《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第1章 皓山村之战(一)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1章 皓山村之战(一) 三月初,九州部落联盟圣国的其他地方已是盛春时节,百花爭艷,绚烂多彩;而位於这圣国北方的鍇州只是到了冰雪解冻的时候。尤其到了晚上,气温下降,让人觉得仍然很冷。 入夜后,北风自海上吹来,带著丝丝冰冷,一遍又一遍地吹刮北方大地,就像它在整个冬天做的那样,一点一点地把寒冷植入白天已经回暖的大地,试图重新让大地冰冻、让树木衰败枯萎、让动物蛰伏躲藏、让黑暗和死寂占据这片大地…… 子夜时分,离北溟关几里地以外的皓山村,四周一片寂静,村民大都已经熟睡,只有几户人家还亮著光,紧闭的窗户透著暗淡的灯光,是这黑暗长夜的唯一点缀。突然,一阵急促的犬吠声打破了寂静,接著“啊!”的一声,尖锐而惨厉——声音很短促,夹杂在犬吠声中不易被人听到。然后村子又很快恢復了平静,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第二天傍晚,在村场里,村长赵岩满身血污,脸上和头髮沾满了血跡。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气,神情凝重、脸色苍白。地上一滩残骨碎肉,令人作呕。就连赵岩自己也感到噁心,差点忍不住吐了出来。他已年过半百,见惯世事,平常没什么事情能让他慌张失措,此刻他却犹如梦中,脑袋一片空白,难以相信自己刚刚和其他村民合力杀死了赵柱一家三口。 当时围攻赵柱一家三口的村民已经丧失了理性,因为恐惧而变得疯狂。几十个村民把他们团团围住,每个人手里分別拿著镰刀、铁叉、棍棒、锄头等所有能用作武器的农具,对赵柱夫妇,还有他们那个刚长大成人、身材高瘦的儿子乱砍乱打,直到他们的肢体被砍成一块块肉碎,被打成一滩烂泥般的肉浆,鲜血染红了村场…… 这是一场血腥的谋杀!但是他们不得不这么做!这个村子不是恶人村,村民也不是丧心病狂——一个时辰之前,快將傍晚,夕阳开始下山,村民忙完一天的农耕劳作后陆续归家,赵柱一家三口却从屋里磕磕绊绊地走出来,他们手脚僵硬、姿势古怪、神情呆滯地走到村场。村民们对他们整天都没出门,突然一家三口一起走出家门感到奇怪,正想开口询问。没想到,他们一看见村民们就突然像发了疯似的,向他们猛地扑上去,像野兽一样撕咬他们的皮肉,挖开他们的內臟,血淋淋地生吞下。 在场的其他村民看见这种恐怖景象,当场嚇得魂飞魄散。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伙子嚇破了胆,瘫倒在地上,又被他们三人扑上来活活咬死。几个大胆的村民在路边捡起棍棒上前还击,但毕竟是同一个村子的人,他们都不忍心对赵柱一家下狠手。可是,赵柱一家三口却对他们的邻居没有半点怜悯,发狂地扑咬村民。他们似乎不知疼痛,面对村民的还击一点也不躲避,迎著棍棒扑向村民,很快又有几个村民被他们咬伤,痛苦哀嚎声在村场上此起彼伏! 村场周围的村民见此情形急忙择路而逃,惊慌四散。恰在此时,村长赵岩跟儿子赵峰从村子后山——皓山拾柴而归,各自担著两捆柴从村尾回家。逃向皓山的村民,纷纷从他们身边跑过,口里喊著:“杀人啦!杀人啦……” 赵岩心里一惊: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让村民这样惊慌逃跑?他往前一看,赵柱一家三口正在村场那边像野兽那样把村民按在地上用口撕咬。倒在血泊中的村民正在痛苦地呻吟。其他村民不敢靠近,纷纷远躲。一些惊慌失措的村民,一时不知该逃往哪儿,在村场上乱跑乱窜,互相衝撞推搡。几只村民养的土狗朝著赵柱三人声嘶力竭地吠叫。 年轻的赵峰没见过这种惨状,心里惊恐万分,嚇得双脚酸软直打哆嗦。身为父亲的赵岩则镇定很多,他虽然还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但心里明白必须马上制止赵柱一家。 赵岩年轻的时候在外面闯荡,算是见过世面,还练过一点拳脚功夫,遇到事情能够保持镇定。他平时乐於助人,为人正道,在村民中有些威望,因而被村民推举为村长。现在发生这种事情,他自然要挺身而出,不能像其他村民那样自顾逃命。 他指著路边草丛,对儿子赵峰说:“快躲起来,不要走远,等我回来!”赵峰马上躲进草丛。赵岩放下柴草,抽出扁担,快步走过去。他握紧扁担一端,走到赵柱旁边,高高举起扁担,狠狠地往他后背抡过去。赵柱应声倒地,他的老婆和孩子看见赵岩,马上扑过来。 赵岩看见他们母子二人满身血污,脸色苍白如灰、两眼无神,犹如死人,他心里又是震惊又是伤心,意识到赵柱一家三口已经丟了三魂,丧了七魄,成为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啊——”他大喊一声,双手握紧扁担放在腰间,左脚往前一跨,双脚弯成马步,转动身体,挥动扁担,又把赵柱的妻子打倒在地。然后迅速地抽回来,把扁担一头对著他们的儿子,用力向前一推,把他撞倒。 几个勇敢的村民逃回家,各自从家里拿了木棒、镰刀、猎叉、锄头、砍刀等各种可以用作武器的东西,走出来帮助赵岩,看见赵柱一家三口都已被赵岩打倒在地,马上围过来,举起手中的武器向他们乱打;只要他们爬起来,就马上打下去。一个猎户拿了猎网,拋向赵柱三人,困住他们,让他们无法逃脱。越来越多村民围拢过来,他们不再顾念赵柱三人是同村,对他们捶打砍杀。村民把他们重重围住,你一下我一下使劲地打,把他们的四肢打断,把他们的脑壳敲穿,把他们的胸腔刺穿,血浆迸发四射。 但即使被打断手脚,被打得头破血流、手脚折断,赵柱一家三人依然张著血口,扭著身躯,极力挣扎起身,朝著人们张牙舞爪。大家心里又惊又急,不敢多想,更加死命地挥打,即使他们不再动弹也不敢停下来,直到三具尸体变成一滩碎骨肉泥,大家才停了下来。 眾人愣愣地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著气,满身汗水,夹著溅到身上的血跡一起流下来。你看我,我看你,都说不出话,但眼神充满疑惑、惊惧和迷茫;有些人开始感到后怕,手脚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躲在屋子里的村民陆续走出来围观,胆小的则远远地看著。 “啊——”尖叫声,打破尷尬诡异的气氛。大家循声望去,不远处刚才被咬死的村民復活过来,跟赵柱他们刚才那样,开始扑咬其他村民。 顿时整个村子又乱作一团。村民惊慌失措,大喊大叫,四散逃跑。赵岩大声对村民喊道:“到后山的山洞去!到后山的山洞去!……”他带头往皓山跑。可惜,只有少数尚存理智的村民听他的话,跟著他往村外跑,很多村民心里已经慌乱到听不进话,无法顾及其他人,只是疯狂地逃命,往草丛里钻、往河里跳,甚至不能分辨哪里能逃走,只是在原地跳脚乱转。 “峰儿,峰儿……”赵岩边跑边喊。赵峰从草丛堆里爬出来,赵岩二话不说,抓著他的衣领拎他起来,拉著就走,带著大家一起逃到后山的山洞里。 山洞隱於密林之中,不易被人发现,只有皓山村的人知道。眾人搬了大石头、枯倒的树干拦住洞口,又拾了枯枝干草在洞內生火。 天已全黑,山洞里火光跃动,影影绰绰。逃出生天的村民三三两两,分散在山洞各个角落里。他们或坐或立,低头不语,独自沉浸在悲伤和困惑当中。有些人悲痛不已,悉悉索索地抽泣起来。赵岩环顾四周,清点人数,发现跟著他逃到这里的村民不过二三十人,其他人生死不明。想到这,他不禁悲痛万分,长声哀嘆。 儿子赵峰走到他身边,问:“爹,我们以后怎么办?” 赵岩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想了好一会,才嘆了口气,无奈地说道:“为今之计,只好找北溟关的人了!” 第2章 皓山村之战(二)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2章 皓山村之战(二) 赵岩把一堆枯松针铺开,躺了下来。松针细软,篝火温暖,大家在惊恐过后,倍感身体疲乏,都陆续入睡了。唯有赵岩难以入眠,辗转反侧,直到半夜才迷糊睡了一会。天还没亮,他便已醒来。等东方露白,其他人还在睡梦之中,他就开始动身上路。 走出山洞前,赵岩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儿子,心里不禁感慨:妻子早逝,他独自一人把儿子拉扯长大,现在年纪大了也断了续弦的念头,以后老了只能依靠儿子。两父子要相依为命一辈子,在儿子长大成人之前,他要为儿子挡住所有风雨。 於是他抖擞精神,坚定地转身离开。他走出山洞,走下山,又沿著弯弯曲曲的小路,走了大约几里地,来到一条宽阔的道路边上。这条道路比他走过的所有其他道路都要宽阔和平整。但是不同於其他道路,这条道路只有那些官爷才能走。普通人要走这条道路,需要付钱给关镇,所以只有那些出远门想省点脚力的有钱人或者需要运货的商人才愿意给钱走这条道路。 赵岩虽然这辈子还没出过鍇州,但他听別人说过每个部落州都有一条这样宽阔平直的道路,这些道路叫“大道”。四条大道从圣国的中心——煜州的圣京,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延伸到各个部落州,穿过圣国大地,直到圣国的边界。四个边关是大道的终点,中间有三个军镇,沿途又分布著许多的卫堡、驛站、集市和避雨亭。四个边关和三个军镇分別统辖一段大道,包括管理大道上的这些卫堡、驛站、集市和避雨亭。北溟关就是北大道的终点、圣国的北方边关。 赵岩站在路边一棵小树下,等北溟关的人经过。他百无聊赖地左右张望,空荡荡的大道上一个人影也没有。他站太久累了就蹲下等,蹲得脚麻了又站起来松一下筋骨,不时地踮起脚朝北远望,看他们出来了没有,心里又是焦急又是忐忑不安。 北边,道路的尽头座落著一个巨大的城堡,那里便是北溟关,离赵岩不过半里地。 听说很久以前,这里是一条河道,就是现在的诸怀河的旧河道。后来这里的人叛乱,当时的圣王为了切断敌人的水源,把诸怀河堵了,让它改道。原来诸怀河在鍇城的北面,改道后,变成在鍇城的南面入海。原来的旧河道断流乾枯,变成现在的大道。在大道的尽头,旧河道的入海口,则建立了北溟关,守卫圣国的北方。 赵岩其实经常去北溟关。他跟其他村民一样,隔三差五地把柴草、粮食、青菜瓜果、醃肉,还有捕猎到的野味、河鲜等这些东西拿去北溟关卖给他们。有时他会站在城脚下仰头向上望,看那城墙有多高。他想通过数那石砖有多少层来估算城墙有多高,但数著数著就乱了,长时间盯著城墙,看得眼眥欲裂,脑袋里天旋地转,最后也数不清石砖有多少层。 他进去过北溟关几次,但每次都让他印象深刻:里面大得差不多就是一个市镇,有兵营、马厩、仓库,也有高低错落的塔楼、方楼,道路纵横交错,很容易迷路,要让人带著走。 但是从远处看,它是那么的普通:肉眼所见的都是灰色石砖砌成的平直墙体,没有多余的修饰,只有如高低错落如牙齿的箭垛、圆锥状的塔尖——但他也觉得比村里的房子好看多了。之前他无意听到里面的士兵说北溟关跟圣京的王宫比,只能算是矮小简陋,但他实在无法想像那王宫到底有多漂亮、有多雄伟。大家都说,王宫是神造之宫殿,它的美丽宏伟,是人族无法造出来,只能是神族的杰作,是神按照天堂的样子造出来的。住在那里的人,应该也像天堂的神仙那样幸福快乐、逍遥自在吧?——赵岩想。 “哎,我净想这些没用的”,赵岩心里责怪自己,“应该好好想想怎样跟北溟关的人开口说我们村子的事情。” “应该从村子跟北溟关的渊源说起。我们皓山村跟北溟关可是有很深的渊源”,赵岩心里感慨,“也是在那场让诸怀河改道的叛乱战爭中,那时皓山村还不是皓山村,只是当时朝廷在皓山脚下一个靠近战爭前线的补给站。而我们的祖先——赵氏三兄弟不过是这个补给站里给朝廷把货拉到前线的车夫。战事结束后,补给站裁撤了,但是我们的祖先没有回去煜州,而是留了下来。他们喜欢上了在那里生活,於是在废弃的补给站安定下来,开垦农田,娶妻生子,子孙后代一直在这里扎根繁衍。子孙多了,聚居点形成了一个村子,因为在皓山脚下,所以叫皓山村。几千年下来,村子歷尽饥寒苦难,但顽强地延续下来,到了今天成为有四五百人的大村子。现在村民也不全都以耕作为生,还有打猎的,当泥水匠、铁匠、石匠的,各行各业都有。现在皓山村跟北溟关来往密切,很多村民给北溟关打工,或者把多余的粮食、猎物卖给北溟关。” 一直以来,朝廷声称皓山村以前是北溟关的补给站,是朝廷的地方而没有成为鍇州的领地。对於这个小村子,朝廷自然是看不上眼的,一直让北溟关代管。而北溟关只管军事,不管户政,也不大理会这个小村子,让其自生自灭。但是到了后来,北溟关的士兵发现可以从这个村子买点新鲜的肉啊、鱼啊来改善伙食;后勤营的人也发现修缮工程需要赶工的时候,也能从村子里僱工。特別到了大雪封路的时候,去鍇州的市镇採购食物和其他日用品很不方便,便改去向村民买。这些年来,鍇州州主閔长林故意为难北溟关,周边郡地的市镇不轻易让北溟关的人进去,这样北溟关与皓山村的买卖往来更加频繁密切。 赵岩看得出来,他们村子因为蒙受北溟关的恩惠而繁衍兴盛。因为不是鍇州的领地,不用交税给领主,北溟关也没要他们交税,村民的生活比鍇州其他村子都要宽裕一点;而且靠著跟北溟关的关係,避免了很多盗贼的侵扰。 “皓山村就像是北溟关这棵大树护荫下的一棵小草,因为北溟关而少了很多风吹雨打。当然,皓山村也给北溟关带来一些便利,没有皓山村,北溟关的军爷们不可能吃到这么便宜而且新鲜的蔬菜和肉,不可能找到这么廉价的僱工给他们干活。虽然平时不大管,但再怎么说也是北溟关管辖的,而且我们也有些互利关係,他们不会袖手旁观吧?”赵岩想。 在这里土生土长,赵岩或多或少知道北溟关的一些行动规律:每年三月冰雪消融、道路解封后,每个月初一位姓凌的副將军带领巡逻队从北溟关出发沿著大道巡逻。赵岩打算拦住他们,请求他们出兵收服村里那些染了怪病而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村民。 天已全亮,太阳爬上天空,照耀大地。赵岩喜上眉梢,因为北溟关的城门打开了,一队人马如潮水般奔涌而出,马蹄扬起的沙尘远远可见。他站起来,紧张地躡手躡脚走到大路中间,踮起脚尖、举高双手左右挥动,好让迎面而来的人马看见自己;但是又怕自己擅自闯进大道被视为有罪,又急忙走回到路边。但马上又想,如果他们跑得太快,自己站在路边,不一定被他们看见,那样就没法拦住他们了。於是又跑回到路中央……赵岩自己不禁懊恼:活了大半辈子,自己第一次这么左右为难、慌张无措。如此来回几次,他索性跪在路中央,把自己的性命都豁出去了——如果他们来不及拉韁绳让马停下,他就会被马蹄践踏,非死即伤。 赵岩的心快提到嗓子眼上,低头不敢前视,煎熬地等待著前面那对人马的到达。 幸好,气势汹汹的人马在他的面前停了下来——他虽然低著头看,但是他看到了地上人和马的影子。 只听见有个声音厉声质问他:“什么人?” 赵岩听了,鼓起勇气抬起头来,猛地看见一个大大的马头在他头顶,著实嚇了他一跳。这匹马高壮得很,马背上坐著一个中年人,他皮肤黝黑、与其他人相比,身材瘦削,年纪约莫四十来岁,正看著他,一言不发。在他左右分別有两位军官与他並行。左边那位身体高大壮实,留著短短的络腮鬍子,腰佩长剑;右边那位,中等身材,长相颇为清秀,背著弓箭和箭筒。他们后面又跟隨著十来人。大家都穿著一样的黑色皮甲,里面红色衣服,看不出级別高低。赵岩心想:听人说北溟关的副將军凌远身材精干瘦削,走在最前面的应该就是他了。虽然赵岩没跟凌远打过交道,但听別人说过他不是一个难说话的人,所以赵岩心里並不十分害怕。 队伍之中有人认出了他,大声道:“这不是皓山村的赵村长吗?” 赵岩正想开口应答就是他,没等他来得及说出口,凌远就对他说:“你有什么事?起来说话!” 赵岩忙站起来,拱手作揖,躬身说道:“大人莫怪罪,小人有件紧急的事情向您报告。昨天我们的村子出现了一种疫病,感染这种疫病的人会失去三魂七魄,变成野兽那样追著人咬,生吃血肉。被咬的人也会感染这种病,再去咬其他人。昨天整个村子都遭了殃,只有二三十人逃了出来,其他人生死未卜!”说到这里,赵岩不禁悲伤起来,双眼变得通红湿润。而面前的这队人马听他说完却面面相覷,觉得不可思议。凌远倒是很镇定,没有说话。 “若不採取措施,任疫病蔓延扩散,小人担心把军爷们也传染了!”赵岩希望把这件事与北溟关扯上关係,让他们有出兵制服已经发病的村民的理由,让倖免於难的村民能回到村子。 大家见凌远不说话,也不敢隨意开口议论。凌远皱著眉,暗自思忖:他说的话也太无稽了吧?我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么离奇的事情,而且又这么巧发生在皓山村——那里可是北溟关和鍇州多年来互相爭夺的地方,该不会是閔长林设圈套陷害我们吧?还是村民与盗贼勾结设伏我们?可是看他神情恳切,並不像在说谎。再说,皓山村每年多余的收成都卖给北溟关,北溟关也经常雇用皓山村的村民做短工,至少超过一半村民的生计都依赖北溟关,他们不至於愚蠢到与贼人勾结吧?他一个人独自前来,难道是被贼人挟持了亲人作为人质,被迫与贼人合作? 凌远猜不透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心里盘算著:若是盗贼还好办。关镇负有缉盗之责,我不能坐视不理。可是这要是鍇州设的圈套,如果我贸然行动,被鍇州抓住了把柄,就给咱北溟关惹麻烦了!这些年来北溟关一直对鍇州百般忍让。鍇州想把皓山村收为领地,北溟关则应付说封赏领地给诸侯是朝廷的事,只要朝廷批准,北溟关一定执行朝廷的命令。后来鍇州上报朝廷要求收回皓山村,只是朝廷一直没有批覆。难道他们设下什么圈套,等我们陷了进去,以此为把柄奏报朝廷,好逼迫朝廷把皓山村给了他们? 凌远把目光投向远方,北大道在他眼前一直延伸,看不见尽头。“今天还要去各卫堡巡察和布置换防呢,怎么就遇上了这种事呢?”凌远怕耽误了巡视北大道的差事,也不想惹事上身,很想一走了之。他看了看赵岩,只见他低著头用衣角轻抹眼泪。 一个络腮鬍大汉掉眼泪,凌远心里分外不忍。“虽然我不想惹麻烦,可是我也不能就这样走了,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啊!”凌远心里犹豫著。 他看了看身后的校尉乐成、张禹、韩立、杜业等人,他们都不说话,等著他做决定。凌远知道无论他做什么决定,他们都支持自己,可是他也想知道下属心里的想法。作为上级,遇到事情,要当机立断,不能犹豫不决,这是安德钧给他的建议——说他有时候太过优柔寡断呢。这种时候问下属的意见,是不是就显得不够果断呢? 凌远咬了咬牙,决定自己作出决定,“管它是不是圈套,我身为北溟关副將军兼侦察营营长,有责任去侦察一切可疑情况。即便是圈套,老子也认了!” 他下令:“乐成、张禹、凌威跟我去皓山村一探究竟;韩立、杜业代我巡逻卫堡和布置换防。” 凌远左右两人,还有身后两人齐声应答:“遵令!” 队伍里面,一个少年踢马而出,走到前面。这个少年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样子与凌远相像——他便是凌远的儿子凌威。 前方凶险难测,凌远没有过多思考就做了他认为最好的安排:乐成是剑手,擅长近身搏斗;张禹是弓箭手,箭无虚发,可以远攻掩护其他人;加上自己,他有把握凭他们三人的本事,即便遇到埋伏,他们也能逃脱。至於凌威,他火候还未到,带上他,纯属无奈之举。 凌远看了他一眼,心里带著几分愧疚——凌威不是正式的军人,他只是自己带在身边歷练的,只能跟著自己,不能作为別人的累赘。但是前面凶险未卜,有可能也跟著自己遭殃。算了,是福是祸,都是他的命,谁叫他是没娘的孩子! “赵村长你带路!”凌远对赵岩说道。“坐我的马!”张禹把赵岩拉上马,四匹马扬起马蹄转向小路,向皓山村奔去。其他人则继续向前赶路。 第3章 皓山村之战(三)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3章 皓山村之战(三) 不一会,凌远一行四人,在赵岩的指引下,策马来到皓山村村口。 凌远等人勒马停在村口,环视四周。这个村子北靠皓山,坐落山脚,一条小溪自山上流经村边。村子不大,方圆半里左右,一堵齐腰高的石墙围著村子,开口处就是村口。石墙上长满青苔,石块之间的黏土几乎已经掉光,石块光禿禿地堆垒在一起。一条村道自村口一直贯穿到村尾,宽大约仅能容一辆马车经过。村道两旁的房子挨得很紧,鳞次櫛比。这些房子很简陋,先用石头和泥土夯成地基,再用大小不一的木板拼接成墙,铺上坚韧的蒙树皮就成了屋顶。地处山林,最不缺的就是木材。房子有的一层高,有的两层高,高低起伏。狭窄的巷子纵横交错,有的地方窄得仅容两人並肩而走。 村子中间空出一块地方,紧密的房子围绕出圆形的村场。村后是群山密林,树影幢幢。整个村子一片死寂,不见一人。村道上狼藉不堪,柴草、扁担、锄头、犁耙、蓑衣、斗笠等各种东西横七竖八地丟落在地上。 “人呢?”乐成压低声音问。 “我……我不知道啊!当时在村场的也只是村子的小部分人,其他大部分人还在屋里没逃出来,可能都躲起来了!”赵岩脸色难看,他有不好的预感。 其他人看见这种诡异景象,又听到赵岩这些话,马上警觉起来,拉紧韁绳,让马儿缓慢穿行村道。他们全神贯注地观察四周的情况。空气中夹杂著血腥和腐臭的气味;地上到处都有血跡。这里的情形更像刚被盗贼洗劫过——凌远想。 “盗贼为何来这里劫掠?难道他们不知道我们北溟关的厉害?他们敢在我们的地头上胡作非为,我一定不会放过他们。”凌远心里说道。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慢著,如果这里真是盗贼留下的痕跡,说明他们很凶狠,不会是刚落草的。可是最近没有盗贼出没的线索啊!我常年沿著北大道巡逻,整个鍇州每个月来回地跑,要是有盗贼,我怎么会不知道?安德钧来了以后,把鍇州境內的盗贼都剿光了,鍇州以外的盗贼也是闻风丧胆,新落草的人不会这么不知死活地来鍇州招惹北溟关吧?难道是西北那边来的人?听说那边最近很不太平,盗贼横行,无法无天。可是千里迢迢、翻山越岭地从西北来到这里,不太可能吧?!” 凌远觉得自己越想越无稽,“再怎样也不会比活死人更无稽吧?!难道是引我们掉进圈套的拙劣藉口?依我看,最有可能的是閔长林想对北溟关下手。听说这两个月,閔长林催促朝廷催得很紧,要朝廷儘快把皓山村划回给鍇州作为封地。閔长林不想他的地盘有不受他掌控的独立王国——虽然只是一个小山村。为了达到这个目的,鍇州会怎么做呢?无非是製造事端,陷害北溟关,然后向朝廷告状,指责我们的不是,逼迫朝廷把皓山村给了他!这样看来,他们是拿我凌远开刀啦?!哼,我且小心行事,看你们葫芦里卖什么药!” 他们缓缓穿过村道,来到了村场。凌远环视四周,心想:“这里地形开阔,没有遮掩,是伏击的理想地点。若敌人躲在村场边的屋子里,数枝暗箭便可放倒我们了。”——他只带几个人来,就是因为万一这是个圈套,也只有他们几个人遭伏受害,不至於死伤太多。 凌远的鼻子很灵敏,他闻到这里的血腥味更加浓重。突然他看见村场中间有一大滩血跡——“大家小心!”他对其他人说道。 大家勒马停下,只见凌远伸长脖子往前面的地上仔细看——在他的前方有一些沾满了泥土的碎肉残骸。 “我下去看看!”乐成一边说,一边下马。 “不要下马!”凌远制止了他——如果有埋伏,他们就可以立刻策马逃走,他告诫他们“小心有埋伏!”——这里肯定发生过激烈的打斗或杀戮。 大家马上蜷缩上身,半俯贴近马脖子,屏住呼吸,绷紧神经,用眼光搜寻周围是否有埋伏的敌人。只有凌威还没有意识到有多危险,脸上毫无紧张之色,只是学著大家的样子左右张望。 “没有埋伏!”赵岩喊了出来,“大家不用紧张,这里是我们……不得已……杀死我们老乡的地方。我们……不得已……他们已经变成那个样子……”说著说著,居然呜呜地哭起来。 大家用难以置信的眼光看著他——难道真有活死人这回事? “啾,啾”张禹用含在口里的口哨吹了两声。这种口哨很像鸟的叫声,是凌远他们在野外追踪敌人时使用的沟通方式,模仿鸟的叫声,不会暴露己方人员。不同的长短、次数、声调代表不同意思,只有他们才懂。刚才张禹是在告诉大家:有异常情况出现! 不过,大家都看见了——村场边上出现了一个人影!他站在那里不动,手里没有武器,看上去就是这里的一个村民。他似乎也在看著他们。凌远他们心里感到困惑,不知道这个人要做什么。 凌远拉起韁绳,正想过去看个究竟,这时旁边又出现第二个人影,然后第三个、第四个……整个村场的边上都出现了人影,把他们包围起来了! 大家心里感到更加惊讶——这种诡异的情况他们之前没有碰到过。马儿也察觉出不对劲,变得躁动起来,不断地提蹄子。凌威开始感到害怕了,心里发毛,但是跟著父亲,他不能表现软弱,努力装出镇定的样子。 “都是我们村子的人!”赵岩对大家说道,他的表情复杂,既伤心又惊恐,嘴角囁嚅著,“快跑吧,他们不怕死,怎么打他们都不会死,但是活人被他们咬一口,就会变成他们那样了!” 听到赵岩的这些话,大家顿时紧张起来。这么多活死人围上来,衝出去不难,但是很难保证不被他们咬到啊!“妈的!”“今天真是见鬼了!”各人心里暗暗咒骂。 说时迟那时快,变成活死人的村民开始向他们衝过来了,像洪水般从四面八方奔涌翻滚而来,要把他们呑没。 凌远当机立断,决定先衝出包围。他拔出剑,下令:“准备战斗!” 话音刚落,张禹已经搭箭拉弓,跑在最前面的活死人被他一箭射穿胸膛,箭的衝力把它撞倒在地;紧接著在它后面的第二个活死人又被他的第二支箭射倒。张禹的箭又快又狠——这是他的绝活!可是,让大家没有想到的是,这些活死人很快又爬了起来!箭插在他们身上,但是好像伤害不了他们。大家见此情景,心里不禁发怵:真的有活死人这回事? 所有活死人向他们衝来,地面颤动,马儿更加躁动不安,欲要逃离。凌远等人拉紧韁绳,握紧长剑。凌威虽然装作镇定,但是手已经微微颤抖起来,心呯呯地乱跳,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凌远扭头问赵岩:“前面有没有路?” 赵岩马上回道:“有,往山里走!” “你们跟上我!”凌远重重地踢了马肚——“驾!”马儿加速飞奔起来。 张禹把自己的短剑给赵岩防卫,乐成、凌威也早已拔出长剑,准备战斗。乐成对凌威说道:“不要怕,跟著我!” 凌远、乐成齐马並进,张禹、凌威並排紧跟在后。四匹马全速前进,向活死人群衝过去。“嘭!嘭!嘭!”人马相撞,犹如山崩地裂,活死人被撞出一丈之外,血肉像雨点溅飞四射。马儿痛苦地嘶叫,凌远和乐成不停地鞭策,四匹马儿踏著尸体前进,衝出一条血路来。活死人从四面八方扑过来,各人只得挥剑拼命劈砍,一时间血肉横飞。 突然,赵岩惊呼:“不好啦!”乐成、张禹扭头一看——却是凌威的马被活死人缠上了!一个活死人一只手死死抓住马尾巴,另一只手拼命抓马屁股。马疼得不行,连连惨叫,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其他活死人趁著机会,抓住了马的后腿,让马拖著跑也不放手。 凌远眉头紧皱,更加用力踢马肚。此时此刻,他顾不得凌威,只能先衝出去再说,他策马全力前进,同时拼命挥剑劈砍。乐成、张禹开始减慢速度,去接近凌威,打算伸以援手。凌威的马发出惨叫,马臀已经被活死人撕咬,眼看就要倒下。 乐成对张禹喊道:“把弓给我!”张禹身子一抖,手臂一伸,把弓甩过去。乐成接过弓立即向后伸出,对凌威喊道:“过来!” 凌威拉著僵绳,踏上马背,纵身前跃,抓住弓柄。乐成臂力过人,顺势把凌远拉到自己的马上,让他坐在自己身后。“走!”乐成猛踢马肚,用力踢马肚,加速逃离。 第4章 皓山村之战(四)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4章 皓山村之战(四) 突然听到洞口窸窸窣窣的搬动草堆的声音,赵峰紧张得心跳到嗓子眼上。不过,当他看见第一个走进来的人是自己的父亲的时候,不但悬著的心放了下来,还开心地笑了——他一直盼著父亲早点回来。现在父亲回来了,他马上跑过去帮父亲搬开挡住洞口的石头。 父亲又走出洞去,去招呼凌远他们进来。赵峰跟在父亲身后,走出山洞,看见几个官兵一边拴马,一边神態狼狈地往山下村子张望。 “放心!他们不会跟上来的。我们昨天在这里过了一夜都没发现他们走上来。”赵岩对他们说道。 年少天真的赵峰看到这个情景,与他原先期待的大队人马相去甚远,心里大为失望。再看他们的落魄样子,不用说肯定是败逃而来的。 赵岩带凌远他们走进山洞,进去后,发现里面只有廖廖数人,问儿子怎么回事。赵峰答道:“大家都怕了,觉得即便回去也很可能会感染疫病,就各自离开,去別的地方谋生或投亲去了。” 赵岩听了,心里又是一阵酸楚——偌大的村子就这样说没就没了! 凌远、乐成、张禹三人在山洞里围坐在一起生火取暖。凌威自己一个人坐在一边——平日父亲他们外出侦察遇到问题的时候,总会碰面交换彼此的看法,討论下一步的计划,但是不让凌威打扰他们,所以他今天很自觉地呆一边去了。但是凌威也没心情跟他们凑一起,他正为了刚刚被咬死的爱骑而闷闷不乐呢! 凌威对这匹马有特殊感情。各个关镇的马匹一般由朝廷出资购买,並造册登记管理,只给有一定军阶的官兵使用,普通士兵平时是没有机会骑马的。但是这些马繁育的新马却不算是朝廷的马,不用登记入册,而由关镇自行分配使用。凌威所骑之马,便是这种所谓的新马。若饲养得好,马匹繁殖旺盛,这些新马的数量並不少。这样关镇就可以分配给低级军阶的官兵使用,或者奖赏给有功士兵。凌威的马是他在关里的比武擂台上贏回来的。他如获至宝,对这匹马格外爱惜。有了马他就经常跟著父亲外出巡逻侦察,没想到今天来皓山村一趟就弄没了。 凌远、乐成、张禹坐在篝火旁伸手取暖。张禹问:“凌副將,现在怎么办?是回北溟关请援吗?” 凌远摇头,答道:“不,还没弄清楚状况就找更多人来,我担心会造成不必要的伤亡。”他招手示意赵岩过来坐在他们旁边,问:“赵村长,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於是赵岩把赵柱一家三口如何发病、村民如何合力杀死他们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乐成、张禹二人听了,心里又被嚇了一回,庆幸刚才他们没被咬著。 凌远面色平静,一边仔细听,一边凝神思考,问:“总有办法弄死这些所谓的活死人。赵村长,你还记得当时你们是怎样把他们打死的吗?” 赵岩摇摇头:“当时太混乱了,大家都失去了理智,不记得打成他们怎样才死了!” 乐成挥了挥手,说道:“管它呢!我们也把他们劈成一块一块,剁碎了就完事了!” 张禹摆摆手,“不成,不成!谁有哪功夫把活死人劈成一块一块的?没劈几块就被它们咬了!” 凌威在一旁忿忿地叫嚷:“这些活死人真可恨,咬死了我的马!他们死了为什么还能动?能跑能跳算什么死人?!” 张禹听了,扭头看了他一眼,笑了出来。忽然他灵机一动,对大家说道:“这些活死人能看见我们、听见我们,能跑、能跳,哪个地方控制他们的行为?” 乐成恍然大悟,用力拍了大腿,兴奋地说出来:“是脑袋!” 张禹点点头,“会不会砍掉他们的脑袋,身体就不能动了?” 凌远表示认同。 乐成接著说:“那就得了,赶快回北溟关,把所有人叫来,砍光他们的脑袋。” 凌远说:“不行!稳妥起见,我们还是要验证一下他们是否被砍掉脑袋就彻底死了。即便果真如此,他们如同发疯的野兽,砍下他们的脑袋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们要找到比较方便地制服他们的办法。” 凌远看了看乐成、张禹,想听听他们的意见。两人表示支持。 “好,我们先休息一下,等入夜后再进村;现在先填饱肚子。”说著,凌远起身,带大家出去打猎。 张禹箭术了得,射杀了三只野兔回来;乐成身手敏捷,徒手抓了两只野鸡;凌威只抓到了一只竹鼠;赵岩捡了柴草回来生火,赵峰则採摘了野果子给大家享用。 吃饱之后,凌威先跟乐成练习了一阵拳脚功夫,完后又跟张禹学习箭术。等大家都进去山洞休息,凌威又跟赵峰玩了一会猎人游戏,还有模有样地教了他几招功夫。等大家都睡入眼了,他才躺下休息。 入夜后,凌远等四人在夜色掩护下再次潜进皓山村。他们脱去护甲,穿著便服,蒙上面罩,一路小心翼翼不发出声音,以免被活死人发现。 凌远之前担心有些活死人已经走出村子,扩散到其他地方,造成更大危害。没想到,一路上看不见一个活死人。村外一片寂静,偶尔传来乌鸦粗厉的叫声,凌威心里觉得害怕,紧跟在大人的后面。 等他们进入村子才看见活死人的踪影。它们垂头耸肩,像没精打采的病秧子,漫无目的、缓慢地游荡在村子的各个角落。 按照下午赵岩的交代,他们找到了赵岩的屋子,进去躲藏起来暗中观察。这个屋子在村道边上,距离村场不远。 他们爬上屋顶,居高临下观察起来。夜风仍有点寒凉,皓月当空,繁星点点;远处山影重重,北边北溟关的火光依稀可见。借著清亮的月光,地面的情况也能看得清楚。活死人就像离群找不著北的蚂蚁在狭仄巷道里穿行。 凌远下令道:“我们一人一个方向,去看看周围的情况,半个时辰后回来这里碰头。” 四人施行“猿行术”,在拥簇紧密的屋顶上跳行,穿梭在村子上空。他们看见死去的猫狗,只剩下一点残骸,被遗弃在路边;看见倒在地上不再动弹的尸体;看见活死人拖著软弱无力的脚步游弋在巷子里,走著走著就倒下了。 半个时辰过后,四人回来,围坐在屋內一张方桌旁交换情况。各人异口同声都说没有看见活死人走出村外,但是都不知道原因。 凌远猜测道:“人没气了就死,我估计这种疫病不是立刻夺人性命,而是先夺人魂魄,让人变成活死人,等气慢慢流走,才会气绝而亡。我估计,活死人吃人是为了获得『气』。如果一直不能补充『气』,他们也会死去。他们没有发现活物的时候,为了减慢『气』的流失,会让自己的行动变得缓慢,我们姑且称之为『行尸』状態;但是一遇到活物,他们就被激发,为了获得『气』,用尽所有力气去抓住猎物,这时候可以称之为『狂尸』状態。他们四处游荡,就是为了寻找活物。这里的活物都已死光,活死人应该一直向外走寻找活物才对,但是他们本能地节省力气,不愿去跨越障碍,村外一道矮围墙便拦住了他们;还有,如果细心观察便可看出,皓山村位於群山环绕的山谷之中,地势最低,通往村外的道路都是平缓提升的山坡。我猜测他们也不愿走上坡路,寧愿折返回来。所以,基本上没有走出村子的活死人。” 张禹一只手摸著下巴,低头仔细听著。就刚才侦察所见之现象来看,凌远的话合乎情理。“嗯,嗯”他连连点头。 凌远继续说道:“现在这种情况对我们有利,留了一些时间给我们处理。但是往后就难说了,说不定它们什么原因就跑出村子了。事不宜迟,我们儘快找出一招就能杀死它们的办法,然后马上回去北溟关请援。乐成、张禹,你们去引一个活死人过来屋子门前,我和凌威在这里埋伏捕捉。注意找那些身体已严重受损的活死人,即便后面我们找到医治这种疫病的办法,这种活死人也救不了,这样就不算杀害无辜。” 於是,乐成、张禹二人又出去飞墙走壁,凌远、凌威父子则靠在窗户边观察。 两父子分別站在窗户两旁。凌远的眼睛一直盯著外面,身体一动不动,只有眼球来迴转动。过了一会,乐成、张禹两人走远,没了动静,四周寂静无声。凌威轻声说道:“爹,我想有个外號。” “嗯。”凌远隨口应答一声,根本没有把注意力放在凌威的话头上。 “为什么你的外號叫猎狗?”凌威问。言下之意他並不喜欢这个外號——乐成的外號叫“大力神”,张禹的外號叫“闪电箭”,安德钧的外號叫“开山剑”,他觉得他们的外號都比父亲的好听。 做父亲的当然猜得出儿子的心思,“叫什么外號不要紧,重要的是你是否有真本事,別人说起你的时候他们是否发自心底地佩服你和尊敬你。哪怕你的外號叫得再唬人,没有真本事,一点用处也没有。你老爹的外號叫猎狗,是因为鼻子像猎狗一样敏锐,追踪敌人像猎狗一样穷追不捨。作为一名侦察兵,这是最高的褒奖,我一直感到很骄傲。” “那安將军叫『开山剑』也是名符其实的吗?”凌威问。 凌远看了他一眼,轻轻一笑,回道:“你以后就会知道。” 忽然传来几声清脆的鸟叫声——凌远马上警觉起来,又把注意力放在窗外。这些声音不是鸟的叫声,是躲在暗处的张禹吹的口哨,告诉凌远有行尸正在靠近。 凌远从窗户缝往外瞧,果然看见一个身体已破烂不堪的行尸一腐一拐地走过来,他的腹腔破开,肠子掛在外面,一只手也折了。凌远走到门口,拉起一根绳子。行尸经过门前,被绳子绊倒。 乐成、张禹二人从高处跳下,把行尸按在地上;凌远拿著绳子从屋里走出来,手脚利索地把行尸捆绑起来;三人合力抬起行尸进屋后,迅速把门关上。 行尸散发出难闻的腐臭味,凌威把刚拉下的面罩又拉上。虽然行尸的手脚被紧紧地捆绑起来,但是他仍极力扭动身体,张开嘴巴要咬人。凌远、乐成、张禹三人围起来,在微弱的烛光下目不转睛地把行尸从头到脚仔细看一遍,这是他们第一次有机会近距离观察行尸。而凌威则非常厌恶,躲得远远的。 这具行尸虽然能动,但是身体已经受损腐烂,即便找到治疗疫病的方法也救活不了,正好用来试验。 凌远转过头,对凌威说道:“过来!”语气甚为严厉,凌威不敢违逆。 “用这个刺穿他的脑袋。”凌远递给凌威一把匕首。 凌威面露难色,不情不愿地接过匕首,迟迟不肯下手。 凌远生气道:“快点!” 凌威只好把刀尖对准行尸的眼窝,侧过脸,闭上眼晴,然后刺了进去。怕它不死,再缓缓按下去,直到整个匕首的刀身都已插进脑袋。虽然隔著衣物,凌威仍感觉到有东西迸出来,溅到他身上。他一脸嫌弃,乐成、张禹两人则在一旁低声偷笑。 果然行尸不再动弹。凌远先推了推行尸,见没反应后又左右翻动他的身体,確认已经完全死了才作罢。各人喜出望外,终於找到杀死这些活死人的方法。 凌远说道:“人染上这种疫病后就会丟了三魂七魄,犹如野兽般饮毛茹血。力气比人大、速度比人快的野兽,我们尚且能用计捉住他们,更何况这些没了思想、只能靠本能活动的活死人?我看只要像打猎那样,採用埋伏诱捕之法,分而歼之,逐个击破,就不会出现今天早上的险情。” 乐成、张禹点头赞成。於是大家又兴致勃勃地去试验。凌远再次叮嘱大家选那些身体已经腐烂不堪、无法救治的,避免错杀无辜。 四人分了两组:凌威跟乐成一组,张禹跟凌远一组。 村子里一条条巷子纵横交错、迂迴曲折。每个行尸独自游走在各个角落,一直在寻找活物。 凌远四人贴著墙壁行走,停下来时则躲在角落里,隱於夜色中不容易被看见,只要不弄出声响,行尸便不会察觉到他们。他们四人狩猎技术嫻熟,平时能不知不觉地接近猎物,此时不被行尸发觉更是易如反掌。 张禹用石子掷向行尸,吸引他们来追,诱使到埋伏处,凌远乘其不备跳出来將其踢倒,按在地上,用匕首刺穿其脑袋。 凌威则在行尸面前快速跑动,吸引它们的注意力,待它们追到埋伏处,乐成闪出,长剑一挥,把行尸的头颅砍下来,大脚一踢,把头颅踢飞开去几十米远。 两组人各诱杀了数只行尸,凌远觉得可以回北溟关交差了,於是吹起仿鸟声口哨通知各人集结撤退。离开前凌远和张禹又抓了一只行尸,把它五花大绑,用破布条塞住嘴巴,装进布袋,抬出村子,回到后山洞口前,放上马背。四人上马飞快赶回北溟关。 第5章 皓山村之战(五)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5章 皓山村之战(五) 北溟关,案牘库一楼的大厅灯火通明,坐满了人。 “我们的世界,包括一切我们能看见、听见、感受到的东西,大到难以穷尽。天空上,太阳、月亮日夜交替,照耀人间。白天,太阳照亮、温暖人间;夜晚,月亮高悬天空,受人仰望。星星在天空中闪烁,隨著季节变迁而改变在天空中的位置。大地上,有各种各样的生灵,他们有不同的形体和习性,寿命各有长短,但是他们都是春天萌发、夏天滋长、秋天成熟、冬天蜇伏,这样年復一年,不断轮迴。於是我们可以用日月星辰的位置变化来记录时间的流逝,用春夏秋冬来划分一年的时间,用年年岁岁来判断寿命的长短。世界上的一切事物和生灵都有自己的造化,其中的奥秘需要我们不断去学习和思考才能明白。” 讲台旁掛著一副地图,听课者在讲课先生的指引下把目光都聚集到地图上。他们都是刚来北溟关不久的新兵蛋子,而且大多数都没上过学、认过字。 “万物生灵都生活在大地上,即使翱翔天空的鸟儿,累了的时候也要回到大地上觅食和休息”,讲课先生指著地图说道,“大地有大陆和海洋,其中大陆有四块,分別是位於世界北方的冰川大陆、位於世界南方的荒漠大陆、位於世界中部的山海大陆和雨林大陆。大陆以外都是广袤深邃的海洋。冰川大陆是极寒之地,常年冰封,风雪肆虐,生灵不能在那里生存。而荒漠大陆则到处是寸草不生的沙石荒原,土地贫瘠,更经常遭受来自海洋的火山灰尘暴的袭击,生灵在那里也难以生存。唯有山海大陆与雨林大陆气候適宜、雨水丰沛,適合万物生长。” 每个人都安静地聆听,讲课先生苍老乾涩的声音在大厅里迴荡。讲台下的学生席地而坐,一张张带著稚气的脸似懂非懂,认真地听课。 不但大厅中间坐满了人,台阶和迴廊也站著不少人,他们都饶有兴致地听先生讲课。 “雨林大陆与山海大陆相连,其实同属中土大陆。但是后来中土大陆被绝境高原一分为二,隔绝成两块大陆。雨林大陆在西方;山海大陆则在东方——即现在我们所居之处,它东临海洋,西接雨林大陆,广袤辽阔,遍布高山、河流、沼泽、湖海、平原,万物生灵上天入地、棲息其间。鹰击长空、虎潜深山、鱼翔水底,到处生机勃勃、欣欣向荣。但是这块大陆的主宰却是我们人族。” 讲课先生的身板短小犹如小孩,戴著有点过大的黑色高帽和过於宽大的白色袍子——原来先生是个侏儒。不仅如此,他面容灰白,脸上儘是皱纹、斑点、疤痕,第一眼看上去就像个怪物。可是每个人都没有在意他的容貌,聚精会神地听他讲课。 虽然容貌丑陋,但是北溟关的每个人都很尊敬他。若新来的士兵向周围的人打听原因,多半会得到这样的回答:因为先生学问渊博、智多识广,而且乐於指点和帮助他人,连安將军遇到事情也会经常问他的意见。但如果你跟一些老兵混熟了,提起这个话题,他们大概会悄悄地告诉你:先生之所以在这里受眾人敬重,是因为他跟安將军的关係非比寻常。当年他们是一起来北溟关的,安將军骑著马,用竹篓背著先生,两人一马,只带了委任状,没有护卫和其他隨从,就这样来了。当时北溟关的人看见他们都感到十分惊讶,既惊讶於堂堂一个关镇的將军上任居然没有护卫和隨从,也惊讶於堂堂一个关镇的將军居然亲自背著一个侏儒老人走马上任,估计两人的关係非比寻常。后来安德钧在閒聊中向大家透露了他们关係非亲非故,只是在幽荧关共事好几年,伍先生没有家人,没人照顾,所以他安德钧把他带在身边。但是对於这位已经上了年纪的侏儒的来歷,直到现在大家也不清楚。安德钧告诉大家,他叫伍正,以前是个教书先生,学问很好,大家可以叫他伍先生。 伍先生住在案牘库里面的一个小房间,平时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在读书,与安德钧也没有热络来往。但每一个眼明心细的人都会发现,其实安將军对伍先生照顾如孩子、敬重如父亲,不仅安排了侍从专门照顾他,而且为了方便他走动,在关內很多地方都安装了便利措施;而且很多事情都要下属先去问伍先生的意见——要知道,伍先生在北溟关並没有任何正式职务。 这位叫伍正的先生讲道:“相传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山海大陆与雨林大陆还没有被隔断,它们是连成一片的中土大陆。连接世界与天堂的天梯也没有被打断,就在现在的绝境高原的位置上。在这片异常广阔的大陆上同时生活著神族、人族和魔族。神族和魔族为了主宰中土大陆而互相爭斗,不断交战,致使民不聊生、生灵涂炭。人族弱小,不得不依附於神族或魔族。大地之神女媧有好生之德,她厌恶战爭,怜悯弱小的人族,带领人族和她的追隨者来到大陆东方定居,並用神力造出高山保护人族不受魔族侵袭,造出湖海蓄水以滋养万民,因而大陆东方多高山、湖海。” 这个故事凌威已经听了很多次,但是他还是很喜欢听——就像伍先生讲了很多次但仍一直坚持每个月向新来的士兵讲一遍。只要有空,凌威就经常来听。这一次,他静悄悄地来到讲学厅,站在人群后面,不打扰其他人听课。 “魔族日渐壮大,集结力量进攻神族所居之处——天堂。大地之神女媧主动毁灭天堂,使神族与进犯之魔族同归於尽。天堂陷落,坠入人间,断壁残垣堆积,形成绝境高原,横亘在大陆中间。绝境高原跨度辽阔,高原上群山绵延不绝,高耸入云、常年积雪,空气稀薄寒冷,魔族不能飞越,保护了居住在东方的人族。自此以后,绝境高原如同一道屏障,把中土大陆分为两个世界:东方的山海大陆和西方的雨林大陆。”先生指著地图中间说道。 凌威聚精会神地听著,眼睛始终看著讲台。由於身体矮小,很多人以为伍先生坐著讲课,其实他一直站在椅子上。他还曾看见过先生摘下帽子的样子:头髮稀疏,伤疤比脸上更多,看上去挺嚇人的。后来姐姐告诉凌威,那些伤痕是伍先生过去遭受折磨和虐待留下的;先生经歷这么多的伤害而没有心存怨恨,仍待人以善,说明先生光明磊落、正直善良,值得我们尊敬。 “雨林大陆为妖魔鬼怪肆虐之地。而在山海大陆,一位追隨大地之神女媧、流著神族血脉的人族勇士,带领人族驱赶消灭魔族余孽,並征服其他人族部落,將背叛神族、依附魔族的部落流放到荒漠大陆;分封与他结盟的其他八个部落,自此山海大陆分为九个部落州。九个部落共同推举这位勇士为山海大陆上唯一的、神圣无上的王,是为第一任圣王,也称为创世圣王、圣祖王。九个部落结成一个统一的国家——九州部落联盟圣国。大地之神女媧再造天外之天,安置牺牲的神族的灵魂,眾神虽不再降临凡间,却一直保佑我们。时光荏苒,岁月如梭,自创世圣王平息战爭,建立九州部落联盟圣国,到今天已经过去了三千五百年……” 凌威见伍先生快要讲完课,便开始往前钻,站到了人群前面。今天晚上他可不是只来听课的。 伍先生看见了凌威,说道:“今天我们的课就到这里。新学生回去认真练习写字,下一堂课我再测验你们是否都会写了。” 其他人都陆续回去,只有凌威留了下来。 还没等凌威开口,伍先生就对他说:“啊,凌威,你来了!替我谢谢你姐姐,她给我送来了我喜欢吃的糕点。要不是你姐姐的糕点,我差点忘了已经解冻开春了。虽然现在已经三月,在南方已经到了春季最后一个月,可是在我们这里北方,其实才刚开始进入春季,晚上还有一点寒意呢,所以注意不要著凉。因为圣国的冬天是从我们这里开始的,寒冷的天气一路南下,直至覆盖全国;然后逐渐退却,最后又从我们这里退缩回北方。它在冰川大陆积蓄力量,以待明年捲土重来,这样年復一年。我们的冬天要比南方长很多,最早到来、最迟离开……”先生语气平缓,却能一口气地说下来,没有停顿。 凌威心里有点著急,脸上勉强作笑:“先生,您客气了,不用谢我姐……” 还没等凌威说完,伍正又继续说道:“这个课你已经听了很多次了,你应该听听其他课。我可以单独给你上课,只要你愿意的话。一个將军,不能只是识字,还要学习兵法谋略,还要阅读和处理公文,读懂文章背后的意思,说话写字也需要斟酌措辞……” 凌威摸著后脑勺,尷尬地笑著——他可从来没想要当將军啊!怎么先生总是跟他说这些话呢?虽然先生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和蔼平缓,凌威却感到窘迫,只好打断他:“谢谢伍先生,但是现在有件急事,我爹想劳烦您去地牢一趟。” 伍先生並无慍色,语气仍和缓地问:“知道是什么事吗?” “知道,但爹不让说。他说先生去了就知道。” 先生点点头,“嗯,我这就去。”然后在侍从的搀扶下走下讲台。 伍正拄著拐仗,在侍从的陪同下,迈著小步疾疾地走进地牢。凌远、乐成、张禹三人已站在那里等候——带回来的行尸被绑在验尸台上。由於回来的时候用布袋把行尸包裹得严严实实,一路上碰见他们的人都没觉得可疑。虽然行尸一直扭动,大家都只当抓了一个小毛贼。而北溟关的地牢因近年没有盗贼,也没有关著其他犯人。 三人见到伍正,躬身问好:“伍先生!” 伍正点点头:“凌副將、乐校尉、张校尉!”,继续往前走,他看见了验尸台上用布盖著一个人,毫无疑问这是他们请他来的原因。凌远伸手示意:“请伍先生看看这人得了什么疫病?” 张禹掀开布,行尸被绑在验尸台上,动弹不得,嘴巴发出呜呜的声音。 侍从在验尸台旁边放上踩凳,伍正站上去,眉头紧皱,仔细端详,抬起手来伸过去,缓缓靠近行尸的脸部。 凌远急忙说道:“伍先生小心,不要被咬了,否则您也会变成它这样的行尸走肉。” 伍正听了,神情变得异常严峻:“我从来没有见过或听说过有这种疫病!”忽然,脸色发白,眉头紧皱,喃喃说道:“莫非……莫非是……尸鬼?” “什么尸鬼?”凌远问。 伍正並不解释,“但愿是我过虑了!或许是一种我们都没见过的疫病。你们怎样发现这种疫病,请详细地给我说一说。” 然后凌远把他们过去一天的经歷,还有赵岩向他们说过的那些话都一一告诉伍正。 伍正低头不语,一直仔细听著,眼珠子不停地转动,似乎在想著什么。等凌远说完,良久他才抬起头,长嘆一口气,脸上透露出束手无策的无奈,对凌远说:“凌副將,目前我不知道应该如何治疗这种疫病。为防止疫病传染蔓延,要把所有染病的人都捉起来,儘快烧化!” 在场的人都瞪大了眼睛——那可是四五百条人命啊!“伍先生,他们真的没法救治了吗?”凌远问。 伍正看著行尸,苍白的脸上更无血色,神情十分凝重。他摇了摇头,说道:“这种疫病异常凶险。一旦感染,很快就发病。为了不让更多人送命,只能儘快烧化!” 凌远心里一时难以接受这样的做法,想了一会,才说道:“先生,我知道怎样做了!我马上去办。”然后转身,领著乐成、张禹就走。 “凌將军!”伍正叫住了他,“这段时间劳烦你们加强巡逻,皓山村以外的地方再出现这种疫病,马上告诉我!” 凌远点点头,与乐成、张禹两人快步走出地牢。 第6章 皓山村之战(六)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6章 皓山村之战(六) 將近子夜,北溟关,北城楼。 一个身材魁梧壮实的中年男子端坐在书案前,正聚精会神地批阅公文。烛光映照下的脸庞轮廓分明、面容坚毅刚强——这个中年男子就是北溟关守关將军安德钧。今晚他值夜,所以在北城楼办公。 忽然,咣当一声,门被推开,一阵寒风伺机窜了进来,像野马般奔腾,却瞬间被房间里的暖空气驯服,最后温柔地扑到安德钧脸上,如夏日的凉风,让他感到十分愜意——整个晚上一直坐在书房里办公,他已经有点闷躁了。很快第二阵寒风吹进来,房间內的乾暖空气却已无力拦阻,寒风为自己冲开一条路,直往房间里冲,打到安德钧的脸上,让他感觉到一丝寒意——他心里感到奇怪,往年这个时候,北边海上吹来的风没有这么寒冷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是长史陈平走了进来,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批阅公文。 陈平拿著一份公文,走到安德钧桌前,双手递给他:“安將军,凌副將有特急公文。” 安德钧接过公文,展开细读。他的反应比伍正镇定得多,只是眉头皱了起来,说道:“世上竟有如此奇怪的疫病,不是致人死亡,而是使人不死不活,退回到茹毛饮血的蒙昧状態?” 陈平也不像其他人听到这些事情时那样惊讶和疑惑,平淡地回道:“卑职估计这些人虽然染了病,但还没有泄出元气,魂魄却被摄走了,所以变成这个样子。” “嗯”,安德钧点点头,“伍先生知道这事吗?” 陈平左手搭在右手腕上,两手垂放於腰间,回道:“伍先生已经知道了,凌副將正是按照伍先生的意思去做的。” 安德钧仍眉头紧锁:“凌副將要调一千二百士兵,岂不是快把我们整个北溟关的兵力都抽去了?” 陈平耸了耸肩,回道:“这个问题卑职也问过凌副將。他说那些活死人不怕死,使的都是蛮力。以一对一,我们的士兵不一定能对付得了这些活死人。还有,我们的士兵不能被活死人咬著,否则他们也会很快变成活死人。若出现这种情况,活死人还没有被消灭,我们就已经自乱阵脚了。所以对付活死人,只能智取,不能力敌。凌副將的策略是分而围之,数量压制。就是把他们引开分散,再以三对一,则不但胜算在握,而且我们的士兵也不容易被咬著,能保证他们的安全。皓山村大约有四五百人,照此计算就要出动一千二百到一千五百士兵。关內平时驻兵就是一千五百左右,我刚才跟凌远副將说了,他再怎样也要给我留三百个兵守关,就按四百活死人算,最多出动一千二百个兵。” 陈平猜测安德钧是担心北溟关防守空虚,让鍇州乘机偷袭——其实鍇州也不敢做出这种事来,毕竟北溟关是朝廷的重镇,攻打北溟关就是与朝廷为敌。閔长林与朝廷的关係好著呢,没必要为了一个小村子冒这么大的险。况且这些年安德钧非常克制,並没有与鍇州走到水火不容的地步。 “凌副將说他们会速战速决,可在天亮之前结束战斗。天亮后立刻通报鍇州。”陈平心想:我这样说能打消安德钧的忧虑吧?即便鍇州潜伏在关里的线人现在送消息出去也没用,三更半夜的,城门紧闭,人们还在睡梦中,即便要攻打北溟关,也要等到天亮才开始纠集人马,而那时我们已经回来了。 “鍇州那边的人知道有活死人这事吗?”安德钧问。 “事出突然,卑职还没来得及了解。听说事情发生在昨天傍晚,那个村长带村民逃到山洞里躲避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就在大道上拦住凌副將,请他处理这件事情。据此推断,鍇州方面应该还不知道。”陈平答道。 “嗯,好吧,准了!等凌副將回来再向鍇州通报。若他们问起为何我们出动之前不先跟他们通气,就说事態紧急,不得不先处理再通报。”安德钧飞快地签上自己的名字,把文件交回给陈平。 一个时辰后。北溟关校场,旌旗招展,士兵列队成四个方阵,整齐地面向检阅台。四个方阵各三百士兵,共一千二百士兵。中间两个方阵是剑步兵,共六百人,他们腰间左右两边佩长短剑各一把;左边的方阵是三百长枪步兵,各人一手执长枪,一手执梯形大铁盾;右边的方阵是三百骑兵,士兵全副鎧甲,背弓箭执长枪,坐於马上,威风凛凛。 凌远大步走上检阅台。刚回来时满身尘土,现在已经换了一身乾净的戎装,跟其他士兵一样內穿红色衣服,外披鋥亮的黑色盔甲。 他扯开嗓子,向台下的士兵大声说道:“所有人,都给我听好嘍!今晚不是演练,是实战!我说的,是实打实的那种实战,一旦受伤,无论伤口多小,你们都会死,你们听清楚了没有?!” 台下的士兵没有回应他,而是左右相视,窃窃私语,整支队伍躁动起来——实战?什么样的实战呢?是与鍇州开仗吗?北溟关有多少年没打过仗了?大概连凌远这样的老兵也只是打过土匪吧?近几年连土匪都没得打了,只是跟鍇州互相提防著,但也没真刀真枪地动手过。 “安静!”凌远大声喊道,他想继续说下去,忽然又停住了。只见安德钧也换上戎装,披著红披风,在两名亲兵的陪同下,径直走上检阅台。 凌远忙行礼:“安將军,您怎么来了?” 安德钧摆摆手,示意凌远不必多礼:“你继续,不用管我。” 两个亲兵为他搬来一张椅子。安德钧坐下,身后是高耸的城墙。 安德钧坐在那里,士兵都不敢造次,立刻变得安静。凌远用他略带乾涩的喉咙大声说道:“大家不必惊慌。今晚我们要对付的是一群染了疫病的人。这种瘟疫使人丟了魂魄,变成吃人喝血的怪物,我们可以把这些人叫做活死人或是行尸。为了阻止瘟疫传播,我们只能杀死他们,把他们的尸体彻底焚化。我之所以说这是一次实战,是因为你们不能杀死它们,它们就会杀死你们。一旦你们被它们咬伤了,你们也会变成它们这样的活死人。所以,你们必须打起精神,不能大意,否则今晚你们將有去无回!” 士兵听了,心里感到无比惊讶,“啊!”的惊嘆声此起彼伏,大家又窃窃私语起来。无论刚入伍的年轻士兵,还是已经当兵多年、见惯世面的老兵,都觉得不可思议。但是因为安德钧在台上坐著,他们不敢造次太久,一会儿队伍就恢復平静。 凌远招了招手,乐成、张禹、凌威三人立即走上台。凌远继续说道:“你们不用怕,我会教你们杀死这些活死人的办法。只要按照我说的做,我保证,今晚你们会毫髮无伤地回来!”他指了指凌威,凌威便耸起肩、歪著头,两手下垂,踉踉蹌蹌地学著行尸走到检阅台中间。 凌远一边指著凌威,一边说:“你们看著,这就是活死人。他们在周围没有活物给他们猎杀的时候,处於漫无目的的游走状態,我们姑且称之为行尸。当他们看见活人……” 此时,乐成、张禹走上台,凌威像疯了一样冲向他们。 凌远继续说道:“你们看到,他马上变成狂尸状態,扑咬活人,吃他们的血,喝他们的肉……”凌威把张禹按在地上,装作撕咬状,张禹则配合著装作痛苦挣扎状。 台下哄堂大笑,凌远的话没嚇著他们,反倒是凌威他们滑稽的表演让他们觉得好笑。 安德钧脸上也禁不住露出笑容。看著眼前凌威、乐成、张禹这些年轻人,他心里感慨万千:曾经他也像他们这样地年轻、这样地充满活力、这样地幼稚可笑!一路走来,他变得沉稳老练,不再意气风发。时间过得真快,来北溟关快有十个年头了吧?他刚来的时候,凌威只有三四岁,现在快要长大成人了!他看著凌威矫健的身影,觉得他特別像年轻时候的自己:天赋过人、精力旺盛。安德钧感慨自己很快就要老去,这里要交给年轻一代。 安德钧抬头望去,插在城墙头上的旌旗被朔风吹得直直的,旗尾在快速来回摆动,往事一幕又一幕浮现在眼前:他初出茅庐时,在圣京御林军里从一名普通士兵做起,逐渐因为能干而当上校尉;后因得罪上级,被调去遥远的幽荧关,在那里歷经九死一生而逃出生天;来到北溟关后才过上风平浪静的日子。 他环视四周,眼前的士兵以他为尊。山高地远,士兵们更多的是服从於他,而不是朝廷。他也可以像其他关镇的將军那样,把士兵变成自己的私人军队,只听令於他。一边与地方诸侯爭权夺利,一边与朝廷重臣勾结倾轧、拥兵自重,把关镇变成自己的私人领地。只是他不是那种人——目前的生活他已心满意足,无意於攫取更多金钱和权力,他寧愿选择做一个光明磊落、无愧於天地的人。比起权、名、利,他更想报效国家、造福一方。 虽然七个关镇的將军级別同等,但是地位有別——军镇高於边关。一个原因是军镇在內陆,对部落州的牵製作用更强,因而朝廷更加重视,拨款更多;另一个原因是关镇地处內陆,商贸活动比边陲繁荣,更多地方民眾行走大道,在集市开酒馆食肆,朝廷可以收取更多路税、商税以补充財政。边关地处偏远,地广人稀,商贸活动不如內陆兴盛,自然这些税收也不如军镇。军镇將军这个位子的油水比边关多很多,也成了煜州各诸侯门阀的必爭之地,爭相安插自己的人。听说现在三大军镇的將军都是相国高智仁的人。而四大边关油水不多,朝堂上的人不愿多费心思在边关上,放任自流,边关守將日益拥兵自重,久而久之朝廷反而动不了他们,成尾大不掉之势。 而自己与其他边关守將却不同。北溟关在鍇州地界,鍇州州主閔长林为人老谋深算、手腕强硬,处处打压北溟关。近年,鍇州因为挖矿练铁,铸卖武器而日进斗金,实力日益强大;又恃著与王室联姻,深受圣王恩宠,对北溟关的打压更加变本加厉。他暗中阻止鍇州老百姓在集市开店做生意,更想方设法阻止民眾行走大道,暗中下令各地领主在路口设卡,对行走大道的民眾再收一份钱,因此愿意行走大道的鍇州民眾甚少,北溟关的路税、商税收入少得可怜,主要靠朝廷拨款维持。近年閔长林更是使尽手段想把皓山村收入囊中,如果得逞,北溟关就少了一个购买食物和日常用品、聘请短工的渠道,不得不向鍇州其他地方高价购买,这样北溟关很多日常开支將受制於鍇州。 不仅如此,北溟关的人稍有不慎,就被他向朝廷告状。北溟关上一任將军,就是因为不堪其扰而主动向朝廷申请提前告老退休。油水不多,又不能得罪閔长林,而且要日夜提心弔胆防备他使什么整人手段,北溟关將军的位子成了烫手山芋,无人愿意过来。朝廷迫於无奈,只好从其他关镇的副將军中提拔。於是,才有了自己从幽荧关提拔调任北溟关。 自上任以来,自己一直对鍇州非常克制。所有事情都完全按照律例来做,这些年一直没有被閔长林抓到什么痛脚。不过我知道,閔长林一直像野狼盯著猎物那样盯著自己,只要自己稍有一点逾越之举,他马上会攻击自己。 这些年,鍇州一直在折腾著要拿走皓山村,我也没跟他爭,但毕竟分封是朝廷的事,不在自己的职责范围內。皓山村给不给鍇州,完全是朝廷说了算。自己也没上奏朝廷表示反对。奇怪的是,鍇州打了报告上去,朝廷却一直没有批覆,这件事便这样拖了下来。 虽然閔长林不待见我,我却没有以怨报怨,没有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一直做好自己的本分。刚来北溟关上任,便全力清剿土匪。经过几年努力,北大道鍇州段沿线,方圆几百里盗匪绝跡;即使再有落草为寇的,也躲得远远的。我自认为这对鍇州也是一件好事,因为鍇州绝大部分市镇和商贸活动都在北大道附近,没有盗贼隱患,保护了鍇州的来往贸易。 閔长林虽然不想让民眾行走大道,但是他卖出去的武器鎧甲,却选择走大道运出鍇州。他曾经派人私下联繫我,想重金贿赂我来为他减免路税,不过我拒绝了,可能他因此对我怀恨在心…… 等安德钧回过神来,凌远他们已经在演示如何捕杀狂尸。凌远亲身示范,他一手举起盾牌,身体紧缩在盾牌后面,另一只手挺著长枪前进;乐成、张禹在他身后,三人一字排列;凌威继续扮演狂尸。等接近狂尸,凌远把盾牌挡住狂尸,长枪刺进狂尸的身体;同时,身后二人分別从左右两边迅速跳出来,按住狂尸,用短剑割下它的头颅。他们还演示了其他方法,例如用长枪敲打盾牌,发出声响,吸引行尸过来,然后二人从背后杀死行尸。战术大同小异,都是引诱伏击之法,但凌远他们都逐一示范清楚;还把不幸与狂尸缠斗的应对之法都演示清楚了,只为把潜在的伤亡降到最低。 “都看清楚了吗?”凌远最后向台下的士兵大声问。 “清楚了!”台下的士兵异口同声回答,声音震天般响亮。 凌远转身走到安德钧身边,请示他:“安將军,我们可以出发了,请您指示?” 安德钧点了点头,起身走到前台,大声向士兵说道:“一会儿你们听从凌副將的指挥,不得任意行动,不得后退,如有违令者,军法处置。如果圆满完成任务,回来我重赏你们!你们听清楚没有?” “清楚!”士兵齐声答道。 “出发!”安德钧下令道。 “遵令!”士兵高呼,信心满满地出发。 第7章 皓山村之战(七)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7章 皓山村之战(七) 山林里雾气瀰漫。道路两旁的树木,伸出光禿禿的枝椏,在雾气笼罩下,犹如张牙舞爪的鬼怪。 冰凉的雾气在脸和耳朵上凝结成水珠,冻得凌威的脸发痛,耳朵僵硬得像是没了知觉。山里的气温怎么这么冷啊,白天的天气还挺热的,怎么夜晚的气温这么冷呢?凌威心里纳闷著。 水珠从他的脸上流下,沿著他的脖子钻进胸膛里,冷得他直打哆嗦。他看了看周围的人,他们都戴了手套、缠了围巾,穿得比平时厚实。凌威后悔不迭——刚才出来的时候应该多穿些,像大家那样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一来防寒,二来多一层防护,不容易被行尸咬到。刚才父亲安排他与乐成、张禹他们上台演示如何杀行尸,他光想著怎样演好,忘了添衣服了。 他跑动起来,想让身体暖和一些。可是山路崎嶇难行,有些地方只能让一个人通过,整支队伍走走停停,火把的间隔越拉越长。一些老兵油子便趁机偷懒,越走越慢,掉到队伍后面。 凌威拉了拉衣服,裹紧身子,加快脚步向前走,钻过人缝,在队伍里穿行,逐渐靠前。走了一会,便看见石通、周显、何光、徐茂等几个老兵油子围聚在路边一棵大树后面开小差。他们或靠在树干上或蹲在地上,肆意说笑。只听见石通得意地说道:“老子昨天作了首诗,念给大家听听。” 其他三人嗤之以鼻,纷纷嘲笑他。周显扯高嗓音说:“免了!狗口吐不出象牙,不要玷污了我们的耳朵!” 何光则说道:“去你的!大家都是粗人,念什么诗!给你的花姑娘念去!” 徐茂却表示有兴趣听听:“念!念!念!给你润润色!”——虽然他斗大的字不识一个。 石通不理会他们的冷嘲热讽,开始念了起来: “吾王有一后一妃兮伴君长久, 吾主有一妻一妾兮侍奉左右, 吾有左手与右手兮长夜解忧。” 何光两人瞪大眼睛看著石通,等了他好久都不见他念下去,大声问:“没了?就这么点?” “这首诗,像你那里那么短,哈哈……”徐茂大声嘲笑。 周显一边摇头,一边讥笑:“这算什么诗?你这下流的打油诗!莫说不能登大雅之堂,花姑娘听了也觉没趣!” 石通笑著辩驳:“谁……谁说念给花姑娘听了?!这首诗是给你们作的,只念给你们听!” 周显嘲讽道:“那谢谢了!我有空回赠一首!” 石通扯著脖子说道:“有本事你现在就来一首!” 其他人纷纷起鬨:“来……来……来……来一个!” 周显自信满满地说道:“现在就现在,听著!”他清了清嗓音,双手交叉胸前,低头思索一会,便缓缓念出: “吾王独爱王妃兮情意绵绵, 吾主妻妾轮流侍候兮乐也融融, 咱石通小哥兮左手弄完又换右手, 索然无味兮何时有妻?” 什么情意绵绵、乐也融融,何光等人听不懂,但后两句听得个大概意思,听到“何时有妻”,便知道是取笑石通,於是哈哈大笑起来。 石通本想给大家开个玩笑开心一下,没想到反被周显开了自己玩笑,討了没趣,扭过头去,刚好看见凌威经过,於是一个箭步衝过去,拉住他:“小凌,赶著去哪?” 遇上他们几个无赖,凌威心里叫苦不迭,“我找我爹去,我有事情要向他报告!”如果说自己只是赶路的话,他们必不肯轻易放过自己,只好说有事要去找他爹——哪知这样也唬不住他们,他们蜂拥而上,把凌威围在中间。 “何必这么著急,过来歇一下嘛!”周显身材高大,虎背熊腰,但是面容和善,经常满脸堆笑,眼睛笑眯眯的,人称“笑面虎”。凌威天不怕地不怕,看见这个“笑面虎”,不免也要畏惧他三分,心里提心弔胆著他一会儿又不知怎样捉弄自己。 石通右手抱紧凌威的肩膀,左手抓住他的左手,让他逃脱不得,用身体贴著他的身体推著他走过去。 “为什么要走路,你的马呢?”石通问。 “被……被行尸咬死了!”凌威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什么?!”徐茂一副惊讶的样子,“好可惜啊!多好的一匹马就这样没了!好像它还是个雏,是吧?” 凌威不想回答他的问题。 “多惨啊!”何光一边摇头一边说,“连母的是什么滋味都没尝过!” 凌威知道他话里有话,是在嘲笑自己,心里感到厌恶,只想早点挣脱他们。 石通装得很热情,双手搂住他肩膀,又拖又拉,拽著他过去,实际是擒拿住他,让他逃脱不了。 凌威暗暗抬起右手,想趁他不注意,挣脱而逃,哪知旁边的周显不声不响地一把抓住他的右手,笑眯眯地对他说道:“好些日子没见,你石大哥想你呢,过来说说话!” “他想你姐!”何光衝口而出。其他人哄堂大笑。 石通並不理会他们,凑到凌威耳朵旁问:“你姐近来好吗?” “嗯。”凌威敷衍道。 “那我写的信她看了吗?” “嗯。” “那为啥没有回应?”石通提高了声调。 “不知道,我姐什么都没跟我说。”凌威轻摇头。 “癩蛤蟆想吃天鹅肉!”何光叫了起来。这句话说出了凌威的心里话——这个石通以前在卫堡的时候,经常晚上偷溜出去找花姑娘。父亲怕他惹出事来,成为鍇州攻击北溟关的把柄,於是把他调回关里,放在自己眼皮底下,让他不敢惹事。没想到他在关里见了姐姐,便痴心妄想求爱姐姐。 “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徐茂嘲讽道。 “错了,错了!鲜花还没插在牛粪上!”周显摆了摆手说道。 “別嚷嚷!关你们什么事!”石通恼了。 转而心平气和、语气温柔地对凌威说道:“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带你和你姐出去玩!” “嗯,最近没空……”凌威不想答应他。 此时正好看见后勤营长韦贤骑著马一顛一扑地慢慢走过。在这样崎嶇不平的山林小路,骑马是件艰难的事。而且他身体肥胖,马儿就更感吃力,走得更慢。 “韦营长!”凌威大声向他打招呼。 周显想掩住他的嘴巴,可是已经来不及。 韦贤转过头来,看见凌威,露出亲切的笑容:“是小威哦!”又看见石通等四人站在旁边,瞪著他的小眼睛,语气严厉地问:“你们几个在那里干什么?” 四人马上立正,周显回答:“回长官,我们在撒尿!” 韦贤鼓著腮,瞪著眼睛,半信半疑:“几个人一起撒尿?” “是的,韦营长。石通刚才撒尿的时候被毒草刺了,那里肿得厉害,我们几个帮他看看怎么样了!”何光、徐茂忍著差点没笑出来。 韦贤自然知道他们几个是什么货色,懒得跟他们较真,又问:“那小威你呢?” 凌威一个机灵说道:“我有事要找我爹去……正好路过……我马上去!”话音未落,趁著这个机会,一溜烟跑掉了。 第8章 皓山村之战(八)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8章 皓山村之战(八) 北溟关的人马到达皓山村外,把村子重重围住。数不清的火把將整个村子照得亮如白昼。 全部士兵按照预先部署编成小队:一名骑兵、一名长枪步兵加两名剑步兵,共四名士兵编成一个小队,一共三百个小队。小队四人列阵:骑兵为中心,长枪步兵举方盾,挺长枪於马前,两名剑步兵,站在马后。三百个小队於村口前列阵完毕。 传令兵吹起进攻號角,士兵纷纷跨过石墙,进入村子。骑兵负责警戒和指挥,长枪步兵挺起盾牌走在前面,两名剑步兵前后相顾。行尸听见动静,马上狂扑过来。骑兵一箭射过去,应声倒地。步兵则上前割下脑袋,用短剑刺穿脑袋,確保活死人已死无疑。 村巷狭窄,刚能容单人匹马行走,行尸无法围攻士兵。又因为士兵从外面围攻村子,多与行尸正面相遇。近身相搏时,士兵把盾牌挺在巷子中间,挡住行尸,三名步兵执剑於盾后砍杀行尸,骑兵执枪於马上刺杀。各个小队同时向村场逼近,逐渐收拢。 凌远、乐成、张禹、凌威四人也组成一队,从村道进去。凌远骑马,乐成、张禹、凌威为步兵,因为村道较为宽阔,三人都拿了方盾,排成人字型走在马前,凌远手执长枪刺杀。他们比其他士兵更熟练,一开始推进的速度比在巷子里的其他士兵更快。可是村道宽阔,遇到的活死人越来越多,反而慢了下来。活死人疯狂向前推搡,后面的踩压前面的,眼看正要翻过盾牌。忽然,安德钧骑马衝到他们前面,单人匹马,挥著长剑,如砍瓜切菜般一下子砍倒好几个活死人。 他从马上跳下来,一剑劈下来,把活死人劈成两半。旁人看了,无不惊嘆其力气之大。 凌远他们的压力一下子减轻了很多,安德钧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走在前面,握著长剑,尽情挥砍,剑无虚出,活死人纷纷倒下。这时活死人扑向他去了,在他身旁越聚越多。安德钧却毫无惧色,剑越使越快,一个转身迴旋,便接连砍下包围他的四五个活死人的头颅。虽然安德钧的招式大开大合,却像密不透风一般,没有活死人能碰到他。包围他的活死人越多,他的速度越快,手中的剑就像一道光,在他身边不断闪现,所有碰到这道光的活死人都倒下了。 凌威看在眼里,很是佩服——今日一见,『开山剑』果然名不虚传。他看安德钧使剑看得忘乎所以,几乎停下手,站著不动了。 凌远担心安德钧出意外,连忙叫乐成他们三人过去协助他。 很快各支小队推进到村场併合围。活死人虽然凶猛,但是在全副武装、列阵作战的大军面前,显得不堪一击。不一会儿,村场上尸体遍地,血浆横流。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接著凌远下令各个小队对皓山村所有屋子逐间搜查还有没有活死人。如此里里外外搜查了三遍,號角才再次吹起,宣告战斗结束。 剩下的事情交给韦贤的后勤营,他们在村外挖坑、砍柴和搬运尸体,准备火化尸体。 凌远又叫乐成进山通知赵岩父子回来。两父子从各家各户搜出一些纸钱,都烧给了死去的乡亲。看著熊熊火光,两父子面容悲痛,一直没有说话。 完后,北溟关的士兵集结回关。清点人数,没有死伤,行动很成功。 安德钧派人快马赶回关里,通知陈平擬写公文通报鍇州以及上奏朝廷。 东方已经露白,大部队开始回营。安德钧叫凌远跟他一起走。於是两人骑马慢慢地走在山林小路上,其他士兵从他们身边络绎不绝地经过。 安德钧首先开口说道:“老凌,这次出兵我们零伤亡,你的策略很成功,你又立功了!” 凌远露出憨厚的笑容:“我怎敢贪功,全靠安將军大力支持,还有眾同僚的通力协助。倒是今天难得一见安將军施展身手,真是大开眼界啊!” 安德钧也笑了:“哈……哈,让你见笑了!” 凌远笑著说道:“昨天凌威才问安將军『开山剑』的名號是否名符其实,我说以后有机会你就知道。誒,巧了,今天就让他见识到何为『开山剑』!” 安德钧哈哈大笑:“夸奖,夸奖!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什么『开山剑』,不过是別人用来打趣我的。” 他们走在山中小道,仅能一人通行。安德钧的马走在前,凌远的马走在后。清晨柔和的阳光穿过树枝,在小道上留下斑驳光影,繚绕的薄雾清晰可见。沐浴著湿润的空气和温暖的阳光,让忙累了一天一夜的凌远感到胸怀舒畅,身体內的疲乏隨著他的呼吸,慢慢散去。回去后,吃个饱饭,洗个好澡,睡个好觉,就是人生最爽快的事情了! 安德钧收住了笑容,语气认真起来:“老凌,说起小威,我想起一个事。你说让小威去武学院怎么样?” 凌远愣住了:让凌威去武学院那是他想都没不敢想的事情。圣京有两间学院:文学院和武学院,一文一武,能去这两间学院读书的孩子,都是出身世家门阀或达官贵人。普通人家的孩子进去读书,需要有人推荐。 从武学院出来的孩子起步就是带兵的军官,大部分都是在禁军、御林军中任职,收入高又体面,表现好的日后很大机会成为关镇將军。以凌远现在的军阶,还没有资格送凌威去那里学习,最低也得是安德钧这样的將军级別。他这么问,难道是他想举荐小威去那里读书? 凌远迟疑了一会才应答:“我哪有本事送那不肖子去那里读书啊!” 安德钧似乎知道凌远心里怎么想,他也不回头看凌远的反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看他是学武的料,教什么一学就会,反应敏捷、动作准確、平衡性好,天赋很高。留在这里,跟著我们也能学点本事,但是要想有大出息,就一定要到圣京见识一下,磨炼几年。” 凌远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哪个父母不想孩子將来出人头地?我怕他年少气盛,执拗衝动,在外面会闯出祸来。” 安德钧扭头对凌远说道:“你过虑了!我羡慕你有这样的儿子。我家鋮炫就缺少这种阳刚之气,像个女孩子,我不大喜欢。老实说,我觉得凌威像我,以后是行军带兵的料!” 凌远呵呵笑著,打圆场道:“安公子是读书的人才,现在是拿剑的要听执笔的,说不定安公子以后的成就在將军之上。” 安德钧哼笑了一声,不屑地说道:“百无一用是书生。背后没人支持,就只能夸夸其谈,没什么出息”,转而语气诚恳地对凌远说道,“老凌,你有福气,生了一对好儿女,我打心里喜欢。我很想我家鋮炫能一辈子跟著你家的姐姐和哥哥。” 凌远没听明白安德钧的意思,又愣住了。他抬头看著走在他前面的安德钧。阳光照射到凌远的脸上,他感觉有点刺眼。 安德钧回头看了他一眼,呵笑了一声,脸色有点羞赧地说道:“我也觉得鋮炫以后只能拿笔,我打算送他去文学院,希望他能学好文章,以后至少能混口饭吃!”,转而说起凌威,语气满是疼爱,“我还想送小威去武学院,不要埋没了他的天份。希望鋮炫和小威以后亲如兄弟,互相扶持,一文一武,共建功业,报效国家”,接著语气更是变得像害羞的小姑娘,“我更希望鋮炫能跟凌云结为夫妻,让凌云当他的贤內助,凡事提点著他,不让他犯错误,两人幸福美满一生。这是我作为一个父亲的私心,不知道老凌你觉得犬儿配不配得上你的闺女?” 听了安德钧这一番话,凌远心里喜不自胜——凌云嫁给安德钧的儿子,这更是他不敢想的事。凌云已经长大了,是时候要考虑婚事,他也一直掛心著为她找个好夫婿,没想到安德钧第一个向他提亲。 凌远越想越开心。他没奢望凌云和凌威两姐弟以后过得有多好,只求他们平平安安就好了,可是如果他们有更好的前途和归宿,他也求之不得啊! ——老天爷算是对我老凌不薄了。虽然妻子死得早,自己拉扯一对儿女长大,但是自己能混到今天,过去的苦日子总算没白熬。现在,一个將军要跟自己联姻,要提携自己的儿子,看来他老凌家从此要出人头地了。 回想过往,凌远心潮澎湃、感慨良多:五年前,他尽己所能配合安德钧剿匪,安德钧说他和他的侦察营对盗匪的细密侦察,对剿匪作用很大,应记首功,於是他从几个营长中单单向朝廷举荐提拔自己为副將军,从此地位比其他营长高一级。 ——一直以来,我只求做好本分,老实做人,能温饱无忧就感到很满足了,哪想到后半辈子好运气接踵而来,老天爷对我老凌不薄啊! ——不,这不是老天爷的恩赐,是眼前这人对自己的恩赐。他赏识我、信任我,我凌某才有今天,他才是我的大恩人。 凌远感动得快要掉眼泪,眼眶湿润通红起来。他用衣袖悄悄抹去眼泪。忙想起还没回应安德钧,一抬头,发现安德钧驻马停著,看著自己。他眼中带泪笑著说道:“是我们高攀了,是我们高攀了……” 道路变得宽阔,能容两马並行。凌远的马踱步上前。安德钧爽朗地哈哈大笑,伸手过去轻拍凌远的肩膀,脸上掛著满满的笑容:“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不能见外了!” 第9章 皓山村之战(九)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9章 皓山村之战(九) 当守卫给郎近愚推开门的时候,一股燥热的异香从房间里扑面而来。这种香味如此浓重厚腻,让郎近愚感到不快。但是他不能用手掩鼻,甚至也不能流露出一点嫌弃的表情,因为房间里坐著的是他的主公。 房间里面灯火通明,数不尽的古董铜器、金银玉石折射光线,把整个房间映照得金碧辉煌。房间的四周墙壁,还有地板、天花板的背后是供暖暗道,使得房间里温暖如夏,进去后只需穿单衣。跟外面寒冷贫瘠的世界相比,这里真是宛如天堂! 閔长林正坐在里面等著郎近愚。这几个月他神龙见首不见尾,经常找不著人,郎近愚以为他又出去风流快活了。这些年閔长林在州务上已不大用心,每当朗近愚找不著他,向巨角鹿堡的人问起他行踪的时候,他们总是回答他去哪个哪个郡找他的哪个哪个封臣去了。这些年来,鍇州日益富强,这些领地诸侯也有更多取乐的本钱,享乐之风日渐盛行。为了奉承閔长林,他们经常邀请他到封地,给他安排各种活动供他消遣。隨著年纪增大,閔长林精力大不如前,而贪图享乐之心日盛,经常逐个逐个地去找他各地的封臣一起玩乐,导致政务日益废弛。最近也有一段时间没见到他了,十有八九又是找他的封臣去了。 郎近愚走进去。房间里烟雾繚绕,正熏著香。这种香料,味道古怪,之前从未闻过,估计是閔长林这次外出游玩带回来的新鲜玩意儿。房间里古董珍宝琳琅满目,有一件白色雕塑吸引住了郎近愚的目光。这座雕塑等人高,是一个栩栩栩如生的出浴美人,头髮上滴下的水珠几可乱真,浴衣褶子细腻真实,光滑的釉面胜如美人的肌肤。美人披著浴衣半遮裸体,一手拉著浴衣放於胸前,一手低垂拉著衣角,眼睛脉脉含情,神態娇羞而嫵媚,让人看了面红耳赤。郎近愚看得出来,这座雕塑取材於歷史上的明妃引诱德诚亲王的故事。 这是哪位领主送给他这种东西?看来閔长林这次出去,又带回来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连这种不堪入目的东西都堂而皇之地摆出来。郎近愚心里颇为反感,但是又不能说出来。 閔长林坐於书案前,嘴唇紧闭,两只眼睛直视郎近愚,不怒自威。宽大的书案上放著一只装满红酒的高脚银杯。 郎近愚加快脚步走上前,低头弯腰行礼,说道:“参见州主。” “我不在的这些天,有什么事吗?”閔长林的声音雄厚洪亮。 “回州主,北溟关用信鸽送来一份通报,我们刚收到,说皓山村爆发了一场瘟疫。”郎近愚说道。 “嗯,我看看。”閔长林不紧不慢地说道。 郎近愚忙把奏本递上去,靠上去时,看见閔长林的气色红润,心想:他出去玩了好些天,看上去精神不错,心情应该也不差。 閔长林瞪著圆圆的眼睛阅读奏本。他面容圆润,皮肤光滑,没有一条皱纹,两张脸犹如吹胀的皮球。 “这就是贵族之相啊!与他相比,自己可算是面容枯槁了!”郎近愚心里自惭。“閔长林善於权谋人所皆知,年轻时整顿州务,颇有魄力,外人都以为他必定日思夜虑、终日操劳。然而一个有天赋的弄权者,对於操弄权柄、驾驭下属自然是得心应手、毫不费力。閔长林便是这样有天赋的弄权者,他能让眾封臣无不忠诚於他,也能让各级官吏心甘情愿地为他卖命,包括自己。可笑啊!谁会想到閔长林把州府的大小事务都交给我打理,而自己隔三差五地出去游玩休养呢?谁知道我为了处理各种州务而终日奔波劳碌、废寢忘食,没有一日空閒呢!” 閔长林仔细地看著奏本,郎近愚站在一旁偷偷瞧了他一眼:鬍子、头髮已经花白,却梳理得整整齐齐、油光滑亮,正如这个房间一尘不染、宽敞明亮,正如他用的每一样东西都那么精致漂亮。 “这便是閔长林的高明之处啊!”郎近愚心里感嘆,“不任用州內诸侯或世家大族为州相,而提拔毫无根基的自己,利用自己的竞竞业业和不敢懈怠,还有对他的万般顺从和任其差遣,为他处理繁琐的州务,去执行和实现他的所有想法。让诸侯和世家与自己互相制衡,无论哪一方都不能培植势力威胁到他对权力的掌控。” “活死人?哼!太过无稽!郎相州你怎么看啊?”閔长林放下奏本,问郎近愚。 “卑职……也认为这种事情太过离奇了!”郎近愚谦卑的语气中带著细小的颤抖——他还猜不准閔长林心里所想,必须小心应对。过於小心,则不能理直气壮。 “你说他们葫芦里卖什么药啊?”閔长林语气漫不经心,看郎近愚的眼神却很复杂。 郎近愚心里不禁有点紧张。眾所周知,在跟北溟关打交道方面上他是温和派,一向不赞成对北溟关强硬——因为既危险也没必要,但是这样却站到了閔长林的对立面。从閔长林平日的言行举止来看,他更倾向於提防和打压北溟关。很多同僚投其所好,极力怂恿閔长林对北溟关採取强硬姿態。 郎近愚今天所拥有的一切——权力、地位和財富都是閔长林给的,只要他不喜欢,不费吹灰之力便可收回去。虽然郎近愚不想向他摇尾乞怜,但也不想就这么轻易地失去州相之位——毕竟自己奋斗几十年才坐上这个位置。他不是贪恋权力,他是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造福更多黎民百姓。如果这个职位是世家大族来担任,他们不会体恤百姓疾苦,而只一味搜刮民脂民膏,供閔长林享乐。 为了保住相州之位,他必须小心翼翼不惹怒閔长林——人,一生气就容易做出难以预料的决定,例如他可能一怒之下罢免了自己的相位。 “卑职一时半会也想不通”,郎近愚答道,“但是,谅他们也不敢在州主您眼皮底下造次。卑职担心万一真的是疫病,蔓延波及州內其他地方,局面难以收拾。臣建议下令城內各关卡加强检查,一旦发现可疑染病者,立即捉拿隔离。嗯……,同时也要立刻通知各地领主注意防疫。” 其他人都以为投其所好,说他想听的话便能得到他的青睞和重用,可是像閔长林这种老谋深算的弄权者,怎么会让別人知道他心里的真实想法。他的一言一行可能都不过是他的表演,引诱下属说出心里的话,以摸清你的底线,了解你是怎样的人而已。你以为猜中了他的想法,其实是他看穿了你的底细。与其花心思去揣摩他的心思,不如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让他知道自己是个怎样的人,让他看到我的才能和学识——这便是郎近愚的晋升秘诀,让他从一个州府小吏爬到相州之位。当然,他还是小心翼翼地行事,一举一动都三思而行,说话鲁莽和办事不周都是能力上的缺陷,他不想让閔长林觉得他能力上有短板。 閔长林放下奏本,轻嘆一口气,说道:“就按照你说的办吧。” “不出所料,刚才自己的话戳中閔长林的敏感处,打压北溟关也要先確保自己的后方无虞,不能引火烧身。给他需要的,而不是他想要的。”郎近愚心里自语道,“像閔长林这种有所作为的掌权者,会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需要什么——当然不会是奉承之语,而是正確的建议,让他做出正確的决策。” 哐当一声,门被打开。州府总管閔安走了进来,身后还跟著为数眾多的僕人。他们抬著木箱子,鱼贯而入,列队站在閔安身后。 郎近愚转身回看。閔安看见郎近愚在里面,神色略显惊讶——閔长林召见郎近愚一般不会在这个他消閒的房间,而是在书房或议政殿。閔安不动声色地走过来,行礼说道:“老爷,马上要动身了,您看要带哪些东西去?” 郎近愚心里感到诧异:“刚回来就又要出去了?” 閔长林对閔安说道:“不用带太多东西了,带几件衣服就好。其他日常用度,叫那边安排就好了!” “好的,老爷。”閔安带著僕人走出房间。 閔长林对郎近愚说道:“我不在的这段日子里,你继续负责州府的一切日常事务。有重大情况,马上派人通知我。今天就到这里吧。” 郎近愚躬了躬身,然后退下。 第10章 碧泽之战(一)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10章 碧泽之战(一) 圣国东部,浠州。 东海之滨的夜晚,一轮明月高掛天边。青黑的海面,一望无际,幽深诡秘;海风呼啸而来,刮过海面,捲起海浪,不断拍打岸边的礁石。 月下,两个人骑著马,绕开大路,沿著起伏不平的山地小路,乘著清凉的夜色向风浪关奔去。 当两人看见风浪关的火光时,勒马停下,改为步行。走了不久,只见眼前灯火通明、人马往来不绝,一座恢弘的红色城堡矗立在前方。高大的城墙上旗帜飘扬,每一尺远便有一个士兵守卫,他们昂首挺立,岿然不动,一直注视著城墙下的车水马龙。 这座城堡就是风浪关,关堡后面是无垠的大海。相传,大地之神女媧为了山海大陆免受来自海洋的海啸、巨浪、海怪的袭击,升起山海大陆的底部,使高隆於海面。山海大陆与海洋的接壤处,儘是悬崖峭壁,高不可攀。山海大陆的大部分河流都流入湖泊,只有几条大河有出海口,与海洋相连;很多河流直接从海边悬崖飞泻而下;还有许多溪流小河成为地下河,从地下溶洞流出海洋。 圣国国境辽阔,除了西部边境被绝境高原隔阻,东部、南部、北部三边境均直达大海。当年,创世圣王和他的部落联盟部队分为三路大军,从东、南、北三个方向出征平定山海大陆,魔族余孽和叛逆部落一路退却,沿著河道从出海口逃出海外。战爭结束后,朝廷为防范魔族捲土重来,在四方边境修建了边关。东部边关叫风浪关,坐落在浠州境內涔江的出海口,因其对出海面上常年风高浪急、暴风频发而得名。南方边关叫沧海关,位於暔州境內湞水的出海口。西部边关叫幽荧关,位於苍州境內的绝境高原脚下。北方边关就是北溟关。 后来朝廷又修建连接圣京与四个边关、三个关镇的大道,便於將人员、物资输送到边陲和各地。大道上,每一百八十里建一卫堡,若有战事,能用快马连续跑一百八十里传递消息,並用卫堡阻击拖延敌人;后又每九十里设一驛站,供传递消息的快马可以半天换马或休息一次。大道以及分布其上的边关、卫堡、驛站虽在各州境,但却隶属於圣国,守关將军由朝廷派出,受圣王统领,管辖大道上的卫堡和驛站。 除能戍卫边境外,贯穿各州腹地的大道和卫堡也能监控和镇压各州叛乱。因而朝廷又在鍇州和嶸州、芃州和苍州、秐州和璟州的州境交界处设立军镇,分別命名为漭野镇、白泽镇、渡积镇。七个关、镇各管辖一段大道,並分兵驻守堡垒,进行日常巡逻。 关镇体制,让圣国的安定持续了三千多年,虽然不能完全消弭战爭,各州之间、州內各郡之间,甚至市镇、村庄之间仍不时发生战爭和衝突,但仅止於地方和局部,没有动摇圣国的根本,圣国一直由火凤凰部落即煜州掌权,王位已传承到了第一百四十一任圣王。 但是承平时期,虽无战事,关镇的日常支出却非常庞大。为减轻財政压力,朝廷允许地方民眾使用大道,尤其是商贩利用大道运输货物,朝廷对过往人员和货物抽取路税。此举促进了全国货物流通和商业繁荣,增加了朝廷收入。来往人员和货物越多,朝廷能收取的路税越多。 十年前,当今相国高智仁向圣王建议,允许民间商人在大道上经营酒店、食肆,从商家的经营所得中抽取商税,以充实国库。朝廷在大道上每三十里设一集市,让商家集中经营,为来往商队和行人提供食宿服务。同时朝廷在集市经营换马站,供路上行人货车换马或歇马餵草料,也为朝廷传递紧急公文中途换马,让传递速度更快。此举吸引了更多民眾使用大道,路税收入也隨之提高,显著缓解朝廷財政困境。自此,高智仁深得圣王信任和重用,很快登上相国之位。后来朝廷还拨款下令各关镇每十里建一避雨亭,供行人歇脚、避雨。 第11章 碧泽之战(二)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11章 碧泽之战(二) 两人来到风浪关城墙下。眼前所见,两路马车在道路上並行不悖,一路进关,一路出关,络绎不绝。车轮陷进泥土里,看样子车上装的都是重物,每辆车后还有几个人同时用力向前推。 这些推车的人,从相貌和衣著来看,不像当地人。他们低著头,佝僂著腰,一声不响地推车。经过关卡,便停下让关卡的人检查和清点。完后,又继续低头弯腰,双手伸直按在马车上,双脚用力蹬地,后脚接著前脚,一步一步踏实前行,但是所有人都面带悲容,沉默不语。 摸黑来关的这两个人,一个四五十岁,留著山羊鬍子,面容慈祥,举止庄重严肃;另一个三十来岁,长脸圆眼,留著稀疏的络腮鬍子,身材精干。 等他们走近,关卡的人发现了他们。一个身板瘦得出奇、约莫三十出头的小吏站起来,指著他们,厉声质问:“你们什么人?来这里干什么?”说著,气冲冲地向他们走来。 两人转过身来,只见来人穿著一身精美的上好绸缎,光鲜艷丽,里面一件红色衣服,再穿一件黄色长衣,外面罩紫色无袖长袍,头上戴蓝紫色高帽;身上珠宝无数,胸前掛著一条长长的宝石项炼,两只手都戴了两三个金镶宝石戒指。这些宝石有红的,绿的,蓝的,即便火光暗淡,也能看见宝石折射的光芒。 两人看见此人打扮华贵並不感到稀奇,虽然说这种在关卡做清点查验的官职不过是芝麻小官,但是油水很多,普通人家是做不上的,多由门阀大族出身、却没什么才干的紈絝子弟来担任。 两人来浠州已有一段时间。此前听说浠州州主张剑雄大力扶持寒族、打压豪族,提拔了很多寒门子弟担任要职,可是这些都是责重事繁的职位,虽然权力很大,却没什么捞钱机会,而且他们时刻被贵族盯著,一有犯错便遭罢黜。 此人虽然衣著光鲜,但是身材和长相却配不上他一身的漂亮衣服。只见他脸色苍白毫无血色,眼圈发黑,脸颊凹陷,走路时缩颈驼背,一副羼弱、萎靡不振的样子,海风吹到他身上,衣服贴紧身体,显出他的纤细四肢和单薄躯干,就像那一身漂亮衣服裹著的是一具骷髏骨架。 等他来到跟前,两人中年轻的那个马上施礼作揖:“我们朱大人是新上任的军需官。我是朱大人的侍从朱清。” 那个年纪大一点的,则两手抄在背后,並不说话,不怒自威。 这个瘦子马上换了一副嘴脸,咧开嘴假笑起来,露出一嘴黄牙,点头哈腰,说:“大人见谅,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您就是接替洪大人位子的那位大人?” 对方还没说话,他就一溜嘴地说下去:“那洪大人真不幸啊,就这么喝醉掉河里溺死了。大人您新上任可能不知道,閒杂人等是不能来这里的。刚才小人不知道是朱大人大驾光临,有所失敬,请朱大人恕罪。小人姓张名彪,因在家里排行第六,大家喜欢叫我张六,大人您叫我小六就可以了。小人是这里的查验官,负责清点检查这里的来往货物。至今做到第六个年头了,从来没有漏点一件,数目都是清清楚楚。小人兢兢业业……” 他说个不停,那个朱大人一直往前走。朱清打断他:“小六啊,朱大人刚上任,今天只是到处走走看看,熟悉一下环境。” 张六低头弯腰紧跟著,听了朱清的话,连连点头,恭敬地说:“是,是,是,两位大人请便。” 旁边推车的几个人抬起头来,小心打量他们,眼里充满胆怯和畏惧。这时张六直起腰板,来了神气,走过去,一脚把其中一人踹倒,骂道:“你们这帮杂种,看什么看!老子等著收工回去呢,还不给老子麻利点,不想活啦?!” 这个不幸的人一点也不敢反抗,反而脸色变得惊恐起来,赶快爬起来又继续低头推车。 朱大人向他招了招手,轻声道:“张六,过来!” 张六马上笑嘻嘻地跑回过去,一脸諂媚地问:“大人,您有何吩咐?” 朱大人也不用正眼看他,指了指那些推车的人问:“这些是什么人啊?” 张六似乎不想多说,支吾著说道:“大人,您……您別管他们,都是一帮贱民!” “嗯?我泱泱圣国哪有什么贱民啊?”朱大人摆出疑惑的神情。他一边说,一边打量著这些人:他们都衣衫襤褸、蓬头垢面,根本不像普通的苦力。 张六露出为难的样子,迟疑了一阵,又说道:“算了,反正在这里已经是路人皆知的秘密,朱大人您是迟早会知道的,小人也不怕告诉您”,他凑近朱大人的耳边,压低声音说道,“他们啊,是来自荒漠大陆的柔利人,那些被流放和诅咒的人、下贱和骯脏的人……” “柔利人?!这些人怎么会在这里?”传说柔利人脚板倒生,脚掌在后、脚跟在前,其实他们是脚趾生蹼、脚跟开裂,让人误以为他们脚板倒生。这位朱大人往他们的脚板凝视,当他们抬起脚的时候,果真如此。朱大人的面部不由自主地搐动,他感到震惊,但是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情绪。 张六知道与外族勾结是死罪,任何人第一次听到都不可能不感到震动。他稍感难堪,说道:“朱大人,您可能刚从外地来,不了解这里的情况。听说很久以前,有些被风浪打翻了船、掉进海里的异族人被海浪衝到了这里,不知道当时是哪位守关將军发了善心,收留了他们,让他们上岸。这些异族人用他们的物品与本地人交换食物和衣服。从此啊,他们就知道了有这么个地方。后来,他们就经常把船开到了这里避风浪,还用船上各种东西跟这里的人交换。” 张六一脸得意地说道:“朱大人,您別看他们是贱民,做的东西都挺精巧耐用。久而久之,大家也喜欢拿粮食和衣服跟他们换。这里的大老爷们看见有利可图,索性跟他们做起生意来了。现在吶,粮食一大车一大车地往外运,换来各种各样的东西供老爷们消遣。” 张六抹了抹嘴,眉飞色舞地说:“可是啊,朱大人……大家都说,一桩生意做成了,两边都没亏的。但是对这些异族人来说,这话不一定对啊。您知道,风浪关为什么叫风浪关?风浪大嘛。他们有时候载了满满一船粮食回去,结果一场风暴就没了,哈哈……。”说著说著自己笑了起来,样子十分得意。 “有时候啊,他们两手空空地上岸,狼狈不堪,问他们怎么回事,说是货物掉海里了。咱浠州的大老爷们也只能让他们两手空空、饿著肚子回去啊,难道会白送粮食给他们,您说是不是?!呵呵……”张六得意地咯咯笑起来。 “哎呦,真不知道他们在海上要遭多少罪啊,嘖嘖……!”他边说边摇头,语气中嘲笑多於怜悯,“以前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叫做『被诅咒之人』,现在知道了。在家没吃的、没穿的,出来闯荡又遭罪,一路狂风巨浪什么的,好不容易来到我们这里,却又不一定能平安回去,这不就是被诅咒了吗?!哎呦……真是贱啊,打他们都不敢还手的。您说这次吧,听说海上遇到了风浪,死了一大半人才来到这里的。其实船上除了柔利人,还有荒漠大陆其他部落的人,但是他们都没柔利人那么深諳水性,都淹死了……你看他们愁眉苦脸的,粮食掉海里了,不够食物,饿著肚子……今天干活比平时慢多了,这么晚了还没搬运完货物,害我们在这里受累……” 朱大人一言不发,脸色却越来越难看,听到这里才打断他:“这么说,运出关外的就是粮食了,那么运进来的又是什么东西呢?” 张六收起了笑容,神色鬼祟地在朱大人耳边低声说道:“运出去的一般只是粮食、衣服和布匹;运进来的什么都有,珠宝、玉石、铜器、钟錶、石雕、水產,都是供老爷们消遣的新奇玩意。近年呢,多是刀枪盔甲。实不相瞒,朱大人,这些马车里面装的都是兵器。不得不说,荒漠大陆的异族人就是有点能耐,造的兵器,比起鍇州造的那些,不但更锋利、更坚硬,还更轻便,最重要的是价格还便宜许多。而且,朱大人,您想一下,如果向鍇州买,这样就全天下人都知道我们浠州要动武;从异族人手上买,则神不知鬼不觉。您说,我们张州主有什么理由不跟异族人做这笔生意呢?”说完,还向朱大人打了眼色,不无得意。 朱大人的神情却越发震惊,脸色发青,微汗渗出。张六浑然不觉,一味地洋洋得意。 朱大人问:“我们浠州要打哪里啊?” 张六马上接话:“还能哪里,当然是暔州啊。传了很久了,先拿碧泽郡开刀。那个碧泽郡的领主欠了我们浠州一大笔钱还不上,我听说,咯咯……其实是我们张州主下的套。现在啊,要收网打鱼了,呵呵……”张六得意地笑了起来,仿佛他什么都知道。 朱大人听了,不再说话,继续往风浪关走去。城楼上的士兵看见他走近,马上警觉起来,站在城墙上睁圆了眼睛瞪著他,警告他不要走近。但是这位朱大人毫不畏惧,迈步继续往前走。隨著他走近,士兵的眼神越发尖锐,神情越发紧张。张六忙喊住了他:“朱大人,別往前走了!出了事,我保不了您!” 朱大人仰首,眼神与城楼上的士兵对峙。忽然,拉车的队伍响起一阵骚动,十来个人聚在一起叫嚷著,抬起一个饿晕的人到路边。张六见状,极不耐烦地跑过去。 朱清走过去,对朱大人说道:“褚大人,我们今晚被这么多人看见,如果有人细究,就很容易知道我们的身份,到时候被张剑雄知道我们暗中来这里调查,我们就麻烦了。我想我们要儘快离开浠州,慢了怕有危险。” “不怕,张剑雄现在忙於打仗,这种小事他是顾不上的,但是我们也要走了。我们再去碧泽郡看一看。”褚大人神色凝重,低声说道。 第12章 碧泽之战(三)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12章 碧泽之战(三) 暔州,位於九州部落联盟圣国南部,东临怒海、南向静海、西连璟州,北接浠州。 暔州北部与浠州接壤的郡叫碧泽郡。虽是三月,別处还是春季,这里由於地处南方,此时已有初夏的景象:阳光明媚,草长鶯飞,芳草芊芊。微风吹拂下,绿波翻滚。初夏的碧泽,正如其名,绿色的海洋、碧波的泽国! 在一片开阔的草原上,两支军队摆开阵势,相互对峙,准备开战。 一边是浠州的军队,他们旗帜飘扬,军容齐整。士兵穿著统一样式的黑色虎纹银色鎧甲,列队成整齐的方阵。 另一边是暔州的军队,他们没有排成阵型,三三两两鬆散地聚集在一起,像是临时纠集的乌合之眾。他们没有护甲,很多人甚至没有穿衣服,赤裸著上身,露出强壮的胸膛。只有少数人穿上简陋的皮甲。 表面上看,暔州已落了下风。浠州的武器装备是他们远远比不上的,浠州士兵身上的鎧甲坚实精美,手上的武器锐利坚硬;他们的战马高大健硕,也像士兵那样披上了护甲。 而暔州的士兵不但没有鎧甲,他们的武器也简陋的,自製的大小不一的弓箭、马刀,和木製的长矛;战马的数量也比不上浠州,像骑著它们的主人一样,这些战马也没有鎧甲的保护。 暔州的士兵更不懂什么战阵,他们只会跟隨自己部落的首领和战友一起衝锋、互相配合作战。 但是他们毫无畏惧、信心百倍。他们在脸上涂上油彩,戴上羽毛做的头饰或是羊、马的头盖骨做成的头盔、猎物的牙齿串成的项炼,开战前他们满怀真诚地祈祷,向神灵祈求赋予他们力量。他们每个人都有强壮的身躯、结实的肌肉,他们坚信自己得到神灵的庇佑,是最勇敢的战士、最厉害的战士! 浠州这边,三匹战马从阵中奔出,在碧绿柔软的草地上轻快地扬蹄前进。为首的是一名议和官,后面跟著两名护兵。议和官肩披白色披风,头盔上插著三根长长的白色羽毛,两名护兵腰佩长剑,手举白色的议旗。 他们来到暔州的阵前,面容直板,神情严肃。这位浠州的军官高声向暔州军队的首领——碧泽郡的领主黄士彪喊道:“吾等谨代表浠州之领主、白虎部落首领、九州部落联盟圣国浠州公爵张剑雄,向暔州碧泽郡之领主、碧泽侯爵黄士彪提出受降条件:如开战前投降,成为公爵的封臣,承诺永不背叛,公爵將允诺保留汝领主之地位和权利;开战后投降,公爵將剥夺汝领主之身份和土地,但允诺会供养领主及其亲眷……” 碧泽郡领主黄士彪留著络腮鬍子,浓眉大眼、虎背熊腰,粗汉一个。他坐在马上,哈哈大笑,打断浠州议和官的话:“回去跟张剑雄说,如果他过来叫我一声爹,今天我就放过他,以后还让他吃好穿好,哈哈……” 他身后的士兵也跟著哄堂大笑。 见此情形,浠州的军官不再说下去,三人掉转马头,奔回己方阵地。 一会儿,浠州这边號角齐鸣,宣告战斗开始。但首先衝锋的却是暔州,他们的战士挥舞著手中的武器,尽情欢呼、高声叫囂,人马齐冲,像是追赶猎物而不是衝锋陷阵,像是赶赴胜利的盛宴而不是准备与敌人拼个你死我活。 浠州的军队则像大山一样,隨著哨子的节拍,徐徐移动前进。军队中路是人数多达五百多人的步兵长枪方阵。最前排士兵拿著差不多等人高的长方形铁盾,互相紧靠组成一道铁墙,阻挡敌人的衝锋;方盾后面的第二、三排的士兵各执一支长达二三丈的长枪。后面的士兵也是如此排列,一排士兵拿盾,接著后两排士兵执枪在后。他们把长枪夹於腋下,双手紧握,斜指向前。长枪伸出盾墙外,一面盾牌后面有四、五支长枪伸出盾墙,锐利的枪头组成密集的枪林。若长枪不能伸出盾墙外,则把长枪竖起。敌人要衝垮这枪林盾墙著实不容易,必定要付出巨大而惨痛的代价。若前面的士兵被衝击倒下,他身后的士兵则上前补上,迅速填补空缺。 方阵前有枪林盾墙,方阵两翼有骑兵团掩护,方阵后面还有弓箭手提供远处杀伤力。浠州的阵型攻守兼备,看上去无懈可击。 而暔州这边,他们的装备远远不及浠州。浠州的每个士兵都穿上了盔甲,方阵的步兵和骑兵穿的更是整套铁甲。而他们最多只是皮甲,而且只有领主诸侯这样的少数人能穿;大部分战士穿的是布衣,甚至很多人裸身赤足。浠州士兵用的是铁盾,他们用的是木製的小圆盾,而且只有部分人用,很多人只攻不守。他们没有专门的弓箭兵,其分散混於骑兵和步兵,对他们来说弓箭只是士兵的一种武器。 但是他们有一个优势:士兵的数量远远多於浠州。浠州的步兵只有一个方阵,数量不超过五百;而暔州的步兵超过两千。浠州的骑兵只有三百,而暔州將近一千。 凭著数量上的优势,以及士兵无所畏惧的气势,黄士彪信心满满,他坚信数量优势可以盖过装备上的不足。 而在亲自领兵的张剑雄眼里看来,暔州的士兵不过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眾,没有战法和战术,唯一的战术就是向前冲。再多一倍的敌人他都不怕,因为他的士兵身经百战,战法嫻熟,以一当十不算夸张。 列队在方阵左上角的浠州方阵指挥官高声下令:“举盾!” 方阵中执盾的士兵立即高举盾牌,后面两个士兵靠前,低头缩在盾牌下。飞箭如雨点般稀稀疏疏地自天上落下,纷纷打在盾牌上,掉落地上。 双方的距离已达到射程。暔州的骑兵一边脚踩马蹬踢马肚加速,一边拉弓射箭,让人不得不佩服他们精湛的骑术。 与此同时,浠州的弓箭手指挥官下令喊道:“放箭!” 接著,一根根黑箭密集地从方阵上方飞过,升上天空又俯衝向下。远处看,就像一根根细小的黑针划过天空。在暔州那边看,那些箭却又长又粗,向他们射来。不少士兵和战马中箭,纷纷倒下。 利箭一阵接著一阵,不断射来,暔州的骑兵已经折了將近一半。然而他们毫无惧色,毫不退缩,反而加快速度向前冲,“呼,呼,呼!”叫得更响亮了。 箭雨终於停下。浠州的骑兵开始从步兵方阵两侧衝出,一头向中间靠拢,另一头向两边散开,像张开的网拦住暔州的骑兵。 他们手执半丈长的铁长枪,挺枪向前,不断加速向前冲。到了距暔州骑兵五六丈远的距离,冲在最前的骑兵突然举起长枪,脚踩马蹬,站起身来,使尽全身力气,把铁长枪掷过去。 铁长枪,整支枪身都是铁造,比一般长枪的势头更猛更沉。若人中枪,肯定被贯穿身体,跌落马下。可是他们对准的不是暔州骑兵,而是他们的坐骑。暔州骑兵骑术了得,会灵活地避开长枪,但是马却不会闪避。铁长枪刺进暔州战马的身体,战马发出最后的嘶鸣,轰然倒下,暔州骑兵与马一起倒下。 接著,两军交接,互相穿插。此时,已经把铁长枪掷出的浠州骑兵抽出腰间的马刀对敌人劈砍。双方施展自己最擅长的技击战术,要把敌人斩落马下。 马术高超的暔州骑兵躲过敌人的劈砍,回马一枪把浠州骑兵推落马下。然而更多的是,他们幼细的箭支射不穿浠州骑马的铁甲,他们木製的长矛也戳不进铁甲,甚至与铁甲撞击,长矛折断了,浠州的铁甲也没有损伤。但是,浠州的马刀却能劈开他们的皮甲,更不用说那些只穿布衣或裸身的。一些视死如归的暔州骑兵索性孤注一掷,驱马与浠州骑兵相撞,来个两败俱伤。可是浠州的战马也有铁甲保护,往往暔州的战马撞死了,浠州的战马还能站起来继续奔跑。 双方骑兵交锋过后,暔州只有数十骑挺了过来,暔州骑兵的损失远远多於浠州。但是不要紧,只要一息尚存,暔州的战士会顽强地战斗到底!坠马的骑兵失去坐骑后,他们很快又爬起来继续战斗,握紧武器继续向前冲。最勇敢的战士永不服输、永不言败,只要能站起来就继续战斗! 而衝过浠州骑兵阵的二三十个骑兵,他们是暔州最强的骑兵,在刚才最残酷的战斗中存活了下来。他们继续一往无前,带著身后奔跑的步兵顽强地冲向浠州的阵地。 浠州的骑兵也继续向前冲,並不回头追赶对手剩余的骑兵。他们高举马刀,衝进暔州的步兵群里,肆意砍杀。他们一边砍,一边向前冲,很快就杀出一条路来——他们的目標是留在后方指挥的黄士彪。 暔州的战马来势汹汹。他们不顾一切,全力加速衝过来。浠州步兵指挥官下令方阵停止前进,准备拒敌。方阵中的士兵,表面上镇定不动,但是心里却有一点胆怯——面对这些气势凶猛、令大地颤动的骑兵,谁都不能不感到胆怯,即便你已经身经百战、见惯生死。 暔州的骑兵眼看就要到达浠州的阵地,方阵指挥官语调高亢地喊道:“握枪!”拿盾的士兵握紧把手,彼此靠得更加紧密,以使盾墙更牢固。后面握枪的士兵双手攥紧枪柄。每个士兵纹丝不动,心里却非常紧张——他们还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面对密集如林的长枪,仍毫无惧色地衝过来! 第13章 碧泽之战(四)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13章 碧泽之战(四) 终於,暔州第一个骑兵到达浠州的方阵,所有浠州的士兵都屏息凝神,注视著这个士兵和他的战马。他脸上抹著几条红色条纹的油彩,不能看清他长什么样子;他身材异常高壮,比得上他骑的战马;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他上身赤裸,下身穿青灰色马裤,土色布鞋,全身上下並没有一件盔甲,然而他第一个衝到浠州阵地前!他经过与浠州重装骑兵的廝杀,安然无恙地衝到这里! 坐镇后方的张剑雄远远看到这一幕,心里也不禁惊嘆世间居然有这样厉害的勇士!只见这位勇士单手拿著一把又宽又厚的长剑,剑的边缘和血槽还流著鲜血——他曾把浠州的重甲骑兵斩落马下!他是暔州最厉害的战士了吧?! 突然他拉起韁绳,马扬起前蹄,高高跃起,把前面的好几支长枪踩於蹄下!但是有更多长枪从盾墙后刺出,刺入马儿的身体!马儿哀痛嘶鸣,倒了下来。勇士跳下马,继续战斗! 勇士拿著长剑,大步向前,一只手拨开长枪,另一只手挥剑砍断长枪。后面的长枪向前刺出,勇士一个侧身躲开,左手一下夹住三根长枪,紧紧贴住自己的腰部,任凭浠州的士兵用力拉也拉不动,然后右手挥剑把三根长枪一起斩断!他不断避开长枪、用手拨开,用剑砍断,逼近到盾墙前! 方阵的士兵无不骇然,这个勇士手中的宝剑削铁如泥!但是没有一个人敢后退,也不能后退。 勇士用身体撞击盾牌,盾牌后面几个士兵死命顶著。他用剑砍盾牌,发出“当,当,当”的声音,盾牌上出现一条条凹痕。 盾牌后面,左右前后共五六个士兵聚成一团,死死顶住盾牌。 他跳起来,重重地撞到盾牌上,想把盾牌撞开挤进去。 盾牌刚被撞开,后面的士兵又合力马上推回去。勇士一直没能挤进去,但依然不断地用他强壮的身躯撞击盾牌,好像他的身体是铁打似的不知疼痛,可是浠州的士兵分明看见他撞得满身通红,看见古铜色的肌肉上流出鲜红的血! 突然,勇士腹部被刺了一剑!方阵的士兵除了盾和长枪,每个人还佩了短剑。在混战的时候,有两名士兵抽出了短剑,在盾牌之间出现缝隙的时候趁机向外刺出。他们不过是胡乱刺出,可是对盾牌那一边的敌人来说,却是防不胜防、非常危险,稍不留意便被刺中。 “啊!”勇士痛苦地叫了一声,他捂住了伤口,终於停了下来。浠州的士兵趁机又对他刺出了第二剑、第三剑…… 暔州最厉害的勇士终於倒下,盾牌后的浠州士兵鬆了一口气。方阵差一点就被他撕开一个口子。他们心有余悸:还没见过打仗这么勇猛的! 张剑雄此时心里不再那么坚信自己的方阵坚不可摧了。后面的骑兵即將到达,如果他们也这么勇猛,如果方阵被撕开,这一仗的胜负就可能被逆转,因为方阵后面再无防守力量。 后面接踵而至的暔州骑兵像不要命似的,一个接一个往方阵上撞。“轰!”“轰!”“轰!”像流星撞击地面,悲壮而惨烈! 方阵前线一片慌乱!张剑雄紧张起来,他拿著望远镜一直盯著前线。他的长子张玉成立即带他的卫兵驱马上前助战。 等暔州最后一个骑兵撞向方阵,张剑雄心里舒了一口气——方阵的防线最终没有被衝破!张玉成催促他们重整队形,准备迎战接著到来的暔州步兵。 浠州的骑兵穿过暔州的步兵团,向黄士彪衝去。黄士彪一看情况不对,马上掉转马头,带著几个亲兵逃回去。 跑在前头的浠州骑兵苦苦追赶,其中一名骑兵逐渐脱颖而出,跑在最前。他一边蹬马加速,一边解开马背上的披甲;解完披甲,又开始解自己身上的鎧甲,以减轻战马的负担,让它跑得更快。 等他把头盔也摘下扔掉,露出一张还带著稚气的脸,他的身板也没其他骑兵那么厚实,看样子还很年轻。后面的人拼命追赶,对他喊:“三公子,不要冒进,小心埋伏!” 原来这名少年骑士就是张剑雄的三儿子张凯成。只是他却像听不见似的,一味扬鞭策马,生怕黄士彪逃脱。 黄士彪却听到了他们喊“三公子”,於是从背上拿弓,从马背上的箭袋抽出一支箭,搭箭拉弓,瞄准张凯成射出去。 过了一会,残存的暔州步兵也七零八落地衝到浠州阵前。虽然他们的战斗热情没有一丝消退,可惜没有骑兵的威力,对浠州来说,並不足惧。 为了防止他们绕到方阵两翼,方阵的士兵拉开距离,让后面的士兵上前插进填充;方阵的宽度不断增大,方阵的锋线逐渐形成一个向外凸的弧形。士兵按照哨子的节拍前进,像一座大山碾过暔州的步兵,所到之处,没有存活。 暔州的士兵已经变得稀稀疏疏,不再对方阵构成威胁。 方阵的士兵改用短剑作为武器,他们踩著敌方士兵的尸体前进,对战场进行清扫。他们对躺在地上的敌人,无论是生是死,都刺上几剑。战场上不时传来阵阵哀嚎——好些受伤倒地的暔州士兵最终难逃一死。 浠州州主张剑雄骑马来到前线检视战果。张剑雄问身边的军官:“黄士彪呢?” “逃跑了,三公子带兵追去了!”他旁边的卫官回答道。 张剑雄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这场战役目的是为了摧毁碧泽郡的抵抗力量,为全面占领碧泽郡扫清障碍。抓住黄士彪固然最好,让他跑了,谅他也无法再捲土重来。张剑雄语气不无得意地说道:“碧泽的士兵都是好种,但领主是个孬种。” 张玉成笑了笑,表示同意。两父子看著被自家的军队如狂风般卷席而过的战场,颇为意气风发。 张剑雄有感而发:“这块地方多好啊!不种地太糟蹋了!” 张玉成附和道:“拿下这个地方,我们能多种不少粮食。爹,碧泽的兵算暔州最好的了,今天看来,也没给我们造成多大麻烦,我看不如一鼓作气,一直打到沧海关,这样我们的货物就可以从沧海关出海,不用经受海上风暴的折磨了!” 张剑雄收起笑容,神情严肃地说道:“打仗的事要从长计议,黄延釗和徐大寿都不容易对付。太过明目张胆,会引来全国诸侯的反对和討伐。那个时候我们吃下的都要吐出来,得不偿失。我寧愿先吃掉一块地方,好好消化掉了,把它真正变成我们的地方,即便別人想要回去也要不回。这样一点一点壮大自己,再多的敌人也不能打倒我们!” 张玉成谦恭地回道:“是,爹,孩儿受教!” 忽然,一士兵骑马来报:“三公子追黄世彪追得太急,左肩中了他的冷箭。” 张玉成听了,脸色由晴转阴,勃然大怒,他跳下马,上前一脚把那跪在地上的士兵踢翻,斥骂:“你们干什么吃的,居然让三公子中了箭!” 那士兵惶恐至极,爬起来,伏在地上,声音颤抖著说道:“三公子……三公子的马……跑得最快,属下……追之不及,没……没能……挡在前面……” 张玉成扬起马鞭,正要抽打士兵,被张剑雄一手抓住。 张剑雄语重心长地说道:“凯成年轻气盛,做事莽撞,这次正好给他个教训。你也收收你的脾气。” 张玉成怒气未消,他喝令:“传令下去,把黄士彪的府邸烧了。搜查市镇,逐家逐户地搜,不要放过一个角落,无论是死是活,都要给我把黄士彪找出来!我要让他碎尸万段!” 第14章 碧泽之战(五)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14章 碧泽之战(五) 远处,蓝天白云,青山縈翠。眼前,阳光明媚,繁花似锦。他的花园沐浴在阳光下,如美人明艷动人。高大的缅桂树已开满花,洁白的花朵如点点白雪,点缀於绿叶之间,花香四溢,沁人心脾;高过围墙一头的三角梅,红色的花朵堆满枝头,如烈焰般夺目;脚下绿油油的草地平平整整,没有一处坑洼。 除了他,四下无人,一片安静,连鸟儿也不曾飞过。这里是暔州州堡的后花园,州主黄延釗独自一人在花园里。 他喜欢独自一人,这样他可以不受打扰,专注于思考。尤其现在面对严峻的形势,身为一州之主,他更需要集中精神思考对策。 偌大的花园,没有一点声响,可以听到微风吹过的细小声音。 他通过练习射箭来让自己专注。前面数丈远的地方支起了箭靶。他拉满弓,瞄准箭靶上的红心。 微风轻轻吹过,他保持身材不动,眼睛一直盯著箭靶,用皮肤感受风的方向和大小,然后缓缓移动箭头,鬆手,箭“嗖”地飞出,快得没影,一瞬间已经稳稳地正中红心,箭头没入箭靶。 他立刻又搭箭拉弓,“这么锋利的箭居然不能射穿浠州的鎧甲”,他心里自语,“跟浠州正面对抗,毫无胜算。然而,若苟且偷安,再茂密的丛林,再湍急的河流,再险峻的山峰,也难抵挡浠州军队的推进,最终还是坐以待毙。主动出击才有贏的可能……”思虑间,手已经鬆开,箭再次飞出。可惜,这次没中红心。 “不专注造成的失误”,他懊恼地想。然而,思绪已经打开,他不可能再专注於射箭,“只能用我们最擅长的办法,在丛林和沼泽里出击,像捕捉猎物那样,把浠州的士兵消灭在丛林里。”他一边想,一边从箭筒里抽出一只箭搭在弓上。 “州主,黄士彪来了。”他的內务总管黄仁悄无声响地来到他身边。 黄延釗听了,放下弓,脸色顿时变得凝重:黄士彪来了,就表示他们败了。虽然这个结果在他意料之中,但还是让他感到痛心。 他把弓箭交给黄仁,转身回去。此刻,花园里的如画美景和明媚阳光,都不能减轻他脚步的沉重。 黄延釗走进屋子,两腿交叉盘坐在软垫上。 黄士彪跪坐在他面前,满脸泥污、衣衫不整、伤痕累累,低著头,像个小姑娘那样在呜呜抽泣,不时地用衣袖抹去眼角流下的眼泪。 黄延釗装作不理会他,不发一言,自顾自地拿起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 终於,黄士彪开口说道:“州主,可怜……可怜我,我……我家都没了……呜呜……”抹了抹眼泪又说,“浠州欺人太甚,把我的士兵都杀光了,把我的家也烧了……”说完,嚎啕大哭。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黄延釗態度很冷淡。他心里在狠狠地咒骂这个跟他同姓的封臣:如果他不贪心,也不至於有今天的下场。 去年,黄士彪机缘巧合,认识了一个来自浠州、名字叫张本的商人。这个商人张本告诉他浠州各个诸侯现在都热衷於到各地收购粮食、布料,高价卖给海外的柔利人。这个秘密路人皆知,黄士彪自然相信。这个张本告诉他,他认识风浪关的人,可以直接从风浪关出货卖给柔利人,不用先卖给浠州的诸侯,利润高很多。张本说他现在到处寻找可以卖给他粮食和布料的领主。黄士彪动心了,他也想赚柔利人的钱,但是並没有多余的粮食。在张本的挑唆引诱下,黄士彪向他借了一大笔钱,用於僱人砍伐森林,焚烧草原,种植粮食、棉花、桑树,养蚕,繅丝纺线织布。 结果第二年,张本却说或许荒漠大陆天气温暖、粮食增產,或许怒海风暴今年特別多、特別猛烈,总之来购买粮食布料的柔利人少了很多。黄士彪的粮食和布料卖不出去,亏了本,钱还不上。张本来討债,黄士彪厚著脸皮,拒不认帐,万般抵赖。张本跟他说,这些钱实际上是浠州州主张剑雄借的,如果黄士彪不还,张剑雄不会放过他。这时黄士彪却当人家胡诌,置之不理。哪想张剑雄真的亲自领兵来追债了! 黄士彪是真的没钱还,阎罗王来了也没办法,只能破罐子破摔。 其实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张剑雄给黄士彪下的套。那个张本不是普通商人,他是张剑雄暗中指派来结交黄士彪的。什么机缘巧合认识,也是骗人的,真相是黄士彪贪恋浠州的烟柳繁华,潜入浠州境內寻欢作乐,行踪被浠州知道,人家才安排了张本在风月院里与他认识,引他上鉤。 要说这个黄士彪在受张本矇骗这件事上不精明,那么在应付黄士彪这件事上,倒显出他的精明来。其实他还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加重盘剥治下民眾,搜刮足够的钱財还给张剑雄,但是暔州民风剽悍,这样做必定会激发民变。是让民眾对付自己,还是对付张剑雄,黄士彪拎得很清。这么短时间鼓动全郡的青壮年为他去送命,也算他有本事。 只是可惜了碧泽郡的好男儿,死得这样没价值!可恨的黄士彪,居然选择跟浠州正面决战,把家底都打没了! 他现在的下场,也是咎由自取,黄延釗也懒得去责骂他。 看他哭了好一会,黄延釗才冷冷地开口说道:“士彪兄弟,先在我这里住下吧。把身子养好了再说。”说完,起身就要走。 黄士彪见黄延釗要离开,急忙说道:“州主,浠州欺人太甚了,咱们不能忍气吞声啊,否则他们得寸进尺,最终会打到州主您这里来。” 得寸进尺是对的,若不抵抗,浠州很快就会继续入侵其他郡地,但目標不是打到这边来,而是沧海关。张剑雄想他的货物从沧海关出海,如果继续侵略我们暔州,他们大概会沿著南大道攻城掠地,一直打到沧海关,这样既获得了土地,又可使货物能从沧海关出海,一举两得。但这一路过去,將会侵占我们暔州不少土地,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可是怎么打呢?浠州士兵穿铁甲,刀枪锋利、人强马壮;我们的士兵穿毛皮,装备简陋,兵少將弱。浠州是坚固高大的石墙,易守难攻;我们是木房子,敌人用火攻我们就毫无办法。我们只能死缠烂打,不断侵扰他们,让他们在这里立不住脚;我们要发动所有民眾对付他们,一个人力量很小,但是集合所有人的力量就很大,就像蚂蚁能咬死大象。 之前浠州侵扰蚕食边界的时候,我已经叫他们各个领主合力对抗浠州。当时除了几个封地在北界的领主响应外,其他领主都消极敷衍,以各种理由推脱,不肯发兵。今天惨败,估计会让他们感到震惊和惊惶无措。我要趁这次机会把他们组织起来共同抵御浠州。现在他们已经看到浠州的狼子野心。唇亡齿寒,他们再不会置身度外了。只是失去一个郡才换来他们的惊醒和服从,这代价未免太大了。 黄延釗也不回头,冷冷地回道:“士彪兄弟请放心,我马上写奏摺向圣王稟报此事,相信圣王很快就会带领王师討伐浠州,为你主持正义。”——现在黄士彪已是丧家之犬,后面对付浠州也出不了什么力,没必要把自己的真实计划告诉他,隨便找个说辞打发他就行了。 黄士彪听了,神情愕然。连他都知道,现在王室实力日益衰弱,根本没能力征討浠州,更不要说张剑雄的女儿是王后。论情论理,王室都不会帮暔州。 他明白黄延釗这些话不过敷衍他,然而此刻寄人篱下无可奈何,只能忍气吞声了。 第15章 朝堂论爭(一)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15章 朝堂论爭(一) 转眼间到了四月,进入圣国夏季。圣国中部,煜州,夜晚。 一轮皎洁明月掛在天边。凉风习习,王宫里的薄纱帷幔被晚风拨弄,如细浪波动;悬掛在窗檐上的风铃轻轻摆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这是一个让人心旷神怡的夜晚。一个男子在晚风的吹拂下酣睡已久,正进入梦境。他梦见了小时候,那时他还是一个六七岁的小王子。有一天,几个年轻的宫女牵著他来到一个美丽的花园。天气很好,蓝天白云,阳光明媚。花园里种满花草,五顏六色,犹如为花园铺上鲜艷的织锦。常春藤自墙根攀爬而上,铺满整面石墙。不远处有一泓水池,池上有一座假山,隱约听到咕咚咕咚的流水声。花园三面皆座落有高楼,只有前面一直伸向远方,没有建筑物阻挡。 脚下是一片绿草地,可以让这个小王子尽情奔跑嬉戏。宫女跟他嬉戏追逐,他欢笑著,向前方跑起来。草地高低起伏,尽头是一片密林。树影重重,看不清林子里面。他跑啊跑,宫女便从他身后消失,他浑然不觉,一直走进这片树林。树林里光线阴暗,但有一个亮点闪烁著,他感到好奇,想一看究竟,於是往树林深处走。他一直走,但是走了很久也走不到那光亮处。他害怕起来,赶紧停住脚步,转头回看,却发现四周一片寂静和黑暗,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树林里,不知道身在何处,看不见树林边缘在哪里。 突然,那个亮点不再闪烁,而是一分为二,变成两点绿光,向他靠近。他看见了,是一头大老虎,绿色的光点是它的眼睛。它的身躯庞大,比得上两个强壮的勇士。恐惧从心底涌起,扼住了他的咽喉,让他感到窒息。他慌张地转身就跑,但脚却被看不见的东西牵住了,很重很重,怎么跑也跑不快。他用尽力气,拼了命地挣扎,那只大老虎却离他越来越近,猛地张开血盆大口向他扑过来,他双脚一软瘫倒在地上,大声惨叫。他的身体重重地颤抖了一下,然后感觉双脚轻鬆了,不再沉重。他睁开眼,才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原来这只是一场梦。此刻他已全身大汗淋漓,酸软无力,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好像刚才真的经歷了梦里面发生的事情那样——那个梦境如此真实! 这个男子身体微胖,但眉清目秀,面相儒雅;下巴留著稀疏的鬍子,更显得他的皮肤分外白皙。他就是东方山泽大陆的主宰——九州部落联盟圣国第一百四十一任在位圣王——明睿圣王。 旁边的女子被他的声音吵醒,她马上起来,侧身半臥,眉头微皱,语气温柔地问:“陛下,发生什么事了?”这个女子就是明睿圣王的王妃——閔妃,也是鍇州州主閔长林的女儿閔敏。 圣王低声回应道:“孤梦见被野兽追咬。” 女子用衣袖为他抹去额头的汗水,安慰他:“陛下別怕,不过是一场梦而已。凤凰涅槃,浴火重生,恶梦也是一种考验和锻炼。陛下身承天命,受上天神灵庇护,凡事皆有惊无险,最后都得圆满。” 圣王听了稍感宽慰,看著她甜美的笑容犹如盛放的花朵,让人倍感舒畅,於是紧紧拥她入怀,反而轻拍她的肩膀哄她入睡,而自己却无法再次入睡,陷入了惆悵:唉,又发这个恶梦了!最近又开始经常发这个恶梦! 这个可怕的梦境不是第一次出现,也不是最近才出现。童年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就经常发这个恶梦。有时候几乎每天都做这个恶梦,经常半夜醒来,再难以入睡,让他感到非常沮丧;而有时候又很长时间都不做这个恶梦,让他睡得很安稳。 他发现当他身心愉悦的时候,他就不会做这个恶梦;而当他不开心,或者情绪低落的时候,则会频繁地做这个恶梦。他已经是王子了,为什么不能像普通人家的孩子那样每天高高兴兴、无忧无虑呢?因为这个恶梦的出现,他变得闷闷不乐;而低落的情绪又使他频繁地做这个恶梦。在他年少时,有一段时间,他一直陷於这种恶性循环而不能自拔。 那段日子,他痛苦不堪,经常一个人呆在臥室,闭门不出,心情非常苦闷抑鬱。有一天,一个穿著黑袍、拿著木拐杖,像是巫师的人突然走进他的臥室,叫他不要惊慌、不要声张,他是来替他解梦,渡过厄运的。那巫师说,他命中注定要遭受一次厄劫,如果能逃得过,则以后必定能逢凶化吉、一帆风顺。要逃过此劫,必须避开一切跟老虎有关的东西。说完,他就像一阵风消失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关於这件事的记忆已经模糊,他甚至忘记了那个巫师长什么样子。他经常怀疑这是否只是另一个梦境——因为王宫守卫森严,普通人不是隨便就能进入他的臥室的。 但是,他还是小心翼翼地遵守那个巫师的话,避开一切跟老虎的东西。甚至不准侍候他的宫女、身边的伙伴提起任何跟老虎有关的东西。大家都以为他不过是怕了这种会吃人的猛兽。 后来,他的父王和母后为他选了一位太子妃——浠州州主张剑雄的女儿。他懊恼地发现太子妃家族的部落图腾就是老虎。虽然这只是虚幻的图腾,却仍让他感到崩溃,因为他极力逃避的恶梦竟然就要变成现实。尤其看到张剑雄父子长得身材健壮、孔武有力,言谈举止飞扬跋扈的样子,他便心生厌恶,觉得或许某天因为自己一句话、一个举动便冒犯了他们,就被他们活活掐死,应验了那个巫师的预言。可是他却无力改变这个事实,他无法说服他的父王放弃这门婚姻,因为势力日渐式微的王室需要通过联姻来稳住势力强大的浠州以维持圣国的安定——这是他的父亲毅仁圣王坚持要他娶浠州州主的女儿的原因。偌大的圣国,没有哪个人的婚姻是由自己决定的。对张剑雄的女儿来说,也是一样。但是他真的不愿意…… 於是他只有刻意逃避、疏离他的太子妃,避免跟她的家人接触——即使她美丽大方、仪態端庄、举止温柔,他还是很怕她,更谈不上喜欢她。他的父王和母后可以逼迫他与她成婚,但是不能逼迫他喜欢她。即使他们坐到一起,他也会如坐针毡,噤若寒蝉,小心翼翼地避免触碰到她。 过了几年,他的父王和母后看见他们还没有子嗣,担心王室后继无人,迫於无奈,便为他再找一位妃子。这时他极力要求迎娶他倾慕已久的鍇州州主閔常林的女儿閔敏。他的父王和母后答应了他的要求,向閔常林提出联姻。閔常林十分高兴,能与王室联姻是无上光荣,於是爽快地答应了。 第16章 朝堂论爭(二)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16章 朝堂论爭(二) 想起来,明睿圣王第一次见閔敏是在十二三岁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王太子。当时閔长林来圣京覲见圣王,顺便带上閔敏沿途游山玩水。毅仁圣王及王后有意培养明睿为继位准备,开始让他认识诸侯和重臣,於是带他一起接见閔长林父女。 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閔长林向毅仁圣王和王后跪拜,毅仁圣王向閔长林介绍了明睿王子。閔长林走到他跟前,单膝跪下,拿起他的一只手,吻了他的手背,又低头以额头贴著他的手背,祝福他:“愿北方之守护神灵——雪原神鹿庇佑吾王之子,赐予他强健的体魄和坚强的意志,让他永享无上荣耀!” 那时候,明睿王子生性还很靦腆,身为诸侯大员的閔长林行祝福礼,他感到非常紧张,声音颤抖著回礼:“愿…愿神圣的火凤凰、圣…圣祖王保佑您,愿您…福寿安康…永享勛誉!” 閔敏在一旁看著他窘迫的样子,觉得有趣,不禁咯的一声笑了出来。明睿王子在深宫中长大,身边的人都端庄严肃、性情拘谨,看见閔敏的笑容,不知道是在取笑他,反而觉得眼前这个女孩比他见过的女孩都长得好看,笑容比她们都甜美。 毅仁圣王和王后让明睿王子带閔敏到王宫各处游玩。鍇州民风朴实豪爽,閔敏虽生於名门世家,但是母亲去世得早,父亲忙於公务,疏於管教,不免也有些大大咧咧、不拘礼数的性格。她和弟弟在家里经常玩捉迷藏,来到王宫,也要跟明睿王子玩捉迷藏。明睿王子却没玩过这种对王公贵族来说“有失体面”的游戏。閔敏在王宫里东钻西窜、上蹦下跳,一会儿藏起来,叫明睿王子找她在哪里;一会儿跳出来,叫明睿王子来追她。明睿王子则不知所措,挺著身板,踱著快步努力跟上她。 不知不觉被閔敏带到了一个庭院花园。明睿王子记得那个恶梦里的花园跟这里很相似,於是躲著不敢靠近。閔敏进去后,一会儿又跑著出来,拉著他的手往里面跑,兴奋地说道:“快来,快来,里面有好多兔子,快来帮我捉一只!” 明睿王子被她拉著进去,花园里果然如梦里那般阳光明媚、绿草如茵,但是前面远处却没有树林,只是一面高高的城墙而已。 只见閔敏悄悄走进一只小兔子旁边,想扑上去抱起来。那小兔子最后关头察觉到閔敏,脚底像装了弹簧,一下子就跳开了去。閔敏又追著它跑起来,衣带裙裾迎风飘扬,犹如仙女翩翩起舞。 明睿王子看著閔敏追著兔子东奔西跑,跌倒爬起,却总是抓不著,不禁哈哈大笑,一扫往日的忧鬱。明睿发现,閔敏並不在意抓不抓得著兔子,更像是与兔子嬉戏。兔子避开她,她当作是它们跟她玩捉迷藏。即使满园子跑,她也乐此不疲。这个女孩的世界简单快乐,没有烦恼。明媚的阳光让人倍感温暖,凉风习习送来花草清香,明睿王子此刻感到从未有过的舒畅和放鬆。 閔敏在王宫作客的那几天,明睿王子跟著她玩得很开心,晚上没有再做那个恶梦。即便她回去了很久,那个恶梦也没有出现,他的心情也没有变得低落。他们一起玩耍的时光让他特別回味和怀念。於是,他写信给她,托人带好玩的东西给她。閔敏的朋友並不多,大部分时候都是跟双胞胎弟弟一起玩,收到明睿王子的信,她也感到很高兴。两人书信往来不断,逐渐建立深厚感情。每年閔长林都带閔敏去圣京,在他们留京的这段时间,是明睿王子最开心的时候。 一年年过去,两人到了多情思慕的年纪,书信化为鸿雁传情,他们互生情愫,由相识到相知,最后相爱了。当王室提出联姻的时候,閔长林並不知道他们一直书信来往,虽然自己满心欢喜,但还是问了閔敏的意见。閔敏当时已经知晓明睿跟畹州州主的女儿张伊禎已经成婚,她只能当一个妃子,曾一度犹豫,然而爱情还是战胜了理智,最后她还是答应了明睿的求婚。 不曾想,他们结婚后还没两年,毅仁圣王和王后在一次外出巡游途中,经过一处险要山路的时候遇上山体崩塌,不幸遇难了。閔敏用她的温柔和乐观陪伴明睿王子度过那段悲伤和困难的日子,直到他成为能独立处理国政的新一代圣王。那几年,明睿圣王虽然感到日子煎熬、困难重重,但是閔敏在身边陪伴和支持他度过一个又一个难关,反而让他感到充实——那段日子就是他的“浴火重生”。那几年,那个恶梦也没有出现过。再后来几年,那个恶梦偶尔出现,他已经不感到害怕,有信心克服它、战胜它,不受它影响他。但是大约一年前开始,不断被西北灾荒的事情烦扰,那个恶梦也开始出现,越来越频繁,让他苦不堪言…… 第17章 朝堂论爭(三)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17章 朝堂论爭(三) 相国高智仁的四匹马拉的大车走在圣庭山的环山大路上,他正坐在马车里,靠在柔软舒適的椅背上,闭目养神。忽然,车子停了下来,高智仁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他不动,仍闭著眼睛,问车厢外与车夫坐在一起的管家高进:“什么回事,怎么停下了?!” 高进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回道:“老爷,前面是王后的马车,我们是不是要让一让?” 圣庭山的环山大路,本可容两辆马车行走,但是高智仁的马车偏走在中间,这样迎面而来的另一辆马车无论走左边还是走右边都无法通过。 高智仁从椅背上直起身子,“让什么让!不用!”他的语气有点恼火,“我们先等著,看他们怎么著。”高智仁后面的语气缓和了下来,说完又躺靠在柔软舒適的椅背上,一副气定神閒的样子。他不是消气了,而是不想被人看见自己气急败坏的样子。身居高位,他要在人前一直保持沉稳內敛的形象。 一会儿,对面快步跑来一个卫兵,跟高进耳语了几句,便又快步跑回去。高进掀起窗帘,对高智仁说道:“老爷,他们说让我们先过,请我们稍等一下,他们先停到边上。” “嗯。”高智仁满不在乎地回了一声。 高进心里觉得不安。让王后让路,不是无礼,简直是以下犯上的死罪了。 高智仁呢,表面上没事儿一样,实则心里狂喜。谁都知道,王后被圣王冷落,在这里孤身一人,被人欺负也没人帮的,所以不用怕她。她父亲是浠州州主又怎样,山长水远的,难道能来这里找我算帐吗?! “这个王后挺会做人!”高智仁心里得意洋洋。他太喜欢这种把地位比自己高的人踩在脚下的感觉了! 来到梧桐宫,马车停下,高智仁下车,还要走一段台阶才能到达宫门口。他昂首先挺胸,一步一个台阶慢慢地走。 进出梧桐宫的卫兵、宫女、宦官,见到他要么赶快躲避,要么恭敬下跪,低头不敢看他。而高智仁的脸一直高抬著,始终没有正眼看过其他人一眼,傲慢地从他们身边经过。他是圣国最有权势的人,对王宫的卫兵、奴婢这些下等人的生杀予夺只是一句话的事情。王宫上下的每一个人,即便不想討好他,也绝对不想得罪他。就连王公、诸侯们也要巴结他,因为他对圣王的影响无人能及,圣王对他可算是言听计从。如果你得罪了他,只要他在圣王耳边说几句,叫你吃不了兜著走。 刚才,圣王派人再三催促他进宫,因为两位亲王缠著圣王不走,需要高智仁过来想办法打发他们。 身为一国之相,面对各种棘手的难题、面对圣王时不时甩过来的各种烂摊子,还有繁重纷杂的政务,別人或许会感到不胜其烦、身心疲惫,但是对高智仁来说,他却乐在其中,因为他喜欢在眾人面前展现自己解决问题的能力,更喜欢在解决问题的过程中打倒政敌,不断攫取权力,巩固自己的权势。 此时他不无得意地想:能有什么事催得我这么急呢?那些王爷碰到屁大的事都会惊慌失措,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这个圣王也是没有主见的酒囊饭袋,芝麻那么大点儿的事情也需要我来帮他拿主意! 他走进御书房,看见一个身影面向圣王而背对著自己。背影很熟悉,高智仁一看就知道是谁。身材高大、头髮浓密,就是那个毅正亲王。他又有什么事找圣王的麻烦来了? 高智仁往前看,圣王正坐在书桌旁,双手按在桌面上,低著头,样子看上去很不耐烦。 高智仁快步上前,行礼道:“臣参见陛下!参见亲王!” 毅正亲王转身看了高智仁一眼,神情轻蔑。 高智仁见状马上来气,心里哼了一声:你这个毅正亲王,总是用这种轻蔑的眼神看我。整个圣国没有人敢看不起我,以后一定叫你悔不当初。虽然我不是贵族出身,却是凭自己的本事坐上相国之位,你凭什么不把我放在眼里?难道在你眼中,就只有八大世家的人才有资格出任相国吗?哼!你不过是想你喜欢的人当相国罢了。既然你看低我,我以后一定要找机会让你尝尝我的厉害!咦?圣王的心情看上去不太好,你这个“狮子亲王”对他说了什么不好的事了?今天我可不会向你示弱服软! 毅正亲王头髮、眉毛、鬍鬚,无一处不浓密,向外散发,像一头狮子,而且性格刚烈,不怒自威,因而被称为“狮子亲王”。 高智仁上前与狮子亲王並肩站在一块。明睿圣王忍著怒气,不愿把气撒在高智仁身上,但又要在毅正亲王面前装个样子,所以板著脸,严厉问道:“高相国,西北賑灾这件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高智仁丝毫不慌张,镇定地答道:“回陛下,臣已吩咐財部大臣褚欣向浠州加征粮食,加快运往芃州,相信西北灾荒很快就可缓解。” “哼!”毅正亲王狠狠甩了一下衣袖,插话道,“怕是等到高相国的粮食准备好,我们煜州已经守不住了。” 圣王嘆了口气,无奈地说道:“芃州的灾民大规模聚集,向煜州涌来,不久后就到达煜州州界,你知道这事吗?” 高智仁欠了欠身,轻轻地说道:“臣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算了。你只管答我,十日內能否把粮食运送出去?”毅正亲王转过身面对高智仁,厉声问。 高智仁也侧身向著他,略弯了弯腰,轻描淡写地回道:“不能。” 毅正亲王被高智仁的无礼傲慢態度激怒,他重重地向后甩了一下衣袖,气得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他忍住气,对圣王说道:“陛下,最多一个月,灾民就会到达煜州。单凭臣一人之力,无法抵挡。届时只好请陛下好自为之了!” 明睿圣王看著高智仁,意思是叫他想办法。 高智仁只好说道:“財部大臣褚欣两个月前去了浠州催粮,不久前他寄信回来告诉我回程的日期,算一下应该今天下午就回到煜州。能否徵收到粮食,等褚大人回来便知。” 圣王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对毅正亲王说道:“王叔,既然这样,你暂且回去,今天下午褚欣回来了,我向他了解征粮情况后再给你个答覆。” 毅正亲王只好忿忿地走了。 明睿圣王又进入梦境之中:身边的宫女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他独自一人站在花园里,茫然四顾,然后往阴暗的树林走去。他走呀,走呀,走到树林边上,他想起里面有绿色的光点、有猛虎,他犹豫、害怕,不敢走进去。忽然,有人拍他的肩膀。他惊慌地转过身来,却是一阵白茫茫的日光照得他睁不开眼睛。 他醒过来了,听见王室总管李忠在他耳边小声地叫著:“陛下、陛下……” 他愣了一会,才醒悟过来他刚才只是发梦,是李忠拍他肩膀叫醒他。唉,不过是午后打个盹那么一会儿就又做这个恶梦!明睿圣王的心情变得难受起来——其实他心里很清楚是因为早上的事情给他带来了压力。他的脑袋现在又沉又痛,晕晕的,並不很清醒——刚才睡得並不好。 宫女端上来一盆热水。李忠动作嫻熟又麻利地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捏著毛巾一角从水里拖出来,左手同样两根手指捏著另一角,然后对摺,捲成一团,迅速地扭了一下把水挤出,马上鬆开,再用力扭一下,挤出剩余水分;摊开毛巾,双手分別捏著两角,把散著热气的毛巾铺在圣王脸上。 明睿圣王感到舒服多了,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热腾腾的水汽进入他的身体,让他的身体轻鬆起来,脑袋也清醒了。 等毛巾上的热气全部散尽,明睿圣王把毛巾拿下来,递给李忠。 李忠一边接过毛巾,一边轻声说道:“陛下,高相国、褚大人他们已经到了。” “嗯。”明睿圣王应了一声,起身走出臥室,向书房走去。 等他走进自己的书房,高智仁、褚欣二人已经坐在会议桌旁。高、褚二人各坐一边,相对而坐。他们见圣王进来,起身行礼。 明睿圣王摆手示意他们坐下,然后在主座上坐下来。刚才李忠侍候的时候,身子轻鬆舒坦了一下,现在又开始觉得头重脚轻、不大舒服,而且困意又来。他强打精神,问褚欣:“褚爱卿,浠州答应出多少粮食?” 褚欣面露难色,摇了摇头。 圣王顿时紧张起来:“能救三分之一灾民的数有吧?” 褚欣再次摇头,语气沉重地回道:“尚不足以救一郡之灾民,对芃州来说,杯水车薪。” 圣王愣住了,一时说不出话,两只眼睛呆呆地看著褚欣。褚欣低下了头。高智仁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则幸灾乐祸起来,几分暗爽。 过了一会,圣王沮丧地问道:“浠州良田万顷、沃野千里,孤听说那里富庶丰饶,怎么多一点粮食也不肯拿出来?” 高智仁马上接话道:“陛下,之前张州主上奏说,今年浠州也遭受很严重的旱灾,歉收很严重,所以他也拿不出更多粮食了!” “真相併非如此”,高智仁话音刚落,褚欣便抢话道,“臣这次去浠州暗中调查,发现浠州今年的气候跟往年差不多,並没有严重的旱灾。粮食也没有减產,基本跟往年持平。臣认为,歉收只是浠州拒绝交纳粮食的藉口罢了!” 高智仁脸上浮起一片慍色——他心里骂道:好你个褚欣,真不识抬举,我是给你找台阶下呢!既然你不领情,把这件事情捅了出来,我看你如何收拾这个烂摊子?!张剑雄可不是好惹的,到时候他发起火来叫你吃不了兜著走!我看你在圣王面前有什么本事能搞得定浠州! 圣王勃然大怒,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浠州是王后的本家,理应跟朝廷共同进退,现在国家有难,叫他们支援一点粮食也不肯,有把孤放在眼里吗?” 高、褚二人听了都不说话。圣王与王后感情淡薄,人所共知。今日浠州的实力其实在煜州之上,他们拿这个事来向圣王表示不满,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很久之前,大家都想圣王与王后修好,换取浠州的支持,可是偏偏圣王在这件事情上不能商量。谁敢提及,他都暴跳如雷,一口回绝,后来谁也不敢提了,所以两人都沉默以对。 过了一会,圣王的气稍减了下来,语气也和缓了下来,说道:“高相国你再修书一封,代孤说几句好话话,请张州主无论如何也要拿出粮食来,这事你们抓紧点,要快马送去。” 高智仁和褚欣互相对视了一眼,两人虽然政见不同,但都明白写多少封信都不会改变张剑雄的主意。高智仁嘴里支支吾吾,想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点了点头,表示照办。 褚欣还是忍不住开口说道:“陛下,臣估计现在浠州想拿出粮食出来也没有了。” 明睿圣王听了,又是一脸惊愕,瞪著眼睛看著他,问:“褚卿家这话怎么说?” “据臣所知,浠州今年多余的粮食都已经卖出去了,只剩下够自己吃的。再叫他们多拿粮食出来,那就要叫他们饿肚子,臣估计他们不会答应。” 高智仁把头扭到一边,板著脸不说话。 圣王一脸疑惑:“他们卖给谁了?” “柔利人,我看到的是柔利人,但是听说也有荒漠大陆其他部落,只要他们能提供让浠州人感兴趣的东西,浠州就卖。”褚欣回答道。 “你是说浠州把粮食都卖给了流放大陆的异族人?”圣王一脸诧异,不敢相信。 褚欣点了点头。 圣王气得差点跳了起来,“圣国律例不是禁止与异族人接触来往吗?” 褚欣又点了点头。 “风浪关守关將军刘鸿宾呢?他不是应该守住东方边境,看紧浠州吗?怎么能让异族人上岸?怎么能让浠州跟他们来往?”圣王急切地问。 “很可能已经被浠州收买了!”褚欣回答道。 “什么?”圣王尖叫起来,脸色变得铁青,呼吸也急促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褚欣低头不说话。 圣王扭过头看著高智仁,“高相国,你知道这些事情吗?” 高智仁回过神来,脸色尷尬,支吾著说道:“臣……臣之前听说过这些传言,只是……只是臣一直公务缠身,没办法离开圣京去浠州亲身证实这些传言。这次褚尚书去浠州催收粮食,我也交代他暗中去调查一下这些传言是否属实。” 褚欣看了他一眼——自己去浠州之前高智仁並没有这样交代过。 “褚尚书今天才回到圣京,这些话我跟陛下一样,也是第一次听到。至於属实与否,恐怕只有褚尚书知道了!”高智仁意味深长地看了褚欣一眼。 “臣说的句句属实!”高智仁话音刚落,褚欣便衝口而出,“绝无半点虚假!” 圣王问他:“张剑雄为什么要跟异族人做买卖?不能卖给其他部落州,不能卖给朝廷吗?” “据臣所知,荒漠大陆的东西比中土便宜而且质量更好,对浠州来说,可谓价廉物美,而且有中土大陆没有的各种奇珍异宝,更重要的是可以低价买到最坚固、最锋利的甲冑兵器。” “他们买兵器甲冑用来干什么??”圣王惊恐地看著褚欣。 “为了……为了打仗,侵占邻州的土地!”褚欣声音有些颤抖,但说出来后却像释放了压力,神情变得异常坚定,没有一丝惧怕。 “他们已经是圣国最强盛的部落州了,封地面积也是圣国最大,为什么还要去抢土地?”圣王怒问。 褚欣答道:“人心不足蛇吞象,跟异族人做生意已经让浠州的领主赚得盆满钵盈,但是他们还不满足,暔州的土地更適合种粮食。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你儘管说!”明睿圣王大声说道。 “风浪关风高浪急,异族人经过怒海经常翻船,粮食货物多有损头,假如能经静海从沧海关上岸……” “你意思是他们还想染指风浪关?” 褚欣默然点头。 啪!明睿圣王一掌打在桌面上,“能给他们的,孤都已经给了!难道他们想得到整个圣国才罢手!” 圣王难受得低下了头,他的怒火就像火山下的熔岩,炽热无比却无处发泄。此刻他更加坚定地相信自己对张剑雄一家的看法是对的,他们凶恶残暴、贪得无厌,他们就是自己梦中的那只恶虎,那个梦境是神对自己命运的启諭,自己这辈子註定与他们势不两立。他们与王室联姻结盟,是藉助王室进一步壮大自己的权势;而王室却从联姻中得不到任何好处。所以他绝不助紂为虐,绝不一直容忍他们,更不会討好他们。终有一天,他要收拾他们! 第18章 朝堂论爭(四)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18章 朝堂论爭(四) 高、褚二人见明睿圣王这个样子,都不敢说话。 过了一会,明睿圣王低声悲问:“浠州现在占了其他部落州多少土地?” “陛下!”褚欣抢说道,“陛下还不知道吧?” 明睿圣王抬起头来,看著褚欣。 “不久前,张剑雄亲自带兵攻打暔州,已经把暔州的整个碧泽郡侵占了!”褚欣说道。 明睿圣王的脑瓜犹如遭受一记重锤,嗡嗡地响,整个人怔住了很久。 “你说的是真的吗?”圣王问褚欣,眼神里充满了惊诧。 “臣说的千真万確。暔州州主黄延釗应该已经上奏了朝廷,他的奏摺可以证实。”褚欣回答道。 明睿圣王转向了高智仁,问:“黄州主的奏摺收到了吗?” 高智仁有点措手不及,他支吾著说道:“是,是的,是收到了。可是臣同时也收到了张剑雄州主的奏摺,说是因为暔州碧郡领主黄士彪欠钱不还,他才出兵討伐的。如果黄士彪把钱还了,他可以退兵把碧郡还给暔州。因为各说其词,臣打算弄清楚谁真谁假后再呈奏陛下!” “那就叫黄延釗替属下还钱给他!”明睿圣王阴沉著脸说道。 “仗已经打了,恐怕这笔钱还要算上张剑雄打仗花的钱、死伤士兵的体恤金、占领碧郡期间驻兵的支出、退兵的费用,还要计算利息,算下来就是一笔天文数字。如果暔州能还得上,张剑雄还可以再找算钱的名目或夸大各种费用。总之,这笔钱应该是多少,他一个人说了算。他总可以说出一个暔州还不起的数字,这不过是他占领碧郡的一个藉口罢了。”褚欣说道。 “褚大人,张州主堂堂一州之主,不会耍这种无赖手段吧?我看你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高智仁嘲讽道。 “以再恶毒之心揣度张剑雄也不为过!”褚欣厉声回击高智仁,“张剑雄设局陷害黄士彪,连浠州一个守关卡的小吏都知道!张剑雄为什么选择入侵暔州,而不是其他地方?是因为一来暔州有很多適合耕种粮食的土地,二来沧海关风平浪静,荒漠大陆的异族人走沧海关不用经受风暴巨浪的袭击,比风浪关安全、便利得多,在海上可能遭受的损失大大减小,而且路程也更短,在那里跟异族人交易,就可以赚得更多。所以张剑雄不会满足於吃掉区区一个碧泽郡,他还会蚕食呑並整个暔州和沧海关,包括南大道。届时,浠州將从与异族人的交易中获利无数,实力越来越强大。如果到了圣国其余八个部落州加起来也比不上一个浠州的时候,他们还有必要听命於陛下吗?他们不会滋生图谋不轨的野心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明睿圣王想起了小时候给自己解梦的那个巫师。他醒悟到,褚欣说的那个將来就是自己要经歷的劫难。真要到那个时候,自己恐怕九死一生,在劫难逃!想到这,他胆战心惊,冷汗直流,脸色变得苍白。 高智仁看见他这种情状,知道他受到的刺激太大,连忙劝慰道:“陛下,事情哪有褚大人说的那样坏。”他白了褚欣一眼,又转过头来,对明睿圣王说道,“褚大人的话不过是见了小尾巴就说成是大蟒蛇,可能只是一条小壁虎呢?张州主现在是占了碧泽郡,可也不一定意味著他以后要占了整个暔州啊!” “可是,”明睿圣王手掌拍在桌子上,痛心疾首地说道,“分封土地是煜州作为圣国联盟盟主的象徵、是王权的象徵,他人不可染指,也不能隨意变更封地、侵占別人的封地。鍇州里面一个小村子,閔州主叫孤给他,孤一直没答应,他也没有怎样。张剑雄之前纵容边境的封臣侵占邻州的无主之地,驱赶边界上邻州的村民,一点一点蚕吞邻州的边界,这些事情孤之前略有所闻,孤自知对张家有所亏欠,便忍了。可是现在他们侵占別人整个郡啊,有把我们煜州放在眼里吗!有把孤放在眼里吗!” “对啊,陛下!所谓慾壑难填,臣认为,若不对张剑雄加以节制,任其坐大,到了危及圣国根本的时候,恐怕没人能收拾得了!”褚欣说道。 高智仁反驳道:“陛下,纵使张州主千错万错,终归是陛下的岳父、王后的父亲,绝没有背叛陛下的理由。浠州人一向喜欢开拓领地,圣国刚立国的时候,他们的领地还未到达东方之滨,但是他们不断与东夷异族斗爭,逐步消灭、驱赶他们,占领他们的土地,直到能看见大海,那些土地都是他们向朝廷请封,而当时的圣王都允许了的。张州主为人进取,想继续壮大浠州实力,不免与邻州发生摩擦,触碰了圣国律例,但是臣认为张州主不会背叛陛下,不会背叛圣国。这次他们虽然不肯多缴賑灾粮,但是每年的税粮,他们都足额上缴。若没了浠州的粮食,恐怕圣京有大半的人会饿死。” 高智仁一番晓以利害,顿时让明睿圣王的怒火消了大半,他看见圣王脸上怒容不再,心里也暗自窃喜,接著说道,“陛下!臣认为浠州的事情,只需对张剑雄稍加安抚便可解决。陛下大可在张州主下次进京覲见的时候,对其好言相劝,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他痛改前非,將侵占的土地归还邻州。臣觉得这些不过是三言两语就能化解的小事,芃州的灾荒才是迫在眼前、急需解决的大事啊!陛下,还有几个月就到光明节了,若这几个月不能解决芃州的灾荒问题,到时灾民涌来煜州,必定引起煜州上下民眾恐慌,那个时候就真的是动摇圣国根本了!” 明睿圣王嘆了一口气,无奈说道:“好吧,浠州的事情先放一放,后面再从长计议。你们说说芃州的灾荒怎么解决吧!” 高智仁把问题拋给褚欣,说道:“筹集賑灾粮是財部的职责,褚大人是財部尚书,想必褚大人对这个问题一定深入思量过,不知褚大人有何高见?” 褚欣看了高智仁一眼,开口说道:“臣的確有想过这个问题,有些个人见解,高见倒不见得是,臣如果说得不对,请陛下指正。臣之前调查过芃州近三十年的气象资料,发现芃州每隔数年就发生旱灾,雨水一年比一年少,应该是气候变迁、日渐乾燥所致,賑济已非长久之计。以臣愚见,兴修水利、开凿运河,引西境雪山之水灌溉芃州大地才是解决之道!” “目前朝廷的財政已经捉襟见肘,哪有多余的钱开凿运河?”高智仁向褚欣詰难,“褚大人的意思,那就是要加税咯!现在叫各州多交点粮食都不行,更何况叫他们多交钱?不知道褚大人有什么好办法?” “集—权,强—兵,治—吏!”褚欣一字一顿、语气鏗鏘地说出来。 明睿圣王不知所云,一脸疑惑。而高智仁则听出里面的深意,他假意大笑:“哈哈哈,褚大人你真是越扯越远啊!哈哈哈……” 圣王虽一脸不解,却想听听褚欣到底有何高见,他摆了摆手,示意高智仁消停下来,接著对褚欣说道:“褚爱卿,你且详细说说。” 褚欣点了点头,神情严地说道:“陛下,为何这次各州诸侯敢不服从加缴粮食支援芃州的王令,而张剑雄却可以號令全州,调兵遣將去攻打暔州?暔州为何不能集全州之力抵御浠州,眼睁睁看著碧泽郡被侵占?” 明睿圣王、高智仁二人默然不语,心里其实都有自己的答案。 “是因为煜州的实力下降,不足以弹压各州;是因为浠州境內州主实力最强,麾下封臣不敢违逆;是因为暔州各领主敢不听令於州主,各怀鬼胎,一盘散沙。” 明睿圣王听了又羞又怒,脸上火辣辣的,浑身不自在。 “为什么浠州的州主实力最强?”褚欣继续说道,“一是集权。他们褫夺了封臣的拥兵权,所有士兵归州主节制和统领。各地封臣只能保留维持治安的卫兵,並且统领这些卫兵的治安官由州府任命,治安官虽然听令於当地封臣,却也为州主监视封臣,封臣不敢有二心。还有,废除封臣的土地处置权。除府邸和庄园外,所有封臣不能隨意处置土地,只能分给封地的农民耕种。得到的新土地都归州府所有,不再分封出去。土地收成后农民先拿走一部分,州府再抽税,剩下的才给领主,確保农民和州府旱涝保收,农民不会挨饿,州府不会缺钱。但州府和领主都可督促农民干活,以获得最大收成。各阶层分成较为合理,农民辛勤劳动但收入有保障,州府的財政收入也稳定,收成受当年气候影响带来的风险由不劳而获、坐食世禄的诸侯承担,不像其他地方,无论丰收歉收,农民都要交那么多收成给领主,受领主剥削还要承担歉收风险。二是强兵。州內所有民眾,不向当地领主效忠,只向州主效忠。所有青年,不分贫富贵贱,都要服兵役;奖励军功不问出身,只要有功,就晋升军职和赏赐爵位、財富,甚至封地,这样就能激励士兵勇敢作战、坚决服从和执行命令,百战百胜。三是治吏。所有官职,候选者均需参加选拔考试,择最优者录用。重要的官职,州主还会亲自面试,確认其能胜任才予任用。表现优异、积累资歷、贡献卓著者还会封赏爵位,但是所有新封的爵位,只赏赐一定土地的收成作为食禄,虽可享受终身,但不继承。有真才实学者,不论其是否出身贵族还是寒门,都能发挥其所长,致使吏治清明、没有尸位素餐之辈。” 明睿圣王听得津津有味。高智仁则连连摇头,数次訕笑,等褚欣说完,他攻詰道:“一个浠州怎能跟整个圣国相比。圣王身为天下共主,不能仅考虑煜州,还要考虑整个圣国。张剑雄能做的事情,圣王不一定能做。你说的各州诸侯不与圣王同心同德,我何尝不知道?明睿圣王何尝不知道?毅仁圣王何尝不知道?浠州强大不是一天两天,为何毅仁圣王不仿效他们?褚大人,你是不在其位不知其难啊!若圣王也像浠州诸侯那样,削夺煜州诸侯的兵权和封地,他们必然反对。失去他们的支持,各州诸侯更加不把圣王放在眼里,连那些关镇將军也会不听圣王的。到时內外交困,你说如何收拾?” 明睿圣王听了,脸色凝重——这种局面他也不想看到。 褚欣驳斥道:“高相国只看到我们可能失去诸侯贵族的支持,没有看到变法后我们会比过去更有力量。我刚才说的三条:集权、强兵、治吏,缺一不可,必须三管齐下。这样虽然没了煜州內诸侯贵族、门阀世家的支持,但是却得到强兵精吏的支持,得到眾多民眾的支持。圣王和朝廷的力量反而增强了!” “哼!”高智仁冷笑一声,“褚大人的意思是,我们煜州应该效仿浠州,拋弃贵族世家,把国家交给卑贱平民?分封诸侯是圣祖王定下来的根基,你说的这些不就是推翻我们的祖制吗?国家岂容你顛覆!”高智仁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摆出一副义正辞严的样子。 圣王神色凝重地看著褚欣,等他的回应。 褚欣並没有被高智仁嚇倒,他不卑不亢地说道:“圣国的根基在长治久安,不在诸侯分封。现在內交外困,煜州內诸侯贪图享乐、庸碌无能,各州诸侯日渐坐大,而关镇拥兵自重,与州地分庭抗礼,对朝廷阳奉阴违,渐有割据自封之势,而王室势单力孤,若不变法,被顛覆也是迟早的事。” “慢著”圣王惊叫起来,“你说什么关镇拥兵自重、分庭抗礼、阳奉阴违?” 高智仁冷汗暗流,样子局促不安起来。 褚欣对圣王说道:“陛下,大多数关镇將军以缉剿盗贼、镇压蛮夷为由,一直向朝廷要人要钱,实际是培植私人势力,是不是拥兵自重?劫掠村庄,鱼肉百姓,挑动事端,与诸侯纷爭不断,是不是与州地分庭抗礼?隱瞒漏报路税、商税收入,把钱装进自己口袋,对朝廷的政令置若罔闻,有事情不向朝廷报告,特別像刘鸿宾之流,连浠州勾结异族这样的事情,也不向朝廷报告,还大开方便之门,是不是阳奉阴违?” “你不要胡言乱语,疯狗咬人!”高智仁气急败坏地指著褚欣骂道。 没想到,明睿圣王向高智仁摆摆手,示意他停下。明睿圣王侧脸对著高智仁,明显在这件事上对他已不再信任。 第19章 朝堂论爭(五)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19章 朝堂论爭(五) 关镇的问题,明睿圣王之前没有听说过。关镇將军由朝廷任命,他一直以为高智仁把他们管得服服帖帖的。在大道上设立集市以取商税,是多年前高智仁当財部尚书的时候提出来的,当初的確为朝廷增加了不少收入,他也一直没想到会出问题。现在听了褚欣这么说,他心里倍感难受,即便褚欣说的不全对,至少也说明问题的存在。今天的问题一个又一个,就像一座又一座大山压在他头上,让他喘不过气来。是自己治国无方,还是高智仁疏忽职守?抑或是下面的人肆意妄为? 明睿圣王陷入悲观的沉思,高、褚二人也不再说下去,房间里鸦雀无声。 过了好一会,圣王开口问褚欣,“你刚才说大多数关镇將军如此,有不是这样的吗?”圣王问褚欣,语气却柔弱无力——听得出来他对褚欣说的情况感到十分失望和惊惧,但是又希望仍存在清正廉洁、可堪重用的將军。 褚欣心里一阵悲嘆,形势如此,一两个例外又能改变得了什么?他回道:“微臣之前听兵部尚书孙耀庭大人说过,北溟关將军安德钧口碑不错,也只有北溟关对朝廷的政令每道必回,无论平常大小事还是意外突发之事都及时向朝廷报告。” “是吗?”圣王无精打采地说道,“孤对这个人没什么印象。他在北溟关多久了?”圣国的问题这么多,高智仁之前都没跟我提起过。他之前上的奏本、说要我亲自定夺的所谓大事,跟这些问题比起来,不过是芝麻绿豆的小事。孤的王位还能坐得稳吗?可恨父王早逝,也没有兄弟姐妹可以支持我,只能任外人摆弄——明睿圣王越想越伤心,心里悲凉悲凉的。 “快有十年了吧。”褚欣回答他。 明睿圣王强作镇定地继续问道:“那就是跟孤登位差不多时间了?”这十年来,忙这忙那,也是白忙了——他想。 高智仁插话道:“陛下登基不久之后,刚好北溟关前任將军退了下来,为了显示陛下恩典,把他从幽荧关提拔到北溟关任正將军。” 明睿圣王对高智仁非常失望,然而现在太过依靠他,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拿捏著自己的哪些软肋,在把他替换前,自己不好发作,只能装作若无其事,於是继续说道:“既然他表现优异,那就儘快提拔重用!” 高智仁强作笑脸,说道:“陛下,以安德钧的出身,能当上正將军,已经是朝廷莫大的恩典。” “那让他跟刘鸿宾对调,难道让人在那苦寒之地呆一辈子?!”圣王急了,有点控制不住自己。 高智仁脸色尷尬起来,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陛下,您有所不知。当初確定去北溟关的人选朝廷考虑了很久,能找到一个让閔州主没意见的人选还真是不容易,难得这个安德钧在北溟关那么多年居然没让閔州主说过一句不是。若贸然把他换了,臣担心以后陛下少不了被閔州主烦扰……” 高智仁停了下来,看明睿圣王如何反应,哪知他一声不吭。高智仁只好继续说道:“陛下,把刘鸿宾调走,也要考虑是否会引起张剑雄的疑心。突然调一个正直不阿、油盐不进的关镇將军过去,会让张剑雄认为朝廷准备对他动手。万一他选择先下手为强,西北灾荒没解决,东部战火又起,到时候局面就乱得不可收拾了。” “那就漭野、白泽、渡积、风浪选一个!”圣王语气很不耐烦而且带著怒火。 高智仁的神情一时怔住了——圣王很少这样坚持,而且他发火了。他只好勉强撑起笑脸说道:“陛下,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只是每个关镇將军在煜州都有一方势力支持,若动他们的位置,又会牵扯各方利益,到时各路诸侯又要来烦叨陛下了!” 明睿圣王摇头苦笑:“身为一国之君,孤竟然连一个將军都动不了!” 高智仁继续说道:“陛下,莫说內三镇的將军动不了,连跟北溟关同是边远荒凉之地的幽荧关將军之位也动不了。早些年,臣得知现幽荧关將军孙恩吉已经连任七十多年,按道理不死也该老得走不动了把?发个公文过去让他荣休,结果过了几个月才收到他的回覆,说他还身健力壮,还可以为国效力。臣查阅了他的简歷,这个孙恩吉居然一百多岁了!还身健力壮,这不是笑话吗?於是臣决定派使者去幽荧关探个究竟。你们猜怎么著?接连派了三个使者,回来后都疯了,连话都讲不清楚,没人知道他们在那里遭受了什么罪!幽荧关地处边陲,苍州地广人稀,本是苦寒贫瘠之地,按道理没人想长留那里,可是人家偏不愿意回来,想方设法阻止其他人来接任。一个幽荧关换將就如此艰难,更不用说那些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大把油水可捞的关镇了!” “哼!”褚欣对高智仁刚才那番话嗤之以鼻,“孙恩吉这件事没相国说的那么复杂,我看真正的孙恩吉很可能已经死了,现在坐在幽荧关將军位子上的说不定是某个盗匪团伙的头领!” “褚大人说得轻巧,哪个盗匪团伙能有这么大本事,把幽荧关几千士兵搞定了,把偌大的苍州也搞定了,居然没一个人告发,更没人泄密?!”高智仁反驳道。 “何须搞定三千士兵,用易容障眼法便可骗过所有人。”褚欣不甘示弱。 明睿圣王被他们弄得心烦意乱,连连摆手让他们停下:“好了,好了,不要吵下去了!” 两人停了下来,各不服气。 明睿圣王则垂头丧气,靠在椅背上,低著头,手掌放在额头上,遮住脸面。 过来一会,高智仁轻声说道:“陛下,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圣国今天的局面不是陛下登基后才出现的。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化解这些问题也並非一朝一日就能成功。就像陛下刚登基的时候,煜州十三诸侯欺负陛下年轻,小动作不断;朝廷八大世家,冷眼旁观,尸位素餐,不愿意为陛下效力。这么多年过去了,陛下不是逐一把他们收服,让他们安守本分吗?凡事总有解决的办法,今天提出来的这些问题怎样解决可以从长计议,但是现在应该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高智仁这些话勾起了明睿圣王的回忆:父王和母后走得突然,他接位的时候毫无治国经验,朝政上只能倚重跟他交好的高智仁。高智仁出身虽然卑微,但是凭著自己的聪明才智和灵活手腕,帮助明睿圣王对付各诸侯和世家,稳定了局面。 明睿圣王忽然觉得今天谈论的这些问题不能全怪高智仁。诸侯和世家不断製造麻烦,当初他和高智仁疲於应付,哪有时间精力来处理外地诸侯和关镇將军的问题?更重要的是,高智仁的这番话,给了他信心,让他重新振奋起来,相信这些问题也能像当初制服煜州诸侯和世家那样得到解决。 褚欣听了这番话,知道这次论爭胜负的天平已倒向高智仁。褚欣出身的褚家是八大世家之一,明睿圣王登基时,他还不是褚家的当家人物,也没当上財部尚书,没资格没能力与新任圣王作对。当时他的叔父褚景当家,但是遵循一贯的策略——做好本分,不参与权力斗爭。即便如此,在圣王和高智仁眼里看来,他们褚家跟其他世家还是一伙的。 明睿圣王抬起头来,长长嘆了口气,说道:“好吧!高相国说得对,那么应该怎样解决眼前的问题呢?” “嗯……”高智仁略作沉吟,说道,“让臣想想办法,两天內臣一定想出办法,让张州主心甘情愿地帮忙。” “即便张剑雄愿意帮忙也爱莫能助”,褚欣说道,“刚才我已经说了,浠州已没多余的粮食可拿出来。” 高智仁没想到被褚欣反將一军,一时哑口无言,只能坐在那里乾瞪眼。 圣王问:“褚爱卿,你有其他办法吗?” 高智仁白了褚欣一眼,心想:看你有什么能耐想出解决的办法来。 褚欣想了一会,说道:“嗯……臣建议今年的庆国大典取消,剩下的钱用来賑灾,各州上献的贡品也捐给芃州,圣王带头賑灾,呼吁全国民眾捐粮捐款,帮助芃州渡过难关。” 高智仁哼了一声,讥笑道:“褚大人提的对策是中看不中用啊,朝廷贡品能救几个人?给钱灾民更没用处,现在有钱也买不到粮食!” “那高相国有什么好办法呢?”褚欣詰问。 高智仁满脸自信——其实刚才他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办法。他颇为得意地向圣王说道:“陛下,褚大人的意思不就是想贵族、士族和富商把粮食捐出来嘛,可是他们的德性陛下也知道,只要自己的日子过得逍遥快活,哪会管国家的安危?这次毅正亲王为什么这么著急要朝廷賑灾?还不是因为他的封地在煜州西边,首先遭受灾民衝击。陛下缩衣节食,把钱把粮捐出来,他们大概不会跟著陛下一起捐粮捐钱,反倒会站在一边看陛下笑话呢!” 明睿圣王心里赞同高智仁的话,他也不信任这些诸侯和世家。他问:“相国有什么好主意?” 高智仁狡黠一笑,说道:“既然毅正亲王对这事最上心,那就把这件事情交给他全权负责,不管他用什么办法,倾尽家財买粮食送去芃州也好,集结军队扫除灾民也好,我们不管,只要他解决了西北灾荒就好!” 明睿圣王正犹豫间,褚欣反对道:“陛下,君主光明正大,不行阴险不义之事。这样做,对陛下有害无益。若毅正亲王果真散尽家財賑灾,民眾交口称讚的是他而非陛下;若他选择对灾民动武,民眾怪责的是陛下治国无方,放纵属下行凶。” 明睿圣王听了,羞红了脸。 褚欣冷笑道:“君子不敌小人。就像陛下登基之初,小人作乱,若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恐怕到现在都还没消停。君主胸怀天下,为达到高尚目標,可以不拘小节,採用非常手段。让毅正亲王处理西北灾荒就是让他为圣王挡住西北灾荒带来的风险。若毅正亲王成功解决灾荒,那就是圣王知人善任,应居最大功劳;若他不能圆满解决,便让他承担责任,通过惩治他来平息民怨!” 明睿圣王一边听一边点头。 褚欣正要开口反驳,圣王打断他:“褚卿家,不用再说了。先这样办吧!时间也晚了,孤也乏了。你刚才提出的那些对策孤会好好考虑。今天就到这里吧!” 褚欣无可奈何,只能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高智仁得意地看了他一眼,暗示他在圣王面前贏下了这次爭论,褚欣不可能挑战他的权势。 第20章 祭祀(一)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20章 祭祀(一) 圣王心情大好。他坐在马车里,向车外拥挤的人群招手。人群中多是衣著鲜艷华丽的民眾,热情地向他欢呼致意。 处理西北灾荒的事情进展顺利。一个月前,他发布政令,让毅正亲王全权处理西北灾荒。虽然亲王十万个不愿意,但是王令已下,他不得不接受。再说这事对他性命攸关,他只能尽心尽力去做。正如高智仁预料的那样,这一个月来,毅正亲王为了粮食东奔西走。先是大幅提高领地今年的税粮,把领地民眾的余粮都搜刮乾净了;接著,又变卖家財,到处收购粮食,甚至以土地换粮食,割让了一块土地给毅荣公爵换来一个村庄的粮食。据说,一车一车的粮食运向毅正亲王的领地,经过他们的清点和收储后,又一车一车地运出煜州,送往西北。看来西北灾荒解决在望,至少能大幅缓解,不再是迫在眼前的严重问题。当然,他也採纳了褚欣的建议,宣布把今年一半的贡品捐给灾民,又取消今年大部分庆国大典活动,把省下来的钱也划给毅正亲王用来购买粮食。 高智仁说得对:只有危及身家性命的时候,这些诸侯才会顺从王命,为国家做点事情。圣王对高智仁的信任又復如以往。 他满脸笑容,头微探出车外,不停地挥手回应民眾。此刻,他相信自己深受臣民爱戴——看看那些民眾欢呼雀跃向他挥手! 然而在车內坐在圣王旁边的礼部侍郎姚清泉心里对眼前的景象却不屑一顾。这次他全程陪同明睿圣王去圣灵殿祭祀仙逝的歷任圣王,告诉圣王每一个步骤怎样做。 “所有君主都认为自己深受臣民爱戴”,姚清泉心里自语道,“哪个圣王愿意相信眼前这么多人都在欺骗自己?”他用冷淡的目光向车外扫视了一遍。大街两边,各有一排全副盔甲的禁军士兵,横著长矛,把围观民眾挡在街道边上。圣王的马车前后都有穿著华丽盔甲的骑兵保护著。 “围观民眾的衣著大多是上好的衣服,虽然声嘶力竭地叫喊著,却缺乏真情流露的感情,太做作。骗得了圣王,骗不了有阅歷的人。”姚清泉心里泛起一丝得意,不禁佩服自己细致而深刻的观察力,“高智仁的把戏骗不了我,虽然西北灾荒有望缓解,但是毅正亲王大量收购粮食,推高了粮价,挣扎在温饱线上的普通民眾叫苦不迭,圣京城內怨声载道。眼前这些卖力欢呼的民眾,不用说,是高智仁花钱收买来这里演戏的。” 圣王扭过头,脸上满溢笑容,对姚清泉说道:“姚卿家,看老百姓们多热情!” 姚清泉不露声色,堆笑著说道:“陛下英明神武,爱民如子……” 哪知圣王对他的客套话不感兴趣,不等他说完就又探身出去像民眾挥手。姚清泉自知没趣,把话吞了回去,身子往后坐,靠在座位上,冷淡地望向街道的另一边。 车驶过一段,围观的民眾变成多是穿素色衣服的,他们面无表情地佇立在街道边,眼睛空洞无神地盯著圣王的马车。圣王以为这些人也像刚才那些人那样爱戴他,於是欢快地向他们招手。哪知这些人完全没有回应,脸上儘是麻木冷漠的表情。圣王倍感尷尬,抽身回来,坐定不动。 姚清泉一旁看著,心里暗自偷笑:“陛下,您看到真实的民眾了。他们哪是来看您的,他们不过是来看热闹的,您的马车,您的卫兵都是他们平常难得一见的东西!” 圣王的马车比一般的马车要大很多,而且造型华丽奇异:车顶中央有一个展翅飞翔的金色凤凰雕像,车顶四个角则分別有鸿鵠、朱雀、青鸞、玄鸟的雕像。车身通体红色,配以金色的火焰纹装饰,美仑美奐,让人嘆为观止。 七名武功高强的御前侍卫队队员全副武装,连骑的马也披上护甲。他们围著马车,把圣王严密保护起来。他们身上穿著同一样式的金色银甲,华丽精美,每片金甲用银色镶边,胸甲上镶著各色宝石。每个人都戴著铁面具,以防被人认出收买,加害圣王。 另有负责守卫圣京的禁军、负责守卫王宫的御林军各派出一百骑兵护送圣王,分別护前断后,每人手举绣著金色凤凰的黄色旗幡。后面还有陪同祭祀的各王族诸侯的马车,他们也有自己的护兵。这种浩大阵势怎会不吸引人驻足围观? 姚清泉心里只是暗笑,却不说话,只陪圣王坐著。这次圣王到圣灵殿祭祀祖先,他负责引导圣王完成繁琐的仪式。他就坐在圣王旁边,但是座位分离,而且低了一点,以示高低尊卑。 他偷瞄了圣王一眼,只见他低头沉思,姚清泉想:“陛下你在想什么呢?一定是浠州的事情吧?浠州侵占了暔州碧郡的事,现在已天下皆知。在我看来,那是比西北灾荒更重要的事。浠州已经破坏了当年神武圣王定下的规矩——各州不能侵略別州,扩大版图。对於一个村庄一个市镇的爭夺,在全国的地图上看不出来,我们煜州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予追究。可是现在浠州侵占了別人整个郡,在地图上已经是显眼的一块,我们不能视而不见了。其实这些年,浠州不断蚕食周边的村庄,疆域已缓缓外扩,跟数十年前相比,版图的扩大已肉眼可见。浠州的野心日益膨胀,越来越不受约束,风浪关形同虚设,陛下您是否在为这件事情而忧虑吧?还是担心著在外的各个关镇將军的问题?他们拥兵自重,日益骄纵,越来越不听朝廷的话,陛下您是知道的吧?” 队伍又走过一段,街上围观的儘是衣衫襤褸、蓬头垢面的贫民。他们脸上不再是冷漠的表情,眼睛也有神采,却是充满著怒火。圣王在车里没向他们打招呼,他们却齐声朝圣王的马车高喊:“我们要吃饭!”、“我们要吃饭!” 圣王听了脸上又红又热,颇不自在。姚清泉脸上装作若无其事,心里却暗自窃喜:“看吧,陛下!这才是高智仁治理下真实的圣京。” 圣王开口说话以装作没听到外面的抗议:“姚卿家,圣灵殿那边准备好了吧?” 姚清泉点头弯腰,回道:“陛下请放心,臣已安排妥当。” “嗯,好”,圣王微微点头,“但愿歷任圣王在天之灵庇佑圣国,无灾无难,万民安居乐业!倘能如此,孤再辛苦一点也无所谓!” 姚清泉拱手低头说道:“陛下英明神武、爱民如子,日月可鑑、感天泣地……” 明睿圣王不听他说下去,闭上眼睛,兀自养神。姚清泉又觉无趣,住嘴不说。他坐在座位上,偷偷把明睿圣王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发现他屁股坐著一张虎纹毛皮,边缘用白、红两色毛髮辫成流苏装饰。姚清泉心里自言自语道:“这应该就是早年浠州献上的鹿蜀皮了。鹿蜀,传说的瑞兽,出没於杻阳山,形状像马,白头红尾,身上斑纹如虎,佩戴其皮毛,可使子孙昌盛。张剑雄送上这样的贡品,用意再明显不过了。不过圣王与王后疏离,恐怕难有子嗣。看来张剑雄白费心机,可是白费心机的又何止他?故去的毅仁圣王和王后当初安排明睿圣王和张剑雄之女结合,是为了拉拢浠州,腾出手来先解决关镇將军的问题。哪知还没来得及著手处理便不幸离世。现在明睿圣王对王后这样的態度,王室与浠州结盟这事就没戏了。不过,现在圣王也不是无路可走。他宠爱的閔妃本家鍇州渐渐崛起,可以为圣王提供强有力支持。閔长林老谋深算,可以与之联手制衡张剑雄。若能把没有野心的安德钧调回煜州,重整军队,倚靠閔、安二人,定能一扫王室的颓势,再次平定天下,换来圣国至少数十年的和平安稳。”姚清泉心里替圣王筹划天下,脸上不禁露出自信的微笑。 第21章 祭祀(二)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21章 祭祀(二) 王室的车队一路驶出京城,在西大道上走了一段,转入崎嶇的山路,沿著连绵起伏的城外丘陵,来到帝王谷。 谷口有两座数十丈高的方尖碑矗立左右,像两把宝剑刺入苍穹,碑身上刻满已无人看懂的咒语符號。 方尖碑之后,是开阔的宫殿花园。被修剪成圆锥状的松柏树和被修剪成球状的灌木,稀疏而又整齐地交错排列。中间有两座喷水泉,与方尖碑遥望相对。 圣灵殿位於花园后面,拔地而起、倚山而建。分了主殿和两边侧殿,侧殿两层高;主殿三层高,上层比下层略缩进,层叠而上;主殿、侧殿都有长而平缓的斜坡直上最高层,整个宫殿呈山字布局。宫殿形状方正,殿前有柱廊,远望去犹如堆叠的方形笼子。一条大路从方尖碑开始,穿过花园,直通主殿斜坡道。 禁军骑兵只能护送到方尖碑前,不得进入帝王谷,剩下的路由御前侍卫队护送。而陪同祭祀的煜州诸侯的马车不能进入陵园,他们只能下马步行。 御前侍卫队护送圣王的马车沿著平坦的石板路缓缓穿过花园。道路两旁每隔半丈远就有两尊与活物一样大小的石像,石像有动物和人两种,动物是臥姿,飞禽走兽,无所不包;人是站姿,神情肃穆,各行各业、三教九流,一应俱全。这些就是陪伴歷代圣王在阴间的子民和生灵。 圣王的马车在御前侍卫队的护卫下,沿著平缓的坡道登上最高层的圣灵殿,而其他人员则通过坡道两旁的台阶走到圣灵殿。殿门两旁,两尊与殿门等高的长耳猫头人身雕像分立殿门左右,双手握著长剑於胸前,神情阴森诡异,它们是地狱使者,守护歷代圣王的亡灵。 步行的诸侯和高官已经到达,站在殿门前等待圣王。姚清泉先下车,绕过马车,在另一边为圣王打开车门,扶他下车。 侍卫队四人留在殿门外守卫,其他人尾隨圣王进入圣灵殿。 进入殿內第一眼看到的,是位於殿內后方正中的、高大的圣祖王金色雕像,高约二丈,头戴王冠,身穿王服,双面炯炯有神,神情威严不可侵犯。圣祖王神像前面,摆了一个神坛,铺满鲜花。殿內各个角落摆放了焚香,白气繚绕,异香充盈。神坛上方,一个火凤凰塑像从穹顶垂吊到半空,全身用各种顏色的晶石拼接而成,尾羽用七种顏色的晶石拼成七彩凤翎,其他部位用红色和黄色的晶石拼成。火凤凰张开翅膀,迎风而上,折射光线,熠熠生辉。 火凤凰像之上的殿顶,不是石块水泥封成,而是一个玻璃穹顶。窗户大的一片片玻璃,用铁框拼接成片,形成圆顶,像碎裂的鸡蛋壳。听说,以前圣灵殿的穹顶並不是玻璃的,后来一颗陨石坠落到圣灵殿后的山崖上,山体上迸出的石块把圣灵殿的穹顶砸破。当时主神教教主玄炽建议用玻璃做穹顶,容易修復,也增加了殿內採光。所以殿內光亮,並不需要点烛照明。 圣教主教弘靖站在神坛一旁,带著一群高级修士迎接圣王。等圣王来到神坛前,弘靖走到神坛来,面向圣王和眾人,躬身行礼,然后祭祀就开始了。 “化身宇宙的盘古大神,至高无上的大地之神女媧,伟大的创世圣王……”弘靖开始布道。 神坛下的明睿圣王挺直腰身,尽力保持端正的身姿,还有和善的微笑,以在大家面前显示完美的君王形象;可是,心里面却开始感到无聊和烦躁。每年一次的祭祀,对他来说是一种煎熬,他只想著快点过去。布道只是第一道仪式,后面还有多道繁琐仪式,能从一大早一直弄到太阳快落山。去年的另一个主教弘暠,布道足足讲了一个时辰,整天下来,回到宫中,天已全黑,一身疲惫,让他叫苦不迭。这次祭祀,毅正亲王以賑灾吃紧、无法抽身为由告假,他准了。实在他觉得这是一件苦差事,能不来就不来吧。虽然无法看见身后的眾人,估计他们跟我一样觉得无聊和沉闷吧?——圣王心里想。 明睿圣王想著想著就走了神。忽然,礼部侍郎姚清泉捧著宝盒从他身边走过。他回过神来,猛地发现弘靖已经布完道。他心里疑惑:“怎么今年弘靖主教这么快就布道完?”很快就暗中窃喜,“不管是忘了说什么,还是事先没准备好,早点结束就好,我也不会追究。” 姚清泉打开宝盒,双手从里面捧出他的王冠。这个王冠纯金打造,王冠上是火焰纹造型,並镶嵌有七颗不同顏色的硕大宝石,中间的红宝石最为硕大、最为闪亮。明睿圣王眼睛的余光都能看见身后的王族诸侯和朝廷重臣伸长脖子,想一睹为快。这个王冠他也很少拿出来,只有出席重要场合才戴上。 弘靖接过王冠,把它放在神坛上,边上的鲜花阻挡了王冠。突然,神坛上升起一团烈火。圣王和眾人脸色平静,都没被惊嚇,因为这是已上演多次的仪式。如果王冠经过烈火焚烧仍完好无损,则说明眼前的圣王得到眾神和歷代圣王先灵的认可,法师就会重新为圣王加冕。如果王冠被烈火烧得变形不能戴上,则说明眼前的圣王不配为国君。不过,这么多年,还没有发生过王冠被烧毁的情况。大抵这只是做个样子,意在警示在位圣王不要胡作非为,要当好一国之君。 火焰很快熄灭,弘靖主教捧起王冠,向圣王露出微笑。王冠经过烈火淬炼,不但完好无损,还焕然一新,上面的宝石闪闪发亮。圣王身后的眾人无不鼓掌欢呼!圣王的心情如天气放晴,不由得也绽开笑脸,为自己感到自豪。 弘靖主教绕过神坛,来到圣王面前。圣王单膝跪下,接受他的加冕。诸侯们一直为圣王鼓掌欢呼。 等弘靖主教为圣王戴上王冠,殿內到处射出七彩光线。眾人惊呼,有人指著头顶的火凤凰像,大声说道:“快看,火凤凰像发光了!”於是,眾人纷纷仰头观望。圣王也转过身,抬起头来一看究竟。只见空中的火凤凰像全身发出红光和黄光,犹如燃起熊熊烈焰;尾部的长翎还发出七彩光芒。殿內无风,但是火凤凰像轻微地前后来回摆盪,一双翅膀也微微地上下拍动。於是,殿內七彩光线也跃动起来,闪烁变幻,交相辉映,整个宫殿光影流动,令人惊嘆。 “啊!啊!”眾人讚嘆声此起彼伏,参加了这么多年的祭祀,大家头一次见到这种瑰丽景象。 “火凤凰显灵了!”、“祥瑞啊!”眾诸侯你一言我一语地说道。 看到这种景象,一开始明睿圣王跟大家一样,都怔住了,並不知道什么回事,也没有多想;现在听到大家这么讲,不禁喜上眉梢,“祥瑞只在有为君主在位的时候才会出现啊!现在大家都说是祥瑞,那不是在彰示自己是有为明君吗?” “明君在,祥瑞出!”弘靖法师突然用清亮的嗓音大声喊道。 一语惊醒眾人。眾人纷纷跪下,齐声喊道:“吾王英明!吾王英明!” 明睿圣王心里乐开了花,他笑语盈盈地说道:“大家平身。孤得到大家的支持,实属有幸。愿同心协力,上下一心,共造太平盛世!” 大家又都站起来,口里喊道:“臣等誓死追隨圣王,共造太平盛世!” 第22章 祭祀(三)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22章 祭祀(三) 姚清泉走到明睿圣王身旁,低声说道:“陛下,是时候到圣冢穴里为歷任先王点灯了。” “嗯。”明睿圣王点头回应,心里不大愿意,因为圣冢穴里面阴森可怖。 也不知道弘靖动了哪里的开关,圣祖王像后面的墙壁变成两扇石门向后打开,露出漆黑的洞口。里面就是歷任已故圣王的冢穴。 明睿圣王看了一眼,里面乌黑一片,就像他的恶梦里那个黑暗的森林,心里害怕起来,不想进去。无奈姚清泉和弘靖已先走一步,在洞口等他进去,他只好跟上。御前侍卫队长孙济跟他进去,其他两名侍卫队员守在洞口。各诸侯在大殿里就地等候。 明睿圣王进入圣冢穴。等他的眼睛適应了黑暗,他依稀看见了一条伸进前方的通道,通道两旁排著一个个等人高的石像,他们就是歷代圣王的同人像。 圣灵殿背靠山崖,后部与山体相连,已故圣王的冢穴是在山体凿出来的。每个石像后面都有一个窟洞,里面安放著已故圣王的石棺。 姚清泉吹亮一支火摺子,“陛下,请!”,递给明睿圣王。 石像旁边都有一个灯台,圣灵殿的人事先已加满灯油,明睿圣王要做的是把灯台点亮。 湿润的灯芯碰到火红的火摺子,“嗞嗞”生起火苗,顿时照亮冢穴一方角落。石像在亮光照耀下栩栩如生,衣服波纹褶皱雕琢精细,五官和仪態仿如真人。 弘靖、姚清泉,还有孙济,陪著明睿圣王把一个又一个灯台点亮起来,光亮一直向冢穴的通道深部延伸。 明睿圣王颇感无聊,这里有一百四十个圣王,他要点上一百四十个灯台。他想为自己的父王点灯,可是父王的棺穴在通道的尽头,他要耐著性子把其他所有灯台都点上才能到父王那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通道深处,只是一片漆黑,不见尽头。当他死后,他们就在通道尽头再挖进一点,然后在通道一边给自己挖个墓洞存放自己的石棺,给自己雕一个跟自己一个样子的石像,也让自己已经当上圣王的儿子来为自己点灯。人生不过匆匆几十年,没有人能逃脱生死,即便是手握整个圣国的一国之君。他大可像这里的某些圣王那样沉湎於酒色歌舞而疏於朝政,但是他没有。自登位以来,他一直努力当一个好圣王,尽己所能处理大小政事。虽然他的聪明才智比不上歷史上的有为圣王,但是一直勤勤恳恳,没有胡作非为啊,为什么国家现在这么多问题呢?如果刚才真的是祥瑞,如果眾神灵和各圣王认为我是英明之主,那就请你们给我启示,让我知道如何去做吧! 明睿圣王又点亮一个灯台。突然,“咣当”一声,似有重物坠下。分別站在圣王两旁的弘靖和姚清泉马上向圣王靠拢,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孙济向前跨步,把圣王挡在身后。 “不用慌张!”明睿圣王示意弘靖和姚清泉二人鬆手放开他,弯下身,从地上捡起一个沉甸甸的人头石像。 原来,明睿圣王面前的石像是一手拿著宝剑,一手提著敌人的人头。刚好明睿圣王点灯的时候,那人头掉了下来。 弘靖接过圣王手中的人头,来回翻滚查看,找到断裂处,又接回去確认与原位吻合,说道:“陛下,是这里断了。”他指著头像位於头髮上的断裂面说道。 圣王问:“好好的怎么就断了呢?” 弘靖回道:“陛下,这种事情的確非常罕见,臣现在不敢十分肯定,但应该是断裂面就是石头的脆弱处,受湿气侵蚀,日积月累,就从里向外断裂了。” 姚清泉问道:“陛下,您没被砸伤吧?” 明睿圣王摇了摇头,眼睛一直盯著石像。 姚清泉似乎猜到明睿圣王心里所想,说道:“陛下,这位是智德圣王,在位时间距今估计有上千年了。他雄才大略、英明神武,立下非常卓著的功绩。最大的功绩莫过於平定智广亲王的叛乱。当时,智广亲王笼络多位诸侯一起叛乱,集结大军想一举攻下圣京。智德圣王临危不乱,亲自挑选精兵二百人,夜袭敌军大营,直捣智广亲王营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智广亲王斩於马下,然后提著其首级走出营帐,独自一人面对千军万马。敌军见他如此有勇有谋,由衷地佩服,纷纷投降,从而圣国军民不战而胜。智德圣王的石像便是他取智广亲王首级的形像。他常说,『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明睿圣王灵光一闪,没错,就是“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他恍然大悟,原来这是眾神灵和眾圣王给他的启示!他兴奋得差点叫了出来,但是事关机密,不能让他人知道,於是忍住,保持镇定。然而他仍然控制不住脸上流露出喜悦,说道:“这么久远的事情,姚爱卿都能说得清楚,真是学问扎实。” “陛下夸奖!”姚清泉笑逐顏开,弘靖也在一旁呵呵陪笑。 明睿圣王刚才受到启发,自信百倍,心里有了个大致计划,但是他还需要详细斟酌。他一刻也不想耽搁,想儘快为所有圣王点灯。他想出了一个主意,对姚清泉说道:“你们管理圣灵殿不善,致使智德圣王的石像断裂脱落,回去后要儘快安排修復,但是现在要罚你给后面的圣王点灯。” 姚清泉急了,说道:“这怎么行,陛下!这可是陛下才有资格给以前的圣王点灯!”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弘靖向他打了个眼色,姚清马上改口说道:“臣遵命!能替陛下为歷代圣王点灯,臣感到莫大荣幸,谢陛下隆恩!” 明睿圣王满意地点头,又对弘靖和孙济说道:“你们也来!大家一起点灯。” 姚清泉把火摺子递给他们。四个人一起点灯,很快所有己故圣王的灯都被点上,光亮一直延伸到通道尽头,再没有黑暗。 明睿圣王大步流星地走出来,脸上洋溢著自信的笑容和振奋的神情。在大殿內等候的王族诸侯都感到奇怪,因为今年点灯比往年的时间短了很多,而且圣王的神態没有一点疲惫,反而精神焕发了。 圣王回到王宫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好几天,拒绝接见任何人。考虑清楚后便著手部署:首先写信给閔长林,快马送去鍇州。为了不让閔长林犹豫过久,信中再三强调此事势在必行,他已考虑再三才做出这个决定。没想到,閔长林很快回了信,信中答覆愿意全力支持圣王。明睿圣王喜出望外,马上又再写信,与閔长林约定计划。接著,密召高智仁进宫商议。当圣王把计划跟他说了后,他先是表现得很震惊,然后婉言反对,理由是风险太高,若行动失败圣国將陷入万劫不復之地。圣王再三向他表明决心,並直陈利害后,他才答应执行圣王的计划。两人约定保密,不向第三人透露。 第23章 上古史卷(一)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23章 上古史卷(一) 午后,在閔妃住的鹿鸣宫里,一个高大英俊、气宇轩昂的男子站在窗边。他斜靠在窗台上,向窗外观望。太阳的金色光芒打在他稜角分明的脸庞和挺拔的身躯上,像为他披上一件薄薄的金衣。 閔敏坐在房间里面剥著橘子,剥完一个放在盘子里,用充满爱意且温柔的语气对这个男子说道:“来,吃点橘子!父亲专门托人带过来的呢!” 这个男子就是鍇州州主閔长林的儿子、王妃閔敏的双胞胎弟弟閔旻。此时他正专心致志地看著窗外,没有听到姐姐说的话。他的身体一直倚靠在窗台,很久都没动一下,但敏锐的眼光正细致地观察著窗外的一事一物。庭院內草地青青,偶尔无声地飘落一两片枯黄的树叶,两只小鹿站在草地里吃著鲜红熟透的果子。这里清静安謐,儼然是与世无爭的世外桃源。 这两只小鹿是父亲专门叫人带过来送给姐姐的。鍇州的图腾是雪原神鹿,传说头长巨角,出没在白茫茫的雪原,极难看到和捕捉。閔旻长这么大,从没听说有人看见过雪原神鹿,但是鍇州认为所有鹿都有神性,禁止捕猎所有种类的鹿。神鹿究竟有何神力,没人知道,但明显不能保护同类。因为即使禁止捕猎,鹿在鍇州也没能繁盛。即使被人供为神物,不受人类残害,却始终是其他野兽的猎物,或者猎人在打不到其他猎物的时候,为了免於挨饿,也会偷偷捕猎它们。鹿在鍇州不能繁盛,这是显然的事实。 浠州的图腾是白虎,也不曾为世人所见。浠州並不禁止捕猎普通的虎类,但是老虎却不会因为人类的捕杀而濒临灭绝。即便在市集上经常可以看到虎肉、虎皮、虎骨出售,但还是经常听到老虎下山伤人的故事。万物生灵有自己的生存法则,大自然保持自己的平衡,並没有受到人族太多的影响。有死有生,生生不息——这就是老祖宗留下来的生存智慧。 閔敏没听见他回应自己,扭过头看见他正看得出神,又问了一句:“弟,吃橘子吗?” 閔敏和閔旻是双胞胎姐弟,姓名同音。小时候经常呆在一处玩耍,同吃同穿。如果別人呼唤其中一个人,另一个人也同时回应。因而不分彼此,感情极好。但是长大后两个人的性情却很不同:閔敏性格乐观开朗,为人纯真和善;閔旻呢,大部分时候跟普通的公子哥儿没什么不同,做事隨意即兴、放荡不羈,当然也有一些其他公子哥儿没有的可贵品质,例如慷慨仗义、豪气干云,但有时候性情却很古怪,一会儿荒诞不经、一会儿心机深沉。他们两姐弟都有一个共同特点,那就是他们都是正直善良的人。 閔旻回过神来,並不理会,只是淡然回了一句:“我吃了很多了,你吃吧!” “你有回家看看父亲和小弟弟吗?”閔敏问。 “嗯,没有。”过了好一会,閔旻才心不在焉地回答。 閔敏听了,脸上泛起惆悵之色,轻嘆一口气,她扭头看了一眼閔旻,知道他无心搭话自己,便不再说话,转身去照看睡在摇篮里的婴儿。 閔旻虽然贵为鍇州世子,却並不像一般的公子哥儿那样热衷声色犬马、花天酒地,也不像那些有远大志向的诸侯世子那样留在父亲身边学习处理政务以为继位准备。他喜欢做两件事情:一是云游四海,拜访名山、结交隱士;二是钻研旁门左道,痴迷奇谈怪论。 自成年起,他便出门游歷。这十年间他游歷了不少名山大川,几乎走遍整个圣国。途中听过见过不少奇闻軼事,不仅增长见识,也体会到人间疾苦,深知温饱无忧的生活对市井百姓来说来之不易,越发反感奢靡淫逸的贵族生活。奈何他自己出生诸侯大家,身边的人非富则贵,因此对他们不免冷淡和乖张。旁人觉得他的行为举止异於常人,有时候做事情不按常理,有时候满嘴奇谈怪论,但是他却认为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旁人认为怪异的事情,在別处却司空见惯。他平常也喜欢跟贩夫走卒打交道,跟三教九流交朋友,在他们面前才显露真正的自己——豪放不羈、无拘无束的自己。 不久前他辗转来到煜州,想到自己的双胞胎姐姐早年进宫为妃,已有几年没见,非常想念,於是便入京相聚。进京后看见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四衢八街,蔚为壮观;各路奇人异士聚集在此,便萌生了游歷一番的念头。 閔敏见到多年不见的弟弟非常高兴,执意留他在王宫住下,以解思念之苦。閔旻一开始並不想留下,因为他不想与圣京的达官贵人应酬交际,便以此为由推辞,想早日离开,再次出发游歷四方。閔敏说,其实自己在王宫里甚少交际应酬。她住的宫殿位於偏僻角落,也很少跟外面的人来往。王宫里守卫森严,除了侍卫、僕人,没有其他閒杂人等;若非有令,其他人也难以进来,反而可能比外面还清静。虽然閔敏深受圣王宠幸,但毕竟国事繁重,圣王经常忙於处理政务,与她见面的时间也不多,大部分时间她是自己一个人过活,因此经常感到寂寥。閔旻听了姐姐的诉说,十分难过,便答应留下来住一段日子。閔敏知道弟弟喜欢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便给他通行令牌,让他自由出入王宫,喜欢便在王宫里住下,闷了便出去宫外尽情游玩。 鍇州原是苦寒之地,土地並不富饶,实力不算强盛,但是矿產丰富,盛產钢铁。以前主要打造农具、炊具等铁器,但后来发现製造兵器更卖钱。这些年,国內纷爭四起,诸侯互相攻伐、关镇拥兵自重、西北兵荒马乱,对武器需求日益旺盛。鍇州的武器乘势大卖,日进斗金,逐渐强盛起来。上一任圣王——毅仁圣王是有为之君,致力於恢復煜州往日的强盛,偷偷招兵买马,也向閔长林买了不少武器,更通过联姻拉拢閔长林。 朝廷是鍇州的大买主,具体操办的则是兵部大臣温耀庭。閔长林每次来圣京洽谈买卖,都由温耀庭安排接待。温耀庭靠这份肥差捞了不少油水,自然不会怠慢,事事周到,因而两家逐渐熟络起来。 温耀庭的儿子温伯高跟閔旻自小便认识,两人年纪相当。温家是圣京八大世家之一,温伯高也算是生於大富大贵之家,但是生性温和,没有一般紈絝子弟的飞扬跋扈,因此跟閔旻也算投缘。閔旻这次来圣京,出了王宫便找他作陪,两人经常一起在圣京终日游荡。温伯高还帮閔旻找了一处幽静的小庭院作为安身之所。 第24章 上古史卷(二)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24章 上古史卷(二) 温伯高带著閔旻游遍玩遍圣京,京城里只要有个新鲜事都要带他去看个热闹。一日,温伯高带閔旻去参加文学院的“结业日”。文学院是为贵族和世家子弟提供教育的地方,来这里读书的人出身都是富贵人家。贵族和世家子弟要进入朝廷任职,需要在文学院完成学业,通过结业考试。每年五月,文学院都会为结业学生举行结业仪式。当天会举办多种活动,包括邀请名士、高官来讲学,甚至会邀请圣王出席结业仪式,为学业优秀的学生颁髮结业证书。 这些学生说是在此学习,但其实很多人都在外面玩乐,亲身来上课的时候並不多。当今圣上年轻时也曾在文学院就读,也没有亲身来上课,都是文学院的老师进宫专门为他授课。而其他诸侯或高官子弟,即使不去上课,也会找捉刀人为他们完成学业。真正努力学习的是那些没落的贵族或失势世家的子弟,因为他们深知日后需要有真才实学才能建立自己的事业,恢復家族往日的荣光。 虽然这些贵胄子弟平日不经常来上课,但“结业日”他们一定来参加结业仪式,再加上名士云集,因而“结业日”成为圣京贵族圈子的一次社交盛事。 温伯高就像其他官宦子弟那样,由父亲安排进文学院读书以作为进入官场的敲门砖。但他並不是读书的料,不但资质平庸,而且也不用功,懒懒散散,兼之不愿过早进入官场过拘束的生活,所以他终日玩乐、无心向学,一直没有完成学业。他每年都厚著脸皮来参加结业仪式,今年也来凑热闹,还弄来两套学袍,让閔旻也穿上。这样两人大摇大摆地走进文学院。 温伯高忙於与其他子弟应酬交谈,而閔旻对此兴趣不大,一个人走开,隨意看看有哪些让他感兴趣的讲学,不经意间进入了一个讲学厅。 閔旻进去找座位坐下时,讲学已差不多到了尾声。他们邀请了圣教四大主教排名第一的弘昞来讲学。 突然整个讲学厅爆发一阵欢呼声,大家都站了起来,一个劲地鼓掌——原来明睿圣王来了! 文学院的院长、副院长,还有几个年纪甚高、德高望重的大学士也悉数前来,陪同圣王走进讲学厅。圣王面向大家挥手致意,掌声经久不息。圣王和先生们走上讲台,在讲台后面的一排座位上坐下来。掌声不绝,圣王示意大家坐下来,也拉著院长在他旁边坐下来,再请其他人也坐下来的时候,掌声才逐渐平息。 接下来是这次讲学的最后环节,就刚才的讲学內容进行辩论。弘昞给出的辩题是:如何才能侍奉眾神至诚? 几个文学院的学生先后发言,有的说要刻苦修行,爭取早日飞升天堂去侍奉眾神;有的说要捨身奉献,服务普罗大眾,侍奉眾神的子民就是侍奉眾神,侍奉眾神的子民至诚就是侍奉眾神至诚。他们说得滴水不漏,实则只是文学院提前安排好的学生说给圣王听的。 接著,弘昞说出他的观点:“惟有捨弃俗世生活,成为一名修士才能侍奉眾神至诚。只有修士能脱离尘世,不被俗世生活所羈绊,把自己的所有一切奉献给眾神,全身心侍奉眾神,如何不是侍奉眾神至诚?只有修士毕其一生专注於修行,最有资格侍奉眾神,最靠近眾神,最受眾神青睞,哪个能比得上修士?” 圣国以宗教教化万民,谓之圣教。每个村落都建有教堂,每个市镇都建有教会。教士在教堂、教会传道布经。所有村民、市民每十天一次到教堂、教会听教士讲经布道,跟隨教士向眾神祈祷。 朝廷並不直接任命教职人员,各级教职人员自行推选,因而自成系统——这是多方妥协的结果:朝廷需要掌控所有子民的思想,確保不受异端邪说的蛊惑而造反叛乱。但是如果直接派出和任命教职人员,则必受各地诸侯的猜疑和抵制,他们担心圣教会成为朝廷插手地方事务的工具。教士在村民中有极大权威,控制教士就相当於控制底层人民,把诸侯架空了。而如果圣教独成一支,朝廷不能节制和命令,则各地诸侯非常乐意让他们进入领地传教布道,因为他们也需要村民的驯服。 朝廷有令:教士在教堂、教会里不得向村民传播与圣教无关的理论;任何教士不得持有武器,否则任何人均可格杀勿论,以確保教士不能蛊惑村民作乱。 教士管理教堂所有事务。在大城市的教会,事务繁多,一般有若干名教士共同管理教会,为首者称为大教士。各地教士代表本地教堂和教会推选出管理全郡教务的若干名司鐸,为首者称为大司鐸;各郡的司鐸再推举管理全州教务的若干名祭司,为首者称为大祭司;最后,各州的祭司再推选管理全国教务的若干名主教,为首者称为大主教。 圣教的大主教名义上是为圣王服务,但因其受教民爱戴、地位超崇,人称“尊师”,能对朝廷官员和王公贵族进行训诫,对圣王提出意见,甚至能与圣王分庭抗礼,歷代圣王对其均尊敬有加,甚至畏惧三分。 修士专治於修行,不娶妻生子,不过尘世生活,一心追求修炼化神。大部分修士寄居在教堂或教会內修炼悟道,不参与传经布道、教化万民,也不过问圣堂日常事务,但地位高於一般的教士,又称为净修士;有於深山中独自修炼的,称为隱修士;有通过苦行修炼的,称为苦修士。 “此话差矣!”突然会场响起一个声音。大家循声望去,只见閔旻站了起来。他並不知道讲学的是圣教的四大主教之一弘昞,或者说他並不在乎讲学的是谁。 閔旻理直气壮地说道:“试想如果天下万民都像修士那样,捨弃尘世,独身修行,没人繁衍后代,百年之后圣国还有人吗?若作为神的子民的人族都灭绝了,又何来侍奉眾神呢?繁衍是人的天职,人族繁盛,才能为眾神提供更多子民,壮大眾神的力量。此其一!其二,若天下万民都如修士那样全身心专注於修行,不事生產,请问谁去种植粮食,谁去修建房屋呢?修士又將吃什么,住在哪里?子民辛勤劳作,才能为眾神提供更多祭品,修建更加宏伟壮丽的圣殿,才能更好地侍奉眾神。其三,若无教士传经布道,则如何使万民驯服,心向眾神,使眾神获得在凡间的力量呢?若无教士、司鐸、祭司、主教管理教务,如何为眾神提供明亮整洁的教堂,使眾神在凡间得其居所呢?可见,修士、教士、教民在侍奉眾神中不过是分工不同。修士研究教理,探寻修行之道,修为非常人可比,自然应该有超过一般教民和教士的地位,但若以此认为我等虔诚教民侍奉眾神之心比不上修士,则在下实在不能认同。” “侍奉眾神是否至诚,首要在心诚。若心不诚,则修行再高也没用。是否心诚,在於正行。行为不正,可知心不诚。而正行莫过於听从圣王號令,因为圣王乃眾神在世间的代表,若全国臣民都听从圣王號令,上下一心,有什么事不能解决?有什么困难不能克服?全国臣民上下一心,人人平等,各司其职,各负其责,世间趋向大同,则圣国不久便成为极乐天堂,眾神將被人族的精诚感动而再次降临人间!” 刚说完,就听见圣王大呼一声“好!”,用力鼓起掌来。眾人见此也紧接著热烈鼓掌。 閔旻倡议全国臣民上下一心,听从圣王號令,正合圣王心意。会场也坐著一些教士,他们多是娶妻生子过世俗生活的,正好有人替自己辩护,於是也拍掌称快。文学院的学生也跟著起劲鼓掌。於是閔旻贏得了满堂喝彩。 弘昞十分尷尬。圣王出来给他打圆场:“弘昞主教其实刚才说得也不错,但这位小伙子的观点新颖,令人耳目一新,弘昞主教不妨后面与这位年轻人交流一下,或许能启发如何革新圣教教义。” 弘昞尷尬得脸都红了,对圣王的话只得笑了笑后点点头,说不出其他话。 圣王对閔旻的表现十分满意和讚赏,又觉得十分面熟,问:“这位兄弟学识不凡,请问来自哪里,叫什么名字?” 閔旻回道:“小人来自鍇州,叫閔旻。” 圣王听到姓閔,名字又与自己的爱妃同音,便问:“可是鍇州州主閔长林的公子閔旻?” “正是小人。”閔旻答道。 圣王喜出望外,不禁拍手称快:“好!好!好!不愧是閔妃的同胞兄弟,有真才实学,你这次给閔州主长脸、给鍇州爭光了!”在座的所有人都嘖嘖称奇,交头接耳。 閔旻回答道:“陛下过奖!刚才小人只是逞一时之能,希望陛下不要见怪!” 圣王摆摆手,说道:“閔世子谦虚了!因何事来京?” 閔旻回答道:“小人近年到处游歷,增长见识。近日偶然来到煜州,顺便进京探亲。” 圣王这时才记起前些日子閔妃跟他说过她的弟弟来了圣京,当时他忙於政事,没空与他见面,后来就把这件事情给忘了。 他心里略感愧疚,笑著说道:“孤今天与你不期而遇,真是缘分!你才学出眾,要不先在朝廷任职,用你的才学为国效力?” 閔旻向来对做官兴趣不大,否则早就留在鍇州了,於是推脱道:“小人刚才夸夸而谈,实则志大才疏,恐不胜任。兼且小人生性散漫,做事粗疏,怕会坏事!” 圣王摆了摆手,摇摇头,笑著说道:“閔世子不要过于谦虚。不如先任文学院大学士,不掌实务,只为孤资政进諫,不会有繁重公务困身,如何?” 诸侯在朝廷任职,早有传统。以前,诸侯在朝廷任职,能担任部门大臣,甚至相国这些实权要职。不过在朝廷任职,很容易进一步增强诸侯的势力,对王权造成威胁,后来朝廷对诸侯在朝廷任职加以限制,不再让他们担任重要职位,只任以閒职、虚职。诸侯也开始不愿意在朝廷任职,朝廷的重要职位逐渐被本地八大世家把持。今天圣王要授予閔旻的文学院大学士一职,也是閒职。閔旻猜想不过是因为圣王顾念家姐和父亲以示恩典的缘故。 按惯例,圣王赐封,臣子要先婉拒以示谦虚。然后圣王再劝,就要接受,否则就会被人认为是嫌弃职位低,圣王將下不了台,於是閔旻只好接受。他上前跪领,口中称道:“谢圣王隆恩!” 圣王大悦,说道:“閔世子风度翩翩、才华出眾,可称得上是圣国公子中的魁首!”一边说,一边向閔旻举起大拇指。閔旻忙拱手作揖,躬身拜谢:“陛下过奖了,小人愧不敢当!” 就这样閔旻仅凭自己几句诡辩之词便当上了文学院的大学士。虽然文学院大学士的职位並不是什么实权要职,但级別並不低,多少人苦读多年也只能做小官小吏;很多人满腹经纶,歷练多年也不能受到朝廷的重用,而圣王仅凭閔旻的一次即兴辩论便任他官职,加上已经很多年没有诸侯在朝廷任职,因而这件事一下子成为圣京的热门话题,街知巷闻、议论纷纷,閔旻的风头一时无两。另一方面,他的家世显赫、身份高贵,因而慕名求访的人络绎不绝。一开始閔旻还接见几个,见多了发现都是趋炎附势之徒,於是也开始躲避、拒绝不见了。 在旁人看来,他的父亲是割据一方的诸侯,亲姐是深受圣王恩宠的王妃,日后可继承爵位和领地,今日又受圣王赏识,前途无可限量,荣华富贵已握於手,人生如此圆满,应该志得意满、意气扬扬才对。可是,他却满不在乎。权力、金钱、美色,世人趋之若鶩,他却都不喜爱。唯一让他开心的,是自由自在地游歷、无拘无束地生活。 第25章 上古史卷(三)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25章 上古史卷(三) 閔敏和閔旻两兄妹一时无话。閔敏一边哄摇篮里的婴儿,一边自己吃橘子。这时,一个不高不矮、身材匀称、长相普通的中年妇女手提著一个篮子推门而进,篮子里装满了新剪的鲜花和绿叶枝条。閔敏循声望过去,叫了一声:“龙妈!” 这个妇女看见桌子上一堆橘子皮,叫嚷起来:“哎哟,橘子性寒凉,小姐你刚生了孩子还没有完全恢復身子,不能多吃啊!” 说完她才留意到閔旻站在窗边,欠身行礼,说道:“哟,公子来了!老奴见过公子!好久不见,別来无恙吧?” 閔旻扭过身,朝她点点头,微笑著说道:“龙妈好,我还行。你身体还好吧?” “托公子、小姐的福,老奴身体还算硬朗。”龙妈回道。 “龙妈,你別跟他客气,他还是那个脾气古怪的傢伙。快过来坐下,跟我们一起说说话。”閔敏搬开旁边的凳子让龙妈坐到自己身边。她转眼看了看閔旻,他还是靠在窗台上看著外面,似乎里面没有能吸引他的东西,注意力完全放在外面的世界。 閔敏想起了小时候,母亲在他们很小的时候就过世,父亲身为一州之主整天忙著处理公务,没有多余的时间照顾他们。他们是由龙妈一手带大的,因而姐弟俩与龙妈的感情很深厚。等她嫁到了王室,龙妈也跟著来到了圣京,仍跟在她身边服侍照顾她。 弟弟小时候便与一般的孩童不一样:沉默少言,不合群。喜欢独来独往,整天到处爬、到处钻,没有一刻能安静下来。有时候却又自己一个人呆在某个角落里,长时间摆弄某件新奇物品而不感到厌倦。负责看管他们的龙妈,为了能让他安静不捣乱,经常找一些新奇玩具给他玩。 记得有一次龙妈带了几个面具回来给他们姐弟俩玩。龙妈拿起两个面具轮流戴上,对閔旻说:“看,不同面具后面可能是同一个人哦!”又拿起同一个面具分別戴在他们脸上,对他说:“同一个面具后面可能是不同的人哦!” 这似乎让他想到了什么深奥的问题,閔旻听了后,自己坐在一边,整个下午拿著面具一直在摆弄。过了一段时间,有一天不知道他从哪里玩了回来,看见閔敏就说:“我看到龙妈变成了另一个人!”閔敏听了云里雾里,瞪著眼看著他,他一本正经地看著她,不再多说一句话,閔敏只有对他咯咯一笑。 聊了一会儿,龙妈对閔敏说道:“小姐,老奴有事相求。我的不肖子最近来了圣京討生活,我想抽空出去几天帮他安顿下来,不知可否?” 閔敏欣然答应:“好啊,快去吧。这里的事你交代下面的人做就可以了。” 龙妈笑逐顏开:“谢小姐!老奴不在,小姐可要照顾好自己啊!” “嗯嗯,行啦,不用担心我!”閔敏连连点头。 龙妈和閔敏一边说,一边从花篮里取出各种花朵,拿起桌子上的剪刀,稍微修剪,递给閔敏,让她插在花瓶里。閔敏先把一朵完全盛放的粉色大丽花插进花瓶作为主花,又插上一株白色的內带紫红色斑点的毛地黄作为第二主花,再各选一株淡红色的百日菊和褐红色的秋英作为衬花,再用一些鹅耳櫪和红叶玫瑰的枝条插在外围,把这些花围拢支撑起来。 閔旻不经意地扭头一瞥,被那朵花径硕大的大丽花吸引住了。在毛地黄、百日菊、秋英和绿叶、红叶的衬托下,大丽花显得分外鲜艷明亮、娇嫩欲滴。閔旻觉得大丽花跟姐姐特別般配,不仅因为姐姐也像大丽花那般美丽,更因为她们都一样地热情、纯真,在別人面前毫无保留地展现自己,不矫揉造作,落落大方;热烈地绽放自己的生命而愉悦別人,让人看了心情舒畅,发自內心地喜欢。 第26章 上古史卷(四)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26章 上古史卷(四) 等閔旻回过神来,把目光转回到外面,看见阳光照在廊柱上的高度,发现时间已经到了,急忙起身离开。经过閔敏和龙妈身边时只说了一句:“我有事要走了”,便快步走出房间,剩下她们两个面面相覷。 之前,閔敏想弟弟常来王宫多陪陪自己,便给了他一个通行令牌方便他进出。閔旻向来喜欢到处钻、到处看,於是平时无事就拿著牌子在王宫里到处溜达。不久前,他无意间走到一处院落,看见两个士兵全副鎧甲武装守卫在门口,大门上面的匾额写著“琅嬛馆”。閔旻看见这几个字,便知道是王宫存放往年旧文书案牘的地方,不免好奇心大发,想进去瀏览一番。於是他走过去,对守卫说道:“我是新任文学院大学士。这里可是存放王宫歷年文书档案的地方?” 看守卫士齐声答道:“回大人,是!” “我要进去检查一下!” “请大人留步!王后有令,此处只有圣王、王后才能进去。” 閔旻素来叛逆,心想:你们不让老子看,老子非要看不可。於是挺直腰板,双手抄在背后,摆起架子来:“我是文学院大学士,有权查阅王宫所有文书档案,为圣王资政进諫。这里有何蹊蹺,难道连我也不能进去吗?” 那两个卫士一点也不怵他,回道:“小人等学识浅薄,不懂外面的规矩,只知道在王宫里就必须听圣王、王后的諭旨。恕小人不能奉命!” 閔旻听了,知道这两个人来硬的不行,旋即换了一副嘴脸,假笑著说道:“我早已知道里面的东西只有圣王、王后才能看,刚才不过是试探你们是否尽忠职守。你们千万要记住,里面的东西极其重要,必须严遵王后的諭旨,不能让其他无关人等隨便就能进去!” 两个守卫见他转了態度,也顺水推舟,好让閔旻下了台,於是装作恭敬的样子,回道:“小人遵命!小人等一定会尽忠职守,不辱使命!” 閔旻假意又问:“大门钥匙可拿紧了?” 另一个卫士从腰间解下钥匙,捧到閔旻面前,说道:“大人请看,这是钥匙。大人请放心,小人时刻都绑紧在身上!” “嗯!”閔旻点头装作满意的样子,双手抄在背后,转过身,迈开脚步,摆著架子走开了。 那两个士兵看著閔旻远去的背影,低声嘲讽道:“哼,什么大学士,只会装腔作势,徒有虚名而已!” 当天回去,閔旻便凭著记忆把钥匙的大小和模样大致描了出来,然后出去城外找了间打铁铺,让铁匠照著样子把钥匙打出来;又接连几天进宫,暗中观察守卫的值班情况。他发现守卫交班的时候,往往下一班未到岗,这班就先离去,有一段时间的空隙馆门处於无人看守的情况,於是閔旻决定选择这个时机偷偷溜进去。 刚好今天圣王出宫前往帝王谷举行祭祀,隨行人员甚多,御林军走了不少,王宫守卫空虚了;兼之圣王不在,少了人看管,留守的士兵就像过节那样放纵,只想著喝酒赌博,比平时更加散漫。到了交班的时候,下一班的人还没来,这班的人就赶著回去喝酒赌博,馆门没人看守的时间就更长了。 閔旻先在姐姐的寢宫里等待。到了王宫守卫交班的时候,便立刻从寢宫里出来。他偷偷混进卫兵的班房,只见里面光线阴暗、乌烟瘴气,士兵一边喝酒一边赌博。 班房里总共有五六张赌桌,每张赌桌都被十来个人围得水泄不通。他们在大喊大叫,贏了就高声喝彩,输了也大声吁嘘。那些没钱下注的士兵,也在角落里划拳斗酒来作乐。 閔旻偷了一套兵服,乔装成士兵。有几个已经喝得酩酊大醉,东歪西倒、磕磕碰碰地在閔旻身旁走过,跟他碰了个照面也没认出他来。於是他溜到班房最里面的小房间,王宫各个地方的大门钥匙都掛在墙上。他找到琅嬛馆的钥匙,用自己在外面打的那条换了。出来时,琅嬛馆正是无人看守的时候,於是閔旻用偷来的钥匙打开门锁,推开一条门缝溜了进去。 閔旻进去后就把门关上,转过身看了一眼,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到了!因为他从未见过如此多的书籍档案!一条一丈来宽的过道直通馆厅的另一头,除此以外,两边都是书架,书架上塞满了各种卷籍,这里可谓卷帙浩繁、汗牛充栋!书架掛著牌子,上面写著藏书的门类。这些书架很高,足有三人高,需要梯台才能拿到上面的书。高处的窗户蒙上了厚厚的灰尘,射进来的光线很暗淡,而且书架又重重遮挡,到处一片阴暗。 他左右看了一下,门口左右墙壁上都有灯台,上面还有些许灯油。閔旻素惯探险,来之前已隨身带了火摺子、匕首等物。他掏出火摺子,吹亮,点著一盏灯,从灯台上取下灯座,拿著灯往里走。地面和书架上都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应该很久都没人来过了。 他拿著灯照亮书架上的牌子,一个一个地看收藏了什么书。原来天文地理、人文风情,无所不包,这里还收藏了歷任圣王的个人藏书、书信、手稿等,连不能在外面流传的禁书也有。不过对閔旻来说,这些书他大部分都看过,即使没看过,看了標题也知道大概什么內容,很少有能引起他兴趣的。偶尔抽起一本,隨意翻翻,很快也失去了看下去的兴趣。就这样,走走停停,很快就走到了尽头。 尽头不是普通的墙壁,除了两边的书架,正对过道的是一面浮雕。浮雕正中是一只火凤凰腾空而起,振翅高飞,金漆涂身,又用一块红晶石雕成眼睛。在暗淡的灯光的映照下,金光闪闪。閔旻被浮雕所吸引,於是走近观赏。隨著灯光的移动,翅膀似在轻轻拍动,令人嘆绝!火凤凰像下面,雕刻了千年以前圣祖王带著各部落英雄与妖兽战斗的场景,雕工精巧,栩栩如生。 就在閔旻仔细欣赏的时候,发现了一条直直的细缝——这不可能是墙壁开裂。闯荡多年,閔旻见多了暗道秘室,他机敏地想到可能內有乾坤。他把手按在浮雕上,使力慢推,果然感受到墙壁轻微的反弹,这里面有机关!他轻敲墙壁,听回声,里面居然是空的。这块墙壁应该是一扇门,附近应该有机关可以打开它。 於是他仔细检查各个角落。先摇一摇旁边的壁灯架——坚固得很,又用脚跺一跺地板——很踏实,又上前摸摸浮雕,按一下红晶石眼睛——一动不动,想用力抠它出来——嵌得很紧。试了很多次,都找不到机关。 閔旻冷静下来仔细想想:若要不被人看见,或不被人无意碰到而被打开,则不会暴露出来。若要方便打开石门,则机关应设置在差不多与人肩膀等高的地方。他重新扫视了一遍,最有可能的是用书遮掩起来。於是他抽出书架上的书,扔在地上。可是两边书架上的书都抽空了也没看见,只剩下空空的书架。有没有可能藏在书架后面呢?他敲了敲,果然里面是空的!凑过去仔细看看,木板是拼接的。他用力一掰,中间一段就像一块壳被掰出来了,里面有两个圆孔,其中一个从墙壁伸出来一段石柱子。他把石柱子按下去,只听见“咔嚓”一声,石门开了。另一个圆孔则伸出来一段石柱子,閔旻猜想是关门用的。 閔旻推开石门进去,发现里面就是书房的摆设:放置一套桌椅,桌上放著笔架、墨砚和灯台等物品,笔墨俱全,灯台还用水晶玻璃罩著。他点亮檯灯,书房顿时变得光亮,閔旻发现这里的每一件物件的做工都精致华丽,心想:这里的建造和布置如此用心,估计这里是以前某个圣王的秘密书房。 这里的陈设精致舒適,是个看书的好地方!閔旻心想,於是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来,感受当年那位圣王如何灯下夜读。隨意拉开书桌上的抽屉,看见里面放著几个旧捲轴。 这引起了閔旻的好奇。“这是什么旧古董?”他一边想,一边打开一个捲轴。没看一会,惊得差点叫了出来,原来这就是失传已久的上古史卷!里面记载的是上古时期圣祖王平定天下建立圣国的真实歷史。 閔旻兴奋莫名,呼吸变得沉重,双手也不禁微微颤抖,额头、手心冒出汗来。想不到上古史卷居然藏在这么隱蔽的地方,歷经几千年,估计连现在的圣王也不知道这些东西藏在这里。 他过去在外地游歷时,曾从一些野史传说中知道有一份上古史卷,记载了圣国的秘密,想不到原来保存在这里。閔旻不免有些害怕:如果被人发现,估计连脑袋也会保不住。但是自己却可能是当今世上第一个,也可能是唯一一个能看到上古史卷的人。閔旻还是抵挡不住诱惑,决定看一看上古史卷里面记载的东西。 於是他把史卷铺在桌子上,仔细从头看起。可是越往下看,他越是心惊胆跳!这些上古史卷的確记载了圣国的惊天秘密,而且谁知道了这些秘密,谁就有可能获得神魔的力量,就能改朝换代、坐拥天下! 越看下去,閔旻就越感到震撼和紧张。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直冒大汗,衣服湿了大半。当他看完时,放下捲轴,突然感到头晕脑胀、天旋地转,耳边响起“吱吱嗡嗡”的刺耳声音,让他非常难受;接著脑袋剧痛,像有千万支细针刺入脑袋。这时他才惊醒自己已中了毒。自己进来后没吃过喝过这里的东西,那应该中的就是气毒了。他往灯台仔细一看,认出了灯芯是葶薴草做的,不用说灯油里也掺加了不少葶薴草汁,燃烧时通过烟气挥发出来。他懊恼自己刚才看这些上古史卷的时候,没有想到为了保护这些秘密,当初建造这里的那位圣王肯定会设置一道机关,让偷看上古史卷的人不能走出这里。 不过幸好閔旻见多识广,他知道葶薴草的毒少量吸入只使人晕厥,不会马上致死。他马上闭气,匆匆收起捲轴,放回抽屉。灭了檯灯,急忙走了出来,把那石柱子按下去,石门自动合上,拼接成一幅完整的浮雕。 他中的毒,只需要吃些焉酸草就可以解去。而他知道王宫里到处都种有这种草,外面的花圃里就有。焉酸草叶子圆形,黄色花朵,此时正盛放,铺满整个琅嬛馆前的花圃。閔旻忙摘了几棵,一股脑地塞进自己的嘴巴,用力咀嚼起来。汁液又苦又涩,当他好不容易吞下时,又开始懊恼自己起来,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无需这般紧张,那位建造这里的圣王其实並不想置人於死地,否则跟毒死一只溜进去觅食的老鼠没有区別,他肯定只是想让进来偷看的人晕死过去,好让王宫卫兵抓住他拷问。 第27章 不打不相识(一)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27章 不打不相识(一) 閔旻在琅嬛馆偷看上古史卷出来,已是傍晚时分。夕阳西斜,西天铺满金霞。他骑著马,迎著落日走在圣庭山的环山大路上。 他从琅嬛馆里面出来时,馆外空无一人,守卫只顾赌博玩乐,连岗都不守了。他吃了焉酸草解毒后,为了不让姐姐和龙妈担心,没有回去鹿鸣宫,直接牵马离开王宫。现在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復过来,脑袋还有点晕眩,仍觉得有点难受。黄昏的阳光还有点刺眼,他低著头,无精打采地骑在马背上,牵著韁绳任让马儿走在离开王宫的路上。 王宫建在位於圣都中央的圣庭山上,一条环山大路盘旋而上,把圣庭山的各处连通起来。离开王宫要绕山两圈,但是道路宽阔平坦,能容得下两辆马车並排而走,也能纵马飞奔。路的一侧是被削直的山墙,另一侧是厚实的半人高的石墙,石墙外是陡峭滑溜的山坡,使得这里易守难攻。每半里设一关卡,每一关卡由路边左右两座碉楼组成。这些关卡前后相望,驻有王宫卫兵。他们平时在路边把守,在碉楼內瞭望预警。若遇外敌入侵王宫,则可在路上设置栏柵阻击敌人,或躲在碉楼內阻击敌人。 经过这些关卡要出示通行令牌。即便十万火急,要快马通过,也要举起令牌让卫兵看见。閔旻一直低著头沉思,若无其事地经过关卡,也不跟卫兵打招呼。近来閔旻经常进宫,那些士兵认得他,也不拦他,任他通过。 下山的路走了一半,便听见嘈杂人声。閔旻抬头一看,只见前面路上停满了马车,一辆接著一辆,长不见尾。车上插著州旗,州旗上绣著各州的图腾:浠州的白虎、鍇州的神鹿……各州的旗帜都有。还有一大群王宫的人围在那里张罗著。 閔旻见此情形,便知道光明节即將来临,前面的马车是各州进献贡品来了。光明节是煜州的节日,是为了纪念当年创世圣王带领其他八大部落驱除魔族、光復大地。各部落州每年除了向煜州纳税纳粮外,还要另外在光明节这个时候向圣王进献贡品。这些贡品的数量並不多,不过是各地自產的山珍海味、风味特產、珍禽异兽、奇珍异宝等物,算是各诸侯送给圣王庆祝光明节的礼物。山珍海味、风味特產会在不久后的庆国宴会上被烹飪成美食佳肴让各州的宾客享用——閔旻曾跟父亲参加过庆国宴会,能享用全国各地美食不失为一件人生乐事;而各种奇珍异宝、珍禽异兽则大部分会被圣王赏赐给诸侯和重臣。 虽然在纳税纳粮上,各州常与朝廷抗爭,不愿多交税交粮,但是在进献贡品上,多年来各州仍然维持这个传统,未有人敢开这个坏头。因为与每年交的税钱和税粮相比,这些贡品对各个部落州来说不值一提;再则,向圣王进贡是各部州向圣王效忠输诚的最后象徵,若连这点都做不到,就等同於公开宣告不再效忠煜州。即便煜州可以装作若无其事,其他部落州也可能以此为理由兴兵动武,例如实力最强大的浠州,还有渐渐崛起的鍇州,他们带头坚持每年向煜州进贡,其他部落州也不敢造次,寧愿在每年这个时候花点钱打点一下,维持煜州最后的那点脸面。 但是毕竟今日不比往昔。以前煜州实力在各州之上的时候,各个州主会亲自带著贡品来朝覲圣王。即便路途遥远,花一两个月的时间在路上才能来到圣京,他们也会坚持每年朝覲一次。而现在大多数州主不会亲自来朝覲了,派个使者运送贡品过来就完事——除了畹州的张剑雄和鍇州的閔长林,不过他们来圣京更多是为了见自己当了王后和王妃的女儿。閔旻清楚记得,姐姐当王妃之前,父亲没事是不会来圣京的,除非要来谈买卖——张剑雄在女儿嫁来煜州之前也是这样。不仅如此,各州连进献的贡品也一年比一年少,隨意送点东西就算,只有畹州、鍇州比较用心,进献的贡品还算丰富多样,那也是因为他们与王室联姻的关係。 各州的贡品用马车通过大道运来圣京,並按照王宫指定日子一起来圣庭山清点交付。前面排著队的马车就是在等著清点交付的各州运送贡品的车队。等所有马车都进入圣庭山,宫里的宦官便从第一辆马车开始清点交付。各州隨行奴僕把贡品搬下马车,交给宦官登记造册。然后再由王宫的奴僕搬去库房。於是这边一辆又一辆装满贡品的小车运载贡品去库房,络绎不绝。宦官拱手站在一旁,一直指点著奴僕和侍婢干活,大家不敢偷懒,一直忙个不停。交付后各州的马车返回,离开圣庭山。 閔旻骑著马穿过人群,正在清点交付的那些人各忙各的,都没心理会他;倒是坐在马车上的那些来自各州各地的车夫、奴僕和负责押运的官吏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他,似乎心里面在猜想他是哪位王公贵族。等待清点时,他们无事可做,百无聊赖地坐在马车上,或者东张西望,或者低声交谈。他们的衣著打扮各异,因此从各人的衣著便可知道他们来自哪里。身穿精美华丽的綾罗绸缎的,是畹州的官吏;即便是他们的车夫和奴僕,穿的衣服也不差。那些脱下长衣放在车沿的,应该来自鍇州。此时家乡的气温比这里要低一些。穿羊毛衣服的来自嶸州,穿兽皮草鞋的来自暔州…… 第28章 不打不相识(二)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28章 不打不相识(二) 各州的贡品各各各样,但都有同一样东西——一雄一雌的一对鸟儿。这些鸟儿不是普通的鸟儿,而是身姿优美奇特、羽毛艷丽多彩的珍稀禽鸟。煜州的图腾火凤凰是百鸟之王,各州向煜州进献珍禽的传统,寓意“百鸟朝凤”。閔旻对奇珍异宝兴趣不大,倒是想看看这些珍稀异禽。这些鸟儿会养在王宫的百鸟园,閔旻之前去那里看过,往年进献的鸟儿已经所剩无几,存活下来的也病病歪歪、半死不活。听说这些鸟儿被关起来后,很快就没了生气,都养不长。閔旻心里感嘆,鸟儿跟人一样,没了自由,就没了生命的活力。这些鸟儿不应该被捉住,或者至少给人们欣赏后就应该放了,不该一直关起来。 这些进献的鸟儿,根据它们体型的大小,被装在笼子里,放在马车上。閔旻经过这些马车时,眼晴搜寻车上鸟儿的身影。 浠州今年进献的是凤尾绿咬鹃。这种鸟外表华丽——腹部的羽毛是鲜红色,背部则是闪著光泽的铜绿色或蓝紫色羽毛,一红一绿,对比强烈,极其鲜艷;而且体態优美——有两条长长的尾羽,飞行的时候,两条尾羽弯曲交缠,很像凤凰的身姿,因而得名。这种鸟喜欢生活在海拔一千丈以上高山的潮湿密林里,因而他们在笼子的横木上,放了一团带叶的茂密树枝,不时喷水保持湿润。两只凤尾绿咬鹃在里面跳来跳去。他们不知道的是,这种鸟从未被人驯化过,在被人餵养一段时间后都会离奇死去,因而这种鸟也被称为“自由之鸟”。想到这,閔旻不免为它们感到伤心。从它们被捉进笼子那一刻起,它们的命运其实已经走到了尽头。 芃州今年进献的是一对朱?。关著它们的大笼子固定在马车上,他们在笼子里放了一个浅水槽,水槽里放些水草,再把小鱼、小虾、小蟹、田螺等放到水草里。两只朱?缩著身子,专心致志地啄著水草找食物。它们的羽毛以白色为底,颈部和背部则显灰色,两个翅膀粉红色。飞行时张开翅膀,如身披红霞,姿態十分优美,可惜此时不得见。芃州今年来的马车最多,马车上的东西也堆得满满的。今年芃州灾荒特別严重,搜括的贡品却也特別多。“百姓越穷,颳得越厉害!”閔旻心里想,“今年的贡品这么多,估计是陈应泰想博取圣王的欢心,让朝廷给他们更多援助。” 璟州进献的是一对火烈鸟。这种鸟儿姿態优雅,跟璟州州主王子修一样有高贵气质,脖子修长,弯如蛇曲状,腿如鹤足长而纤细,全身火红色,连鸟喙和脚都是红色的,只是喙角带黑。身上羽毛虽是红色,但深浅不一,从鲜红到粉红,直到白色,富有层次感。他们在笼子里做了一个大的浅水池子,两只火烈鸟就站在水面上寻食。连吃东西都像个贵妇人,不像其他鸟儿那样狼吞虎咽,而是不急不徐,张开长喙,抬头摇颈,细嚼慢咽,將食物缓缓吞入腹中。听说这种鸟的羽毛之所以呈红色,是吃虾、虫的缘故。若没得吃这些东西,羽毛的红色就会褪去,变回白色。这种鸟性格隱忍温顺、与世无爭,与朱?不同,它们虽然也吃水里的虾、虫,但是不吃鱼,如果见到鱼,便立刻展翅远遁,不愿与鱼多生爭执和纠缠。 再接著就是自己的老家鍇州了,閔旻不敢与马车上的人有过多眼光接触,生怕被他们认了出来。他往马车偷瞥了几眼,看见父亲今年选的是一对丹顶鹤。这种鸟的优美身姿比得上璟州的火烈鸟。羽毛以白色为主,颈、尾、脚和翅膀尾部则为黑色,以黑色点缀白色,黑白分明,显得十分高贵洁净。头上有一块血红色的肉块,这是它们名字的由来。 对于丹顶鹤,閔旻有著特別的感情和回忆。他年少的时候,有一年冬天大雪过后,他的老师带他进山修炼。说是修炼,不过是让他冒寒踏雪出去锻炼筋骨。那天天还没亮,他的老师就拉著他上山。等天色將要破晓时,他们来到湖边。当时冰天雪地,森林被厚厚的积雪覆盖,湖面也结成坚硬的冰面。此时他的老师却要在湖边林地扎营休息。等扎好营,两人坐在帐篷里,他的老师一直往外望,像等著什么的到来。过了一会,他的老师用手肘碰了碰他,使眼色叫他往高处看。只见两只丹顶鹤自远处天边翩翩飞来,落在雪地上。它们高一米有余,体態修长、身姿优美,通体雪白,只有颈、飞羽尾部和脚是黑色,头顶一块鲜红色的斑块。躯体和翅膀是大片的白色,而颈、尾、脚则是细长线状或斑块状的黑色,一大一小、一白一黑,相得益彰,活脱一幅意境优美、富有神韵的山水画,而它们头顶那一点鲜红,更如点睛之笔,让这幅画有了生命和灵气。 他正看得入神,他的老师问他:“它们漂亮吗?” “嗯!”他点点头。 此时一只伸颈仰头鸣叫,声音高亢、宏亮,另一只也做出同样的动作,高声应答。两只丹顶鹤相对而立,交颈相贴,尖喙齐竖,彼此鸣叫呼应。 “像黑白交缠的太极图。”閔旻说出自己的想像。 “因为万物相通。和谐共生,是自然之道。”他的老师以自己的理念回应他。两师徒再没说话,尽情欣赏眼前美景。 歌声动情,情到浓处,两只丹顶鹤跳起舞来。或展翅跳跃,或收翅旋转,或曲翅交脚,或伸颈扬头,它们欢快地拍动翅膀,修长的双脚跳起轻快的舞步。低头敬礼、弯腰鞠躬、原地踏步、亮翅疾走,它们尽情地嬉闹追逐,热烈地对鸣跳舞,互相交融映衬,绘就一幅又一幅绝美的画面。 晨曦初现,雪地上一片金黄。一只又一只丹顶鹤从朝阳处飞来,加入先来的这两只的鸣歌和对舞。这群丹顶鹤在这个人跡罕至的地方休憩觅食,悠然自得。当时冷冽的气温让閔旻头脑清醒,这一幕幕便深刻印在他的脑海里,成为他记忆中难以忘却的片段。 走过鍇州的车队,接著是暔州。他们进献的鸟儿是一对羽毛鲜艷亮丽的金刚鸚鵡。一只是緋红金刚鸚鵡,背部红、黄、蓝三段顏色,腹部则为红色;另一只是黄蓝金刚鸚鵡,背部是蓝色,腹部是黄色。他们在笼子里横著一根手臂粗的枯木,两只鸚鵡就站在木头上,“嘎-嘎”地叫著,看上去有点焦躁。 秐州进献的是蓝孔雀。它们颈部到胸腹的羽毛蓝中带绿,光彩熠熠,拖著长长的尾上覆羽就像穿著一套翠绿色的眼状纹曳地长裙。若能展开尾屏,必定艷丽异常,只是现在困於笼中,它们並无兴致放艷邀宠,只是在笼中百无聊赖地踱著步。 苍州进献的是红腹锦鸡。雌鸡全身黑褐色,並不漂亮,而雄鸡则赤橙黄绿青蓝紫具全,全身羽毛顏色互相衬托,华丽夺目。头上金色羽毛,就像戴了一顶时尚的金黄色帽子,后颈有橙棕色带黑纹的扇状羽毛,就像披了一件披肩。背部黑边蓝色、黄色、红色块状羽毛互相加叠拼接,就像穿了一件又一件的不同顏色的漂亮衣服。尾羽特別长,满缀桂黄色斑点。苍州的人在笼子里铺了沙土,种上丛草、灌木,两只锦鸡则到处钻,生怕被人看见。 最后是嶸州进献的一对极乐鸟。这种鸟虽然没有亮丽的羽毛和优美的身姿,但是特別的地方是它们头上有两根长长的饰羽,为其身长两倍有余。这两根饰羽不是普通的羽毛,而是由40余片似珐瑯质的方形裂片组成,裂片上下顏色各不相同,上面呈兰色,下面呈暗红色。它们可以通过头部的肌肉摆动这两根饰羽,看上去就像那些变戏法似的,甚为有趣。但是这种鸟只生活在炎热的暔州南部,根本不可能在嶸州出现,那么就应该是嶸州向暔州买过来,借花敬佛了。 这些鸟儿被禁錮在笼里,余生都不得自由,而自己尚可以自由行走天地间,閔旻这样想时心中的鬱结之气稍减。忽然想起文学院有一后山,山后是悬崖峭壁,悬崖下是茂密丛林,人跡罕至,去那里登高望远,或可荡涤胸怀、一扫烦闷。於是扬起鞭子,策马奔去。 第29章 不打不相识(三)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29章 不打不相识(三) 閔旻来到文学院后山山脚,在路边一棵树下拴了马,沿著石头小径步行上山。不一会他便爬到山腰,在一块临崖大石上躺了下来,对著缓缓西沉的落日眯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就在他入睡了那么一会儿,被尖锐的“噝,噝”声惊醒。他听得出来这是长剑划破空气的声音。他立即警觉起来,接著又传来一个男子“嘿…嘿…!”的吆喝声,和“咔嚓”的砍断树枝的声音,他便確定是有人来这里练剑。对方来这种偏僻地方练剑,肯定是为了避开他人耳目,不知道是出於什么原因,因此他决定隱蔽自己,不让对方发现自己。他低头弯身躲藏起来,傍著树丛和岩石,循著声音,静悄悄地走过去。快接近时,找了一棵大树,敏捷地爬了上去,居高临下观察起来。 原来练剑的是个少年,不是別人,正是自己在文学院的侍从。当日閔旻就任文学院大学士,文学院院长范元辅知道他生性豪爽,疏於俗务,便寻思给他找个通晓文学院业务的人给他当侍从,帮他处理日常事务,於是委託文学院大学士林思敬办理这事。刚好林思敬有个关门弟子,平时帮他处理文书,已经跟了他很多年,非常熟晓文学院的工作,做事也谨慎稳妥,是个理想人选。林思敬对这个弟子疼爱有加,本来不想让他离开自己,但感念他为自己效劳多年,有意提携,便决定让他过去跟著閔旻。一来可以让他多歷练歷练,积累更多经验和人脉;二来閔旻是诸侯贵族,如果能得到他的赏识,或许有助他出人头地。 閔旻还记得他们初次见面的情景。当时林思敬带他来见自己,他紧跟在林思敬身后,神情略显拘谨。林思敬向自己行礼,他也跟著行礼,但不发一言。閔旻见他长得高额阔面、浓眉大眼,像是忠厚老实之人;身背挺直,举止稳重,眼神清澈坚定,没有轻浮闪烁之態,心想应该品行端正;他的身材高大,比同龄人要高,虽年纪只有十五,但身高已经与自己差不多。閔旻对他的第一印象颇好,便答应收为侍从。 这个人平时沉默寡言,对自己没有刻意奉承,做事却很乾脆利落,每天帮閔旻把所有事情都打理得井井有条;而且很勤快,来得早、走得晚。把工作做完,清閒下来的时候就坐在位子上专心看书。有人来了就毕恭毕敬地行礼寒暄,从不做一点隨性的举动。閔旻跟这种刻板拘束的人不大合得来,但很讚赏他的敬业和勤劳,有几次跟他套近乎,他也只是问一句答一句,对自己恭敬有余、热情不足,並不肯多说一句话,所以閔旻对他认识不深,大概就只是记住了他叫秦安宇。 閔旻一边看他练剑,一边心里琢磨:平时他以斯文形象示人,背地里却来这里舞刀弄枪,看来此人城府不浅,或许背后有不能为人知的故事。但是见他的招式风格不一,上招不接下招,混乱无序,漏洞百出,看不出师承何派何人,莫非是偷练?好,今天我就试探试探他,看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於是閔旻撕下衣服一角,蒙住了脸,隨手摺了一根树枝,跳到他前面,大喝一声“看剑!”,就向他刺了过去。 秦安宇大惊一跳,平时並没有人在这里出现,现在突然听到有人对自己吆喝一声,嚇得心都跳出来了。见眼前这人拿了根树枝向自己刺来,忙一边举剑格挡,一边侧身躲避。谁料此人快如闪电,虽然自己已经避开他的第一次进攻,但他转身马上又扫过来,於是秦安宇又急忙回剑格挡。 山林里光线昏暗,秦安宇一时並不能看清楚对方是什么人,心里十分害怕,一时慌张起来,於是乱劈乱斩,谁知他都轻易避过了。两人连过了十来招,秦安宇才明白对方拿著树枝而不是真刀实枪攻击自己,而且出招並不狠,虽然剑术远在自己之上,明明可以很快击倒自己,但总在最后剑锋就偏了。看来对方並非要置自己於死地,只是试探自己。於是秦安宇加快速度,猛攻一阵,突然来了个虚招,待閔旻回招格挡,忙反向回剑挑落他蒙在脸上的布。秦安宇终於看到了他是谁,却嚇了一跳,忙退后几步,扔了剑,双脚跪下,俯身贴地,惊恐地说道:“小人不知道是閔大人,还请恕罪!” 閔旻意犹未尽,想他虽然一开始慌乱,但最终能沉著应对,用计出其不意地把自己的蒙脸布挑落,可见不是平庸之辈,心里没有生气,反而觉得这人有点意思。只是此时他一脸惊恐,恭敬地跪在地上,怕得罪了自己,閔旻反觉得尷尬起来,说道:“是我唐突,你何罪之有,快起来吧!”说完,上前扶他起来。 秦安宇站了起来,仍低著头。 閔旻说道:“圣国律法:贵族以外,文人不练武,武人不著书。你是林大学士的弟子,算是文人,不能执剑练武,何以来此偷练剑术?” 秦安宇此时內心已恢復冷静,以自己平日对閔旻的观察,知道他並非奸邪之徒。他容色镇定,抱拳作揖答道:“閔大人有所不知,小人乃来自芃州的孤儿,幼时举家逃荒,与家人失散。恰遇林大学士路过,收我为徒弟。家师与小人早已约定,待小人成年后便可外出寻找家人。世道险恶,小人听从家师的建议,閒暇时间练点武术以日后防身。” 閔旻听他说著,连连点头,想了一会,疑惑地问道:“寻找家人为何要等成年之后?不是多等一天,机会就渺茫一分吗?” 秦安宇回答道:“閔大人有所不知。去往芃州路途遥远,若不熟悉地形,就只能走西大道,而且好走,但是沿途要经过重重关卡,没有通关文牒不能通过。我尚未成年,不能独自穿行各州地界,无法获得通关文牒。二来传闻在芃州饥荒深重,已经到了人吃人的地步。家师担心路途险恶,而我年纪太小不足以应付,所以叫我习武防身,同时安排我在文学院工作,歷练才干。” 閔旻是诸侯贵族,虽四处游玩,经常行走在大道上,但是用的是贵族专用的通行令牌,並不需要官府开的通关文牒,因而事先並没有想到这一点。 “林大学士对你也算用心良苦,这样做也算妥当”,閔旻摇头嘆气道,“我过去以为你只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没想到是个苦命儿!”,心里对秦安宇的怜悯之情油然而生。 秦安宇说道:“小人並不算苦,有幸得到家师收养,家师並不把我当下人看待,我不但能吃饱穿暖,还能跟其他师兄弟一起读书学习,也让我长大成人、学有所成后去寻找家人。苦的是我的家人,不知现在境遇如何,是生是死、是福是祸都不知道。我每天都向上天祈祷,希望他们能逢凶化吉,平安度过饥荒,让我早日找到他们。”说著眼睛就红了起来,泪水盈眶。 閔旻自幼锦衣玉食、不忧柴米,虽然见多识广,但人世间的各种苦难只曾听闻,身边的人非富即贵,也不曾亲身经歷,所以虽然秦安宇只是短短几句,但听了觉得情真意切,不免触动了他的惻隱之心。忽然想到自己刚在王宫偷看了上古史卷,如果被人发现必然招来杀身之祸,何不借这个机会与他一起出去寻找家人,离开圣都,再次浪跡天涯,带著圣国的这个秘密绝跡人间? 於是他说道:“秦兄弟,別难过!现下我有个两全其美的方法帮助你早日与家人团聚。你家师认为你年纪尚小不能独行,依我愚见,即便等你成年后独自去寻找家人,单人匹马也难敌路途险恶。如果有人能与你结伴而行,互相照应,则路上会安全很多。如果你对我稍有听闻,便知道我喜欢游山玩水,圣国九州我都去过,阅歷颇深;我会武功,其实功力远在你之上,对付路上的强盗土匪也有经验,实在是你的理想同伴。明天我即与你启程,从今以后,咱们结伴同行,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到你的家人!你说如何?” 秦安宇听了大觉意外,摇头说道:“小人修了几生几世的福能得閔大人结伴同行?!您万金之躯,哪能与我一起受风餐露宿、沐雨饮露之苦?况且您天纵英才,应该留在朝廷为国效力、建功立业,怎能因为我一个卑贱小民而放弃大好前程、浪费宝贵光阴?” 閔旻挥了挥手,满不在乎地说道:“功名利禄非我所愿,不过因缘际会,圣恩加身。我本是游手好閒之辈,终日无所事事,以游山玩水为乐。去年入都游歷,不过是为了见识圣京的繁华昌盛,现在已经在这里逗留了很久,该看的都看了,该吃的都吃了,该玩的也都玩了,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如今大江南北我已走遍,只有那芃州还未曾深入游歷过。过去都是游歷好山好水,未曾涉足穷山恶水之地。去那多灾多难的大西北,或许能看到我之前没看到过的,经歷之前没有经歷过的,所以与你一起同行於我无妨而有益,最重要的是我们两个人路上可以互相照应、互联扶持。人世间最大的幸福莫过於与家人团聚。若有朝一日能帮你找到家人,我这碌碌无为的一生也算做了一件功德事了。” 秦安宇感激流涕,说道:“閔大人侠义心肠,小人十分感激。您身居高位,深受圣恩,必能帮助更多人。小人愿为家乡父老请命,芃州如今深受灾害多年,请閔大人向圣王进言,救芃州百姓於水火。” 閔旻摇头嘆息道:“唉,这个问题圣王怎能不知?奈何现在已成圣国的困局,圣王也无计可施啊!” 秦安宇听了,知道家人可能还要继续受苦,想起昔日与家人一起逃荒、后来失散的情景来,激动不能自已,呜呜地抽泣起来,不停地用袖子去拭擦眼泪。 閔旻安慰他:“秦兄弟,別伤心。之前圣王下令毅正亲王賑灾芃州,现在一车又一车的粮食正运往芃州,相信可以大大缓解芃州的饥荒。” 秦安宇一边哭一边摇头:“谁都知道,煜州的粮食不可能全都救芃州这么多人,大概这些粮食只会落到那些大老爷手里,平民百姓还是要忍飢挨饿!况且,賑灾也不是长久之计,过得了今年,如何过明年?我来到煜州也快十年,这些年芃州年年旱灾,只是轻重之別,若无长久之计,芃州的老百姓终究无法得救!” 閔旻听了秦安宇这番话,知道他对事情有自己的主见,非人云亦云之辈,於是也对他直吐胸怀:“不瞒你说,最近我听说財部大臣褚欣与相国高智仁已经在圣上面前討论过如何彻底解决芃州连年乾旱的问题了。” 秦安宇忙拭乾眼泪,问道:“敢问閔公子,两位大人有否商定出对策来?” “褚大人提出要开凿灌渠,引苍州雪山之水灌溉芃州大地。”閔旻回答他。 秦安宇低头沉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告诉閔旻,“灌渠贯通两州,一千多里长,如果雪山之水流通芃州全境,还要凿挖分支,至少也得把灌渠与芃州原有河流连通。工程浩大、所费不貲,怕是举全国之力,一年半载也无法完成。当前朝廷財力捉襟见肘,又使不动各部落州,这样看来灌渠开凿之日遥遥无期!”失望之情溢於言表。 閔旻心里暗暗佩服秦安宇见识高於同龄人,自己也觉得这事三五年內也不一定能成,只好继续安慰他:“你所言甚是,为解决这个问题,褚大人提出仿效浠州实行集权、强兵、治吏三策,以期煜州中兴,能有足够兵力和財力以促成芃州灾荒的根治。我也会利用一切机会劝諫圣王儘快推行褚大人提出的对策。” “若能如此,小人代表芃州老百姓和父母感谢閔大人。”秦安宇心里知道即便现在立即实施褚欣的政策,恐怕也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煜州才有足够实力重新號令天下。不过现在毕竟有了解决旱灾的办法,芃州老百姓就有了希望,秦安宇心里对閔旻充满感激,所以他恭敬地向閔旻跪拜叩谢。 閔旻扶他起来,觉得他性情真挚、品行纯厚,虽然貌不出眾,但资质不差、心性不低,值得深交,於是对他说道:“你我今日算是不打不相识,如蒙不弃,你我结为兄弟,日后大家互相学习切磋,互相扶持帮助,如何?” 秦安宇听了又觉得大出意料,忙说道:“小人出身卑微,怎么配得起与閔大人您这样尊贵的人称兄道弟?” 閔旻故作不快,说道:“哎,我说的都是肺腑之言,你这样不识趣,我可要生气啦!” 秦安宇听了,马上跪下去,回道:“是愚弟不识抬举。承蒙閔大哥不嫌弃我出身卑微,与我结为异姓兄弟,是愚弟八世修来的福分,请受愚弟一拜!” 閔旻见状满心欢喜,急忙扶他起来:“贤弟快起来!从此你我再无尊卑之分,彼此亲密无间,互相扶持。” 秦安宇抹了抹眼角的泪水,笑著说道:“今天我们结为兄弟,恐怕於世俗礼数不合,也容易让人生疑。莫不如我们私底下以兄弟相称,人前还是分上下尊卑。” 閔旻觉得有道理,便答应了他,又说道:“刚才我见你打的招式混乱,你到底师承何人何派?” 秦安宇回道:“愚弟无门无派。家师不会武功,也不能指点我,只是叫我去神锋擂台看別人如何比试,记住一招半式,然后自己照著练。” 閔旻说道:“我自小练武,曾得到高人指点一二,又走南闯北,经常与各个流派的剑客刀手交流切磋,再加上自己平日稍有研究,於剑术武功上也算有些心得。我见你底子扎实,平时应该练得很认真,但是毕竟没有师父指点,破绽很多。练武讲究攻守兼备,就像你平日学的那些理论,圆融自洽,没有破绽才行。你自己弄懂吃透才能练好,练到一定境界,自有一套心得,才算高手。我相信只需稍加点拨,便可让你的武功水平显著提升。我愿將我平生所学倾囊相授,你意下如何?” 秦安宇喜出望外,说道:“如蒙大哥能传授平生所学之一二,愚弟感激不尽!”说完,又深深一拜。 当下閔旻在剑术上点拨了他几下,又教他如何平日练习,至天色全暗了下来两人才各自回去。看著秦安宇远去的背影,閔旻感嘆造化弄人。自己与他明明近在咫尺、早晚相见,不过是点头之交,却因今晚误打误撞才彼此敞开心扉,真正相知相识。又觉得他品性纯良,虽出身卑微却活得踏实、简单;反观自己虽然生於富贵之家,不为饥寒所逼,不为柴米所累,仍时常觉得茫茫然无所寄託、戚戚然不知所往,还不如他活得乐观,现在反倒觉得自己不过是自寻烦恼、庸人自扰。想到这里,在王宫偷看上古史卷带来的鬱闷和沉重便一消而散。 第30章 不打不相识(四)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30章 不打不相识(四) 自从在文学院后山巧遇而不打不相识后,閔旻、秦安宇两人每天傍晚都按约定去后山练剑。閔旻並不是简单地一招一式地教他,而是教他搏击之理、剑术之道。閔旻对秦安宇在剑术上的教导循序渐进,使他的剑术突飞猛进,一日强於一日。 閔旻首先教他的是“知己知彼,洞察先机”。他说,高手还没出手就已经把比试的结果估计得八九不离十,因为他不仅知道自己的实力,也知道对手的实力。高手没有把握不会轻易出手,出手则必胜,因而成就高手之名。高手交战前,从对手的身形、步伐、气息就能把对方的功力看出个十之五六;再从起势就能把流派和风格看出十之七八;交手后第一招便能把招数和实力看出十之八九。越早把对手的底细摸清楚,对自己越有利。 他说,交手之前,应先四处打听,摸清对手的底细;或暗中观察他与別人交手,摸清他的功力高低,便知道自己胜算几何。双方交战受地形、环境影响,故交战前必先仔细观察周边环境,弄清楚哪些地形、环境条件对自己有利,哪些不利;交战时,如何利用这些有利条件应战。若能做到这点,便能提高自己的对战水平,胜算更大。 对方起势时,便要琢磨他如何出招。通过观察对方的肌肉运动,身体哪个部位的肌肉紧张收缩,便能推断他如何发力和出招,从而採取应对之法。 教完这些后,他对秦安宇说道:“明天你去神锋擂台挑战一个五尺七寸高的魁梧大汉。他四肢发达,臂力过人,但是招式简单,其水平与入门初学者不相上下。这个人打擂的时候经常赤裸上身,穿著短裤,这样你可以轻易地通过观察他的肌肉活动预判他的招数。”然后演示了一遍这个大汉的主要招数,並逐一教他破解之法。 神锋擂台在神锋大街武学院旁,原是武学院的学生练习和考试武术科目的地方。因在院外,没有围拦,外人也可上去比试身手。不知何时起,外来的武士、剑客来到这里与武学院的学生较量以测试自己武功的真实水平。比试多了,这个地方就流传了开来,全国各地慕名前来打擂的人越来越多,大家互相切磋,外来人反而占了主流,武学院上台打擂的学生成了少数。 而这些人在擂台上展示自己的武功,是为了得到诸侯贵族的青睞,招募他们为私士家兵。诸侯贵族也喜欢到这里物色武功高强的武士以充实自己的私士家兵,所以武学院並不敢禁止外来人使用这个擂台。 隨著这里越来越热闹,周边的民居变成一座座客栈酒楼,为外来人提供歇脚住宿的地方。围著擂台的那些酒楼都朝著擂台开了宽阔的露台,供贵族边喝酒边观战。还有许多人在此终日观战为乐,吆喝吶喊,虚度时光。温伯高平日没事也经常约閔旻来这里观擂,见识三教九流。 那些没钱喝茶的人就站在擂台边看,抢到离擂台最近位置的索性搬凳子坐著看,后面站著的拼命往前挤,把擂台围个水泄不通。台上比得精彩的时候,人们踮起脚伸长脖子,欢呼喝彩,互相交头咬耳爭论谁输谁贏。一时喝彩,一时惊嘆,有高呼,有低语,人声鼎沸,熙熙攘攘,好不热闹。有流氓地痞在角落里开了几个赌摊,赌檯上比试者谁输谁贏;还有形跡可疑的扒手、无赖在人群里穿梭,伺机混水摸鱼。 为了不让別人认出自己,秦安宇买了个猴子面具带上,又穿上一套灰黄色的衣服,还真有点像个猴子。他给自己起了个响亮的外號:混元魔猴。 打擂的规则是贏了就可以留在擂台上继续接受其他人的挑战。因而每天刚开始打擂,首先上去的是水平低阶者,隨著优胜劣汰,时间越晚,台上比试的人武力越高。 第二天一早,秦安宇便去挑战閔旻口中说的壮汉。他的武力水平属於低阶,很早就上场。只见这个壮汉比自己还要高出一个头,身形腰围差不多是他的两倍。他只穿了短裤草鞋,露出浑身鼓胀胀的古铜色肌肉。秦安宇跳上擂台向他挑战。“打他!打他……”台下传来阵阵叫喊,夹杂著轻蔑的笑声,秦安宇往台下一看,原来大家之前没在擂台上见过他,知道他也是个新手,但是身形却差很远,认为自己打不过眼前的壮汉。那壮汉见来的是个之前从未见过的新人,心想与之交手未免掉价,打算速战速决,立个威风。於是他未等秦安宇准备好,便挥拳过来。秦安宇见拳挥过来,本能地一闪,正是使出了閔旻教的破解之招,心想:閔大哥的招数果然有效,幸好事前已练过,否则挨他这一拳,以这拳劲,不但倒地不起,抬回去也能有几个月下不了床。 他往后跳出一步,摆好姿势准备应战。那大汉见一招不成,又急忙使出第二招。他刚动一下,秦安宇便从他收紧的肌肉看出他要使什么招数,便镇定地使出閔旻事先所教招数破解。那大汉连著使出几招都被秦安宇破解,顿感大失脸面,慌不择路,出招愈加匆忙,破绽却越多。秦安宇看准了时机,往他小腿上一踢,他便下盘不稳,一个踉蹌,重重地扑倒在地上。 这下子把大汉惹毛了,他狂乱喊著站起来,转身便要向秦安宇扑来。哪知秦安宇站定,双手捧拳,说道:“承让,承让!”,然后转身跳下擂台,钻进人群一溜烟就走了。原来閔旻事先告诫秦安宇不可恋战,习武贵在自製,打倒了这个大汉就要离开。秦安宇平时也不喜欢打架动粗,见已经把大汉打倒在地,便赶快走了。台下的人面面相覷,一般人贏了还留在台上继续接受其他人挑战,像秦安宇这样打贏了就走的还是第一次见。 回去后,閔旻接著教他的是“以己之长,攻彼之短”。他说,天下武功,唯快不破。然而出招越快,体力消耗越快,不可持久,故快手寻求速战速决。应对之法,乃避其锋芒,与之周旋,耗其体力。快手不能速胜,必然容易自乱阵脚,待其露出破绽,即可击而破之。又云坚不可摧,以实压虚。故硬手以势压人,以实击虚。若以硬碰硬,必断敌一臂,自伤十指;不若借力打力,以慢打快,以柔克刚,攻其死穴。 决斗的目的是打倒对手,跟慢手打,就比谁更快;跟柔手打,就比谁更强;跟强手打,就比谁更巧。若对方为稳手,善於防守,则可以快打慢,使之应接不暇而露出破绽,才能取胜。若对方势弱阴柔,则招数需凌厉刚强,以正压邪,以强打弱。快慢刚柔,相生相剋,並无高低之分。取胜之道,在於以己之长,攻彼之短。 閔旻分別使出不同风格的招式,与秦安宇对战。一边打,一边教他破解招式。秦安宇挨了不少打,却也学到了很多招式。他悟性很高,很快就基本把不同风格的招式学会了,知道了怎样“以己之长,攻彼之短”。 一天练完后,閔旻对秦安宇说道:“有个邋遢的隱修士经常上去打擂台,明天你可以跟他切磋一下。”秦安宇会意,第二天又早早去到那里。擂台上来来回回打了十来人,才看见一个穿著长袍的隱修士走上擂台,可见这个人比上次那个壮汉的武功要高。可是经过閔旻的调教,秦安宇进步神速,知道閔旻特意为他选定的对手,必是跟自己水平不相上下,所以心里並不怕他。 只见这个隱修士穿著一身宽大的黑色修道袍,宽长的袖子快要垂到地上;袍衣隨风飘动,甚是飘逸洒脱。细看时,却发现他蓬头垢面,不甚整洁:衣服已经褪色,衣角已经破损,污跡斑斑;头顶盘了一个发束,用一根形状粗糙的黑铁髮簪插著,很多散乱的头髮隨风飘荡。这个隱修士或有些仙风道骨的样子,但难掩落魄的神態。 秦安宇急忙抢先走上擂台挑战。看见秦安宇上来挑战自己,这位隱修士的神情比上次那个壮汉还要不屑,瞟了他一眼,便闭上眼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双手交於胸前,藏於袖內,像是在闭目养神、调养气息。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看他长袍裹身,秦安宇明白不能像上次那样通过观察对方的肌肉运动来推测他怎么出招了。只见他站在那里一直不动,分明是要让自己先出手。秦安宇於是扑过去先出一拳,谁知这隱修士轻轻一个侧身就避过去了。秦安宇连著打出几招,他都巧妙避开。看他一直动著身子,其实只在原地打转。 秦安宇连出十多招都没打到他,但已经开始气喘吁吁,体力消耗很快,再这样下去,很快他就会败下阵来。此时隱修士突然出手,秦安宇慌忙侧身避开,心想这隱修士身手真快。秦安宇接了他几招,却暗喜发现对方水平並不在自己之上。你来我往,两人又打了十来招,不胜不败。但是秦安宇消耗的体力比他多,只要对方一直这样打下去,他终將体力不支而使速度慢了下来,这样就很容易被对方打倒。 忽然,隱修士的袖子掠过秦安宇的脸庞,他没能避开,脸上就像被人打了一耳光,火辣辣的。但是却也把他“打醒”了,他计上心头,马上有了主意。待落魄修士又一招打来,秦安宇一个缩身低头,靠了过去,钻过他的肩膀,在他身后拉住他的袖子。那隱修士的袖子顿时像掛了铅般沉重收不回来,他扭头发现秦安宇正拉住他的袖子,马上用另一只手打过去,却打不著。秦安宇用力往下拉他的衣袖,隱修士於是起脚踢过去,秦安宇见状急忙鬆开衣袖,一个翻滚躲开这一脚。那隱修士一直扯著袖子,秦安宇突然鬆开,上身被卸了力,不但踢空,还失去了重心,往后踉蹌几步,差点跌倒地上。 此时秦安宇又打过来,隱修士急忙还招,谁知秦安宇一转身又绕到他身后拉他的袖子。隱修士挥扯袖子,极力挣脱开秦安宇。秦安宇鬆手放开袖子,又缩下去抓修道袍的下摆。 那隱修士没想到秦安宇跟他来这种耍赖手段,为了不让他抓住自己的衣服,动作加快起来,招式也大开大合,一会转身,一会跳高,那修道袍飘逸灵动,竟像是跳舞的仙子而不是比武的隱修士了。而秦安宇却像一只猴子,绕著他钻来钻去,一会窜高,一会蹲低,甚是滑稽。台下的人看得不亦乐乎,捧腹大笑。 没打几招,隱修士就慢了下来,这种打法实在是耗力气。隱修士毕竟年纪比秦安宇大,体力没他那么好。他跳开远远的,想摆脱秦安宇的纠缠。哪知秦安宇不依不饶,追到身后,跳起往他后脑门一敲,敲得隱修士头晕目眩,满目星斗。隱修士抱头痛叫,台下哄堂大笑。他转过身来,还没等他清醒过来,就腥眼朦朧地看见秦安宇拱手作揖说道“承让!得罪!”。说完,秦安宇又跳下擂台走了。观擂的人见他又小胜即走,纷纷喝倒彩,嘘声一片。 第二次打擂得胜回来后,閔旻再接著教他的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他说,越是高手,越善於变化,让人难以捉摸。很多人都知道,要击倒对方,就要看出对手招式的破绽,或是引导对手出招使其露出破绽。每出一招,就要想好对方如何接招回招,自己再如何出招。熟悉了对手的套路,再引导对手按自己的意图出招。真正的高手还善於藏锋,不会急於表现自己的最高水平,而是先让对方自以为熟悉自己的套路,然后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找准机会突然变招,击倒对手。 出招要乾净利落,不要拖泥带水、不要有多余的动作,避免无谓的体力耗费,儘可能保存体力同对手周旋到底,同时要儘可能消耗对手的体力,等待对手露出破绽。出招忌无章法,必因应对方之招数和套路而出招,守则避其锋芒、化其坚实,使之攻不能克,战不能胜;攻则出其不意,直捣黄龙,快稳准狠,一击即破。 第31章 不打不相识(五)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31章 不打不相识(五) 刚教完,没等閔旻开口,秦安宇就迫不及待地问:“閔大哥,这次去挑战哪个?” 閔旻嘴角微微上扬,掛起一抹微笑,说:“一个瘦子。” 第二天,秦安宇站在擂台上看见这个瘦子的时候,怀疑自己是不是应该跟他交手。因为他实在太瘦了,背还有点驼,就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竹子;上身只穿了一件无袖马褂,套出来的两只手臂就像竹子上的小树杈。秦安宇猜测自己的体重能有他两倍重。 只见那瘦子挪动脚步,向他靠近,那脚步轻柔无力,像是被风吹著走过来似得。边走过来,边向秦安宇摆个笑脸。他的脸苍白如纸、全无血色,掛著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眼睛毫无神气,整个人如同鬼魅。此时见他冲自己微笑,秦安宇心里不禁打了个寒颤。 忽然瘦子开口道:“小伙子,叫什么名字啊?” 秦安宇抱拳作揖:“小弟名叫……”突然肚子传来一阵剧痛,疼得他说不出话。原来瘦子乘秦安宇不备,突然袭击。台下的人嘘声一片,有的直摇头,有的大声咒骂,纷纷指责瘦子阴险狡诈。 秦安宇双手捂肚,没等他缓过来,瘦子就又往他脸上狠狠颳了他一巴掌。秦安宇慌忙举起双手护脸,瘦子接著一阵拳脚密集地打在他的胸口和腹部上。秦安宇只好弯著腰把身体蜷缩起来。瘦子穷追不捨,一直往秦安宇身上拳打脚踢,打得秦安宇在地上翻滚躲避。 秦安宇心里暗自叫苦:閔大哥教我出其不意、攻其无备,自己没使出来,倒在別人身上领教什么是出其不意了。这如何是好? 秦安宇双手护头,一直在地上翻滚躲避瘦子的拳脚。其实哪里躲得开,不过是护住身体的柔弱部位,用结实的背部挨瘦子的拳脚罢了。瘦子的拳脚一直没慢下来,根本不给秦安宇一丝喘息的时间和翻身的机会。秦安宇想:看样子瘦子是想一鼓作气,把我打趴为止,怎样才能出其不意呢? 秦安宇想到了最笨的方法。他放开手,让瘦子的拳脚打在自己的脸和胸腹上,迎著他的拳脚,双手一把抓住瘦子的手腕,用力一拉,那瘦子便滚在地上。瘦子的確没想到秦安宇会来这一出,而秦安宇则早已料定瘦子拳脚无力,即便挨了他的打,也不会受伤,甚至也不怎么疼。 瘦子爬起来,不再贸然出手。秦安宇也趁机赶紧爬起来,整理好衣服,拍乾净身上的尘土,然后准备接招。两人都等对方先出招,僵持了一阵。秦安宇毕竟智力过人,他想好了,便大喊一声,来一招虚张声势,跳过去,隨便出一招,瘦子避开再出招。接著,秦安宇不按常理出招,再次迎著瘦子的出拳,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用力反扭。瘦子疼得呱呱叫,只好打翻斗来消解扭力。秦安宇看准了,伸脚一踹,瘦子就屁股朝天,趴倒在地上了。 秦安宇觉得这瘦子的拳脚没什么水平,完全靠取巧,没有真本事,也不想再跟他打下去,於是双手抓住他的衣服,把他举起,向台下拋出去。瘦子扑在观眾身上,狼狈不堪。秦安宇头也不回,逕自跳下擂台回去了。 回来后,閔旻接著教他的是“见招拆招,无招胜有招”。他说,所有招式都有其作用,也有其破绽。一招克一招,招式並没有高低之分,运用之妙在於灵活。平时练功,要深刻理解每一招式的作用,思考如何破解,被对手破解了又如何应对?见招拆招、招式密不透风才能让自己立於不败之地。如果只会按套路出招,则必定容易让对手识別招式,攻击破绽而落於下风。 天下武功招式,看似千变万化,分解后其实不过是几十个动作。然而將这些动作重新组合,就能变出不同招式。切勿拘泥於套路,应战时没用的招式不要打出来,否则容易在对手面前暴露出破绽。武功的最高境界是无招胜有招。要善於將不同招式拆解再组合成新招式,根据对方的出招,取长补短,以最好的招式还招。临场应战无定招,才能见招拆招,逐一化解对方的出招;见机出招,变化无穷,让对手摸不著套路。待对方一露出破绽,即变招击而破之。高手善於在实战中学习,在实战中创新,临场应战中便能创造出新招式击倒对手。个人武功的水平就是在新招式破解旧招式、新招式又被破解的循环中不断提高。 练了几天后,秦安宇蠢蠢欲试,又急著问:“閔大哥,这次我要挑战哪个?”閔旻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缓缓说道:“一个跟你年纪相仿的年轻人。他是武学院的学生,最近上台比试的学生只有他一个,你会认得他。”第二天秦安宇一直等到快到中午时分才看见一个长相俊朗,穿著內红外黑衣服的年轻人走上擂台,年纪与自己差不多,看著装应该就是武学院的学生。秦安宇马上跳上擂台,双手作揖表示挑战。 两人不说其他,互相道礼后便上前交手。一开始秦安宇想著见招拆招,怎知没拆几招,渐觉越来越吃力,接不下去——对方的武功水平明显在自己之上:攻有方、守有法,不急不缓、密不透风,毫无破绽。反观秦安宇,一开始还能打出几个好招,等被对方破了招便慌了起来。越打越急,越急越乱,破绽百出。打了几招,对方也察觉出秦安宇水平在自己之下,几次可以抓住他的漏洞,却没下狠手,轻轻点过即止。 秦安宇却全然不知,仍奋力出招。对方不急著把秦安宇打倒,似是为了顾全他的面子,然而却收紧拳风,步步紧逼,希望秦安宇知难而退。 秦安宇心想再这样下去,不出几招自己必然落败,於是改了拳风,变得阴柔不定。几招打出,似乎能改变被压制局面。可是等对方適应过来,加强了紧逼,渐渐又落了下风。 秦安宇无计可施,放手最后一搏,一阵猛打乱打,妄图乱拳打死老师傅。对方收缩,躲开他的锋芒,看准了他的漏洞,一拳重重地打在他胸口上。秦安宇抵挡不住,连著向后退了几步仍没法站稳,一个踉蹌倒在地上。 输了,竟然输了!也终於输了!开始比试前他以为会像前几次那样,凭自己的聪明机智,最终会扭转劣势,反败为胜。然而这次毕竟是输了,输得无可奈何,输得心服口服——对方完全没有给他反败为胜的机会。在比试的过程中,秦安宇怕辜负閔旻的期望而害怕输。此刻他躺在地上,才清醒认识到他和这个武学生的水平差太远了。为什么閔大哥这次安排我跟水平这么高的对手比试?他的用意何在? 此时这位身为武学院学生的对手走了过来,伸出手要拉他起来:“你没事吧?”秦安宇心生惭愧,无法拒绝对方的好意。手掌被他握住时感受到了他的手指坚硬有力,想到刚才自己为了贏下比试无所不用其极,而对方始终堂堂正正地比赛,感到羞愧而低头不敢正眼看他。 秦安宇站好后,拍拍身上的尘土,整理好衣服,红著脸,抱拳作揖:“兄台不仅武功了得,而且武德高尚,小弟受教!”说完躬身深深一拜。 对方被秦安宇这一举动弄得有点措手不及,被夸得红了脸,然而转念一想觉得他也算是一个光明磊落的人,便也心生喜悦,抱拳说道:“承让,承让!”两人转身就此別过,台下不少人为他们两人的精彩表现和惺惺相惜而纷纷拍掌欢呼。 第二天见面。閔旻见秦安宇没了早日的亢奋,装作不知,问:“昨天的比试怎样了?” 秦安宇平静地答道:“输了。” “嗯”閔旻淡然回应。 “閔大哥故意让我输的?”秦安宇抬头看著閔旻。 閔旻笑了一声,点了点头:“是的。”又转身看著秦安宇,“你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做吗?” 秦安宇想了一会,说:“閔大哥你一直让我不要恋战,分了胜负即要下台,是怕我被爭强好胜之心蒙蔽心智?” “是的,”閔旻点了点头,“这就是我要教你的最后一课:要学会接受失败,接受世界上总有人比你强的事实。不要为了贏而不择手段,丟掉了自己的体面和尊严!” 秦安宇听到“最后一课”面露不快,怏怏说道:“真是太可惜了!愚弟还想跟大哥学武。” 閔旻轻轻一笑,安慰他说道:“其实我能教你的已经差不多了,你悟性不低,只要按照我教的勤加练习,持之以恆,你的武功水平就会不断提高。” 秦安宇垂下头,低声说道:“可是我想成为一流高手。我想在擂台上打出名堂,当一名出色的武士,以后回去芃州就可以保护自己和家人。毕竟在芃州握笔桿子的不如握刀剑的。” 閔旻语气严肃却不失关切地问道:“难道你的志向只想成为一名武士?擂台上的那些武士,你只看到他们人前的一面,却没看到他们人后的一面。你知道他们为了生存,背地里不得不做那些鼠窃狗盗的齷蹉之事?大多数练武之人,若靠武功谋生,最终不过是沦为豪族的护院和打手、沦为被金钱收买的刺客和杀手。我並不想你日后也是过这样的人生。” 秦安宇羞愧地扭过头,看著缓缓西沉的夕阳,低声说道:“我出身卑微,以后能有多大出息?要么做个文书小吏,要么给富贵人家做护院私兵,飞黄腾达实在不敢妄想。” “嗯,也对。即便这样,我寧愿你去当一个樵夫耕农或贩夫走卒,靠劳力为生,也不愿你打打杀杀,靠武力效忠和取悦豪强来討生活”,閔旻意味深长地说道,“这些年我闯荡南北,三教九流、贩夫走卒、农夫商贾,各种形形色色的人都见过不少。有些人他们做著別人眼中最为低贱的事情,却仍安然自得,总有一颗赤诚之心,路见不见即拔刀相助,匡扶正义而奋不顾身。我教你武功,是想你做一名顶天立地的侠士而不是一个仰人鼻息的武士!” 閔旻一番话让秦安宇心生惭愧,他说道:“閔大哥,我错了!我以后绝不用武功来谋生获利,只用来锄强扶弱、伸张正义!” “嗯,好!”閔旻正眼看著秦安宇,语气庄重地对他说道:“之前你不是为家乡的父老乡亲请命,想我帮助他们脱离水深火热的苦海吗?如果我说最能帮助他们的是你,你会义不容辞地站出来帮助他们吗?” 秦安宇马上坚定地回答:“我会!如果能帮助所有芃州老百姓,我愿意付出我的生命,付出我的一切!” 閔旻满意地点点头,看著他说道:“这些日子我想过了,解决芃州旱灾,开凿灌渠的確是根本解决之道,可是不能寄望於诸侯领主。他们逐利爭权,只顾自己的利益,是不会联合起来、牺牲他们的利益而为整个国家、为所有老百姓谋取福利的。而现在的天下共主圣王已经失去了號令群雄的实力,褚大人的对策也落地无期。所以解决芃州的灾荒,要靠芃州老百姓自己。但是,他们需要一个人站出来,带领他们去做这件事情。你愿意成为那个人吗?” 秦安宇再次坚定地回答:“我愿意!” “你要像保护家人一样保护他们,带领他们逃脱领主的奴役;你要有关爱孩子那样的耐心点化他们,让他们觉醒,知道他们有追求幸福和决定自己命运的权利和自由;你要宽容他们的背叛和罪过,即使他们伤害了你;你要有百折不回的坚韧,不到最后绝不会放弃;你要在他们面前展现你的智慧和勇气,让他们心悦诚服地追隨你。这些你都能做到吗?”閔旻看著他,等著他的答案。 秦安宇眼里闪烁著光芒,“我会努力做到!” 閔旻脸上绽开满意的笑容,“我们一起努力!” 第32章 熊耳堡之战(一)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32章 熊耳堡之战(一) 毅正亲王府的长史李綰双手扶在城墙上,抬头眺望远处的一队人马。他们全都骑马而来,速度很快,扬起的沙尘经久不落,队伍像拖著一条硕大的尾巴。 早几天,他刚来到熊耳堡不久,便收到陈应泰的信柬,说今天傍晚时分要来拜访他。李綰自然知道他为何而来。熊耳堡是西大道上芃州境內最接近煜州的卫堡,快马只需一天就能到煜州边境。这大半个月来,他们源源不断地把粮食从煜州运出,沿著西大道一直往芃州腹地运输,然后从大道沿线派送粮食给灾民。但是因为灾民现在已经集聚到煜州这边,所以熊耳堡及前面几个卫堡的粮食最多。李綰猜想陈应泰这次来,应该是打算通过他向毅正亲王道谢的。帮了他这么大的忙,在情在理都应该有点表示吧?说点好话又不会吃亏。 落日像一颗血球悬在西陲,目光所及都是黄土漫沙,寸草不生、荒无人烟。“这根本不是人能呆的地方!”,想到这,李綰心里不免也替西北灾民感到难过。 不一会,陈应泰的人马来到城下。李綰下去迎接。 李綰刚走下城楼,还没走到城门,陈应泰就已经走了进来。他是一方诸侯,地位比李綰高。李綰忙双手作揖,弯腰行礼。 陈应泰哈哈大笑,像是见到至亲故人般开心,双手扶起李綰,並紧握他的手,说道:“李大人,不用多礼,不用多礼!” 他的旁边还站著一位高高瘦瘦、白白净净的年轻人,年纪约莫十五六岁,看长相应该是他儿子。这位芃州少主没有说话,只是陪笑,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露出两排珍珠似的牙齿。虽然风尘僕僕,但是掩盖不住脸上的稚气和矜贵。 陈应泰这次带了五十名隨从,今晚招待他们也需要不少好酒好肉,走的时候自然也要带走不少粮食。想到这李綰心里有点不乐意,这时陈应泰的隨从却抬著几坛好酒、几头宰好的狗、猪、羊走了进来。陈应泰指著这些酒肉说道:“李大人和眾將士都辛苦了,这些权当慰劳!” 李綰笑逐顏开,“陈州主太客气了!小人不过是做好份內事。快,快,里面请!”摆手示意陈应泰往里面走。 眾人都在正殿內长桌坐下,酒肉瓜果逐一摆上桌。李綰和陈应泰对坐,守卫熊耳堡的白泽镇校尉孔光与陈应泰的儿子对坐。 李綰举杯向陈应泰敬酒。陈应泰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络腮鬍子上满是酒液。他用手一捋,整只手都湿了,然后把手上的酒液甩到地上,“啊,痛快!哈哈……” 李綰陪笑著说道:“陈州主尽情喝,我们这里也有一些好酒!”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那我就不客气啦!哈哈……”陈应泰自己拿起酒壶把碗满上,端起来,“李大人,请!”,又一饮而尽。他的儿子倒是显得拘谨,虽然跟著父亲举杯,但每次都只是呡一小口。 李綰看著他,说道:“陈公子生得好俊俏,不知贵名叫什么?” “哈哈,犬儿小名宗瀚。”陈应泰答道。 “真是生得好模样!温润如玉,雅稚如兰,过几年,再长开一点,怕是閔长林的公子也比不上!” “哈哈,李大人过奖了!可惜还没经过歷练,李大人,有机会您带他去煜州锻炼锻炼。” 李綰笑著应承:“乐意之至,小人回去后就向亲王稟报,请他出面帮忙,让他向圣王奏请在朝廷安排一官半职给令郎歷练一下。” “如此最好,陈某先谢过李大人!”说完,又是一口喝尽。 酒过三巡,忽然一士兵神色紧张地来找孔光,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孔光便又起身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没过多久,孔光急匆匆地回来。他眼神奇怪地看了陈应泰一眼,却不落座,径直走到李綰身旁,说道:“李大人,请你隨我来。” 陈应泰一伙人则若无其事地继续大吃大喝。 李綰迈著急步,努力跟上孔光。还没等他爬上城楼,突然一支火箭就射在他旁边。孔光一手搂住李綰的另一边肩膀,两人弯腰低头,贴著城墙登上城楼。只听见卫堡外战马嘶鸣。 李綰往城墙下看,一支数百人的骑兵正在围攻熊耳堡。他们身穿重甲,头戴独角马形头盔,看样子是芃州的人。他们点著裹了油布的箭支,射向城楼。一些箭飞过城墙,落到堡內,点燃了好几个地方。城墙上几个士兵不幸中箭,身上著火,嗷嗷大叫。敌军还在城门下架起火堆,正在烧毁城门。 熊耳堡的士兵,站在城墙上向他们射箭还击。但是他们骑著马速度很快,很难射中他们,而且他们身穿重甲,即便射中了也穿透不了铁甲,射出的箭纷纷落地,根本伤害不了他们。 李綰大惊失色,若熊耳堡失火,这里存放的大量粮食也將被烧毁,到时损失惨重,他无法像毅正亲王交代。 他正想下去找陈应泰说个明白,转身却发现陈应泰已经带著他的隨从杀將过来。他们抢了熊耳堡的武器,正在肆意砍杀熊耳堡的士兵。 陈应泰笑吟吟地看著自己,脸上却露出狠毒的目光。李綰马上明白髮生了什么事情,大声质问陈应泰:“陈州主,这是何必?这些粮食不是都是给你们的吗?” 陈应泰冷笑著说道:“李大人,你搞错了!这些粮食,你们是给灾民的,不是给我们的。”说完举刀砍向李綰。 熊耳堡在內外夹击之下很快就沦陷了,除几个被故意放回去报告的士兵,其他无一生还,全军覆没,。 陈应泰一伙人把死去的熊耳堡士兵吊在城墙上,向前来领粮的老百姓宣布:这些士兵私扣賑灾粮,打算高价转卖、中饱私囊。他们替天行道,把这些士兵杀了,並打开粮仓放粮给挨饿的芃州老百姓。 灾民纷纷大声叫好,对陈应泰一伙人交口称讚,开心地排起队领粮。 陈应泰站在城墙上,看著城墙下排队领粮的灾民,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他的儿子站在陈应泰的旁边,轻声问:“爹,我们这样做,不就是与朝廷为敌吗?朝廷以后不会再捐粮给我们了吧?” 陈应泰笑著说道:“傻儿子,爹怎会没想到这一层?你要记住,权力就是攫取,就是交换。如果交换减弱了我们的权力,那就是別人对我们的攫取。这次煜州捐粮给我们芃州,表面是好事,但是你看他们多可恶,不肯把賑灾粮交给我们来发给老百姓,这不是在跟我们抢芃州老百姓的民心吗?他们把我们跟普通老百姓一样对待,想给我们粮食就给,不想给就不给,这不是在侮辱我们吗?这不是扼住我们的咽喉,想饿死我们就饿死我们吗?我让你毅正亲王救济我们芃州的老百姓,为你贏得了好声望,我们得到了什么?我们反而失去了尊严,像狗那样对他摇尾乞食!更重要的是,我们失去了芃州老百姓的民心。他们会怎样想我们?他们会认为我们没本事,连温饱都给不了他们,要靠外人让他们饱肚子,他们的州主跟他们一样,要对这些外人摇尾乞食!”陈应泰越说越激动,语气中怒火越来越盛,“芃州是谁的?是他们的还是我们的?他们这样做,不是在跟我们抢芃州的民心吗?不是让我们无地自容,置我们於死地吗?” 陈宗瀚静静地听著,脸色平静,反而不像父亲那般激动,问:“那我们怎么办啊?” 陈应泰得意地笑了一声,“你要知道,朝廷也不是铁板一块,关键是要看跟谁交换。如果有人出的价格让我们满意,让我们手中的权力更大,我们为何不交换呢?例如他提出不仅让芃州留在我们手上,而且还让我们多一倍的土地,让我们永远不用挨饿,我们是不是应该跟他做交易?” 陈宗瀚轻轻地点点头,“那他提出的条件是什么?” 陈应泰露出狠毒的目光,“杀掉毅正亲王!” 第33章 熊耳堡之战(二)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33章 熊耳堡之战(二) 李綰被杀的消息传到亲王府,毅正亲王怒不可遏,大骂:“陈应泰你这个狗日的,你这个恩將仇报、不知好歹的傢伙,你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生……” 他的儿子明裕郡王劝解他:“父亲,您消消气!这事情太过蹊蹺,会不会有內情我们还不知道?我们先不急著下结论,把事情弄明白再说。要不先去信陈州主,问清楚他为什么这样做,我们再做下一步打算。” 毅正亲王觉得儿子的话有道理,恢復了理智,忿忿说道:“好吧!” 於是明裕郡王替父亲修书一封,差人送去陈应泰。 陈应泰很快就回了信。哪知他在信中一口咬定李綰和孔光中饱私囊,不但私卖粮食给富商,所得贪为己有,而且擅自囤著粮食不发放给灾民。 毅正亲王看了,气得肺都炸了,“一派胡言!”他气愤道。 这当然是子虚乌有的事情,毅正亲王再清楚不过:李綰只是负责对粮食清点造册,还有很多其他人具体负责运粮、发粮,一两个人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 明裕郡王心里犯了难。发放灾粮缓解西北旱荒,是圣王交办的大事,全国上下都看著他们;而陈应泰作为一州之主攻打卫堡又是非常严重的罪行,应该慎重处理,查清楚了事实再作打算。他很担心父亲意气用事,一时衝动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来。 偏偏这时候,白泽镇守镇將军郭怀德来信,痛陈陈应泰的不是,指他平日就已横行霸道,不把朝廷放在眼里。这次朝廷不把粮食交给他发放,让他没有截留剋扣的机会,他便杀人强抢,杀害了李綰、孔光等朝廷官员,实在不能饶恕。他请毅正亲王与他一起奏明圣上,发兵攻伐陈应泰,让他得到应有的惩罚。否则將有损朝廷威信,陈应泰以后也更加肆无忌惮,今后援灾粮也无法安全地向芃州灾民发放。 毅正亲王觉得郭怀德言之有理,便要进宫面圣,请求圣王出兵討伐陈应泰。明裕郡王还想再劝劝父亲:“父亲,要不我们再问问陈应泰他所指控之事是否有真凭实据吧!” 毅正亲王一口回绝:“你不用再说了!郭怀德说得有道理,陈应泰就是饿疯了,要把粮食抢在手上。但是他杀了李綰,不能就这么算了,否则我们顏面何存?剩下的粮食还要不要运去芃州了?你说!” 明裕郡王一时语塞。他马上再写一封信给陈应泰,问他是有证据能证明李綰、孔光二人贪瀆。可惜,这一次石沉大海,没有收到陈应泰的回信。 圣庭山,圣王寢宫——梧桐宫。 毅正亲王向明睿圣王稟报陈应泰的事。听完后,明睿圣王的心情顿时如坠谷底,变得难受和烦躁。本来他以为这次运粮援助西北会顺利完成,好好的一件事情现在怎么就横生枝节呢?他难以理解陈应泰为什么要这样做。 毅正亲王跟他说道:“陛下,没什么难以理解的。陈应泰就是想先餵饱他的人,保住他的权势,所以鋌而走险了!” “王叔您认为我们要怎样做啊?”圣王问。 毅正亲王怒气冲冲地回道:“不能轻易放过陈应泰,否则,我们煜州顏面何存?陛下的威严何在?陈应泰这样做,根本没把我们煜州放在眼里,没把陛下放在眼里,罪大恶极,可恨可杀!陛下你借我三分之一的禁军,再让白泽镇配合我,煜州和白泽镇两路大军同时发起进攻,前后夹击,我保证狠狠地揍他陈应泰一顿,帮陛下出这口恶气。这些年,他救灾不力,现在还敢抢粮捣乱。以后他这个州主也不要当了!” 明睿圣王也觉得事情很严重,不可能就这么放过陈应泰。但是毅正亲王把话说得很重,又要出兵攻打他,又要废了他的州主之位,牵涉太大。他只好召高智仁商討。於是叫毅正亲王先回去,后面再给他答覆。 每次都叫他先回去后面再答覆,毅正亲王对此感到很窝火。但是他也知道这个侄子的性格太过优柔寡断,与自己是两个极端,逼迫他现在就做决定也不可能。他估计最后侄子还是要听高智仁的,而高智仁不会满足他全部的兵力要求,必定会要求他自己出一部分兵力,所以他也不过多劝说逗留,先回去准备打仗了。 高智仁进宫后,明睿圣王问:“陈应泰袭击熊耳堡抢粮食的事你知道了吗?” 高智仁点点头。 圣王又把刚才毅正亲王覲见的事告诉了高智仁。 “你怎么看呢?”圣王问。 高智仁答道:“毅正亲王和郭怀德他们说得对,陈应泰必须教训一下。既然我们跟陈应泰撕破脸皮,以后也无法和好如初了,不是势成水火,也是互相提防。毅正亲王说得对,还不如换掉他呢!” 圣王忽然板著脸说道:“我看你是想当芃州州主吧?” “臣不敢!”高智仁跪下说道。 “起来吧!孤只是跟你开玩笑!”圣王呵呵笑著说道。 高智仁起身。圣王佯装发怒,又露出笑容,前后反转,而高智仁跪下时脸色没有变化。没有因为圣王发怒而慌张起来;圣王跟他说开玩笑的时候,他也没有如释重负的样子。他的神色一直保持平静,似乎不受圣王的情绪和言语影响。 “我看也不是不可以嘛!”圣王对高智仁期许道,“如果你能处理好张剑雄和陈应泰这两件事情,我就封你为诸侯,让你当芃州的州主!” 高智仁躬身说道:“臣效命陛下,不是为了封侯。无论陛下封不封赏,臣都全力以赴解决这两件事情,为陛下分忧!” “好,我知道了!君无戏言,我既然说了,肯定不会反悔。让你当芃州州主,还有一层考虑。褚欣说得对,要根本解决西北灾荒的问题,还得开凿灌渠。孤希望你当上芃州州主后,能够完成这件大事!”圣王说道。 “以后的事,臣不作多想,还是先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好再说。说回刚才的事,陛下认为应该怎样处理陈应泰呢?”高智仁回道。 “既然我们后面已经有了这样的安排,就容不下陈应泰了,只能废了他。但是让毅正王叔带兵的话,我又不放心他……”圣王说道。 “这个简单,我们让温耀庭大人跟毅正亲王一起带兵不就行了?温大人会带兵打仗而且做事谨慎稳当,有他在毅正亲王身边当参谋,战事必定能顺利进行。”高智仁回道。 “不错!那再宣温耀庭进宫,我们再听听他怎么说的。”圣王下令道。 温耀庭进宫后,又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跟他说了。圣王问:“温卿家,你说怎么打陈应泰好?” 温耀庭看了一眼高智仁,见他神色没有异样,才说道:“陛下,据臣了解,陈应泰他们目前还盘踞在熊耳堡没有撤回,须提防他进一步向前偷袭我们煜州西境。他们是骑兵,机动性强,我们是追不上他的,只能稳打稳扎,对他形成包围圈,步步进逼。我们要跟他打遭遇战,即便他能衝破我们的包围圈,他的骑兵也会遭受损失。我们利用数量优势、粮食优势,把西大道各个卫堡作为据点,毅正亲王的西营军和白泽镇的驻军对其前后夹击,不断削弱他们。同时,我们巩固大后方,不让他们有偷袭我们的机会,危及圣京安全。” 圣王听了,连连点点,很满意温耀庭的对策。 “西营军出去打陈应泰了,谁来巩固西境大后方?”高智仁问。 温耀庭想了一下,说道:“我倒有个办法。毅正亲王不是向陛下借兵吗?我们可以借三分之一的禁军给他,但是这些禁军是用来守卫西境的,不能拉出去打仗。” “嗯,是个好办法。那么谁来统领这支禁军呢?”圣王问。 温耀庭答道:“明裕郡王是个合適人选,他比他父亲稳重,遇事冷静,很有才干;而且西境就是他们的封地,熟悉当地情况,由他来统率这支禁军再合適不过。” 圣王点点头,“温爱卿,你再详细说说这仗怎么打吧!” 温耀庭回道:“陛下,所谓『兵无常势』,战场上瞬息万变,臣不能准確地预测战事如何演化,只能按照预先確定的策略行动,权宜行事。这次的话,臣建议先收復熊耳堡。一来攻坚战是我们的强项,却是陈应泰的弱项,所以我们的胜算很大;二来如果首战即胜,收復了熊耳堡,將大大鼓舞军心、民心,有利於我们后面的战事。” 圣王见温耀庭说得头头是道,心里对他十分放心,说道:“那这次就辛苦温卿家你了,孤等著你凯旋而归。” “臣一定不辱使命,全力以赴打胜仗!”温耀庭跪下领命。 第34章 熊耳堡之战(三)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34章 熊耳堡之战(三) “叫什么狮子亲王,该叫病猫亲王!”、“有本事你上来啊,龟蛋,哈哈哈!”、“怕我们了吗,缩头乌龟!”芃州的士兵站在熊耳堡城墙上,肆无忌惮地嘲笑辱骂毅正亲王。 西营军已经把熊耳堡重重包围,攻下它不是什么难事。只是本来约定与他们一起出动的白泽镇军还没有出现。 按照温耀庭的部署,西营军负责攻城,白泽镇军负责外围支援。若西营军攻城时遭遇另一支芃州部队夹击,没有白泽镇军的支援,即使不全军覆没,也会死伤惨重。温耀庭看了一眼旁边的毅正亲王——看样子他快要失去耐心,脸憋得通红。 温耀庭一再安抚他的情绪,让他保持冷静。大军压境,城墙上的芃州士兵不但没有害怕,反而不断叫囂挑衅,必定是用激將法引诱他们攻打熊耳堡,然后援军突然杀出,內外夹击西营军。 事前温耀庭已经跟白泽镇將军郭怀德通过飞鸽传书商定了这次作战计划:西营军主要负责攻城,白泽镇出动骑兵以策应西营军,若遇到芃州骑兵,则拦截阻挡,掩护西营军攻城。他们还约好了发起进攻的时间。太阳已升到当空,半个时辰前,白泽镇军就应该到达这里,可是到现在连一个人影都没看见。 周围都是光禿禿的黄土,看上去没什么能埋伏的地方,可是骑兵速度快,不用多长时间就可赶到这里,保不定在他们进攻熊耳堡的时候,敌军突然出现,那样他们將腹背受敌、进退两难。如果白泽镇的骑兵也在这里,至少他们可以为西营军抵挡住芃州的铁骑,这样西营军就可避免被夹击。 温耀庭不同意现在就开始进攻,他坚持再多等一会,无论如何,先看清形势总比贸然行动要强。行军路上出现意外情况並不稀奇,其中最可能的是芃州发现了白泽镇骑兵而先下手为强,对他们进行阻击。 毅正亲王还是没沉住气,“温大人,不等了!如果郭怀德他们遭遇伏击,他们会让附近的卫堡烧起狼烟,我们就会看到。看不见狼烟,就说明他们没有遭到伏击。他们不来,是成心的也好意外的也罢,我们自己就能拿下这个熊耳堡,不需要他们帮忙。”他的声音如狮子咆哮,温耀庭听著都觉得提心弔胆。 “附近几座卫堡都被陈应泰占领了,如果郭大人离我们太远,我们看不到狼烟也是有可能的!”温耀庭仍想尽最大努力劝阻他。 毅正亲王站在战车上,环视四周,眼前只有漫无边际的黄沙,几团乾枯的草球隨风飘荡,除此以外,没有一点生命的痕跡。豆大的汗水从他的脸颊上流下,他举头看了一眼天空——头顶的太阳不像在煜州的那般刺眼和猛烈,却毒辣得多。他心里烦躁得很——乾等下去不是办法,无功而返他也不能接受。 “上来给你爷爷舔一舔,舔爽了放你回去!哈哈哈……”熊耳堡上的士兵继续肆意侮辱他,他们的笑骂声让他气得咬牙切齿、七窍生烟——整个圣国没人敢这么轻侮自己,这些宵小之徒居然如此猖狂,不好好教训他们,我就不是毅正亲王! “不要中了他们的激將法!”温耀庭再次提醒毅正亲王。 “够了,温大人!”毅正亲王咆哮道,“即便今天要死在这里,我也要踏平熊耳堡。你要是害怕可以先回去。” 於是不顾温耀庭的劝阻,毅正亲王下令开始进攻。一下子,西营军倾巢而出。弓箭手向城墙上射箭以压制敌人,其他士兵在弓箭手的掩护下把攻城锤、云梯车、攻城塔、鉤梯推到城墙下发起进攻。密集箭雨射来,先前站在上面辱骂的士兵急忙缩身躲在垛墙后。 西营军同时进攻熊耳堡四面城墙。攻城楼车慢慢靠近城墙,云梯车往城墙上伸出长臂,鉤梯已掛上垛口,攻城锤猛烈撞击城门,整座城堡也为之震动。 攻城楼车上的士兵继续向城墙射箭压制敌军,同时准备把搭桥搭上城墙;云梯、鉤梯上的士兵飞快地往上爬,看上去很快就能爬到城墙上;攻城锤把城门撞得摇摇欲坠,眼看也要撞破城门。毅正亲王眼睛一直盯著熊耳堡,就像蓄力待发准备扑向猎物的狮子,焦急地等待著他的士兵攻破城墙后马上衝进去,亲自血洗熊耳堡。温耀庭也一直盯著士兵攻坚熊耳堡,心里却忐忑不安,不断祈祷在破城之前自己担心的事情不要发生。 可惜天不遂人愿,攻城不像他们希望的那般顺利。芃州士兵在城墙上升起木幔,阻挡射来的箭雨。从木幔后面往西营军射出已经点著的火箭。攻城楼车、云梯车纷纷著火燃烧起来。芃州士兵把搭桥、鉤梯从垛口撬开,西营军士兵纷纷掉落;芃州士兵又从城墙上往下砸大石头,被砸中的西营军士兵头破血流、哇哇大叫。 其实火攻熊耳堡可以很快逼迫芃州弃城,可是毅正亲王担心烧毁了里面的粮食,在制定作战方案的时候,他思前想后,最后还是否决了火攻这个战术,叫他的士兵把攻城工具搬到这里,老老实实地爬墙撞门。 虽然攻墙不利,但是西营军仍有希望——只要撞开城门,他们就可以攻进去,凭他们的人数优势仍可贏下这场战役。 此时他们身后传来嘈杂的呼喊声。毅正亲王和温耀庭回头一看,两人心里不禁大喊不妙——大批流民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向他们涌来,他们虽然衣衫襤褸,但每人手里都拿著木棍、锄头、镰刀、斧头这些能用作武器的东西。带头的人鼓动流民:“他们是坏人,要抢走我们的粮食!”、“別让他们把粮食抢了!” 果然是个圈套!现在来的是流民,先缠住西营军,一会儿来了芃州铁骑,他们就没法撤退了!温耀庭向毅正亲王大喊:“快撤退!” 毅正亲王对温耀庭的话充耳不闻,从下令进攻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做了决定:即便遭受夹击,他也绝不回头。他亲自带领自己的卫队投入战斗,用自己的身躯抵挡涌来的潮水。温耀庭无奈只好跟上他一起杀敌。 流民人数实在太多,任他们如何奋力砍杀,他们还是被流民包围了。流民就像一群捕食猎物的蚁群,他们把西营军包围、分割,倚仗人多势眾与西营军对峙。西营军已无法攻城,各个小队只能围在攻城械具聚成一团,疲於应付流民持续不断的试探性攻击。 西营军仅存的一点希望在还坚持撞门的攻城锤小队上。小队的士兵也不想功亏一簣,他们一边应付流民,一边继续撞门。 轰隆一声,门终於被撞开!西营军所有人满心期待,或许形势可以被他们逆转。 然而,当他们看到门后的情形,他们彻底绝望了!一队重装待发的芃州骑兵站在门后,正等著他们撞开城门。这还是一个圈套! 芃州铁骑从门后衝出来,像砍瓜切菜般把城门前的攻城士兵砍倒,然后投入战斗,继续砍杀其他西营军士兵。 他们已无一点胜利的可能。温耀庭再次向毅正亲王大喊:“亲王,快走吧!我们掩护你,还能回去煜州。再不走,恐怕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 毅正亲王对温耀庭的话仍置若罔闻,他向芃州铁骑衝过去,与他们一决生死! 毅正亲王的亲兵卫队装备不输芃州铁骑,两支骑兵互相缠斗,难分难解。毅正亲王拼尽全力杀敌,此时他心里仍认为虽然他们中了敌人的圈套,形势对他们非常不利,但若能扛住,不乱了阵脚,还有可能把胜利的果实一点一点掰回来。 很快,形势让他再次失望了!战场不远处传来轰隆隆的马蹄声,又一支芃州骑兵踏沙卷土而来。虽然扬起的尘土遮掩了他们的身影,但是看规模,人数远远多於埋伏在熊耳堡的骑兵。 这支骑兵跑得很快,身影渐渐清晰。人和马的身躯都高大壮硕,铁甲黑得发亮,各人武器各不相同,十八般武器都齐了。马头盔上金色的独角闪闪发亮,看样子像是陈应泰的骑兵队来了。 他们以雷霆万钧之势衝进战场,用流星锤砸毁攻城楼车,用铁链拉倒云梯车,用箭射穿西营兵的身体,连躲避不及的流民也被他们踩於马下,他们摧枯拉朽般扫过战场,所到之处,瞬间夷为平地。 温耀庭知道已无法逃脱,他不愿沦为俘虏受陈应泰他们侮辱,於是脱下头盔,刎颈而死。 毅正亲王抵抗到底,他追著芃州骑兵打,一人连著把好几个芃州骑兵挑下马。芃州骑兵则避开他的锋芒,把他的卫兵逐一击杀,却留他活口。 他们把他活捉,用铁链把他缠绑,双手绑在背后,让他跪下,但他誓死不从,於是他们把他的腿打断,让他面向芃州荒蛮的沙原跪著。 残阳如血,暗淡的光线照在毅正亲王满是血渍泥污的身上。 一位芃州骑兵从马上跳下来,脱下马头盔,是陈应泰!他大摇大摆地走向亲王,脸上儘是得意的神情。 毅正亲王瞪大眼睛,咬牙切齿骂道:“你这个狗日的,终有一日我会亲手宰了你!” 陈应泰哈哈大笑:“死到临头还大言不惭!给我掌嘴!” 按押毅正亲王的芃州士兵,用戴著铁丝手套的大手,狠狠地地颳了亲王一巴掌。顿时亲王满嘴是血,牙齿也掉落了几颗。 “呸!”毅正亲王朝陈应泰喷了一口血。 陈应泰脸上儘是血跡点点,他收住了笑容,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 士兵又从尸体上扯下一块破布,塞住亲王的嘴巴,让他再说不出话来。 陈应泰一把抓住亲王的头髮,向后扯,让他仰起头与自己四目相对,说道:“今天我就送你一程!” 亲王瞪著眼睛怒视他,眼神里的怒火和愤恨让陈应泰感到不舒服。 陈应泰从旁边的尸体剥下一件衣服,罩住亲王的头,裹紧。亲王只能发出微弱的“呼呼”声,套住他脑袋的衣服鼻子的位置因他的呼吸而上下波动。 陈应泰把亲王一把拉倒在地,用脚踩住他的头,让他动弹不得,然后用匕首割破他的喉咙。血从喉咙里涌出,安静地流淌在沙地上。 大地贪婪地吸取亲王的血液,血跡仍艰难地往前延伸,就像亲王的灵魂想要挣脱逃离,最终只能沉没在这片残酷的土地上。 大家都屏气静息看著陈应泰来回地锯割亲王的脖子,等著他把头割断。陈宗瀚也下了马,站在一旁没有说话,眼睛里却闪烁著莫名兴奋的光芒。 大地寂静无声,夕阳倦怠无力,眼看就要完全没入水平线以下。 终於,陈应泰把头割断,他把亲王的头颅高高举起。他的士兵响起一片欢呼声。他的儿子陈宗瀚尤为激动,此刻对父亲的崇敬无以復加,憧憬著父亲大计得成的那天到来。两父子四目相交,陈应泰眼睛里同样闪烁著喜悦和激情的光芒。两父子感觉彼此心灵相通,都在想:今天能把毅正亲王斩於马下,一个平庸的圣王能算得了什么?他们以后能成为这个世界的王! 第35章 熊耳堡之战(四)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35章 熊耳堡之战(四) 高智仁不慌不忙地走在梧桐宫的道路上,身边穿梭而过的御林军士兵则步履匆匆,穿梭在圣庭山。 不久前,明睿圣王收到毅正亲王和温耀庭兵败熊耳堡的消息,被西营军全军覆没的消息嚇破了胆,担心陈应泰很快接著进攻煜州,立刻下令要明裕郡王不惜一切代价守住西境防线。 没过多久又担心明裕郡王守不住,陈应泰长驱直入,危及圣京的安危,下令再拨一半禁军增援明裕郡王。到了下午,又担心万一西境防线被芃州衝破,圣京防守空虚,芃州铁骑將如入无人之境,於是又下令加强圣京和圣庭山的防卫。人手就是这么多,哪能同时给西境和圣京增加人手。但是为了假装执行圣王的命令,御林军统领孙济、禁军统领许鸣鹤频繁地调动军队,让士兵换防,造成已增加人手的假象。 在高智仁身旁匆匆走过的士兵就是接到换防命令而匆匆就位。 “终於,还是要找我高智仁来收拾这个烂摊子。”高智仁脸上不禁露出得意的笑容,“这个毅正亲王,过去一直不把我放眼里,这次我略施小计,便弄死了他!等下一个计划完成,我將割据一方,煜州那些小诸侯,再没有人敢对我颐指气使!” 高智仁走进圣王的御书房。明睿圣王正急躁不安地来回踱步,看上去消瘦了很多,这些天来他晚上都睡不好,恶梦连连,閔妃颇为紧张,为舒缓他的情绪想尽办法。 圣王看见高智仁进来了,主动走过去,脸色凝重地说道:“相国,毅正王叔死了,你知道吗?” 高智仁点点头,脸上装出悲伤状。 “听说郭怀德並没有出现,怎么会这样呢?”圣王问。 “臣也不得知。这次战役都是温耀庭部署的,我估计是他与郭怀德的往来书信被芃州截取了,陈应泰来个將计就计,布下天罗地网,让西营军掉了进去。白泽镇就在芃州境內,与郭怀德通信传书討论对芃州用兵的事情,应该十分注意保密才对。可怜了,毅正亲王!因为温耀庭的一时疏忽而搭上了性命!”高智仁回道——让死了的人背锅是最好的,温耀庭死无对证,怎么说都可以。 明睿圣王停了一会,又说道:“我已经下令加强西线和圣京的防御。” “陛下英明!”高智仁奉承道。 “这件事,相国你怎么看?” “臣有信心,明裕郡王、许鸣鹤、孙济他们都很有才干,能守住防线。” “我不是问你这个,我的意思是接下来怎样对付陈应泰?” “陈应泰罪有应得,陛下怎样处罚他都不过分,陛下只管吩咐,臣一定竭尽所能,为毅正亲王討回公道,以告慰他在天之灵!” 明睿圣王脸露悲愤,语气哽咽地说道:“毅正王叔太惨了……他的仇必须报!”他狠狠地往桌子上一拍,“陈应泰太可恶了!若不能收拾他,损粮又折兵,煜州顏面何存?”见高智仁一直不说话,他只好说道,“相国,你有什么办法?” 高智仁装作沉吟一会,说道:“臣非行伍出身,有些见解不知是否妥当,还请陛下定夺。” “但说无妨!”明睿圣王急不可待。 “那个熊耳堡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卫堡,按道理说应该並不难攻下,毅正亲王当初怕烧毁里面的粮食而不敢用火攻,结果被陈应泰抓住这一点,来个里外合击,导致全军覆没。若是臣领军,臣便围而不攻,只管往堡里泼火油、射火箭,任谁也不能呆在堡里不出。我们禁军和御林军装备不输芃州铁骑,在堡外重装以待,也不怕陈应泰的骑兵偷袭。” 明睿圣王听著,连连点头,“只是里面的粮食被烧毁了也的確可惜。那么多粮食,可是花了我们不少钱,费了我们不少力啊!” “陛下不必感到可惜,以陈应泰的精明,难道他不会把粮食都运回去?估计现在粮食都被他搬空了!该我说,我们应该后悔养了这么个白眼狼,那些粮食要不回来,寧愿烧了好!” 明睿圣王轻轻摇头嘆气,说道:“这个陈应泰,真是太可恶了!留著他对煜州始终是个祸害,相国你好好想想怎样除掉他!” “陛下不必著急,陈应泰还有一定实力,若急著除掉他,我们要付出的代价也很大。以前我们想著怎样救芃州,现在应该放一放了。褚大人不是说芃州的乾旱是气候变迁所致?一年半载的旱灾能挺过去,连年旱灾就没法活了,我们就让老天爷来收拾这个陈应泰。等他被旱灾折磨得半死不活的时候,我们再出兵一举除掉他!” “好,就按你的办!”明睿圣王心情振奋起来。 “臣斗胆请陛下让臣领兵,先为陛下夺回熊耳堡。” “孤封你为圣国兵马大元帅,可以调配所有朝廷的兵马,节制所有关镇將军和煜州诸侯。你要用多少兵都可以,这次一定要为孤爭回一口气!” “臣遵命!” 过了几天,高智仁集结大军在圣京的眾神广场举行声势浩大的誓师大会。大部分御林军和禁军都被他调集,仅留下最低限度的兵力保卫圣京和王宫。除了御林军和禁军,还有一些煜州各诸侯带来的士兵。他们中有义愤填膺,誓言要为毅正亲王报仇的;有认为唇亡齿寒,已经到了要放下恩怨,一致对外的时候。总之,无一例外,大家都有了陈应泰这个共同的敌人。於是,各诸侯都愿意倾尽全力支持高智仁这次行动——当然他们对高智仁的支持仅限於这次行动,至少他们心里是这样打算。 高智仁好不威风,他穿上了全副鎧甲,向在场的所有將士动员。他所穿的鎧甲並非一般的盔甲,而是火凤凰鎧甲,红色和金色的甲片闪闪发亮,凤头形状的头盔上的七色羽冠迎风摆动,还有身上的七彩披风,让他活脱脱像一只火凤凰。这让其他诸侯对他更加不满,觉得他心怀异心,但是士兵们却对他崇敬有加。 军队一路浩浩荡荡地开进。到达熊耳堡也没有遇到猛烈的抵抗。大军摆开阵势,向熊耳堡发射数不清的火箭,让它熊熊燃烧起来。等烧得差不多,士兵撞开已烧成黑炭的城门,攻进去的时候,只发现了几十具烧焦的尸体,无法辨別到底是不是芃州的士兵。 这个时候,郭怀德派了一支约摸五六十人的骑兵前来,说熊耳堡前面的卫堡已被他们收復。高智仁正好把熊耳堡交回给他们,然后率军回去。不费吹灰之力、没有伤亡就取得胜利,立下军功,各人心里也非常满意,无话可说。回到圣京的时候,高智仁又受到民眾的夹道欢迎。 而明睿圣王终於放下心头大石,晚上睡觉好了点,精神也恢復不少,政事上更加倚重高智仁。自此,高智仁的威望和权势无以復加。 第36章 光明节(一)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36章 光明节(一) 结束了跟閔旻在文学院后山的学武后,秦安宇顿觉日子冷清了许多。白天大部分时间他一个人坐在閔旻的办公室里。最近閔旻都没回过文学院上班,大小事情都由秦安宇给他处理。但其实也没多少事情,都是一些日常公文,处理完后剩下大部分时间他都处於没事可做的清閒状態。 连平时难以抽出时间看的书,此时也看到腻、看到乏了。偶尔有文学院的其他侍从送公文来,他会与他们多閒聊几句,好打发时间。要是好久都没人来,他只能以请教业务为由去別的班房转转,与文学院別的侍从和文书聊聊天。他们跟现在的自己一样,也是清閒的样子,三三两两聚在一块交头接耳,低声交换著彼此打听到的小道消息。 见到秦安宇,他们都羡慕他做了一位诸侯世子的隨从,拉著他说著“苟富贵,勿相忘”之类的话。秦安宇只是陪笑著说自己“不过是林思敬暂时借给閔旻支使,帮他处理公文,並不是他的心腹”,然后听他们谈论圣国近期的大小事情,尤其是芃州的事情。 大家都在猜测陈应泰为何拿到了朝廷的粮食,还要与朝廷作对;又兴高采烈地议论相国高智仁平息了战祸,权势和威望如何进一步上升等等。不过也有人看得出来,毅正亲王死得太蹊蹺,而高智仁这仗胜得太容易,可能一切都是圣王和相国为除掉毅正亲王的一个阴谋。 一个机灵的同事煞有介事地说:“朝廷借陈应泰的手除掉毅正亲王,收买陈应泰的粮食是毅正亲王倾家荡產买回来的,背负杀害毅正亲王罪名的是陈应泰。毅正亲王最惨,输了家產丟了性命;陈应泰用一世英名换一年的粮食,得不偿失;圣王除掉了王权威胁,相国高智仁贏得了权势和威望,他们是唯一的贏家。他们联手做庄,不下赌注而贏下所有,这个局做得真是高明!”总之,说得头头是道。 秦安宇心里感慨,若圣王和相国只是把芃州的灾荒当作权力斗爭的筹码,怎能指望他们能拯救芃州老百姓出水火呢!看来閔大哥说的是对的!他又想起,这次在战场上牺牲的兵部大臣温耀庭是閔大哥的世交,难怪最近找不著他,以他急公好义的性格,一定会去温家帮忙料理温耀庭的后事。 在同事面前,秦安宇没有说心里话,更不敢透露半点他跟閔旻结拜的事。大家兴致勃勃地討论著芃州的事情,似乎並不记得或不知道他就是芃州人。在这里,每个人想的都是怎样依附权力往上爬,没有人会关注到他的身份、在意他的感受。这里闹哄哄的,秦安宇心里却是孤独的。 以前还跟著师父林思敬的时候,这种孤独感是没那么明显的。或许是因为他整天都忙著工作和功课,没那么多时间在意这些感受,或许是他对林思敬有一种亲人的感觉而让他不会感到孤独。 下班后,这种孤独感变得更加强烈了。因为他回到宿舍,连一个跟他说话的人都没有。他一个人住在一个小房间里,连洗澡都要去澡堂。他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不是在斗室里看书写字,就是到后山自己一个人练习剑术,或者独自在京城里到处閒逛。 自从跟了閔旻后,秦安宇觉得跟师父林思敬业疏远了。他也有好些日子没看见师父了,他很想去师父家里看望他,可是他不敢,因为总会遇到师母那些鄙夷和提防的眼光。 白天在文学院上班的时候,他知道师父就坐在办公室里,但是秦安宇不敢隨便去找他。一是不想打扰师父,二是如果师父知道秦安宇没事来找他,他会觉得秦安宇游手好閒,心思没在工作或学业上。每想到这些,秦安宇心里都感到憋屈,身处陋室更倍感寂寥。 秦安宇记得小时候师父林思敬把自己带回来的时候,他是先住在师父家里的,虽然是跟下人住在一起,但是能天天跟师父的女儿林冬月玩耍,日子过得比现在要开心。等后来长大一些,师母便要自己搬出去住,师父只好把自己安排在文学院的宿舍居住。当时他並没有很难过,因为跟他一起搬到文学院住的,还有师父的另外两个关门弟子。而且作为师父的隨从,自己也经常跟著他回去,还能经常见到小师妹,只是不能在师父家里过夜。其实师父家跟文学院不过隔著一条街,往来是很方便的,小师妹也会经常来文学院找他玩。只是年纪越大,她被师母管得越严,现在他只能在师父家里见到小师妹,而且他们再不能像小时候那样嬉戏打闹,他们的话题只能是討论功课。但是在秦安宇心里,他还是把小师妹当作自己的亲妹妹那般疼爱他。 秦安宇是林思敬收的第一个关门弟子,后来他陆续收了三个关门弟子。再后来林冬月嚷著也要成为父亲的关门弟子,林思敬只好依了她。所以林思敬现在总共有五个关门弟子。所谓关门弟子,就是跟文学院一般学生相比,偶尔能得到林思敬的单独授课,或在学业上得到他的特別指点。但是同为关门弟子,秦安宇觉得自己跟他们又是不同。他知道自己是师父买回来的,其实应该算是奴僕,但是师父並没有让他当一个干粗重活的奴僕,而是教他读书写字,培养他当侍书,不但不用受身体劳累之苦,而且也体面一些,所以他心里非常感激和尊敬林思敬。 除了自己,还有两个师弟一直受林思敬的接济和养育,而另外一个师弟,则是他的父亲与师父的深厚交情而让他成为师父的关门弟子。跟他们不一样的是,他不需要寄居师父家里,像其他普通学生那样在文学院上课,而秦安宇因为是林思敬的侍书,白天要给师父打理大小杂务,只能在空余时间自学或旁听,有时师父亲自授课,或提点几句。 五个师兄妹中,小师妹林冬月最受大家宠爱,因而不免有些刁蛮任性,但是却能把其他四个师兄弟拉到一起。他们四个人各有不同的身世和遭遇,感情並不亲密。受师父养育的那另外两个师弟跟自己一样住在这里,彼此也相距不远,但是他们下课回来,各有各的事情,要么早出晚归,要么关起门来不愿多见人,所以平时也没怎么来往。更何况他晚上忙著学业,也没什么时间理会他们,只是现在閒得慌,才想去找他们。但是秦安宇又怕他们觉得唐突,所以一直没去找他们。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这一天大清早,秦安宇被嘈杂的锣鼓声和喧闹声吵醒,他才想起今天是光明节!光明节是煜州的节日,其始源是民眾庆祝当年圣祖王带领九州各部落除尽妖魔,光復大地。在这一天,所有人都放下工作,店铺关门、作坊停工、农民不下田,家家户户尽情享受节日的欢愉。为了迎接光明节的到来,家家户户在前一天把屋子打扫乾净,晚上沐浴净身。第二天清早起来,换上新衣服。在屋子的各个角落插上鲜花、柳条和竹叶,又摆上新鲜的水瓜果,寓意生机勃勃、开花结果;还摆上各种豆子、穀物,寓意五穀丰登、生活富足。在窗户、门板、墙壁上贴上红剪纸,这些剪纸都是描绘了英雄如何与妖魔战斗。又在门前或院子的树上、屋顶上撑起的竹竿掛上红丝带。当风吹过,这些红丝带飘扬起来,远远看去,如同蔓延的火苗。妖魔看见人间到处是火焰,便不敢再来。 秦安宇刚漱洗完,大街上便传来“咚咚、鏘鏘”的锣鼓声,他听到声音便知道儺祭开始了。这是他喜欢的节目,他赶快走出来,穿过文学院后院来到街道上。这时街道上已挤满了人,小孩、大人、老人,家家户户都出来凑热闹。正好儺祭的队伍经过,只见一群身材高壮的男人戴著涂满五顏六色油彩的鬼怪面具,穿著色彩明丽的衣服,欢快地跳著儺舞。他们伴隨著锣鼓明快的节奏奔腾跳跃,刚劲有力地挥舞著手脚,似妖魔鬼怪张牙舞爪,神秘而威武。后面跟著的人,有举著幡旗左右挥动的,有敲锣打鼓的,有穿著戏服表演的;还有中途加入跟著跳儺舞的,他们有的戴著草帽,有的头上插著花,有的拿著琵琶、二胡、嗩吶、铃、檀板等各自的乐器欢快地弹拉敲打,有的拿著芭蕉叶、蒲扇,甚至一条棍子手舞足蹈地跳起来。街道两旁的人就把手中的豆、粟、谷、麦等向他们拋洒,寓意驱逐鬼神瘟疫,也寓意大地光復后撒播种子,万物生长。 越来越多人走到街面上,跟著队伍跳起儺舞。秦安宇被旁边的人推著拉著走进队伍也跳了起来。一开始他跟一位身材圆润但是笑容慈祥的大妈手挽手,秦安宇跟著她的节奏,双脚欢快地跳起来。一会儿两人一个转身换了位置,换成一位身材高挑、面容俊俏的大姐姐跟秦安宇挽手跳舞;不一会,大家转身,变成了一个留著满腮络鬍子的年青大哥与秦安宇面对面跳著,他爽朗地大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在这样欢乐的节日,在这样欢乐的场合,每一个人,无论面前碰到是哪个陌生人,都会无所顾忌地尽情跳起来。秦安宇尽情地摆动身躯,用力地踏著舞步、甩动臂膀,好像隨著他的摆动,身体里的烦恼、憋屈和悲伤一点一点地被他甩了出来,最后感觉他的身体都空了,变得轻盈起来,每一个动作都不花去力气,他的双手就像鸟儿的翅膀,每摆动一下,都让自己的身体上升一点,他感觉自己飘了起来,他的灵魂回到了小时候在小师妹家里…… 那时傍晚,夕阳已经掉下天边,人们却用一盏盏花灯,把人间照亮起来。到处都掛起花灯,照亮每个角落,因为这一天不能让黑暗降临。莲花灯、鲤鱼灯、凤凰灯,成千上万盏花灯把夜晚的大地点缀得光彩斑斕,胜过天上的皓月繁星。师父在院子里堆起小山似的木柴,燃起篝火。他和小师妹围著篝火唱歌跳舞。师父和师母,还有林蓉妈,坐在院子里,一边吃著糕点,一边看著他们载歌载舞;到了动情处,拍起手掌,与他们欢快地唱和著。 等大人们睡下,他和小师妹偷偷溜出来。街上少了游人,但是每一盏花灯还亮著。街道上的每间房屋门口都掛著不同的花灯,把街道照得亮如白昼。小师妹一边走,一边看,一边笑著。他们沿著街道一直走,看见小孩子提著各式各样的花灯追逐嬉戏,看见少男少女们结伴围在一起唱歌跳舞,在水岸边放船灯,在广场上放飞凤凰灯;还有那些登徒子聚在酒馆里喝酒划拳。他们一直走,走到郊外,看见怀春的男男女女坐在草地上,依偎在一起,呢喃细语。 他的思绪飘了回来,耳边只听见叫喊声和锣鼓声交织在一起的喧闹声,绚丽的人影不断在他眼前晃动,他决定去看望师父,也看看小师妹…… 秦安宇回去宿舍换了身乾净衣服,匆匆出门。快步来到林府门前,带著一点忐忑的心情,轻叩大门。一会儿,打开门的是熟悉而好久不见的林蓉妈。她第一眼看见秦安宇,流露出倍感意外的眼神,进而脸上绽开满满的笑容:“是安宇啊,快进来!好久不见你了!”说完,拉著秦安宇的手转身进去。 “好久不见,林蓉妈!”秦安宇跟著进去。屋子里没有其他人,穿过庭院时,秦安宇看见厅堂里摆满了红色的盒子和镶铜的木箱子。 “师父呢?”秦安宇问。 “在里面会客呢。夫人带著小姐去教堂祈祷去了。我先带你去坐坐。” 林蓉妈领著秦安宇来到他以前住的房子。现在这里已经变成一个供下人们歇脚喝茶的地方。林蓉妈从圆桌底下搬出一张凳子叫秦安宇坐下,又倒了杯茶给他。 “你先坐坐。我一会儿就来。” 秦安宇坐在那里,把房间看了一遍。除了四面墙壁,房间內的摆设再没有当初他住在这里的一点痕跡。这个房间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 “来,来,来!”林蓉妈的声音打断了秦安宇的思绪。他扭头一看,只见她端著一个大碗进来,碗上热气腾腾,飘著馋人的香味。 “你还没吃午饭吧?先吃碗麵。”林蓉妈把大碗放在秦安宇面前,又把筷子递给他。 “你还记得吗?你在这里住的时候,每年这个时候我都会给你煮碗长寿麵。你刚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生日,我就自作主张把这天当做是你的生日。人一年总要过一次生日,哪怕不知道什么时候生日,也可以选个好日子过生日。”林蓉妈的语气里充满对爱子般的疼惜。 秦安宇听了,心头一热,眼泪盈眶。他笑著说道:“记得,记得。谢谢蓉妈!” “傻孩子,跟蓉妈客气啥!快吃,快吃!” 秦安宇大口大口地吃起来。这碗面做得好吃极了,浓郁的骨头汤底,爽口的麵条,还有大块燉得烂熟的腩肉、煎到刚熟的荷包蛋、新鲜的青菜。这碗热腾腾的面就像凝聚妈妈的爱心,吃得秦安宇心头热热的。 林蓉妈坐下来,跟大口吃麵的秦安宇聊起话来:“你知道老爷正在见什么客人吗?” 秦安宇抬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林蓉妈凑到秦安宇耳边,低声说道:“是来给小姐提亲的。” 秦安宇心里一震,像被重重打了一下那样痛。他努力保持镇定,不在林蓉妈前流露出內心的情绪,一边继续吃麵,一边细声问道:“知道是谁吗?” “听说是礼部侍郎姚清泉大人。” “嗯,是好人家。”秦安宇虽然语气平静,但是他自己能感觉到手在微微颤抖,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难过。 “他的公子也是老爷的关门弟子吧?” “是的,刚收了没两年。”秦安宇轻轻应答。 “那就是亲上加亲了!” “嗯嗯,估计是姚大人两年前就有意这门亲事,才让姚公子拜师父门下,好让师父对他有个好印象。”秦安宇吃完放下筷子,怎知一只筷子没放稳在碗上,滚了下来。他忙捡起来,却发现自己的手因为颤抖而软弱无力。 “那今天姚大人来提亲就表示这事成了啊?” “嗯嗯,门当户对,美好姻缘。”秦安宇勉强挤出笑容,虽然觉得难过,但他说的是事实,是他的愿望,並不是违心话。 “哎哟,真替小姐高兴啊!”林蓉妈开心地笑了。 秦安宇往庭院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自己的心里也空荡荡的。他带著感激的语气对林蓉妈说道:“蓉妈,我还是回去吧。也不知道师父他们什么时候才出来,一会儿碰见师娘她们回来就不好了。” “好吧,好吧。其实呢,你们搬出去这事不要怪夫人,也跟你没关係。我看啊,是夫人不喜欢其他两个孩子。”林蓉妈一边说,一边站起来陪秦安宇出去。 “嗯嗯,我没见怪。我们是下人,主人吩咐怎么做,我们也只能照著做。” 林蓉妈嘆了口气:“你明白就好,明白就好。” 临到门口,秦安宇又对林蓉妈说道:“今天真的谢谢蓉妈的招待,您做的面真好吃!我今天来急了,没带东西孝敬您。下次来一定带!” 林蓉妈皱著眉说道:“你这孩子跟蓉妈客气啥?”伸手摸摸秦安宇的脑袋,亲切地说道,“好孩子,不但长高了,还更懂事了。以后有空记得常回来啊!蓉妈见到你就很高兴,不用带东西给我!” 第37章 光明节(二)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37章 光明节(二) 秦安宇回去宿舍睡了一个沉沉的午觉,醒来时神智有点恍惚,心情不再像中午在师父家那般难过,却相当低落。他走到窗边,推开窗看著落日余暉、静謐房子、枯叶飞落,心底泛起隔世之感。他恍然地看著外面的一切,虽身处繁华圣都,却感觉自己孑然一身。他心里笑自己,刚才在师父家不该那样难过的情绪。其实他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得到小师妹的。 可是,为什么他会感到难过呢?他对小师妹的感情並不是爱欲之情。虽然自己身份低微,但是他跟隨师父出入各种场合,见到不少圣京贵族女子,她们白净细嫩,其中嫵媚动人的更不少,非那些长年劳作、肤黄皮糙的下层妇女可比。然而,他从来没有对这些贵妇人有非份之想。因为他知道自己与她们有无可逾越、不可亲近的距离。 在他心中,小师妹是他唯一可亲近之人。他不想她离开他,他寧愿守在她身边一辈子不离开,如果她能成为他的妻子也是好的,这样他们两人就可以一直开心地生活下去。 今天发生的事让秦安宇意识到他必须放弃这些幻想,让他彻底地认识到,这里没有属於他的东西,没有他能带走的东西,更遑论一个士族小姐。“不要再多想了,一心一意地、坚定地回去芃州吧!”秦安宇心里对自己说道,“就像閔大哥说的,做一个农夫,靠自己双手吃饭,过充实的日子。用自己的剑斩绝不公,保护身边的人。有宽广的胸怀和远大的见识,学好本领,带领乡亲改天换地,过上好日子!” 秦安宇心里鼓励自己,收拾好情绪,拿出书本,坐在窗边的书桌旁认真看起来。 他正看得入神,突然几下敲窗声惊动了他。他抬头一看,原来是刚才一直想念的小师妹。 林冬月靠著窗台,噘著嘴,嘲笑他:“书呆子,大过节的还一个人躲起来看书啊?” 秦安宇一点也不见怪,露出开心的笑容:“刁蛮公主,你今天又去哪里玩了啊?” 林冬月向秦安宇做了一个鬼脸,“不告诉你!”然后嘟著嘴说道,“整个早上都被母亲抓去教堂祭祀去了,真无聊!”,接著闪著大眼睛对秦安宇说道,“晚上去看烟花去吧!今天在广场那边放烟花,一起去看吧?”,眼神里充满期待。 “我们俩吗?”秦安宇问。 “不,不”林冬月摇摇头,“他们也去呢!”她扭头示意秦安宇往窗外看。 秦安宇站起来,伸出头去,看见外面站著三男一女,正是师父的另外三个弟子——何仁杰、郭崇义、姚枢铭,还有他的妹妹姚玉莲。他们向秦安宇招了招手,算是打招呼。秦安宇也向他们点点头。 秦安宇收回身,靠在窗边,说:“你行啊小师妹,他们几个傢伙平时我连见上一面都难,今天全被你给我整齐带来。” 林冬月得意地回道:“本姑娘本事大著呢!”,不过得意之后还是向秦安宇道出实情,“姚枢铭他们是两天前就已经约好的;何仁杰是早上碰到顺道叫上他的;郭崇义这个傢伙跟你一样,躲在宿舍里,刚叫上的。话说回来,最近你干嘛去了了?一直找不著你,我来了几次你都不在。”林冬月瞪大眼睛娇嗔,样子更添几分可爱。 秦安宇呵呵笑著回答道:“没干什么去啊!我不是跟了一位世子做他的隨从吗?他喜欢到处去,我不免要跟著他多去些地方,因而在家少了。”秦安宇脸上又红又热——閔旻当然没有带著他到处去,但不能把他跟閔旻学武的事告诉她——他对小师妹说谎,心里既有点紧张,又有点惭愧,真是五味杂陈。 “哼!那些紈絝子弟就只会使唤人,一点本事都没有。你可不要跟著他学坏了啊!” “不会不会,你师哥天生就是劳碌的命,以后没机会当紈絝子弟的。”秦安宇仍呵呵笑著说道。 “好了,好了,快走吧!那烟花快开始了。”林冬月焦急地说道。 於是秦安宇放下书本,匆匆关门,跟他们一起去看烟花。 此时,西边的太阳已经没入地平线,东边的月亮玉盘似的镶嵌在暗蓝色的天空中。微风吹拂,夜色渐凉。大街上到处都掛起花灯,五彩纷呈。行人越来越多,街上逐渐喧闹和拥挤起来。 六个正值锦瑟年华的少男少女结伴走在大街上。不过,他们的性情各异,因而並不亲密。 何仁杰和姚枢铭、姚玉莲兄妹走在前面。何仁杰的父亲原来是工部的官员,几年前被查出亏空公款而被革职入狱。他父亲担心自己入狱后儿子失於管教,便托人请林思敬收为关门弟子。何仁杰天赋很高,但是看得出来,他的心思不在学问上。所谓有其父必有其子,何仁杰跟他父亲一样精於计算,为人势利;喜欢攀附奉承,惯於见风使舵;有好处的事情爭著做,没好处的事情就敷衍塞责。以前小师妹请教他功课,他极不耐烦,三言两语就把小师妹打发走,所以后来小师妹都来找自己;但是在师父面前表现乖巧,经常得到师父的夸奖。今晚也不例外,他把手搭在姚枢铭的肩上,一直跟他劳叨絮絮不休,对其他人则爱理不理。 秦安宇跟小师妹,还有郭崇义走在一起。不过郭崇义一直不说话,只是目无表情地跟著秦安宇他们一起走。秦安宇知道他平时也沉默寡言,所以也没有故意挑起话头跟他说话。郭崇义神情冷淡,对周围的一切並不感兴趣,好像一直在想著自己的事情。听说他是主教弘靖的私生子,之前一直跟母亲相依为命,两年前他母亲病死了,才有人把他送来林思敬师父这里。他跟秦安宇两人说好听是林思敬的关门弟子,实则不过是林思敬收容的两个个苦命孩子。他们之中,郭崇义的悟性最高,又肯用功。可能彼此都是苦出身的缘故,秦安宇觉得跟他最投缘,两人经常在文学院討论功课,有时候说得兴高采烈,有时候爭得面红耳赤。但是两人的交往也止於功课,因为他从不关心、也不愿多说学问以外的事。 林冬月跟秦安宇走得比较亲近。今天她穿一身浅蓝色裙子,上身再套一件浅黄色对襟敞开半臂,在今晚彩灯红光的衬托下,显得十分娇俏;衣角、裙摆皆绣一朵白梨花,走起来,隨风飘动,裙裾飞扬,让人仿佛闻到那白梨花的香味。虽然稚气未脱,样貌並不十分出眾,但也五官精致,那樱桃小嘴撒娇时噘起来惹人怜爱,一双水灵灵的杏眼让人看得心神荡漾。落落大方,气质脱俗,就像她的名字——冬天的月亮,冰清玉洁。秦安宇隱隱约约地闻到林冬月身上散发出来的体香,那香气並不是那些贵妇人涂抹的那种浓重到快让人感到窒息,而是一种让人感觉很舒服、很想去亲近的香味。林冬月喜欢蹦著跳著到处看,一会儿看看这花灯,一会儿看看那花灯,那香气也隨著她跳动,时隱时现,让秦安宇欲罢不能,让他想凑到林冬月身上去闻一闻。林冬月去到哪,秦安宇就跟到哪,两人形影不离。 走在前面的姚玉莲,却一心赶去看烟花,而林冬月时走时停,前后两群人距离越来越远。姚玉莲不时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朝林冬月他们喊“快点!”,催促他们加快脚步跟上。 这个姚玉莲虽是女孩子,却没有一点女孩子的矜持和娇柔,比男孩子还要爭强好胜。而林冬月呢,性格执拗反叛,姚玉莲越是催促,她越不愿意走。两个女孩子暗自斗气。 忽然,前面“嘭”的一声巨响,夜空中绽放出一朵巨大的火花,发出耀眼光彩,璀璨繽纷,街上游人都驻足惊嘆。姚玉莲转过头来,面带慍色,责怪他们:“已经开始放烟花了,你们还走得这么慢。走到那里,估计都放完了!这是浠州为了王后而上贡给朝廷的,一年只有一次,特別漂亮,你们知道吗?还磨磨蹭蹭的!” 对煜州来说,烟花是新鲜事物。自从两年前浠州第一次把烟花作为贡品上贡给朝廷並在眾神广场燃放后,煜州人趋之若鶩。此时街上的人都往眾神广场方向走,人流向前涌动,逐渐堵塞了整条中央大街,就好像圣京所有的人都走出来聚到一处似的。 何仁杰堆著笑脸对姚玉莲说道:“我的好妹妹,息怒,息怒!我们快点走,不理他们,我们去占个好位置。”他一边说,一边推著姚枢铭向前走。 这时候林冬月故作撒娇状,嘟著嘴说道:“我不过去了!那声音太响,太可怕了!我远远看著就好。” 姚玉莲白了她一眼,转过身昂起头就走。何仁杰对秦安宇和林冬月他们笑呵著说道:“我们先走了啊,哈哈……” 林冬月抓住秦安宇的手臂说道:“好师哥,你陪我去赏花灯好不好?” 秦安宇心里对两个女孩子间的斗气哭笑不得,但是他跟姚玉莲他们几个不熟,所以跟林冬月一起,想问问郭崇义想跟姚玉莲他们去看烟花还是跟他们在这赏花灯,却发现找不著他的身影。郭崇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静悄悄地离他们而去。 林冬月拉起秦安宇的手就走,走到街边,观赏掛在街边的花灯,饶有趣味地把花灯一个一个地捧起来观赏。 林冬月对秦安宇说道:“师哥,师哥,快看看这个灯谜,看你能不能猜出来。” 秦安宇凑近一看,上面写著:“鱼儿草下游,小刀隨鱼走』,打一字” 秦安宇想了一会就说道:“嗯,这个不难,就是刺儿菜——小蓟的蓟字。” 林冬月噘著嘴说道:“怎么你这么快就想出来?没趣!” 秦安宇笑道:“你多看几本灯谜书,熟悉了怎么出谜面就不难猜出。” 忽然,又听见“嘭”的一声,天空中散开一朵巨大的火花,街上的游人都驻足惊嘆。 “好漂亮啊!”林冬月怏怏地说道,“可是观赏烟花的好位置不容易找。近了要仰著脖子看,久了会累,而且声音太响,耳朵都被震聋了;但是站远了看,又容易被房屋遮挡,看不到烟花全貌。远近都不是,真没趣!”说完,便像泄气的皮球,连猜灯谜的兴趣都没了,只是站著嗟怨。 秦安宇看得出来,小师妹更想看烟花而不是猜灯谜。远处放烟花的轰隆声此起彼伏,秦安宇抬头望向天空,果然升起的烟花只看到小部分,大部分都被街道两边的楼房遮挡了。 他忽然想起文学院后山那块大石头正好对著眾神广场,可以把烟花美景尽收眼底,而且离得够远,声音不会大。他喜出望外,拉起林冬月的手就走,说道:“快,跟我来!我想到一个看烟花的好地方!” 两人在街上买了两个花灯当作照明的灯笼。林冬月提著兔子花灯,秦安宇提著南瓜花灯,沿著石板小径上山。林冬月一边拨开挡路的树枝,一边害怕著问:“师哥,这里没有豺狼老虎吧?” 秦安宇笑了笑说:“傻瓜,怎么会有野兽呢?这座山丘在圣京城內,周围都是居民区,要是有野兽,早就被发现了。其实这后山以前是文学院的先生们下班后来游玩放鬆的地方,只是近年来骄奢的风气盛了,那些先生们怕弄脏了衣鞋,都不愿意来这里,因而显得荒凉了而已。” 等他们爬上大石头,为了让林冬月安心,秦安宇捡了些枯枝,燃起火堆。然后,与林冬月坐在一起,两个人安静地观赏烟花。 果然这里是观赏烟花的好位置,烟花从地面发射、上升、高空爆开绽放,一目了然、尽收眼底。只见九个像太阳般耀眼的火球排成一行冲向天空,“嘣!嘣!嘣!”在高空一起绽放,像一朵朵在空中傲然盛放的菊花,它们高低不一,位置交叠,像一团簇拥的花束,互相辉映。瞬时,圣京的夜空被绚丽的烟花点亮,赤橙黄绿青蓝紫,各色俱全,奼紫嫣红,把夜空装点得美艷动人,把大地照射得如同白昼。这些闪亮的菊花还没消失,又有九个闪著亮光的火球升上来,“嘣!嘣!嘣!”一声声爆燃声响彻天空,火球散开成千颗万颗的小火球,在天空中划下一条条垂线,像隨风飘飘的柳叶,一起组成姿態婀娜的柳树。下一次,又散开成数量更多的如金砂般的亮点,噼里啪啦地燃爆,像满天星星,璀璨耀目,流光溢彩,美不胜收。烟花不断地升上天空绽放,国色天香的牡丹、落英繽纷的菊花、艷丽似火的月季……圣京的夜空犹如大花园,不同的花朵一次又一次绽放,真是火树银花不夜天,人间美景尽今宵! 秦安宇一边看,一边心里讚嘆:浠州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地方,能有那么多奇思妙想把这些美丽的烟花造出来。又想:烟花转瞬即逝,一下子就没了,今晚烧掉了多少人力物力。芃州的百姓还吃不上饭呢,如果把这些烟花换成粮食该多好啊! 看了一会,那烟花重复著形状,林冬月的兴致减了下来,开始跟秦安宇说起话来。她说:“师哥,你什么时候回芃州啊?” 秦安宇心里颇感意外,林冬月第一次问他这个问题。不过,林府上下都知道师父放他回去的事,师妹知道也不奇怪。 “大约三年后吧。”秦安宇回道。 “到时候我跟你回去吧?”林冬月说得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怎么你也想去芃州啊?”秦安宇脱口而出。 “也?”林冬月皱著眉头问。 “哦,没……没,文学院有个同学也这么对我说过。”秦安宇脸红了起来,神色窘迫,“那边很苦的,吃不饱、睡不好,还很危险。你留在这里不是很好吗?”秦安宇心里想,这些公子小姐是怎么了,好好的生活不珍惜,非得去过水深火热的生活?要是能让他和家人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他寿命减一半都愿意呢! “只是圣京太无趣了!每天过著一样的生活,几十年不变,我现在就能想像得到我老了以后的生活。若不出去经歷经歷,这辈子就白活了!”林冬月失望地嘆了口气。 “这才是幸福呢!芃州那边现在兵荒马乱、水深火热,那里的人过了今天不知道过不过得了明天,吃了这餐不知道有没有下一餐,巴不得过上稳定的生活呢!”秦安宇说道。 林冬月反而兴奋起来,提高语调说道:“那我们去拯救他们,抓贼匪杀强盗,做游走江湖、快意人生的侠客!我们先去找个师父教我们武功剑术,好不好?” 秦安宇心里感到奇怪:小师妹什么时候有这种想法?之前看她还像是不懂事的小女孩,怎么好像一下子就长大了,说什么快意人生的话。“师父师娘怎么捨得你离家出走,他们还指望你以后嫁个好人家,一直过安稳幸福的生活呢!” “我才不要呢!”林冬月的声调像是尖叫一般,“我才不稀罕嫁给什么好人家,侍候公婆丈夫、生儿育女、处理家庭琐事,人生就只剩下这些了,不仅要看公婆眼色,还要守各种规矩。我可不要以后一直被规矩束缚著,余生都没了自由”,林冬月停了一下,红著脸说道:“我……我以后……要嫁给行侠仗义的大英雄,跟著他浪跡天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扫尽世间一切不平事。” 林冬月的样子挺豪迈,但是秦安宇心里却有点哭笑不得:毕竟是未见世面的小女孩,还憧憬著那些大侠英雄的故事。他微笑著回应道:“好,好……” 林冬月问他:“你找到父母以后,会跟我去做执剑仗义的侠士吗?” 秦安宇听了这句话,像吃了糖一样,心里感到一阵甜蜜……当然想啊,但是很快他又感到失落,因为他知道这个想法不可能实现,无论对小师妹还是对他自己都不可能,他说道:“如果可以,会……会的。” 如果找到父母,他就要侍奉他们,养活家人,大概自己会安定下来努力干活吧,闯荡江湖只有閔大哥那种不愁温饱的公子哥儿才可能做得到吧。 林冬月见秦安宇这样的態度,说道:“算了,父亲说你生性內敛,適合拿笔,不適合拿剑。” 秦安宇听了,心里一阵悵然。 第38章 光明节(三)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38章 光明节(三) 光明节这天,圣王放下政事,也像民眾一样过过节,享受节日的欢乐。明睿圣王平时政务缠身,还要接见各色人等、出席各种典礼活动,今天难得有一天的空閒,他不想再去见什么人或参加什么活动,只想留在王宫里什么人都不见、什么事都不做。他一大早就去鹿鸣宫,陪伴閔敏和儿子,一家三口共享天伦之乐。 明睿圣王一整天都呆在那里,片刻都没有离开,逗孩子玩,有说有笑,一家人乐也融融。但是到了晚上,他就得结束这一天的自由和快乐。因为按惯例,圣王晚上要在王宫宴请朝廷重臣。 这天,圣庭山也张灯结彩,树上、门角、屋檐、长廊,到处都掛上了红红的宫灯,卫兵、侍婢私下聚会狂欢,王宫上下洋溢著浓厚的节日气氛。 举行宫宴的地方叫顥天宫,座落在圣庭山顶。这座宫殿是山峰形状,以其自身作为圣庭山的顶峰,与之浑然一体。它的金色外墙,在阳光照耀下,金光闪闪;里面也金碧辉煌、极尽奢华。王宫的重要宴会,都在这里举行。 天色將暗的时候,各大臣纷纷上山,一辆辆漂亮的大马车停满在顥天宫周围的空地上。 閔旻也在邀请之列。他就任文学院大学士数月以来,圣王还未曾再召见过他,也没指派过什么差事给他,那天在文学院封他为大学士,更像是一时兴起,过后便忘得一乾二净。不过这次王宫的人没忘记他,给他送来了请柬。 与別人坐马车不同,閔旻自己骑马赴宴。在上去顥天宫的路上,閔旻遇见同去赴宴的大臣都是行色匆匆,见到他要么视作不见,要么只是打个招呼,並不多说话。 閔旻刚封为大学士那时候,朝中大臣爭相要来拜访,而他大都婉拒不见,渐渐求访的人就少了。不过以他诸侯世子的显赫身份,他们以今天这种態度对他,还是让他觉得颇为意外。 等他走进顥天宫时,他的疑惑就解开了。原来相国高智仁早已来到,几乎所有受邀的大臣都聚集到他身边,把他团团围住,爭相吹捧。虽然看不见高智仁在人群里面的样子,却不时听到他的阵阵笑声传出来。在外面挤不进去的大臣,也撑起笑脸,陪笑附和著。 今天的宴会,只有八部尚书、侍郎有资格参加,每个部尚书一名、侍郎二或三名,总人数三十左右,但是几乎全都跑到高智仁那边去了。 閔旻心里对他们颇为不屑,自己找了一个在角落的位子坐下。温耀庭身死沙场,兵部尚书之位出缺。这个职位油水丰厚,大家都想坐上去,为了这个职位而爭破头。高智仁正深受圣王信任,他提名的人选必定能得到圣王点头通过,因此各人肯定爭相阿諛逢迎他,再没心思理会其他人。 閔旻坐下来后,发现还有一人像自己一样,独自坐在角落里,不去奉承高智仁——这人正是財部尚书褚欣。 现在朝堂上下都流传著他的“集权、强兵、治吏”三策,大家私下议论纷纷。三策侵犯诸侯和世家的利益,他们最为反对,为了阻止褚欣,他们到处抨击褚欣,製造舆论,使朝堂上下都孤立他。那些出身贫寒却有真才实学的低级官吏倒是十分支持褚欣,但是他们不掌权,说不上话,不能给予褚欣有效的支持力量。 閔旻打听到,褚欣提出三策的御前会议,只有圣王、高智仁、褚欣三人参加。现在三策已经街知巷闻,褚欣还被讥为“褚三策”,不难猜测是高智仁故意把褚欣的这些对策泄露出去,让他成为眾矢之的,借诸侯和世家之力打击他。閔旻心里不禁感嘆,高智仁搞阴谋诡计的本事不得不让人佩服,但这却是囯家的不幸,堂堂一国之相,只会搞这些小伎俩,国家真正的问题却没本事去解决。 一会儿圣王来到顥天宫,晚宴正式开始。吃了一会,圣王下来逐桌给各位大臣敬酒。圣王並没有对各官员显露出偏颇和喜厌,对每个人都一样尊重和客气,对褚欣如此——並不像其他官员那样冷漠对他;对閔旻也是如此——並没有因为他的身份而显示过多的热情,只问了他这段时间做了什么,閔旻回答只是在圣京到处走走看看,圣王微笑著说:“好,多去了解民情民意,给孤多提好的施政建议”,然后就走开了。 晚宴並没有安排舞蹈音乐这些表演节目,因为今晚主要的节目是圣王与各官员一起观赏烟花。听到外面传来“嘣,嘣,嘣”的烟花爆炸声,圣王就带领群臣走出顥天宫,来到观景台,凭栏俯视。只见地上灯光点点无数,犹如璀璨星河。一颗颗火球升上天空,“嘣,嘣,嘣”,在群臣眼前相继爆裂绽放,引起大家的连连惊嘆、拍掌欢呼。 閔旻跟在人群后面,他向来不屑於跟风,但是出於礼仪,他也只好跟著出来,但是他远离人群之外,並不过去与他们观赏烟花。不经意看见褚欣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也跟他一样,站在人群之外,但是眉头紧锁,神色落寞。 閔旻轻步走过去,此时观景台四周种植的金桂树正盛放,一束束掛满枝头,馥郁的香气扑鼻而来。飘落的金黄色花粒稀稀落落地铺在地上,閔旻踩在上面,似乎能感觉到花粒在自己脚下一粒一粒地被压破。 閔旻作揖施礼道:“褚大人好!” 褚欣转过身来,看见閔旻,神色略尷尬,回礼道:“原来是閔公子!” “褚大人为何不过去跟其他大人一起观赏烟花?”閔旻问。 “老夫近来忧愁国事,实在无兴致观赏烟花。”褚欣回道。 “褚大人,你看他们,国家死了一个亲王和一个大臣,就像没事似的,还能兴致勃勃地在这里赏烟花!”閔旻低声说。 “唉!”褚欣长嘆一声,连连摇头,“人走如灯灭,世间薄凉如此!他们都以为芃州的事都压下去了,其实是在酝酿著更大的灾祸。那陈应泰还不知下落,后面会弄出什么祸端来还不知道啊!” “这群人醉生梦死,不知灾祸迫在眼前。看来今晚眾人皆醉,唯你我二人清醒。”閔旻说道。 “哼!”褚欣冷笑一声,“其中又有多少未醉装醉,不愿醒来的!” “褚大人,您说这样一群人把持朝政,您的三策怎会有施行之日呢?”閔旻说道。 “哈,哈,哈……”褚欣仰天苦笑,“閔公子这句话真是一针见血,直指要害!褚某日思夜想,想出的一整套对策,以为能拯救国家社稷,却没想到在当下根本无法推行!” 閔旻说道:“小生真心认为褚大人的三条对策真是救国良方,小生对褚大人佩服得很!只是替褚大人不遇明君,政策无法推行而感到惋惜。” 褚欣目视前方,摇头轻嘆。 閔旻小声说道:“终有一日,他们会为今天把褚大人的三策束之高阁而后悔莫及,只是那个时候已经太晚了。別说芃州百姓水深火热,其他各州的百姓遭受的盘剥也日益深重。终有一日,滚滚洪流將席捲大地,呑没一切,到时你我也不能倖免。” “唉!”褚欣嘆气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不管怎样,我们这些吃百姓饭的,就要为百姓著想,为百姓做事。这些年来,我竭尽所能,希望能有所作所为,扭转圣国日益衰败的局面,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未取得一点成效。” “天下大势,治久必乱,乱久必治。一治一乱,如日出日落,如春去秋来,如草木岁荣岁枯,都是不为人所改变的定律。君子之道,在顺势而为,可为则尽力而为,不可为则蓄力待势,褚尚书何必劳神损形、枉费心机?”閔旻对褚欣说道。 “閔公子学问精深,看得透彻。然而老夫研读圣国三千年歷史,其中也有不少雄主或名相凭一己之力扭转局势,挽狂澜於既倒,扶大厦之將倾。君子应当顺势而为,然而老夫认为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才是真英雄。褚某身在其位必谋其政,实在不愿庸碌无为、尸位素餐,即使褚某一人无法改变局势,仍会一往无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只求无愧於心、无愧於社稷、无愧於天地!”褚欣慷慨说道。 一番话说得閔旻热血沸腾,他说道:“小生过去自命不凡,今天褚大人的一席话,才知道自己不过是没有勇气的庸俗之辈。褚大人的大无畏精神实在令小生钦佩!为了天下黎民,小生愿追隨褚大人,支持褚大人推动改革!” 褚欣听了,笑逐顏开:“能得到閔公子支持,老夫就有信心了。想必閔公子对褚某这三策有很多独到见解,望不吝赐教!” 閔旻正想开口说话,褚欣示意他不要作声,说道:“这里耳目眾多,若閔公子不嫌弃,去寒舍详谈如何?” “正好!”閔旻叫了起来,“你我皆受冷落,继续留在这里也没趣,走了也没人在意,何乐不为呢?” 褚欣哈哈大笑,两人一起离开。 在褚欣的府邸,两人秉烛夜谈,快到拂晓时分閔旻才觉疲倦,於是起身告辞。走出大门,东方已露鱼肚白。 第39章 光明节(四)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39章 光明节(四) 玫瑰宫,王后的寢宫。 露台外面绽放的烟花把天空照得通亮。王后张伊禎坐在靠椅上,两只手搭在椅子上,挺直腰背,轻靠在椅背上,坐姿端正,但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身体一直保持著这个姿势,一个人坐在房间里。 房间里没有点灯,烟花绽放的火光一次又一次照亮她的房间。也只有在房间被照亮的片刻之间,从她的眼睛里闪著的光芒,你才能看到她生命的光彩。 升起的烟花从露台一闪而过,响亮的爆破声不能惊起她內心一点波澜。父亲已经第二年把烟花作为贡品上贡给煜州並在光明节燃放。他想用这种新鲜好奇的玩意儿来吸引圣京所有人的注意,让他们知道浠州对朝廷的贡献,还有他们来自浠州的王后带来的恩惠。当然其他贡品也一年比一年多。 但显然他的想法落空了,煜州人贪得无厌而且忘恩负义,他们满心欢喜地欣赏璀璨美丽的烟花,却对父亲没有一点感恩之心,视眼前一切为他们理所应得。而王后,在他们心里仍只是一个笑话。 財部尚书褚欣去浠州征粮空手而归这件事情已经令他们不快,而父亲占领碧泽郡更令他们感到震惊和愤怒。煜州上下,从朝廷到市井,所有人对浠州的看法越来越不友善。他们忌惮浠州的实力,对浠州的扩张束手无策,同时又害怕和嫉恨浠州的强大。张伊禎感觉到现在连后宫的下人都带有对浠州的轻蔑情绪,从婢女的脸色上就能看出来,她们对她和张瑛的態度不再像以前那么恭敬,不久前张瑛训斥一个犯了错误的宫婢,居然受到了对方的驳斥。张伊禎当然不允许这种事情的存在,她加重对那个宫婢的处罚,把她赶出宫,以儆效尤。她可以在后宫把这种对浠州的敌对情绪弹压下去,但对外面的人却无能为力。 褚欣提出了“集权、强兵、治吏”的对策,以期光復煜州往日的强大,然而稍加细想便不难看出,其初衷是为了防范浠州对煜州动手,或是使煜州重新强大起来后討伐浠州,使浠州更加臣服於煜州。虽说当下褚欣的对策几无落实可能,但如果任由煜州对浠州的恐惧和仇恨情绪发酵,终有一天,到了煜州上下所有人都认为浠州已经威胁到他们的生死存亡的时候,他们会同仇敌愾,推行改革,迅速强大起来。一个强大的煜州不仅是一个煜州,它还同时重新获得天下盟主之实,能號令全国诸侯,调动所有兵马,如果將锋芒指向浠州,浠州將毫无招架之力。 张伊禎因被圣王嫌弃,圣京的王公贵胄都没把她尊为王后,甚至背后嘲笑她,在现在的情势下他们就更加孤立她。她也早已厌倦了这里的一切,如果可以,她想回去浠州。一个办法是她可以等到现任圣王驾崩,下一任圣王继位,她成为王太后就可以出宫居住,到时她就可以回浠州。但是现在他们父壮子幼,她成为王太后可能是几十年后的事,甚至她都等不到这一天。还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圣王解除与她的婚姻,让她回去浠州,但前提是取得父亲的同意——或许这才是最难的地方。她与圣王的婚姻是浠州与煜州的政治联姻,维持著浠州的脸面。所有的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即便拥有整个国家的圣王,也不能为自己的婚姻做主,当初他不喜欢她,也无力拒绝。无论如何,她都会去尝试说服父亲,但如果浠州和煜州开战,她就会被煜州扣为人质,甚至被杀死,永远也回不了浠州。 为了浠州,为了父亲,也为了自己,她寧愿父亲与煜州和解,向朝廷低头。不久前她写了一封密信给父亲,劝父亲放下姿態,捐出粮食,缓和煜州对他的不满,可是一直没等到他的回信。她只能等父亲来煜州参加庆国大典的时候再次当面劝说他。 她並不恋栈王后之位。圣王不爱她,她也不爱圣王。而且圣王另有喜欢的人,他们幸福地在一起,反而是她孤零零一人,在这虚度光阴。现在圣王更像是与鍇州结盟而不是浠州。浠州的扩张已经断了与煜州继续结盟的可能。而且以浠州今天的实力,也无需与煜州结盟了。她与圣王的婚姻也没存在的必要了。张伊禎打算乘父亲这次来圣京的机会当面跟他说这件事,请求他允许她与圣王解除婚姻。 烟花落幕,张伊禎的房间再无光线照射进来,黑暗侵占整个房间。夜深,整个玫瑰宫寂静无声。张伊禎的身体一直没有动哪怕动一下,她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十年前,当她知道要嫁给未来的圣王——明睿王太子的时候,她满心欢喜,以为这位未来的圣王一定比父亲更加雄才伟略,更加威仪棣棣,並且一定会爱上她。没想到,上天跟她开了一个玩笑,堂堂的未来一国之君居然会害怕一个女子,难道自己真的是老虎化身吗?她可以接受他不喜欢她,但是不能接受他害怕她,即使她是一只老虎,即將成为圣王的他也不能害怕,他要驯服她,让她蜷伏於他的脚下。若他不是王太子,她不是浠州郡主,她会一走了之。为了父亲的脸面,为了王太子会对自己回心转意的那点希冀,她留了下来。 没想到很快他就再娶了鍇州的公主,他们早已互相钟情,自己成了多余的人;又过不久,尚算疼爱自己的毅仁圣王和王后夫妇意外身亡,从此在圣京连一个关心自己的人都没有。王太子继位,她成为王后,但是一直孤守冷宫。这十年来,他从未对她表现出一点怜爱,日子久了,他对她的恐惧的確减轻了,但是从未向她表示过歉疚,只是把对她的惧怕替换成冷淡。 她也確信,他不是那个值得她仰慕和爱恋的男人。他是多么普通、多么平庸,在治国上他要依靠高智仁,在生活上他需要閔敏的安慰。就像她看不起的其他很多男人一样,他没什么主见、克服不了自己的恐惧、软弱无能,只是运气好,生在了好人家。 而她,是运气不好的那个。当年她追求者眾,若父亲当年没有与王室缔结婚姻,她可以在浠州的公子中选一个她喜欢的。为了家族,她留在了这里,到今天已整整十年。她无法相信这十年她是怎样过来的。每天她都度日如年,备受煎熬,唯一可做的事情就是打理后宫。她专注於后宫的大小事务,做著安排宫女和奴僕工作这些小事情,只为打发时间,让日子过得快一点。剩下的,只有对家的思念…… 在今天这人人欢聚的节日,她也只能孤独地一个人过。她整天呆在房间里闭门不出,避免见到外人。因为见到外人,她仿佛能听到他们心里在嘲笑她——得不到圣王宠爱的女人、被丈夫拋弃的女人。她知道今天他去了閔敏那里,跟他心爱之人开心地度过节日。她並不忌恨閔敏,因为她並没有抢走自己的丈夫,破坏了自己的婚姻,但张伊禎也不会对她有什么感情,她就是这里的一部分——张伊禎早已对这里彻底绝望、心如死灰。 张瑛轻推门走了进来。推门声打破了她的寂静,她居然觉得那声音大得有点刺耳——她在寂静中太久了。 张瑛走到张伊禎身边,看见茶桌上还未动过的糕点,惊讶地叫了起来:“王后你今天还没吃过东西泥!” “我不饿!”张伊禎的语气低沉,却有一种不容冒犯的力量。她的身体没有动,仍空洞地望著外面。 张瑛,包括这里的其他下人都不敢违逆她。“你应该睡觉了!”张瑛小声说道。 “嗯!”张伊禎起身向床榻走过去——今天已经放纵自己不吃东西,她不想再放纵自己不按时睡觉。 张瑛伸手过去扶她。张伊禎摆了摆手,拒绝了她,“你出去吧!”——她不想在別人面前显露出柔弱。 张瑛拿起那碟糕点走了出去,关上门。 第40章 光明节(五)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40章 光明节(五) 光明节第二天,閔旻离开褚欣的府邸后,回到自己的小院睡了一早上。中午醒来进了食,看见外面阳光明媚爽,自己也感到心情舒畅,想起已有一段日子没见秦安宇,又想到温伯高因父亲去世,还没走出悲伤,作为朋友应该多关怀,便临时起意,邀请他们来自家作客。他们二人也算是自己在圣京交心的朋友,他们现在都孑身一人,还未成家立业,让他们两人认识,以后也可互相支持照应。 於是吩咐他的管家哑伯去差人送请柬。温伯高家境富裕,有自家马车过来;秦安宇收入微薄,閔旻吩咐雇辆马车去接他过来。 光明节开始一直到庆国大典结束,都是假期。文学院里一片寂寥,除了守门的,就只有秦安宇三师兄弟出入。小师妹昨天偷跑出来玩了一晚上,估计今天会被师娘严加看管,呆在家里不能出来。郭崇义和何仁杰照旧不知道去了哪里,门房紧闭。秦安宇自己到文学院后厨房煮了面吃了就算中饭,坐下来正想看一会儿书就午睡,没想到一个车夫进来文学院找自己,说是閔公子雇他来接秦安宇的。秦安宇感到颇为诧异,以为出了什么事。 那车夫说:“应该没什么事,有请柬呢。您看了请柬就知道。”说著就把请柬递给秦安宇。 秦安宇打开请柬一看,不禁莞尔一笑。这位大哥说昨天喝宴竟十分无聊,不若与朋友相聚来得畅怀,值天色正好,诚邀来小院一聚。秦安宇心想也有一段日子没见到閔大哥,正想见见他,於是满心欢喜地登上马车,隨车夫而去。 虽然秦安宇认识閔旻有些日子,这次还是第一次造访他的私宅。下车后,只见自己身处一偏僻小巷之中,远离喧囂,清幽寧静。巷深而窄,马车已经占据了差不多整条巷子,只能直进直出。虽然远离闹市,但是环境倒挺好,路面乾净,只有几片枯黄的树叶散落在地上。空气清新,透著淡淡花香。虽然没有大户人家的车水马龙,却隱隱透著清静雅朴的味道。 秦安宇下了车。那车夫便扬起鞭子,轻轻抽打一下马的屁股,洪亮地喊了一声“驾~!”,马儿便轻快地提起蹄子走了。 虽然閔旻出生大富大贵之家,但他住的这个宅子一点也不气派。大门不宽,跟普通的小户人家一般。门口左右一对小石狮子,一只撅起屁股伸懒腰,另一只抬起一只后脚在脖子上搔痒,形態憨厚可笑,完全没有一点百兽之王的威严。秦安宇看了,卟哧一声笑了,心里猜想閔大哥先前在圣京哪个犄角旮旯看到一对滑稽小狮子,自觉有趣,便买了回来放在门口当守门石狮子,也不怕別人笑话他没有一点诸侯世家的威仪。 大门左右是六、七尺高的青石砖墙围著院子,砖缝里已长了暗绿的苔蘚。虽然小门小户,但砖墙前后长有十余丈,估计院子里面是很大的。墙的里边,各种树木墙探而出,有的树顶刚冒出墙头,有的已见树腰,路面的落叶便是从这些树上飘落而下。 秦安宇敲门,一个身材敦实,头髮、鬍鬚花白,穿著粗布素衣的老翁打开门,也不说话,只是“啊,啊!”地叫,摆手示意请他进去。 秦安宇便知道他是哑巴。他跨步走进来,里面又有一番景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院子中间一棵高大的银杏树,叶子金黄,落了一地,地面犹如金幣铺满地。 一座二层小楼躲於高大的银杏树后。院子坐东向西,这小楼位於院子东北角,却是坐北向南。整个院子,除了这小楼就只有西南角的几间平房,看来这小楼就是閔旻的起居之所。 哑伯大步走在前,带秦安宇向小楼走去。而秦安宇则神情略拘谨,踱著小步紧跟上。走近了才看见,小楼全是用木头搭建,屋前有一片石板铺好的平地。屋子旁边有个小池塘,水波不兴,只剩一只乾枯的莲蓬孤零零地立在池中央。池水清澈,鱼影若隱若现。屋子开了侧门,走廊伸出架在池边,可以凭栏赏鱼。小石头铺就的小径沿著池塘边而过,小径的另一边是花圃。里面种了各种花草,秦安宇也叫不上名字。 围墙边种著各种树,大部分是果树,例如梨树、柿子树等。那梨子还未长大,柿子大部分半生半熟。墙角还种了青松、翠竹等。院子里种满花草树木,满目的苍翠如濯与奼紫嫣红。 秦安宇跟著哑伯沿著石径穿过院子,绕过银杏树,来到小楼门前。 哑伯“啊,啊,啊”地叫秦安宇进去,自己就干活去了。 大门是敞开著的,可以看见閔旻和另一个年轻人正坐在里面。閔旻听到声音,马上起身迎客。他大步走出来,看见秦安宇,脸上掛著大大的笑容,说道:“贤弟你来了!正巧伯高兄弟也刚到。快进来!” 閔旻拉著秦安宇的手走进小楼。里面没有桌子、椅子这些摆设,温伯高席地而坐,面前有一矮四方桌。桌上放著一炭炉,炉上正烧著一壶水。还有一套茶具放在桌上。 这时温伯高也站起来。閔旻介绍道:“伯高,我这位贤弟叫秦安宇,是林思敬大学士的关门弟子。安宇,这位是前兵部尚书温耀庭大人的公子温伯高。” 秦安宇作揖躬身行礼:“小人秦安宇见过温公子。” 在秦安宇眼前的温伯高,虽然比不上閔旻英俊,气质更无其十分之一,但是长得白嫩,举止轻柔,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公子哥儿。其实秦安宇见过温伯高。他之前在文学院读书的时候,秦安宇在林思敬的课堂上见过他几次,每次上课他都跟旁边的同学交头接耳,心思並不在学业上。像他这种公子哥儿,平日忙於交际应酬、吃喝玩乐,很难静下心来研习功课。秦安宇代林思敬批改过他的作业,知道他的学业成绩实在不怎样,但是对他並不反感,他没有一般的公子哥儿的那种盛气凌人,无论对谁都和善有礼、笑容满面。有一次他的功课不及格,鼓起勇气找林思敬,当时秦安宇就坐在师父旁边,以为温伯高会像其他人那样又哄又嚇,用尽手段使师父给他及格,没想到他跟师父坐了一晚上,像是拉家常那样,天南地北地聊了个遍,却没有说过一句威胁师父的狠话。事后,师父坚持没给他及格,他也就作罢,没有纠缠不休。 果然,温伯高对秦安宇笑脸相迎,回礼道:“安宇兄弟言重了,这里只有兄弟,没有大人小人。是吧,閔大哥?” 閔旻点头一笑:“极是,极是。说来,伯高比安宇大几岁,而我又比伯高大几岁。如果你们不嫌弃,我厚脸皮当你们的大哥,伯高为老二,安宇为老三,如何?” 温伯高、秦安宇两人都说好。 三人坐下。閔旻给大家倒茶。秦安宇环视一遍房间。除了墙上掛的字画,再没別的装饰。秦安宇定睛细看,墙上掛的最大的一幅画是九州山海图,、画中千山万壑、江海连绵,气势恢弘磅礴。第二幅画是午后写意图,一个满身毛髮的粗糙大汉,酒足饭饱后,躺在一棵老树下,袒胸露肚,心满意足地休憩。第三幅是雪后鹤舞图,一对丹顶鹤在雪地张开翅膀,翩翩起舞,画中除了鹤顶一点红色,整幅画只有黑白两色,寥寥数笔便把丹顶鹤的优美姿態勾勒出来。 观画能知人,秦安宇心想,这几幅画能反映閔大哥既胸怀天下,又淡泊名利的品质。除了这三幅画,还有一套字联,分別是:智者不苛、勇者无惧、诚者有信、仁者无敌,掛在三幅画之间。秦安宇心里细细默读,觉得这十六字可以作为修身养德的准则,心里不禁又对閔旻的钦佩增加几分。 第41章 光明节(六)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41章 光明节(六) 三人一边喝茶,一边閒聊起来。 閔旻语重心长地对温伯高说道:“伯高,以后你得收起玩性,好好读书,儘快通过文学院的结业考试,进入朝廷任职,勤勤恳恳地为国效力,一步一个脚印,以后定能建功立业,才不辜负温大人当初对你的殷切期望。” 哪知温伯高听了以后竟眼泪潸潸流下,閔旻和秦安宇见他这样,一时呆住了。 閔旻皱眉问道:“伯高什么事哭得这么伤心?” 温伯高左手牵著右手衣袖抹眼泪,抽噎著说道:“我们本来以为父亲战死沙场,为国捐躯,朝廷会按照以往做法,荫封后代、优恤亲属,哪知道相国高智仁说父亲行事不密,泄露作战计划,致使朝廷损兵折將,连累毅正亲王被害,不追究已是开恩,荫封优恤就不要想了。” 閔旻拍桌子骂道:“这个高智仁太不厚道!泄露作战计划並没有明证,朝廷不去查明就加罪在功臣身上太令人寒心!” 温伯高止住哭声,咬牙切齿道:“我恨自己没本事去杀了陈应泰为父亲报仇,洗刷父亲的冤屈。” 閔旻二话不说,起身走进去房间,不一会儿,拿著两把剑出来,放在桌子上,又坐了下来。 秦安宇看见一把剑製作精良,银色的剑鞘和剑柄,雕刻著繁复精美的纹饰,镶嵌著大小和顏色不一的数颗宝石;另一把的剑鞘用普通皮套製成,剑柄造型奇怪,还有一个小凹洞,像是原来镶嵌的宝石已经掉了出来。 閔旻拿起漂亮的那把剑,抽出一段,剑身寒光闪闪,一看就知道锋利无比。他说道:“这把剑是我刚来圣京的时候,温大人送给我的。伯高兄弟,现在我把这把剑赠回给你。从今天起,你勤练武功,等到安宇兄弟弱冠之日,我们三人一起去芃州,除了给安宇寻找家人,还一併去找陈应泰给你父亲报仇雪恨!实话告诉你,安宇一直在练习刀剑,我只点拨一下,靠著他的勤奋和坚持不懈,他现在的剑术已是中等以上的水平。我相信,安宇兄弟能做到的事情,你也做到。” 温伯高听了,惊讶地看著秦安宇。 秦安宇脸红著以微笑回应温伯高的注视。他心里颇为忐忑,不知道温伯高会不会反感他偷学武功,甚至把这件事情泄露出去。 不过温伯高对閔旻的话倒不含糊,他接过閔旻递给他的剑,说道:“谢閔大哥,愚弟以后一定用功,跟你们一起去芃州找陈应泰报仇!” 閔旻点头会心一笑,接著又拿起另一把剑,对秦安宇说道:“安宇,你学剑术学了这么久,还没有属於自己的剑,我今天也送你一把剑。这把剑看样子普通,但绝对是一把好剑!你若不嫌弃,就请收下!” 秦安宇心里明白,閔旻说是好剑就肯定是好剑,好剑就肯定价格不菲。若在平时他必不接受如此贵重的礼物,但是温伯高已经接受了,若他拒绝,则会显得他很不通情达理。再说,这把剑看上去已经很老旧,应该比不上温伯高的那把那么贵重。但是又担心这是閔旻的佩剑,於是问道:“閔大哥,那你的剑呢?” 閔旻说道:“別担心,我还有自己的佩剑。”於是他又进去拿了他的剑出来。 秦安宇看了,不过是样式普通的长剑,但是没有自己眼前的这把这么老旧。於是他说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谢谢閔大哥!” 閔旻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说道:“好马要骑,好剑要使!我们到院子里试剑!” 三人各自拿起剑走出小楼。 温伯高先试。他抽出剑,剑身薄而坚硬、平而锋利,的確是难得的好剑!只是温伯高不会剑术,只是柔弱无力地比划几下,秦安宇心里估计小师妹也能比他使得好。 使了不过一会儿,温伯高就停了下来,喘著气,走了回来,嘴里说道:“好剑,好剑!” 閔旻对秦安宇说道:“贤弟,你也试试剑!” 秦安宇抽出剑,把剑握在手里,仔细掂量掂量:这把剑比一般的单手剑要宽和厚重,但又没双手剑那么长。剑身乌黑髮亮,闪著寒光,显然不是一般的钢铁铸成;摸上去冰凉冰凉的,那凉意沿著手臂一直透到心里。剑柄铸成一种类似蛇的动物形状,两只爪伸开成护手,剑身和剑柄交接处是它张开大口的头部,张开的口像是衔著一颗宝石珠子,但应该是珠子的地方却凹进去了一个小洞,应该是宝石珠子已经掉了出来。 秦安宇问:“閔大哥,这剑柄上是什么动物?” 閔旻答他:“是龙,很久之前的一种神兽,与凤齐名。”於是閔旻把龙的一些典故详细地告诉秦安宇。 秦安宇听完,心里觉得这把剑很古老很神秘…… 他比划了两下,这剑比一般的剑要沉,但是更坚硬锋利。 閔旻看见他迟迟不动,催促他:“贤弟何不使两招试试?” 秦安宇听了,拿著剑大步走到外面的院子,耍起之前学到的招式。结果,没耍几招,便气喘吁吁,感到四肢疲软、关节酸痛,看上去体力不济倒跟温伯高有得一比了。他沮丧地对閔旻说道:“这剑使起来相当费力!” 閔旻呵呵笑著说道:“那是因为老弟未得要领。使这把剑,只能放,不能收。一起就要到底,不能变势。顺著剑势而动才能四两拨千斤、游刃有余,改变剑势就会反噬体力,加速体力消耗。这是一把大正之剑,宜出实招,不宜出虚招。用剑时要心无杂念才能发挥剑的威力,心思单纯、直率坦荡的人往往用得更好。” “这把剑还像人一样有性子?!”秦安宇疑问。 “哈哈,没错,且让为兄展示一下这把剑的性子!”閔旻接过剑,放开手脚使起剑来,招式大开大合,只放不收、直来直去。秦安宇站在旁边,感受到剑气自快速划过的剑锋中生成,而且越来越强,能听到剑气在耳边嘶嘶地响,像响箭那么尖锐刺耳。渐渐地,秦安宇看著閔旻不像是自己打出招式,倒像是跟著那剑在动。那把剑像是自己会招式似的,反而先閔旻一步,牵著他走。剑气也越来越凌厉,刮到脸上会感到痛如针刺。地上的树叶被剑气捲起来,飞舞在空中,又突然被剑气切成两片。秦安宇感受到一股又一股的剑气不断生成,他们交合缠聚,一起盘旋而上,一会又突然下坠。剑气不断匯聚交织,化成狂龙东钻西窜、上天入地。突然,听得鏗鏘清亮的“呯”的一声,院子石桌板上的一角被齐整地砍掉。 秦安宇欢呼:“大哥使得好!” 閔旻停了下来,果然不像秦安宇那样气喘吁吁,只是微微出汗,身体发热。 他用衣袖拭去汗水,问:“你们知道这把剑叫什么名字?” “请大哥指教。”温伯高、秦安宇齐声说道。 “这把剑叫烈焰龙剑。”閔旻一边端详剑身,一边说道。 温伯高惊讶地问道:“难道这就是閔大哥你们家祖传的宝剑——烈焰龙剑?” 秦安宇心里比温伯高更加吃惊,他没想到这把剑是閔旻家传宝剑这么珍贵,如果刚才知道这是閔大哥家的祖传宝剑,说什么他也不会收下。他对这把剑的名字也很疑惑,问道:“閔大哥,这把剑一摸就知道寒凉之极,何以叫烈焰龙剑呢?” “贤弟有所不知”,閔旻一边仔细看著剑身,一边说道:“相传这把剑可以喷出烈焰火龙,所以叫烈焰龙剑,我估计至寒至硬才能承受至热烈焰,不至於熔融。传说这把剑发出烈焰时,才能发挥其真正威力。” “我刚才已经感受到剑气如龙窜奔,难道再使一会,剑气会越来越强,最后就会变成火龙?” “可能是吧,的確使得越久,剑气越强,但是我从来达到变成火龙那种程度。”閔旻摇了摇头,“可能是因为这把剑有灵性,有资格使这把剑的人才能让它喷出火来,但是我不行……” “有人曾使这把剑喷出火来吗?”秦安宇追问道。 “有,就是当年的圣祖王。” 秦安宇听了,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这是圣祖王用过的剑?” 閔旻微微一笑,对秦安宇的惊讶並不在意:“我们鍇州不是擅长铸造刀剑吗?相传我们鍇州的老祖宗用天外陨铁为圣祖王铸造了这把剑,曾为圣祖王佩剑,斩杀过很多妖魔。平定天下后,圣祖王曾將此剑赐予我的祖先,神武圣王时北方叛乱,这把剑下落不明,流落人间,听说此后几千年间,这把剑辗转在不同的人手中。我们鍇州曾有州主或用重金购回,或用武力强行夺回,曾几次回到我们鍇州閔家手上,但是又三番四次地失去,或被人偷去,或被不爭气的州主卖掉。早几年,我在外游歷时,探听到这把剑为某个世外高人所有,我独自进深山寻访,与他比试,侥倖得胜,他把剑送回给我。这把剑虽歷经三千年,仍明亮锋利,没有一点划痕和缺口,可见铸造的金属不是一般的钢铁。” “原来这把剑有这么长的歷史和故事,真是见证了圣国的沧海桑田、斗转星移。”秦安宇感嘆,接著说道,“能使出火龙来,估计是圣祖王具有神力的缘故吧,普通凡人怎能做到呢?” “这把剑削铁如泥,是一等一的好剑,普通人即便不能使它喷火,用作一般的佩剑也很好。” “除了圣祖王,还有人能使它喷火吗?”秦安宇又问。 閔旻摇了摇头:“再没听说过。三千多年来,再没有人能真正发挥出它的威力。我曾经听说北溟关將军安德烈为人正直刚强,想把剑赠予给他。可是他知道了剑的来歷之后,坚决不肯接受,连碰一下都不肯碰……” 秦安宇心想,连一个大將军都不敢要这把剑,我区区一个凡夫俗子就更不能要了。 温伯高也接话道:“这是閔大哥的传家之宝,谁敢要啊?!” 閔旻摆了摆手,说道:“其实这也不算是我们的传家之宝,几经失而復得、得而復失,家父也没把这把剑当一回事。这把剑是我找寻回来的,当初也並不是要抢回来,只是想看一看这把剑的庐山真面目。没想到,当时收著这把剑的隱士提出跟我切磋,我侥倖贏了他,他认为应该物归原主,就送回给我了。与其说是我贏回来,还不如说是別人赠予我。那位隱士有这样的风度,难道我就没有?每件东西都有自己的用处,剑藏著不用,它就是一块废铁。当年圣祖王也没有一直据为己有,平定天下后就赠回了我们閔家老祖宗,用意是让这把剑帮助老祖宗维持北方安定。今天我自己用不著,就应该为这把剑找个用得著它的人,这样才能发挥好剑的用处。安宇以后出去闯荡,需要一把好剑傍身,这把剑送给安宇用,它就有了新的用处。” 秦安宇忙拒绝道:“这么贵重的东西,大哥怎么可以隨意赠送与我。不如你送我现在用的佩剑,这把剑你留著自己用?” 閔旻假装嗔怒道:“安宇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你也认识我有一段时间了,难道不知我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我想把这剑送给你,是因为你还保持著一副热血心肠,人品纯良赤诚,与这把剑的气质相契合,希望你是它的真正主人,能把这把剑的威力发挥出来。若有朝一日,你像我一样,感觉自己无法真正发挥他的威力,你也可以把它赠予你认为值得託付此剑的人。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相信,以后你也能找到一个为人单纯质朴的朋友,来做这把剑的主人。” 秦安宇心里大受感动,他拱手向閔旻一拜,郑重地说道:“谢大哥!安宇一定不辜负大哥的期望!” 閔旻上前握住秦安宇的手,露出动情的微笑。温伯高也张开手臂,抱住秦安宇和閔旻,兴奋地说道:“我们是好兄弟!” 三人试完剑又进去小楼里面坐下。閔旻煮水泡茶。 温伯高说道:“閔大哥,我有个担心,陈应泰贵为州主,手下有千军万马,即便我们都成了高手,单凭我们三人,也不能轻易地捉拿他吧?” 閔旻自信满满地回道:“不怕,你们听说过智德圣王的故事吧?採用奇袭之法,可以以少胜多。我们偷偷潜入他的行宫,避开他的手下,杀他个措手不及,三个人对付他一个,绰绰有余,一定会成功!” “智德圣王还有二百精兵呢!”秦安宇脱口而出。 閔旻面露尷尬之色。温伯高和秦安宇低下了头。 閔旻呵呵笑著说:“无妨,我还有后著。既然你们觉得单靠我们三人成不了事,我们可以先去找侠士谷。” “侠士谷?”温伯高、秦安宇两人一脸疑问。 閔旻淡定地说道:“我的老师曾经跟我说过,那些到处游歷、行侠仗义的游侠,其实都有一个共同的家园,就是侠士谷。游侠累了或受伤了会到侠士谷落脚和休整,也会定期回到侠士谷共同推举新一任谷主。如果遇到不能单靠自己一人对付的恶霸豪强,游侠就会回到侠士谷请求帮助。这时谷主就会號令和组织各地游侠,一起对付恶霸。只要我们找到了侠士谷,就可以请求谷主召集各路侠士为我们伸张正义。” “我长这么大,还没听说过有侠士谷这个地方。”温伯高语气低得快要听不见,怕閔旻听了不高兴。 閔旻没有在意,说道:“侠士谷是个非常隱秘的地方,这些侠士也是个非常神秘的组织,他们每个人都誓死守护秘密,不让世人察觉有这样的地方和组织存在,以免遭到领主和官府的打击报復。这十年来我到处游歷,所有人都以为我是游山玩水,其实我是在寻找侠士谷。” 温伯高和秦安宇听了閔旻这番话,各自心里都感到难以置信。秦安宇心里努力说服自己应该相信閔旻,因为他不是那种头脑不灵光的人。 閔旻见他们二人满是不相信自己的表情,又起身走进去房间,不一会儿捧著十来本装订好的书出来,放在桌子上,说道:“每到一个地方,我都想方设法结识当地的侠士,可惜他们都不知道有这个地方。虽然我走了十年,还不知道这个地方在哪,但为了把它找出来,我每到一个地方都把在当地的所见所闻记下来,这样閒下来的时候就能通过文字勾起回忆,细细地想一想这个侠士谷可能在哪里。这些都是我这些年写下的游记。” 秦安宇拿起一本翻起来略看一看,书中不但记载了各地的山川地貌,还有风土民情,倒引起他极大的兴趣。他说道:“閔大哥,你借这些书给我看看。我还没去过別的地方,即使不能帮你分析出来侠士谷在哪里,了解圣国的地理风情也是好的。” 閔旻点点头,说道:“嗯,安宇你是应该多了解各地的情况,尤其是芃州。这样你以后回去芃州,对当地也有一定了解,有助於你寻找家人。” 温伯高也拿起一本,说道:“那我也拿一本看看,一起想侠士谷在哪里。” 第42章 庆国大典(一)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42章 庆国大典(一) 这天,閔旻回到家的时候,哑伯一边“啊,啊……”地叫嚷著,一边指了指里面。他会意有客人来了,但不知道是什么人。 閔旻快步走了进去,没想到內廷总管李忠站在小楼外,正笑脸相迎,倒像他才是主人,閔旻反而是客人了。他热情又客气地说:“哎哟,终於给我等到閔公子回来了!” 閔旻心里过意不去,回道:“我就是到处浪荡的野猫,没什么时候在家的,让李公公久等了!” 李忠满脸笑容地说:“没有,没有,其实我也来到不久。” 两人进去小楼坐下后,閔旻问:“李公公蒞临寒舍,不知有何贵干?” 李忠喝了一口茶,微笑著回道:“没別的,老奴今天来就是奉陛下之命,邀请閔公子参加庆国大典。” 閔旻有点错愕,没想到李忠居然为了这么一件小事亲自登门,“这种小事何须劳烦李公公亲自跑一趟,叫人送个请帖便是。” “呵呵”,李忠轻笑两声,“閔公子有所不知。陛下非常宠爱閔公子,特意交代老奴,务必要閔公子答应参加庆国大典。” 宠爱不过是客套之词,可是为什么一定要他参加庆国大典? 他谦虚地回道:“李公公有所不知,我自弱冠之年便离家闯荡,十余年间混跡江湖,跟三教九流打交道,早已忘光了该有的礼数,言行粗鄙,怕到时在眾宾客面前出丑,使圣王和老父亲顏面无存。” 李忠尷尬地笑了笑,沉吟了一阵,才开口说道:“閔公子啊,您参不参加庆国大典可不是您自个的事。您也知道陛下对閔妃娘娘恩宠有加,不想她受哪怕一点委屈。王后娘娘那边,每年可是父亲、哥嫂、弟弟全家都一起来的,热热闹闹的,多好啊!而閔妃娘娘呢,一直只有你父亲自己一个人来,对比之下就显得冷清了!再有,现在全圣京都知道你在这里。如果你不参加,別人会怎么想?这不平白给閔妃和你父亲添麻烦了嘛!” 这番话说到閔旻心坎里去了,他想了一会,说道:“李公公所言极是。这样吧,给我两天时间考虑。两天后,我自己去圣庭山答覆陛下,不让李公公难做。” 李忠轻嘆一口气,点了点头,说道:“好吧!老奴静待閔公子的好消息。”说完便告辞离开。 閔旻心里其实並不愿意参加庆国大典。一来他向来厌恶繁文縟节,二来他也不愿意跟父亲呆在一起。当年他因为父亲而负气离家出走,至今未冰释前嫌。他跟父亲已有十年未见,一下子让他跟父亲一起参加庆国大典,他心里接受不来。但是如果自己不参加庆国大典,的確会给姐姐带来非议,这会更让他不安。所以第二天,閔旻上圣庭山找姐姐閔敏,问问她的意见。 閔敏对外人的议论倒不在乎,她更想弟弟跟父亲和好如初,便假意说道:“李公公说的是有些道理,可是如果你不愿意,別人怎么看我又算得了什么?你自己拿定主意吧,不用管我。” 閔敏这么说,反而让閔旻感到不安。他知道姐姐在这里受了很多委屈,他不想因为自己给姐姐带来更多委屈,即便自己十分不愿意,也硬著头皮答应下来。 他去找圣王的路上,刚好碰见李忠,便跟他说了他会参加庆国大典。李忠笑逐顏开,赶忙去回復圣王了。 第43章 南方之盟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43章 南方之盟 一群围著草裙、裸身赤足的纹面壮汉在暔州州主黄延釗和沧海关將军徐大寿的面前热烈地跳著战舞——这是他们欢迎客人的传统仪式。舞者都经过仔细挑选,身高、体型相差无几。他们咆哮著,双手隨著咆哮声形成的旋律用力拍打,双脚交替用力踩踏地面。咆哮声、拍打声,以及地面的震动匯聚在一起,足以击穿旁观者的心防,让人肝胆俱裂。 但是坐在自己旁边的沧海关將军徐大寿却无动於衷,坐在那里自顾自地大口吃肉喝酒,对那些跳得起劲的壮汉正眼都没瞧一下。 下面架起了篝火,摆上石板,煎烤起肉来。不一会,肉香飘溢,让人垂涎。僕人把刚煎烤好的一块肥肉端上来,流出的油脂哧哧作响。徐大寿迫不及待地拿起刀叉,把肉叉起来就往嘴里送。他大嘴一咬,肉汁从嘴边流了出来,然后牙齿和刀叉配合著,把肉撕扯断开,再往嘴里吞,滋滋有味地咀嚼。等他把肉吞下去,黄延釗敬了他一杯,徐大寿高兴得哈哈大笑。 黄延釗向黄仁使了一个眼色。战舞停了下来,满身肌肉的壮汉退下。一群穿著兽皮做的短衣、短裤,戴著花环的年轻女子接著上来表演。这次不再是刚烈的战舞,而是柔美的腰舞。俊俏的少女们伴隨著轻快的鼓点,扭动曼妙的腰肢。少女们摆动的身体,像流水,像波浪,也像让人脸红心热的火焰。 徐大寿放下手中的烤羔羊腿,从座位上起身,嘻嘻哈哈地笑著走进舞女中间,也扭动身体跟她们一起跳起来。他的身躯肥胖得就像一个肉球,下巴垂下的赘肉遮住了脖子,刚才坐下来时就像小肉球叠在大肉球上。现在扭动起来,就像一只笨拙的黑熊,手脚不协调,样子十分滑稽可笑。他兴奋地跟著节拍摆动双手,扭著身躯贴近舞女。他踏脚时,黄延釗能感受到地面的震动。他那庞大的身躯,舞女与之相比,就像隨风摆盪的弱柳、在海里飘荡的海藻,而徐大寿就像钻进柳树下的黑熊、潜游海底藻林的海狗。 跳了一会,徐大寿已满头大汗,但是他意犹未尽,依依不捨地回到座位上,拿起桌上的酒杯,裂开嘴巴向黄延釗一笑,眼睛却收成一条线,用力与他碰杯,然后一饮而尽。“男人喜欢的还是美色与好酒”,黄延釗心想,“一会儿让他吃饱喝足,就什么都好说。” 徐大寿又开始把切好的一块又一块的烤肉往嘴里塞,黄延釗举起杯子又敬他一杯,他忙不迭地拿起酒杯,肉还没吞下就把酒往嘴里灌。 碧泽被畹州侵占已过去快半年。他向圣王写了奏摺,如料想的那样,石沉大海,没有一点反响。可能奏摺根本没有到圣王手上,当今相国高智仁不过是投机之徒,张剑雄不会不收买他,很可能高智仁已经把奏摺压下。不过,即使奏摺能到圣王手上,也不会起什么作用。王室与浠州联姻,圣王不会轻易惩罚张剑雄——更主要的是,他现在也没那实力。但是这份奏摺,黄延釗还是要写,一是做个样子给黄士彪和其他领主看,算是对他们有个交代;二是,这份奏摺会是一粒火种,点燃煜州对张剑雄的怒火。他已私下另外安排人把消息带去煜州,无论怎样,圣王和整个朝廷最终会知道张剑雄的恶行的。 当然,他不会只做这些表面功夫。战事平息后,他暗中资助碧泽的余兵散勇重新集结,很快就对浠州进行反击;又在州內招募义兵奔赴战场。以暔州这些微弱兵力,当然不能阻挡浠州军队,但是黄延釗打算通过不断侵扰,阻止畹州在碧泽站稳脚跟。如果张剑雄不能在碧泽稳住脚根,就很难向前推进——张剑雄的野心肯定不会止於碧泽,当务之急是阻止他向暔州腹地推进。 没想到的是,他的计划落空了。占领碧泽后,浠州就发布政令,碧泽所有封臣原有的庄园和已开垦的土地一律归还给他们,只有那些未开发土地才归张剑雄所有;黄士彪收买的土地无偿返回给原主,並发种子和农具给他们恢復生產。这些收买人心之举一下子把碧泽的对抗势力消弭殆尽。得到土地的碧泽人倒戈相向,反而帮助浠州对付进入碧泽作战的义兵。 张剑雄最终在碧泽站稳了脚跟,却令黄延釗忧心忡忡。若他每打下一个地方,就把碧泽那套做法复製过去,他这个州主很快就成孤家寡人了。 饱食之后,黄延釗示意下人抬进几个箱子,在徐大寿麵前打开,一些是金灿灿的金条,一些是各种珠宝玉器。 黄延釗对徐大寿说道:“暔州民贫地弱,徐將军远道而来,没什么好东西招待將军,黄某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因而特地准备了这点东西,聊表黄某和暔州百姓的心意,请徐將军笑纳。” 徐大寿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对黄延釗说道:“徐某虽然是粗人一个,但也知道无功不受禄。黄州主这样做,不是陷徐某於不义吗?” 黄延釗略感尷尬:“徐將军勿见怪,请听黄某细说。” “嗯。”徐大寿点了点头。 黄延釗探身过去,娓娓说道:“將军听说了碧泽的事了吧?原来我以为张剑雄是贪图我们暔州的土地,但是他占领碧泽以后,把土地都还给了碧泽的地主,只是要了那些未开垦的土地,你说他为了啥?后来我想清楚了,张剑雄对我们动武,主要不是为了土地,而是为了打通去沧海关的通道。这几年,张剑雄跟柔利人做生意,收买了刘鸿宾,通过风浪关来运输货物,赚得风生水起,財源滚滚,心思早已不在土地上。只是怒海的风浪太大,货物和船只在海上损失不少。如果张剑雄的货物能从静海运到荒漠大陆,就能躲开海上风浪,避免损失。扩大他的海上贸易,比扩大耕种面积赚得更多。张剑雄剑之所指,是將军,不是黄某啊!” 黄延釗一番话说得丟了碧泽好像最应该担心的人是徐大寿而不是他黄延釗。徐大寿没有说话,脸色变得凝重,低著头,两只手互相来回揉搓,似乎在仔细思忖刚才黄延釗说的话。 黄延釗见徐大寿不说话,继续轻声说道:“可是,徐將军不必担心。张剑雄不会对將军动一根毫毛,你想风浪关就在他家门口,他都没敢呑掉。皆因关镇对圣国来说,实在重要。煜州再忍让,也不能容忍诸侯把关镇吞了。风浪关刘將军的今天,就是徐將军的明日。只要您愿意跟他合作,就能从他那里分一杯羹——不过就是活得窝囊一点而已。” “哼!”徐大寿冷笑一声,“那个刘鸿宾,我可学不来。我寧愿饿死,也不当张剑雄的走狗!徐某虽然是粗人一个,但也知道国家大义。朝廷歷来禁止与异族人接触,我守的沧海关虽然风平浪静,经常见到柔利人在近海徘徊,但我从来不理睬他们,绝不让他们上岸。张剑雄的所作所为不就是通番作乱吗?徐某绝不与他同流合污!” “好!”黄延釗大力拍打自己大腿,“有骨气!徐將军我敬你一杯!” 两人一杯而尽。 黄延釗放下酒杯,说道:“徐將军,今天你我算是坐到同一条船上了!若不想沦为张剑雄的玩物,任他鱼肉,我们俩得精诚合作才行!” 徐大寿喝一口酒,说道:“黄州主,不瞒你说,其实我当时听到张剑雄入侵碧泽的时候,一度想出兵与之抗爭。只是怕被人说插手地方事务才作罢。既然我们已经把话说开了,黄州主,以后要怎样做,我徐某都听你的!” 黄延釗大喜过望,主动过去握著徐大寿的手,激动地说道:“太好了!难得徐將军一腔热血心肠!有徐將军的帮忙,就能挡住浠州的铁蹄,我们暔州老百姓就能保住家园,他们的性命就有救了!” 徐大寿被黄延釗捧上了天,脸居然红了起来,笑著说道:“哈哈哈……黄州主过奖!只要能帮得上忙,黄州主儘管吩咐!” 黄延釗顺著徐大寿的话头把自己的意图说了出来:“我们各有劣势,若各自为战,则浠州很容易就逐个击破。例如徐將军的卫堡,只需要围而不攻,断绝粮食水源,就能困死卫堡的士兵,他们只能投降。而我们暔州各个领地,没有坚固的堡垒,浠州的铁蹄如入无人之境。但是我们若互相照应配合,则浠州的兵马再厉害,我们也不用怕。若他们围攻徐將军的卫堡,则我们在外围支援你们,里外夹攻,打他个人仰马翻。即便我们的实力不能与他们正面对抗,但是在自己的地盘,我们熟悉地形,打游击战最合適,只要不断地侵扰他们,张剑雄再多兵马也经不住消耗。若他们扫荡我们暔州的领地,则恳请徐將军借我们使用你们的卫堡,好与他们抗衡。无论张剑雄选择从我们哪个下手,只要我们另一方伸出援手,他就不能得逞!” 徐大寿拍掌叫好:“好,好,好!以前听说黄州主善於谋略,今天一见,果然如此。” 黄延釗指著座下的几箱金银珠宝,说道:“徐將军,这些权当我们暔州报答沧海关的一些钱財,希望徐將军不要嫌弃,今天只是聊表心意,日后定会更多!我黄某在这向徐將军表个態,我们暔州以后给的不一定比得上浠州,但是我们暔州老百姓將待徐將军如君父般敬重,尽我们所有对將军和沧海关的兄弟好,先將军后自己,不像浠州狗眼看人低,把风浪关踩在地上……” “黄州主言重!”徐大寿打断黄延釗,“黄州主的心意,徐某明白了!既然黄州主盛意拳拳,徐某自当收下。黄州主不必担心,徐某一定会矢志不渝,与黄州主和暔州老百姓抗击浠州,不辜负你们对沧海关的期望和信任。”徐大寿一边说著,一边从长靴里摸出一把小刀,“我徐某粗笨,不会耍嘴皮子,今天就与黄州主歃血为盟,从此与黄州主一条心”,接著用小刀划破左手食指,把血涂在自己左右脸上和嘴唇上,然后把小刀递给黄延釗。 黄延釗激动地接过小刀,忍痛划破指头,也照著做。 徐大寿哈哈大笑,举起酒杯,“黄州主,圣国之大,像我们这样,关镇將军和州诸侯亲密无间、精诚合作的,恐怕没有其他人了吧?” “没错!”黄延釗也开怀大笑著拿起酒杯,“喝了这杯,从此我们兄弟二人同生共死,有福同享,有难共当!” 第44章 庆国大典(二)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44章 庆国大典(二) 张伊禎近来终日忧愁和不安,心情一天比一天差——当然外人察觉不出来,因为她离群索居,而且在下人面前时刻保持王后的威仪。 事情始於张瑛向她匯报庆国大典晚宴筹备的情况。筹备工作没有什么问题,毕竟不是第一年做这些事情,但是张瑛无意间透露的一件事情让张伊禎陷入不安——张瑛说今年安排的守卫比往年多,而且她问了禁军的人,他们回答没有收到执行特殊任务的命令,增加守卫的原因应该只是补上守卫漏洞,不会有什么事情。 越是说没事就越可能有事——张伊禎心里担心。她知道,王宫的守卫已经很严密,特別是国宴上,不仅在灝天宫外面布置的守卫一层又一层,可谓密不透风;即使在灝天宫里面,虽然外人不知道,但其实也安排了很多人暗中守卫——那些进进出出的宫女和奴僕其实也是会武功的,根本不存在什么守卫漏洞。 今年他们在庆国大典上增加守卫,是什么原因呢?每年参加庆国大典晚宴的都是那些人,除了煜州的诸侯,还有各部落州的州主,但近年就只有她父亲——浠州州主张剑雄,以及鍇州州主閔长林会来参加。张伊禎隱约感到这件事跟自己的父亲有关,她心里感到很不安。 再加上近来煜州的舆论很反常,对她父亲很不利。文学院那帮老学究和愣头青,三头两日地写文章鼓吹朝廷要出手制裁浠州,不能一直放纵浠州而养虎为患。难道他们要在庆国大典晚宴上对父亲下手吗?张伊禎头脑里冒出的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慄。 他们会怎样做呢?把我父亲捉起来,像土匪那样要求赎金,要我们浠州把碧泽交还出来?还是他们会直接杀了我父亲然后出兵浠州? 无论怎样加害我父亲,都不能改变浠州实力强於煜州的事实。若他们真的敢对我父亲下手,浠州的诸侯不会对自己的州主惨遭毒手而袖手旁观,肯定会集结大兵进攻煜州。这一点不难想到。 他们有对付浠州大军的办法吗?风浪关將军刘鸿宾被父亲盯得死死的,他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们浠州能立马按住他,煜州是不能指望他了。即使煜州本土的军队,他们也指望不上。承平多年、久无战事,士兵武技生疏、將领懈怠,根本不能打仗,看他们打熊耳堡就知道,一败涂地,连亲王和兵部尚书都死在那里。虽说高智仁打下了熊耳堡,但芃州根本没有跟朝廷硬碰硬,高智仁不过是虚张声势,为朝廷拿回一点脸面。眼下朝廷无人可用,若与浠州开战,只能再让高智仁领军。 虽然高智仁诡计多端,但他不是军旅出身,没正经打过仗,或许能出奇制胜贏下几次战役,但若浠州稳打稳扎,任他有多大本事,也无得胜可能。 高智仁若想打败浠州,只能拉拢其他诸侯入局。閔长林?很有可能,打掉浠州,閔长林就能让圣王废掉我,把他的女儿扶正为王后,凭藉与王室的关係让鍇州进一步壮大。 可是,虽然鍇州的实力近年不断增强,但还不足以挑战浠州。煜州和鍇州联手,最多也只能与浠州打个平手。胜负难定、两败俱伤,若其他州再叛乱,例如芃州乘虚而入,则可能王权不保,风险太大。 他们还需要再拉人进来,才有机会打贏浠州。除了閔长林,还有谁会入局呢?黄延釗?不堪一击——碧泽之战已经证明了这点。暔州的军队犹如乌合之眾,在自己的地盘或许能给浠州的军队带来一些麻烦,但是他们若攻打浠州,普通民眾都可以抵挡住他们。黄延釗的加入不会改变局面。剩下的部落州要么太弱,要么太远,加入进来反而是个累赘。所以,煜州出兵浠州,並无必胜把握。 张伊禎思前想后,都觉得朝廷对父亲下手不是一个明智之举。但是她担心的是,对父亲下手是圣王头脑发热,一时衝动做出的决定,並不是经过深思熟虑做出的慎重决定。可是转而又想,明睿圣王是平庸之辈,难道精明狡猾的高智仁不会劝住他? 张伊禎决定去试探一下高智仁。圣王把大小事情都交给他去执行,如果他知道增加守卫的事,那么他就自然知道並参与了圣王的阴谋;如果他不知道,那就是自己想多了。 第45章 庆国大典(三)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45章 庆国大典(三) 晚上,高智仁在书房內一边喝著茶,一边手捧著书,悠然自得地读著。 忽然管家高进推门进来,向他稟报:“老爷,有客人求见!” 高智仁听了,把书放下来,不耐烦地说:“都什么时候了,还见什么客?谁这么不懂规矩?” 高进面露难色,支吾著回道:“可是……他们说如果老爷知道了她们是什么人……肯定会见……” 高智仁眉头一皱,“那他们是什么人啊?” “嗯……”高进语气惶恐地回道,“小人也不知道,他们只是交了这个东西给我,说……说老爷看了就知道她们是谁。”说著,捧出一支金色的玫瑰花。 高智仁见到,眼睛突然发亮。他拿著那玫瑰花,仔细掂量——那玫瑰花纯金打造,做工精细,每一片花瓣薄似纸片,仔细看就能看出来,其实各不一样,像是一朵真的玫瑰花变成的一样。 高智仁得意地哼笑一声,把金玫瑰放在桌面上,问:“他们几个人来啊?” “只有两个女的,像是主僕关係。她们都穿著斗篷遮著脸,小人看不清楚她们是什么人。”高进看见高智仁脸上慍色消散,不再提心弔胆,说话也不结巴了。 “无妨!”高智仁露出得意的笑容,“请她们进来吧!” “好的,老爷。”高进欠了欠身,然后离开房间。他刚打开门,便有一个穿著灰黑色连帽斗篷的人站在门口。 高进连忙退后两步,低头弯腰,伸手请道:“您请!” 那人逕自走了进来。等高进出去把门关好后,这人脱去帽子。 高智仁装作惊讶地叫了起来:“王后怎么来了?!”站起身来,略微点头躬身,“臣参见王后。” 张伊禎走前两步,语气不卑不亢地说:“相国不必多礼。” 事实上,高智仁见到王后应该行跪礼,现在他不过躬身做个样子,根本没把张伊禎放在眼里。 高智仁绕到桌前,站在张伊禎面前,与她面对面。张伊禎今天素顏打扮,不施粉黛,头髮鬆散地披在肩后,不过容貌仍胜於一般女子。高智仁肆无忌惮地打量著张伊禎,在他眼里,像她这种出身高贵的千金小姐自小被呵护备至,身体自然比外面拋头露面的女子娇嫩得多,岁月似乎在张伊禎的脸上留不下一点痕跡,没有一点皱纹、斑点、坑洼,还是那么白净、嫩滑、紧致,像被造物主精心雕琢过似的,连眉毛都那么整齐好看。 高智仁心想:看她明眸皓齿、肌肤胜雪,真是不可多得的美人,圣王怎么会不喜欢她呢?要说王后比閔妃差了哪里?閔妃气色红润、温柔可亲,而她白得没有血色、冷得像一座冰山,不可靠近。 他神態轻挑地说道:“王后紆尊降贵,光临寒舍,真是折煞我了!为何不召臣进宫呢?王后深更半夜来见臣,万一传了出去,引起閒言閒语,臣难以心安啊!” 对於高智仁表面上的话语客套,实则態度轻慢,张伊禎没有动怒,她面不改色地转过身,背向高智仁,走远两步,镇定自若地说道:“高相国如果不想传出去,今晚有谁知道呢?即便知道了,谁又敢说高相国的閒言閒语呢?” 高智仁竟无言以对,只好尷尬地呵呵笑几声,心里却不得不佩服张伊禎的胆识。 张伊芊继续说道:“我这个时候来见你,是为了不让別人有閒言閒语,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只有一件事要问你,问完了我就走。” “王后请说!”高智仁回道。 张伊禎依然不疾不徐,语气平静地说道:“庆国大典年年举行,为什么今年要加强守卫?庆国大典那天你们要干什么?” 高智仁挤出笑脸,回道:“没什么啊!最近不是因为朝廷跟芃州开战吗?圣王担心陈应泰派奸细突袭王宫,所以加强了守卫。” 张伊禎转过身来,看著他——她並不相信他的话。 “嗯……”高智仁迟疑著说道:“我跟你说实话吧,跟你父亲有关!” 张伊禎皱著眉头,疑惑地看著高智仁,现在她又觉得有点难以相信——她没想到高智仁会这么快就承认。 “圣王打算在庆国大典那天,要求令尊把碧泽交还给暔州,而且已经下定决心,一定要办成此事。但是你也知道,他怕你们白虎家族的人,所以我安排多些守卫给他撑场壮胆。而且令尊是个不容易屈服的人,我担心他们到时互不相让,令尊一时控制不住自己,对圣王动手,多安排点人,到时也容易劝架,保护圣王。”高智仁说道。 “就这样?”张伊禎看著高智仁,脸上满是怀疑。 “什么?”高智仁皱著眉头问,“不是这样,还能怎样?”,他耸耸肩,摊开两手,看著张伊禎。不过很快他就好像猜出了张伊禎在想什么,调门一下子高了很多,“我的天!难道你以为我们……?怎么可能……?”连连摇头,苦笑著说道,“你以为我们疯了吗?我们是找死才做这种事情,我们不怕你们浠州诸侯联合举兵来报復啊?”哈哈大笑,他笑张伊禎太过无稽、太过简单。笑了一会,他收起笑声,但是没收住脸上的笑容,装出很认真的语气说道,“王后,你想多了。后宫的生活的確单调乏味了些,整日无所事事,东想西想,想多了也不奇怪。你平时可以找那些贵族夫人喝喝茶聊聊天,好打发时间嘛!” 高智仁后面几句话终於惹怒了张伊禎。让我跟那些俗不可耐的长舌妇待在一起?我长这么大都没做过这么恶俗的事情。就是她们背后对我冷嘲热讽。我跟她们待在一起,听她们对我冷言冷语,还是让他们打听我的事情作为她们更多的笑料谈资? “是我想多了吗?”张伊禎面带慍色,“最近圣京对浠州的负面舆论如浪潮汹涌,文学院那帮人整天说要惩治我们浠州……” “你以为是我授意他们製造舆论的?”高智仁抢话道,“怎么可能!虽然我身为一国之相,但也不能控制所有人——即便是圣王也不行。眾所周知,掌管朝廷的各个世家跟各种势力互相勾联、盘根错节,我和圣王不过是居中平衡,保持局面稳定。礼部的文学院那些人跟圣教一向走得很近,受他们影响很大。我和圣王都认为文学院的这些论调很可能是圣教那些老傢伙授意发出的,估计玄炽已经对圣国当前的混乱局面很不满。虽然他们没有武器,但是能蛊惑人心、煽动民意。你们浠州可能不怕,圣王可怕了。大主教可以公开训诫圣王。若把玄炽那老傢伙惹毛了,发一个训诫书出来,圣王的脸面就没地儿放了!我和圣王决定劝你父亲把碧泽吐出来,就是担心玄炽做出这种事来。” 张伊禎直视高智仁——说谎的人眼神会闪躲,她要看看高智仁的眼神是否会闪躲。 高智仁也直视著张伊禎,说道:“好吧。如果你不相信我,不如这样吧。我吩咐下去,叫他们到时不要搜你父亲和兄弟的身。你父兄他们可以藏一把匕首进去,如果发生什么事,可以自保。以令尊和令兄的武功,一般的守卫放不倒他们吧?我能做的,只能是这样了!” 张伊禎看高智仁说得真切,不像说谎,而且能自圆其说,合情合理——最终她选择相信了他。 张伊禎已经知道她想要的答案,可以离开。离开之前,她想拉拢一下高智仁,確保他不会站在她和父亲的对立面。她对他说道:“高相国,希望你能记住一点,我们浠州不会亏待任何一位有恩於我们的人,与我们合作得到的回报会比其他人要高”,张伊禎转身准备离开,背对著高智仁,“当然,我们也有债必偿、有仇必报!”然后迈开脚步离开。 “王后!”高智仁叫住了他,张伊禎转过身,准备认真听他要讲的话。高智仁装作语重心长地说道,“希望王后也劝劝令尊,如果这件事成了,对圣王、对浠州、对整个圣国都好!” 张伊禎眉目舒展,脸上的慍色和冰冷早已云消雾散,“我知道了,高相国!”然后转身离开。 第46章 庆国大典(四)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46章 庆国大典(四) 清早,张瑛为张伊禎精心打扮。她把张伊禎的头髮拉到头顶盘成髮髻,然后小心翼翼地给她戴上银色发冠。口红轻轻一抹,脸颊也轻轻扑上腮红,妆很淡,但是让张伊禎看上去气色好些。张伊禎对著镜子看自己的妆容,脸上轻轻露出满意的微笑。 张瑛知道张伊禎此时的心情不错。每年的这几天是她最开心的时候,她的脸会舒展放鬆下来,不再是终日紧绷著,旁人一看就知道她的心情是愉快的。作为下人,她们这个时候也会感到轻鬆一些,因为张伊禎对她们做得不周到的地方,也会包容些。 平时宫里的下人都害怕她。一个得不到丈夫的爱和疼惜的女人,是可悲的,但也不被尊重的。而对於张伊禎,大家心底会怨恨却又畏惧她,因为她是手握別人生死大权的王后,若得罪了她,性命將难保。 但是对於张瑛来说,她对张伊禎更多是敬畏,而不是恐惧。虽然说张伊禎对她很严厉,但不是喜怒无常、动輒得咎。或许自己来自浠州的缘故,並没有其他人觉得她那么冷若冰霜、难以接近。在她眼里看来,张伊禎对下人算是奖罚分明、知人善用——大家的怨恨可能来自对她的成见:她是连圣王都害怕的女人、跟温柔大度的閔妃相比,她过於冷酷、不近人情。 这个世界对她太残忍了!大家私下对她极尽讥笑辱骂之能事。而她独自面对这一切。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在离家千里的异乡受尽冷落,没有一个人慰解她、温暖她、疼爱她。 三年前张瑛被派来煜州照顾张伊禎。这三年来,张瑛身在异乡倍感孤独和压抑。可是张伊禎已经在这里过了十个年头,真不知道这十年她是怎样熬过来的!更可怕的是,对她来说,这种日子没有尽头——而张瑛在年老体衰之前,或许过几年就会被召回去,换更年轻的人来接替她服侍张伊禎。 在煜州,她们两个人只能互相依靠。张伊禎对她来说,是同乡人的亲切、女人间的同情、大姐姐的敬重,而张伊禎却从来没有向她索求过安慰,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流露过温情和软弱的一面,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流过一滴眼泪、抱怨过一句,任何时候都保持著王后的威严,对张瑛也不例外。她有著异於常人的坚强和隱忍,承受著难以想像的痛苦和压力。或许是因为她来自圣国最强大的家族——猛虎家族。 今天张瑛为张伊禎选了一条黄色的裙子。这条裙子质地为光滑的丝绸,表面又用金线绣出几朵绚烂的玫瑰花。上身笔直立挺的裁剪更显出她的干练。 一个宫女走进来,向张瑛报告说张剑雄的车队已到达玫瑰宫外。张瑛还没来得及告诉张伊禎,她就已经向外跑。张瑛忙跟上去。 张伊禎在宫门口与张剑雄碰上。张剑雄穿一身红色长袍,身材高壮结实。身后隨从眾多,他们恭敬地站在两旁。 张伊禎快步走上去,扑到父亲怀里,紧紧抱紧他,深情地喊一声:“爹爹!” 张剑雄轻轻拍著她的后背,没有说话。 张伊禎仔细端详父亲的脸庞。他的白头髮又多了些、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但精神还不错,身体也还硬朗。 张伊禎眼眶盈泪,没控制住自己,流了下来。张剑雄看见了,皱著眉头问:“怎么哭了?谁欺负我的宝贝女儿?” 张伊禎轻轻地摇摇头,用手拭去眼泪,“没有,见到爹爹我开心得哭了。” 张剑雄摸著女儿的头,笑著说道:“傻孩子!”其实他哪里知道,张伊禎的眼泪固然是因为见到家人喜极而泣,也是她在这里承受的委屈难以抑制的释放。她好想扑在父亲和哥哥的怀里尽情地流泪和哭诉,可是现在连这一点也不能了,她只能把话往心里吞: “我心里承受的委屈,你们可感受到?除了你们到来的这些天,我感到开心和放鬆外外,我在这里每天都度日如年。虽然我贵为一国之后,然而在这里连找个说说心里话、开开玩笑的人都没有。我的夫君並不爱我,他对我冷若冰霜,他在这个地方、在我眼前跟另一个女人相爱。我经常半夜从恶梦中醒来,每一次都发现身边冷清清的,一个人独自面对黑夜和冰冷,而我的夫君和他心爱的人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相依相偎、你儂我儂。没有人陪我入睡、安慰我、温暖我。这个冰冷的王宫就是埋葬我人生的地方,我再没有机会感受被人疼爱、被人怜惜的滋味了!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我的夫君並不爱我,虽然他们害怕我、敬畏我,但我知道他们心里仍嘲笑我,每想到这一点我都觉得十分屈辱。每一天我都要装作若无其事,把自己的全部精力和时间放在打理这座冰冷的王宫上,努力做一个称职的王后,以贏得所有人的尊重,维护我们张家的荣誉。只有这一刻见到亲人,我才感到温暖和舒服。只有这一刻,我才能卸下偽装和面具,重新做回自己,做回那个父亲溺爱、兄长疼惜的小女孩!” 张玉成跟在张剑雄身后,看上去轻鬆自若,不像张伊禎那般激动。他在桌子上抓起一把炸豆子,靠在墙上,把豆子一颗一颗往嘴里送,咀嚼起来。他的著装也很隨意,並没有像父亲那样穿著贵族的衣服,而是穿著皮革做的上衣和马裤、长靴。上衣过腰,用铜纽扣装饰。他拍了拍手,又从桌子上的花瓶里抽出一支红玫瑰,插在胸口的口袋上。他身材魁梧,英俊迷人,连张瑛也情不自禁地多看他几眼。 张伊禎放开父亲,又走过去抱住哥哥。 张玉成张开整张笑脸,敞开双手,与张伊禎紧紧拥抱。他侧著头,紧贴张伊禎,轻轻摇动身体。 张玉成的妻子姜妘站在他的身后。与丈夫的隨意相比,姜妘则是从上到下一身的精心贵妇人打扮。她穿一条绿色长裙,裙上缀满一朵朵鲜红的玫瑰花,裙尾曳地,走动时需要两个婢女为她打理。她的双手分別戴著金手炼、玉鐲和宝石戒指,头上戴著遮住大半个脑袋的金步摇,上面镶满各种玛瑙、绿玉。 姜妘裙子腰身束得很紧,胸脯往上托,压得她有点喘不过气来。她对张伊禎挤出笑容,说不出话。 张伊禎也想抱抱她,但是她的裙子胸领开得很低,姜妘生產后鼓胀的胸脯往上托,就像两个硕大的雪白肉球堆在张伊禎眼前。即便身为女人,张伊禎看了也脸红心跳。姜妘今天这种突出女性身体特徵的打扮,不是浠州的潮流,而是流行於煜州上层社会贵妇人的著装潮流。不过张伊禎从来不会穿这种取悦男人的衣服。看她被束缚得过紧的身体,张伊禎也不好去拥抱她,只好抓紧她的手。 姜妘被束缚得不但喘不过气,而且血气也不流通,几乎晕眩过去。得到张伊禎的扶持,她深深吸了口气,终於缓了过来。 姜妘出身浠州贵族之家,与张伊禎早已认识,她对张伊禎挤眉弄眼、笑意盈盈。过了一会,才说道:“啊,差点忘了。要让小宝贝见见姑妈。”於是转身招呼婢女过来。 一个婢女抱著一个初生婴儿上前,交给姜妘。此时,几个月大的婴儿正在襁褓里酣睡著。张伊禎用手指轻轻触碰婴儿的额头和脸,流露出渴望的神情。 忽然张伊禎发现弟弟张凯成没来,便焦急地问:“弟弟呢,怎么没来?” 张玉成忙转过身,走到张伊禎身边,对她说道:“妹妹放心,凯成他玩去了。真是越大越叛逆,为了跟朋友去打猎,连姐姐也不见了。我责备了他,他说会打一头大黑熊回来,迟些日子自己送来给姐姐。哈哈……” 张玉成笑意虚假,张伊禎半信半疑。 这时张剑雄也说道:“別担心,凯成没事,好得很!” 听到父亲的话,张伊禎才放下心来。 这时姜妘又打趣道:“小叔子调皮,我们小宝贝可乖啦。哟哟哟,小宝贝睡醒了,姑妈快看看我们!”又把小孩子推到张伊禎面前。 第47章 庆国大典(五)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47章 庆国大典(五) 张剑雄一家在玫瑰宫享用午餐。 姜妘换了一条宽鬆、款式简单的淡橘色的裙子,但姣好的身材仍遮挡不住,隆起的胸部像小山似的。 明天父亲就要参加庆国大典,现在是开口的时机,错过了就要等下一年了——张伊禎心想。 她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道:“父亲,有些事情我要跟您说一下。最近,煜州的舆论对我们很不利,他们扬言要制裁我们。” 张剑雄把一块烤羊肉放到嘴里,咀嚼了几下,吞下去,才回答女儿的话:“我知道了。几个书生的话,不足为虑。” “我只是有些担心”,张伊禎的声音微微颤抖,她担心接下来的话会激怒父亲,但是她必须说出来,“人心会被他们蛊惑,民眾会起来反对我们。现在我们浠州已经是最强盛的州,所谓木秀於林风必摧之,我们过於激进,容易招来嫉恨。但是若能广施恩惠,则能消解怨恨……” “你说的是捐粮的事吧?”张剑雄放下叉子,看了张伊禎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盯著桌子上摆在他面前的玫瑰花,说道:“你的信爹收到了,也仔细看过了。不是爹不想捐出粮食,实在是我们浠州也没多少存粮。” 张伊禎听了颇感失望——哪个领主不存著几年的粮食以应付荒年,其实很多粮食吃不完,都烂在仓库里,一般民眾没什么存粮倒是真的。 “那就尽力而为”,张伊禎不依不饶,“爹爹多拿些钱出来,向各领主,甚至向其他部落州买粮食。” 张剑雄又吞下一块肉,放下手中的叉子,对张伊禎说道:“那也不能只叫我们浠州捐!” 张剑雄调门高了起来,张玉成夫妇装作没听见似地不作声。 “我只是看不惯他们的做法!”张剑雄扯开嗓门说道,“要捐就所有州一起捐。我们浠州面积最大,所以捐最多,我同意,但是既然论面积,其他州也应该捐相应数量的粮食啊,怎么我们浠州捐大头,其他州只是做个样子?” 这不免有点强词夺理了——张伊禎心里觉得无奈。眾所周知,浠州不但面积最大,而且最適宜耕种,粮食產出最多。其他州,即便开发的耕地不少,但是受制於水土气候,粮食產量不可与浠州同日而语。例如身处北境的鍇州,气候寒冷,耕地產出就远不如浠州。 “如果拿不出粮食,就把碧泽郡还回去!”张伊禎的语气也急了起来。张玉成、姜妘惊讶地看著张伊禎——她这句话会惹怒父亲! 张剑雄拿起餐巾,抹了抹嘴,然后丟到一边。他没有生气,或许是疼爱女儿的缘故。“不行!”他说道,“我们牺牲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才把碧泽打下来!我寧死也不会把碧泽拱手交出来!”张剑雄说得斩钉截铁! 他低下头,闭上眼睛,一会儿才睁开,语气和缓了下来:“再说,其实我也算把碧泽还回去了啊!领主还是原来的领主,土地还是在他们手上!” “可是他们都成为你的封臣了啊!”张伊禎倍感气馁,语气低沉地说道,“既然这样,我也不当这个王后了。反正现在我们浠州也没必要攀附煜州了,反倒是他们应该送女人来我们浠州。我留在这里,终得有一天他们抓住我来出气,用我来要挟父亲!” “你……!”张剑雄没想到张伊禎说出这样的话,一时说不出话来。 张剑雄压住自己的怒火,语重心长地对张伊禎说道:“你当不当这个王后不是你自己一个人的事情,而是关乎我们浠州脸面的大事情。你若不当这个王后,我们浠州会被全天下人耻笑的!” 张伊禎心如死灰——今天没一件事能劝服父亲。哥哥张玉成连连向她使眼色,轻轻地摇晃脑袋,叫她不要再说下去。嫂子姜妘也一脸愁容地看著自己。 张伊禎知道,任自己如何据理力爭,也不能说服父亲。他是一州之主,也是一家之主,向来专权独断,谁都不能拂逆他的意旨。她只好作罢。为了不让这顿饭吃不下去,不欢而散,她只好停止劝说父亲。 第48章 庆国大典(六)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48章 庆国大典(六) 像往年那样,閔长林提前几个月就出发去圣京参加庆国大典。 大道上每三十里就有一个换马站,每九十里一个驛站,每一百八十里一个卫堡。鍇州境內,共有十四座卫堡,北溟关的人巡逻北大道,每天跑一个卫堡,往返一次需要一个月的时间。马一天跑一百八十里不休息已快到极限。即使是北溟关,也不会让马这样一直跑著,而是每到一个驛站就会换马。朝廷快马传递公文的,为了保证马速,经常是每三十里到了换马站就换一次马。但是閔长林不会这样赶路。 他行李极多,隨行马车有十多辆,车队浩浩荡荡沿著北大道南下,走得很慢,一天不过走几十里。每到一个郡地,都会停下来。郡地领主亲自到北大道去接閔长林到自己的领地上,好吃好喝不说,还想尽方法安排各种玩乐让閔长林开心。若是閔长林玩得高兴,就会逗留一些日子,玩得尽兴了才再离开,回到北大道上再赶路。即便不玩乐,他也会花点时间在封臣的领地上到处走走看看。 在半路上,閔长林收到明睿圣王的密信。他说浠州已过於强大且不听煜州號令,其侵略暔州必须受到惩处,不能纵容,否则贪慾无穷,会继续侵略,一直坐大,最终危害圣国。他决定討伐浠州,以煜州和鍇州为主力,再拉上其他州,问閔长林意下如何。 閔长林看了信后大惊失色,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煜州加上鍇州的实力也不一定能碾压浠州。浠州现在风头正盛,而煜州诸侯骄奢太久,能否打仗是个问题;他们鍇州也是承平日久,不过是武器多些。真的打起来,煜州和鍇州的士兵首先得在战场上磨练,练就死战不退、攻坚克难的韧性,才能有机会打贏浠州。而代价就是到达这个境界之前会有大量士兵死伤,甚至还没到达这个境界之前,士兵就已经打光了。 但是圣王说得对,如果现在不动手,怕以后浠州进一步坐大,收拾它的机会更小,就更不可能解决这个问题。 閔长林想到几千年前那些有为圣王给后人留下的宝贵遗產——关镇。如果真的对浠州动手,要发挥关镇优势。东大道就像一把长剑,贯穿整个浠州。如果预先悄悄地充实大道沿线上的兵力和粮食,发起进攻时,煜鍇大军牵制浠州主力,东大道各卫堡一起出动或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浠州一个措手不及,致其迅速溃败。 现在风浪关守关將军刘鸿宾像个缩头乌龟,一点不敢得罪张剑雄,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用。不过,有个替代人选——安德烈。早些年他把鍇州境內的盗贼剿灭得乾乾净净,证明他有打仗的本事。这些年閔长林对他百般刁难,他也能隱忍不发,而且廉正自守,说明品质没有问题,可堪重用。 用他换掉刘鸿宾,不知道会不会受到高智仁的反对?高智仁足智多谋但也精明圆滑,如他以大局为重,一心辅助圣王,將有助於我们取胜;如他存在私心,则可能破坏圣王这个行动。兵部尚书温耀庭兵法嫻熟,知道怎样带兵,如果担任主帅还算过得去。综合来看,煜州这边的胜算不过五成左右。 閔长林还有一层考虑,那就是他的女儿。如果浠州太过强大,或者煜州这次討伐浠州失败,张剑雄为了他的女儿,可能逼迫圣王解除与閔敏的婚姻关係。但如果煜州成功了,圣王很可能解除与王后的婚姻关係,让閔敏当上王后。为了女儿,更为了国家,最重要的是,为了日后浠州不会强大到威胁鍇州的地步,閔长林只能选择支持圣王,並尽力帮助他成功了。 他回信告诉圣王,他会全力支持圣王,但也提醒他,若论纸面实力,胜算不大,应当从长计议,考虑清楚各种因素,做好周全准备。 很快圣王回了信,告诉閔长林他已想好一个奇谋妙策,可大大增加他们的胜算。他请閔长林现在就可以著手准备,多造武器並训练士兵。 於是閔长林就趁著这次巡游各领地,暗中命令他的封臣增加武器库存,並组织训练军队。 不成想,一个多月后,閔长林安插在圣京的探子送来情报:毅正亲王和温耀庭战死芃州。閔长林惊愕不已,这件事情的突然发生,使他先前对用兵浠州的谋划化为泡影。失去了温耀庭这个主帅人选,圣王只能选择高智仁当主帅。閔长林对他是否能坚定地、毫无私心地执行圣王的计划產生怀疑。 他下令探子暗中去查明毅正亲王和温耀庭战败的原因。 不久后圣京的探子又传来情报:高智仁击退陈应泰,收復了熊耳堡等几个原被芃州占领的卫堡。閔长林觉得奇怪,温耀庭做不到的事,高智仁怎么轻而易举就做到了? 很快,又收到探子的復命:毅正亲王和温耀庭战败,是因为:一、郭怀德没有按照约定出兵,致使他们被夹击而无援兵。据说是温耀庭给他的密信被陈应泰截取了,並偽造了回信。二、毅正亲王不想熊耳堡里面的粮食被毁,没有用火攻。理所当然,高智仁成功,是因为他吸取了以上两点教训,郭怀德成功出兵了,他们也用火很快攻破了熊耳堡。 閔长林仍不敢完全相信这些情报:温耀庭老成深算,怎么会犯泄密这种低级错误?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决定还是早点去圣京亲自了解一下,於是不再去见封臣,而是专心赶路,吃喝都在驛站或集市,甚至临时雇用一批车夫,让他们晚上轮换著赶车。 他在路上一直思考著新的用兵方略。他自己反覆推演,结论总是胜负难料。最后他决定还是劝圣王放弃对浠州用兵,打算叫圣王先重振煜州实力,而他今后也將在鍇州整军备武上。假以时日,待煜、鍇两州实力大增,有了胜算的时候,再联合进军浠州。 第49章 庆国大典(七)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49章 庆国大典(七) 赶了十来天路,閔长林忽然又想到圣京目前政局波诡云譎,毅正亲王和温耀庭枉死不知背后是否有阴谋,如果太早到圣京,可能会捲入阴谋,反而让自己陷入危险之境。因此閔长林改变了行程,他跟閔安说只需在庆国大典前一天到达圣京,让他安排后面剩余的路程。 閔安把后面的行程安排妥当,他让车夫们控制速度,事先计划好什么时候到达哪里,他们就准点到那里。快到圣京时,閔长林吩咐閔安快马先行进京,秘密联繫高智仁。 閔长林停车城外,等閔安回来。 閔安回来的时候,脸上洋溢著喜悦之情:“老爷,老爷,大公子也在圣京呢!高相国特意交代我转告老爷,圣王已经邀请大公子参加庆国大典,会跟老爷一起出席。” 閔长林听了,脸上也禁不住绽开笑容。閔旻在圣京,他之前就已经知道了。閔旻肯陪他参加典礼,还是让他喜出望外。不过,当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叫停圣王的计划,他要先去会一会高智仁。为了不让別人看到他去会见高智仁,閔长林约了他在他圣京城外的庄园见面。於是大队人马向高智仁的庄园奔去。 不一会儿,便已到达。马车穿过大门,停在一片草地上。 閔长林坐在马车里面,用手挑起窗帘,向外张望。眼前绿草如茵,前面三座大小不一的房子,中间的最大,有三层高、二十个房间宽;它两旁的房子则两层高,不过四五个房间宽。这些房子样式普通,即便与普通领主相比,也显得寒酸。不远的地方,树林包围著草地。目光所及,不见人烟。 “小人高进恭迎閔大人尊驾!”一个身材敦实、面相和气的,约莫三十来岁的男子在一旁高声说道。他旁边站著一群奴僕和婢女,还停著两辆马车。 “高管家,你们大人回到了吗?”閔安代閔长林问。 高进脸上显出窘迫之色,但仍堆起一脸笑容,连连点头哈腰,答道:“实在抱歉!我们大人还在城里忙著公务呢!请各位大人进去喝茶休息,我们大人稍候就到!” 閔安面露不快,说道:“烦你带路!” 於是高进跟一眾隨从登上马车,走在前面。 马车绕过房子向前走,果如閔长林所料,这些房子绝不是高智仁的住所,最多是在附近打猎的歇脚之处。 过了草地、过了树林,眼前一片开阔。左边是一片平湖,一条宽河连著湖,向东流去。他们正走在河上,马儿“嘚嘚”地跑,閔长林往地下看,原来他们走在宽阔平直的石板桥上。天空湛蓝,阳光明媚;清风徐来,吹得湖面波光粼粼。岸边长满水草,他们经过时,惊起一群白鷺,纷纷拍张翅膀,展翅高飞,美不胜收。远处矗立著一座高山,山顶上被一座巨大的城堡占据,气势恢宏。看样子马车是朝著山上走去。 有山、有湖、有平原、有森林,活脱脱就是一个小领地。之前听人说,高智仁有封侯的野心,现在看到他的庄园就知道这话不假。不过,庄园再大也比不上一个小诸侯的封地,这里满足不了高智仁的野心。可是,圣国之大,没有一块土地是空余的。他要封侯,去哪里给他找土地呢?难道他要弄掉哪个诸侯,抢了人家的地?贵贱天定,臣子永远是臣子,他有今天,已经是圣王对他很大的恩典,还想封侯,那是不安本分,难道想造反吗?閔长林心里对高智仁颇为不屑。 正沉思间,閔长林的身体像被什么推了一下,上身往后倾,紧靠在椅背上。 閔长林伸头出去一探究竟——原来他们正在上山。不过让他吃惊的是,上山的路上,高墙围闭,碉堡林立,全身盔甲的家兵互相隔著不远的距离站岗守卫——这不就是另一个圣庭山吗?看来高智仁的野心昭然若揭了。 不一会儿,马车转入一处庭院,一座四五层高的、造型方正厚重的房子掩於高大挺拔的雪松树之中。这座房子外墙和窗户被打理得很整洁新净,雕饰繁复细致,比刚才在山下见到的那些房子要高贵得多。 马车停下来。高进过来给閔长林打开车门,语气像蜜糖那么甜:“閔州主,您受累了!请您进去歇息一会儿,我家主人很快就回到。” 閔长林没有答话,在閔安的搀扶下下了车。高进一边伸手指引,一边点头哈腰,走在前面,为閔长林带路。 穿过庭院,閔长林一眼便能看出,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被人细心打理过,不见一片枯叶。左右两边各有一个池子,一深一浅,浅的那个池子,养著两只黑颈鹤,正低头埋进水里啄食;深的那个池子,养了数条锦鲤,正悠然地游弋在池中。 进屋后,里面是宽敞的大堂,金碧辉煌。各种名贵摆设不计其数,两个比人还高的釉彩花瓶立在门口两侧。地板和墙壁镶著金色条纹。有一些与真人一般高的雕像,有白玉雕成的姿態优雅的女神,穿著黄金鎧甲的武士。有一颗花树,全是用粉色晶石做成。 高进带著穿过大堂,走上楼梯,在楼梯上折了两回,才走到二楼。高进推开正对著楼梯的房门,里面透出一股馨香。 閔长林进去后,高进请他在一个圆背软椅坐下,说道:“閔州主,请您歇息,我不打扰您了!”说完就出去了。 过了一会,进来两个女子。走在前面的那个,穿金戴银、衣著华丽、容顏绝美,她步履轻盈、笑靨如花地走到閔成林的身边,带来一股撩人的甜腻体香。 閔长林入了迷,快一个月的枯燥路程,让他久未尝闻女人滋味,这个女子一靠近,年过五十、阅歷无数的他居然意乱情迷,三魂丟了七魄。 那绝色女子向閔长林欠身行礼,语气娇柔地对他说道:“奴婢见过閔州主!请閔州主用茶!” 閔长林这时才回过身来。绝色女子后面跟著的应该只是普通婢女,也跟著欠身行礼。 那绝色女子转身,从茶盘上捧起茶杯,递到閔长林面前。 那女子不但容貌绝佳、体態婀娜,连手都特別好看,纤细白嫩,五根手指根根如白葱。茶香、体香交缠,轮番扑来,让閔长林心神不定。 閔长林正欲举手过去接,不知道为何手臂像注了铅一样,需要用力才举起。接过茶杯,也觉得那茶杯如千斤重,他的手微微颤抖,快要接不住。 閔长林诧异连自己的身体都不听使唤,忙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调好气息。 那女子给了他一个甜美笑容,“閔州主,请慢用!”,然后款款离去。 閔长林断了念想,揭开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清香甘甜、回味无穷。一口热茶下肚,身上的疲乏也消退了大半。閔长林又啜了一口,含在口中,闭上眼睛,慢慢让茶水流进喉咙。 “閔州主,让您久等真是抱歉!”一把洪亮的声音把閔长林嚇个半死,差点从座位上惊跳起来,喉咙里那半口茶水呛得他咳嗽不止、冒出眼泪,好不狼狈。 高智仁递给閔长林一条手帕,轻拍他后背,温柔地说:“閔州主,別急,別急……” 閔长林接过手帕,拭擦身上的茶水,心里十分恼怒——高智仁捉弄了他,让他丑態百出,相当於给他一个下马威。 然而閔长林毕竟见惯风浪,心里虽然不快,仍面不改色,笑呵呵地说道:“让高相国见笑啦!” “哪里,哪里,是我冒失!真对不住了,閔州主!”高智仁的语气中却听不出一点歉意。 高智仁在閔长林的旁边坐了下来,从衣服里拿出一份奏摺,递给閔长林,说道:“閔州主,你看!” 閔长林看了两眼,发现奏摺上写的是安德烈向朝廷报告皓山村的事,心里猜测高智仁把安德烈的奏摺拿了给他看,不知道是何用意,说:“哦,这件事情我也知道了。怎么,高相国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吗?” “好像差不多整个村子的人都死掉了,这个村子閔州主还想要吗?”高智仁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閔长林的確想把这个村子收回来。关镇的管辖范围只限於大道,像皓山村那样,在州境內却不受部落州管辖,反而受北溟关管辖的,只有他们鍇州,其他部落州都没有这样的情况。在閔长林心里,这就好像身体被挖去了一块,只有把它要回来,鍇州才算完整。不过,閔长林不是意气用事之人。这个皓山村,再怎样也只是个村子而已,要没要回来,其实没多大差別。他之前是频繁地向朝廷上奏,要求把皓山村划回给鍇州,但那不过是他故意製造跟北溟关衝突的假象,同时借这个来打压安德烈,不让他像其他关镇將军那样盛气凌人,不把自己放眼里。若高智仁以为可以拿这个皓山村来跟他討价还价的话,那他的如意算盘就打错了! “要啊!怎么不要!人没了,地还在嘛!”閔长林故意提高嗓门,大声说道。 “可是地也不乾净了吧?我看这种疫病这么凶猛,若地还没干净,外人进去村子很容易感染上,到时候反而更容易传染开来。”高智仁轻声说道。 这时候刚才那个绝色女子进来也给高智仁奉上一杯茶。高智仁接过就喝了一大口。 “不碍事!”閔长林声音比高智仁要响亮,“先一把火烧一烧,就乾净了。烈焰过后,一切灰飞烟灭。任它多猛烈,也猛不过熊熊烈焰。整个村子都化为焦土,再在上面种庄稼,会长得更好呢!” 高智仁向閔长林竖起大拇指,“我看老兄您才最狠。”然后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又说道,“閔州主啊,陛下以后还得仰仗您呢,鍇州作为圣国的大后方,可不能乱了啊!” 閔长林收起笑容,神情变得凝重,意味深长地看了高智仁一眼,压低声音回道:“你放心,有我在,鍇州乱不了。倒是煜州这边让我担心!” 高智仁皱著眉头,看著閔长林,问道:“閔州主,您这话什么意思?” “温大人和毅正亲王是怎么死的?”閔长林冷冷地问道。 “哼”高智仁阴阳怪气地哼笑一声,摇摇头,嘆了一口气,装出惋惜的样子,“哎呀,温大人算是老猫烧须了,居然被陈应泰截了密信。毅正亲王也没能控制住脾气,冒然发动进攻了。这次两位老前辈疏忽大意了,真是可惜!我仔细调查过了,当天的事情是这样的:陈应泰用激將法,引诱毅正亲王攻打熊耳堡,然后內外夹击,把整支军队一锅端了。本来温大人已经识破陈应泰的奸计,但是毅正亲王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执意攻打熊耳堡,最终酿成悲剧。” 閔长林一声不响,脸色严峻地听高智仁说完。 “那就先收拾了陈应泰”,良久,閔长林才缓缓说出,“为温耀庭和毅正亲王报仇!” “额……这……”高智仁想说又说不出话来。 “我想清楚了”,閔长林不等高智仁回话就继续说道,“煜州和鍇州联手对付浠州,胜负难料。陈应泰一天不死,始终是个威胁。若我们与浠州打得难分难解的时候,他再来捣乱,我们將一败涂地。陈应泰是近仇,不得不报;张剑雄是远恨,可以先放一放。再说,芃州好打,浠州不好打。我认为先把芃州打下来,收为煜州领地,然后开凿灌渠,先解决了芃州的饥荒问题,休养生息、鼓励生產,再厉马秣兵,壮大朝廷的实力,待时机合適了再与浠州一决高下。” “但是朝廷现在没钱用於开凿灌渠啊?!”高智仁发难。 “钱我来解决!”閔长林斩钉截铁地说道。 “额……这太好了,可是……閔州主……可是计划我们都已经准备好了,现在才放弃,不太好吧?”高智仁说道。 “如果你们一意孤行,我退出,你们后果自负。”閔长林的语气又冷又硬。 高智仁呆住了。在圣王的计划中,閔长林为朝廷提供武器、军餉,以及一部分兵源,对计划的成功至关重要。但在与浠州开战之前,閔长林任何时候退出,於他无碍,却让高智仁他们的计划无法进行下去。 高智仁急忙赔笑脸,“閔州主,您別生气。我不是这意思,我本意是,嗯……陈应泰再怎么样也是一州之主……嗯……”高智仁语气卑微,说话也不利索了,“我了解过了,熊耳堡的起因,也是因为毅正亲王的手下对陈应泰过於傲慢,陈应泰想把粮食交给他来派发,但是毅正亲王他们不肯,他一时衝动才杀人抢粮食的。我们要不给他一个赎罪的机会,让他帮助我们……有他的帮助,我们的胜算就更大了!” “比武也知道点到为止,可是,他连朝廷大员和王室贵胄都敢杀?我看他是无法无天。”閔长林冷冷地说道,“无论如何,陈应泰必须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应有的代价!”他的脸色冷峻,就像对著他的封臣说话一样,带著一种不容违逆的姿態。事实上,他也有这种底气。论实力,高智仁哪能跟他平起平坐?閔长林跟他客气点,不过是看在圣王份上。 高智仁当然也清楚这点,见閔长林態度这么强硬,他也就不再勉强爭论下去了,脸上满是失落,语气柔弱地说道:“閔州主,我明白了。其实当初陛下跟我说这个计划的时候,我也是反对的,三番几次地劝陛下打消这个念头。奈何陛下心意已决,我也只能尽全力达成。閔州主说的这些事情,我也做不了主。我看您老人家得亲自跟陛下说说。” “嗯”,閔长林以居高临下之姿回应高智仁,“我知道了。那我先告辞。” 说完,起身就走。高智仁连忙跟著起身送別。 第50章 庆国大典(八)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50章 庆国大典(八) “啊,您来啦!”圣王见到閔长林,喜上眉梢。 閔长林离开高智仁的庄园后,就急匆匆地进城覲见圣王。他想儘快说服圣王放弃计划。 閔长林正要行跪礼,圣王扶住了他,不让他行礼,“不可,不可。您是敏敏的父亲,也是我的父亲。父王早走,在我心里,我一直把您当作是我的第二个父亲。” 閔长林听了,感动不已,眼泪盈眶,握紧明睿圣王的手,哽咽著说道:“好孩子,好孩子……” 圣王问:“见了敏敏了吗?” 閔长林摇摇头,说:“我有些事情急著找您说,所以先找您来了。” 圣王皱著眉头问:“父亲有什么紧急的事?” 閔长林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我反覆权衡,觉得以目前煜州和鍇州的实力,联手攻打浠州的胜算不大。而且最近朝廷的局面好像也不太安稳,连失將才,没有带兵的人,仗就不好打了,我认为不要过於冒险,还是先不要对浠州动手吧!” 圣王愕然,一时怔住了,结巴著说:“父亲,取消……取消这个计划的话……” 閔长林没理会他,自个来回踱步,低著头,继续说:“接下来,我建议这么走:首先收拾了陈应泰这个混蛋,平定芃州,把芃州纳入煜州版图,由朝廷直接管辖,这样就消除了来自西北的威胁;第二步,重整芃州的局面,挖渠输粮,让芃州百姓休养生息,等芃州恢復元气后,它就会成为我们的坚强后盾。同时,煜州也要革新图强,壮大实力。第三步,等我们具备足够的实力后才考虑怎样收拾浠州。我们不能急著出手,一定要找准时机。所谓天欲取之,必先予之。现在暂且容忍它四处侵略,等它树敌无数,诸侯都群起攻之的时候,就是它最虚弱的时候,到时我们召集天下兵马,对它进行討伐,必定能一举拿下!” 圣王耐心地听閔长林说完,然后才对他说:“父亲,您有所不知,我们已经平定芃州了。高智仁已经收服陈应泰,让他戴罪立功,帮助我们对付浠州。芃州的骑兵所向披靡,有了他们,我想我们已经有了必胜的把握!”说完,微笑看著閔长林,希望他答应。 閔长林詰问:“温耀庭和毅正亲王死得不明不白,你们怎么能相信陈应泰呢?到时他背叛我们,投靠浠州,对我们倒戈相向怎么办?” “不怕他背叛我们”,圣王回道,“我们用粮食控制他。如果他不听话,我们就停止供应粮食给他。现在芃州已经乾旱到种不出粮食的地步,没有我们的粮食,他很快就撑不下去。” 閔长林听了,哭笑不得:“我们的粮食有浠州多吗?毅正亲王给他粮食了,为什么他还要这么狠心杀害他呢?” 明睿圣王的脸红了起来,样子十分窘迫,辩解道:“我听说毅正王叔的人对陈应泰非常傲慢,他气不过,杀死了他们。然后又怕毅正王叔不放过他,所以……” “高智仁这么跟陛下说的吗?”閔长林问 “嗯”圣王点点头——当然刚才的话,高智仁也是这么跟他说的。 “我还有个疑问,为什么陈应泰这么轻易就打败了毅正亲王,而又这么轻易地输给了高智仁。据我所知,高智仁此前从未领过兵,也並非出身军旅。而温耀庭和毅正亲王他们,一个是兵部大臣,一个常年领兵守边,他们怎么还不如一个毫无带兵经验的书生?” 在閔长林连连追问之下,明睿圣王神色越发窘迫:“陈应泰狡猾得很,他事先猜测到温耀庭会联合白泽镇一起討伐他,於是拦截了西大道上的传递兵,获知了朝廷的作战计划,预先设下了圈套。本来温耀庭识破了他的奸计,可惜毅正王叔按捺不住自己的脾气,下令对熊耳堡发起攻击,中了陈应泰的圈套。温耀庭不是被陈应泰杀的,是兵败畏罪自杀。而毅正王叔……”说到这里,圣王觉得难以说出口,“他被陈应泰活捉了之后,仍辱骂不止,陈应泰一气之下就把他杀了!” 他停了一会,继续说道:“我收到消息之后就马上再次集合军队为王叔报仇,仓促之下,只好找高智仁领兵。他虽然没有打过仗,但是明显吸取了温耀庭他们的教训,与白泽镇用密语联繫,並且一次通信用两组人一前一后去送,如果前面那组被截获了,后面这组人就立马回去报告。两军交战的时候,也没有贸然进攻,而是稳打稳扎。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火攻熊耳堡,不费一兵一卒就收服失地。陈应泰自知占不了便宜,也无法对抗朝廷大军,於是向高智仁投降认错。高智仁和我商量后,觉得可以利用芃州的骑兵对付浠州,所以跟陈应泰讲好了,如果他能帮我们打下浠州,就能得到浠州一半的税粮。” 閔长林耐心地听明睿圣王讲完,“战场上的事都是高智仁告诉陛下的吗?”他问。 “啊?”圣王看著閔长林,眼神里夹杂著不解,“难道你不相信高智仁?” 閔长林摇摇头,“孩子,別人的话不能全信,要保持警惕。郭怀德也很可疑,在与芃州开战这件事情上,其实他决定著战场上的胜负成败。若他参战,朝廷就能打贏芃州;反之,则不然。我不相信温耀庭做事这么轻率,让陈应泰轻而易举地截获了他的信息。肯定有人出卖了他!” 明睿圣王神情非常紧张,他哆嗦著说道:“不会……不会的,我相信……高智仁不会做这种事。他辅助我这么多年,一直忠心耿耿,尽心尽力……” 閔长林哭笑不得,自己的这个女婿还是那么单纯,没有一点城府。他劝说道:“人是会变的。他尝到权力的滋味就会想要更大的权力。” 明睿圣王长嘆一口气,样子十分无奈,耸拉著头,“可是……可是……一切都已经就绪,现在放弃太可惜了吧?” 閔长林走到他跟前,用力抓住他的双臂,语重心长地说道:“比起计划的失败,这些算得了什么呢?好孩子,听我一句劝,不能轻举妄动,这件事还要再从长计议!” 这时王室总管李忠走了进来,说道:“陛下,明天的衣服准备好了,您要试一下吗?” 明睿圣王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对閔长林说道:“父亲,我还要去准备明天的事情。您的话,我会好好想一想,不会轻举妄动。”说完,就跟著李忠出去了。 第51章 庆国大典(九)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51章 庆国大典(九) 这天一大早,閔敏便派人把閔旻接进宫。自从閔旻答应参加庆国大典,她就一直满心欢喜地期待著这一天的到来——十年来她第一次可以跟父亲和弟弟一起团聚,更重要的是,她希望藉著这次机会,让弟弟和父亲和好,不再那么疏离。 閔旻到了不久,李忠过来,向他讲解明天庆典的流程,还给他带来了几套明天出席典礼穿的衣服,让他挑选。 看著姐姐认真地听李忠讲解,不时微笑点头回应的样子,閔旻感受到了她心里的喜悦。閔旻试衣服的时候,她一直看著他,脸上始终洋溢著开心的笑容。这种开心只有以前过节他们父亲回来陪伴他们的时候才会出现——閔旻明白了姐姐的苦心,她是想一家人好好团聚。 李忠离开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时分。按照此前閔安的来信,閔长林他们这时候应该已经到圣京了,閔敏派了一队人马一大早去城外迎接,但是一直没回来。閔敏心里有点急了,她担心父亲在路上出了什么意外,於是又派人去打探情况。 见姐姐焦虑,閔旻安慰她:“不用担心,肯定有很多隨从护著他,出了什么事也不会受伤。而且他贵为一州之主,也没什么人敢动他。”但其实他心里也有点担心。 过了半个时辰,迎接的人马回来了,稟告没有见到閔长林的队伍。閔敏心里一惊,更加焦虑了。 閔旻问稟告的人:“你们有没有往前走一点,去换马站问他们有没有见过我父亲他们经过?” 那人回答:“我们问了,他们说閔州主的人马在他们那里经过,还在那里换了几匹马,路上也有歇脚的行人见过閔州主的车队。” 閔旻又问:“路上有打斗的痕跡或听说过什么异常情况吗?” 那人摇了摇头,“整条大道,跟往常无异。我们也问了好些人,都说没看见什么异常情况。” 閔旻转而安慰閔敏:“这样看来,父亲应该不会出什么事。附近都是圣京城里达官贵人的庄园,我估计他不过是去造访某位王亲贵族罢了。” 閔旻的话一点没有减轻閔敏的担忧,她声音颤抖著说道:“可是为什么不事先跟我们说一下呢?” “他向来喜欢耍弄权谋,不会把自己的想法和计划告诉別人。我们小时候他的事情何曾跟我们说过半句呢!”閔旻心想,但是为了不让姐姐更加难过,他忍住没说。 閔敏躲在一旁,独自伤心流泪。她沉吟了一会,难过地说道:“这段时间,圣京的那些清流官员討伐浠州的声音甚囂尘上,我怕他们迁怒於父亲,在道路上劫持了父亲……” “朝廷要討伐浠州,还要藉助父亲的力量,他们怎么会愚蠢到对父亲下手呢?”閔旻心想。 “可惜龙妈今天出宫了,我们派人叫她去查探父亲的下落吧!”閔敏抽泣著说道。 閔旻心想,龙妈是父亲安排在姐姐身边的暗线,没有必要不能出手,这样很容易暴露龙妈的身份。他对閔敏说道:“不用了,我去找吧。” 閔敏收住了声,抹乾眼泪,说道:“也好!弟弟你要小心!” 閔旻临走前,安慰閔敏:“姐,你不要担心!我会找到父亲的!” 閔旻在宫中牵了一匹马,扬鞭策马飞奔出了北城门。圣京城外,地势平缓,丘陵地高低起伏,但到处都是达官巨贾的庄园。一座座城堡稀稀拉拉地矗立在山丘顶上,或大或小,展示拥有者的权势或財力。 閔旻环顾四周,不见有车队的影子。他猜测父亲与温耀庭交情深厚,可能是去祭奠他。於是拉起马头,往温家庄园奔去。 温夫人看见閔旻的到来,脸上露出一丝惊讶的表情。 閔旻作揖施礼便问:“小生冒昧打扰!请问温夫人,家父可曾来过?” 温夫人还带著悲戚之色,语气无力地回道:“閔州主刚来过,拜祭了亡夫,问了几句,便匆匆走了。” 閔旻只好作別,再去寻找。这一次他没了头绪,只能到处在各个庄园之间转悠,希望能碰见父亲的车队。 达官贵人都住在城里,只有度假休养的时候才住在庄园。平日这些庄园一般只有看守的僕人,或一些不愿拋头露面、隱居在此的妇孺,所以到处都不见人烟、安静无声。 閔旻跑了几个庄园,都没看见人影,连路上都没车队经过的痕跡。他硬著头皮找下去,把附近的庄园都走了一遍。再往前走,只是无权无势的小庄园。閔旻决定不再继续找下去,掉转马头,回去圣京。 閔旻一脚刚踏进鹿鸣宫,便碰见李忠从里面走出来。 李忠看见閔旻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样子,忙跟他说道:“閔公子,令尊已经到了,让你空跑一趟了!赶快进里面休息吧!” 閔旻惊讶地问道:“他现在在哪?” 李忠答道:“现在跟圣王密谈,其他人都不能打扰。閔公子还是耐心等一下,相信閔州主跟陛下谈完后就马上过来。” 閔旻顿觉意兴阑珊,他不知道父亲有什么紧要的事情让他连他们姐弟都不见;他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连行踪都不告诉他们,让他们姐弟担忧他的安危。不过,这也不是他第一次这么做。閔旻小时候,父亲就经常为了州务而甚少陪伴他们姐弟。他不关心他们姐弟,却自以为是地用最荒唐的方式教育自己,自己才忍无可忍离家出走。 对父亲的失望和怨恨涌上閔旻的心头。 这时閔敏听到声响,走了出来,看见閔旻沮丧的样子,不由得感到难过,却不知对他说什么好。她走到他身边,抓起他的手,轻轻拉著他走进去。 姐姐把他带到桌子边坐下。桌子上摆满了菜餚,用精美的银制盖子盖著。里面肯定是姐姐精心准备的各种美味佳肴,但是閔旻一点胃口也没有。他低著头不说话。閔敏时而呆呆地望向窗外,似在回忆著什么。 坐了一会,閔旻起来,轻声说了一句,“我出去走走”,没等姐姐回应,便独自走了出去。 但其实他只是找个藉口离开王宫。他心里已经决定不会陪同父亲参加庆国典礼。 第52章 庆国大典(十)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52章 庆国大典(十) 閔旻独自坐在竞技场內。 昨天在姐姐那里不告而別,离开王宫的路上,又碰见王室总管李忠,閔旻对他拋下一句“实在抱歉,明天的庆国大典我不能参加了!”便匆匆离开。大家都忙著今天的典礼活动,也没有时间去劝他了,只能由著他。 虽然他不陪同父亲参加典礼活动,却还是自己一个人来到会场,凑凑热闹。閔旻之前还没参加过庆国大典,他不想因为生父亲的气而不看庆国大典,所以他自己一个人悄悄地进来会场了。 他没有穿李忠给他准备好的礼服,而只穿了常服出席。与其他人盛装出席相比,他的著装实在普通。周围的人没有一个会认为一个诸侯世子的装束如此简朴,所以没有人注意到他是谁。他坐在竞技场上的台阶座位上,静静地看著竞技场內的人来人往,大家都以为他不过是某个偷懒的奴僕。 整个竞技场,已经有七八成的座位坐满了人,他们都是煜州的诸侯领主,或是圣京城內的豪商巨贾。他们穿著鲜艷精美的衣服,从远处看,犹如铺满竞技场的礼花片。每个人身后都跟著至少两名侍从,隨时侍候他们。 閔旻抬眼向上,竞技场四周围墙的顶上密集地竖起一根根铁圆柱子。相对的两根柱子拉起绳子。绳子有一段是布条,只要把布条拉到中间,就可以遮挡阳光。还可以控制布条伸展或垂下,以调节阳光被遮挡的程度。现在还是早晨,阳光並不猛烈,所以他们只是拉起布条的一端,另一端垂下,在半空中隨风飘荡,地上的光影也隨之变换浮动。 透过布条的间隙,可以看见天空万里无云,太阳刚升到天空一半高的地方,明媚的阳光碟机散了清早的薄雾,空气清爽怡人。圣庭山矗立在竞技场后,犹如巨人无声地看著竞技场內的一切。 乾净的天空、明亮的阳光、清爽的空气、开阔的竞技场、华丽的衣服,今天早上的一切都让人感到心旷神怡。能进来参加庆国大典活动的,非富则贵,所以这里的人都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心里充满优越感和得意之情,脸上如沐春风,洋溢著愉悦的笑容。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高谈阔论,眉飞色舞。有的拿著酒杯,有的嚼著果脯,聊到兴致高潮处,爆发出阵阵笑声,连连举杯痛饮。整座竞技场充满著连续不断的嘈杂声。 每个贵妇人穿的衣服虽然顏色和细节各异,但款式差不多,都是那种曳地长裙,腰部和胸部束得很紧,胸口很低,把女人的曲线展露无遗。稍庄重一点的,会披上一件薄纱。为了遮挡阳光,她们也会戴上精致小巧的帽子。这种打扮,如果身材不太差还算穿得好看,不过这些贵妇人养尊处优,终日饱食又四体不勤,大多身材肥胖臃肿,一身赘肉横在胸前,让人倒胃。男人们也穿著样式繁縟鲜艷的长袍,圆滚的身子装在里面,就像会移动的绣球。这种穿著让他们寸步难行、行动不便,所以,每个人身后都有几个隨从,或是给他们提裙尾,或是端酒盘果盘,或是拿著软垫以方便主人隨时坐下歇息。 跟往年相比,今年的庆典活动少了很多,只保留了检阅仪式和竞技比赛,以及晚上的国宴。之前圣王兑现了诺言,把取消大部分庆典活动省下来的钱用於西北賑灾。检阅仪式和竞技比赛將在竞技场內进行,而竞技场就在圣庭山脚下,的確可以为王室节省一些搬运东西的费用。在与圣王敲定庆国大典活动內容时,高智仁力主保留检阅仪式和竞技比赛这两项活动,一来可以向民眾展示王室的力量,爭取他们对王室的信心和支持;二来可向进场的商贾收取进场门票费,以补充军餉。圣王当然满意地准许了。 閔旻刚才在竞技场內穿行寻找座位的时候,听到他们在谈论著对竞技比赛如何下注,发现原来朝廷对竞技项目也开了赌局,心里愤慨高智仁为了搜刮钱財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忽然,竞技场內响起连续不断的鼓掌声、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大家都转向检阅台,閔旻也看过去,原来圣王带著王后、王妃来到了竞技场。 圣王今天的心情看上去不错,他站著检阅台上,向周围的人挥手致意。他穿著一身红色长袍,金线绣的火凤凰在阳光下闪耀著刺眼光芒。最夺人眼球的是头上戴的王冠,黄金做的王冠上镶著七种顏色的宝石,正中的红宝石与眾不同,它比其他宝石更加硕大、更加晶莹剔透、更加璀璨夺目,就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 閔旻的姐姐閔敏,王后张伊禎分別站在圣王的身边。本来,以閔旻的地位,他可以过去跟姐姐站在一起,享受別人的注目和欢呼的,不过他並不在乎这些,也不想过去。他对朝廷近期的政事,以及圣王的才能、高智仁的品德都非常失望。閔旻决定庆国大典过后,他就离开圣京。之前想与秦安宇一起去芃州,他以自己未成年不能走大道为由拒绝了。不过,他俩都忘了一件事:秦安宇长得比较高大,冒充成年人根本不存在问题,大不了自己找人给他偽造一些文书,证明他已成年。路上叫他留些鬍子,別人也不会怀疑他还未成年。他也可以请林思敬放秦安宇离开。以自己的地位和身份,林思敬不会不答应的。 閔旻仔细察看检阅台附近的人群,褚欣今天没有出席;而高智仁也没在现场,但是他是庆国大典的策划者,估计在幕后操控一切。圣王和王后、王妃坐下来,其他官员在他们周围坐下。 第53章 庆国大典(十一)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53章 庆国大典(十一) 布条被抽拉回到圆柱里,竞技场上明亮起来。蔚蓝的天空,只有两朵白云自在悠閒地漂浮著。 忽然,“轰、轰、轰……”,礼炮齐鸣,会场上空飘下色彩繽纷的礼花,庆国大典开始了!会场所有人欢呼这一刻的到来。 接著,一个巨大的凤凰出现在竞技场上空,它从相对圣庭山的方向飞过来,不一会儿就遮蔽了竞技场的上空。 大家仰头观望,发出阵阵惊嘆声。凤凰身披七色羽毛,凤尾垂垂,翎羽大且鲜艷。这只凤凰是用彩色纸扎的,但是做工极精细。凤凰轻轻拍动翅膀,越飞越高。突然全身著火,猛烈燃烧起来!火凤凰再现!一片欢呼!大家兴高烈采地拍掌、欢呼! 圣王也满心欢喜,他从座位上站起来,不停地轻拍手掌,脸上一直掛著微笑。火凤凰越飞越远,最终飞出竞技场外,消失在人们眼前,然而掌声、欢呼声经久不息。如此精彩的开场表演,已经让庆国大典成功了一半。圣王心里对高智仁的宠信又增进一分。 大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都不知道是怎样把这么大的凤凰纸像飞起来,又怎样点燃它的。 外人觉得不可思议,閔旻却觉得稀鬆平常。凤凰纸像能飞起来,不过是在纸像各处绑了细丝,一直伸到圣庭山上。一头在竞技场外把它托起来,另一头在圣庭山上把它拉起来而已。拉扯翅膀上的细丝,就能使凤凰拍打翅膀。凤凰像各处涂上白蜡,也用白蜡粘合。白蜡容易燃烧,一点即著。但是让白蜡点燃还需要设置一个小机关,例如只需要在凤凰像上放点白磷,其上竖个小棍子,拉动细丝使棍子旋转,与白磷摩擦使其自燃,继而点燃白蜡,使整个纸像燃烧。 閔敏没有弟弟那么聪明,她看不出內里乾坤,只觉得惊奇和精彩,不禁拍著手掌,和圣王相视而笑,彼此分享这美妙时刻。 閔敏看著圣王的时候,也看到了张伊禎。她面无表情,冰冷得像一尊坚硬的雕像。今天她穿了一条洁白如雪的羽毛长裙,显得她的口唇特別鲜红。她的头上戴著银色后冠,后冠上镶满大小不一的透明钻石,正中那颗最大最闪耀,折射出变幻莫测、闪耀不停的彩色光线。 她衣服上的片片白羽在微风吹拂下微微摇动,但是她的身体却纹丝不动,连表情也一直没有变化,要不是她闪著光芒的眼睛,她真的跟一尊雕像无异。她一直注视远方,对周围发生的事情不闻不问,但是却看不出她看著哪里,“还是她只是作个样子,装作忽视我们的存在?”閔敏心里想。 “她到底对我有没有怨恨呢?任何一个女人都不可能乐於与其他女人分享自己的丈夫,也不可能不会怨恨其他女人夺走丈夫的宠爱。但是张伊禎从来都没有对我流露出恨意,也没有表示过不满——当然,也不会接近我。她一直跟我保持著距离,就像对待一个陌生人,很少正视我,几乎不跟我说话。”閔敏明白,王后张伊禎是故意与她保持距离。 “即使她对我没有恨意,或者她努力抑制对我的怨恨,把它们深深地埋在心底,但是有一点我却是肯定的,那就是我的存在,对她来说,是一种痛苦。所以,她要与我保持距离,忽视我的存在,才能减轻她的痛苦。” “可悲的是,张伊禎不能忽视我的存在。我们三个人將永远被束缚在一起,无法挣脱逃离。就像现在坐在这检阅台上,表面上大家相安无事,实际上各自都觉得难受,却又无法抽身离去,只能任由命运煎熬。” 当年在决定嫁给圣王之前,閔敏就已经知道王后张伊禎的存在,也知道他们貌合神离的关係。情竇初开的女孩子总是天真地认为爱能解决一切问题,爱能推开一切阻碍。只有体验了真实的恋爱后,才懂得不与现实纠缠的爱才是令人舒服和可以持久的。如果閔敏当初知道今日的局面如此尷尬,她或许不会接受圣王的求婚。她会把他们的爱放在心里。她可能会最终屈服父亲的安排,嫁给鍇州某个她不爱的贵族公子,但是她心里会一直留存著对这份感情的美好回忆。虽然漫长的人生中能再次相见的机会屈指可数,但是每次久別重逢定会激烈澎湃、百欣交集——这份感情將因此而歷久弥新。最终她会把它封闭起来,任由它在岁月的流逝中酿成苦涩而甘甜的美酒。 无疑,他们三人中王后才是值得可怜的,在命运安排的这场悲剧中她註定一无所有。閔敏也曾劝过丈夫改变对张伊禎的態度,但是每提及此事,他都如见鬼魅,不是厌恶,而是恐惧——发自心底的深深的恐惧、让閔敏无法理解的恐惧——恐怕张伊禎也无法理解圣王对她的恐惧。刚进王宫时,閔敏觉得自己对张伊禎有所亏欠,故对她百般顺从和討好。但是张伊禎並不领情,对她总是冷冷的,当然也没有故意刁难她——一开始她以为,张伊禎是克制自己不把对她的怨恨表现出来。后来,她明白,张伊禎並不需要她的可怜和补偿——张伊禎需要的,她不能给她。猛虎总是自己捕捉猎物,而不是別人的可怜和施捨。 自此,閔敏主动退让,把自己的生活圈子缩小在自己的宫苑和丈夫身上,留下整个后宫让王后去掌控,从不去染指后宫的事情——她对张伊禎能做的只能是这样了。平常她都避免见到张伊禎,当然有些场合就像今天,她不得不跟张伊禎一同出席——这时她会觉得尷尬。 第54章 庆国大典(十二)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54章 庆国大典(十二) 正当閔敏沉思间,忽然大家又鼓掌欢呼起来,原来是检阅仪式开始了。 浠州州主张剑雄首先登场。他傲然站在战车上,头戴虎头盔,身穿镶著银色虎纹的银色鎧甲,犹如威风八面的猛虎。他面向检阅台,一手按住腰间佩剑,一手握拳高举,以示效忠於圣王。张剑雄的儿子张玉成站在他的旁边,亲自为他驾车。张玉成身上的鎧甲虽然不如父亲的那么华丽精美,但也威风凛凛。在他们身后,数十辆战车排成方阵,战车上站著三名身穿盔甲的士兵,一人驾车,一人手执火凤凰旗,一人手执白虎旗。经过检阅台时,高喊:“凤凰圣国,万世一系!凤凰圣国,恆昌永续!” 圣王满心欢喜地拍掌,閔敏也跟著高兴地拍起掌来。张伊禎见到父亲,却没有流露出喜悦的神情,反而眉头微皱,似有忧虑。双手放在栏杆上,一直都没动。 接著是鍇州州主閔长林进场,他头戴鹿角盔,硕大的树状鹿角是黄金打造的。黑色的盔甲,不仅镶满黄金花纹,还镶了很多宝石,华贵非常。站在战车上,红色披风隨风飞扬,英姿勃发。他后面的战车轰隆隆而过,火凤凰旗和神鹿旗迎风飘扬,“凤凰圣国,千秋万代!凤凰圣国,长乐未央!”声音雄壮威武,响彻云霄。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第三个出场的竟是相国高智仁。不过这次他穿的盔甲低调了很多,只是普通的赭色皮甲。但是头盔是很少见的犀牛头盔,鼻子上两个角一长一短,看上去很有力量感。 他身后跟著的是御林军方阵,他们身穿金色银甲,肩披红色披风,每个人都身材魁梧粗壮,昂首挺胸骑在马上。不但骑兵满身盔甲,连马匹也披了护甲,金光闪闪。经过检阅台时高呼:“凤凰圣国,亿万斯年!凤凰圣国,运隆祚永!” 接著是精英中的精英——御前侍卫队出场。他们身穿整齐的盔甲,腰佩长剑,跨坐於马上,精神抖擞。虽然他们的鎧甲一个样,也戴著面具,认不出谁是谁,但是领头的,能看出身材比其他人矮小一些,大家都知道他就是御前侍卫队队长孙济。经过检阅台时,御前侍卫队所有队员齐刷刷地掉转马头,面向圣王;然后拔出长剑,举向天空,同时双脚夹踢马肚,猛拉韁绳,所有雄壮骏马扬起前蹄,仰天嘶鸣。御前侍卫队队员齐声高喊:“守护圣王!守护圣国!”气势如虹,令人拍掌叫绝!圣王更是心花怒放,连连叫好! 再接著,禁军的长枪步兵方阵、弓箭兵方阵,还有神锋院学生方阵等依次经过检阅台向圣王受阅。圣王不停地向士兵挥手致意,拍掌称讚。 检阅仪式过后,已快將中午,太阳高照,气温升高。但是人们哪会轻易离开,错过这竞技场里的节目?这些达官贵人寧愿在这里简单吃点东西也不回去。 很快竞技比赛了,而且第一个项目是最具观赏性的骑士衝锋对决。 当对决的两名骑士出现在竞技场上的时候,观眾的欢呼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轰动。不仅因为这是最具观赏性的竞技项目,也是因为他们都下了重注,赌哪个骑士会胜出。 两名骑士穿全身盔甲,只留出眼睛,身体其他部分都严实保护。他们手执木製长枪,枪头圆钝,以免造成致命伤害。 “嗶~”,当发令声响起,两人挺起长枪向前,策马加速。两人越是接近,越是更猛烈地加速前进。两马越跑越快,很快就要撞上! “嘣~”如响雷惊天动地。交会瞬间,两人出手,但是速度太快,还没看清就过去了,只听见沉重的木枪撞击盔甲的声音。其中一人的马痛苦嘶鸣,人马摔倒在地,高大的马身砸在骑士腿上。原来,对手的长枪戳了马头,马的头部受到重创,痛苦难堪,倒地不支。“啊~!”眾人一阵惊呼,为他感到痛惜。 而另一名骑士则安然无事地仍骑在马上,对手的枪头戳在他的胸甲上,斜擦过肩膀,枪头粉碎,观眾听到的撞击声音就是从他身上发出,但是枪头没有穿透盔甲,他顶住了撞击,没有坠马。裁判判定这名骑士胜出! 掌声雷动! 比赛一年比一年精彩,往年激烈而惊心动魄,今年胜出的骑士以撞击马头而不是对方骑士身躯的方式,出其不意制胜,观眾也很满意。圣王兴致满满,亲自为胜出者颁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那骑士脱下头盔,露出英俊的脸庞,单膝跪下向圣王行礼。圣王把奖牌掛在他脖子上,然后扶他起来,抓住他的手高高举起,大声呼喊:“圣国万岁!”这时全场的人都沸腾起来,举起拳头,跟著大喊:“圣国万岁!圣国万岁!……” 上午的节目在观眾的吶喊中结束。下午都是竞技比赛项目,射箭、摔跤、搏击、剑术等等,各个项目都有。但是圣王已不再出席,很多不屑於赌博的贵族也不再来,在竞技场內的大多是贪钱好利、热衷投机的商人,他们为了赌局一掷千金,企图搏得万金回报。参加比赛的都是身怀绝技的士兵,胜出著能晋升一级,所以无不拼尽全力,以求胜出。而场上观眾则为了自己的赌注而拼命似地为士兵吶喊加油,竞技场比上午更加热闹嘈杂。 第55章 庆国大典(十三)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55章 庆国大典(十三) 夜幕降临。皓月当空,月明星稀。 月光照耀下的圣庭山,点点灯光布满整座山,犹如人间仙境。大路旁、长廊上、屋檐下、树上,张灯结彩,掛满了宫灯,远望去,犹如条条彩带交织盘旋在山上。上山路上,车水马龙,行人络绎不绝。 顥天宫今晚再次亮如白昼,热闹非凡。 数天前,圣王在这里宴请大小官员,但是排场比今天小很多。今晚圣王宴请的是各州诸侯和煜州本州的诸侯,宾客是圣国最尊贵的人,因此今晚的宴会,不说最盛大,也是最奢华的。各位宾客神采奕奕,神態轻鬆地走向顥天宫。 閔旻也来参加今晚的宴会。本来他没打算来,是父亲坚持要他陪同出席。閔长林说,浠州世子张玉成也陪同父亲张剑雄来了,所以閔旻不能不来。大家都知道他现在在圣京任职,如果他不来,別人就会胡乱猜测他是不是对圣王不满。为了避免谣言,閔旻必须陪同他出席今晚的国宴。 閔旻答应出席,並不因为閔长林的这番话,而是他想见一见张剑雄父子。听说张剑雄长得威武雄壮,张玉成魁伟倜儻,两人都是人中豪杰。虽然他们的所作所为大逆不道,但是不得不承认,在张剑雄父子治下的浠州,一直在变得越来越强盛——即使已经是圣国最强盛的州,他们仍孜孜不倦地追求浠州变得更加强盛。閔旻想看看他们父子有何过人之处。 閔旻刚走进顥天宫,便闻到一种非常好闻的清灵雅香,他认得这是最名贵的龙涎香。顥天宫天花板上吊著一盏又一盏巨大的塔形水晶灯。灯座上掛满吊钟花形状的灯瓶,瓶里一朵耀眼的火光轻轻跃动,眾多灯瓶聚集成一座光芒四射的吊灯,灯光照射在光滑的白色墙壁和金色的浮雕饰上,光线四射,把宴会厅照得亮如白昼。 閔旻心想龙涎香一定是加在了灯油里,隨著灯芯的燃烧而挥发出来,香气四溢。这龙涎香是浠州进献的贡品,但是產自海上,其实是浠州从柔利人手中买回来的。不止是龙涎香,还有光明节放的烟花、圣灵殿的玻璃,都是浠州从柔利人那里买回来,然后进献给煜州的。煜州的贵族们一边声討浠州勾结外族,一边心安理得地享用外族的东西,真是可笑。 宴会厅里面人来人往,婢女端著盘子,穿梭在大厅两边的柱廊,又从柱廊里穿出,走到大厅中间,把食物送到每张桌子上。 宴会还没正式开始,很多人都没落座。过去十年,閔旻一直在外游荡,连鍇州都没回去几次,与煜州的这些诸侯贵族没有交情,所以他跟谁都没打招呼。 他们大多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寒暄閒聊,笑声与歌声、乐曲交织一片,乐也融融。有些喜欢喝酒的,则已经坐了下来,一杯接一杯地喝起来。歌女、舞女已经为早来的宾客表演。她们就在桌子前翩翩起舞。 閔旻往里面走,他们的座位安排在靠近圣王的位置。他看见一位歌女的听眾廖廖,却有一位知音。这位知音搬了凳子与她相对而坐。歌女一边抚琴一边唱出婉转的歌声,声情並茂,盪气迴肠,並不在乎有多少观眾。而那位贵族则陶醉不已。 閔旻继续往前走。他看见穿著红色衣服的舞女跳著曼妙的舞步,身上的两条绿色、黄色的飘带隨著她的舞姿跳跃翻滚。台下几个身材肥胖的贵族色眯眯地盯著她婀娜的身体看个不完。 再往前是厨师们的表演节目。一只大得像小山似的?牛,还有两只像牛那么大的羬羊,被立在平板车上,嘴里还衔著一颗苹果,乍看上去以为还活著,其实已经被剥了皮,被绑架在铁架上。由於身形太过庞大,不能翻滚,只能把火把架在它们的身旁,又有两名厨师手拿火把去烤它们的背部。另一名厨师则往它们身上撒各种调味料。喜欢美食的诸侯上前围观厨师烹製过程,並向厨师提出要吃哪些部位,厨师就会拿起小刀在那个部位上割下一块给他。 閔旻找到了自己的位子坐了下来。他发现张剑雄父子的位子就在对面。作为圣国最有实力的两个州,张剑雄父子和他们父子的座位被安排在了靠近圣王的左右两边。但是他来早了,父亲、张剑雄父子都没来。 很快一名宫女就为他端上酒水、餐前小菜。閔旻独自斟酌起来。 那些厨师把?牛、羬羊的肉一片一片地地割下来放在碟子里;宫女们则像流水般轮流著把这些碟子分发到各张桌子上。宾客陆续进场,与宫女穿插交织在一起,宴会厅越来越拥挤。 其中有几个居然认识閔旻,主动过来跟他打招呼。他跟对方寒暄了几句后,对方就离开了,並没有奉承他。这些贵族財富、荣誉、地位都有了,实在没必要向閔旻奉承什么。大部分时间,閔旻都是一个人坐在那里品尝美酒。 今晚的美酒佳肴均是用各州进贡的特產,能一次尝遍天下美食,不失为一件乐事。 等那一只?牛、两只羬羊的肉都被剔下来只剩下骨架,宴会厅所有桌子也坐满了宾客。 宴会厅的宾客都是男性,女眷由王后在玫瑰宫招待。玫瑰宫的宴会已经开始,王后张伊禎並没有安排歌舞节日。她对今晚的宴会没有一点兴致,只希望早点结束。但是那些贵夫人却跟她不一样,她们一到这里就说个不停,即便坐到了座位上,也一边吃一边说,吃得很慢。看来不能奢望她们会早点离开,甚至她们可能很晚都不愿意离开——张伊禎想到这里倍感烦闷。这些长舌妇聊的都是芝麻绿豆小事情,张伊禎根本不想听,也不想附和她们。可是没想到,坐在自己旁边的姜妘,也加入了她们,跟她们聊得忘乎所以,一直咯咯地笑著,脸上不时泛起红晕——不知道她们在聊些什么话题。张伊禎觉得自己被她晾在一边,一个人默默地吃著东西。 第56章 庆国大典(十四)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56章 庆国大典(十四) 不知何时,为今晚暖场的舞女、歌女都已退下。宫女都走到四周靠墙站立,或站在桌子旁边。整个大厅只剩下贵族们细小的交谈说笑声。看样子,宴会快要开始了。 这个时候,张剑雄、张玉成父子才来到宴会厅。张剑雄昂首挺胸、旁若无人,径直走到座位上。张玉成跟在父亲身后,昂首阔步,不知为何,单单向閔旻点头打招呼,扬起嘴角给他一个热情的微笑。 就在閔旻点头还礼的时候,閔长林从他身后出现,两父子目光交匯的时候,閔旻看见了父亲眉头微皱。閔旻不知父亲不高兴什么,也就不跟他说话。 閔长林刚一坐下,宴会便正式开始。坐在柱廊边上的乐师同时吹打乐器奏响音乐。圣王从宴会厅后面走出来,登上御座台。 所有人都跪下行礼。 圣王说道:“眾爱卿平身!” 大家起身后,音乐又响起。宫门打开,宫女端著银盘鱼贯而入,给每张桌子端上精心烹製的菜。而酒杯早已倒满酒。 圣王拿起酒杯站起来,大家也拿著酒杯站起来。 圣王向大家响亮地祝酒:“请眾爱卿共饮此杯!江山永固,有赖各位鼎力维持,但愿日月不改、山河依旧,共享繁荣盛世!” 大家齐声回道:“谢圣王!吾等誓死忠诚圣王,永保圣国安寧!” 然后大家一饮而尽。 接著,音乐响起,一群舞女踱著快步进来,排好队形,在音乐伴奏下翩翩起舞。这些舞女都是经过精心挑选,容貌姣好、身材苗条。她们的舞姿婀娜优美,犹如仙女下凡,看得人如痴如醉。 閔旻看了看对面,张剑雄父子气定神閒,仪態端正,气质不凡,確是人中豪杰。而圣王左看右看,眼色浮动,实在比不上张剑雄父子,怎能指望他能压住他们? 歌舞过后,圣王下来与各诸侯祝酒。煜州的十三家诸侯,还有浠州的张剑雄、鍇州的閔长林,都恭敬地向圣王祝酒。 祝酒过后,又是一个接一个的表演节目。表演节目的间隙,各诸侯互相敬酒。来给閔长林敬酒的诸侯一个接一个,閔旻陪著父亲起来又坐下,起来又坐下,酒喝了一杯又一杯,逐渐地閔旻感到厌烦。菜一个接一个地上,还没动筷子碰一下就被端下去,又端上来下一个菜。閔旻心感不安,芃州有多少人还在挨饿,他们却在这里暴殄天物,浪费食物。若这些食物施济灾民,能救多少人啊! 好不容易熬到宴会的尾声,宫女不再端上新的菜式,不再上场新的表演节目,只剩下柱廊里的乐师弹著单调的曲子,閔旻从乐声里能听出吹奏者的疲惫。很多人已经喝得酩酊大醉,甚至不省人事,伏在桌子上酣睡,酒量好的也喝得醉醺醺的——惟独张剑雄父子、閔长林父子例外。张玉成满脸通红,但是没有醉意。张剑雄更是脸色如初,像滴酒未沾一般。而自己的父亲,閔旻看得出来,他是在装醉——他拿著酒杯,一边晃著脑袋唱著曲儿,一边把酒杯送到嘴边。閔长林一字一词清晰地唱出来,若是醉了,唱得不会那么清楚、那么在调儿。 父亲向来老谋深算,不在外人面前醉得失去理智、不清不醒,閔旻可以理解。难道张剑雄父子他们也防范著煜州的人?宴会快结束了,今年的庆国大典就这样过去了吧? 閔旻往台上瞧了一眼圣王。他瘫坐在座位上,看脸色醉意不轻,面无表情,但是眼睛里放著光。奇怪了,圣王今晚也收著,没有放开了喝。 正当閔旻寻思间,高智仁带著御前侍卫队从宴会厅侧后方走了进来。看他身上的官服穿得整齐,步履稳健有力,脸色坚定自信,目光锐利;而他身后的御前侍卫全身鎧甲,裹得严实,步伐整齐划一地跟在高智仁后面。 眾人目瞪口呆地看著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高智仁快步走上御座台,御前侍卫停在台下,岿然不动,眾人看了胆战心惊。醉酒的被这一嚇,立马清醒了过来。那些伏桌酣睡的,旁人不断拉扯他们的衣服、拍打他们的后背,让他们醒过来。 高智仁向圣王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面向眾多宾客。 閔旻扫视了一遍四周。其他人都因这突发情况而流露出惊慌失措的神色,只有父亲、张剑雄父子神色各异,与其他人的神色不同。 父亲的神情带著惊讶和怒色。张玉成全身紧绷,像一只嗅到了危险信號的野兽,隨时张口撕咬敌人。张剑雄看上去临危不乱,实际上脸色收紧。而圣王仍靠在椅背上,似乎神態放鬆,但眼睛注视著台下宾客。 高智仁面对眾多诸侯,脸上没有一点恭敬之意,嘴角扬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 閔旻脑袋里飞速思考著:高智仁想要干什么?是不是父亲、张剑雄父子,还有圣王心里其实都知道將要发生什么? 高智仁神情倨傲地高声对眾多诸侯说道:“各位大人不用害怕。稍安勿躁,不要乱动,好好地坐在座位上。有件事情我宣布一下,完了就让大家离开。外面都已有重兵把守,若大家不听话,別怪我们不客气。” 话音刚落,大家马上在座位上坐好,一动不敢动,心里敢怒不敢言。 高智仁的神情更加得意自信了,邪魅的微笑在他脸上一闪而过,他对著张剑雄说道:“经查明,浠州州主张剑雄、其子张玉成,勾结外族、侵犯邻州、欺君犯上,现予收监,择日审判发落。来人啊,把他们拿下!”最后一句,高智仁提了一个调门。 “是!”御前侍卫齐声回答,那声音让人肝胆俱裂。 “哈,哈,哈~!”张玉成站起来仰天大笑,“你们脑子进水了吗?即便抓了我们爷俩,也解决不了你们的问题。你们信不信,浠州的大军能扫平你们整个煜州!” 哪知高智仁不为所动,他冷笑一声,指著张玉成说道:“逆贼!祸到临头还不知悔改!圣王英明神武,自有办法收拾你们!圣王神威,岂容你口出狂言、肆意冒犯!来人,快把他们拿下!” 在张玉成与高智仁对峙的时候,张剑雄一直坐著不动,閔旻一直看著他们父子俩,知道此时张剑雄心里一定是在紧张地想著对策。 这时候,张剑雄站了起来,拱手作揖,说道:“陛下,所有的事都是张某的错,与犬儿无关,我愿一力承担!请陛下放过犬儿,张某愿意下半辈子留在煜州赎罪,为陛下做牛做马,真心悔罪思过!” 张剑雄的意思是自己留在煜州作人质,换儿子的自由,而且煜州也不怕浠州报復! 不等圣王说话,高智仁便冷冷地拒绝了张剑雄:“容不得你们討价还价!张玉成有罪没罪,圣王自有定夺!你们若真心思过,现在就乖乖束手就擒,不要反抗!” “操你妈的!”张玉成被彻底激怒了,他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叫嚷道:“看来你们今天是非要整死我们爷俩不可!来吧!谁来谁死!” 张玉成把雪亮锋利的匕首支在身前,准备与捉拿他的御前侍卫拼命! 圣王见到匕首,大惊失色。 高智仁后退几步,把圣王挡在身后,用他能发出的最大调门喊道:“护驾,护驾!” 六名御前侍卫快步走到高智仁身前,一字排开,拔出长剑,与张玉成对峙。 “拿下!”高智仁对他们下令。 两名御前侍卫执行命令,小心翼翼地向前推进,准备与张玉成交手。 张玉成跳到父亲面前,把父亲往身后推。 双方逐渐逼近。大家凝神平息,不敢想像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张玉成首先出手,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绕到一个御前侍卫身后,往他身上一抹,接著精准地往另一个御前侍卫肋部鎧甲的缝隙里插了一刀,所有动作一气呵成,一瞬间完成。 两个御前侍卫捂著伤口倒地。 眾人心里惊嘆张玉成的身手如此敏捷迅速,一出手便同时搞定两个御前侍卫,真了不得啊!看来,剩下的四名侍卫一起上也不一定能拿下张玉成! 圣王已嚇得面无血色,双手抓紧御座扶手。 忽然,一个黑影闪出,速度快得看不清样子,从那四名御前侍卫身后跳出来。至於他长什么样子,眾人都无法看清,就是一道影子突然出现了,向张玉成身后衝去。 此时,张剑雄也衝过去,快得变成了一道影子。 两个影子相遇,停了下来,变回两个人。 张剑雄成功地为儿子挡住另一个影子。 眾人这时候才看清楚,那道黑影是一个黑衣人。这个人比普通人要矮、要瘦,他手里拿的剑比一般的剑要短、要薄,要窄。 虽然他全身黑衣,连头都用黑布包裹,只露出两只眼睛,但是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他就是號称“天下第一快手”的御前侍卫队长孙济! 不过只有閔旻想到:若张剑雄赤手空拳去挡住孙济,而他却拿著剑,那么恐怕…… 张剑雄捂住自己的肚子,血跡从衣服渗出——閔旻猜对了,张剑雄已经受伤——而且受伤的也是肋部,跟第二个御前侍卫被张玉成插了一刀同样的位置。 孙济的短剑上染了一层薄薄的血跡——没有人看到他是怎么出招的。 张剑雄捂著伤口,用尽力气向圣王哀求:“请……圣王……放过……我……儿子”,说完便倒在张玉成怀里。 张玉成怒不可遏,把父亲的身体放在地上,拿著匕首向黑衣人刺去。 閔旻瞪大了眼睛看著他们:张玉成的招式已经够快了,到底誉为“天下第一快手”的孙济能比他快多少? 果然,孙济一个侧身,便躲过了张玉成的匕首。张玉成再挥过去,孙济双脚蹲下,又躲了过去——招式很怪异,却很有效。张玉成的招式很快,但是接连几招,他的匕首都没能碰到孙济。 张玉成没有气馁,鍥而不捨地继续向孙济猛攻。他的招式刚劲凌厉,孙济则招式诡异,速度极快,扭扭身、弯弯腰便避开了张玉成的进攻。总是差那么一点儿,张玉成的匕首就是碰不到他。张玉成越打越急,开始胡乱出招,没了章法;而孙济则技高一筹、胸有成竹——在座的所有人都能看出来。 张玉成直直地刺出匕首,孙济倏地从他腋下钻过,反手一剑,在张玉成身上划开一道口子。他马上转身,一边转一边蹲下,在张玉成腿上又划了一刀。孙济开始进攻了!而且速度也变得更快了!就像一阵旋风,围著张玉成转,每转一次,张玉成身上就被划上一刀。 张玉成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就像张玉成能轻易杀死两个御前侍卫,孙济也能轻易杀死他。 渐渐地,张玉成的衣服被划得七零八落,渗出的雪与汗水把衣服沾染得又红又湿。 孙济不给他致命一击,是想折磨他,让他最终失血而死——多么冷血的杀手!很人都捂著眼眼不忍心看下去,实在太残忍了! 张玉成身上各处都在流血,他动得越快,血就流得越快。他每次动作,都把一部分血飞溅出去,地板上、柱子上、酒桌上,到处都是血点斑斑——他已经流了很多血。 閔旻看不过眼——虽然张玉成做了违反圣国律例的事情,但是孙济不能这样残忍地杀死他。 张玉成气喘吁吁地倒下了。 閔旻马上跳了出来,站在孙济面前,挡在他和张玉成之间,对孙济说道:“孙队长,请你收手。张家父子即便有罪,也应经审判才能定罪,你身为朝廷官员,不能滥施私刑!” 孙济並不说话,举剑便向閔旻劈砍。閔旻马上避开,可是他忘了,孙济使的剑是薄剑,劈砍无力,划、扫才能发挥剑锋薄刃的威力。所以孙济的下一招却是横扫閔旻的腰部。幸好,他身子向后一弓,又恰好避开了,孙济的剑锋却在他的衣服上划开了一个口子。 孙济出手的確是快!閔旻再不敢大意,他提起精神,全力应付。可他忘了自己是赤手空拳,拳头不能碰到孙济的薄剑,否则只能被其所伤。閔旻便藏拳头於衣袖內,挥动衣袖形成袖风去缠、挡、压孙济的薄剑。这个办法相当有效,当閔旻的衣袖缠住孙济的剑时,他差点就把剑从孙济的手中夺走。可惜,孙济不是一般的高手,他顺著閔旻的夺剑方向,跟著向前送,消掉閔旻的力,然后猛地一拔,从閔旻的衣袖中抽出剑,顺势把他的衣袖也划破了。 閔旻没有放弃,继续以这种方法与孙济周旋。他的袖口被孙济的剑越划越破,变成碎片掉落。他拳头露了出来,再继续跟孙济交手,就很容易像张玉成那样不断被他划伤。 不过眾人都惊讶於閔旻武功之高,能与孙济打得有来有回。只有他的父亲閔长林看得出閔旻始终是稍逊一筹,渐渐落於下风。他看准机会,跳入两人之间,一手拉住閔旻,一手挡住孙济。 閔长林不对孙济说请他收手,而是对閔旻说:“没必要打了!你看张公子!” 閔旻扭头一看,张玉成已经耗尽了他的所有气息,一动不动,没了呼吸。血从他身上流出,形成一滩血泊。他闭上了眼睛,就像睡著了一般——只是永远都不会醒过来了。他失血太多死了! 而在他们身后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御林军士兵。若閔旻继续打下去,即便他能打败孙济,也无法打败这么多士兵。 不但自己性命不保,而且会把父亲也拉下水。 閔旻停了下来,接著孙济也收了手。他走过去,看著张剑雄、张玉成父子。 曾经不可一世的张剑雄、张玉成父子,就这样死了——死得毫无尊严。即便看过很多惨象的閔旻对此也感到震惊,心里对张玉成两父子充满同情和怜悯。 孙济扯下他的面罩——瘦削尖长的脸,单薄的嘴唇,幼细的眼睛,毫无表情的脸上写满冷血二字。 第57章 庆国大典(十五)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57章 庆国大典(十五) 张瑛推开玫瑰宫宴会厅的大门,脚步匆匆、神色紧张地走到张伊禎身边,弯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张伊禎顿时脸色变得惨白,身体不由自主地发抖。她用力保持镇定,站起身来,走到姜妘身边,用力扯了扯她的衣袖,没有说话就往外走。 姜妘正和旁边的贵族夫人聊得忘乎所以,对张伊禎的举动感到奇怪,但是看见她不说话就急匆匆走出去,而且脚步有点踉蹌,没有了平时的端庄,姜妘马上明白一定是发生了不好的事情,她倏地起身,追上去。 为了以防万一,张伊禎事前收买了两个负责守卫顥天宫的御林军士兵,而且安排了两个可靠的宫女接应和传递消息;还叫哥哥带上匕首,出事了能自保。 “张伊禎,到底发生什么事?”姜妘在后面向她大声叫喊,“你告诉我发生什么事!”姜妘跟她一样,都是泼辣的浠州女子。 张伊禎没有回答她。她不愿意减慢步伐等她,更说不出来发生了什么事。她提著裙摆,用尽力气向前跑。她从来没有觉得身上的裙子这么累赘,从来没有觉得这条通往顥天宫的道路这么漫长、这么陡峭,好像要耗费她所有力气也不能到达。道路两旁高高掛起的圆灯笼,逐渐地模糊起来,变成一个个光晕,过了很久张伊禎才知道原来是自己的泪水模糊了双眼,但是她不愿意擦拭眼泪,因为擦眼泪要放下裙摆,就要停下来。 她心里很后悔,很愧疚。她太天真、太单纯了,相信了高智仁的话。他不但欺骗了她,还利用了她。高智仁事先已经知道她收买了两名守卫,他们动了手才让她知道消息。如果哥哥被发现带著匕首,他们就有了指控父亲和哥哥图谋不轨,意图刺杀圣王的证据。 她去到顥天宫,恐怕已经太晚…… 姜妘在她后面一直疯狂地叫喊,到后来,她也没了力气,不再说话了,知道要留力气赶路。 路上行人寥寥,偶尔遇到的一两个宫女,看见她们疯了似地向山上跑,惊得目瞪口呆,差点忘了行礼。 当张伊禎衝进宴会厅的时候,张剑雄、张玉成两父子横尸在地,已经没有了气息。张伊禎扑倒在地,爬到父亲身边,双手抓住他的身体,拼命喊:“爹爹,爹爹……”没有得到一点回应,她又爬到张玉成身边,抓住他的身体,喊:“哥哥,哥哥……”仍然没有得到回应。她爬回父亲身边,跪在地上,伏到父亲的胸膛,抱住他,伤心欲绝地哭起来,泪如雨下。 閔旻在一旁看著张伊禎的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到地上,就如晶莹的泪珠滴在自己的心房。以前他以为张伊禎冷若冰霜、铁石心肠,现在知道那都是保护自己的偽装。当失去亲人的时候,她一样感到悲痛,不会比普通人少一点。张伊禎没有嚎啕大哭,她把头埋进父亲的胸膛,遮挡自己,不让外人看见自己的样子,声音细细地抽泣呜咽,身体隨著哭声颤动。她已经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王后,只是一个失去了父亲和长兄,从此孤单无助的弱小女子。 閔旻为她感到悲伤。旁人看见这一幕也无不动容,不忍细看。 这时候,姜妘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来了,看见这个情景,连气都喘不出来。她踉蹌著走过来,跪在张玉成身边,仔细端量著丈夫,似乎还不相信自己的丈夫就这样走了。良久,才抬起头,脸色木然地扫视了一遍,看见孙济手里拿著沾血的短剑。她捡起张玉成的匕首,猛地冲向孙济,口里大声叫喊:“我跟你拼了!” 张伊禎听见,心知不好,想把她喊住:“姜妘,不要!” 可是已经迟了,孙济一把抓住姜妘的手,把他的剑送进她的身体,又把她推倒在地。姜妘再不能站起来。 张伊禎见此,更加悲痛莫名,伏在父亲胸膛上,双手抱头,更加伤心地哭起来。 圣王没想到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他之前只是计划把张剑雄和张玉成两父子抓起来,用他们作为人质要挟浠州其他诸侯,並没有打算杀死他们。事情发生得太快,大大超出他的预料。圣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心乱如麻,只好起身离去。 高智仁看见圣王离去,向眾宾客敷衍说了声:“散了吧!”便也跟著离去。孙济和四个御前侍卫,其他卫兵紧跟其后。 各诸侯如惊鸟四散,忙不迭地纷纷离开。 閔长林也要离开,看见儿子閔旻怔怔地看著张伊芊,眼神入迷,心生不满,用力拉了拉他的衣袖,叫他离开。哪知閔旻不愿离开,閔长林索性抓住他的手臂,用力拉他离开。 閔旻甩开他的父亲,大声道:“我自己会走!”一步三回头地不舍离开。 整个大殿內只剩下张伊禎独自痛哭。 第58章 庆国大典(十六)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58章 庆国大典(十六) 閔旻刚被父亲拉著走出灝天宫,閔安便带著十多人簇拥上来,说道:“老爷、公子,这边上车。” 这十多人把他们两父子团团围住,保护他们上车。他们一坐下来,閔安就紧张地对车夫说道:“快,快走!” 两父子坐在马车里,都不说话。 閔安问:“老爷,今晚是去鹿鸣宫吗?” 閔长林眼珠子滚了一下,说道:“不了,马上离开圣庭山,先出了圣京再说。” “哦”,閔安轻声应答,在车厢外告诉车夫路程。 閔旻心里来气,患难时刻,父亲连姐姐也不顾了。他开口詰问:“今晚发生的事,你事先就知道了是吧?” 閔长林脸色阴沉,对儿子的不敬语气颇不满意,过了一会才冷冷回道:“今晚的事与你无关,你不用多管閒事!” 閔旻没理会父亲的话,继续詰难:“煜州哪来的底气跟浠州动手?他们把你也拉下水吧?你有信心打败浠州?怕是打光我们鍇州的家底也不行吧?” “继续做你的閒云野鹤,你既然不回来,就不要说三道四!”閔长林按捺住火气,不想跟閔旻爭吵。 “你们怕打不过,所以才用这种下三滥手段吧?!你们这样做,跟张剑雄他们有什么区別?他们是盗,你们是贼!一丘之貉!即便让你们侥倖解决了浠州的问题,其他部落州也不会服你们,以后又会出现另一个浠州,圣国还是处於四分五裂的状態!君主有道,国家方兴!要让浠州得到应有的惩罚,就应光明正大地向天下公开谴责他们的罪行,堂堂正正地號令天下正义之师共同討伐他们!” “哼!”閔长林冷笑一声,“事情像你说的那么简单就好咯!不当家不知当家难,不如你回来当这个家吧!” 閔旻不甘示弱,“是你们不行吧?你们仨,一个平庸无能,一个老奸巨猾,一个阴险狡诈,能明白大正压邪的道理吗?” “你……!”閔长林气得说不出话,他指著閔旻骂道:“你再这样,別怪我不客气!就算你是我的儿子,我也不手软!” “你有本事就打死我吧!”閔旻语气悲伤而颤抖,“有事的时候,你跑得最快,连姐姐也不顾了。我是不是你儿子又怎样?!” 一句话把閔长林说得很是愧疚。他心里其实最疼爱这对儿女。刚才事出突然,他不去鹿鸣宫,確实是想儘快离开,为自己保命。閔长林心里明白以前对他们的亏欠实在太多,所以怒气一下子烟消云散。他听得出来閔旻说这些话是心里感到委屈,所以他语气平和地对他说道:“其实今晚的事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之前圣王跟我说的计划是圈禁张剑雄父子,不是杀了他们。而且我也没同意圣王的计划。不知道为什么局面会变成了这样。现在看来,高智仁不可信!你放心,你姐姐有龙妈照顾,她不会有事的……” 正说著,马车停了下来。閔长林警觉地挑起窗帘往外看。此时他们刚出了圣京城,野外夜色茫茫,前面只有一人骑马靠近他们,看样子只是传令兵,閔长林才放心下来。閔安下车过去跟他交谈。 不一会,閔安回来,递给閔长林一封书信,说道:“老爷,是郎相州的快马传书。” 閔长林赶快拆开来看,脸色立刻变得凝重,愁眉深锁。他把书信递给閔旻,问:“你在外闯荡多年,有没有见过一种能传染的疫病,这种病不会立刻致死,而是先夺人三魂七魄,退化成茹毛饮血的活死人?” 閔旻从书信中得知,现在这种疫病已经在鍇州北部不受控地传染,既查不出病源,也无法阻挡其扩散蔓延。事態紧急,郎近愚只好先快马传书向閔长林稟报。 “我没见过这种疫病”,閔旻的脸色也凝重起来,他想起之前在王宫偷看的上古史卷,“我知道上古时期,有一种妖兽,咬了人能把这个人变成殭尸,成为它的傀儡,受它控制,也是靠吃生肉喝鲜血才能存活下去的活死人。” “妖兽?都几千年前的事了,要真是那个时候没死绝,也不会等几千年后才出来吧?”閔长林轻声问。 “谁知道呢?我以前听说生活在海边的人,时常能远远地看见海面上漂浮著形状怪异的妖兽尸体,他们认为是绝境高原另一边的雨林大陆的魔族妖兽,死在海里,漂流过来的。”閔旻低著头说道,“这件事不能大意,必须谨慎处理好。” “既然这样”,閔长林说道,“你就回来鍇州协助我处理这件事情吧。今晚的这个烂摊子后面不知道要怎样去收拾,我无法分心处理活死人的事情。” “我会回去鍇州,但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鍇州的老百姓”,閔旻对閔长林说道,“我不想坐你的车回去。过几天我处理完在圣京的事情后自己回去。” 说完,便跳下车,独自走进黑夜之中。 第59章 庆国大典(十七)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59章 庆国大典(十七) 秦安宇又来到閔旻的小院子。閔旻喜欢与朋友呆在一起,隔三岔五地就会邀请他和温伯高小聚,这次他也没认为会有什么事。 当他走近小楼,看见閔旻对著一丛琴丝竹若有所思。 等秦安宇走到他旁边,閔旻抬头看见他,面露笑容,说:“贤弟,你来啦!” 秦安宇作揖行礼。 閔旻笑道:“贤弟不必多礼”,拿起两把木剑,递一把给秦安宇,“贤弟最近练得如何?我们来比一比!” 秦安宇刚接过木剑,还没来得及说最近他都在看閔旻写的游记,並没有花时间练剑,閔旻已经持剑直刺来。秦安宇只好举剑格挡。 閔旻点到即止,隨即又使出其他招数。 秦安宇有点生疏,疲於应付。 但是閔旻却没当一回事,自顾自地打出各种招数,也不管秦安宇接得怎么样。 渐渐地秦安宇找回了状態,嫻熟自如地使出各个招数。 两人对剑,在花丛中游走,犹如翩翩起舞的蝴蝶。 大约半个时辰后,两人大汗淋漓,閔旻才停了下来。他长嘆一口气,像把胸中抑鬱之气都吐了出来。然后,爽朗地对秦安宇说:“咱们进去喝茶去!” 閔旻给自己和秦安宇倒上一杯茶,一口清香的茶水下肚,顿觉胸臆舒畅,疲倦一扫而光。閔旻又给秦安宇倒上一杯。 这时哑伯走了进来,在閔旻面前“啊呀,啊呀”地说了几句。 秦安宇不知所云,一脸茫然。 閔旻带著一丝尷尬,笑了笑说,“没什么,哑伯只是说伯高兄弟有事不能来而已。” “哦!”秦安宇轻轻点头。 閔旻给秦安宇倒满茶水,问:“安宇,最近在忙些什么?我看你招式有些生疏了。” 秦安宇呵呵地笑著答道:“最近都把时间花在读閔大哥你写的游记上,没怎么练剑了!” 然后滔滔不绝地说閔旻的游记上写的东西如何好看、如何有趣。 閔旻笑而不语。他的游记除了记下他过去十年游歷各地时的所见所闻,还记下了很多有趣的事情、他认为值得记下的事情,以及他在旅途中的所思所悟,內容庞杂、包罗万象。 对秦安宇来说,在他成长过程中,从来没有离开过圣京,生活的圈子也只限於文学院和林思敬的宅子,经歷非常简单,读的书也不过是那些说教的教材;思想和见识还非常单纯。閔旻的这些游记相当於给他打开了另一个世界的大门,让他看到真实的世界是多么地异彩纷呈、气象万千;而人的思想可以无边无际、不受拘束。 閔旻惊嘆於秦安宇记忆力超群,对於游记中的一些细节,能具体地重述,让閔旻想起当时当地的情景仍觉得歷歷在目。他又想秦安宇或许並不一定是因为记忆力超群才记住了他写的东西,而是因为对他写的这些东西感到有趣和喜欢,所以才过目不忘。閔旻有一种遇到知音的感觉——当时他写下这些东西,没指望有人会喜欢看,像温伯高,一开始做个样子,跟著秦安宇也借了一本回去,可是没过几天,就差人送了回来。而秦安宇则亲自来还,又借第二本。等他第三次来的时候,閔旻把所有的游记都让他带回去。 閔旻也感到很欣慰,秦安宇的注意力放在了读书而不是练剑上,他以后不会成为一个只会打打杀杀、没有是非观念的剑客。 “这些书你都看完了吗?”閔旻微笑著问。 “没呢,还有几本。” “那不用著急,慢慢看。这些书先放你那里。”閔旻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继续说道,“这次请你们来,本来是想向你们道別。” “啊?!”秦安宇感到非常突然,“閔大哥,你是有什么事吗?” 閔旻摇摇头,“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他打算先不把鍇州的事情告诉他,以免让他感到害怕;也怕他传开出去,在煜州造成恐慌。“不过是我父亲叫我回去帮忙处理一些事务。”閔旻说道。 “哦!”秦安宇心里不舍,低下了头。虽然閔大哥无心参与政治,但是毕竟是鍇州的世子,再怎样他以后也是要继承爵位的。他父亲让他回去学著处理州务,为接位准备,也是应该的。 “处理完事情我就回来。”閔旻说道。 秦安宇听了,笑逐顏开,“嗯,嗯”,开心地连连点头。 “但是我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 秦安宇的脸色又由晴转阴,低头不说话。 “你到了弱冠之日,就儘快去寻找家人,不要再等了。” 秦安宇低声“嗯”了一声。他心里知道,閔旻的意思是可能不会陪他去芃州了。 “还有一件事情我要跟你说一下,但是你不能跟其他人说。”閔旻喝了一口茶,停顿了一会,才说道,“昨晚的庆国大典晚宴上,朝廷已经杀害了张剑雄、张玉成父子,准备向浠州开战。” 秦安宇听了,大吃一惊。 “接下来这些日子,圣京城內可能会有大规模调兵这些异常情况。我告诉你,是希望你不要恐慌,保护好自己,不要无辜被捲入受到伤害。” “嗯,嗯,好的。非常感激閔大哥对我的爱护。”秦安宇回道。 “如果可以,早点离开圣京吧!”閔旻长嘆一声,神情满是无奈和悲痛,“朝廷跟浠州开战后,圣国以后会怎样,真是难以预料。一个人的力量,微如螻蚁,根本改变不了什么,只能是保护好自己、保护好家人!” 秦安宇忽然明白,閔长林叫閔旻回去,恐怕不是叫他回去帮助处理州务,而是为了保护他,让他离开圣京。 此时他的心已经释怀,说:“閔大哥,我明白了。我会保护好自己,也会早日去寻找家人。” 然后他起身,向閔旻深深躬身一拜,说:“能认识閔大哥,安宇三生有幸。閔大哥教我的武功剑术,还有知识学问,对我的提点教诲,我没齿难忘、无以为报,请受安宇一拜。” 閔旻连忙起身,把他扶起来,激动地说道:“你言重了!你的心意我知道了,能交到你这位兄弟,我也感到非常荣幸。我们兄弟二人不必说报恩的话,以后我们一定会再相聚!” 第60章 黑犼现身(一)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60章 黑犼现身(一) 凌远脚步匆匆地走进伍正先生的臥室,侍候他的后勤兵把他从床上扶起,又把轮椅推到床边,让他挪到轮椅上。 凌远神色紧张地对伍正说:“先生,抱歉打扰您午睡!” 伍正神情有些疲乏,“没关係,凌副將。年纪大了,精神就容易不好,睡觉的时间就长了。有事您说。” “又有几个村子出现活死人了!”凌远说道。 伍正的眼睛似乎一下子撑开了,“哪几个村子?”他问。 “荡寇村、窟窿村、辟如村”凌远急急地回答。 “什么时候出现的?”伍正的声音比平时要更加涩滯。 “可能是昨天晚上,今天早上被发现。” “跟皓山村相似。”伍正低下了头,看上去精神更不好了,“有多少人遭了殃?” “也跟皓山村一样,大部分村民都变成了活死人!”凌远回答。 伍正点了点头,“鍇州知道了吗?” “已经知道了,侥倖逃出的村民同时向领主和大道上的驛站报告。我们立刻用飞鸽传书告诉了州府。” “嗯”,伍正点点头,“现在閔长林应该在外面吧,是郎近愚主持州务吗?” “是的。” “嗯……”伍正想了一会,“劳烦你跟他联繫,叫他下令封锁方圆五十里的所有村子,所有人不能进出。我们的各个卫堡、驛站和集市,也不能隨意走动进出。经过的人都要严格检查,確认没有染病才能放行。先这样看看能不能阻断疫病的扩散。” “好,我立刻去!”说完,凌远转身就要走。 “还有,”伍正叫住了凌远,“跟安將军说说,他准许了才好。” 凌远点点头,“当然了,伍先生。” 过了两天,傍晚。 凌远又急冲冲地走进伍正的臥室,脸色惨白,“先生,不好了!疫病还是会扩散!又有几个村子遭殃了!” 这时,伍先生正坐在桌子旁吃饭,一碗菜、一碗饭,刚吃了一半。 他放下筷子,抬头看著凌远。这次,他的脸色好了些。“这两天有几个村子?” “四个,番隆、路涧、大禾、虎牙。” 伍正低头想了一会,说道:“送我去安將军那,我们三个当面说说吧。” “所以,活死人不是疫病?”安德钧眉头紧皱,脸色沉重。 伍正轻嘆一口气,“恐怕是的。” “那会是什么原因?”安德钧问。 凌远揺摇头,“还找不到原因。我们仔细调查了那些首先变成活死人的村民,找不到任何关於他们怎样变成活死人的蛛丝马跡。他们喝的水、吃的东西都没问题。生活环境也没有一点异常。” “其他人是被咬了才变成活死人,会不会他们也是被下山的野兽咬了才变成活死人?”安德钧问。 凌远又摇了摇头,“这些村子都没有下山野兽的踪跡,事发前他们也没有进山。” “有没有可能是蚊子之类的东西呢?” “那就应该很多人一起发病才对,而且蚊子容易滋生,活动范围大。如果是蚊子引起的疫病,应该是大范围爆发才对,不会像现在这样的一个村子接著一个村子地爆发。而且每个村子都能追查到少数几个村民首先变成活死人。” 安德钧没法再提出疑问。他问伍正:“先生,你怎么看?” 平时对於一些问题,伍正都能很快给出建议。今天他跟凌远来找安德钧,说明他也没了主意。但安德钧现在也没了头绪,只能指望伍正能想出什么东西来。 伍正像一直在想著什么事情,两只手来回摩擦。良久,他才说道:“我有个想法,说出来你们可能觉得荒诞不经,但在目前毫无头绪的情况下,我们不妨尝试往那个方向去追查。即便最后证明我的想法是错的,对我们也没有坏处。我倒希望我的想法是错的……” “伍先生但说无妨!”安德钧急切地想知道伍正的想法。 “在上古传说中,有一种妖兽,样子跟狗相像,昼伏夜出,以人为食,被它咬了的人会变成殭尸。所谓殭尸,跟我们现在出现的活死人一样,没了三魂七魄,受它的控制,转而去吃別的人。”伍正缓缓说道。 安德钧和凌远都认真听著,不过他们的神情却是充满狐疑。 “我以为什么神族、魔族只是传说,是不存在的东西。几千年来,谁见过什么妖兽啊?”凌远说道。 “创世圣王基本把妖兽消灭乾净了。”伍正回答道。 “把不存在的东西说成是已经被消灭。”凌远不无风趣地隨口一句。 “有少数的妖兽遁逃海外了,我们北溟关就是它们的一个出海点。当年,为了阻挡妖兽捲土重来,创世圣王建造了这北溟关。”伍正说道。 安德钧、凌远两人露出吃惊的神情。 “我以为我们北溟关只是朝廷弹压鍇州、防止流放异族入侵的一个边关。”安德钧说道。 “异族人从这里上岸要经过怒海,他们不会选择从这里入侵大陆的。”伍正说道,“其实,北溟关的建造要早於北方叛乱战爭,建大道把各个关镇串联起来形成控制网络,是神武圣王才开始的事情。” “如果首先变成活死人的村民是被妖兽咬的话,那是不是应该会留下伤口?”安德钧问。 凌远如梦初醒,声音高亢起来:“啊,对啊!因为皓山村首先变成活死人的赵柱一家三口被打得粉身碎骨,没法验尸,我们就没想到这一点哦!如果这些村子首先变成活死人的村民尸身上有尖齿咬下的伤口,那么就可以说明是被妖兽咬了!” 伍正点点头。 “我得赶快去那些村子叫他们留下尸身,郎近愚正在那里安排人烧化尸体呢!”说完,凌远就急匆匆地离开。 第61章 黑犼现身(二)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61章 黑犼现身(二) 第二天,安德钧和伍正在书房焦急地等凌远回来。 终於,凌远风尘僕僕地赶回来,见到他们就说:“七个村子,只有两个村子首先变成活死人的村民还留下完整尸身,但是都发现在脖子上有像是被利齿咬下的小孔状伤口!” 安德钧听了,脸色沉了下来,低声自语道:“难道真的是妖兽?” 伍正对他说:“好歹我们有了一点线索。” “下一步就是把妖兽找出来。”安德钧说。 凌远马上意识到这是他的职责,说:“我们在现场完全找不到野兽的踪跡和气味,伍正先生,这种妖兽有什么特点,我们用什么方法找到它?” 伍正摇摇头,“这种妖兽叫犼,我知道的都已经说出来了,史书上的记载也很简单。” 三人陷入沉默。过了一会,凌远怏怏地说道:“我再去现场看看还有没有其他蛛丝马跡。”说完,转身就走。 “老凌,先休息好!”安德钧叫住了他。 凌远转过身,看著安德钧,点了点头,然后又转身离开。 伍正的侍从推著他的轮椅送了他回去,剩下安德钧一个人留在房间。 他心里闷闷不乐,“难道妖兽真的通过北溟关进入山泽大陆了吗?” 他走出书房。在过道两边转角处站岗的士兵正要向他行礼,他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理会他。 这里是北城楼最高的一层,能把北溟关的情况尽收眼底。 在城楼站岗的士兵时刻监视著关外的情况。 “难道他们失职让妖兽进来了吗?”城墙上的鯤旗在海风吹拂下飘扬摆动。目光再向前,就是一望无际的海面。这片黑色的海面,他经常注视。很长时间,它都是静悄悄、黑乎乎的,只能看出细细的波浪。偶尔会看到鯤鱼喷出的水柱,从城楼看去,也就是高出海面的一点小水花,或者看见它们跃出水面的身影。看到它们的机会,就跟看到流星差不多。 安德钧估计这鯤鱼的身型大得跟一座房子差不多。它们也算是妖兽的一种吧?——只是它们不会害人。可是谁知道呢?因为它们生活在海里,如果人掉进海里,也会被它们吃掉吧? “士兵失职就是我失职。”安德钧心里焦躁不安。他决定下去看看犼是如何越过城墙进来的。 不一会儿,安德钧来到北城门前,他命令值守的士兵升起北城门。城门里面是整块厚达一尺的石板,又用钢板把边缘包起来,用钢条纵横交叉成网状把石板正背面包住,钢板、钢条之间熔铸连接,就像一个铁笼子紧紧包住石板,足有千斤重,单靠人力无法推开,也无法举起,只能靠安装在城墙里面的齿轮,以及城门旁边的绞盘升起。 士兵用力推绞盘,绞盘轻微地动了一点。士兵用尽全身力气去推,却不能继续把绞盘往前转动一点。於是第二个士兵过去一起推,还是推动不了。第三个士兵也过去了…… 推了好一会儿,三个人都满头大汗,还是没法转动绞盘。第一个士兵只好向他报告:“將军,绞盘太久没动过了,估计里面的齿轮已经生锈,得找工兵营的人来修理一下。” 城门的升降机关生锈这件事不能怪他们。因为朝廷明令禁止出海,士兵不能隨意升起城门走出去,这里只有自己有权下令升起城门。而且自己没事也不会下令升起城门。这十年来,安德钧好像一次也没有下令升起城门。他们都是站在城墙上监视海面的情况,从来没有出去过。 “去吧!”安德钧回应道。他仔细查看城墙,並没有发现可以钻进来的孔洞,整个城墙完整无损,他的士兵对城墙保养得很好。 一会儿,六七个工兵来到。他们拆掉城门旁边的砖块,可以看到里面互相咬合的齿轮。两个工兵钻进里面,用各种工具敲敲打打,两个在外面给他们传递工具,其他几个工兵则这里看看,那里敲敲,时不时跟里面的两个工兵比划交流。约过了一柱香的时间,里面的两个工兵才满身汗水和污渍地爬出来。为首的跑到安德钧跟前,说道:“將军,已经修好了。” 安德钧回道:“好,赶快升起城门。” 於是,几个士兵一起用力转动绞盘,城门缓缓升起。 安德钧骑马奔出城门。城门外面是一片沙滩,左右两边几丈之外都是沙石地,再远一点就是光禿禿的石头。北溟关位於地势的最低点,听说这里以前是一条河流的出海口。 安德钧停马在海边,极目远眺。天上不见鸟飞过,地上不见虫兽踪跡,只有寒冷的海风孤独地吹著,吹起海面上一层又一层波浪。 此时,安德钧还很难相信,这个世界上还存在著妖兽。在这之前,他其实跟凌远一样,以为魔族只是杜撰出来的。眼前茫茫一片,连一般的虫鱼鸟兽都难以看见,更不用说什么妖魔鬼怪。 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大到能完全隔绝两种生灵,彼此不知道对方的存在?很快,安德钧心里就嘲笑自己。其实他也没见过异族人,若不是口口相传,他也不会相信异族人的存在。跟这世界相比,他觉得自己的见识还是太小了。他忽然想到,传说异族人是因为依附魔族、背叛人族而被流放的,会不会是他们把妖兽引进来的?甚至有可能这是他们的阴谋,利用妖兽侵夺山泽大陆。安德钧心里不知不觉间为自己找到开脱的理由,心存侥倖妖兽不是从自己看守的北溟关进入山海大陆的。 此刻他的心情忐忑不安,不知道后面事情会怎样发展,会有多大的影响。他心里祈求著不要因为自己的无心之过而酿成弥天大祸。 当然,理智告诉他多想无益,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去追踪和擒获妖兽。 既然没有看见它钻过城墙的孔洞,那么它应该就是攀爬越过城墙的。安德钧跳下马,走到城墙根上,一块砖头一块砖头地仔细察看城墙,从低到高,又从左到右,终於发现了浅浅的刮痕,看样子是爪子抓下的痕跡。安德钧找到了犼兽攀越城墙的痕跡。如此高耸陡峭的城墙,它都能爬越,看来它的確不是一般的野兽。 正在这时候,一个侍兵跑著来到他身边,告诉他:伍正先生找他,正在上面等著他。 他知道肯定是伍正先生有新的发现,於是马上回去。 等安德钧回到书房,伍正先生已坐在会议桌旁边,在他的面前,一张地图摊开铺在桌面上。 “德钧,你快过来看看。”伍正一看见安德钧就对他说道。 安德钧走过去,仔细一瞧,原来是鍇州的地图,那些出现活死人的村庄被標上红色圆点,然后用红线连起来。虽然这条红线左右来回曲折,但是可以看出来,它的趋势是一直向下走。 “它一直往南!”安德钧忽然醒悟。 “嗯!”伍正点点头,“被它咬了的人会变成殭尸,受它控制,然后殭尸咬其他人,把他们也变成殭尸,像疫病一样传染。如果所有人都变成活死人,那么它就能控制整个山泽大陆。所以,它不断地向內陆前进,把一些人变成活死人,就像点燃火种,然后让野火蔓延开去,让整个大地变成人间炼狱。” “决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安德钧咬牙说道,指著地图,“按这个趋势,它的下一个目標应该是猪玀村。我叫老凌他们去埋伏它!” 说完,快步走出去。 第62章 黑犼现身(三)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62章 黑犼现身(三) 安德钧一个人骑著马,一口气跑了三十里来到虎牙村。 凌远和郎近愚在村口交谈。鍇州的士兵从村子各个角落搬抬尸体到村口的空地,准备火化。乐成守在尸体堆旁边,鍇州士兵每搬过来一具尸体,他都仔细检查了一遍没有异常才让他们堆放好。张禹蹲在不远处的草丛里小心地拨开乱草,像猎狗一样到处看、到处嗅。凌威拿著小棍子在墙根下左撩一下、右撩一下。韩立沿著小溪边低著头慢慢挪动脚步,目不转睛地寻找一切可疑的东西。杜业从一间屋子里走了出来,马上又钻进另一间屋子,很久不见他出来。 安德钧心里感到欣慰,侦察营几个得力干將都在这里。 凌远看见他,忙上前去给他牵马,问:“安將军你怎么一个人来了?” 安德钧看见他脸上满是胡茬,带著掩盖不住的疲惫——这几天真是辛苦他了! 安德钧跳下马,对他说道:“老凌,叫他们別找了。咱们几个找个地方坐下来商量一下。” 郎近愚走过来,向他行礼作揖:“见过安將军!” 安德钧开心地笑著说道:“真是太好了,郎相州也在这里!您也跟我们一起商量吧!” 於是凌远找了一间宽敞一点的房子。安德钧、凌远、乐成、张禹、韩立、杜业,还有郎近愚都坐了下来。 安德钧拿了一颗泥石子,在桌子上用力按出一个点,“这里是荡寇村……”,接著又按出另一个点,“这里是窟窿村……”,在桌子上用圆点標示出现活死人的那几个村子的大致方位,然后按照出现活死人的先后顺序连接起来。安德钧按著泥石子,在桌面上左右游走,画出一条曲曲折折的线,刚画完提起手,大家就已经知道了是怎么回事。 乐成右拳打在左手掌上,啪的一声,嘴里叫了起来:“啊,怎么之前就没想到呢!” 张禹左手横在胸前,右手竖起支在左手腕上,摸著下巴,“这样看,妖兽的下一个目標很可能是猪玀村。” 凌远抬头看著安德钧,“安將军,你的打算是……?” 安德钧脸上掛起自信的笑容,“我们在猪玀村设个圈套,让它自投罗网。” 北溟关的士兵不能隨意进入鍇州的领地,他们的行动也需要村民配合,於是郎近愚问:“安將军,我们鍇州要怎样配合你们?” 安德钧回道:“劳烦郎相州在猪玀村靠近村口的地方帮我们找一户人家,安排这户人家先到其他地方暂住。村里其他人家晚上关好门窗,不能出来。各家都要修葺好门窗,补好漏洞,不能让妖兽能钻进屋子。” “嗯”,郎近愚点头答应,“为了保证村民不乱动误事,我给每户人家安排两名士兵今晚驻守,检查和修葺村民的屋子,晚上监视他们不能乱动。” 安德钧对其他人说道:“我们几个分別守住屋子的各个角落,留一个窗户引它进来。等它进来后,立即关紧窗户,点亮火把,然后围捕它。” “是!”各人领命。然后一起出发去猪玀村。 到达猪玀村后,郎近愚很快就安排鍇州的士兵把村口的一间屋子腾空出来。 安德钧、凌远、乐成、张禹、韩立、杜业等人进了屋子,凌威也跟著进去。 安德钧看见凌威,吃惊地说道:“小威,你怎么跟著来了?一会儿这里很危险,赶快回去!” 凌威用他那还带著稚嫩但是坚定的语气回道:“我杀过尸鬼!那天晚上很多尸鬼围住我们,它们咬了我的马,但是我没有被它们咬到。我杀死了一只尸鬼,还帮乐大哥他们抓尸鬼。” 凌远走过来,板著脸说道:“一会儿我们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叫你不要做就一定不能做,知道吗?” 凌威神情坚定地点点头。 凌远转过身来,对安德钧说:“安將军,让他留下吧!这孩子不会误事的。我想让他多歷练一下!” 安德钧明白凌远的苦心,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那你多看著他!” 各人先把屋子彻底检查了一遍。房子不大,看样子只有一个人住在这里,应该是鰥夫寡妇的房子,而且没有隔开房间,没有遮挡,方便他们围捕妖兽。整个房子,有三面墙各有一个窗口,还有一个狭窄的门口,就只有这些地方能进出,他们要守住这些地方。 安德钧向大家部署:“凌远和张禹守住临街的那个窗口”他指了指窗户,“犼兽最可能从那里钻进来,你们一定要给我紧盯著,不能分心”,接著对其他人说,“乐成,你和小威守住门口;韩立、杜业,你们各守剩下的两个窗口。我呢,就是那个住在这里的,到了深夜,吹灭油灯,躺在床上引它来咬。你们发现妖兽进来后,立马闭上门窗,並大声提醒其他人。然后大家点亮火把和油灯,一起围捕妖兽。大家明白了吗?” 凌远提出异议:“安將军,你做诱饵太危险了,还是我来做吧!” 安德钧不赞成,摇头说:“这只妖兽必定速度很快,你们经常在外侦察,眼力、嗅觉、反应速度都比我好,由你们守住窗户和门口,更容易发现它进了来。” 凌远再三请求,安德钧也不答应:“老凌你放心吧,我也不是那种隨便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的人。我都做好防护了”,他拉下自己的衣服,露出脖子上的铁项圈,“一会儿犼兽准是往这儿咬,我事先准备好这个了。” 最早变成活死人的那几个村民的伤口的確都在脖子上。安德钧决意亲自引诱妖兽,凌远只好作罢。 郎近愚差人送了饭菜过来,各人匆匆吃过后就开始换上夜行衣,蒙上面罩,各就各位,屏息静气,等著妖兽的到来。 天一黑,村子其他人家都紧闭门窗。隨著夜深,各户人家陆续灭灯。到了半夜,安德钧也吹灭油灯,躺到床上。 猪玀村的天空上,皎洁的月亮高悬。地上,海风呼呼地吹著,捲起残败的落叶。整个村子寂静而诡异。 北溟关七个人蹲守在墙根下,纹丝不动,一声不响,耐心地等待著。凌威毕竟不如其他人经歷多,心中难免会紧张,但是他努力保持镇定,算是做到了对父亲的承诺。 忽然,黑暗中一道影子穿过窗口——凌远看见了。那个剎那间,他没有意识到这道快速的影子就是犼兽,因为他觉得没有活物的移动速度能这么快。下一个剎那,他意识到这道黑影就是犼兽。 他正想大声叫出来,就已经听到了安德钧的声音:“关窗,点灯!” 凌远於是马上把窗关上,几乎同一时间听到几声“嘭”的门窗关上的声音。凌远知道大家都已按计划行事,他心里有些懊恼自己反应迟钝了。 很快张禹吹亮了火摺子。凌远抽出佩剑,衝到床边。 安德钧早已从床上跳起来。凌远问:“安將军没事吧?” 安德钧摇摇头,“我没事”,他全身紧绷著,眼睛扫视屋子里每个角落,“小心,它在屋子里!” 乐成、张禹、韩立、杜业他们分別点亮火把,一下子把屋子照得通亮。 大家都握著剑,紧张地扫视每个角落。除了同伴,狭小的屋子看不到其他活的东西。 “它在上面!”凌威叫了起来。 大家举高火把,同时抬头向上看。 一只像狗的异兽站在屋樑上,两只眼睛闪著蓝色的寒光,让人看了不寒而慄。它在火光的映照下,全身黑毛髮亮。看上去,比一般的狗身材更修长,四肢更健壮——凌远觉得它跟豹子更像。它的头上长有一对尖长的耳朵,嘴角伸出两颗尖细的獠牙。爪子紧紧抓在梁木上,看著他们。 大家的心情都一言难尽。看样子这只妖兽没有什么可怕之处,可正是它把活人变成了活死人,若是被它咬了,真是生不如死了。 乐成他们四人举著火把向他靠近。火光照射到它的身上,皮毛黑油油的,反射亮光。乐成的火把照到它的脸上,对著它的眼睛,让它感到不舒服,眯起眼睛,跳到另一根横樑上。 大家紧张起来,生怕被它逃走了,忙上前紧逼。 韩立的火把靠近它的脸,它又眯起眼睛,跳到另一根横樑上。但是四根火把把它团团围住,无论它跳到哪里,都被火光照射著。 忽然,它开口说出人话来:“不要把火光对著我!” 眾人都大吃一惊,没想到这只妖兽还会说人族的语言。 安德钧镇定地问道:“你是什么妖魔鬼怪?” 那妖兽伏在屋樑上,把头缩埋在前脚之间,並不回答安德钧的话。 安德钧示意乐成四人把火把放低,不要对著它。 四人稍后退。火光减弱,犼才撑起来,回答安德钧:“我就是你们口中的魔族,你们以前叫我犼。” 安德钧又问:“你来自哪里?” 犼嘴角上扬——它居然也能像人族那样做出表情,看上去像是轻蔑的微笑,“很远,很远的地方。” 安德钧继续问:“你来这里有何目的?” “啍”,它冷笑一声,“这里以前就是我们的地方,我们回到自己的地方理所当然吧?!” 安德钧反驳它:“我们人族才是这片大陆的主宰,魔族几千年前就已经被我们消灭,你不过是魔族的余孽!” 犼回道:“我们等了三千五百年,终於等到了能带领我们捲土重来的魔族之王。我们很快就要拿回属於我们的东西。人族,只配做我们的奴僕,何德何能占据这片土地?” 从这番话听得出来它还有同伙。安德钧问:“你有多少同伙?” 犼仍以不屑的语气回答:“足够征服你们。” 安德钧不为所动,想尽办法从犼中套出更多信息:“你的同伙在哪里?” “哈,哈”犼嘲笑道,“你们人族还是那么喜欢耍诡计。安將军,你们的確聪明,知道我会在这里出现。不过,单凭你们的诡计还抓不到我。没有你们所谓神族的保护,再多的诡计也帮不了你们。今晚我们到此为止,下一次我们交手,就不会是今天这样的局面了。” 安德钧赶紧又问它一个问题:“你是怎样越过北溟关的?” 犼没有理会它,向上一跳,衝破屋顶,一下子无影无踪了。 第63章 政变(一)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63章 政变(一) 庆国大典的第二天早上,明睿圣王来到鹿鸣宫。 一见到圣王,閔敏马上走过去,焦急地问:“陛下,你没事吧?” 閔敏仔细打量圣王身上每个地方,“听说昨天晚上张州主父子在顥天宫被杀害,怎么会发生这么可怕的事情啊?” 圣王满脸憔悴和疲惫,回答道:“唉,別问了,因为这事我昨天一夜没睡。” 他从閔敏身边走过,垂头丧气地走到躺椅边,身子重重地倒在躺椅上,闭上眼睛。 閔敏跟著走过去,蹲在圣王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满是担忧,“王后怎样了?” 圣王转过身去,背对閔敏,“她没事”,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啊?”閔敏问。 过了好一会圣王都不应答。 “这是你们计划好了的吗?” 閔敏等了好一会,圣王还是不应答。 “陛下为什么昨晚无法入睡?是因为事情失控了还是事后后悔了?”閔敏的语气变得生硬。 圣王起身,坐在躺椅边上,深深地嘆了一口气,仍不说话。 “我听说浠州的人有仇必报,而且加倍奉还”,接著就听见閔敏的啜泣声,“我只希望我们的孩子能够平安无事过一辈子,无论他以后是君王还是平民,我不希望他天天生活在斗爭中。天下千千万万的父母,我想他们没有一个人希望自己的孩子过得平安和幸福。” 閔敏坐到圣王身边,却转过身去,背向圣王,低头拭擦泪水。 圣王不忍閔敏伤心,他长嘆一声,声音低沉无力地说道:“杀害张剑雄父子並不是我的本意。我原来只打算把他们捉起来问罪,没想到……没想到孙济他下了重手。” 閔敏转过身去,皱眉对著圣王,说:“即便只是把张州主拘禁问罪,他的封臣也会起兵来救他吧?难道你们打算跟浠州开战?” 圣王点了点头。 閔敏惊得站起身来,忧虑地说道:“谁都知道以煜州今天的实力是无法与浠州抗衡的,仗打起来,我们岂不是死伤无数、危在旦夕?” 她停了下来,转念一想,自己能想到的丈夫和高智仁他们也能想到,“所以,你们拉拢了其他州诸侯参与你们的计划?” 圣王点了点头。 “我父亲?” “嗯。”圣王又点了点头。 閔敏终於明白为什么父亲走得这么匆忙,连自己也不见面告別。 “还有吗?” “陈应泰。” “陈应泰?”閔敏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这种人你们也拉进来,他不是杀害了毅正王叔和温耀庭大人吗?”閔敏直摇头。 圣王神色有点窘迫,支吾著解释道:“他打不过高智仁,向朝廷求饶。高智仁觉得他可以利用,而且如果拿下他会折损我们煜州不少兵力,现在朝廷不宜树敌过多,不如加以利用,先让他帮我们拿下浠州,以后再处理他。” “我父亲同意你们的计划吗?” 圣王摇了摇头。 “那为什么你们还要这么做?” 圣王像是做了错事的孩子,小心翼翼地说道:“前天你父亲来劝我放弃,但是他前脚跟刚走,高智仁后脚跟就来找我,跟我说你父亲先找了他再来找我,说你父亲之反对我们的计划是因为不想和陈应泰合作,而是想除掉他为温耀庭报仇。高智仁觉得你父亲只是一时意气用事,以你父亲的脾气,他会明白我们的计划是对的,只要我们执行计划,造成既定事实,最终你父亲会帮助我们。” 閔敏心里苦笑——自己的丈夫耳根软,太容易相信別人,別人说向东他就向东,一会另一个人对他说向西他就向西。她继续问:“既然你们的计划只是把张州主父子拘禁,为什么最后却变成杀死他们呢?” 圣王仔细回想,“当时局面太混乱了,我记得当御前侍卫要捉拿张剑雄父子的时候,张玉成掏出了匕首,一下子就杀死了他们,在场的所有人都变得很紧张。高智仁和其他御前侍卫挡在我的前面,后面发生的细节我看得不是很清楚,但也看到了孙济把他们两父子都杀了。” 閔敏脸色凝重地说道:“张玉成虽然带了匕首,但是並没有先动手,他很可能只是藏著匕首用於自卫。你们把他们逼上绝路,他也只能狗急跳墙了。孙济武功比张玉成高,既然能杀了他,也就能手下留情不杀他,但还是把他杀了。对於身份如此贵重的一方诸侯,对於如此重要的计划,执行的时候可以这么隨意吗?孙济不应该先问清楚陛下的意思吗?自作主张把人杀了,在这件事情上孙济是不是藏有私心?” 圣王半信半疑地说道:“不会吧?没听说过孙济跟张剑雄有什么过节啊?而且张剑雄父子死了,他也不会得利,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閔敏白了她一眼,“谁都知道孙济是听高智仁的。我听人说,高智仁有封侯之心,如果他覬覦浠州,张剑雄死了,他不就有机会了吗?” 圣王嘆气道:“你父亲说高智仁会谋反,你现在又说他有封侯之心。他跟我这么久了,我不太相信他会谋反。” 閔敏哭笑不得,在信任高智仁这件事情上,自己的丈夫却很固执。她劝说道:“陛下,所谓防人之心不可无啊!你一向宽厚待人、用人不疑,有些事情你不知道,我听说高智仁这个人有才干,但不是忠厚老实之人。在这件事情上如果孙济有嫌疑,他也脱不了干係!与浠州开战,关係到圣国安稳存亡,我们要万分小心、谨慎处理才行啊!” “嗯,嗯,嗯”,圣王神色紧张起来,“那我们如何是好啊?”他问閔敏。 閔敏想了一会,说:“我认为现在我们最大的危险是与浠州开战,天下人都知道我父亲精於权谋,凡事他都算个明白。既然他说不能与浠州开战,那就肯定不能。我们已经走错了第一步,不能一错再错。首先要做的是亡羊补牢,先安抚浠州的诸侯,不让他们有起兵的藉口。” “嗯,嗯,好的!”,圣王连连点头。 “先諭告天下,由张剑雄的小儿子接任浠州州主之位。还有,陛下既然对王后没有感情,现在王室也没有与浠州联姻的必要,可以放王后回去浠州,让她辅助她的小弟弟成为真正的浠州州主。” “那万一浠州还是起兵攻打我们呢?”圣王忧虑道。 閔敏自信地答道:“他们起兵唯一的藉口是我们杀害了他们的州主和世子,但这不是你的本意。这个责任需要孙济和高智仁他们来承担。陛下要免去他们的官职,作为他们失职的惩罚,也算是给浠州诸侯一个交代。当然,也要向浠州、向天下晓諭,这次我们本来就是要问罪张剑雄父子的,只是在捉拿他们的时候,张玉成拿出匕首意图伤害陛下,孙济用武过当,失手杀死了他们,高智仁临场指挥不当也要为这个过失负责,所以一起免去他们的官职,但是並不意味著张剑雄父子没有罪过。既然他们已经不幸逝世,就不再追究,从此以后,浠州要放下干戈,与邻州和平共处。这样,浠州诸侯就没有起兵的藉口了。” “嗯,嗯”,圣王很满意,又问,“那免了高智仁和孙济后,谁来接任他们呢?” “嗯……”閔敏沉吟著,“我听说財部尚书褚欣民望不错,可以提拔他为相国。至於孙济的位子,可以考虑北溟关將军安德烈。別看他好像跟我父亲不对付的样子,其实我父亲私底下对他相当佩服,说他油盐不进、公私分明,朝廷应该重用他。褚欣之前不是在朝廷上也向陛下推荐他吗?他们搭档辅助陛下一定琴瑟和鸣,相当益彰!” “好,好,好!”圣王开心地笑了,“敏敏你真厉害,这么复杂的问题一下子就被你安排好了。我以为你平时足不出户,什么都不知道呢!” 閔敏脸红了,显得她更好看,她羞涩一笑,说道:“我虽然不怎么出去,但是也经常留意朝廷的情况,必要的时候也可以给你一些建议嘛!” 圣王把她搂在怀里,动情地说道:“你对我真好!” “嗯!”圣王点点头,心里也认可褚欣当新一任的相国,“我听你的!”,圣王微笑著哄閔敏。 閔敏心稍宽慰,也报以甜美笑容。 第64章 政变(二)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64章 政变(二) 明睿圣王忽然听到有人向自己走来的脚步声,还没等他抬起头,便听见一声刺耳的“陛下!” 他嚇了一跳,抬头一看,来人正是高智仁,连忙放下笔,用一份奏摺盖住自己正在写的文书,恼火地问:“你怎么不经通传便进来?” 高智仁疑惑不解,“我一向都这样进来啊?” 明睿圣王见他情绪兴奋,说话的声音高得有点刺耳,更感厌烦,於是面露不悦,“你以后还是等通传后才进来吧!” 高智仁一下子征住了,很快,他又笑脸盈盈地说:“陛下,我们可以召集军队征討浠州了。”说著,就从口袋里拿出一份文书,“詔令我都擬好了,陛下过目无误,盖印发布就行。” 明睿圣王没有接高智仁的文书,不耐烦地说:“这事先放下吧。你们把人都杀了,又急不可待地去打浠州,让天下人怎么想我们啊?” 高智仁的心情冷了下来,“呃……”,一时说不出话来,但是很快他假笑著说道:“陛下,杀死张剑雄父子是意料之外的事,大家都没想到张玉成会带武器进宫。他这一举动本身就是死罪,孙济只是保护陛下,消除威胁,並没有过错。张剑雄穷兵黷武,侵略暔州,使碧郡生灵涂炭;张玉成穷凶极恶,图谋不轨,意图行刺圣王,我们要把他们的罪行公告天下,让天下人唾骂他们。浠州的诸侯们不劝阻张剑雄,反而助紂为虐,支持张剑雄侵略暔州;浠州上下贪婪无度,勾结外族,私卖粮食,对圣王的詔令抗命不遵。我们有十足和正当的理由征伐浠州!全天下人都会为我们叫好,都会支持我们討伐浠州的。” 圣王没有说话,他心里觉得高智仁的话说得有道理。 高智仁心里暗笑,他知道明睿圣王动摇了,只要再多说几句,他就回心转意,“陛下,您想想看,假如我们打下浠州,以后直接管辖,那么就可以极大地增强我们煜州的实力,浠州的財力和粮食可以供我们使用和调度,芃州的饥荒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浠州的粮食可以应付眼前,缓解灾荒;浠州的財力可以支持挖掘灌渠,从根本上解决灾荒问题,这真是一箭双鵰、一举多得、一劳永逸的好事情啊!但如果我们现在半途而废,浠州它还是在那里,它强大的军队不容小覷,它对我们煜州始终是一个让我们夜不能寐的威胁;而且我们也没有足够的財力和粮食解决芃州的饥荒。更糟糕的是,如果等张剑雄的小儿子长大了,他很可能会为他的父亲报仇。而芃州的饥荒也可能不断恶化,最终会反噬我们,例如灾民来煜州抢粮劫掠,危及煜州的安定。到时候我们腹背受敌,难以兼顾,怕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明睿圣王此时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一方面觉得高智仁的话说得有道理;另一方面,閔长林、閔敏他们反对攻打浠州,他不想对他们的意见置若罔闻。內心挣扎了一会,他说道:“我知道了,这事先让我考虑考虑,你先告退吧!”——他心里想:稳妥起见,还是先不答应高智仁,回去把他的这些话跟閔敏说说,看她的意见如何再做定夺吧。 於是,原来正在草擬的免去高智仁和孙济的官职的詔书也搁下了。 忙了一个早上,处理完政事后,中午明睿圣王又去了鹿鸣宫。他把高智仁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閔敏。 閔敏听了后,心里哭笑不得、悲从中来——自己的丈夫太优柔寡断了,不得不承认他只是一个平庸之君,不能期望他像以前的那些雄主名君那样做出丰功伟绩来。如果他只是一个平凡的人而不是一国之君,他会是一个可爱的人,他会少很多烦恼,而他们也会过得很幸福。可惜,命运把他放在不属於他的位置上,让他承受过多的责任和烦恼。 但是,这更加坚定了閔敏反对攻打浠州的想法。这件事情的风险太大,稍有差池,便可能让他们陷入万劫不復之地。她要与丈夫平平安安地度过这辈子,就不能让他去做这件事情。她还要为他选择一批能辅助他的贤能之臣,让他安稳地把这个圣王继续当下去,直到老死…… 她语重心长地对明睿圣王说:“陛下,我和父亲的意思不是说浠州不能打,而是现在不能打。因为浠州现在的实力明显强於我们,而且我们有芃州灾荒的隱患。若我们的大军远征浠州失败了,到时无法向芃州兑现你们用浠州的粮食救助芃州的承诺,芃州的灾民就会涌向煜州。煜州將承受双重打击,到时臣民是否仍支持陛下的统治让人怀疑。” “如果我们先治理好芃州的饥荒,不但消除了灾民衝击煜州的隱患,还將极大增强陛下在芃州的威望,届时陛下对浠州的行动將得到芃州臣民的支持,再无后顾之忧。陛下,您说这是不是一个更好的策略?”閔敏微笑看著他,希望得到他的点头认可。 明睿圣王低头想了一会,还是说道:“万一,张剑雄的儿子长大后,找我报仇怎么办啊?” 閔敏嘆了一口气,还是耐心地说道:“如果陛下没做错的话,就不用怕他来寻仇。如果陛下以后施行仁政,得到全国上下臣民的爱戴和拥护,他们浠州想伤害陛下也要顾忌天下臣民对他们的谴责。陛下,请记住,仁者无敌。如果陛下能够做一名仁义之君,行仁义之事,所有人都將用自己的生命去保护陛下,就没有人能够伤害陛下。” 明睿圣王没有答话,似懂非懂,想了一会,又说道:“你们叫我先帮助芃州解决饥荒问题,以爭取芃州对我们的支持。可是陈应泰是见利忘义之徒,帮他解决了饥荒,他怎么会感激我们?!” 閔敏依然耐心、恳切地回答他:“陛下您看,芃州尚且让你感到束手无策,无法掌控,更何况比芃州强大得多的浠州?有些事情看上去简单,做的时候却很难。你们在千里迢迢之外说要攻打浠州,可能大军一路劳累,到了浠州之后却连一座城池也攻占不下,这时候你们怎么办?或许到时你就像现在这样感到特別无奈,甚至是绝望。每一位有为之君,都是解决了別人无法解决的问题,这就是他们的功绩。如果你能想出办法怎样解决芃州的饥荒,怎样让陈应泰臣服於王室,不再胡作非为,那么到那个时候,你也能想出办法怎样去降服浠州。” 明睿圣王听了后陷入沉思。这时,他们的儿子哭闹起来,閔敏快步走过去抱起来哄。圣王心里依然拿不定主意…… 第65章 政变(三)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65章 政变(三) 卫兵进来报告:相国高智仁求见,说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要稟报圣王。 明睿圣王心里感到满意——上次说好的“先经通传再进来”的规矩,高智仁做到了,看来他也不是不能驯服的。 於是圣王欣然准许。 高智仁昂首挺胸,迈著大步,不紧不慢地走进来——神態一点也不像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要稟报。 “臣参见陛下!”高智仁弯腰行礼——姿態足够恭敬,但是却让明睿圣王隱约感到一种疏离。 “什么事,相国?”明睿圣王努力挤出笑容,好让自己看上去热情、和善一点——上次对他的態度的確不太好。 但是高智仁毫无表情,神情冷漠。他从袖袋里掏出一份奏摺,双手递上,说道:“陛下,陈应泰和他的骑兵已经到达煜州西线边境的仁义城,要求我们执行原定计划。” 明睿圣王眉头一皱,回道:“他怎么可以命令我们执行计划?叫他回去等著吧,孤自然会帮他解决饥荒问题。” 哪知高智仁带著冷淡的语气地说道:“臣也叫人这么回復他了。他说他只要求与朝廷一起去攻打浠州,或者现在就给他粮食,否则,他不会离开。” “哼!”明睿圣王用力把奏摺往桌子上摔。可高智仁视若无睹,脸上毫无波澜。 圣王心里对陈应泰感到厌烦。上次已经搜肠刮肚般筹集粮食给他了,没想到会弄出毅正亲王和温耀庭双双遇害的事情来,现在想起来怒火还没消呢!芃州就像一个无底洞,再多的粮食也无法填满他们的肚子。那个陈应泰就像索命鬼,阴魂不散。为今之计,只能找岳父閔长林帮忙了。明睿圣王心里后悔,閔长林老谋深算,天下皆知,自己早就应该多听听他的意见。而且他把鍇州治理得很好,对如何治理好整个圣国应该也有他的独到看法。 明睿圣王转念一想,虽说閔敏推荐褚欣做相国,但是他欠缺机变,自己的岳父才是相国的好人选啊!但是他刚回去鍇州,请他回来需要时日。现在只能先打发陈应泰回去,等到閔长林来煜州辅助自己再说。 於是对高智仁说道:“你先打发他回去,譬如对他撒个谎,说我们的粮食隨后就给他送过去。” 哪知高智仁却像站在了陈应泰一边,冷冷地回道:“臣做不到呢!他说不能空手而回,怎样也要带一点粮食回去。” “你……!”明睿圣王被高智仁激怒了,“你是一国之相,怎么能说做不到呢?” “哼……”高智仁冷笑著回道,“我只是一国之相,不是一国之主。之前我已经给出全盘计划,你不听我的,那你就自己去收拾烂摊子吧!” “放肆!”明睿圣王拍案而起——高智仁在自己面前真是无法无天了,“孤一纸詔令就可免了你,別以为孤没了你不行!”圣王怒斥。 “呵,呵……!”高智仁阴阳怪气地笑道,“你还真以为你自己可以搞得定这一切啊?难道你没有一点自知之明吗?这么多年来,哪一件事情是你自己干好的?不都是我给你干好的吗?!” 明睿圣王气得脸色发白,身体颤抖。 高智仁厉声辱骂圣王:“你到现在还不知道为什么你刚登基的时候,煜州十三诸侯、朝廷八大世家都不听我们的话吗?因为他们早就知道你才能平庸、性格软弱,都认为你不能胜任圣王之位,密谋著要把你换掉!是我,殫精竭虑,为你做成一件又一件事,让他们认可了你!是我,帮你坐稳了王位!” 明睿圣王又是惊诧,又是震怒,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难受得快要掉下眼泪。 突然,明睿圣王嚎啕大哭,指著高智仁骂道:“你这个叛徒!你这个叛徒……” 高智仁轻蔑地摇头,说道:“你我缘尽於此,来世再见吧!” 说完,他一挥衣袖,在圣王面前洒出一片粉尘。 明睿圣王还没来得及避开,便顿时感到天旋地转,晕死过去,没了知觉。 第66章 政变(四)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66章 政变(四) 王室总管李忠神色慌张,小步快跑,拖著年迈的身躯直走进鹿鸣宫,嘴里喊著“娘娘,不好了!娘娘,不好了……” 其时閔敏正在摇著摇篮哄小王子睡觉,看见李忠这个样子,眉头一皱,问:“李公公,什么事啊?” “陛下……陛下,他……”李忠喘著气一直说不出来。 閔敏听见说的是圣王,心一下子悬在半空,让她好不难受,她乾脆说道:“李公公,你赶快带我过去看看!” 李忠点点头。閔敏叫龙妈照顾小王子。 一路上,李忠低头赶路,而閔敏则焦急地与他並步齐走。 李忠带閔敏来到梧桐宫。只见圣王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色发黑,不省人事。 看见圣王这个样子,閔敏心如刀割,万分难过,眼泪一滴接著一滴落下。她一边抹眼泪,一边问李忠:“圣王发生什么事,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李忠露出紧张又为难的样子,支吾著答道:“奴才也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根据当值的御前侍卫的口述,刚才高相国求见陛下,没过一会儿他就大声叫人进来。御前侍卫进来的时候,陛下已经晕倒,高相国正扶著他。两个御前侍卫扶陛下回到寢室,然后一人看著陛下,一人来通知奴才。奴才进来看见陛下这个样子,知道大事不妙,就马上去找娘娘了。”说著,也流下了眼泪。 “高智仁现在人在哪儿?”閔敏问。 “奴才过来的时候就没看见他,估计已经离开了。”李忠答道。 “高智仁跟圣王见面的时候,有什么异样吗?” “据他们说,他们在外面没听到什么异常的声音”,李忠忽然醒悟过来,问,“要叫他们过来对质吗?” 閔敏心里知道,圣王遇害很可能与高智仁有关。此刻她心里万分后悔,对高智仁没有足够警惕。连张剑雄都死在他手上,自己怎么就没有提醒丈夫提防著他呢!那些保护自己丈夫的御前侍卫,肯定都已经被他收买了,再怎么盘问也问不出东西来。 她止住眼泪,摆摆手说道:“算了,算了!赶快叫方鹤年来吧。” 李忠露出愧疚的脸色,“奴才该死!奴才已经差人叫方御医过来了!” 閔敏掀开被子,握紧明睿圣王的手,发现他的身体冰凉,马上给他捂紧被子。 不一会儿,方鹤年疾步赶来,匆匆向閔敏躬身行礼,走到榻前仔细为圣王检查。 閔敏问:“方御医,陛下怎样了?” 方鹤年脸色惶恐地答道:“看样子,像是中毒了!” “中了什么毒?”閔敏惊讶地问。 方鹤年摇摇头,“臣也不敢断定,最好能让臣知道陛下吃了什么、接触了什么。” 於是李忠带方鹤年到圣王的书房。 方鹤年仔细察看,发现书桌上留有一些白色粉末。眾人都以为已经找到了毒源。 方鹤年用手指抹起一些粉末,放到鼻子轻轻嗅了嗅,摇了摇头,对閔敏说道:“娘娘,这些只是迷药,吸食后只是让人昏迷,並不会让人中毒。凶手很可能先用这些粉末致晕陛下,再餵食毒物。” 閔敏此刻心里深信就是高智仁对陛下下毒手,忧心地问:“方御医,现在怎么办?” 方鹤年无奈地回答:“惟有採用排毒的办法,希望能帮助陛下渡过难关。请娘娘安排好下人日夜侍候陛下。” 閔敏心里决定亲自侍候圣王,她对方鹤年说:“请方御医儘快为陛下治疗”,又对李忠说道,“李公公,那几个御前侍卫,先让他们休假。我从鹿鸣宫那里抽调一部分人守卫这里。你也安排信得过的宫女和奴僕照应这里。” 李忠点点头。眾人各自散去,忙碌起来。 閔敏心里感到十分悲苦:可怜自己远在他乡,出了事情连个依靠都没有。此时若父亲在身边为自己撑住局面该有多好!现在丈夫这个样子,只能靠自己拼死命苦苦撑住! 第67章 政变(五)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67章 政变(五) (一) 閔敏已经三天三夜没合过眼。 方鹤年开的药方需要频繁地餵药。按他的话说,是先排毒,再补身子,相互配合,不断循环,才有可能使圣王的身体撑得住,挽回生机。 所以,经常是刚给圣王餵了药就要给他换衣服、擦身子、换床单,刚忙完这些就又开始餵下一次的药。閔敏站在床榻前亲自为圣王做这些事情,身后的宫女端水的、接衣服的、收被单的、送药的,去了一个又来一个,络绎不绝。 第一天过去,圣王的样子没有好转,还是脸色发黑、脸颊凹陷,看上去比平时消瘦了很多,但是脉搏平稳了下来——虽然还是很微弱。 第二天,圣王的脸色开始好转,气息和脉搏也强了。 到了第三天,圣王的脸色不再发黑,虽然苍白没有血色,但脸颊开始鼓胀起来,气息和脉搏已接近正常。 方鹤年原来凝重的脸色,此时也舒展开来,对閔敏说道:“娘娘,看样子,陛下的病情已经好转。接下来,我把药方调整一下,药性不再这么猛烈,让陛下慢慢恢復身体。” 閔敏欠身行礼,说道:“方御医,这几天辛苦你了!” 方鹤年连忙回礼道:“娘娘,您客气了!这是臣应该做的。”然后就回去开药了。 閔敏终於鬆了一口气,坐回到床边的椅子上,一股强大的倦意袭来,她伏头在床边睡著了。 李忠看见如此情景,心里不免也替她感到悲苦,於是上前轻轻拍醒她,对她说道:“娘娘,您有几天没合过眼了。不如您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们就行,娘娘您睡一觉再来!” 閔敏看了看还没醒过来的丈夫,此刻他就像熟睡中的孩子。虽然她不想离开,但是自己也不是铁骨铜身,再这样下去身体也撑不住的,只好听李忠说的,回去休息好再来。於是起身回去。 (二) 到了半夜,夜深人静。 忽然,王后张伊禎推门进来,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眼睛盯著圣王,没有说话。 不一会,圣王醒了过来,睁开眼睛,看见张伊禎坐在自己身边,露出恐惧的眼神,又闭上了眼睛。 张伊禎一直看著他,不为所动。 过了一会,圣王又睁开了眼睛,但是不再恐惧。他没有看著她,目光发散,语气还是很柔弱:“王后,我对不住你!我没有打算杀害你父兄,是他们……”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曾经以为身为圣王就能拥有天下、掌握所有,其实是一直被他们迷惑、控制著。从小到大,他们一直控制著我的头脑,让我不能自己思考。我本来不应该坐在圣王的位子上,如果可以,我寧愿选择成为一个普通人,与閔敏他们过平凡的生活。”他又停顿了一下,像是说累了要停下来休息一下,“我想把圣国交给你,把王位禪让於你,相信你能管好这个国家。閔敏是好人,从来没有想过要加害哪个人,希望你能放过她们母子,让他们回去鍇州。” 张伊禎一直听著,等圣王说完,她也没有说话,只是凤眼低垂,流露出一丝悲伤。 两人沉默。四周寂寂无声。 过了一会,张伊禎打破沉默,低声说道:“你先休息吧!” 然后起身离开。 (三) 閔敏被一片耀眼的光芒照射著,就好像她来到了太阳的旁边,头顶上全是光芒,不可直视。她眯著眼睛,想抬起双手遮挡光芒,却发现自己悬在半空中,无所倚靠。 她慌了,拼命回想自己身在何处。她搜寻最近的记忆:那是夜里她躺在床上,极度疲乏却难以入睡,一直看著天花板…… 她想到这应该是她的梦——她在梦里。於是光芒褪去,她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上。她有了触觉,能够感受到裹住她身体的被子。她也能感受到阳光照到了她的床上,照到了她的脸庞上、她的眼睛上,让她感觉很温暖。 她想睁开眼睛,可是眼皮像被缝住了一样,任凭她怎样用力也睁不开。她想抬手,发现手也动不了。她试了几次,都无济於事。於是她放弃了,转而尝试挪动双脚。可是脚也动不了。她想扭动身体,身体也不听使唤。就像站在崖壁前,双手用力推,可是大山岿然不动。她发现了,她全身都动不了,就好像被关在了冥界的牢笼里。 她可能已经死了。可是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的一切。房间里熟悉的味道,窗外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阳光照射进来的方向。所有的一切都告诉她,她身在鹿鸣宫。 她与现实世界只有一纸之隔。可是她冲不破这道隔阻。最后她放弃了挣扎。她闭上眼睛,不再想逃离。 於是她进入黑暗。她感觉自己自由了,了无牵掛、无所拘束。她不悲不喜,离开这个世界於她无碍。生亦何苦,死亦何哀!她惊讶於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心境。 她想回去看看儿子。於是她把所有意念和力量集中在她的小指头上。终於她的小指头感觉到了柔软的被子,和被子下面坚实的床板。这种感觉自手掌、手臂,一直传导到全身,她恢復了知觉。她感觉到手能动了,突然就睁开了眼睛。 閔敏爬起来,坐在床上。房间里一片明亮,照射进来的阳光退到床尾。她感觉恍如隔世,脑袋一片空白。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的身体还感到酸累无力,於是她背靠床头,看著窗外明媚的阳光,独自发呆。 她想起来了过去几天发生的事情。她祈祷渡过这个难关以后,大家都能平平安安、平平淡淡地一直生活下去…… (四) 忽然,一个宫女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哭著说:“娘娘,不好了!不好了……” 閔敏的心一下子又沉下去,骤然紧张起来。 “圣王驾崩了!”那个宫女哭著说道。 犹如晴天霹雳,閔敏晕了过去。 等她醒来,好几个宫女围坐在她的身边,扶著她软弱无力的身体。 “扶我过去……”她虚弱地说道。 宫女们把她扶到圣王的身边。 这时的圣王就像安静沉睡的孩子。閔敏扑过去,抓住他的手——早已冰凉。她埋头痛哭,身体因为哭泣而颤抖。她一边哭,一边抚摸丈夫的脸庞,整理他的头髮。 ——我可怜的夫君啊!没有你,我以后怎么办呢? 方鹤年赶了过来。他检查了一遍圣王的身体,对閔敏说道:“娘娘,陛下身上的毒本来已经排得差不多了,怎么又中毒了呢?” 大家正疑惑间,王室总管李忠走了进来。 “昨天谁来过?”方鹤年问。 “是王后!”李忠答道。 大家都大吃一惊。 “昨天王后带著大队兵马,先控制了这里,不让他们通报,带著几个婢女进来了,不久后就离开了。王后命令这里的守卫不得把她来过的事情泄露出去。天亮的时候,他们才告诉我。”李忠脸色凝重地说道,“估计她昨天进来的时候,对圣王下了毒。” 閔敏心里诧异:她怎么也没想到,张伊禎和高智仁本是仇人,却勾结到一起,害死了圣王。 “娘娘,你快走吧!”李忠对她说,“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见御林军正在集结,拿著武器,像是准备打仗的样子。如果是她害死了陛下,她不会放过娘娘和小王子的。” 閔敏不想舍夫君而去,但是她现在要回去保护他们的儿子了。她不舍地看了圣王一眼,马上带宫女回去了。 第68章 政变(六)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68章 政变(六) (一) 回到鹿鸣宫,閔敏下令守卫马上紧闭宫门,立即准备战斗。 她马不停蹄地走进房间,正好龙妈抱著孩子。閔敏急忙对她说:“王后毒害圣王,圣王已经驾崩了!” 龙妈听了,惊得瞪大了眼睛,叫了出来:“什么!?” 閔敏抓住她的手,紧张地说下去:“龙妈,先听我说完。现在我们很危险,她肯定会来杀人灭口。特別是我们的孩子,她肯定不会放过。我死不要紧,我不能让孩子出事。你现在带他出宫,带他回去鍇州。今天的事不要跟他说,让他无忧无虑、不带仇恨地过完这一生。”说著就流下了眼泪。 龙妈神色凝重,不发一言,只是点头应著。 突然,外面响起叫喊声、呵斥声——王后的人已经来到了!一名守卫进来向閔敏报告:“閔妃娘娘,外面来了很多卫兵,他们带了攻城锤,我们的宫门毕竟不是城门,很快就要被他们攻破了!” 閔敏听了,马上对龙妈说:“您快走!” 龙妈急著哭了起来:“小姐,你怎么办啊?!我可答应了老州主照顾好你,我怎么向他交代啊?!” 閔敏哭著说:“您把我的孩子安全送回我父亲那里,就是对我们閔家莫大的恩德了,我来生做牛做马都会报答您!求您了,快走吧!” 龙妈看了一眼怀里的婴儿,狠下心迈开脚步离开。 “龙妈!”閔敏叫住了她。 龙妈转过身,流著泪的眼睛看著閔敏。 “有……死……有……生!”閔敏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 “生……生……不……息!”龙妈回应她。 閔敏流著眼泪,微笑著点了点头。龙妈会意,转身走了。 閔敏听著外面的撞击声、刀剑交击声、哀叫声,知道王后的人快要攻进来了。她明白,王后就是要他们两母子死。如果自己带著孩子逃亡,最终会连累孩子落入她手。现在只有牺牲自己,分散他们的注意力,才能为龙妈爭取更多时间。她相信龙妈本领高强,一定不会辜负她的所託。 送走了孩儿,她的心头大石放了下来。现在她的心平静了下来,外面的打打杀杀,她也不管了。她在床边坐下来,想起了自己的夫君。现在,她可以隨他而去了。她心里感到高兴,很快她和丈夫就可以在另一个世界相见,他们永远在一起不会分开…… 当几个浑身血跡的士兵拿著刀剑衝进閔敏的房间的时候,他们看见閔敏安静地躺在床上,没有反应。他们慢慢地走过去,看见她躺著不动,双眼紧闭,一摸发现她手脚已经冰凉…… (二) 鹿鸣宫后院是矮墙,矮墙外面是崎嶇陡峭的山坡,外人难以想像可以从这里逃走。龙妈把孩子包在胸前绑紧,翻过矮墙,使出猿行术,像猴子那样,借著长在山坡上的小树、长草,左跳右跳就跳到山坡下了。她到处躲,到处钻,寻找能逃出圣庭山的路线,却发现各个出口都有重兵把守。她料想,如果王后知道小王子已经被人带走,那么不仅会封锁圣庭山,圣京城內也会重重设卡把守,她带著小王子將寸步难行。她一个人不要紧,但是小王子需要吃喝,哭起来很容易被人发现。 她看了看怀里的婴儿,这个小傢伙还真懂事,在这种关头,不吵不闹,只是安静地睡著。龙妈感到安慰,笑出了眼泪。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將暗。或许先躲一躲,等到深夜趁著夜色,守卫疲惫放鬆之际,再逃出宫外。於是,她往回折返,打算先找个角落躲起来。 她飞檐走壁、爬墙钻洞,先后来到多个地方,但是这些地方都不能让她安全地躲藏。整个圣庭山,到处鸡飞狗跳,士兵到处翻箱倒柜,掘地三尺,要把小王子找出来,他们每到一个地方,像蝗虫一样卷席一空,东西翻得七零八落。龙妈到了一个地方,刚躲起来,就听见士兵的声音,於是又得逃去。 如此辗转多个地方,最后来到了王后的寢宫——玫瑰宫。这时候,孩子醒了,看时候也该饿了,要餵他吃点东西,否则一会儿哭闹起来,会惹来士兵。她想: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们肯定想不到我会逃到这里来。我就躲在这里,谅你们也不会敢搜你们主子的地方。 这玫瑰宫大得很,整个院落有多座房子。龙妈不敢进入王后张伊禎住的正殿,而是去了左偏殿。她悄悄地摸进去,一直往里走,想找到厨房,给小王子弄点吃的。 到了最里面的房间,她推开一条门缝,偷偷地往里面瞧,看见一个年纪与自己相仿的中年妇女正抱著一个婴儿坐在摇椅上,哼著歌哄婴儿入睡。旁边放著一个炭炉,炉上放著一个小茶壶,正烧著水。炭炉旁边有个小箱子装著木炭,还有个用於夹炭的小钳子。看来这个妇女是专门照顾孩子的奶妈。 龙妈捡起一块小石头,用力打出去,不偏不倚打在那个妇女的脑门上,使她立即晕了过去。她走近一看,那个婴儿跟小王子一般大小。她纳闷,这个婴儿哪里来的?忽然想起,张玉成夫妇是带著自己的孩子来参加庆国大典的,这个偏殿应该就是他们在鍇州住的地方。他们夫妇被杀害后,只剩下儿子由奶妈带著。这个孩子也挺可怜的! 此时张玉成的孩子应该吃饱了,已经入睡。而自己怀里的小王子则开始扭动身体,不安分起来,开始要哭闹了。她马上把他解下来,在屋里找些麵粉、盐巴,在炭炉上煮点麵糊给他吃。 龙妈把汤匙送到嘴边,小王子即张开嘴巴。她把麵糊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他即合上嘴巴,蠕动著小下巴,把食物一点一点吃下去。吃完,还会冲龙妈笑。看著这么乖巧的小孩子,龙妈又笑著流下了眼泪,他还不知道已经没了妈妈,多么可怜的孩儿啊! 餵饱了小王子,龙妈准备上路。忽然看见张玉成的孩子已经醒了,正扭头看著他们,口里咿呀咿呀地说著话。 龙妈计上心来,她神色凝重地走过去说道:“乖孩子,今天我们在这里碰见或是命中注定。所谓一报还一报,就当是你们张家还给閔家的,你不要怪我。“ 她把两个孩子的衣服换掉,把小王子放到奶妈怀里,正想抱起张家孩子就走,对小王子还是放心不下。她从小王子衣服身上扯下一颗铜纽扣,上面有王室的火凤凰图案。 她把铜纽扣投到炭炉里,又从还在昏迷的奶妈怀里抱起小王子,捲起他的衣服,露出手臂,轻轻哄他说:“一会儿会痛,要乖哦!“ 等铜纽扣烧红,龙妈拿钳子夹起来,烙印在小王子的手臂上。小王子“呀“地大声哭起来。龙妈担心引来士兵,只好用手盖住他的嘴巴,自己难过得流下了眼泪。 龙妈从屋子里找些金创药,为孩子敷上,用布包扎,拉下衣服。那孩子不痛了,眼角还噙著泪,就又对龙妈笑了。龙妈不禁被他逗笑了,心里却感到很酸苦。 她把小王子放到奶妈怀里,抱起张家的孩子离开玫瑰宫,回去鹿鸣宫。她躲在角落里观察,宫门已经被撞开,一扇门掉在地上,另一扇门半吊著,摇摇晃晃。不时有各色人等进进出出。 等没人的时候,龙妈抱著孩子溜了进去。 此时天色快將全黑,鹿鸣宫里一片狼藉。她走进閔敏的臥室,里面黑乎乎一片,没有人点灯。来的人翻箱倒柜,柜子、箱子横七竖八,凌乱不堪。龙妈想起往日这个时候,鹿鸣宫早已灯火通明,一派温馨和睦的气象。想不到一夜之间,竟如此淒凉。 她点了蜡烛,借著烛光,看见閔敏安静地躺在床上,一直孤零零地没人理会。龙妈忍不住又掉眼泪。她把张家孩子放在一边,走过去,坐在床边,轻轻地抚摸她的脸庞,轻轻地对閔敏说话:“小姐,龙妈来了!龙妈不好,没照顾好你。你在那边要开开心心地,不要掛念我们。”眼泪一滴一滴地滴到閔敏的衣服上。 忽然,外面又响起脚步声,一群人要走进来。龙妈抹了眼泪,马上起来。她抱起张家孩子,说:“小傢伙,对不住了!龙妈也是为了护主,冤有头债有主,来生你找我偿命报冤,不要找閔家的人。” 说完,把他藏在一个衣柜里,虚掩上门。然后就走了。 这群人一边走,一边叫嚷著要搬走什么东西、要怎样分赃、谁要什么东西。他们闯进来了臥室,总共五个人,其中两个士兵、三个宫女。 他们翻箱倒柜,看还有什么可以拿走的。等他们鼓捣了一阵,忽然听见婴儿啼哭声。 一开始他们嚇住了。其中一个大胆的宫女,冷静下来后,循著声音,在衣柜里找到一个孩子,抱了出来。 第一个士兵问:“这是閔敏的孩子吗?” 其中身材最矮小的宫女说道:“不会吧?要是閔敏的孩子,早被发现,抱去献给王后了。” 第二个士兵看样子长得比较精明,他反驳道:“如果不是閔敏的孩子,谁会把孩子送来这里受死啊?我听他们说,閔妃临死前託付小王子的奶妈带走他,所以他们找不到孩子。但是圣庭山所有出口都已经封锁,莫说她一个人不可能偷溜出去,带著孩子就更不可能了。我估计她发现出不了宫,所以就把孩子带回这里,然后自己跑掉了。” 其他人想了想,都觉得只有这个士兵说的才能解释得通。於是他们以发现了閔敏的孩子为由上报邀功,並且用第二个士兵的那套说辞说服他们的上级相信这个孩子就是閔敏的孩子。 第69章 政变(七)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69章 政变(七) 落日的余暉自墙上的高窗照射进议政大殿。张伊禎站在大殿中央,昂首看著前面的王座。 “坐上去!为什么不坐上去试试呢?”她身后的高智仁笑眯眯地对她说道。 张伊禎走上前去,登上台阶,来到王座前。 “他很少在这里召见大臣议政,是吗?”张伊禎问高智仁。 “嗯,一次,两次?五个手指头数得过来。最后一次在这里议政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有七八年了吧,其实就只有他登基后那一两年在这里召见內阁大臣议政。”高智仁凝著眉、撇著嘴说道,“他是非常没有主见的人,第一个大臣说要向东走,他就会想向东走;但是第二个大臣反对,说要向西走,他马上又改变主意,想向西走了。如果这两个大臣在他面前爭吵不休,他心里也会摇摆不定,下不了决心。所以他不喜欢在这里议政,所有內阁大臣都在场,你一言,我一语,会把他逼疯的。他喜欢在他的书房里开御前会议,只有我是固定在场的,根据议题的不同,我再找不同的大臣参加,例如议论收粮的问题,就是褚欣;军事的问题,就是温耀庭。但大部分时候他是听我的。呵呵……”高智仁露出得意的微笑。 他的確不適合坐在这个位子上——平庸又任性,一点也不懂得隱忍。他的父亲选择与我们浠州联姻,其实是做了最好的选择。在我们浠州的帮助下,重振煜州、解决芃州灾荒,根本不是问题,可惜他就像还没长大的小孩子一样,由著性子来。他心里可以不喜欢我,但是身为一国之君,为了国家,他至少应该討好我,把浠州与煜州的结盟维持下去。可他偏偏把他父王已经实施了一半的策略置之不理,远离我们浠州,对我的冷淡一点也不加以掩饰;还选择与鍇州结盟,娶了鍇州州主的女儿。鍇州的实力怎么能与我们浠州相比?閔长林是一只狡猾的狐狸,惯於见风使舵,精於算计,怎么会为他倾其所有、全力支持他?即便他辜负了我,我的父亲也没有说过什么,依然维持著浠州与煜州的结盟,我们浠州算是对他仁至义尽了。昨天晚上,他就像开了窍一样,说什么把王位让给我,央求我放过閔敏和他们的儿子,可惜太迟了!閔敏比他聪明,往日她没有对我落井下石,没有对我冷嘲热讽,没有覬覦王后之位,临死之前也不会来求我放过她。她给了我最大的退让和尊重,我对她没有妒恨。如果可以,我不会让她死。但是在权力的爭夺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那么决定对我们浠州动手,也是你们攛掇的了?”张伊禎装作漫不经心地说道,眼睛一直端详著王座:整个王座用玄铁铸成,椅背半圆状,像打开的扇子,但是张伊禎觉得更像是所谓“天圆地方”中的苍穹,因为上面刻满各种各样的精细图案,包括日月星辰、山川湖海、鸟兽虫鱼、花草树木,寓意圣王坐拥天下万物。各种走兽,或竞走,或咆哮,或相斗,栩栩如生;各种飞禽,或展翅翱翔,或立於绝壁,或棲於高枝,活灵活现。最上面,是日月双悬。太阳至高,发出耀眼光芒。月亮並列於旁,柔和似水。大小不一的闪亮星辰散於四周。天空之中,九种神鸟环绕盘旋,引颈向上,冲天而飞,欲与天比高、与日月爭辉。 高智仁板起脸来,对张伊禎摇著手指头说道:“誒,打住!你这话说得不对。我可以对天发誓,不是我怂恿他对你们浠州动武。说起来也奇怪,那次他去了圣灵殿祭祀回来后,就召我进宫,说他已经决定对你们浠州动武,而且態度很坚决。一开始我是反对的,毕竟你们浠州不好惹,搞不好把大家的性命都搭进去了。但是他很坚持,当时我就觉得很蹊蹺:怎么他在这件事情上这么反常?这么重大的事情他怎么事先都没跟我商量过就自己做了决定,而且很执著,任我怎样劝都不听?所以我没有跟他爭执下去,先假意答应著他。事后去找人了解当时在圣灵殿发生了什么情况。说来可笑,他们说当时出现了很多异象,大家都觉得圣祖王和火凤凰显灵了,諭示他是英明有为的君主。对这些神神怪怪的东西,我是不信的,我猜大概是圣教那帮人在装神弄鬼,还有礼部,你知道的,他们走得很近。所以,很可能是他们蛊惑他去对付你们浠州,並不是我!” 这些事情之前没有人跟张伊禎说过。她一直低头抚摸王座上凹凸不平的刻纹图案,装作並不上心的样子,心里却认真地听了高智仁说的一字一句。整个王座因为刻纹而不平整,即使是座面和扶手,也刻满花纹,坐上去不会舒服。传说王座是创世圣王所制,他运用神力,熔融所有用世间最硬的金属——魔神铁铸成的兵器,铸造这个王座。之所以做成这个样子,是想让后世坐上王位的人明白:圣王不好当。几千年来,王座未曾缺损过一点一毫,其上的刻纹仍精细深刻,令人称奇。 “你知道这些后,也不提醒一下他?”张伊禎隨口问道。 “呵!”高智仁哼笑一声,“我为什么要提醒他?我就是要引蛇出洞,看看圣教和礼部那帮人搞什么鬼!” “那他们后面还有什么动作?” “这正是他们的高明之处,他们只点火,却让我来烧柴。跟往常一样,明睿还是叫我来制定详细的出兵浠州的计划,並且还是由我来执行计划。他们那帮人,后面我再没察觉到他们有什么小动作。” “那岂不是你也上了他们的当了?”张伊禎向高智仁轻轻一笑。 “哼!”高智仁不以为然,“没人能让我上当。做不做这件事情,决定於我。我选择做这件事情是因为这对我来说,也是一次机会。” 张伊禎听了高智仁这句话,心里顿时变得沉重:是的,他想利用这次机会,取父亲而代之,做我们浠州的州主,因而改变明睿的计划,杀害了我父亲和兄嫂三人。她站在王座旁,背对高智仁,一只手放在王座的扶手上,低头假装在细看王座上的图案,心头却像在滴血。 她仰起头,好让她的眼泪不掉下来。身后的高智仁不会怀疑——因为在王座后面,矗立在张伊禎眼前的,是一个巨大的金色火凤凰雕像——他会认为她在看著这个雕像。 张伊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因为悲伤,脑袋里一片空白、麻木,嗡嗡地响,天旋地转,不知身在何处。泪水使眼前的金凤凰像模糊成了一片金光。 两颗眼泪从眼窝里流出,她的视线开始清晰。让张伊禎感到惊讶的是,她看到了金凤凰的眼睛。金凤凰雕像有数十丈高,它的眼睛却像近在眼前,与她对视。凤眼圆睁,她看到了它眼里的怒火和力量,它像是在告诉张伊禎:不屈於烈火的煎熬,才能浴火重生!她感受到了它的力量,她像是得到了它的启諭,不,她得到了它的力量!一股烈火从她脚底烧起,一直往上烧,烧热了她的身体。她感到了温暖,她感到了燥热。她的身体像被烧去了多余的东西,变得轻盈欲飞;她的头脑也无比清醒。 她眨了一下眼,眼前的景象瞬间恢復如常:金凤凰的眼睛远得无法看到,眼前只有它庞大的身躯。 张伊禎举起右手放在额头上,一边假意说道:“这座金凤凰雕像有多高啊?”,一边偷偷拭去脸上的泪水。 高智仁有点不耐烦地说道:“不知道,我看至少有数十丈高!” 张伊禎退后几步,想看到金凤凰的全貌。地上熊熊烈火,火焰跃动,而凤凰拍动翅膀,正挣脱火海。它的身体尚未完全腾空,下半身还在火海之中,却让人相信烈火不过是孕育它重生的產床,它必將一飞冲天!它的身体充满力量,它的眼神充满傲气,让人相信它將睥睨一切、无人能敌! 张伊禎转过身来,笑著对高智仁说道:“你要好好看看这里的东西,它们不是凡人能造出来的,只有神力才能完成这些震撼人心、举世瞩目的作品。” “我会的。”高智仁敷衍地说道。 第70章 政变(八)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70章 政变(八) 张伊禎和高智仁正说著话的时候,一个穿著御前侍卫盔甲的年轻士兵走了进来,径直走向张伊禎,经过高智仁身边时,却没看他一眼。 他单脚跪下,说道:“王后,閔敏的孩子找到了!” 还没等张伊禎开口,高智仁就急忙走上前去,问:“哪里找到的?” 年轻士兵抬头看了一眼,张伊禎没有说话,但是她的眼神告诉他,可以回答高智仁的问题。他说:“在她的寢室找到的,藏在衣柜里了。” “不可能!藏在衣柜里,怎么刚才没找著呢?不是说她已经让他的奶妈带走了吗?”高智仁质疑道。 那士兵仍跪著说道:“的確是让他的奶妈带走了,但我们估计她带著孩子没法逃出去,为了保命,只能交出孩子,自己逃命去了。”他一直面对张伊禎,未曾看过高智仁一眼,就像回答的是张伊禎的问题。 高智仁著急地说道:“我跟你们说,你们別小看这个妇人,她可不是一般的奶妈。她是閔长林安排在煜州的眼线,她能逃出圣庭山的话,就肯定回鍇州通风报信,可不能让她跑了。” “放心,我们已经对圣庭山重重把守,一只蚊子也飞不出去!”那年轻士兵不卑不亢地说道。 “不要轻视她。听说她不仅会武功,而且会妖术。你们稍为大意,就可能让她趁机溜出宫去,通风报信给閔长林。即便她出不去,只要给她找到信鸽,也能把消息带给閔长林。”高智仁不满意地说道。 “传令下去,搜捕所有的信鸽,不仅是圣庭山,整个圣京都不能留有一只信鸽。放出所有的咬鹰,咬死所有放出来的信鸽,不能让一只信鸽飞出圣京!”张伊禎对年轻士兵说道。 “是!”士兵应诺,转而又问张伊禎,“王后,孩子怎样处理?” 高智仁不耐烦地抢著说道:“还用问,当然马上杀掉,难道养虎为患吗?” 年轻士兵抬头看著张伊禎,等著张伊禎的命令。 张伊禎心里就像被割了一道,悲伤从刀口涌出。孩子是无辜的,但是既然她选择了走这一条路,就只能咬著牙走下去,不能有一点心慈手软。 她漠然地说道:“就照高相国的话去做吧!” 年轻士兵点头应诺,然后起身快步离开。 看著士兵离去的身影,高智仁脸色恢復平静,对张伊禎说道:“他才是你父亲安排在煜州接应你的眼线吧?那张全不过是个愣子,根本不適合充当眼线。” 张伊禎淡淡一笑,“高相国不愧是足智多谋,一下子就让你看出来了!” 高智仁没有一点得意之情,“別取笑我了!张全不是眼线,不难看出来。他不过是你父亲的障眼法。但真正的眼线在哪里,我却一直看不出来。” “他一直在王宫里,做一个普通的御林军士兵。”张伊禎解答了高智仁的疑问。 高智仁心里感到诧异——如果庆国大典那晚,让他混进了顥天宫里面,说不定他的计划就失败了。 “啊!真是没想到啊!原来就在我们身边!他叫什么名字?”高智仁阴声怪气地问道。 “他的名字叫张宪。哦,顺便跟你说一下,他以后就是新一任的御前侍卫队长了。其他队员我找时间亲自挑选,那几个废物你可以解散他们了。还有,告诉孙济,他没必要跑得这么快,我又没说要找他算帐!”张伊禎一边说,一边走下王座台阶。 高智仁皱著眉,假惺惺地说道:“唉,唉,慢著,你可別这样说,我跟孙济的关係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他的关係就像我跟你的关係,都是因为共同的利益而互相合作。我为了跟你合作,就只能放弃他了。他知道了,能不跑吗?他跑路,跟我没关係。你儘管去追杀他。” 张伊禎走到高智仁身边,反问:“是吗?”然后一笑而过。 高智仁打趣道:“你还没坐上去呢,这就走了吗?” 张伊禎也不回头,说:“我们不是说好了,让你来坐这个王位吗?” 高智仁在她身后得意地笑了。 第71章 政变(九)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71章 政变(九) 张伊禎和高智仁为何勾结合谋?这要说回到张剑雄父子被害三天后。 那天,张瑛打开张伊禎臥室的门,让门外一个年轻男子进来。两人相视点头后,那男子便快步走了进来,径直走到张伊禎面前,跪了下来,低头说道:“卑职罪该万死,没能保护好州主和少主,让他们死於非命!” 张伊禎坐在椅子上,两手搭在扶手上,长发披散在肩后,脸上比平时更加苍白,眼睛里的光彩也大不如平时。看她的样子,极度疲惫和虚弱,但是她挺直腰背,靠在椅子上,借著椅子保持自己的仪態。 眼前的年轻男子御林军装扮,脸庞英俊。张伊禎对他说道:“不是你的错!”,她的声音乾涩,说话的样子看上去很吃力,但仍努力把话说清楚,“你在事前就已经向我们报告御林军有异动,叫我们儘快离开圣京,是我们忽视了你的警告,我们没想到他们会愚蠢到这样不知死活的地步。” 那男子一直跪著,专心地听张伊禎说话。 张伊禎继续说道:“我们必须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让他们知道浠州是不能隨意欺负的!”张伊禎咬著牙一字一字地说出来。 年轻男子这时回应道:“卑职愿捨生取义,为州主和少主报仇!” 张伊禎露出满意的笑容,对他说:“张宪,你站起来说话!让我看到你!”——他站了起来,那眼神清澈而坚定,让他显得更英俊迷人——“你知道吗?如果我们不奋起反击,我们就只能坐以待毙。他们不会就此收手,他们只走出了第一步,他们不会留著我们三人性命,他们还要去侵占我们的家园、杀害我们的亲人,以后世世代代都要奴役我们浠州子民!” 张宪憋红了脸,咬著牙,身体颤抖著说:“请王后带领我们报仇!即便赴汤蹈火、粉身碎骨我也不怕!” “好!”张伊禎发出由衷的讚赏,“我实话告诉你,大家可能都以为我这些天闭门不出,顾自伤心。没错,我为父亲和兄长流了很多泪,但是理智告诉我,不能一味流泪伤心,什么都不做,否则他们很快就会找上我们,而我们只能束手待擒。所以这几天我一直在思考对策,一条能让我们绝地求生、反败为胜的计策。不过,不瞒你说,我的计策非常危险,算是九死一生,你敢吗?如果你害怕,现在就可以退出,一个人离开圣京。” 张宪坚定地回道:“卑职不害怕。即便王后不召我来,我也会为州主他们报仇。王后您可以问问张瑛,这几天我一直想求见您,希望您允许我为州主和少主报仇,只是担心打扰了您,所以一直等著。我无怨无悔地信任您,毫无保留地服从您,任凭您调遣。只要王后您一句话,我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张伊禎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们肯定有对付我们浠州的全盘计划,如果我们要扭转乾坤,就要抢占先机,打乱他们的计划,才能拼得一线生机。接下来的日子,就要辛苦你和张瑛为我奔波。张瑛只能在宫里活动,把我的消息传递出圣庭山就需要你来完成。你们要密切配合,不能被別人发现。” 张宪点了一下头,说道:“王后请放心,我和张瑛都受过专门训练,做这些事情得心应手,不会有问题的。” “我需要一些人来保护我,有可靠的人吗?”张伊禎问。 “有!”张宪点了点头,“有几个平日跟我走得近,比较熟的,他们在这里受到排挤,郁不得志,可以拉拢过来,我相信他们愿意为王后效命!” 张伊禎满意地点点头,“那就好!浠州存亡就看我们能否成功了!” 这时张瑛端来一碗肉茸粥放在桌子上,又端进来一盆热水,拿出张伊禎的新衣服。 张宪右手握成拳头,放在胸前,躬身说道:“卑职一定不负所托!王后您先休息,我先告退。” 当他快要转身离开,张伊禎叫住了他:“张宪,不要忘记我们浠州的老话,吾为猛虎……” “不可欺负!” 张伊禎露出会心的微笑,点了点头,目送张宪离开。 第72章 政变(十)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72章 政变(十) 晚上,圣京城內,高智仁的府邸。 高智仁正坐在书案前,把玩著工部尚书江同川送来的错金银云纹铜犀牛像。云纹状的金丝银线布满整个铜像,在灯光照耀下闪闪发亮,就像批了漂亮的皮甲;又间杂镶嵌了一小块一小块的绿松石片,极像涂在身上的迷彩,颇有南方原始蛮族的风情。这只犀牛铜像造型圆实:臀圆肚肥,蹄足粗壮,背肌厚突,身材精壮;头上的鼻角和额角一长一短,粗短尖锐,是有力的防身武器;一对眼珠子圆滚滚,大而有神。这只犀牛,看上去极富力量感,横衝直撞,百兽不敢接近。 高智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口里呢喃著:“这个江同川!”原来,他醒悟到江同川送这个给他,是祝贺他即將封侯,暗示他可以考虑把犀牛作为族徽。 突然,他的管家高进推门进来,面带难色,支吾著说道:“老爷,王后……王后来了……” 高智仁颇感惊讶,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不过,他很快就恢復平静。我怕她什么啊,她现在不过是一只被拔了牙的母老虎罢了,还怕她咬我呀?——他想。 他哼笑一声,笑自己刚才不够镇定,惊慌失措成这个样子。他对高进说道:“让她进来吧!” 可是还没等高进转过身,张伊禎就自己走了进来。只见她穿戴整齐,胸前別著银色的白虎族徽,上次那朵金玫瑰,被她插在头上。这次来,她化了淡妆,脸色比上次红润一些。高智仁见了,心里吃惊不小:她的父兄刚死,怎么像没事一样?她来找我干什么呢?难道是因为上次骗了她,哭闹撒泼来了?哼,事情已经发生了,单凭她一个弱质女子,又能怎样?难道她还能跟我拼命吗?权力的游戏就是尔虞我诈,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既然玩了,就要愿赌服输!不过看她神情冷傲,不像是来哭闹的。嗯,这种千金小姐一般都爱面子,喜欢装腔作势,现在摆出一副高不可攀的样子,说不准一会儿就跪下来求我放过她。 高智仁敷衍地点点头算是行礼,说道:“王后怎么又来了?”——语气中满含讥笑。 张伊禎镇定自若,答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是为我父兄的事而来的。” 高智仁对她提起父兄就像没事一样又感到惊讶,他假装慈悲,对张伊禎安慰道:“令尊和令兄的事,我感到十分遗憾,请王后节哀顺变,不要悲伤过度,千万要保重身体。”他摆出一副哀伤的样子,但是眼里毫无怜悯。 张伊禎当然知道他不过做个样子,只是虚情假意,她轻轻地啍了一声,回击道:“高相国,客套的话就不要说了。我们开门见山,直入主题吧!你或许认为我应该还躲在某个別人看不见的角落里独自为逝去的父兄悲伤,不过我估计你们不会让我悲伤太久,你们会很快就把我捉起来,是吗?所以我主动找你谈判来了!” “嘿嘿……”高智仁阴阳怪气地笑了几声,“瞧王后你这话说的,谁会来捉你啊?你不要多想,你父兄的事纯属意外,大家都不想的。其实圣王当初只是打算捉拿你父兄问罪,並没有打算杀害他们,都怪孙济太鲁莽了,下手太重!” “孙济不是跟你一伙的吗?当初要不是你跟我说,我父兄可以带匕首自卫,孙济会有藉口杀害他们?”张伊禎质问。 “你不要信口开河,胡说八道!是你那天晚上来求我,我出於仁慈之心,建议你们藏匕首防身,给你父兄他们逃脱的机会,哪想到他们打不过孙济呢?!”高智仁急於撇清自己,把责任推到张伊禎身上。 那天晚上我只是问你们要做什么,並没有求你。庆国大典晚宴上,你主导局面,圣王反倒被你掩於身后,我还记得你当时那副不可一世的嘴脸,分明就是你和孙济合谋杀死我父兄。俗话说,不见棺材不掉眼泪,现在你自以为大计將成,还不知道其实大难临头,肯定死皮赖脸不肯承认。一会儿,你就不能这个样子了!——张伊禎心里想。 “好,这事暂且不论。说回你们的计划,你们捉拿了我的父兄,然后呢?起兵攻打占领我们浠州,把浠州变成供你们一直汲取资源和搜刮钱財的地方?”张伊禎詰问。 高智仁转过身去,板著脸地说道:“这件事情是圣王亲自策划的,我只是执行圣王的计划。圣王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整个计划是怎么样的我並不知道。什么侵略你们浠州的我可不知道啊,这些话你得去问圣王!” 张伊禎冷笑一声,说道:“高相国,我们浠州人愿赌服输。这一次,我们既然输了,就没什么好说的。今天晚上,我不是来找你算帐的,而是想邀请你跟我合作赌一局,就问你敢不敢?”张伊禎直视高智仁,挑著眉说道。 “哈,哈,哈……”高智仁高声放笑,“我身为堂堂一国之相,一言一行都关乎圣国体面,参加赌局成什么体统啊?” 高智仁说自己洁身自好的样子很虚偽,张伊禎心里非常不屑。她不露声色,回道:“高相国不如先看看这些再说吧!”说著,从袖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高智仁。 高智仁一脸狐疑地接过来,凑到眼前仔细看。原来,这是圣王起草免去高智仁的相国职务和孙济的御林军首领兼御前侍卫队长职务,並任命褚欣为相国以及任命安德钧为御林军首领兼御前侍卫队队长的詔书草稿。 高智仁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手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不过他到底是极为善於权宜应变,很快就镇定下来,假笑著说道:“你以为隨便偽造一张詔书便能嚇唬得住我吗?” “你跟明睿这么长时间了,你跟他的亲近程度恐怕没有第二个比得上你,他的字跡你应该最熟悉,这张纸是不是偽造的,难道你能看不出来吗?”张伊禎反问,“不瞒你说,这张纸是从御书房的废纸篓里搜出来的。你应该感到庆幸,圣王改变了主意,没有发布这个詔令。不过,他是否像以前那样一直信任你就很难说了!说不定某天,他又回心转意,决定废了你,那也不过是动动指头的事情!你看,你苦心经营半辈子,爬到了相国的位置,你以为你的权势在圣国已经根深叶茂,无人能撼动,可是一纸詔书就可以从你手中夺走你辛苦经营半辈子的权力,你所拥有的一切瞬间即分崩离析,化灰飞散;你以为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势熏天、无人能比,可是圣王一句话,就可以让你跌落万丈深渊,从此一无所有,让你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张伊禎不急不缓地说著。 第73章 政变(十一)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73章 政变(十一) 高智仁刚才脸上自信得意的神色荡然无存,此刻脸上浮现出平日难以一见的震惊、怀疑和恐惧的神情。他瞪著眼睛,始终不愿意相信圣王想要废了他——即便后来改变了主意。他自言自语道:“这么多年来,我不辞劳苦为他做了这么多事情,帮他坐稳了王位,他为什么无端废掉我?” 他向张伊禎大吼:“这不可能,一定是你们偽造的!” 张伊禎冷笑几声,回道:“难道你没发觉这几天圣王对你的態度已经不同往日了吗?”张伊禎嘴角上扬,眉毛上挑,“仔细想想,高相国!” 高智仁想起了那天他进入御书房,圣王却不耐烦地叫他以后先经通传再进去。他以为那不过是圣王在生气他搞砸了捉拿张剑雄父子这件事情,等他气消了自然就好了。他惊讶地问张伊禎:“你怎么知道这些事情?” “这十年我在王宫里可不是无所事事地度过的,哪些人可以从他们身上打探到消息、哪些人可以收买,我了如指掌,就看我去做不做而已。你们杀了我父兄的第二天,我就明白我需要真实知道发生了什么,才不会被你们玩弄於股掌之间。所以我立刻收买了明睿周围的宫女和卫兵,让他们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们去为我搜集情报,让他们监视明睿的一举一动。”张伊禎答道。 “啪!”高智仁把手中的这张废纸重重地往桌子上拍,怒吼道:“难道就因为我没办好这件事情,他就想废了我?!” “可不止吧,高相国?!”张伊禎幸灾乐祸地说道,“毅正是你害死的吧?你这招借刀杀人確实厉害,却並不是天衣无缝、毫无破绽的。温耀庭在军队摸爬滚打几十年做到了兵部尚书的位置,毅正亲王也是常年带兵守卫煜州西境,他们会犯被敌人截获信息这种低级错误吗?我更愿意相信是有人故意泄露他们的作战计划。而知道作战计划的,除了他们两个,就是高相国你了!还有,陈应泰杀死温耀庭和毅正亲王的动机是什么?粮食已经是他的了,杀了他们,他能得到什么?除非有人跟他进行政治交易,让他杀死他们,然后给他比粮食更重要、更诱人的东西。还有,郭怀德为什么不出兵?是不是他接到了另外的命令,坐视毅正和温耀庭被杀而不理?等你带兵出征的时候,陈应泰为什么仗没打几下就撤退了?” “够了!”高智仁瞪著的眼睛就像两颗快要滚下来的珠子,“你有证据吗?” “我的確没有”,张伊禎轻轻地答道,“可是这么多疑点,我一个小女子都能看出来,其他人看不出来?像閔长林这么精明的人,看不出来?听说閔长林进城之前,去过你的庄园找过你是吧?他没问温耀庭是怎么死的吗?我知道閔长林在你们杀了我的父兄之后,神色慌张地拉著儿子匆匆离开圣京。难道他事先不知道你们会杀害我父兄?”——张伊禎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只有閔长林的儿子对自己报以怜悯,其他人都冷眼旁观,可惜他站在自己的对立面——“你们能对我父亲使用这些骯脏手段,难道閔长林不担心你们也用这样的手段对付他?他还敢信任你们?如果他不信任你们,又怎么会无条件地配合你攻打我们浠州,无限量地供应你们武器、粮草、兵餉,甚至战事不利的时候,亲自带兵上战场帮你们一把?” “你怎么会知道我们的计划?”高智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可以看得出来他的心里已经乱了分寸。 张伊禎又从袖袋里掏出几封信,举起来,在高智仁面前轻轻挥动,扬起嘴角,说道:“我既然能够找到刚才那张废纸,也能找到跟你们的计划有关的其他东西,例如……明睿写给閔长林的信,里面详细地说了你们的计划。” 高智仁心乱如麻,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沉默不语。 “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明睿会考虑废了你了吧?閔长林见了你之后,就立刻进宫见明睿,肯定是他在明睿面前说出了对你的不信任的担忧。明睿没了你,还可以倚重閔长林,还可以提拔重用褚欣、安德钧等人;但是你离开了明睿,就会变得一文不值!” 高智仁心里暗自吃惊——这么短时间,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掌握得清清楚楚。这个女人不容小覷啊!他心里懊恼不已,自己还是低估了閔长林,还有眼前这个女人。没想到閔长林几句话,便让自己失去明睿的信任,手中的权力隨时失去。 高智仁越想越沮丧。站在一旁的张伊禎看著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心里变得兴奋。不过,她还要保持冷静和镇定,再坚持一会儿才能攻破他的心理防线。等他的心理完全崩溃,才会向她认输、向她投降。 不过,出乎张伊禎的意料,高智仁的眼珠子又开始转动起来,过了一会眼睛里又亮起光彩。他抬起头,对著张伊禎大笑:“哈……,哈……,哈……,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不过这一切都是你们的猜测,並没有证据,只要我坚持自己无辜,你们谁也无法定我的罪。閔长林可以在明睿面前中伤我,我也可以在他面前力爭清白。哈哈……只要我带兵把你们浠州拿下,再次立下战功,就会贏回明睿对我的信任。现在煜州与浠州势不两立已成定局,是捉了还是杀了你父兄,其实都无关大局。现在的局面就像箭已离弦,无法收回,双方终有一战。这次也只有我能统兵出征,。褚欣不能替代我,他不懂得带兵。而安德钧,在朝廷没有根基,诸侯和世家都不会听他的,由他来带兵,胜局难定,过於危险。只要我贏下这场战爭,就能消除明睿对我的怀疑,我还是相国,我的威望和实力更进一步,明睿更离不开我的辅助,哈哈……” 第74章 政变(十二)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74章 政变(十二) “相国,你想得挺美!可惜啊,你打不下我们浠州“,张伊禎表面平静,內心却难以自抑地兴奋起来——高智仁的反应跟她的预测一样,他已经一步一步走进张伊禎的陷阱里,现在不过是最后的挣扎——“你们以为先捉了我父兄,让浠州群龙无首,就能速战速决,征服浠州了吗?別忘了,我还有个弟弟。” “他年纪还小。”高智仁訕笑道。 “他已经能领兵打仗、衝锋陷阵了!”张伊禎提醒他。 高智仁露出惊讶的表情,但他很快就回击:“会打仗並不等於会统治。覬覦浠州州主之位的大有人在,只要我们从浠州的诸侯中挑选实力较强的那个,扶植他成为新的州主,浠州其他诸侯就会四分五裂,不再是所有人都听命於你们家族,到时我就能对他们逐个击破。”高智仁不无得意地说道。 “我弟弟或许太年轻,但我还有一个叔叔,他能辅助我弟弟,甚至可以继承州主之位。他的能力不在我父亲之下,能镇服诸侯。只要他俩在,没有人敢轻易背叛我们家族。” “你叔叔不是归隱多年,去向无踪了吗?”这次高智仁惊讶之余还带著烦躁之气。 “那只是我们浠州掩人耳目的说法。事实上,我们知道他在哪里,也能隨时叫他回来。你原来打算把我的弟弟也杀了是吧?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今年没跟我父兄他们来圣京。不要说我叔叔,只要我弟弟在,他总有一天长大成人,继承州主之位,浠州的诸侯就会继续拥戴我们家族,你们休想离间我们!” 高智仁的囂张气焰已经灭了一半,但是他还不死心,“芃州的铁甲骑兵无坚不摧、所向披靡,一定能踏平你们浠州。” “我们浠州有铜墙铁壁、坚兵利器,以逸待劳。芃州的骑兵长途跋涉,到浠州的时候已经人困马乏,战斗力还能剩多少?没有芃州的草料,他们的战马还能一直保持强壮勇猛吗?”张伊禎继续耐心地反驳他。 “不要忘了,除了芃州,还有煜州、鍇州、暔州,各路大军一起进攻,多路包围、轮番攻击,单是兵力就数倍於你们,你们抵挡得住吗?” “即便我们不能正面抵挡住你们,我们也可以且战且退,诱敌深入,因为我们有纵深,一路对你们埋伏袭击,你们只能陷入我们的战爭泥潭,无法自拔。” 高智仁心里仍不肯认输,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我们把芃州无数的饥民引过去你们那里,他们为了粮食可以把命都豁出去,再锋利的武器,他们也不会怕。他们会如蝗虫般,卷席你们整个浠州。我保证,你们一颗粮食也留不住。” “哼,我们坚壁清野,让你们一颗粮食也得不到。我们浠州千千万万臣民,为了保卫家园也可以把命豁出去。我向你保证,他们对付饥民,就像踩死一只蝗虫那么容易。”张伊禎对高智仁的反驳毫不留情面,她想儘快击倒他。 她继续说道:“煜州、鍇州有多少年没打过仗了?相反,这些年我们浠州的军队一直打仗,百战百胜,未逢敌手,暔州早已被我们打趴下了。我们的士兵训练有素,实战经验丰富,在我们的士兵面前,你们不过是乌合之眾,不堪一击!退一万步说,即便我们只守不攻,只要抵挡住你们的攻击,不需多久就能消耗你们的所有粮草,莫说芃州的饥民会反噬你们,就算是你们的士兵也会譁变,到时你们就会自乱阵脚、不战而败!” 高智仁低下了头。经过一番唇枪舌战,他终於败下阵来! 张伊禎决定掐灭他最后一丝希望:“让你领军也无法取胜,更別说明睿和閔长林根本不会让你领军。谁说只有你才能领兵出战了?不能是安德钧领兵,褚欣负责后方吗?他们忠心耿耿,必定会无条件地执行事先制定好的计划,可不会像你这样为了一己之私而横生枝节。” 高智仁恼羞成怒,恶狠狠地看著张伊禎。 张伊禎不想跟他完全闹翻脸,於是开始说好话,缓和一下他的情绪,“当然,褚欣和安德钧搭档也不会贏,閔长林来了也不行。你的贏面比他们都大,你有计谋、有手腕,煜州的诸侯和世家都愿听你的,还有陈应泰这个帮手,他虽然大不如前,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还是有一点实力。可惜,你们无法打贏这场战爭是个定局,谁来也改变不了,你们註定要失败!” 高智仁面如死灰——这一刻是他的耻辱,眼前的女人让他一败涂地。张伊禎则以胜利者之姿,高傲地与他对峙。 “想想你们失败的后果吧!閔长林这个老狐狸或许可以全身而退,躲回鍇州。可是你跟明睿呢?煜州的诸侯和世家不会放过你们,你们必须为战败承担后果,他们的损失你们必须补偿。明睿呢?他大不了宣布退位,把王位禪让给他的表亲明裕亲王,还可以做个小诸侯,在自己的破落庄园里了此残生。而你呢?你是军队的统帅,首当其衝要为战败负责。而且谁都知道明睿是什么事都听你的,他们相信一切都是你当初怂恿明睿造成的,必定对你恨之入骨,我怕你到时连命都保不住!” 张伊禎一番话说得高智仁后背发凉、冷汗直流。 她的嘴角上扬,忍不住笑了出来——她终於贏了! 高智仁低头不语,张伊禎知道他在回想自己刚才的话,他在权衡得失利弊,所以她停下来,不再说话,让他仔细想清楚。 张伊禎死死盯著他,等著他开口认输。两人都没说话,身体一动不动,时间就像在这个房间里凝固了一样。 第75章 政变(十三)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75章 政变(十三) 终於高智仁向她认输,他抬起头看著张伊祝,面如死灰,眼神没有了往日的光采,“说一说你的赌局。”他对张伊禎说,虽然没有低声下气,但语气將近哀求。 张伊禎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高智仁已经被她打败,成为她的手下败將、裙下之臣!终於她的復仇计划跨过第一道坎。 她对高智仁说道:“明睿一个鲁莽决定就把我们各人带到了一个死局,我们若想活命,只能把他拉下来。当然,这也意味著要与閔长林、明裕等人为敌。如果我们贏了,就能保住我们现在手里拥有的一切,甚至能得到更多;如果我们输了,就只有死路一条。不过,我不觉得这个结果比我们现在什么都不做的最后结果要差。” “你想推翻煜州的盟主地位,由你们浠州取而代之,推你的弟弟坐上王座,而我依然可以做相国?”高智仁问。 “不!”张伊禎乾脆利落地答道,“如果只是让你保住相国之位,这个赌局对你来说,就没有什么吸引力了。我刚才说过,我们能得到更多——我们平分天下。我开出的这个条件对你来说,有足够吸引力吧,嗯?” “哦?”高智仁眼里重新有了光——闪著贪婪的光,如同饿狼看见了猎物。 “我们浠州吞併了暔州,剩下的都是你的,你可以坐上王位,我们浠州也可以尊你为王,但是互不相干,只称臣、不纳贡、不朝覲。浠州和暔州境內的大道及沿线上的关镇、卫堡、驛站、集市也归我们,境內的圣教也不受主教团统辖。有关人等要撤出,地方和建筑物要无条件交给浠州。” 高智仁挥了挥衣袖,带著怒气说道:“那你们岂不是差不多占了半个圣国?而且是好的那一半,剩下那一半烂摊子给我,我这个圣王当得有什么意思呢?再说,等局面安定下来,你们浠州就可以再次集结重兵开始四处征伐,我这个圣王能当几天啊?” 张伊禎哭笑不得地说道:“你可不要嫌肥挑瘦,如果你能直接统治鍇州、芃州,还有其他州,你手中这半个圣国的实力其实还稍占上风。” 高智仁无奈地嘆了口气——张伊禎虽然说得对,但是统治那半个圣国比她统治浠州和暔州要困难得多——太多地方诸侯要对付了。若浠州来攻,怕是各州军队还没来到煜州支援,圣京就被攻下了。 张伊禎看出他心里的顾虑,又劝说他:“以你的聪明才智,降服那些诸侯不是难事,不过需要些时日而已。而且你想想看,一来等你登基的时候,我已经帮你除掉了閔长林、陈应泰这些难搞的老傢伙,剩下的都不难对付;二来我们浠州元气大伤,休养生息也需要时日。我可没坐王位的野心,要不我也不会在这里一直忍受这种日子了。或者我弟弟有那野心,但也是等他长大成人那时候了。將来怎样,谁也说不清。你是个喜欢冒风险、喜欢挑战的人,如果让你做一个无所事事的圣王,估计你也会觉得没意思。我弟弟可以有跟你爭王位的野心,难道你就没有统一圣国的野心?到时候你们两雄相爭,究竟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说不定到那个时候我又要来求你一次!” 高智仁白了她一眼,轻哼一声。 张伊禎笑道:“我们是不是扯远了?好像我们肯定能贏下这个赌局一样。高相国,你要知道,閔长林这个老傢伙可不好对付!不如我们先贏下这局再说吧!” 高智仁感到今晚整晚都被她牵著鼻子走,心有不甘地说道:“那就说说如何把明睿拉下来吧!” “下毒!”张伊禎回答得简短、乾脆。 高智仁惊得快掉下了下巴:“你这玩笑开得有点大了吧。那是大逆不道之罪,如果被人知道我们毒死圣王,全天下的人都不会放过我们。即便我们拿下了王位,我们也坐不稳啊!” “那你去劝明睿退位,把王位禪让给你!”张伊禎嘲讽道。 高智仁又白了她一眼,没有应答——劝他退位是不可能的,那就只能害死他。可是,这是冒天下之大不韙的罪行,被人知道,他恐怕会死无葬身之地。就算他高智仁如何坏事做尽,他也不敢做出这种事来。 张伊禎看出了他的迟疑,说:“高大人一直有封侯之心,路人皆知,怎么现在有一个更大的机会摆在眼前,你却退缩了?” 高智仁脸色凝重地回道:“你说得轻巧,这可是千刀万剐的死罪,被人知道了,怎么办?” “放心吧,歷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如果我们贏了,栽赃给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关键是我们胜利之前,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至少不能让这个消息传开来。”张伊禎自信满满地说道,“富贵险中求,高大人!哪有不冒险就能得到別人难以企及的东西?陷害亲王是死罪,毒死圣王也是死罪,反正也是死,你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何不再决绝一点呢?” “说得对!”高智仁笑了,他已经被张伊禎说服。他摸著下巴,一边想一边说,“如果杀死明睿,那么为了斩草除根,閔敏,还有他们的孩子也要除掉了。如果被閔长林知道的话,一定不会放过我们,所以閔长林也要除掉。” “这是难免的”,张伊禎阴沉著脸说,“真正的权力是用鲜血换来的,权力的爭夺就是你死我活。这个道理,想必相国深有体会。”——张伊禎在暗示高智仁害死了毅正、温耀庭,还有她的父亲、长兄、嫂子。 高智仁尷尬地笑了,问:“那怎么下毒呢?” “很简单”,张伊禎胸有成竹地说道,“隨便收买宫中的婢女、太监,在他吃的、用的东西里下毒就可以。但是为了防止我们互相背叛,我建议由我们两个共同完成,互相掌握对方的证据,这样我们就绑在一起坐到一条船上,谁也不怕谁背叛告发。” 还没等高智仁答应,张伊禎就继续说道,“我们都可以自由进出王宫,但是明睿疏离我日久,我靠近他不容易。你还是他的相国,可以找上奏的藉口靠近他。你把他弄得半死不活后,我再將他了断。” 这些话从张伊禎口中平静地说出来,让高智仁感到分外胆颤心惊。她並不是跟他商量,而是预先就想好了,只能按照她说的做——而且她说的合情合理,高智仁居然无法提出一点不同意见,这让他心有不甘,忽地醒悟今天晚上从她踏进这里那一刻起,他就一直被她牵著鼻子走。但事已至此,他也没法走回头路了。 第76章 政变(十四)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76章 政变(十四) 高智仁只好说:“看来你把计划都想好了,然后呢?” “明睿中毒而死,閔敏不可能不察觉,也不可能置之不理,她一定会查谁是凶手。为了我们的计划能顺利进行,只能把她也除掉!”张伊禎说道。 “侍候明睿左右的那些宫女、太监、卫兵也可能知道,例如李忠。”高智仁提醒张伊禎。 “这些人不用多费心思,到时候一併除掉就行。其实对他们稍加威胁,我估计他们就不敢说出去。让他们一直呆在圣庭山,確保在我们的计划成功之前,消息不会泄露出去就行。” “这太冒险了。只要有一个胆大包天泄露出去,我们就功亏一簣了!”高智仁反对。 “我怕杀太多会刺激他们造反。要不把这些人抓起来关到大牢里吧!” 高智仁低头装作沉思状,没有应答。 张伊禎没有理会他,继续说道:“等明睿一死,我们就要立刻行动,控制整个圣庭山。你应该使得动御林军吧?我们在圣庭山的行动需要由御林军来完成,这样圣庭山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外面的人一点都不会知道。” 高智仁点点头,“御林军没问题,除了孙济,里面还有我许多人。” 张伊禎听了,心里暗自吃惊。高智仁的势力不知伸到哪里,伸到多深,外人真难以想像,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明睿对他过於信任和纵容了,一点制肘都没有。 “接著呢?”高智仁问。 “接著就是除掉陈应泰、閔长林、明裕这些威胁。”张伊禎说道。 “为什么要除掉陈应泰?”高智仁皱起眉头问。 “你之前许诺了他什么条件,让他跟你合作?”张伊禎问。 高智仁心里大吃一惊,他没想到张伊禎点破了他之前的阴谋——若说出来,便承认了他是害死温耀庭和毅正的凶手。 “事到如今也没必要隱瞒了,我们还是坦率一点吧!”张伊禎劝说他。 高智仁不情不愿地答道:“之前我们跟他说好了,他出兵帮助我们拿下浠州,事成之后,可以得到浠州一半的税粮。” 张伊禎心里直骂高智仁贪婪残暴,煜州肯定不会分一半税粮给芃州,他们一点都不会拿出来,所谓给芃州的一半肯定是逼迫我们浠州多交一倍税粮。若浠州真落到他们手上,家乡的父老乡亲该受到多重的盘剥啊! “信口开河!”张伊禎嘲笑他。 高智仁回击:“你不也是一样吗?还说要让我当圣王呢!” 张伊禎白了他一眼,“我可不是隨便说说,只要我们的计划能成功,你最终会坐上王位。”,然后冷冷地对高智仁说道:“不过刚才我说了你们不可能打下浠州,你对陈应泰的承诺就无从实现。本来煜州跟浠州没有撕破脸皮,大家还可以通过谈判解决芃州的饥荒问题、浠州的扩张问题,但是现在你们杀害了我的父兄,选择跟我们浠州撕破脸皮,但是又不能征服我们,那么我们浠州就不可能再纳粮交税了,朝廷的收入將少了一大块,连煜州自己的温饱都成问题,更別说要解决芃州的饥荒了。如果芃州的饥民得不到粮食,到时他们像蝗虫般席捲的,不是浠州,而是煜州。陈应泰肯定又带著饥民来找你的麻烦。现在既然我们已经决定合作,我也不可能叫浠州再交出粮食,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就只能是让陈应泰出局。” 高智仁又不说话——他不想就这么放弃陈应泰这颗棋子。 张伊禎看出他的心思,对他说:“有失才有得,我们要成功,必须捨弃一些东西,否则他们就成了我们的包袱。如果你答应除掉陈应泰,我就帮你除掉明裕。” 高智仁面露不解:“为什么是帮我除掉明裕?” “閔长林猜出了你设局陷害明裕的父亲,与我们动手时,自然会利用这个来拉拢明裕。他也肯定会站到閔长林那边反对我们,要杀了你为他父亲报仇。而且明睿一家三口死后,明裕就是王位继承人,煜州诸侯也会支持他继位,所以他將会是你以后登上王位最大的威胁。” 一语惊醒梦中人,高智仁决定同意捨弃陈应泰,可是他又面露难色:“陈应泰这个大麻烦可不是那么容易甩得掉的!” “我有个一石二鸟的办法,”张伊禎说,“在明睿已经去世的消息泄露出去之前,我们下詔命令明裕去阻击陈应泰。我们坐山观虎斗,他们俩最后活下来的那个,不死也只剩一口气了,到时我们就不用多费力气,一个手指头也能按死他!顺带把陈应泰、明裕的封地也收入囊中!” “妙啊!”高智仁惊呼,“用我对付他老子的办法,再对付儿子一次!让他爷俩都死在我们手里!”高智仁得意地笑了。 张伊禎白了他一眼,“你別高兴得太早!这不过是我想出来的初步计划,能不能实现,还要看我们后面有没有本事。” 高智仁余兴未消,问:“那閔长林怎样对付呢?想必你也已经想好了?” 张伊禎心里对高智仁得意的样子厌恶至极,她抑制自己的情绪,也装作自信地说道:“那当然!閔长林是我们对手中最难对付的一个,他既有实力又有谋略,我们稍有不慎就会败於他手,所以我们必须小心谨慎,要主动出击、先发制人,打他个措手不及,让他忙於应对,自乱阵脚,我们才有机会贏。我会叫我弟弟起兵声称要为我父兄报仇,並且把这个消息在煜州內散布,引起人们的恐慌。而我们毒死明睿,控制圣庭山后,要以他的名义发布詔令,以他身体抱恙为由,命我代行圣王之责,负责与我弟弟媾和。这样外界也会认为明睿贪生怕死、敢做不敢当,临阵脱逃。而我则命令你为元帅,立即集结军队,准备应战,在民眾面前营造出不徇私、不帮亲的形象,同时我们也掌握了煜州的兵权。等除掉了陈应泰和明裕,我们便宣布杀死我父兄的主谋是閔长林,然后你跟我弟弟合兵北上攻打閔长林。等我们把鍇州打下来,所有能威胁我们的人也已经全部被我们除掉,这时便可以宣布明睿病死,由我继位……” “由你继位?你刚才不是说让我当圣王吗?”高智仁急不可耐地问。 “你先听我说完好吗?若你贸然登位,民眾会怀疑你的。不如我先继位,再帮你不断提高威望,然后我们成亲,接著把圣王之位禪让给你。再过几年,你再娶一位漂亮的王妃。不久后,我自请退位,回去浠州。你扶正你的王妃为王后,从此君临天下,坐享江山,如何?” 高智仁浪荡地对张伊禎说道:“你还真能替我著想啊!” 张伊禎扭过头去,冷冷地回道:“你別误会。我不过是不想留下隱患,就像你对温耀庭和毅正设的局,精明的人不用多想就能看出可疑之处。我们成亲只是名义上的,你別想碰我一根毫毛。为了不让別人有推翻我们的藉口和把柄,我寧愿留在煜州多忍受几年。” 高智仁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自觉无趣。过了一会,开口说道:“我们还有个威胁你忘了——褚欣,他喜欢跟我作对,若让他知道了我们的事情,必定会跳起来搞破坏。” 张伊禎满不在乎地回道:“他不成气候,把他搞下来不费吹灰之力。他之前不是在明睿面前提出集权、强兵、治吏三策?明睿当时不置可否,但是流传开后,煜州的诸侯和世家对他的意见很大,我们就以他妄言乱语、扰乱民心为由,免了他的职。” 高智仁笑呵呵地看著张伊禎,眼神复杂,说:“看来事无巨细,你都想好了!” 张伊禎並不接话,只是说:“我已经说完了全盘计划,你还有什么意见没有?” 高智仁心里想:看来眼前这个女人心思縝密、考虑周全,不容易对付啊!好,我就装作迟钝,不出主意,看你能搞出什么花样来! 於是他笑眯眯地说道:“就按王后的去做,我没意见。” 我能有什么意见呢?这次我失了算,走进了死局,跟你合作,才有机会逆转翻盘。我毕竟是杀死你父兄的主谋,事成之后,你必定调转枪头找我算帐。姑且看你后面怎么做,我还有牌没打出,你想弄死我也没那么容易,笑到最后的那个人一定还是我!——高智仁心想。 “好!那我告辞了,预祝我们合作愉快,过程顺利,结局圆满!” 张伊禎正转身要走,高智仁喊住了她:“慢著!我还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说吧!”张伊禎转回身看得他。 “为什么要把圣王之位让给我?难道你就不想拥有最高权力?”高智仁一本正经地问。 张伊禎心里知道高智仁还是担心她矇骗他,不兑现诺言,於是回答他:“我刚才说了,如果我只是承诺给你相国之位,你不一定会有兴趣与我合作,还会担心事成之后我过河拆桥,一併把你收拾了。为了確保你愿意跟我合作,我必须开出更高的条件,对你来说,没有比王位更好的回报了吧?你可以放心,我绝不稀罕这个王位,事实上我在这里受够了,这些年我没有一天开心过,这里没有我值得留恋的东西。我不想再留在这里,我想回去浠州,在故乡终老。明睿不死,这个愿望我就无法实现。我们联手毒死明睿,互相掌握对方的证据。如果我们两人中谁不信守诺言,另一个人就可以向天下公布证据。这样即便我恋栈王位,天下人也会赶我下来。事成之后,我们各自拥有半个圣国,彼此实力大体相当,谁也不能轻易弄死谁。这样你可以放心了吧?“ 高智仁没有答话,又问:”为什么选我?诸侯或世家中任意一个都更容易跟你合作,而且我也算是你的敌人之一。“ 张伊禎没有迟疑,立刻回答他:“因为你即將被明睿弃用,很快就会一无所有,陷入绝境,你会渴望再有一次机会,让你打个翻身仗,反败为胜,所以你比其他人更有可能、也更愿意跟我合作,这是第一个原因。第二个原因,你有野心也有才干,敢做別人不敢做的事情,更能做成別人做不成的事情;第三个原因,跟你合作,別人肯定想不到,说了也不信,这样我就能出其不备地先发制人,取得先机。” 第77章 乱鍇州(一)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77章 乱鍇州(一) 张伊禎坐在桌案前专心致志地批阅奏摺。她把玫瑰宫一个较大的房间布置成书房。高智仁收到奏摺,加上他的意见后就送到她这里。因此,张伊禎从高智仁的办理意见学到了不少如何处理政务的办法。她看了后,如果没有不同意见,就可以送去各部去执行。 门外两个守卫推开房门,李忠走了进来。两个守卫也跟隨他进来。 王室总管李忠已经向她投诚,以后为她效命。明睿圣王逝世的时候,李忠在场。如果他不向张伊禎投诚,下场只能是陪明睿一起死——他做了一个明智的选择。他担任王室总管多年,熟悉圣庭山里里外外所有事务,可以帮助张伊禎继续打理圣庭山,对她有用处;而且他一向谨言慎行,话不多说一句、路不多走一步,既然他主动投诚就不怕他把明睿圣王已经去世的秘密泄露出去。事实上,这几天李忠像平时那样处理王宫事务,整个圣庭山运转如常,看不出有何异常。 除了李忠,当时出入梧桐宫知道明睿去世的宫女、卫兵也都已被控制起来,他们也在恐惧中表示会效忠张伊禎。张宪已经成为守卫圣庭山的御林军统领,能震慑住他们,防止他们走漏风声。张宪还给她重新选出了御前侍卫队,跟著李忠进来的两个卫兵就是其中两名新的御前侍卫。她要求张宪不惜一切代价保护自己的安全,御前侍卫要时刻跟在自己身边,確保能及时出手阻止任何想伤害自己的人;也同时交代张瑛,对自己的起居饮食一切用度都要仔细检查,特別不能让別人有机会在自己吃的、穿的、用的东西上下毒——她不想明睿的事情在自己身上再发生一遍。 而朝廷上,有高智仁维持局面。明睿去世的第二天,她和高智仁就以明睿的名义发布詔令,说圣王抱恙,將朝政全权交给张伊禎代理。再加上浠州向朝廷宣战,高智仁私底下向各部大臣放风,他们毫不怀疑地相信了明睿圣王让王后代政,主要是想让她与浠州媾和。王宫现在看上去,就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样…… 当然她知道纸包不住火,明睿已经去世的消息最终会瞒不住。不过不要紧,只要给她足够时间就行了——假如她的计划能够顺利进行的话。 李忠走到她跟前,恭敬地躬身行礼问到:“王后,武学院副总教头张全到了。” 张伊禎回道:“快让他进来!” 李忠弯腰点头,没有作声就走了出去。 张伊禎刚来煜州头一两年见过张全几次,但是之后就再没见过他。她已经忘记了他长什么样子。 张全挺著笔直的身板走了进来,虽然身材不高,但是看上去很硬朗,走起来步子有力、身姿紧实。 张伊禎坐在位子上仔细打量他:头髮、鬍子已经发白,头髮很短,但是满下巴都是鬍渣子,头髮倔强地竖起来,像坚硬的鬃毛,皮肤黝黑,脸上还可以看见一道顏色已经变淡的伤疤。看上去是糙汉一个,跟张宪没法比,但是仍保留著在军队的那种精气神,衣服穿得很整齐,身姿也很端正,眼睛里闪著坚定的光芒。 张伊禎示意跟在张全后面的那两个御前侍卫退下。 张全走到张伊禎面前,倏地跪下来,语气微微颤抖:“老臣罪该万死,未能保护州主和大公子。” 提起父亲和哥哥,张伊禎心里又来了情绪。她的眼眶湿润,站起来,说道:“张叔叔,我可以这样叫你吗?我在煜州无亲无故,但是我知道你一直在默默守护著我,我的心里也一直把你当做是我的亲人。” 张全听了,心里热乎起来,激动地说:“老臣受宠若惊啊!难得小姐心里有我,可是我却做不了什么,辜负了州主和小姐的恩情。” 张伊禎走过去把他扶起来,说:“张叔叔,你不要这么说。这件事不能怪你,谁也没想到他们这么胆大包天,居然对我们张家动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s.???】 张全咬著牙问:“小姐,谁是主谋?我去杀了他!” “是閔长林和高智仁!”张伊禎用衣袖抹去眼泪,“閔长林想他们鍇州压过我们浠州,成为圣国最强大的州。他要拆散我们浠州跟王室的结盟,废掉我这个王后,让他的女儿当上王后。他勾结高智仁,许诺跟他一起瓜分我们浠州。高智仁指使孙济趁爹爹和哥哥来朝参加庆国大典的时候杀了他们,想让我们浠州群龙无首、一盘散沙,然后再联合陈应泰、閔长林一起出兵攻打我们浠州。” “岂有此理!我这就去杀了他们!”张全喷著怒火说道。 “不要做无谓的牺牲!”张伊禎阻止了他,“我已经想好了全盘对策,只需要张叔叔配合我!” “小姐客气了!您只管吩咐,就算把我这条老命豁出去了,我也要完成小姐交给我的使命!”张全慷慨说道。 “好!有张叔叔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张伊禎给他一个微笑,“我也不需要张叔叔拼命,只需要张叔叔用智与敌周旋。閔长林已经回去鍇州准备起兵,我们要抓紧时间打乱他们的部署。我身居王后之位,不能走动,只好留在朝廷对付高智仁。閔长林那边,只能劳烦张叔叔与之周旋了!” 张全迫不及待地说:“小姐快说,我要怎样做?!” “我打算封你为北溟关將军。最近鍇州那边发生了一件怪事,安德钧上奏说,北溟关附近一个村子一夜之间所有村民变成茹毛饮血的活死人,他们怀疑这是一种之前没出现过的、很猛烈的瘟疫。我以管理不善、守关失职的理由撤他的职,由你接任。你到那里后要千方百计扰乱閔长林集结兵力。我会以圣王的名义,任命你为圣王在北境的代理,统领北溟关及鍇州一切兵马,让閔长林受你节制。但是我猜想,閔长林这个老狐狸,既然已经决定起兵,断然不会轻易交出兵权。你也不用与他死磕到底,只需要拖住他。等我在这边打倒了高智仁,就会腾出手来,与你前后夹击,一起对付閔长林!” “嗯!”张全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这不难办到。即便到了那边,最后的情势非小姐所计划的那样,我用这副老朽的肉身皮囊挡也要挡住閔长林的军队南下!” 张伊禎露出满意的笑容,“张叔叔,辛苦你了!劳烦你儘快动身,早日接管北溟关。我会用信鸽与你秘密通信,你去那边后,我再告诉你如何掌控北溟关、如何拖缠住閔长林。” 张全抱拳应道:“老臣得令!” 第78章 乱鍇州(二)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78章 乱鍇州(二) 第二天早上,张伊禎一如既往地坐在桌案前批阅奏摺。窗外,早晨的阳光柔和地撒在玫瑰宫的花园里,不时传进来几声鸟啼声。 “咣当”一声,门被重重地推开。高智仁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后面跟著的两位御前侍卫,想上前阻拦又不敢,用手挡在高智仁面前,被他一手甩开,他们只好紧紧跟著,口里紧张地喊著:“相国!相国!没王后的允许,不能进来!……” 张伊禎向他们使了使眼色,两个御前侍卫只好停住,退了出去。 高智仁拿出一份詔书,扔在张伊禎的桌面上,厉声说道:“你又任命了一个將军?!居然两次都不跟我打招呼?你有把我当回事吗?” 张伊禎忍住气,回道:“我们不是说好了,王宫的事我管,圣京的事你管吗?” “这算王宫的事?北溟关在天涯海角,也算王宫的事?”高智仁瞪著眼睛,语气更加尖锐。 张伊禎克制自己不动气,儘量用平和的语气对他说:“我的意思是,任命將军是圣王的权力,你作为相国,应该协助圣王发布詔令。” 高智仁双手按在桌面上,俯下身来,脸色狰狞地对著张伊禎说:“你当我是小孩子任你哄骗吗?照你说的那样,我跟以前有什么区別?我何苦要跟你合作?我还不是一个奴才,不过是换了主人?” 高智仁嘴里衝出的味道让张伊禎难以忍受,她侧过头去,望向窗外的花园——外面一片静謐美好。 她轻声回道:“你不要妄自菲薄好不好?事情还成功,我们就开始吵起来了!留给我们的时间其实不多,明睿已经死了的消息,最终会悄无声息地泄露出去。 到时全天下的人都会起来討伐我们,如果我们在那个时候还没有消除所有威胁,没有完全掌控局面,我们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我作为王后,又不能做什么。既然已经发布詔令由我来代行圣王之责,我就做好圣王应该做的事。所以只好辛苦你继续做一国之相,辅助我治理圣国、执行我的计划。” 高智仁挺立起来,哼笑一声,不屑地回道:“哦,是吗?我记得我以前辅助的那个圣王,有什么事情还找我这个相国商量一下!现在这个圣王,虽然她是女流之辈,但是杀伐决断,一点不输男人啊!” 张伊禎无奈地冷笑一声,“你之前那个圣王耳根子软不是人所皆知吗?但凡一个普通人,坐在这个位子上,都不会像他那样,事事都要问別人怎样做。” 高智仁突然俯下身来,头伸到张伊禎面前,衝著她说:“那你听好了,我也不是那种別人说什么我就做什么的好相国!我以后还是圣王呢,更得有主见了,你说是不是?” 高智仁咄咄逼人,张伊禎也不好继续力爭了,她软了下来,说:“我也不是故意不跟你商量。你不是要忙著徵兵和准备粮草吗?我想这些事情我自己做主,就不必打扰你了。 御林军统领兼御前侍卫队长,职责是保卫王宫和保护我的安全,由我来决定人选不过分吧?至於北溟关……” 张伊禎抬头看了一眼高智仁,发现他正冷冷地盯著自己,她微微一笑,装出一脸无辜的样子,“今天早上张宪向我报告,说搜了几天都没发现閔敏那个近身女僕的踪影。 我担心她已经逃出圣庭山了。如果真是这样,她很可能会以最快的速度赶回鍇州,把消息告诉閔长林。 如果閔长林知道她女儿死了,肯定举全州之力攻打我们,还会向天下公告我们的罪行,到时全天下的人都会唾骂、背弃我们,我们的计划就前功尽弃了。 当时想到这里,我就很著急,不知如何是好,没有仔细想好就决定派一个人去当北溟关將军,叫他想尽办法拖住閔长林,为我们爭取多点时间,匆忙间也没想到要跟你商量。你看……” 张伊禎假装眼神温柔地看著高智仁,“我也是第一次掌权行事,没有经验。要不这次就这么算了,以后什么事情我都先问问你的意见,好吗?” 她用娇柔的语气说完,嫵媚地看了一眼高智仁,把手轻轻放在高智仁的手上。 高智仁不由自主地感到全身一阵酥麻——与风月场的那些女子相比,张伊禎这故作媚態虽然有点生硬,不过他很受用——张伊禎出身高贵,性情冷傲,现在肯放下身段,討好自己,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他看著张伊禎,轻轻地笑了——他故意取笑她笨拙的调情。 在他的注视下,张伊禎红著脸低下了头。 高智仁感到自己已经占了上风,平日献媚於他的女人太多,是否出於真心於他无妨,他很清楚一点——这些女人总带著功利性的目的接近他,张伊禎当然也不例外。 如果他服软了,就会让她们感到略施小计便能征服了他。从来只有他操控別人,怎能败於女人裙下,任她们操控? 他装作严厉地说道:“不要以为是你救了我。我们是互相合作的关係,也是我救了你!这次就算了,再有下次,我就不玩了,大不了鱼死网破!你做什么决定,都要先跟我商量一下,知道吗?” 张伊禎又羞又气,脸一直红著,不说话。 高智仁没有生气,反而得意洋洋。这可是他第一次看见张伊禎羞红了脸 ——这十年来看到的都是她那冷若冰霜的、苍白的脸,此刻他觉得就像自己亲手打碎了冰封的湖面,在张伊禎的心里激起了涟漪,让她在自己面前流露出真实的一面 ——这不相当於脱掉她们的衣服,赤裸在自己面前吗?这样,他就反过来征服了她们!嗯,以后我还会脱掉她的衣服,让她一丝不掛在自己面前展示不为外人所见的最真实、最隱秘的样子呢! ——高智仁心里得意地想。此刻他感到简直比登上王位还要高兴呢! 现在轮到他对她调情了——他又俯下身来,对张伊禎放荡地说:“別这样嘛!以后我们还要结为夫妻呢,应该互相坦诚相待,什么事都要有商有量才好嘛!说不定到时我捨不得你回去浠州呢!” 张伊禎眼神迷离地看著窗外,狠狠地说道:“滚,我不想见到你!” 不要紧,她是落败后,气急败坏说出的气话 ——高智仁得意地笑了。他说道:“据我所知,那个张全不过是个平庸之辈,不懂权宜机变。派他去北溟关,能对付得了閔成林那只老狐狸吗?” “放心。我知道张全是什么货色。不懂权宜机变是他的缺点,也可以是他的优点。 他本是我父亲军队里的一名普通士兵,作战勇敢,永远只知道向前冲,不会后退;对所有的作战命令都一折不扣地执行。 因此战功累累,不断升迁。以他的战功,本可以升为將军,但是我父亲认为他没有指挥能力,不想让他统兵,所以为他安排了武学院副总教头这份閒差,还放风出去他就是在圣京暗中接应我的眼线。 如果是其他人,不免有些怨气,发些牢骚。但是他没有,他当作是另一种任务,你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而且一定会全力做到;你没叫他做的,他也不会去做——他就是这么一条筋的人。 这次我叫他去统领北溟关和鍇州所有兵马,他就一定要统领所有兵马,不达目的不会罢休。” 高智仁听了,哈哈大笑:“妙啊!俗话说,软怕硬,硬怕横,横怕愣。任他閔成林怎么硬,怎么横,也斗不过这个愣的。“ 张伊禎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第79章 乱鍇州(三)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79章 乱鍇州(三) 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三天,所有东西都是湿的,没有一处乾的地方。雨水把路泡软了,地面上到处一片泥泞。房屋的柱子上流著水,室內有裂缝的墙壁也渗出水来,好像整个世界都被泡在水里。 “他老天爷,没处乾的!”北溟关的士兵频繁地抱怨雨水潮湿,把粗话掛在嘴边。尤其是那些刚在外面站岗淋了雨的士兵,一边进屋子,一边骂咧咧地责怪老天爷,迫不及待地走到屋子里的火盆旁边烘乾身上的衣服。那雨水带著寒凉之气而来,雨滴落地,寒气散发,即使在屋子里士兵们也感到冰凉,无处躲藏,唯有火盆边那一寸之地,靠著火气才能驱赶寒气,享受扑面而来的温暖。 在城墙上站岗的士兵苦不堪言。即便穿了蓑衣,带了斗笠,把自己裹得紧紧的,雨水也能有办法钻进身体里,士兵们在雨中打冷抖,一直抖个不停,身体又冷又僵,到了交班的时候便迫不及待地钻进城楼里,挤到火盆边取暖。 到了后半夜,等安德钧下去睡了觉,士兵们也不站岗了——北溟关地处边陲,人跡罕至,平时整夜也没什么事,这种时候偷个懒也没人知道。 偏偏这天,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只有细雨默默无声地浇浸鍇州大地,突然在城楼下传来叫喊声:“开门!开门!有重要公文!重要公文!……” 值班领头第一个醒来,急忙爬起来,连蓑笠也顾不及戴上,便跑出城楼,往城门下看,只见三个黑乎乎的戴著蓑笠的人影骑在马上。 其中一人见城墙上陆续有人探出头来,便朝他们大喊:“我们是煜州来的传令兵,有圣詔!快开门!” 值班领头不敢怠慢,忙指使几个人跟他下去升起城门。 城门打开后,那三人驱马往里面走,下马径直走进主楼无己楼的大殿。中间为首者,不客气地坐上了主位。其余两人站在他左右两边。 值班士兵早已去通知长史陈平。陈平跑进来时,衣服还没穿好,一边整理上衣,一边跌跌撞撞地跑到三位来者面前,躬身作揖拜道:“小吏见过几位大人!” 还没等陈平直起身,左边那个传令兵便厉声说道:“快叫你们安將军来!” 陈平正欲转身离去,听到“且慢!”一声,他转回身去,原来是坐在主座上的那个人发出的声音,他低著头,脸色阴沉,湿漉漉的头髮不时滴下水滴,衣服也湿透了;他轻轻地急喘著气,呼出的气息变成淡淡的白汽。 陈平心里明白这人敢坐上平日只有安德钧能坐的主座上,一定来头不小。他恭敬地又再拜问:“请问大人有何指示?” “把关里所有军官都叫来!”那人冷冷地说道。 “是。”陈平轻声应答,然后转身快踱小步离去。 不一会儿安德钧穿好衣服走进大殿。其时他刚睡下不久,陈平一叫他,他就马上起来穿上衣服赶过来。 安德钧看见大殿地面上几行湿脚印,再抬头打量主座上的那人,只见他衣服已经湿透,但是脸色镇定,好像一点也不冷;而他旁边的两个传令兵瑟瑟发抖。 他对身后的陈平说道:“快去给三位大人准备乾净衣服、饭菜,还有马上搬火盆过来给三位大人供暖。” 那人抬头看了一眼安德钧,安德钧觉得他很面熟。他之前当过御林军一段时间,以为眼前之人应该是王宫来的,但就是想不起是谁。他拱手说道:“三位大人不要见怪!我们在这粗野地方呆久了,规矩都忘了。怠慢了三位大人,请海涵!” 右边那个传令兵打著牙关回了一句:“多谢安將军的款待!” 一会儿几个士兵陆续搬来火盆,放在主座旁边。两个传令兵急忙凑过去取暖。 而各营营长、校尉等在关里的军官都已经进来。 主座上那人板著脸问:“都到齐了吗?” 陈平脸上带著惶恐之色答道:“回大人,在关的所有军官都到齐了!” 这时左边的传令兵走到人群面前,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圆筒,旋开盖子,拿出一份詔书,向大家高声宣读:“北溟关现任將军安德钧守关不力、管理不善,致使皓山村发生疫病,全村覆没,现免去其將军职务,降为副將军。另,任命武学院副总教头张全为北溟关將军,统领北溟关一切事务及所有兵马。钦此。座上者,便是新任北溟关將军张全!” 大家听了,都一脸惊愕,不敢相信。而安德钧自己,早已见惯官场风浪,心里並不觉得太突然。他平静地说道:“臣领旨!属下拜见张將军!” 安德钧身后所有人跟著他向张全行礼:”属下拜见张將军!“ 接著,安德钧说道:“有些情况属下认为需要向张將军稟明。皓山村村民並不是感染了疫病而死,而是被妖兽咬了变成活死人……“ 张全先是满脸诧异,接著厉声质问:”你是说朝廷错怪你了吗?“ 安德钧一时怔住了,他没想到张全说话这样生硬,只得忍住气回道:“属下没有这个意思!” 但是他身后的一群人对著张全怒目圆睁。 两个传令兵心里发怵,转向张全连连向他使眼色。 张全语气软了下来,说:”把这件事情的所有卷宗都送我阅审,我查验清楚自然奏明朝廷。“ 安德钧也给他台阶下:”遵命,张將军。其实我们已经上奏了朝廷,可能陛下日理万机,还没来得及过目。一会儿我就叫人把奏摺副本及一应相关材料都交给张將军。我任上其他所有材料也一併转交给您!“ 第80章 乱鍇州(四)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80章 乱鍇州(四) 任命詔书宣读完后,眾人解散。 陈平亲自侍候张全,带他去换乾净衣服。两个传令兵则由另一个文书侍候。他们收拾了一间上房给张全下榻,另外两间中房给两个传令兵。 换了衣服后,又带他们去饭堂吃饭。但是张全说要马上看卷宗,尤其是皓山村事件的卷宗,他要边吃边看。北溟关的人只好把饭菜送到他房间。 两位传令兵在饭堂吃,他们饿了一整天,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吃了一半,步兵营营长朱子元端一碟酱牛肉过来,放到他们面前,笑著问道:“两位小哥,饭菜合口味吗?不合口味,我们换几个菜……” 两个传令兵以为他不过是伙夫,长脸的那个自顾自地吃,面相敦厚的那个停下来,笑呵呵地说道:“不用,不用,菜很可口,很合我们口味……” 朱子元心想:凌云大妹子下厨做的菜,能不可口吗?你们今天有口福啦,这一路再辛苦也值了! 他坐到他们的旁边,拿起酒壶给他们满上,说:“我们这里粗野地方,比不上圣京,招待不周的地方,多多海涵!两位小哥,来,多喝几杯!这是自家酿的酒,你们好好尝尝!我们这地方没什么好东西,但是水是好水,酿出来的酒特別香,再用大山里长出来的名贵药材泡个三年五载,温热了喝,有驱寒保暖、强身健体的功效。我们在这苦寒之地,就靠喝这个来保养身体。你看我身体多好!两位小哥一定要尝一下!” 这个传令兵满心期待地拿起酒杯,吸一口含在嘴里慢慢品尝,吞了下去,一股暖流流过胸膛,嘴里留香:“的確是好酒!”——传令兵称讚道。 朱子元哈哈笑著,又给他满上:“敢问小哥高姓大名啊?” 传令兵放下酒杯,给了朱子元一个热情的笑容:“我叫袁礼,他叫刘瑭。” “你们要多吃点多喝点哈,我看你们来到的时候全身都湿透了,这一路辛苦了啊!”朱子元给他们满上,也给自己斟满。 “不是嘛!”袁礼语气很不满,脸上也生起慍色,“我们从来没跑过这么辛苦的!新官上任又不是紧急公文,一般都是慢点儿走,走两三个月没问题的嘛!他可倒好,一个劲地催我们快跑,日赶夜赶,硬是逼我们十来天就跑完,紧急公文也要跑二十多天啊!一路上没得休息,困得我差点从马上摔下来!一到换马站就换马,跑慢一点都不行,可是马能换,人没得换啊!跑得我身体都快废了,我两条腿现在还觉得又麻又酸呢!偏偏祸不单行,一路往北,气温一路降。到了鍇州就下雨。虽然雨不大,但是架不住一直迎著雨跑啊,蓑衣绑得再紧,那雨水也能钻进身子里。我跑著的时候,那雨水打在脸上,像被针刺一样,连续好几天,一直在雨里跑,整张脸又冷又僵。脸上的雨水顺著脖子一直流到胸口里,冰凉冰凉的。抓僵绳的手也冻麻了!反正我就没跑过这么苦的差!”袁礼连连摇头苦嘆。 朱子元皱眉说道:“哟哟哟,真是辛苦你们啦!我们这里已经开始入秋啦!你们刚好碰上入秋的第一场雨,雨中带著凉气,我们站著淋久了也觉得受不了呢,何况你们是迎著雨跑呢!我叫厨房再给咱几个热两壶酒,两位兄弟吃饱喝足了,再带你们去澡堂洗个热水澡,泡一泡,把身体泡暖了,再叫两个老师傅给两位按摩一下,保证你们身上的什么寒气冷僵、什么酸累疲乏都一尽而消!如何?” 袁礼听了,喜不自胜,抱拳说道:“那真是感激不尽!”又想到能这样给他们安排的,肯定不是一名伙夫,忙问:“敢问大哥尊姓大名?” 朱子元笑呵呵地说:“客气!行不改姓,坐不改名,朱某人朱子元就是我!” “原来是朱营长!有眼不识泰山,恕罪,恕罪!”袁礼热情地说道。刚才一直低著头只顾著吃的刘瑭也放下筷子,跟著一起抱拳致歉,眼神由高傲变成谦卑。 朱子元摆摆手,哈哈笑著回道:“哎哟,何罪之有?!两位小哥別客气,把这里当自己家就行,哈哈!”说著,拿起酒杯跟他们碰杯。 放下酒杯后,朱子元凑到袁礼耳边低声问:“其实皓山村的事不能怪我们安將军吧?这样免了他,以后谁还愿意为朝廷卖命啊?” 袁礼轻声回道:“你们可能还不知道,圣王这段时间身体抱恙,已经下詔让王后代政了。这张全不是浠州的人吗?估计王后想提拔一下他,但是一时找不到位置,只能把你们安將军挪开了!” 朱子元听了,心里替安德钧愤愤不平,转念一想,又皱著眉头问:“我听说张剑雄父子在庆国大典上被御前侍卫刺死了,那应该圣王防著王后才对啊,而且圣王不是素来不喜欢王后吗,怎么让王后代政了?” 袁礼微皱眉头,细声说道:“这里面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也说不清了,听说圣王一开始没打算杀死他们,是张玉成反抗,孙济才不得不杀了他。儿子被杀,张剑雄肯定动手,只好又把他杀了……” 朱子元一边听,一边点头。 袁礼继续说道:“我估计这次不过是圣王想通过让王后代政的办法来安抚浠州,一时找不到理由,只好用圣体不安做藉口罢了。你想啊,浠州这么强大,纳的税粮几乎占了整个圣国的一半,圣王敢对浠州下手吗?” “不对吧?这圣王不就对张剑雄两父子下手了?”朱子元疑问道。 “这你就不懂了!”袁礼脸上带著一丝得意之情,“听说这件事的由头是圣王叫浠州今年多交点粮,帮助芃州缓解饥荒,但是张剑雄自詡实力强大,不听从詔令。圣王没办法,於是借庆国大典的机会把他抓起来,略施惩戒,以示天威。如果张剑雄屈服,就把他放了。但没想到,他们两父子生性狂直,不服软,才有这种结局。其实啊……”袁礼顿了顿,“圣王是极高明的,跟浠州正面对抗没有胜算,只能奇袭,效法了智德圣王,不费一兵一卒。没想到张剑雄父子不肯就范而已,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他说完,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朱子元一边给他斟满,一边微笑著点头,表示同意他的说法。 袁礼已有三分醉意,暖酒下肚,身体暖和舒畅,於是滔滔不绝:“张剑雄两父子死了,怎样也要给浠州一个交代。所以,圣王让王后代政,一方面是安抚浠州,做样子给天下人看,朝廷不打算跟浠州翻脸。另一方面其实呢,也是向浠州那些小诸侯暗示,他们州主的女儿还在圣王手上呢,你们千万別轻举妄动。” 朱子元半信半疑,他凝著眉问:“有没有可能王后出卖了自己的老爹跟兄长呢?甚至……嗯……王后跟相国勾结,把圣王也……?”他用五指併拢的手掌做了一个砍刀的手势。 “誒……”袁礼摆了摆手,“不可能!”他凑过去朱子元的耳边低声说道,“实话告诉你吧,我刚才说的那些事情,其实是高智仁悄悄透露给各个世族的,他说权力还掌握在圣王手中呢!现在整个朝廷都不声张,心照不宣地配合王后演这齣戏。过了一段时间,圣王身体好了,就会出来重新理政。站在王后一边来说,她代政这段时间也要做点事情,至少为浠州拿点好处,向世人证明自己不完全是个傀儡,最好的办法就是提拔他们浠州的人啊!” 朱子元收起了笑容,不无失望地说道:“我懂了,敢情是我们老安不走运,赶上了这种时候!哪个將军能像他那样清正廉洁、遵纪守法?哪个关镇能像我们这样盗匪绝跡、一片清平?”朱子元声音越说越高昂。 袁礼则淡然地说道:“从来是挑软柿子捏,谁叫你们安將军后面没有人撑腰呢!那些大老爷怎么会在乎我们的生死,在他们眼中我们不过是一块小小的筹码罢了,留在手中不过是为了日后可以换来更多的好处。我们这些小人物,就不要想太多了,各安天命吧!”说著,拿起酒杯要与朱子元碰杯。 朱子元苦笑了一声,拿起酒杯,一边跟他碰杯,一边说:“是,是,你说得对!” 第81章 乱鍇州(五)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81章 乱鍇州(五) 半夜,在凌远的房间里。 北溟关四大营长,挨在方桌上,各坐一方。夜深人静,四人低声私语。 凌远问朱子元:“问出老安是什么原因被免职了吗?不会真的是因为皓山村的事吧?” 朱子元嘆了一口气,说:“目前来看,应该就是朝廷为了提拔张全而故意免了他,皓山村的事不过是藉口罢了。”然后把袁礼的话说了一遍,最后忿忿不平地说,“这次老安吃大亏了吧?之前劝他多向圣京那边疏通一下,他不听。现在倒好了,连將军的位子都丟了。他这么年轻,本来还可以有一番作为,现在这样……唉,多可惜啊!” 其他三人都不说话。后勤营营长韦贤低著头,吧唧吧唧地抽著烟。骑兵营长王仁裕默不作声,细细想著朱子元的话。凌远眉头紧皱,似乎在想著什么。 北溟关地处边陲,远离朝堂,大家都甚少关心政治之事。而且他们都是忠厚老实之人,也不擅长於做趋炎附势之事。 凌远低头托著腮说道:“这么看来,毅正亲王、温尚书、张剑雄父子的死都是芃州饥荒引起的。” “这就像当年我们打土匪跟他们对峙的时候”,韦贤一边吐著烟一边说道,“他们把手插衣服里挠痒,我们以为他们在掏暗器;我们摸腰,他们以为准备拔剑。谁都不想比对方慢了,先拿出傢伙再说。结果呢,又让对方以为是动手了,就这样打了起来。哈哈……” 一阵话,把大家惹得哄堂大笑。笑声过后,凌远收起笑容,严肃地说道:“我就是担心这个,一点误会就让局面失控,无法收拾。现在老安对閔长林相当克制,新来的將军可不一定。万一受不了閔长林,跟他打了起来,我们这里就变成第二个芃州了!” “我看这个张全也不是什么善茬,刚才老安不过多说了一句,他就跟我们瞪眼睛吹鬍子!以后肯定会跟閔长林干起来!”朱子元说道。 骑兵营营长王仁裕拍自己大腿说:“怕他干啥?!我们都不听他的,能把我们怎样?把他废了,一辈子走不出北溟关都行!” 大家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心领神会。 朱子元捅破那层窗户纸:“大家听说过幽荧关的事吧?朝廷派过去的人最后都疯了被送回来,试了几次想换將军都换不了,最后索性就不管了。山高地远,朝廷哪能管得著?我们跟幽荧关地处边陲,怎么人家的將军能不换,我们家的说换就换?” 韦贤敲著烟杆说道:“何止幽荧关,很多关镇將军朝廷也不敢动。敢动我们是因为我们太听话了!” 大家心里都来气了! “太欺负人了!凭什么让他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为所欲为!我们要自己说了算!把他也弄疯了,然后赶他回去!”王仁裕忿忿地说。 “我们不能做伤天害理的事!”凌远摆摆手说道。 “至少要灭一灭他的威风,不能让他看低了我们,免得以后对我们颐指气使,让我们去跟閔长林对著干!”朱子元说。韦贤和王仁裕点头表示同意。 朱子元继续说道:“要不先把他绑起来,教训一下他,让他领教领教我们的厉害!如果以后他老实了,就放过他。如果不老实,我们再收拾他!以后我们还是听老安的!” “我赞成!”韦贤说。 “我也赞成!”王仁裕跟著说。 “你不会反对吧,老凌?”朱子元瞪著眼睛问。 “好吧!”凌远只好从眾。 张全打著呼嚕——劳累之后的吃饱喝足,很快进入梦乡,睡得沉沉的。 凌远、朱子元、王仁裕、韦贤四人站在他的床边。 就像在深山里围猎野猪,他们慢慢靠近到熟睡的野猪旁边,只等凌远做出手势,他们就马上扑过去,按住张全的手脚,把他绑起来。 凌远刚要做出手势,一只手拍在凌远的肩膀上。 站在他对面的王仁裕露出惊恐的神色。 凌远扭转头——居然是安德钧! 接著,四人被请到安德钧的书房。几个士兵不停地进出他的房间,把他的私人物品搬出去。现在安德钧已经降为副將军,他要腾出书房给新任將军张全使用。 刚才凌远他们四人偷摸进张全的房间,被其中一个士兵发现了,告诉给了安德钧。 安德钧不知道他们要对张全做出什么事来,於是尾隨过去,制止了他们。 等他们都坐下,安德钧带著慍色训斥道:“你们都是几十岁的人了,怎么还像那些没经世事的毛头小子做出这么幼稚的事来!” 四人低头不说话。过了一会,朱子元抬起头来说:“老安,你刚才没看见他那盛气凌人的样子?!我们就是想教训一下他,让他知道要尊重一下我们!” 安德钧正言厉色道:“我们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哪有反过来要长官听我们的。在国家社稷面前,个人荣辱算得了什么?特別是现在妖兽作乱,我们更要上下一条心,共同协力,儘早找出妖兽消灭它!” “我们不是已经知道它怕光的弱点了吗?我们也已经广而告之,让村民晚上不要外出,即便外出也要带著火把。现在不是没再出现活死人了吗?我估计那只妖兽的话只是嚇唬我们,它並没有同伙,估计现在已经躲进深山里捉小动物了。” 安德钧摆摆手,说道:“不能掉以轻心。一天不捉到它,一天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我已经决定向张將军请战,去巡视大道,沿途搜索妖兽的踪跡。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们要服从张將军的命令,不可造次,明白吗?” 四人点点头。安德钧留下凌远,让其他三人离开。 安德钧说道:“老凌,虽然我被降了职,但是鋮炫和小威去圣京读书的资格还有效,我打算趁这次巡路,顺道送他们去圣京。虽然我刚才对你们说要服从张全,但是说真的,他以后怎样对待我们,我心里也没底。我不想连累我的家人和伍正先生,我打算让他们离开北溟关,回去煜州定居。还有,凌云也长大了,继续留在北溟关也不合適,要不就叫她跟著我的內人一起去圣京吧!让他们在圣京过上安寧的日子,我们留在这里终老好了!” 凌远心里不舍一对儿女,但是对他们来说,去煜州总比留在北溟关好。他说道:“能够如此便最好!我跟你一起去吧!” 安德钧摇摇头,回道:“不要,为了避免引起张全的猜疑,让他觉得我们背著他搞阴谋,还是我一个人去吧。你留在这里,看住他们几个,不要再做出胡闹的事来!” 第82章 乱鍇州(六)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82章 乱鍇州(六) 安德钧他们出发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两天。 雨停后,连续几天都是晴朗天气,天上掛著明亮的太阳,只用一天时间,便把北方大地上的雨水晒乾了。 这次出行,一共两辆马车。安德钧一家三口坐一辆,凌云两姐弟和伍正先生坐一辆。凌威不坐在车厢里,偏喜欢坐在车夫旁边,顶著太阳欣赏风光,有时还会帮车夫赶车。凌云与伍正先生安静地坐在里面,她有时会拿出自己做的果脯与伍正先生品尝,但大部分时间伍正先生都在闭目养神,她也不好意思打扰他。 虽说是大道,不过是比通往各个村庄的羊肠小道宽敞和平坦而已,也是泥石路,跟煜州境內用大块的石板铺成的大道不能相比。每年,安德钧都要投入相当多的人力物力去修补这条大道:除草、夯实路基、填补坑洼…… 北大道最早修建,是神武圣王为快速运送士兵和粮草到北境平定叛乱而开拓出来从圣京直通北边境的一条道路。战爭过后,大道和沿途设置的卫堡对地方诸侯的压制和监控作用被发现和重视,於是,东、西、南三个方向的大道也陆续修建,並在州境之间设置三个军镇,在圣国边境设置四个边关。大道可以让朝廷向地方畅通无阻地投放兵力,同时大道上的卫堡和关镇可以封锁地方,一旦地方发生叛乱,可以隨时將反叛势力封锁在一个有限区域內,防止叛乱扩散,为朝廷组织兵力平叛贏得时间和有利条件。四方通达的大道,以及卫堡、关镇,结成一张大网,覆盖了整个圣国,让权力和王座牢牢掌握在火凤凰家族手里。 安德钧偶尔会想像,当年神武圣王指挥的大军如何在这条大道上高歌猛进,铁马踏著大道上的石板绝尘而过,满载的战车滚滚向前,持戈执戟的士兵浩浩荡荡地奔向北境。与今天相比,当年这条大道是不是更宽阔、更平整?三千多年过去,铺在大道上的石板早已破裂、碎成小石头,经历日晒雨淋、千踩万踏,最终淹没於泥土和野草之中,这条大道因为没有新的石板铺上而最终变成泥路。 安德钧用手挑著遮挡车窗的布帘,天空像被雨水洗过一般地光亮,一只苍鹰在头顶滑过。他把目光下移,远处是一片暗绿色的森林。 这片森林深处就住著北方的蛮族人。他们还没开化,仍过著茹毛饮血、树皮裹体的生活的原始部落,却比现在的鍇州人更早来得这块地方。他们生活在森林里,靠打猎採集为生。 当年创世圣王分封九州,把北方土地分封给巨角鹿部落。他们来到北方,首先占据的是河边地、草地、平原这些易於耕种的地方,当他们进入森林,便与蛮族人起了衝突。巨角鹿部落为了驱走他们,把树木砍倒,火烧森林。失去家园的蛮族人,从森林里走出来,不断袭击巨角鹿部落的人。 眼见蛮族人就要打败巨角鹿部族,重新夺回这块土地,年轻的神武圣王愤然出兵镇压。一开始双方死伤惨重,胜败难分,神武圣王转而改变策略,坚守不出,花费大量人力物力修建一条从煜州直达鍇州的大道,使粮草物资,甚至士兵源源不断地从煜州运来,支持他持久作战。甚至不惜让河流改道,切断敌人水源。整场战爭,耗时十年。最后一年的冬天特別冷,蛮族人食物短缺,再难以跟圣国对抗,於是他们的首领向神武圣王投降。神武圣王承诺,不再焚毁森林,允许他们世世代代一直生活在森林里。 这段大道就像一条分界线,把属於蛮族人的森林和属於巨角鹿部落的草地分开。那十年战爭的记忆早已在歷史长河中被冲刷得不留痕跡,几千年来两个部族相安无事,但是两者的边界却日渐模糊。现在的鍇州人会进入森林打猎,而偶尔也有一两个蛮人走出森林,一脸茫然地打量著这个与他们完全不同的世界。这个世界的人会取笑他们,掷石头驱赶他们。 而这个世界的人却难以走进他们的世界。安德钧曾经带著士兵拉练,在森林里转悠了一天一夜也没见到蛮族人。听说,他们被打怕了,搬到森林更深处,那里至少要走七天七夜才能到达,这样圣王的军队就不会轻易找到他们。人可以在森林里走七天七夜,但是马匹輜重不行;即使是人,也很容易在暗无天日的森林里迷了路。所有进山打猎的鍇州人都遵守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不在森林里逗留超过三天,否则容易遭殃。 安德钧正想得出神,忽然听到儿子安鋮炫用稚嫩的语气问:“妈妈,我们要去哪里啊?” 妻子胡慧儿一手环抱著他,儿子则依偎在她的怀里。胡慧儿听了,抱著他的那只手挪到他的头上,轻轻抚摸,温柔地回答他:“我们要进城里去啊,这样你就可以进学堂读书。以后每天都有很多小伙伴陪你一起读书、一起玩耍了!” 儿子听了,噘起嘴,撒起娇来:“那岂不是不能跟凌云姐姐一起玩了?” 胡慧儿温柔地安慰他:“怎么会呢?你读书回来就可以跟凌云姐姐玩啊!” 安鋮炫扯著母亲的衣角,哭闹起来:“我不要读书,不要读书,我要跟凌云姐姐一起玩!” 安德钧听了,心里来气。虽然说儿子只有五六岁,但是一点阳刚气也没有,扭扭捏捏像个女孩子,还喜欢跟女孩子玩,不把心思放在学业上,长大后还能有什么出息?於是板著脸,严厉地训斥:“住口!你是男子汉,要以学业为重,以后才会有出息,怎么可以整天想著玩?” 安鋮炫“哇”的一声,哭得更厉害了。胡慧儿慌忙把他搂紧,轻拍他的后背,在他耳边低声说:“乖宝宝,別怕,別怕。爹爹只是嚇唬你。” 转而皱著眉头,责怪安德钧:“孩子才多大啊?什么男子汉、什么出不出息,他懂这些吗?你不要嚇著他了!我不要他以后有多出息,只要他现在开开心心,以后安安乐乐地过了这一生就好了。当上將军又如何?还不是一张纸就被捋下来了!” 最后两句明显说的就是安德钧。安德钧的妻子是鍇州本地人,有著鍇州女人直率性格,直言直语。平日自己忙於公务,她照顾儿子,把家里打理得整整有条,他心里其实对她一向敬重。虽然她说的是气话,但是也说到了安德钧的痛处,他像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顿时没了脾气,也不跟她爭辩,又往向外面看…… 车子一直往南走,向漭野镇驶去,过了鍇州境內离漭野镇最近的卫堡赤草堡,到达离赤草堡最近的集市,然后车子离开北大道,转右进入鍇州的地界,经过村庄,穿过田野,又在没有道路的荒原上行驶,然后钻进树林,到了一片崇山峻岭的山脚下,此处远离人烟,只有一间小屋孤零零地坐落在野外,周围荒草杂生,一条小山溪在离屋子不远的地方流过。 安德钧就把他们安置在这间小屋里。虽然屋子已经久无人住,但是並不破落,只要清扫一下就可居住;院子里拔了周围杂草,翻鬆泥土就可以种些蔬菜瓜果,也可以从小溪打水用来烧水、煮饭、浇地。凌云两姐弟什么都会干,他们帮忙照看著自己的妻儿,安德烈很放心。 屋后的深山曾经盘踞著一个盗匪团伙。这间小屋就是他们的前哨站。 十年前,朝廷在大道上设立集市,招引商家开设酒楼客栈,也允许小商家在大道沿途摆摊,大道上商贸活动日渐繁荣,但是也引起了盗匪的注意,他们蜂拥而来,聚集在大道沿线,抢掠店家。於是朝廷赋予各关镇缉盗之责,开始各部落州也乐意让他们深入州境缉盗,但是一些关镇將军却利用缉盗之权骚扰地方,敲诈勒索地方领主,令各地州主不满。同时,大道上的集市也分走了州內的商贸活动,减少了各地的商税,更让各地州主暗暗对朝廷不满。 安德钧捣毁这个盗匪团伙后,並没有烧毁这间小屋,而是留了下来,作为北溟关的秘密据点,以备不时之需,例如野外侦察的落脚点、被盗贼围追的避难所等。屋子里有隱蔽的地下室。万一有危险,及时躲进地下室就可以避险。这里人跡罕至,只要深居简出,就不容易被人发现。安德钧担心自己的事情累及家人,先把他们安置在这里,等事情过去后再作打算。 第83章 乱鍇州(七)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83章 乱鍇州(七) 閔长林在圣京城外接到郎近愚的加急公文后,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回鍇州。 赶了两天路,又收到郎近愚发来的第二份加急公文。 他说北溟关的人已经找到了把人变成行尸的罪魁祸首:伍正先生考据出上古时有一妖兽,名犼,咬了人后就能把人变成活死人,他们根据各个地方出现活死人的先后顺序,预先判断出它的活动踪跡,並带人埋伏,果然找到了妖兽。 他们本已將妖兽团团围困,奈何它身体幼小却行动迅捷,难以捕捉,被它逃脱了。 然而,他们知道了很多重要信息:这只妖兽怕光,北溟关猜测它只在夜晚出没,趁人熟睡或不备之际,通过孔洞或缝隙钻进民居,咬人喝血,而人被它咬后就会变成行尸。 朗近愚建议以州府名义发布政令,呼吁民眾在夜晚万不得已,不要外出;而且应该紧闭门户,以防妖兽窜入;即使不得不外出也应手持火把,以亮光嚇阻妖兽近身。 妖兽通人言,能与安德钧交谈,但是並没有让安德钧套出它有多少同伙,只说了假以时日,它们会捲土重来,夺回山海大陆。 閔长林看了这份公文后,暗暗称奇,但心中的忧虑反而减了不少——他不大相信妖兽会有同伙。 閔长林认为人总是以谎言掩饰真正的意图,如果妖兽像人那样能言语、会思想,也会像人那样会耍诡计。 他认为妖兽说自己有同伙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因为如果有同伙,它们早就出来作乱了。 他心想,这只妖兽小如狐犬,而且怕光,应该不会对自己的封地带来严重威胁——当然,也不能小覷了它,毕竟它是妖兽,能把人变成活死人,可怕的是它咬了一个人后,通过人咬人不断传染下去。 被咬的人多了,活死人病传染开来,到一定程度后將无法阻挡这种疫病的传播,他的领地就会变成人间地狱——这是他万万不可接受的。 所以他在马车里就立刻回復郎近愚,叫他发布政令让鍇州境內所有民眾都知道有妖兽这件事,並按照他在公文提到的办法,入夜闭户、减少外出。 同时命令各领主组织人力搜捕妖兽。他说,妖兽在夜间出没,则必然在白天躲在暗处休养。各领主要发动治下民眾重点搜查山洞、枯井、暗渠、地下室、下水道这些阴暗角落。 他一边赶路,一边不断给郎近愚下命令,不断增加对付妖兽的措施。 在閔长林心中,首要的是確保鍇城不失。他要求郎近愚在城內实施宵禁,入夜后民眾不能出来,要安分地呆在家里,以免吸引妖兽进入鍇城作乱。 同时命令城防队加强巡逻和搜查——虽然他知道不会那么容易就能把妖兽找出来。各城门及城內交通要道设置关卡,对往来居民进行盘问搜查,將一切可疑和异常人员拦下,確保那些已经被咬的人不会混进城里。 等他把能想到的都跟郎近愚说了,他才放鬆下来,瘫坐在车內榻床上。 很快,长时间紧张后的疲惫、逃出险境的余悸一起向他袭来,让他感到心力交瘁。 他独自一人在车厢里,精神颓靡、无精打采。车外,閔安等一眾隨从拼命赶路——按照閔长林的命令,要儘快赶回鍇城。 又赶了好些天路,终於回到鍇城。进城后,车外传来阵阵嘈杂声。閔长林拉开车窗挡板,看见城內到处是在搜查的士兵,他们三两人组成一队,从居民家中进进出出,翻箱倒柜、掀席揭被地搜查。 不少居民与他们拉拉扯扯、大声爭吵,想阻止他们无理蛮横的搜查,但是无济於事;等士兵走后,居民指著他们的背影不停地咒骂。 虽然看在眼里,閔长林却无动於衷。所谓治乱世当用重典,为了找到妖兽,彻底的搜查是必要的,而北方民风强悍,不愿受官府管制。强行进入他们的屋子搜查,他们视之冒犯,所以衝突在所难免。民眾的反应越激烈,表明他的政令推行得越彻底——郎近愚是尽职的。 閔长林下令车队继续前行,一路回到他的府邸——巨角鹿堡。 刚下了车,他的侍卫队长徐泰便来接驾。閔长林命令他加强对巨角鹿堡的守卫,一般人等不能隨便进出。所有进来州堡的人员,至少要有两名守卫时刻跟著,以防不测。徐泰同时也兼任鍇城城防队统领,他领命后便去抽调鍇城的城防士兵来加强巨角鹿堡的守卫。 回来后,閔长林一直深闭不出,连臥室的门都没踏出过。每天睡醒后,只是从床上挪到躺椅上,连衣服也不换,穿著睡袍坐在窗户前,望著窗外滚滚奔流的诸怀河,一副消沉不振的样子。 外人以为他是怕沾染上活死人病,所以闭门不出。实际上,他清楚知道自己何以如此——他心底对现在的形势充满悲观,对未来忧心忡忡。 当初他答应明睿圣王协助他开战,是因为他在朝中有温耀庭这个可靠盟友。 还有毅正亲王,即便他不愿意加入,也不会反对他们,只要他坐镇煜州,閔长林有信心他能保后方无虞,所以即便攻不下浠州,他们也能安全退兵,与浠州讲和。 他原以为温耀庭带兵,他主后勤,就有取胜的希望,帮助女婿完成大业。打下浠州,鍇州便能重拾盟主的脸面,继续维持圣国安稳局面。 正是出於这个考虑,閔长林才答应入局。没想到风云突变,温耀庭、毅正亲王一下子就歿於西北,而且事有蹊蹺。从后面高智仁不费工夫便降服陈应泰来看,高智仁有陷害这两位重臣的嫌疑。 对张剑雄父子动手,更是事先没向他透露过一句。明眼人不难看出,那天晚上,是高智仁主导了对张剑雄父子的杀局。现在想起来,閔长林对那个晚上还心有余悸——堂堂一州之主,他高智仁说杀就杀了,也太过分了!不要说閔长林这个外人,估计张剑雄自己在死的那一刻也不敢相信高智仁敢对他动手。若閔长林继续跟他合作,他担心某一天自己也落得跟张剑雄一样的下场。 閔长林平生最恨重臣弄权,一想到高智仁在圣京对自己的各种欺瞒,他便怒火中烧。 他隱隱觉得在对浠州动武的计划中,自己的作用已被高智仁淡化。閔长林猜得出来高智仁想藉助东征浠州获得更大的权势,满足他日益膨胀的野心。 他应该在之前的几个月中不声不响地对自己的女婿施加影响,逐渐获得了对浠州动武的主导权,包括除掉温耀庭和毅正,以让自己能领兵东征。 不过,閔长林绝对不会让他得逞,他一定不会再继续帮助他们东征——无论如何,都不会! 可问题是,对閔长林来说,现在已经骑虎难下。若閔长林退出,煜州必然战败。浠州对煜州进行清算时,若发现他在前期的谋划和准备中也参与了,必然不会放过他,可能以这个为藉口侵略鍇州。 而且自己的女儿也在煜州,她的性命掌握在煜州的手中。若煜州战败,就会沦为浠州的俘虏。女儿的性命,由不得閔长林作主,对此他感到万般无奈。 若他硬著头皮继续跟高智仁合作东征,除了要应付战事,还要处处提防高智仁。若形势对高智仁不利或无利可图,他隨时可能背叛圣王,出卖閔长林。 最重要的是,閔长林已经推演出煜州难以获胜,明智的做法是终止计划,及时退出。可是,他们已经杀死了张剑雄,煜州和浠州开战將不可避免...... 於是閔长林的思绪又回到煜州战败如何如何......,却始终想不出解决办法来。 再加上妖兽的事情,也让他提心弔胆,无时不担心事態会恶化。 当前他真是处於內外交困之中,而局面却不受他控制,因此他的情绪一直处於忧虑和沮丧之中,无法排解。 这天清早,閔长林又像平时那样坐在臥室里发呆。 徐泰进来奏报说,公子閔旻已经回到鍇城了,很快就到巨角鹿堡。 閔长林顿时喜出望外,像是久旱逢甘霖,像是云拨见天日,愁绪一消而散,不禁觉得自己这些天过於杞人忧天:自己的大儿子在外游学十年,见多识广,说不定有办法解决这些问题。 现在他学有所成、思想成熟,可以分担部分州务,以后也可以继承他的州主之位。 忽然,閔长林又想到,閔旻尚未娶妻,若能与南方的璟州联姻,再拉拢暔州,这样鍇州与璟、暔二州对浠州形成南北夹击之势,浠州也不敢贸然重兵进攻鍇州了。 这样,即便他失去了煜州这个盟友,也可以確保自己的领地不失。 於是,他高兴地叫徐泰护送閔旻回来见他,又叫閔安进来给他准备梳洗,他像个小孩子那般急急忙忙又轻鬆愉悦地说道:“老安,快点,快点,公子很快就回到了。我不能这个样子见他!” 第84章 乱鍇州(八)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84章 乱鍇州(八) 等閔长林梳洗完毕,閔旻还没回到巨角鹿堡。他去了书房,坐在椅子上,仍满心期待地等儿子回来。没想到,等了许久也没等到他回来。 他担心儿子出什么事情,叫閔安派人去探明情况。 一拨人出去了,閔长林焦急地等著消息;过了半个时辰,仍不见回来,他又下令再派第二拨人出去。 又过了两刻,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又下令再派第三拨人出去。 閔长林再也坐不住了,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不停地走到窗台前,向下探望进出巨角鹿堡的人马中是否有閔旻的影子。 他望了很久都没见到哪怕跟閔旻相似的身影,又焦急地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不一会,又往窗台下张望,看閔旻到底回来了没有。 又过了两刻钟,终於看见人马回来了。走在前面的是骑著马的两个人,虽然看不清他们的样子,閔长林还是能认得出其中一个就是自己儿子的身影,另一个是徐泰的身影。派出去的三拨人也跟著回来了。 閔长林坐回到座位上,心里感到高兴又疑惑:怎么这么久才回到巨角鹿堡? 不一会,徐泰带著閔旻进来了。只见閔旻满身泥污,头髮有点散乱,显然一直赶路,还没来得及换洗。 閔长林就坐在那里,没开口说话,等著閔旻给他行礼问安。哪知閔旻就这样站著,也不说话,而且脸上带著怒气。 閔长林感到窘迫,转而问徐泰:“我叫你护送公子回来,怎么现在才回来?” “嗯……回主公的话,嗯……”徐泰支支吾吾著,欲言又止。 “不关徐队长的事”,閔旻开口说道,“是我坚持要制止我们的士兵搜查民宅。” “为什么?”閔长林大惑不解。 “我们的士兵不顾民眾是否同意,硬闯他们的宅邸搜查,弄得民怨沸腾,怨声载道。还没搜查,妖兽就已经惊跑了,这样搜查有什么用?!”閔旻厉声说道。 閔长林又羞又怒,他没想到儿子一回来就给他一个下马威。 在这里,没有人敢违逆他的意思,但因为眼前是自己的儿子,他愿意降低姿態。 “政令已经推行,若无故撤销,有损州府威严。护卫队不过搜查一下,对民眾没有损失,这件事你就不要插手了!” 閔长林给閔旻找个台阶,希望他借坡下驴,两人不会闹得太僵。 哪知閔旻並不领情,“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若我们能及时纠正,停止骚扰民眾,他们或许对我们留有好感;若继续我行我素,恐怕很快就会激起民变!” “嘭!”閔长林一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我说了,你不要插手!” 他不能忍了,即便是儿子也不能这样没有分寸地跟他说话,不能这样明目张胆地违抗他。 閔长林的雷霆之怒,嚇得徐泰连忙跪下,连声喊:“主公息怒,主公息怒!” 而閔旻则毫无惧色,直视閔长林。两父子目光对峙了一阵,閔旻转身离开。 “我是你父亲!”閔长林激动得额头上的青筋暴突——他想儿子像別人顺从自己的父亲那样顺从自己。 閔旻停下脚步,转过身,对著閔长林摇了摇头,苦笑一声,不回一个字,就又转身走了。 “你是我的儿子!”閔长林在閔旻身后撕心裂肺地吼道——他想告诉閔旻,他现在拥有的一切,以后都会传给他,他想閔旻对他好一点。 徐泰尷尬万分,想劝閔旻又不知如何开口,想拉住閔旻又不敢动手,眼睁睁地看著閔旻离去,看著閔长林这般失態,只好灰溜溜地匆匆离开。 閔旻、徐泰二人走后,閔长林的房间又落入寂静,他又陷入沉思:没想到,过了十年,儿子对自己的態度还是这般抗拒——他的如意算盘落空了。 不过,让閔长林感到一丝安慰的是,再怎样儿子总算愿意回来了。 他相信,假以时日他会令儿子回心转意,他会明白当初自己是出於一片苦心。 他要扶持儿子坐上自己的州主之位,他要把眼前的大好河山送给他——没有哪个男人在荣耀、权势、財富这些东西面前不动心! 閔长林正想得出神,忽然閔安叩门而进,快步走到案前,把一节细短竹筒子递到他面前,神色紧张地说道:“老爷,北溟关的密探飞鸽传回来的情报。”说完,即自行离去。 虽然閔长林在北溟关安插了奸细,但为了不过早暴露,没什么事都不会要求他们给自己传送消息。 这些年,北溟关安分守己,事事也跟自己通报,所以已经好些年没有消息从北溟关送出来。 今天送消息出来,必定是北溟关发生了什么重大变故,是以閔安神色紧张。 閔长林拔掉盖子,取出一张小纸条,展开,一眼看完,大吃一惊。 原来这情报不是为別的,正是告诉閔长林,北溟关將军换了人:新任將军为武学院副总教头张全,安德钧被贬为副將军。 “张全籍籍无名,怎么一下子让他当了北溟关的將军?”——閔长林大惑不解,“难道他投靠高智仁,出卖了张剑雄?” 张全的另一个身份是浠州安排在圣京的眼线。 各地在圣京安插眼线,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但是各州都想尽办法隱藏好眼线,不让別人找出来。 而张剑雄则反其道而行之,对安插在圣京的眼线並不十分遮掩,张全是浠州的眼线这件事早已在圣京传开了。 其实,閔长林看得出来,张剑雄是用明的眼线转移大家的注意力,他肯定还安插了其他眼线,不让別人知道。 张全不过是张剑雄的一颗閒子,並不受重用。武学院副总教头也只是閒职,在圣京並没有什么前途。 “难道他因为不受重用,所以选择背叛?”閔长林想——但是有两个疑点: 第一个,张全性格固执,不像是容易背叛主子的人——人心难测,或许正因为谁都想不到,才让张剑雄放下戒心呢。 好吧,这个疑点可以解释过去。 第二个呢,如果张全只是閒子,他就不会知道张剑雄来圣京的行程,而且也不是他动手杀张剑雄父子,所以他並没有利用价值,高智仁为什么还要拉拢他呢? 他对高智仁也没有功劳,高智仁为什么会奖赏他北溟关將军之位呢? 对第二个疑点,閔长林百思不得其解,又增加了他的忧虑,更使他鬱鬱寡欢。 到了傍晚,閔安敲开他的房门,递给他一张拜帖:“老爷,北溟关新任將军张全送来拜帖,说要拜会您!” 閔长林顿时呆住了——他完全没想到这个张全敢来这么一出。 虽然说北溟关对鍇州有牵製作用,但关镇將军跟一州之主绝不是平起平坐的关係。 关镇將军只是朝廷的官员,没有封地,不是贵族;而州主,坐拥一方疆土,是圣国最尊贵的贵族,地位是区区一个关镇將军不能比的。 而且一个关镇將军就管一条大道上那么点地方,权势和財富甚至跟一个州领主都难以匹敌。 一直以来,都是北溟关將军躲著他閔长林,哪有敢送上门来的? 閔安忐忑地对閔长林说道:“老爷,过去两个月我们一直在北大道上走著,怎么没遇到新將军上任的队伍?难道朝廷静悄悄地就把將军换了?” “这说明这不是一次正常的换人,安德钧被贬就是不正常的。”閔长林回道。 “北溟关这次换將,是因为安德钧有问题,还是因为我们……?”閔安又问。 “难说!”閔长林脸色平静,“找上门来,就大概率与我们有关……”,但其实他心里翻江倒海,各种思绪交杂,心情愈发沉重。 閔长林自詡已年过不惑之年、见惯大风大浪,此时也不禁感到深深的恐惧。 “是高智仁在搞鬼,还是浠州的人在搞鬼?那天晚上之后,肯定还发生了什么事情……!”閔长林心里想,现在他为那天走得太快而后悔不迭。 “这些天,圣京那边我们的探子有消息送回来吗?”閔长林问閔安。 閔安摇了摇头,“没有呢,老爷!” “再派一拨探子去,不用太费周章,去街头巷尾、茶楼酒馆打听打听圣京的民眾说些什么。 如果发生了大事情,肯定是掩盖不住的,总有些能透出风来。听到了,马上报回来!” “是的,老爷。”閔安点了点头。 这时,閔长林看到了上午放在桌面上的那张纸条,忽然惊讶地醒悟到:张全的帖子紧接著关於他上任北溟关將军的消息送到,分明是想告诉自己,他张全知道我在北溟关安插了奸细,並且知道我閔长林什么时候收到消息! “哼,看来来者不善啊!” 閔长林把拜帖用力掷到桌子上,心里涌起无名怒火,“他居然敢挑衅我!” 他被激怒了——怒火把忧虑和恐惧一扫而光。 敌人找上门来,反而激发了他的斗志,“好,我们就好好地会一会这个张全!” “老安,你就答覆他们,安排在三天后见面!”他向閔安说道。 “三天?!”閔安瞪大了眼睛,“他来得及赶到这里吗?” “放心吧,他必定已经在路上。我们没有必要替他们考虑,让他们吃点苦头,压一压他们的气势,来到我们这里才不会那么囂张!” “是的,老爷!” “还有,立马飞鸽传书通知三天內能赶到这里的领主也参加会面,叫他们穿上戎装,儘量多带点护卫,到时候要灭掉这个张全的威风!” 第85章 乱鍇州(九)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85章 乱鍇州(九) 张全今天也穿上了他的將军鎧甲,腰佩长剑,在巨角鹿堡卫兵的带领下,向大厅走去。 只是门被推开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著实让他吃惊不少。 里面的桌子排成了马蹄铁状,閔长林坐在中间,正对著他。 徐泰全身戎装,站在閔长林身后。 两边的桌子坐满了鍇州各地领主,他们身后整齐地站著一列护卫。整个大厅,几乎站满了各地领主带来的士兵。 除了閔长林,在场的其他人都像自己那样,全身鎧甲,腰佩长剑。 閔长林穿了一身长袍,靠在椅背上,神情轻鬆自在,正微笑看著自己。 但是他的笑容,绝不是善意的,而是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在座的领主齐刷刷地看著他,眼光就像狼看见猎物那般凶狠。 他以为刚才守卫没有收了他的佩剑,让他带著护卫进来,是给他的礼遇,现在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閔长林今天不会让他好过。 但是张全毕竟也是上过战场、经歷过生死的人,对於这种场面,他心里没有一点害怕。 他昂首挺胸,左手按在佩剑上,迈开大步走进去。 更让他意想不到的是,他们没有给他备椅子,他只能站著! 当然,这点事不会影响他的情绪。既然来到这里,就做了会遭受刁难的打算。 “閔州主!”张全微微躬身,故意提高声调,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到。 閔长林也不起身,喝了一口茶,清了清嗓子,才说道:“你哪位啊?” “我是北溟关新任將军,姓张,名全。”张全不卑不亢地说道。 “我们可没有收到朝廷的通报。”閔长林慢条斯理地说道。 “事出突然,朝廷来不及向鍇州通报。”张全从自己的护卫中接过圣旨,在大家面前展开,“我有圣王的任命状。” 閔长林没有正眼看他。在座的领主们眼光一直在他身上,对任命状没有兴趣。 “恭喜张將军得到朝廷重用,好好干吧!”閔长林漫不经心地说道。 “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我来不是只为了与閔州主见面。”张全沉住气,对閔长林说道。 终於,閔长林抬起头,看著张全。 张全伸出手,他的护卫又把一道圣旨放在他的手上,展开,看著閔长林说道:“鍇州公爵听旨……” 閔长林应该出来行跪礼接旨的,但是他一直背靠椅子,两只手放在扶手上,一动也不动。 张全见他不动,继续念下去: “孤听闻圣国北境出现妖兽作乱。想当年,创世圣王带领子民艰苦奋战,將魔族驱逐海外,光復山海大陆,已承平数千年。此作乱妖兽定是从海外捲土重来,越过边关,意欲与我人族重新爭夺大陆。 妖兽凶残,貽害无穷,不可掉以轻心。为圣国安寧和黎民福祉,须全力以赴,剿灭妖兽。 特命新任北溟关將军张全,全权负责灭妖事宜。令你將本州一切兵马移归其节制,听其从事。” 閔长林听了,心里震惊。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女婿会如此荒唐,下令他把兵权交给一个陌生人。 但是他又寧愿相信这是女婿下的命令。否则的话,他的女婿和女儿可能都已遭不测。 他的內心又再次遭受沉重打击,表面上镇定自若,心里却是备受煎熬。 他陷入思绪之中,一时怔住。 张全念完圣旨,他毫无反应,厅內鸦雀无声,大家把目光转向他身上,他也没回过神来。 这时,东兴郡领主李从谦急中生智,乾咳两声,惊醒了閔长林。 閔长林也是惯於隨机应变,没有露出慌张失措之色,他假意笑了笑,说道: “既然是圣王的命令,我很乐意交出兵权。刚好,今天我的封臣都在这里,你就带他们回去吧! 还有,我巨角鹿堡的所有卫兵,你也可以支走,隨你使用,留下我孤家寡人一个也没所谓。” 在座的领主们纷纷鬨笑。 张全保持镇定,但是脸上轻轻搐动。 面对全场一片讥笑声,任谁心里都会来气。 他举起圣旨,对这些领主高声说道:“这是圣王的命令,货真价实!刚才,你们的封君已经说了交出兵权给我,现在我问你们,是否听我號令?” 整个大厅安静下来。各个领主要么低头不语、要么东张西望、要么不屑地看著张全,但是都不作声。 过来一会,李从谦开口说道:“圣王让我们閔州主交出兵权而已,可没说让我们交出兵权。” “强词夺理!”张全厉声驳斥,“你们忠於閔州主,閔州主忠於圣王,你们就要忠於圣王。圣旨不是说要你们交出兵权,而是让你们归我节制,听我调遣!” “哈哈……!”李从谦毫无惧色,大笑几声, “你错了!閔州主忠於圣王,不等於我们要忠於圣王。 我们肯定忠於閔州主,但至於他是否忠於圣王,那是他的事情,我们管不著。 同样,閔州主交出兵权,那是他个人的主意。 我们只听閔州主的,但是他可没叫我们听你调遣。” 张全忍住气不发作,对閔长林说:“閔州主,你的意思是否叫他们听我调遣?” 閔长林哼笑两声,“张將军,我已经按照圣王的意思,把兵权交给你了! 至於你是否指挥得动他们,他们是否听你调遣,已经不是我能控制得了的啦!” 在场的领主窃窃私语,低头偷笑。 张全知道閔长林故意让他难堪。 閔长林和他的封臣把兵权像皮球那样踢来踢去,自己跟他们爭论下去,正中他们的下怀,沦为取笑的对象。 於是,张全也不再跟他们多废话:“各位大人,张某定要实现圣王的重託,日后多有得罪了,告辞!” 第86章 乱鍇州(十)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86章 乱鍇州(十) 安德钧留了一辆马车给妻子胡慧儿和凌云她们使用,临走前嘱咐她们照顾好伍正先生,便坐另一辆马车离开了。 按照之前他跟张全的约定,他要巡视一遍北大道,就从离漭野镇最近的赤草堡开始,一直往北巡,直至回到北溟关。 当他来到赤草堡,没想到堡长陆士龙已恭候多时。 或许不该称为“恭候”,因为城门是关著的。 迎接他的队伍,在卫堡城门前整齐列阵,军容肃穆,更像是“严阵以待”。 安德钧只好下车。 陆士龙向他作揖行礼:“卑职见过安將军!” 安德钧开门见山,问:“陆堡长,是有什么事吗?” 陆士龙回道:“安將军,得罪了!卑职刚收到关里飞鸽传来的命令,要我带您去黄岭堡。” “黄岭堡?”安德钧眉头一皱,“之前我们经过那里,也没有留下我们。到底什么事?” 陆士龙面露难色:“安將军,具体是什么事情,卑职也不清楚。我们是昨天才收到的命令。现在依命令行事,望您体谅!” 101看书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好吧!”安德钧无奈地嘆了一口气。 “请安將军上我们的马车!”陆士龙说道。 安德钧登上马车,由陆士龙带著几个士兵押著安德钧往黄岭堡走。 黄岭堡离鍇城不远,两者分立诸怀河两岸。出了鍇城,过了诸怀河,往南走一段,便到了黄岭堡。 陆士龙没有为难安德钧,只是让两个士兵坐在他身旁,把他夹在中间,一路“护送”。 路上,对他也没有怠慢,该有的礼数都有了。 到了黄岭堡,陆士龙带著两个卫兵一直尾隨安德钧到主厅。 让安德钧吃惊的是,北溟关所有营长、堡长都来了。 乐成、张禹这些校尉也来了,跟在凌远后面。 厅子前头只有一张桌椅,空著无人,大家都站著。 他们见到安德钧,纷纷拱手作揖行礼。 安德钧问凌远:“什么事把我们都叫到这里来?” 凌远摇了摇头,凑到安德钧耳边,低声说道:“听说他去见閔长林了!” 安德钧心里咯噔一下,想: “难道是去谈皓山村的事? 难道閔长林这次去圣京,说服朝廷把皓山村划归鍇州? 连带把妖兽的事也说了,圣王不满,便把我贬了?” 安德钧对凌远说道: “来来去去不过是皓山村的事情。局势非我们所能左右,我们只能安於天命,做好自己的分內事。 接下来,我们全力以赴捉了妖兽,再熬个几年,便可以告老还乡,回去跟家人团聚了!” 凌远本来想替安德钧抱打不平,安慰他几句。 但听了他这么说,想起之前他向自己提出联姻的事情,心里也嚮往清閒无事的退休生活,便含笑点头表示赞同了。 不一会,厅外传了一声“张將军到!”,眾人赶忙向两边避让,空出中间一条过道。 张全昂首挺胸,神气地大步走进来。 北溟关长史陈平紧跟在张全身后。 张全二话不说,一屁股坐到那张桌椅上,睥睨眾人。 陈平站在他的旁边。 “拜见张將军!”眾人齐声向他行礼。 “大家都来了吗?”张全板著脸,高声问道。 大家都低头不说话。 陈平弯下身子,低声说道:“回张將军,人都到齐了。” “嗯,那就开始吧。”张全抬起头,对大家说道, “今天召集大家来,是因为两件重要事情。第一件……”, 他向陈平招了招手,陈平马上又向旁边的士兵打招呼。 那个士兵马上向前捧上一个锦盒。 陈平打开锦盒,拿出一份詔令。 张全指著詔令,继续说道,“这是朝廷的圣詔,大家认真听。念!” 他向陈平指了一下。 陈平高声读道:“现已查明,原北溟关將军安德钧徇私舞弊,违反律例发放抚恤金给原士兵陈大金。著北溟关將其立即关押,听候审判!钦此!” 大家听了,都一脸愕然。说起陈大金,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退伍前,他已快五十了。但不走运的是,一次他跟大家进山打猎摔断了腿。 当时他们围捕一头野猪。没想到,那头野猪突然朝他突围,不顾一切冲向他。 他被撞倒,不巧身后是条山沟,掉了下去,摔断了腿,只好提前退伍。 当时大家想他摔断了腿,退伍回家,谋生不易,便商量了一个办法: 以因剿匪不慎坠马而摔断了腿为由,向朝廷申请发放抚恤金,用这笔抚恤金置办田產,日后生计也有些著落。 当时安德钧来北溟关当將军不过一两年,他们向他说明此事,他准许了。 最后,陈大金拿到抚恤金,事情有了圆满的结局。 大家对安德钧也越加敬重。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件事居然被挖了出来。大家都觉得是朝廷故意构陷安德钧。 凌远心怀愧疚,认为自己连累了安德钧。 张全向旁边的士兵喝令:“拿下!关押大牢!” 几个士兵正要上前擒拿安德钧, “慢著!”凌远挺身而出,“张將军,陈大金是我的下属。那件事情,是我自作主张,向安將军撒了谎。他並不知情,都是我一个人的错,我愿意承担所有责任!” 乐成、张禹两人也站出来说道:“主意是我们提出来的,凌副將只是一时心软,被我们蛊惑了。我们才是主犯!” “哼!”张全用力拍椅子扶手,“既然这样,就一併拿下了!” “这件事情我们几个营长也知道的,就算我们一个知情不报之罪吧!”步兵营长朱子元站出来说道。 ——他以为如果大家都站在安德钧这边,张全会投鼠忌器,放过安德钧和凌远他们。 没想到张全没有顾忌,厉声说道:“有道理!来人啊,也把他们几个营长都拿下了!” 大家面面相覷,都不相信张全敢来这么一出——把所有营长都抓了,他岂不是成了光杆司令了吗? 不过看张全和陈平两人,倒是脸色平静,不为所动,好像早有准备似的。 这个陈平,真是软骨头,这么快就投靠张全了!大家心里对他又是鄙视又是愤恨。 安德钧见下属都为自己挺身而出,心里非常感动。 他对张全说道:“张將军,陈大金的抚恤金是我签批的,若我不同意,他们说再多也没用,所以责任全在我,应该由我一人承担,请放了他们!” 张全眼里充满嫉妒和愤恨,他叱骂道: “你们有罪没罪、罪大罪小,难道是你们自己说了算的?你们有没有把圣国律例放在眼里?全都给我押下去,后面自会给你们各人应有的裁决!” 安德钧、凌远、朱子元、王仁裕、韦贤、乐成、张禹等人昂首挺胸,慨然走出去。 押送他们的士兵慑於他们的威势,都不敢捉拿他们,只是团团围著他们,带他们下去关押。 剩下的堡长们噤若寒蝉,心想:这个张全不愧是直愣子,把北溟关的营长都抓了,还有谁给他干活啊? 张全似乎猜到了他们的心思,他露出自信的微笑,对堡长们说道: “不瞒大家,我上任时,朝廷赋予了我自行任免北溟关官员的权力,无需报请朝廷批准。 刚才那些大胆妄为、互相包庇的副將军、营长,我宣布立即褫夺他们的职务。后面对他们进行审判后,再定他们要受多少刑罚。 现在,我念到名字的同袍,上前听封。” 这时大家心里又大受震惊——朝廷允许张全自行任命官员,这不是乱套了吗?他们心里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梦中。 “任命陈平为副將军,兼总参谋,协助本將军处理北溟关日常事务。” 陈平马上走到张全面前,跪下受任。 “任命单狐堡长李文忠为侦察营长,任命小咸堡长裘其芳为步兵营长,任命北岳堡长范奇平为骑兵营长,任命北鲜堡长张立凡为后勤营长。” 李文忠、裘其芳、范奇平、张立凡从人群中走出来,跪在张全面前,也领受任命。 其他人暗自骇然,这几个人都是在安德钧当將军的时候,表现不佳或犯了过错,被安德钧贬到偏远或不甚重要的卫堡去当堡长,心里多少对安德钧有所不满。现在他们被张全提拔为营长,肯定愿意为他卖命。 很快,他们觉得自己刚才的想法太天真了——他们醒悟过来,原来他们早有计划,刚才不过是顺水推舟,把安德钧原来的下属一锅端了,换上另一套人马。 看来这个张全有两下子,但是这么快就找出这些人来,肯定是陈平帮他谋划敲定的。 这个陈平,平日阴阳怪气的,早知道就不是好人! 陈平等人率眾堡长站在张全面前,听他训话。 张全慷慨地说道: “各位同仁,当年创世圣王带领各部落,经过浴血奋战,把魔族驱逐出海外,然后建立四方边关,阻止魔捲土重来。 可以说,北溟关存在的意义,就是把魔族拒於国门之外,保圣国一方之安寧。 歷任边关守將均尽忠职守,魔族未能再踏进圣国。 没想到,三千年后,妖兽越过北溟关,再次危害人间。 妖兽何时越过边关,我们竟毫不知觉;害死这么多人,我们居然没有办法捉住它,真是尸位素餐、玩忽职守! 所以朝廷免去了安德钧的北溟关將军职务。官员庸碌无为必定还有其他问题,果然朝廷很快就查明,他任上有徇私舞弊的行为,刚才已將有关人等关押,后面查明是否有其他贪赃枉法的情况再作定断。 圣王非常重视百姓安居乐业,誓死不让妖兽祸害人间,因此任命我为新一任北溟关將军时,叮嘱我首要任务是擒拿妖兽,並將鍇州的军马归我统领调配,以统一指挥和协调军民抓捕妖兽。 哪知鍇州州主閔长林利慾薰心,拒不执行圣王命令,不肯移交兵权。 王命高於天,圣王对於如何抓捕妖兽已有全盘部署,必须不折不扣地执行圣王命令。他閔长林不交也得交,他如果死撑不交,我们就抢过来……” 这时,堡长们不禁发出惊讶之声,因为他们都知道閔长林的厉害,过去几任北溟关將军都不敢去招惹閔长林;而且,以北溟关区区三千人去攻打整个鍇州,无异於以卵击石。 有堡长想提出反对意见,没等他们开口,张全就大声说道: “安静,安静!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刚才已经说过,我们必须无条件执行圣王的命令。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即便马革裹尸、战死沙场,也在所不惜。 刚才,我已经见过閔长林,三番五次劝说他,他仍执迷不悟,不肯交出兵权。 不过,我早已预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提前做了准备。我已经制定了作战计划,你们听我號令,就能打败閔长林,为圣王夺回兵权,並將他绳之以法,交给圣王问罪。 如果你们不听我號令,消极作战,使我的计划失败,则军法处置,不留情面。 敢违抗命令者,杀! 敢临阵逃脱者,杀! 敢畏缩不前者,杀! 敢泄露机密者,杀!” 张全几个“杀”声,把堡长们嚇破了胆,个个都沉默不言,无人敢提出反对。 第87章 乱鍇州(十一)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87章 乱鍇州(十一) 徐泰推开閔长林的房门,匆匆来报:“主公,张全並没有回去北溟关,他去了黄岭堡,召集各个营长、堡长开了会,叫他们去攻打我们的四海郡!” 閔长林听了,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徐泰的话。 看到閔长林这个反应,徐泰再把情况说详细一点:“他来我们这里之前就已经先通知各个营长、堡长到黄岭堡,离开我们这里就径直去那里跟他们匯合。 为了確保没人反对他,他还找了个瀆职的藉口,把安德钧和他以前的那几个营长都抓了起来。看来这一切都是他已经计划好了的!” “岂有此理!”閔长林跳了起来,一拳打在桌子上,“他区区一个边关將军,居然敢挑衅我们鍇州,真是不知死活!” 閔长林心里五味杂陈,又羞又怒。他原以为捉弄了一回张全,占据了上风。没想到,其实一切都在对方的预料之中。 “这个张全,过去为人所知,並没有那么聪明,难道他背后有高人指点?”他心想。 徐泰继续说道:“北溟关的人已经开始围攻四海郡城,叫囂著要李从谦大人交出兵权,否则格杀勿论! 他们还把那道所谓的圣王让张全统领我们鍇州兵权的圣詔誊写了很多份,往城里投放,想让我们的老百姓都知道这回事。” “现在战况如何?”閔长林阴沉著脸问。 “幸好城门上的士兵远远看见北溟关的大队人马奔袭而来,马上关闭城门。否则,四海城早已失守了。 现在,他们正围困四海城。可惜李从谦大人的士兵比较少,不能反攻,只能坚守。 张全现在就是围而不攻,等著城內粮食耗尽,刁民作乱,到时他就可不费吹灰之力拿下四海城。 所以,我们还是要抓紧时间,召集军队去支援李大人。” “嗯!”閔长林沉吟一阵,“去叫老安进来,我们从长计议,免得中了张全的圈套。” 徐泰走出去,找了閔安进来。三人商量对策。 “你打算怎样打?”閔长林问徐泰。 “我抽一部分鍇城的守军,马上去救援李大人。我们一里一外,夹击张全,打他个落花流水!”徐泰激昂地说道。 閔长林冷静地说道:“可是我们去四海城,途中要穿过北大道。万一他们在北大道上伏击我们怎么办?” “这……”徐泰被问住了,一时答不上来。 “我们不应该出兵救援!”閔安这时插话道。 閔长林和徐泰都感到愕然,目光转向他。 閔安说道:“现在张全以收兵权为由攻打四海城,而主公此前已经说了愿意交出兵权,只是属下各封臣不愿交出兵权。若我们还继续调兵,岂不是自食其言? 说不定这次还是张全的奸计,诱使我们调兵,坐实我们不愿放弃兵权。他就可以上报朝廷说我们抗旨不遵,朝廷就可以冠冕堂皇地派兵攻打我们。” 閔长林听了,轻轻点头,表示赞同。 “我们只能让各地领主去救李大人。”閔安说道。 “可是,如果没有主公的调遣指挥,各个领主群龙无首。他们一拨一拨地去救,打不过张全,也是白白送死啊!”徐泰质疑道。 閔安一边指著沙盘,一边说: “我们不能出兵而已,大可在背后秘密地指挥。我建议,组三路大军,北路大军由天池郡的杨武之大人统领,西路大军由孟门郡的陈万年大人统领,南路大军由雁门郡的周一良大人统领,约定在同一时间发动攻击,以数倍於北溟关的兵力,围歼北溟关。” 徐泰再次质疑:“若要以数倍兵力围歼他们,至少要动员两三千兵力,再加上后勤、行军的时间,估计我们发起反攻最快也要半个月后,我担心李大人撑不了这么久。 况且,北溟关这次还没有投入所有兵力,距离远的卫堡的士兵还没过来。若这些卫堡侦察到各郡地集结军队,悄悄地尾隨我们,对我们来个反包围,我们也是胜败难测。” 閔长林和閔安陷入沉默。 閔长林凝视著沙盘,上面的北大道就像一条长蛇,蜿蜒爬行在鍇州大地上。 忽然,他眼睛一亮,计上心来。此时,他寧愿快刀斩乱麻,独断乾纲,说道: “我们不去救援四海城。他打他的,我们打我们的。我偌大鍇州,不怕他打,我就看他能打下多少地方。 区区一条北大道,我们不费多少时日便能拿下了。到时北溟关这三千人,没有据点,就只能像条小鱼那样,在池塘里乱转,任我们捉弄了!” 徐泰、閔安互相对视,脸上表情复杂。 閔安吞吞吐吐地说道:“主公……主公这条计策……高明,甚是高明,可是……可是这不就相当於坐实了张全对我们违抗朝廷的指控?我怕主公……难以对圣王交代。” 閔长林心里正生气女婿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兵权让给一个无名之辈,而且还是浠州的人。他断不能轻易把兵权交出去,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復之地。 他冷笑一声,说道:“到时我们就说,我们的士兵是执行移交兵权的命令,到各个卫堡去画卯好了!” 徐泰、閔安两人心里都觉得这个理由过於牵强,但是又不好辩驳,只好不再说话。 閔长林两手抄在背后,看著沙盘,语气决断地说道: “给我传令,所有郡马上集结所有能动员的兵力。北大道左右两边的郡,儘快攻打就近的卫堡,还有各个驛站、换马站、集市也给我拿下了。其他的郡不能拖沓,要接著顶上。 被抽去兵力的卫堡,防守空虚,相信不用多久就拿下了。但是那些还有驻兵的卫堡,一时半刻不能打下来,我们就以数个郡的兵力围攻。” 北大道这条长蛇,在閔长林眼里,已经被斩断成一段又一段,再也无法兴风作浪。 “可是,李大人怎么办呢?”徐泰差点忘了他。 閔长林阴沉著脸回答道,“为了鍇州大局,牺牲在所难免,不能有妇人之仁。张全敢对李从谦动一根毫毛,我让他碎尸万段!” 第88章 乱鍇州(十二)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88章 乱鍇州(十二) 安德钧一个人坐在马车后厢,手上、脚上都戴著铁镣銬。 车厢內很潮湿,但是外面更甚——正下著雨,虽然势头不大,但是因为已经入秋,雨水中带著寒凉之气。 他们要把他转移到別的地方。张全似乎对他仍有忌惮,在黄岭堡就把他跟凌远等其他人分开关押。 安德钧一直没见到凌远他们,也不知道现在他们是不是已经转移去別的地方,还是继续关押在黄岭堡。 看著手上的镣銬,即便歷经劫难,心里早已波澜不经,安德钧仍不免感到一丝彷徨和孤独。 他寧愿此刻与为他出头的同僚死在一起,也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地离开这个世界。 忽然厢门被打开,一张白净英俊的脸出现在安德钧眼前。 他以漠然的眼神看了看安德钧,转而又把头缩回去,左右张望了几次,才跳上来,钻进车厢。 他弯著身子,走到安德钧身边,蹲了下来,对著安德钧说道:“安將军,我给你打开镣銬。”说著,就掏出一把钥匙,等著安德钧伸出手。 安德钧打量一下他,眼前这小伙子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身材頎长。虽然半蹲著,但估量个头比自己还高。泥污掩盖不了白皙精致的脸庞——真是长了一副好皮囊,只是这孩子看人隱约带著一种冷淡的神情。 安德钧疑惑不解,问:“为什么要给我解开镣銬?” 这青年並不直接回答安德钧的话,以平淡的语气说道:”我给你解开镣銬后,你给我背后来一掌,把我打晕,製造你武力逃脱的假象,这样我也好交差。” 安德钧心想这孩子连说话都如死水般波澜不惊,看来是天生的寡淡之人。他也不接他的话,继续问道:“你是谁,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青年以为安德钧不相信他,仍以平淡语气对他说:“你可以先探头出去看看,现下四周无人,正是逃跑的好时机。一会儿我搭档来了,你就跑不了了!” “我为什么要逃跑?”安德钧善意地微笑著问他。 青年脸上流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很快又平静下来,对安德钧说道:“我是陈大金的儿子!” 安德钧先是错愕,接著难以置信地笑了,“真是无巧不成书啊!我居然在这里遇见陈大金的儿子!” 那青年並没有跟著笑起来,甚至他的神情没有一点变化,“也许没那么巧。是我父亲叫我来这里当兵的,所以你见到我是很可能的事情。” “你父亲怎么样了?”安德钧问。 “两年前生了一场大病,已经过世了。临走前,他说要报答你的恩情,所以叫我来这里当兵。”青年说起这些事的时候,仍保持著平淡的语气,看不出情绪有波动。 安德钧心里感到十分感慨。他收起了笑容,“就是说,你来这里有两年了?” “嗯,快两年了。分在黄岭堡,一直没动。” “你叫什么名字?”安德钧问。 “陈仕元。”青年说出自己的名字的时候,脸上居然显现一丝羞赧的神色。 他似乎不愿安德钧岔开话题,“我在圣京的时候,朝廷並没有追查我父亲抚恤金的事。他们现在拿这件事来说事,分明就是故意陷害你。 你因为我父亲的事而被下狱,但是上天安排了我在这里出现,分明就是告诉你命不该绝。 你以前做的好事,种下了今天的因。上天安排我来报答,这是你要接受的果。你应该听从上天的安排,逃回圣京,向朝廷说清楚,或许就能洗刷冤情。” 安德钧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其实我根本不记得你父亲的事,我也不知道你父亲是谁。 区区一个士兵的抚恤金,与我每天签批的北溟关的支出相比,真是九牛一毛。 一开始我就知道他们拿这件事来构陷我,没有这件事他们也会找其他藉口把我弄下来。” 陈仕元见他並不愿意逃走,只好在他旁边坐下来,“难道你不想活命?”他问道。 安德钧沉思不语。 “还有什么比活命更重要?”陈仕元仍在想办法劝说他。 “有的,你以后就会知道了。”安德钧意味深长地回道。 这时,厢门又被打开。一个士兵出现在他们眼前。 这个士兵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他们。 陈仕元知道这个士兵心里肯定觉得奇怪为什么他与安德钧並坐在一起,但是主动解释反而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只好向他点点头,“你来了!” 那个士兵收回目光,不再打量他们,“嗯,你这么早啊?” “这么重要的事情,我不敢大意。怕他跑了,所以早点来。”陈仕元一边说著,一边转过头,瞪了安德钧一眼。 那士兵笑著摇了摇头,“新兵蛋子!紧张啥?不要以为是多重要的差事,大家不肯接,才让我们来做的。 大家都爭著去打仗,想在新將军面前好好表现一下,做著將军赏识、晋升自己的美梦。 我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才不去爭这些,你又为啥主动接这差事?” 陈仕元扬了扬嘴角,皮笑肉不笑,说道:“我怕死,不想打仗。” “嘿,嘿……”那士兵乾笑几声,“我也是这么想。” 然后,拉开小窗,朝车外大喊一声:“开车囉!” 接著,马车缓缓起步,往前走…… 第89章 乱鍇州(十三)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89章 乱鍇州(十三) 閔旻骑马来到四海城外的树林边。下了马,把马拴在一棵树上,然后冒著雨向张全的军营走去。 他穿过城门前的草地。 两架投石机正对著城墙。每架投石机由四名士兵操作。两名士兵分別转动两个绞盘,拉下投石臂的长端。 地面上有个门字型架子,用於固定投石臂长端。第三名士兵,把架子的横樑架在长端上,然后横樑与一边脚柱连接,插上铁栓,固定架子。最后一名士兵把石头搬上引导槽上。 准备就绪,第三名士兵拉下铁栓,配重箱下降,长端推开架子横樑,缓缓升起,投石臂越转越快,长端在空中划个圆,顺势把吊索的石头拋出去。 过了一阵,传来一声“嘣”的低沉的撞击声。 远远望去,隱约可见城墙上被打中的地方不过是凹裂了一点。 投石机是小型的,为了能打到城墙上,只能拋投小块石头,对城墙的损毁有限。 照这样的速度,打穿城墙不知要到何时何日。 看来张全並不急著攻破四海城,北溟关固然缺少大型投石机这些有力的攻城工具,但是张全下令士兵利用登云梯强攻,或是冒著箭矢挖墙根也不是不可以。 或许他担心这样伤亡太大,北溟关兵力有限,一下子打没了所有的兵,他就没有了跟父亲斗下去的资本了,所以他用围困的方式。 城里的守兵只是维持治安,也没有反攻的武器装备,张全只需要攻破这堵城墙,就可以拿下四海城了。 城外的大量驻兵,把四海城团团围住,只是不想大量伤亡而围而不攻。 天气湿冷,除了操作投石机的八名士兵,其他士兵都躲在营帐里。 张全想以逸待劳,可是这样会给父亲准备反击的时间。 以父亲的为人,若让他有机会反击,必定把对方置之死地为止。 而李从谦不会轻易投降,即便张全攻破城墙,他也会战斗到最后一兵一卒。 这场战爭,將会旷日持久。等城內的粮食耗尽,士兵会抢掠民眾,甚至以人为食。 而张全也想等到那个时候,走投无路的民眾不堪折磨,譁变暴动,打开城门。这样他就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打进四海城。 城內的百姓,无论谁胜谁负,都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閔旻决心要为他们发声,为他们吶喊,为他们爭取! 忽然,从城墙上射来十来支箭——这是防守方的反击,大多落在投石机的前面。其中一支箭射在一个搬石头士兵的脚边,嚇得他马上跳开,嘴里骂道:“操他娘的!” 哨兵看见了閔旻,拦住了他。他说道:“我跟张將军约好了这个时候见面!” 哨兵点了点头,带他去张全的营帐。 閔旻走进营帐,看见张全低头写著什么。 他脱去身上湿漉漉的外衣,哨兵给他掛在帐门旁的掛衣架上。 閔旻作揖说道:“晚辈见过张將军。” 张全抬起头,看了閔旻一眼,神情冷淡地说道:“哦,是閔公子来了。请问找我张某有何要事?” 閔旻礼貌地回道:“请恕晚辈冒昧。我是代表四海城的老百姓向张將军请愿来的。希望张將军怜悯城內老百姓的弱小无助,早日撤兵回师,给他们一条活路。张將军有什么条件,我们都可以坐下来谈。” “哼,哼,哼……”张全冷笑几声,身子向后倾,靠在椅背上,回道:“我的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李从谦交出兵权。如果他能做到,我立刻撤兵。” 閔旻面露难色,“领主们视土地和兵权为身家性命,不会轻易拱手让人。 晚辈有些建议不知是否妥当,斗胆说出来请张將军斟酌。 张將军此次来北境任职,是受圣王委以抓捕妖兽重任,圣王之所以將鍇州兵权交给將军统领,只是方便將军行事。 移交兵权不过是手段,抓捕妖兽才是根本。如果我们鍇州所有兵马都能配合张將军抓捕妖兽,也算是张將军统领我们鍇州的兵马了。 不如我们先坐下来谈谈。张將军对抓捕妖兽有何良策不妨说出来,若领主们觉得有理,肯定愿意配合张將军用兵。” 张全不紧不慢地回道:“你说的有些道理,但是现在的问题是你们不愿服从圣王的命令。 你们违抗王命,是比妖兽危害更甚的事情。作为臣子,我有责任维护圣王的统治。圣旨必须不折不扣地执行,没有变通的余地。 你们不执行圣旨,我张某就与你们势不两立,死多少人也在所不惜。” 閔旻面露尷尬,“张將军言重了,之前您跟家父见面產生的不愉快是一场误会。” 张全没有接话,按照自己的意思继续说下去: “安德钧虽然守关不力,但也算是立有小功。之前他找到了妖兽的弱点,並教会你们如何防范,现在已不见妖兽出来作乱。 抓捕妖兽已是其次,你们执不执行圣旨才是最重要的。你们胆敢抗旨不遵,就是背叛圣王、背叛圣国,我別无选择,只能討伐你们!” 閔旻心里哭笑不得,知道他为人固执死板,但只能继续好言相劝: “张將军,我敢以性命担保,我父亲不会背叛圣王和圣国。我家姐是圣国王妃,我父亲与圣王亲如一家,怎么会背叛圣王呢?”, 他急切地说道,“我听说这种妖兽聪明狡猾,它现在不作乱,必定是酝酿更大的阴谋。 它能控制被它咬伤的人,如果它让他们不发狂,平静如常,我们是无法察觉出来的,从而也无法得知到底有有多少人已经被咬伤。 所以晚辈认为,当前首要的还是抓捕妖兽,而不是互相爭斗內耗。” 张全听了这些话,惊恐之色浮上脸面——他也担心妖兽悄悄地咬了很多人,自己却不察觉。若局面太糟糕,他也无法向张伊禎交代。 閔旻见自己的话起了效果,急忙把话说下去, “我父亲痴迷权力、老谋深算,路人皆知。若张將军执迷於跟他明爭暗斗,最后你们双方必定两败俱伤。 但若將军肯尽全力捉拿妖兽,造福於我们鍇州老百姓,晚辈愿下辈子都为將军效犬马之劳。 我父亲也算是恩怨分明之人,若將军肯帮他除掉妖兽这个隱患,他不会亏待您!” 閔旻说这句话时,自己心里也觉得有点虚。安德钧比谁都做得多、做得好——他剿清了整个鍇州境內的盗匪,对他父亲也比谁都更忍让,但是父亲对他绝对称不上好。 张全听到这里,脸色转而不悦,冷冷地说道: “閔公子言重了,我张某人如何承受得起閔公子的侍候?! 你父亲是个怎样的人我怎会不知道?我跟他第一次见面,他就给我个下马威,把我好好地羞辱了一番,我能相信他会待我不薄? 最多也不过是当他的一条狗,听他的话就赏点肉吃;不听他的话就百般折磨! 老夫读书少,但也知道,三千年前人族能战胜魔族,是因为我们人族足智多谋,能用谋略。 况且我们现在人多势眾,我不相信抓不到一只小小的妖兽。 其实,你说来说去不过就是想让老夫向令尊妥协,可是如果你对老夫的为人稍有了解,你应该也知道老夫做事向来是坚持到底,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閔旻脸色尷尬,心里更感到十分泄气。这个张全果然名不虚传,只认死理。 他只好换个角度再劝他: “张將军必然也听闻我父亲是个心胸狭窄、睚眥必报之人,他绝不容许在鍇州有人能挑战他的权威。 现在张將军在我们鍇州动兵,他不会视若无睹,必定很快就会报復。 张將军不过掌兵北溟关三千人,占据区区一条北大道。 而我父亲则手握整个鍇州,地广人多。相信將军几千人,很难抵挡我们鍇州千军万马,何不退而求其次,和我父亲谈谈?” “哼!”张全冷笑一声,“若能为国捐躯,我死不足惜。我绝对不会屈服於你父亲的淫威之下! 我死不足惜,让你父亲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怕了他就够了,我死后圣王自然会再派人收拾他!” 閔旻听了並不恼火 ——若真有人能敲打警醒一下父亲,他也是乐见其成, 可他现在是哭笑不得 ——他知道张全这些话不过是慷慨之语,並不会真的实现。圣王找不出人来收拾他父亲,整个圣国没有人能轻言收拾他父亲! 閔旻心想:也不知道圣王看中了张全哪一点,提拔他来当北溟关的將军。 想到这,便勾起了他的疑惑: 按道理,张剑雄两父子被杀,浠州势力被削弱,朝廷应该不会再重用浠州背景的人才是。 重用张全只有两个可能,一是张全卖主求荣,帮助朝廷杀害张剑雄父子——但以他的固执性格,不太可能做出这种事情来; 第二种可能是,为了安抚浠州,通过重用张全向外界传递朝廷无意扩大事態的信號 ——可是明明有更好的选择,例如宣布张剑雄的小儿子继承他的爵位和封地,为何偏偏选一个无足轻重的人来做文章? 刚才閔旻对张全说话客气,是为了劝说他。 现在张全不听他的劝,他也就没必要再这么客气了,於是直率地问道: “张將军,您知道自己为何被提拔为北溟关將军吗?” 张全没想到閔旻会突然这样问,一时怔住了,不知应该如何回答。 “说实话,比张將军更有资格的大有人在,圣王为何偏偏选中了张將军?”閔旻问 张全恼火了,他怒气冲冲地说道:“圣王任命我为北溟关將军,自有他的用意,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閔旻镇定自若,毫无惧色,“据晚辈所知,圣王任命官员都会在他们赴任前亲自接见,面授机宜。为何圣王没接见张將军?” 閔旻这样问,不过是试探张全,因为他知道像张全这么执拗的人,一般也不会说谎。 张全涨红了脸,怏怏地说道:“圣王抱恙,由王后代政……” “王后代政?”閔旻难以相信。 张全没接他的话,继续说道: “我张某向来不喜欢出风头,只会埋头苦干。王后知道我为人可靠,才堪大用,於是向圣王极力推荐我。我的任命是经过圣王首肯的。 王后亲自接见了我,她说你父亲跟安德钧互相猜忌提防,致使妖兽横行北境而迟迟不能抓捕,现在朝廷的人都惧怕你父亲的势力。 唯有我,有这勇气敢与你父亲叫板,所以才决定让我来北溟关任职。” 张全最后一句话,閔旻是相信的,只是圣王为何让王后代政? 他想起了那个夜晚,她抱著她父亲的尸体悲哭,痛不欲生。 圣王向来对她冷淡,经过此事她应该对圣王也恨之入骨。怎么二人一下子联手起来? 张全看到閔旻陷入沉思,知道他心里想什么,说道: “是奸相高智仁所为!圣王已经向王后解释,那件事並非他的本意,完全是高智仁自作主张。 圣王让王后代政,是为了牵制高智仁。圣王和王后联手,一定会让他伏法。” 张全的话並不能完全让閔旻信服,但是相隔千里,他也无法確定真假,只能將信將疑,心里不禁感嘆:形势的发展往往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真是世事如棋局局新! 閔旻眼见今天就要无功而回,便把最后的话说完: “张將军,晚辈最后把不该说的话也说了。 我已探知我父亲暗自下令各领主调兵,相信不久即与將军短兵相接。 若將军现在回心转意还来得及。等我父亲的大军到达,恐怕將军再无回头的机会了!” 张全听了,反而露出一丝笑容 ——閔长林调兵正中他下怀,这样他就有了閔长林不愿交出兵权的证据。 “我等著与令尊决一高下!”张全对閔旻昂然说道。 閔旻听了,只好失望地离开了。 第90章 乱鍇州(十四)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90章 乱鍇州(十四) 马车缓缓向北行驶。 车厢內,安德钧坐在里面;老兵和陈仕元靠外分坐两边,守著车门。 陈仕元坐在安德钧旁边,老兵坐在他的对面。 陈仕元担心老兵猜疑他和安德钧的关係,所以一直没有主动说话。车厢里陷入静默。 过了一会,安德钧首先打破沉默,问老兵:“这位大哥,怎样称呼?” 老兵不卑不亢,只淡淡回一句:“贱名张大贵。”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安德钧又问。 “北溟关。”语气很隨意,神情更显得很无聊沉闷。 “其他人呢?”安德钧继续问,也问得很隨意。 张大贵一边打呵欠,一边回道:“关在不同地方呢! 估计张全怕我们下面某个人会头脑一热把你们放了,造他的反,所以把你们分开关押。 这样即便放走了一两个,也成不了气候,他才安枕无忧。” 安德钧听了,脸上浮现忧愤之色,但没有说话。接著,车厢里又陷入静默。 过了好一会,张大贵百无聊赖,打开车窗,向外张望。 车外,一支军队与他们擦肩而过。士兵穿著草帽蓑衣,冒著雨赶路。 北溟关的关旗被雨水打湿,贴在旗杆上,就像打了败仗,垂头丧气的。 马匹、輜重、粮草应有尽有,像是倾巢而出。 “他们去哪里?”安德钧问。 “还能去哪里呢?”张大贵伸著懒腰答道,“肯定是去增援围攻四海城的部队。”语气中透著几分不屑与漠然。 安德钧欲言又止,脸上抽搐一下,把快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陈仕元看到他的脸上因为生气而涨得通红,没敢说话。 此后三人都沉默不语。张大贵大部分时间都在打瞌睡,偶尔打开车窗往外张望。安德钧则一直低头不语。 到了傍晚时分,马车赶到驛站投宿。 下了车后,张大贵像换了个人似的,来了精神,变得生龙活虎。 吃饭的时候,他没跟安德钧和陈仕元他们一起吃饭,而是坐到旁边的桌子,与驛站的同僚喝酒聊天。 等安德钧和陈仕元他们吃饱饭要回房间的时候,张大贵与驛站的士兵正喝到兴头上,高谈阔论,放声大笑。 陈仕元向他招招手,又指了指楼上,示意他们先回房间。 张大贵摆了摆手,说一句:“你们先去,我过一会就来。”便又继续喝起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陈仕元和安德钧进了房间很久,张大贵也没进来。 这时,驛站两名佣工端著两盆热水进来给他们漱洗。 陈仕元问他们:“楼下那几个大爷喝完了吗?” 其中一位尷尬地笑了笑,回道:“应该都已经吃饱喝足了,但是刚才看见他们勾肩搭背地出去了,估计还没尽兴,要出去再玩一会儿。” 听了这话,陈仕元心里明白他们十有八九是要偷溜进城,继续寻欢作乐去了。 陈仕元看了一眼安德钧,只见他脸色平静,心想:他虽身处高位,但应该也知道下面这些人的陋习,过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身陷囹圄,更不会在意这些事情了。 但是陈仕元能看得出来安德钧心底的悲愤。他走过去,给他解开镣銬,对他说:“你现在还可以跑,错过这次机会估计就没了!” 安德钧一边揉著手腕,一边笑著说道:“如果我现在逃跑了,估计你们的脑袋也保不住了。” 陈仕元倒是很认真地回答:“我认了,你走吧!” 安德钧起身走到脸盆边,一边洗手一边说:“我又不是犯了什么死罪,为什么要逃呢?” 这勾起了陈仕元的疑惑,他问:“其实,朝廷已经免了你的职,你对张全没有威胁,为什么他还要构陷你呢?” 安德钧把手放到盆里搓洗,“我也不知道!” “张全刚来北溟关,怎么会这么快就知道我父亲的事情?”陈仕元问。 “陈平告诉他的。”安德钧语气轻描淡写,就像他早已经知道。 陈仕元知道陈平是北溟关的长史,掌管所有的文书档案。“他们早就认识了吗?”他问。 安德钧甩了甩手上的水,“不知道,有这个可能。但更可能的是,陈平是浠州的奸细,张全一来到这里,他们就用暗语接上头了。” 陈仕元十分惊讶,眼睛撑得大大的,他没想到陈平会是浠州的奸细,“暗语?是『我是猛虎,不能欺负』那种吗?” 安德钧扭头对他笑了笑,然后从架子上取下毛巾,抹乾双手,说: “奸细的暗语不会这么明显,听起来更像是一句很平常的话,旁人不会起疑,但是接头人会知道,然后他又用暗语回应,如果对方能再次说出事先约定的接头语,就可以確定对方就是来与自己接头的了。 然后他们双方亮明身份,交待任务或者交换消息。有时为了可靠,接头语会有多个回合的对话,即使有人在旁边,听起来他们也不过是在寒暄聊家常,但是不知不觉中两个人就接上头了。” “你为什么怀疑陈平是浠州的奸细?”陈仕元又问。 “因为张全,大家都知道他其实是浠州的人。还有一个原因,说来话长……” 陈仕元本想继续问下去,看他欲言又止,以为他不想说下去了,於是没开口再问。 哪知安德钧说道:“其实最近发生的这些事情我也有很多想不通的地方,你有什么想法儘管说出来,说不定我们能互相启发,想不通的地方就能想通了。” 陈仕元心里明白安德钧说“互相启发”是谦虚话,其实是他想陈仕元多说点,说不定能提醒了他,让他想通之前没想通的地方。 於是陈仕元问:“我应该从哪里说起?” 安德钧把脸盆搬到床边,对陈仕元说:“不如你先说说为什么张全要把我们关起来吧!” 陈仕元摸著下巴,作思考状,“嗯,就像张大贵说的,他怕你们坏了他的大事?” 安德钧把脚放进盆里,“嗯,那我们能坏他什么大事?” 陈仕元噘著嘴说道:“现在当官的不都是为了荣华富贵吗?上任后哪个不是想尽办法搜刮民脂民膏,难道他怕你们揭发他横行不法?” 安德钧摇摇头,“北溟关地处苦寒边陲,没有多少油水可捞。如果是为了捞钱,还不如留在圣京。” “其他边关將军的日子不是过得很滋润吗?”陈仕元反问。 第91章 乱鍇州(十五)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91章 乱鍇州(十五) 安德钧一边搓脚一边说道: “因为他们没有碰到閔长林。关镇搜刮的只能是地方的民脂民膏,这就要跟诸侯爭权夺利。 可是在鍇州,別想著能从閔长林身上拔一根毛。再想想,肯定无关利益。” 安德钧看著陈仕元,就像先生期待学生答出他想要的答案。 陈仕元也算天资聪颖,一点就通。他说道: “那就看他把你们关起来后做什么事情了。那天,他先把你们关起来,然后马上宣布进攻四海城,难道就为了这事?” 安德钧眉间带著忧愁, “我也是这样想,但我担心事情不止这么简单!他以统一兵权为由挑起事端,可是谁都明白,让閔长林把兵权交给他是不可能的。 以閔长林跟圣王的关係,反过来把北溟关的兵权交给閔长林更合理。我觉得,统一兵权不过是他的藉口……” “嗯,嗯”,陈仕元点了点头,“他说统一兵权是为了儘快抓到妖兽,可是到现在也没见他派一兵一卒去抓妖兽啊! 我觉得他实际上是想以这个为藉口,把閔长林的兵权骗到手。可惜閔长林不上当,张全只能硬来了。 可是以我们北溟关这么点兵力,怎么打得过手握整个鍇州兵马的閔长林呢? 难道他预感到你们不忍心看到北溟关最后全军覆没而站出来阻止他,或是对他的命令阳奉阴违,所以先把你们关起来?” 安德钧嘆了口气,“这勉强也说得通,可是我觉得事情可能还有更深的內情。” 陈仕元听了,白了他一眼,嗔道:“你这样说,我没法说下去了!” 安德钧笑了一下,神情却是充满无奈,“好,好,我们从头再来一次。 我来问你,你觉得为什么圣王选了张全来当北溟关將军?” “我们很多人都在猜,他帮助圣王杀了自己的主子,所以论功行赏,受到提拔。 朝廷其他职位都不容易动,只有你……”陈仕元突然收住了话。 安德钧知道他想说什么,无非是自己没有靠山,最容易拿掉之类的。 他装作不在乎,说道:“这个观点有一个站不住脚的地方。如果真是这样,圣王就不会叫他跟閔长林作对。” 陈仕元恍然大悟,“对哦,閔长林跟圣王的关係这么亲密,圣王肯定不会解除他的兵权的。” 陈仕元马上想其他可能的情形,“难道……难道圣王跟閔长林反目了?” 安德钧循循善诱,说道:“这样,我们想问题,从最可能的情形开始,一步一步推演。最后的结果即使不是必然的,也是最可能的了。 例如在这个事情上,张全性格固执,不大可能背叛他的主子。 如果真是这样,圣王也不会让他来对付閔长林。 所以,最可能的是,张全还是浠州的人,他是浠州派来对付閔长林的。” “这怎么可能?!”陈仕元惊叫道,“北溟关將军不是朝廷任命的吗?张剑雄和张玉成两父子不是已经死了吗?张全怎么可能是浠州派来的呢?” “我先给你说个故事,这样你就容易明白了”,安德钧说道, “那是真实发生的事情。以前在裕寧郡石者山那一带盘踞著一窝土匪,有三位当家。 大当家年事已高,力不从心。二当家正当盛年,在山寨中势力日渐坐大,为大当家所忌惮。 我们去围剿他们的时候,大当家就派二当家来迎战,想借我们的手除掉二当家。 这个二当家也看穿了大当家的意图,与我们交手时没有真正出力,很快就假装败退了。 但是他对外宣称自己被我们重伤,臥床不起。 大当家以探病为名,想一探虚实。 哪知这个二当家埋下伏兵,当场把大当家杀了,然后占了山头,做了大当家。 死去的大当家,还有个年轻的压寨夫人。这个二当家垂涎她的美貌,没有杀她,而是把她占了。 这个压寨夫人,仍念想著原来的大当家的恩情,她以美色引诱三当家,两人暗中联合,亲身刺杀了二当家,为丈夫报了仇。” “这个压寨夫人后来怎样了?”陈仕元急切地问——他对这个故事,比猜测张全的来歷和底细更感兴趣。 “她在刺杀二当家的时候,自己也受了伤,被三当家杀死。 三当家自然也想做新一任大当家,可是这窝土匪已经互相猜疑,四分五裂,不久就被我们剿灭了。”安德钧为了早点回到正题上,三言两语把故事讲完了。 “你想说的是……?”陈仕元问。 安德钧一边用毛巾擦脚,一边说道:“故事中的二当家,以为妇孺之辈没有威胁,把大当家的压寨夫人收为己用,没想到反而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他的这个大意之举造成了形势的逆转,让他不胜反败。那天晚上,圣王他並没有对所有浠州人赶尽杀绝……” 陈仕元瞪著惊恐的眼睛,“你是说……王后就是那个压寨夫人?” 安德钧轻轻地点了点头。 陈仕元眼珠子转了转,皱著眉头说道:“你是说,王后跟某个人勾结,要为父兄报仇?” 安德钧又点了点头。 陈仕元笑了,“这只是你的想像吧?把王宫发生的事情按在你经歷过的事情上,可是事情不一定就是你想的那样啊! 你刚才不是说我们要从最可能的情况推演吗?我怎么感觉你只是凭自己的直觉去猜测啊?” 安德钧对陈仕元的訕笑並不在意,回道: “只要你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你就会认为我说的是最有可能的情况了。 我们尝试从王后的角度看问题。父亲兄长刚被杀,自己失去了最重要的依靠,家族失去了主心骨,煜州下一步很可能就是对自己的家乡发起进攻,前景晦暗不明。 敌人很可能把她抓起来作为人质。如果煜州败了,可能杀了她泄愤;如果煜州胜了,即便不杀她,圣王也可能废了她。 但浠州已沦陷,她无家可归,只能孤身在异乡,受尽冷落,下场淒凉。 所以她一定会做点什么,为自己、为家族、为家乡挽回危局!” 第92章 乱鍇州(十六)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92章 乱鍇州(十六) “难道她真的要杀了圣王为父兄报仇?”陈仕元脸色骤然凝重,声音低沉地问道。 安德钧嗤笑一声,“杀了圣王对局势无济於事。平常人復仇的方式是刀剑。权力復仇的方式是利益交换,重新洗牌。” “利益交换?” 安德钧端起脸盆放回架子上,说道: “是的。若圣王决定对浠州动武,那么单靠煜州的实力是不能取胜的,需要拉拢其他部落州加入。最可能加入的州无非是鍇州、暔州、芃州,其他州可加入可不加入。 每个加入的州主,都有自己期待的回报。对閔长林来说,浠州倒下了,他的鍇州就是最强大的州。到时他还可以让圣王废黜现在的王后,扶正自己的女儿为新的王后,鍇州与王室的关係进一步稳固。” “这不就是相当於现在的浠州吗?” “嗯,对了!鍇州取代了浠州的位置”,安德钧点点头,又继续说下去, “对陈应泰来说,是为了解决芃州的灾荒问题。把浠州打垮了,朝廷就能逼迫他们交出更多的粮食以支持芃州救灾,既解决西北灾荒问题,又除去浠州的威胁,算是一石二鸟之计。 暔州,更不用说了,浠州已经一脚跨进来了,危机迫在眉睫,无论煜州对浠州开战成败如何,他们都会加入。” “如果王后取代了圣王,她怎么能一一满足他们呢?”陈仕元问。 “不”,安德钧摇摇头,“王后无法满足都满足他们。 如果都满足他们了,浠州不就是跟圣王当初计划里的下场一样吗?不就是煜州还没开战就已经贏了吗? 如果说煜州打浠州是一个胜负难测、必须冒险的赌局,那么他们几个诸侯不过是参加这个赌局的赌徒,而王后就是跟他们对赌的另一方。 他们各人以身家性命作赌注,贏了就能得到他们想要的,输了可能一无所有,包括他们的性命。” “这么可怕吗?”陈仕元插话道。 “是的,这就是权力斗爭的残酷之处。参加赌局的双方必然有贏的一方、有输的一方。而王后要贏下这场赌局,必须跟庄家做交易。” “圣王?!” “不对。圣王也不过是下注赌博的其中一个人,他赌的是能同时消除来自浠州和芃州的威胁。 操盘做庄的是圣王背后的那个人——高智仁,他才是拉起这个赌局的人,而且他自己也暗中下注了。” “那他想得到什么利益?” “你说呢?” 陈仕元凝眉想了想,“难道是封侯?他已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且大家都说他的封侯之心,路人皆知。” 安德钧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打下浠州,就由高智仁来主持瓜分战果。 他把閔长林、陈应泰、黄延釗几个人应得的都分给他们后,剩下的大头他就独占了。 他必定向圣王建议把浠州纳为王室的领地,然后自请为圣王管理浠州,先成为事实上的浠州州主,后面再慢慢想办法让圣王封他为侯,把浠州赐给他。” “既然高智仁也盯著浠州,王后怎么跟他做利益交易呢?”陈仕元问。 安德钧坐在床边,答道:“王后的目標是保全浠州,不让他们瓜分。 保住一个完整的浠州也就保全了她的家族,就能够让她的家族继续作为浠州的领主,从而也保全了自己。 王后要想高智仁放下口中的这块肉,就必须给他一块更大的肉。而这块肉就是閔长林他们输掉的那些东西。” 陈仕元大惊失色,“比浠州更多的东西,那不至少大半个圣国吗?” 没等安德钧回应,他就继续反问道,“你刚才不是说圣王也下了注吗?难道圣王也会输个清光?” 安德钧脸色铁青地点点头。 陈仕元惊叫起来,“你这是危言耸听。难道几个州一起打也打不下浠州?” 他的表情紧张起来。 安德钧摇摇头,“浠州的实力不容小覷,依我看,即便几个州一起打,还真不一定能打下浠州。 芃州不过是强弩之末,暔州乌合之眾,煜州外强中乾,只有鍇州才是有实力的。 可是,精明如閔长林,怎么会算不到这一点? 如果开战,最终的结果只会是两败俱伤。 閔长林下的赌注最大,损失最多。 这次他这么快就回到鍇州,肯定是见形势不妙,马上逃跑回来了。” “这我又不懂了。张剑雄父子被杀,不是说明圣王的计划顺利进行吗?怎么形势不妙了?” “因为圣王的计划並不是杀了他们。” “何以见得圣王不想杀死张剑雄父子呢?”陈仕元问。 “把张剑雄父子抓起来,浠州就会处於群龙无首的状態,浠州的军事实力將大打折扣; 还可以把张剑雄父子作为人质,浠州即便能跟煜州打起来也將投鼠忌器,处於进退维谷的状態。 无论如何,留著张剑雄父子的性命,对煜州更有利。 打下浠州后,让他们把土地归还暔州、每年上贡更多粮食、不准兴兵练武,然后放张剑雄父子回去,这样事情就可以圆满解决了,圣王成就伟业的同时也不失仁君之名。 但是趁张剑雄父子参加庆国大典的时候,把他们杀了,即便打贏了浠州,也难免落下手段卑劣、残酷无情的暴君恶名。 所以我猜测,圣王並不想杀死张剑雄父子。再说,如果圣王想杀死张剑雄父子,他一定会下旨要张剑雄的小儿子也来参加庆国大典,不会留下后患,等他长大了为父亲报仇。 別看张剑雄的儿子年纪小,浠州的诸侯仍可以推举他接任父亲张剑雄的州主之位,举起为州主报仇的大旗,凝聚军心民心,这样浠州就不会陷入群龙无首、四分五裂的状態,仍能凭著自己的实力抵挡联军的进攻。” “既然已经打下了浠州,为什么还要放张剑雄父子回去呢?”陈仕元问。 第93章 乱鍇州(十七)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93章 乱鍇州(十七) 安德钧说道:“这其实是朝廷对浠州的一个妥协。 朝廷需要一个繁荣的浠州来源源不断地支撑煜州日渐增大的开销,以及日渐严重的西北灾荒。 若朝廷选择直接管辖浠州,浠州诸侯失去封地,必定消极对抗朝廷,导致浠州逐渐衰落。 还不如尊重诸侯的原有利益,对浠州格局原封不动,张剑雄作为一州之主、最大的诸侯,就更不能对他有丝毫损失,只能放他回去。” “放张剑雄父子回去,不怕他们不守信用,暗中厉马秣兵,东山再起吗?”陈仕元质疑。 “是有这个可能,但是朝廷可以採取措施来防止这个问题,例如增加风浪关的驻兵,甚至在煜州和浠州的交界处增设一个军镇,来加强对浠州的牵制。继续留一个儿子在圣京作为质子等。” 陈仕元连连点头,表示明白。 安德钧继续说下去:“但是,张剑雄不死,高智仁就没有机会封侯了。 如果他们父子毫髮无损地回去浠州,他就捞不到什么好处了。 以他善於钻营和喜欢冒险的个性,他很可能自作主张,把事態搞大,然后浑水摸鱼,神不知鬼不觉地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例如这次,他製造混乱,杀死张剑雄父子。如果圣王继续执行攻打浠州的计划,他就能实现他的野心。以高智仁的为人来说,这是很可能的事情。” “难道閔长林就是因为看到了高智仁自作主张,杀死了张剑雄父子,所以急忙逃回来。” “是的。閔长林不但老谋深算,还有著他的家族图腾——鹿那样的机灵敏捷,一看情况不对就马上逃之夭夭保护自己。” “难道就没可能高智仁把大家都骗过去了,让閔长林也以为张剑雄被杀只是意外事件?” “让閔长林对高智仁起疑心的不止这一次。 毅正亲王和温耀庭大人在芃州的死也很蹊蹺,而高智仁收服陈应泰过於顺利,我怀疑他与陈应泰早就串通好,害死了毅正亲王和温耀庭大人,为自己扫除领兵攻打浠州的障碍。 閔长林心细如尘,又怎么会不怀疑高智仁?他见高智仁这么阴险,即便把浠州打下来,也不知道会不会遭到高智仁的暗算,所以他必定选择退出。” “既然閔长林选择退出,那么攻打浠州的计划就胎死腹中了吧?” “不,圣王还是想进行下去,因为关係王室和圣国的安危存亡。 万一浠州的那些诸侯打著为张剑雄报仇的旗號起兵反攻煜州,没了鍇州的支持,煜州大概率不能抵挡得住浠州的大军。 因此圣王会请求閔长林出兵支持他,而閔长林就会趁机向圣王说出他对高智仁的猜疑和不信任。 无论圣王相不相信閔长林的话,都要满足他的要求——撤换高智仁。 即便閔长林不要求撤换高智仁,他的话也会对高智仁造成伤害。 圣王会怀疑高智仁的用心,继而防备和疏远他,最终弃用他,另行重用他人。” “你觉得王后像你一样,把形势看得清清楚楚,为了阻止圣王攻打浠州,她去找高智仁联手?” “没错。只要指出高智仁即將被圣王弃用,他不甘心一败涂地,就会马上选择背叛圣王。” “那圣王岂不是很危险?你作为臣子,不是应该儘快赶回圣京保护圣王吗?” “太晚了,我估计圣王已遭不测。当张全来到北溟关,他们就已经想好了全盘计划,做好了所有应对准备,並已开始执行他们的计划。 我能想到的,他们也能想到……” “所以张全把你关起来,其实是不想你潜逃回去圣京?” “或许我在他们的计划中也没那么重要,对他们来说这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事情,所有不是站在他们那边的人,他们都会加以防范,必定先发制人以防后患。” “他们的具体计划是怎样呢?” “先对圣王下手,控制圣庭山,以圣王的名义偷偷布局,例如派出张全来北溟关牵制……” “牵制?” “是的,谁都知道以北溟关的兵力,是不足以对抗閔长林的。 张全来北溟关的目的,是对閔长林胡搅蛮缠,拖延他集结大军直取圣京。 他们加害圣王,最终纸包不住火,会被人发现的。 閔长林第一个不答应,必定马上带领大军火速赶去煜州救她的女儿。 张全的作用只是分散閔长林的注意力。等他醒悟过来,王后早已通知浠州的军队赶去煜州,与閔长林决战。 同时,浠州大军到达圣京也能起压制煜州诸侯的作用,但閔长林才是他们的主要对手。 他们有信心浠州的军队打贏閔长林的鍇州大军,因为到目前为止鍇州还没有真正打过仗。 陈应泰、黄延釗,还有煜州那些诸侯,不起决定局势的作用,不足一提。” “一切尘埃落定后,王后和高智仁两人如何呢? 如果浠州的军队占领了煜州,王后岂不是完全控制了局面?高智仁的生死,岂不是王后说了算?” “不要小看了高智仁。站在王后的角度看,圣王想要攻打浠州是害死自己父兄的起因,可是杀死他们的罪魁祸首却是高智仁。 两人现在互相利用,也互相防范。高智仁肯定暗中保存实力,任由浠州大军与閔长林对决消耗。 御林军和禁军的首领肯定都已经被高智仁收买,他可以据守圣京,封锁城门,圈禁王后,阻止浠州军队进入圣京。 而且浠州军队与閔长林决战之后,实力也所剩无几了。所以,王后和高智仁两人谁笑到最后还不知道呢。” 陈仕元对安德钧充满敬佩,说道: “你从张全在鍇州的举动这条线索就能推演出所有事情,著实厉害! 大家都认为你清廉能干,难道你就不想挺身而出,挽救危局,为圣国做点事情吗?” 安德钧摇摇头,哼笑一声: “哼,我这点本事算什么?在权力斗爭中,若要全身而退,保全自己,首先要洞察形势、算无遗策,才能做出明智选择。 不是我不想报效圣国,我想到的他们早已想到了,还先发制人,给我戴上了这镣銬。 即便我现在逃去圣京,单人匹马也做不了什么。带北溟关的將士去圣京,只会受各方猜疑,连累你们捲入祸端。 权力的游戏,只有手握权力的人才能玩。我们只是他们手中的棋子。当棋子落定,我们的命运也就被他们决定,身不由己。” 陈仕元听了,久久不说话,只是脸上满是愤世嫉俗的神情。他涉世未深,年少气盛,並不喜欢自己的命运受制於人的这种话。 第94章 乱鍇州(十八)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94章 乱鍇州(十八) 一连几天,陈仕元都一副鬱鬱不乐的样子,张大贵当作没看见,一如平常,该吃吃该喝喝,並没有理会他。 安德钧心里明白那天晚上自己的话,他听了不中意,但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他。 连著赶了好些天的路,他们也快到北溟关。 这天中午,他们来到离北溟关最近的驛站吃午饭。 张大贵跟平时一样,没跟安德钧和陈仕元他们坐在一起,又去別的桌子跟驛站的士兵喝酒聊天。 趁著旁边没人,安德钧给自己和陈仕元斟满茶杯,自己一口喝下,轻声对陈仕元说:“这几天见你闷闷不乐的,是哪天晚上我说的话你不爱听吗?” 陈仕元摇了摇头,回道:“不是,你说的话都有道理。” 他嘆了口气,“只是你说我们的命运由不得自己,让我感到很悲观绝望。” 安德钧轻笑一声,说:“人活在世上,哪有自由自在一说。若要不受束缚,可以去当野人、当隱修士,跑进深山野林里独自一人生活,可是风餐露宿、茹毛饮血,你活得下去?” 陈仕元听了,没有接话。良久,他才张嘴问道:“閔长林什么时候才会想到张全是来鍇州捣乱的?” 安德钧又喝了一口茶,“虽然说,我们想到的他也会想到,但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疼爱的女儿就在王宫,心里肯定不愿意相信女儿已经遭受毒手,也不愿意贸然动手,必定先派人去刺探王宫里的消息,等掌握了確切消息,才会动手。” “张全已经在抢他的地盘了,难道他会一直忍著吗?”陈仕元问。 安德钧微笑著回道:“我们再来玩那天晚上的推理游戏吧。 閔长林说过他自己愿意交出兵权,只是他的部下不肯服从张全。 如果他应战,就与他说过的话不符,张全就可以控诉他违抗圣旨、意图谋逆。 如果他袖手旁观,张全就会对他的部下逐个击破,逐渐夺取鍇州的兵权。 你说在这种情况下他会怎么做呢?” 陈仕元笑了,“这明显是个死局。” 他皱著眉头想了想,说:“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閔长林不出面,暗地里指挥他的封臣应战。” 安德钧摇摇头,“这很容易露馅,怎么说得清这么多个领主如此协调一致地作战?分明是幕后有人在统一指挥他们。无论怎样,閔长林都难以洗脱嫌疑。” 陈仕元正要继续想,忽然衝进来几个驛站士兵,大喊著:“快走,快走!曹伯益来打我们啦!” 其他人听了,忙起身跑出去,如鸟兽四散。只有陈仕元和安德钧两个人保持镇定。 “曹伯益是北海郡领主。”安德钧对陈仕元说道。 陈仕元点点头,“我知道!” “如果按照你的猜想,他应该去救援四海城。” 陈仕元眼里闪过一道光,“他却来打我们北溟关,这说明閔长林没有耐心跟张全耗了。” “对閔长林来说,北溟关和北大道,就像插在他心头的一根刺,他现在要把他拔出来!”安德钧说。 陈仕元接话道,“对张全来说,北溟关和北大道,就是他在鍇州张牙舞爪的一根鞭子。 不,现在变成是他漂浮在鍇州这个汪洋大海的一根救命稻草了! 现在,閔长林要拿走他的这根救命稻草,他就会溺死在鍇州这里。” “閔长林必定对我们北溟关赶尽杀绝,不留活口。到时候,北溟关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安德钧激动地说道。 “那怎么办?”陈仕元紧张地问。 “走!我们赶快回去,守住北溟关。先拖住他,后面再说。”安德钧一边说,一边站起来就往外走。 陈仕元紧跟在他的身后。等他们二人走出驛站,张大贵已坐上马车,对他们喊:“赶快!” 两人快步跳上马车,车夫抽鞭用力驱赶马儿跑起来。 安德钧坐在车厢里,低头沉思。他问:“现在谁守北溟关?” 张大贵和陈仕元互相对看了一眼,张大贵回道:“是张立凡。” 陈仕元看见安德钧眉头皱了一下,但顾虑张大贵在旁,不好问他什么原因。 张大贵上车后,在这关係生死的逃亡时刻,一改平日的散漫性格,精神高度紧张,动作乾脆利落,整个人如绷紧的弓弦。 他一直向外探望,一会儿从车窗观察两边情况,一会儿跪爬在地上从厢门缝隙中窥探后方情况。 马不停蹄地赶了几个时辰,眼见还有半个时辰就到达北溟关,张大贵又半蹲在厢门前往外探视,忽然低声惊叫起来:“不好,不好啦,好像有人追上我们!” 安德钧和陈仕元两人急忙凑上前去一探究竟。 只见后方距离他们约半里地,三名骑兵正策马全速向他们追来。这三名骑兵身穿重甲,头盔把整个头部包起来,看不到他们的样子。 “他们一定是监视北溟关的前哨兵,以为我们是去通风报信的,所以要截杀我们。 既然这样,我们就要干掉他们,为我们的防守抢得先机。快给我解开。”安德钧伸手给陈仕元。 陈仕元马上掏出钥匙解开安德钧的镣銬。旁边的张大贵看到陈仕元这么顺从地给安德钧解开镣銬,眼色颇为惊讶。 安德钧推开厢门,下身半跪,上身紧绷微俯,眼色直视三名骑士,等著他们接近。 安德钧的姿势无疑是在挑衅他们,骑士们用力挥鞭向他们靠近。 但是安德钧不为所动,保持姿势不变,眼睛一直盯著他们。 他们像是被激怒了,拼命抽打马儿。中间的骑士首先衝出,眼看就要贴上来,他挺起手中的长枪,向安德钧刺来。 说时迟那时快,安德钧上身稍微一转,避开了枪头,伸手一把抓住长枪,翻转手腕。 这一下子,力道十足,骑士手腕跟著扭拧。安德钧马上又翻过来,用力一拉。 骑士手腕再跟不上,长枪脱手,自己也差点被拉下马,上身扑在马背上。等他俯起身,安德钧已经一个枪头刺来。 原来安德钧抢过长枪后,后脚一蹬,从马车里飞出,掉转枪头反刺骑士。 骑士躲避不及,正中胸口。 安德钧“嘿”的一声,听得骑士心胆俱裂。 这一刺,力道之大非比寻常,居然刺穿骑士的铁盔甲,並把他向后推下马。 其他左右两个骑士並不施救,从马车左右两边分別衝上去,他们想杀死车夫,截停马车! 安德钧顺势坐到马背上,双手在马背上一按,一个跟斗翻过来,拉住韁绳,马上追赶右边的骑士。 安德钧没有穿盔甲,他的坐骑负重较轻,他双脚猛踢马肚,马像离弦的箭向前冲。 等靠近一些,安德钧又站上马背,向前一跃,一掌击倒骑士。 左边的骑士从车身而过,忽然从车窗里射出一支短箭,正中马的眼睛,马应声倒地。 这短箭从张大贵袖中射出。陈仕元惊讶地看著他,想不到他有这一手暗器,自己却一直没发觉。 第95章 乱鍇州(十九)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95章 乱鍇州(十九) 马车安全驶入北溟关。 张立凡看见安德钧並没有戴著镣銬,眼神快要喷出怒火,正想斥骂负责押送的张大贵和陈仕元。 没等开口,安德钧抢先说道:“鍇州的军队马上就要到达,立即召集所有人员准备战斗。” 张立凡见安德钧对自己下命令,心生不悦,冷冷地说道:“安將军,我收到的命令是接收並继续关押你,並不是什么准备战斗的命令!” 安德钧沉住气,压著怒火说道:“你放心,事情过去之后,我会继续接受关押。但是如果丟了北溟关,我怕你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张立凡仍不愿意向安德钧妥协,“凭什么我要听你的话?不要说我没接到命令,连鍇州军队的影子我都没看到!” 安德钧提高声调,大声说道:“刚才我们就在城门外杀死了三名骑兵。他们是鍇州的前哨兵,大军就在他们后面,不久就会到达!如果我们不马上准备迎战,大家都要死在这里!” 张立凡还要跟安德钧爭执下去,没等他开口,张大贵就抢话道: “张大人,安將军的话有道理。刚才你都不知道我们有多凶险,那三个骑兵突然从高地上衝下来,想掀翻我们的马车,阻止我们回来通风报信。 幸好安將军武功高强,一个人赤手空拳把三名骑兵打下马。我们在场的没一个人能是安將军的对手,有他帮忙御敌,我们的胜算大很多。 再说,反正他已经在这里了,城门一关,谁也跑不了。我觉得,我们还是先准备迎战好点!” 在场的士兵都怕鍇州军队真的来了,流露出紧张的神情。张立凡见状,开始犹豫不决。 没等他再开口,安德钧就以命令的口吻对大家说道: “所有人都穿好战甲,列队在南城楼上。並且,把那三个骑兵尸体捡回来,吊在城墙上,让他们知道我们已经提前做好战斗准备,威慑他们不敢贸然进攻!” 士兵们没等张立凡反应就各自按照安德钧的话去做了。 北溟关一千多人都被张全抽去攻城,只剩下四五十人留守,其中过半是不会打仗的后勤兵。 等他们按照安德钧的话做好迎战准备后,北海郡领主曹伯益果然领著大军赶到北溟关城门前。 因为已经入夜,城楼上有多少人不容易看清,但是到处都是明亮的火把,站在城楼上的士兵穿戴整齐、手握长枪,一看就是严阵以待。 半空中,吊著三具穿著铁甲的尸体。 曹伯益定睛一看,正是自己的士兵。他心里暗暗吃惊,没想到北溟关早已得知自己来攻城,看上去已经做好了防守。若贸然进攻,很可能吃败仗。 他只好先围困北溟关,在城门前箭程以外扎营,並上前叫阵,试探究竟: “北溟关现在那个是主事人?给我听著,你们张全將军说要统一兵权,我们报到来了,请打开城门让我们进来!” 城墙上传来安德钧的声音,让他大感意料之外: “曹大人,好久不见,別来无恙吧?你们交出兵权,无需进来北溟关,按照我们的命令行事即可。 若你们真心实意交出兵权,那么就脱了战甲,放下兵器,列队在城门前。” 曹伯益假意大笑,“哈哈哈,老安是你啊!你不是犯了事被抓起来了吗?你做得了主吗?哈哈哈……” “少废话!不按我刚才说的做,別枉想踏进北溟关一步。”安德钧站在城墙上说道。 曹伯益恼羞成怒,“呸,老子也不跟你囉嗦了!你们识相的,打开城门让老子进来,否则等老子攻进来后,有你们好受的!” 安德钧冷笑道:“曹大人,等你攻进来再说。你若现在动手,我们马上有你们好受的!” 曹伯益向来知道安德钧英勇,並且北溟关城墙高耸、易守难攻,真正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打下来不是那么容易。 他知道安德钧不会有援兵,过久了,不打开城门也只能饿死在里面。 “老安,你有种!咱们就这么慢慢耗著,看谁能撑到最后!” 曹伯益说出了安德钧心里的隱忧,对方人多势眾,百倍於己,无法突围,只能静待生变。 安德钧於是对曹伯益喊道:“那辛苦曹大人了!下一次雨势很快就要到来,曹大人你別淋坏了身子才好!不多说,我先进去歇一下。” 曹伯益恶狠狠地往地上唾了一口——安德钧说中他的要害,若不能速战速决,等天气逐渐转冷的时候,他的士兵受不了野外扎营就只能无功而返。 第96章 乱鍇州(二十)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96章 乱鍇州(二十) 安德钧一直呆在城墙上,要么盯著下面曹伯益的军营,要么暗暗观察在城墙上站岗的士兵有没有可疑的动作。 陈仕元跟在他身边——是安德钧要求的,他说他需要一个副手,隨时协助他。 快到深夜,安德钧都没有放鬆下来要去休息的意思。陈仕元便问他:“你是担心他们隨时发起进攻吗?” 安德钧摇摇头,眼睛没有离开远处曹伯益的军营,“我是在盯著他们有没有异常举动,还有我们城墙上的士兵。” “为什么?” “你以为北溟关的奸细就只有陈平一个吗?浠州安插奸细在北溟关,鍇州也会。 如果我们这群人里有鍇州的奸细,一不留神让他把我们这里只有几十个人的情报传递出去,曹伯益將毫不犹豫发起进攻,我们就守不住了。” “现在城门紧闭,而且漆黑一片,奸细用什么方法传递情报呢?”陈仕元问。 “难说,怕就怕我们大意了,例如利用在这里站岗的机会,趁我们不留意,挥动火把作为信號,把情报告诉下面的人。 所以我跟你,任何时候都要有一个人暗中观察,不让奸细有传递消息的机会。你先进去睡吧,明天早上你来接班。” “嗯嗯!”陈仕元明白安德钧的用意,也不多废话,按照他的意思进去城楼里休息去了。 第二天早上,陈仕元醒来,一边打哈欠伸懒腰,一边走出城楼,看见安德钧仍站在城墙上,双手扒在垛口上,虽然眼睛仍来回观察四周,但是难掩疲態。 陈仕元走到他身边,轻声对他说道:“安將军,换我来吧,你去休息一下。” 安德钧转过身,对他点点头,“交给你了,给我盯紧点,千万记住不要麻痹大意、不要放鬆警惕!” 陈仕元往下看。此时敌营正在做早饭,各个军营旁边升起裊裊炊烟。 到了下午,安德钧醒来,走出城楼。陈仕元见到他,快步走到他身边,跟他咬耳朵说了几句。 安德钧不动声色,拉他又走进去城楼。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两人像没事般走出城楼,继续观察敌情。 一直快到半夜,两人又一同进去城楼休息了。 夜深人静,城墙上的士兵在没人看管的情况下,也鬆懈下来,纷纷打瞌睡了。 在城楼里面,突然两个人影窜了进来,齐齐举刀往床上砍。 就在这时候,安德钧点起蜡烛,陈仕元挡住门口。其他士兵听到动静,也纷纷赶过来,围住门口。 烛光映照之下,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张立凡。 面对眾人,他脸色惨白,身体颤抖,对安德钧说道:“你们怎么知道我们今晚要来偷袭?” 安德钧向陈仕元使了个眼色。 陈仕元便回答张立凡:“是做饭的炊烟,断断续续、时有时无、或黑或白、或浓或淡的烟,便是你们传递消息的信號,我说得没错吧? 你应该就是那个伙夫吧?”陈仕元对著另一个人问。 张立凡转过头,对著同伴骂道:“原来是你出卖了我。” 那伙夫其貌不扬,看上去跟其他伙夫並没两样,真的让人很难相信是敌军的间谍。 那个伙夫惊恐地说:“我没有!” 他转而对陈仕元说,“我是用炊烟跟外面的大军互传消息,但是没有说到我们今晚的计划。你不要嫁祸给我!” “嗯,是的。其实我们也不知道你跟外面的敌军传了什么消息,今晚的事情是我们猜出来的。 我们想,虽然我们人少,但是如果曹伯益的军队强攻,我们仍能给他们造成很大的损失。 曹伯益肯定要你跟他里应外合,降低他的战损。 张立凡有胆量,但贪財好色,之前已经被安將军处罚过,所以陈平安排他关押安將军。 你肯定会收买张立凡,然后合谋杀死安將军,鼓动其他士兵投降,这样你们就在曹伯益面前立了一功,作为你们日后的晋身之资。” 两人此前还自以为有勇有谋,但现在见陈仕元他们对自己的行动了如指掌,顿时心生绝望,丟下兵器,束手待擒。 其他士兵蜂拥上去,把他们五花大绑。 安德钧喝令:“先押下去,听候处分!” 陈仕元问安德钧:“你打算怎样处置他们?” 安德钧嘆了一口气,“军法处置!” “就是要杀死他们吗?” 安德钧点了点头,“为了震慑曹伯益不要贸然攻城,也为了震慑其他士兵不要叛变,还要把他们在城门上吊三天。” “可不可以不杀他们?” “生死关头,不能有妇人之仁。不按军法处置他们,难道还要养著他们? 你知道我们的粮食不多了吗?你知道这些士兵中有多少人心里是想著开门投降的?” 安德钧拍了拍陈仕元的肩膀,“所谓慈不掌兵,一个將军要以大局为重,流血不可避免,只能以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回报。” 陈仕元低头不语。 第97章 芃州之战(一)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97章 芃州之战(一) 陈应泰骑著马,慢悠悠地走在荒凉的黄土大地上,身后的夕阳缓缓下沉,整个芃州大地浸染在金色光芒之中。 忽然,他身后的熊耳堡燃起熊熊烈火。这是他们第二次把熊耳堡付之一炬,也是他们第二次抢掠熊耳堡。 不过,跟第一次不同,这一次他们没有抢到多少粮食。所以他的士兵也没有人在猛烈升起的火光前欢呼雀跃。 陈应泰一言不发,脸色平静,喜怒不形於色,但是至少心里面是高兴不起来的。 不一会儿,儿子陈宗瀚策马追了上来。“爹爹,我们不是去打浠州吗?”他的语气中还带著一点少不更事的稚气。 儿子的话点燃陈应泰心里的满腔怒火——他的怒火与儿子无关,所以他不愿意把气撒在平日百般疼爱的儿子身上。 他压住怒火,语气平静地回答他:“不去了,我们要去煜州一趟,找高智仁说说理去!” “他之前不是答应了跟我们联手吗?怎么现在反悔了呢?”陈宗瀚又问。 陈应泰装作轻描淡写地答道:“有人出价更高,他便把我们甩开了唄!” “这不是不守信用吗?”陈宗瀚像小孩子那样叫了起来。 陈应泰沉默不语。过了一会,陈宗瀚又问:“爹爹,我们怎么办啊?” “我们是老实人,凡事都讲信用,答应了別人的事就不会轻易反悔。 但是,不能因为我们是老实人,就可以任意欺负。 那个高智仁对我们爱理不理,不回我们的信,我们就去找他给个说法!”陈应泰语气淡然地说道,心里面怒火已经焚烧著他,再说下去他就要压抑不住自己爆发了! 煜州与芃州接壤的边境,仁义城。 城外,望眼之处,都是黄土,寸草不生。朔风捲起沙尘,乾枯的草絮隨风飘荡。 芃州饥民成群结队,拖著疲惫的身体,有气无力地往仁义城的方向赶路。 他们面黄肌瘦,飢肠轆轆,咬著牙赶路,只为了赶在黑夜到来之前,能找到食物和棲身之地。前面的仁城就是他们的希望。 忽然,走在最前面的几个人一边指著前方,一边扭头向后面的饥民大喊:“快看!前面就是仁义城!”、“我们快到了!” 眾人抬头望去,果然一座宏大的城池坚实地矗立在前方。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喜出望外,转告同伴; 有人惊嘆,昂首远望,想看清楚日思夜想的仁义城; 有人欢呼雀跃,用尽力气往前冲,恨不得马上走到城下; 有人兴奋不已,跟著大声喊:“仁义城到啦!” 喧囂声四起,就像波浪,在人群中传开来,此起彼伏。 饥民精神振奋,加快脚步向前走。 走了一会,一队骑兵共五人来到他们面前,一字排开,挡住他们的去路。 中间的一人,身体胖圆,留著浓密的络腮鬍子,大声对他们喊: “不要再往前走了!陈应泰骗了你们,城里没有粮食! 明裕亲王的军队就在前面,如果大军碰到你们,他们肯定对你们不客气,听见没有?!” 饥民神情漠然地看著他,没有反应。但是这个胖子骑兵从饥民的眼神里看到了对食物的渴求,他们看著自己,就像饿狼看到了猎物,恨不得马上把他吃了! 他心里发怵,咽了一口水,马上掉转马头,带著另外四名同僚逃回去了。 虽然煜州的骑兵走了,但是饥民都停了下来,驻足不前。 因为他们心里害怕起来——万一前面真的有军队怎么办?他们可打不过啊! 这时,那几个带头走在前面的一个接一个站出来鼓动其他饥民,其中一个裹著红色破头巾的说道: “乡亲们!这么大一座城池怎么会没有粮食?里面住著的都是大老爷,他们每人少吃一口,就能餵饱我们了!” 另一个裹著绿色头巾的附和道: “是啊,是啊!要是没有粮食,他们早就跑了,还留在城里做鸟甚?! 大家都是圣国子民,凭啥我们忍飢挨饿,他们吃香喝辣?寧愿大家一起挨饿,也不要只饿死我们,你们说对不?!” “对!”一个裹著黑色头巾的接著鼓动,“我们之前缴的税粮,就是运去煜州,供养城里那些大老爷的。 现在我们种不出粮食了,他们就应该养活我们。说到底,他们手中的粮食,是我们的!我们要去拿回我们的粮食!” “拿回我们的粮食!拿回我们的粮食!”他们身边几个人振臂高呼! 其他饥民都知道这三个裹头巾的是一伙的。 他们对饥民说,他们原来是领主的护院,因为灾荒,领主也养不起他们了,他们不会种地,只好跟其他饥民一起乞討逃难。 一路上,他们倚仗自己会武功,调解饥民的纷爭,制止饥民的爭吵,说一不二,饥民对他们颇为尊敬。 而且他们身上带的不是真刀真枪,都是木棍和木製的小圆盾,饥民並不害怕他们,反而愿意跟隨他们。 其中裹红色头巾的,是三人中的老大,身材偏矮偏瘦,但是肌肉紧实,身姿矫捷。 他嘴巴上留著一字鬍鬚,满脸油光,眼神狡黠地打量著周围的饥民。 看见饥民没有反应,他又高声说道:“难道我们回去就不会死了吗?横竖都是死,还不如跟他拼一拼呢! 城里没粮食,就喝他们的血,吃他们的肉!平日他们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我们走投无路了,还怕他们作甚?!我们走吧!” “说得对!” “没错!” “不怕他们,继续走!” “看他们人多还是我们人多,我们一人一脚就把他们踏平了!” ——他周围的人高声附和,声调一次比一次高。 终於,饥民重新被鼓动起来。 “继续走!”——裹头巾的高声喊道。 “继续走!”——饥民齐声高呼。 “踏平仁义城!” “踏平仁义城!” 第98章 芃州之战(二)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98章 芃州之战(二) 於是在那几个裹头巾的带领下,饥民继续上路。 大家不知道的是,这几个人裹头巾的,並不是流浪武士,而是陈应泰的士兵。 他们按照陈应泰的吩咐,假扮成饥民,混进饥民队伍里,暗自散布消息说仁义城有粮食,怂恿他们去仁义城。 假消息一传十,十传百,饥民在他们的蛊惑下,聚集起来,像雪球般越聚越多,变成陈应泰对付煜州的一支乌合之眾。 除了前面有几个裹头巾的带路,在庞大的饥民队伍里,也到处混杂著陈应泰的士兵。 他们以头巾为记,前后呼应,一直鼓动、攛掇饥民向仁义城走,沿途把其他饥民都裹挟进这支队伍,使涌向仁义城的饥民越来越多。 只是他们的头巾都已发旧,不是很起眼,饥民没多疑心,以为这都是武士的平常打扮。 饥民在他们的带领下,继续往前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依稀看见前面列阵的军队,队伍齐整、旗帜飘荡,战车、马匹、弩车等輜重在战阵后面隱约可见。 显然,刚才那个骑兵没骗他们,而且看样子明裕亲王的军队早已准备好了等著他们的到来。 过去不就是送死吗?饥民又停了下来。——毕竟谁也不想在找到粮食之前,先把性命给丟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刚才那五名骑兵又策马过来了。这次,胖子骑兵的语气柔和了很多: “你们已经进入我们弓箭的射程,再往前走必死无疑。我劝你们还是回去吧!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警告,你们再往前一步,我们隨时出手。你们好自为之!” 他的脸上流露出对饥民的怜悯之色,一边摇头一边掉转马头往回走。 饥民听了,比刚才更加惊恐,他们又停了下来,有些甚至已经转身想往回走了。 这时,裹红头巾的指著人群后方,大声喊了起来:“大家快看!陈州主加入我们了!” 眾人扭头回望,果然远处沙尘滚滚,似有大队人马袭来! 那些刚往回走的饥民停住了脚步——前面来的如果是陈应泰的骑兵,也可能被踏死於马下。 饥民心里乱了,是进是退,不知如何是好,都站在原地,犹豫不前。 这时,裹绿头巾的说道:“各位父老乡亲,我们回去也是死路一条,我们何不跟陈州主一起拼命呢? 只要把城攻破,除了粮食,还有数不清的珠宝財富在等著我们,到时我们想拿多少就拿多少啊!大家想一下是不是这个道理?” 周围的饥民中一些易受鼓动、妄图掠劫城中財富的人跟著叫嚷起来:“没错!没错!” 三个裹头巾的一起振臂高呼:“我们衝过去!” 追隨他们的饥民也跟著喊:“衝过去!衝过去!” 其他饥民本来心里就没了主意,彷徨无措,现在看见他们信心百倍地喊著口號,情绪也跟著激动起来,相信他们只要勇敢往前冲就真的能衝破仁义城的城墙、踏平城里的每间房屋似的,疑虑、惧怕和理智通通拋诸脑后,便也纷纷跟著呼喊:“衝过去!”,声音撼天动地。 他们举著沿途自卫用的木棍、耙子、木板等,一个劲地往前跑,把老的、弱的、病的、残的、女人和孩子都拋在身后。 他们没走出多久,突然前方天空出现密集的黑色点阵。 首先看到的饥民正疑惑是什么,没等他想明白,这些点阵就不断变大,变得清晰。 等他看清原来是数以万计向他们飞来的利箭时,已经太迟,利箭像雨滴纷纷落下,很多饥民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射倒。 那几个裹头巾的明显有实战经验,他们举起木盾,顶在头上,半蹲著身子,慢慢地往前挪动身体。 有些饥民举起木板、铁锅等挡住自己的身体,但是他们中更多的是手无寸铁,身无片甲,对利箭毫无抵挡之力,面对前有大军,后有来兵,他们慌不择路,到处哀嚎逃命。 可是一片黄沙地,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饥民瞬间纷纷倒地,横尸遍野。 那些举著木板、铁锅的饥民聚到一起,形成更大的屏障,能够更好地抵挡飞箭。 那些手无寸铁的饥民则纷纷依附过来,也躲在屏障之下。 哪知飞来的利箭却像长了眼睛似的,往人群集中射来。利箭密如细网,从木板之间的缝隙穿过,射中下面的饥民。 於是,大家又如鸟兽四散,找其他地方逃命。可是无论他们走到哪里,总有利箭射来! 原来饥民逃跑时带起地上的黄沙,飞扬起来的沙尘標识了他们的踪跡,敌人不用过多瞄准,只需朝翻滚成团的沙尘射箭就行。 那箭从没有单支的,射来就是一片一片的箭阵,让人避无可避。饥民哀声遍野,场面惨不忍睹。 第99章 芃州之战(三)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99章 芃州之战(三) 明裕亲王的部队列阵於仁义城门前。 前阵是马车,两匹马拉三个人,一人御马,另两人手执长矛分列左右。中阵只有一个缩编的步兵方阵。 后阵是箭阵,但箭不是弓箭手射出的,而是造型古怪的箭阵车。 这种箭阵车,外表看是木製的,底盘安装有轮子,可以移动;也可以用钉桩固定在地面上。 底盘上是一个大箱子,里面是机关,外面两个侧面有两个圆盘把手。箱子正方连接著一个长圆筒。 一共五个人操作一台箭阵车。两个人在车的前面,他们卸下长筒最前面的一段,露出里面的推盘,推盘上安装了一根根推棍,就像一个梳子。 卸下的圆筒里面是蜂窝状,在卸下前,推棍就插在圆筒的蜂窝孔里。 车前两人把箭插进圆筒蜂窝空里。与此同时,站在车身中间的另外两人转动圆盘,推盘后退,直到被鉤牙鉤住。 底盘和车身之间还装有机关,可以调整车身的仰角。 站在车身后面的最后一人,根据指令,调整车身的方向和仰角,然后扣动扳机,释放鉤牙,推盘向前,推棍伸进蜂窝孔里,把箭推射出去。 兵阵最后面,是一个约一丈高的高台,高台上旗帜飘扬,卫兵重重围住高台。 高台中间又坐著两人。左边的那个人穿著密不透风的银色盔甲,盔甲上镶著银色的虎纹。 虽然头盔把整个头部包起来,看不出这人是谁,但是从虎头盔、护甲上的虎纹来看,这人来自浠州无疑。 右边那人,则穿著皮甲,外面套著青铜做的胸甲、护肩、护腕、护脚等。 护肩做成凤凰头像造型,胸甲上镶嵌著绿松石、红玉、黄玉、琥珀、水晶等各种没有光彩的玉石。 他的头盔只包住了头顶,並没有遮挡脸庞。 这人跟明睿圣王有几分相像,但是皮肤黝黑些,脸庞线条硬朗些,虽然没有圣王的白皙儒雅,但是多了刚毅坚定之气。他就是明睿圣王的表亲,毅正亲王之子明裕亲王。 明裕亲王侧头看了旁边的银色鎧甲人一眼,问:“张三公子,你这身鎧甲穿在身上不闷热侷促吗?” 只听见头盔里传出来一把低沉的声音: “第一,明裕亲王你应该改口叫我张州主,因为按照圣国的律例,我会继承我爹的爵位,继任浠州州主之位。 第二,亲王你认为是凉快重要还是性命重要?之前我在战场为了跑快点,脱了护甲,结果被冷箭射穿了肩膀。 我的父亲和大哥一时大意,在宴会上被人暗算,没了性命。 最后,不怕告诉你,亲王,我这件鎧甲,是雇柔利人中最顶尖的工匠专门为我量身打造的,跟我的身体完全契合,虽然看上去整副鎧甲没有一点缝隙,实际上每片护甲之间用细小的弹簧相连,当我活动的时候,可以顺著我的姿势伸展拉开,不会让我感到紧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而且,这种金属是特別的合金,只有柔利人才知道怎样炼造出来,比一般的金属更轻巧也更坚硬,一方面不会影响我的出手速度,另一方面也不容易被砍穿,真是攻防俱佳的好装备。所以,不要妄想偷袭我。” 明裕亲王见他暗讽煜州王室对他父兄下手那件事,心里感到窘迫,辩白道: “对於令尊和令兄被害一事,我深感遗憾和悲痛。我一直在这里带兵坚守,对於那天晚上的事情,我一无所知,更不可能参与其中。” 张凯成端坐在铺著软垫的椅子上,身体一动不动,只有说话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 “放心,亲王!谁是真正的凶手我们一清二楚。高智仁才是罪魁祸首,你们那个圣王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能杀得了我父兄他们,不是吗?” 明裕亲王听了后,放下心来,问:“为什么你要来帮我打这场仗?” “高智仁封侯之心,路人皆知,但是他的野心可不满足於当一个小诸侯。 当前煜州朝野有一些对我们浠州不满的风气,让他以为有机可乘,他想將我们浠州占为己有,成为圣国实力最强的那个诸侯。 他怂恿圣王对我们浠州动武,暗自拉拢閔长林、陈应泰等人联合出兵攻打我们。 为了保证自己能当统帅,抢到最大的功劳,他设计陷害你父亲和温耀庭,借陈应泰之手杀死他们。 我姐身在深宫,早已看出端倪,我父兄来煜州之前已经叫我们做好应战准备。 但是没想到高智仁胆大包天,为了削弱我们的实力,居然在庆国大典宴会上暗算我父兄他们! 他的下一步计划就是联合陈应泰、閔长林他们出兵攻打我们浠州。 为了斩草除根,高智仁吩咐陈应泰过境煜州时把你搞掉! 他们不知道我父兄来煜州前已经陈兵边境,我来这里,就是与你一起狙击陈应泰,打他个措手不及。” 明裕听得出来,张凯成在讲到自己的父亲和兄长的时候,声音带著一丝颤抖,语气中掩盖不住怒火。 想到自己不久前也失去了父亲,明裕对张凯成的狐疑顿时烟消云散。他心里思绪涌动,一时说不出话。 两人沉默了一会,明裕看著下面一个个忙碌的身影,问:“他们也是柔利人吗?” “不一定是,但他们也是异族人,可能属於不同部落。”张凯成答道,“他们不但手巧,也很勤快。” 他停顿了一下,“亲王,答应我,永远不要让他们吃饱穿暖。因为若有这么一天,他们將不再臣服和顺从我们,而我们却不是他们的对手。” 明裕听了,惊讶地问道:“不是只有在你们浠州那里才有这些异族人吗?” “其实他们早已走出我们浠州了。他们中很多人的样貌跟我们没有差別,若他们不说自己是异族人,別人怎么知道呢? 他们做的东西,已经流传到整个圣国。不要说我们进贡的烟花,其他州进贡的很多精巧玩物,也是他们做出来的。 连圣陵和大教堂里的彩色玻璃也是他们做出来的东西。那些口口声声说誓不与异族人接触来往的人,只是装作不知道罢了。” “那些所谓的箭阵车也是他们造出来的吗?” “没错!” “里面是什么机关可以让箭射出这么远?” “是弹簧。” “弹簧?什么是弹簧,你已经第二次提到这种东西了。” 第100章 芃州之战(四)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100章 芃州之战(四) 张凯成答道:“例如一根筷子粗的长铁线,一圈又一圈围著手臂粗的木头缠绕,然后把木头抽出来,这条铁线就成了一个弹簧。 它就像弓弦,拉伸或压缩它,都会有个阻挡你的力,只要你放开它,这个力就会让弹簧恢復原状,也可以利用这个力把箭射出去,原理跟弓是一样的。” 张凯成一边说,一边举起肘部,弯曲起来,放在明裕面前。肘部附近的片甲,因为肘部的弯曲而被拉开,露出缝隙,可以看见缝隙里面连接著片甲的一根根细小的弹簧, “弹簧可大可小,就看用多粗多细的铁线去绕。可以小如线虫,像我盔甲里面的这些,也可以粗如手臂,就像箭阵车里面的那些。里面还有齿轮,可以省力。 你看,他们通过转动车身外面的转盘,通过齿轮,压缩里面的弹簧。后面的那个人扳下扣机,让弹簧復位,就可以把箭射出去。” 他指著前面的一台箭阵车头头是道地说,“里面安装多少根弹簧还可以增减,从而调节射箭的力度,一台箭阵车就相当於多把弹力不同的弓,真是好用!” 明裕亲王听了,心里也不禁佩服,能发明这样厉害武器的人的確不容小覷,若日后成了敌人,必是心腹大患。 “輜重这么多,你们必定要走大道了。可是大道上高智仁的耳目眾多,你们怎能不被人怀疑呢?” “哼,哼!”张凯成轻蔑地嗤笑两声,“我们把这些箭阵车拆了,一根根的看上去跟桌板、桌腿差不多,经过卫堡、驛站这些地方,就跟他们说是来煜州卖家具的,然后给些钱,他们都没多想就让我们过去了。 估计如果我们不是带这些輜重,而是带骑兵、步兵来,无法躲藏,反而矇混不过去呢!” 张凯成说话的语气明显地比刚才轻鬆了很多,对明裕亲王也无话不说: “为什么你们还用战车?把马绑在一起跑,机动性明显不如单匹马。 而且一般的马车是四匹马拉的,你们减到两匹,速度就慢了很多,一会儿陈应泰的重骑兵来了,他们哪逃得及?” 明裕亲王的脸色尷尬起来,回道:“我们侧重防守,不以进攻为主,所以战马並不多,只好两匹马配一辆战车……” “为什么不直接编队为骑兵呢?”张凯成质问。 明裕亲王满脸通红,“我们……我们的士兵骑术不……不行,战马也比不上芃州的。编为骑兵,跟他们对攻,哪有胜算?战车虽然机动性差点,但是一人驭车,另两人持长矛对付芃州骑兵,我看……还是行得通的吧?!” 张凯成连连摇头,没有说话,最后长嘆一口气,便垂下了头,手掌撑著额头。 明裕见他不说话,便著急地说道:“我们的优势是守城,偏你坚持要我们出城应战。我可是捨命陪君子,依你了啊!” 张凯成抬起头,对著明裕说道:“我已说过,现在整个煜州的兵力都在高智仁控制之下,你们根本不会有援兵。 陈应泰人多,他若围而不攻,你们不用多久就会因为粮尽水竭而崩溃了。 我们出城应战,占据主动,利多於弊。 首先,可以迷惑他们,掐灭他们一部分士气。他们看见我们敢於出城迎战,肯定以为我们城內还有援军。 其次,我们可以短兵相接,消耗他的兵力。他手下有两类人,一是人多但是没有战斗力的流民,二是人少但是战斗力强悍的重骑兵。 他的策略肯定是让流民掩护重骑兵。虽然高耸的城墙有利於防守,但是我们除了弓箭,没有別的武器能够用来对付他们。 流民对陈应泰来说死不足惜,但是却能干扰我们,耗尽我们的弓箭。 我们射箭,他们能躲避我们。我们放任不管,他们会像老鼠那样挖开我们的城墙。 即便我们有对付重骑兵的武器,他们可以躲在射程之外,也可以在流民掩护之下攻打我们的城门。 再说,我们若龟缩城內,而他们在城外,占据主动的就是他们。他们可攻可退,可围而不攻,而我们只能被动应对。 现在我们出了城,但是若战事不利,可以马上退回城內坚守。” 张凯成条条在理,明裕没有反驳。 张凯成继续说道:“无论流民还是重骑兵,我都有对付他们的武器,没指望你们能对付他们。 你们的作用是引他们过来,他们到了,你们就可以撤退。但是现在把战马和士兵编队成战车,我担心影响了撤退的速度……” 正说著,忽然一辆辆战车跑动起来,向前衝出去。 张凯成急得站起来,问:“为什么没有命令,他们就出动了?” 明裕红著脸解释道:“他们应该是看见你们的箭不射了,所以认为轮到他们出动了。” 原来扬起来的沙尘已经连成一片,遮天蔽日,把流民掩盖了,看不清流民的位置,箭阵车就停止发射;而且箭也已经射得差不多没了。 “全都该死的!”张凯成忍不住骂了一句。 明裕忍住气,问:“要鸣鼓命令他们回来吗?” “不!”张凯成连忙拒绝,“突然命令撤退,士兵不明就里,会动摇军心,让敌人有机可乘。现在只能让他们继续往前冲了!” 第101章 芃州之战(五)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101章 芃州之战(五) 饥民慌不择路地躲避箭雨,如受了惊怕的野兽般四处乱窜,扬起沙尘。 一开始沙尘反而让箭阵车更容易瞄准他们,到最后饥民要么被射倒,要么已经躲藏起来,沙尘慢慢连成一片,也看不见人影。 操作箭阵车的柔利人看不到敌方人影了,箭矢也消耗得差不多了,便停了下来。 本来他们要请示张凯成的命令,看见他跟明裕亲王正聊在兴头上,便不敢上前打扰。 怎知战车队的领头人,立功心切,看见箭阵车停了下来,便想不能让浠州的人抢了威风,不等上面下命令,便下令出击。 他大喊一声:“兄弟们,隨我冲啊!”,所有战车上的负责赶车的士兵用力抽打鞭子,策马前进。 一百多辆战车浩浩荡荡地开动起来,车轮轰隆隆地转动,捲起漫天的沙尘。 沙尘翻滚而上,就像从地上升起一个混沌兽。这只混沌兽像敌方阵地蠕动,去吞噬另一只比它弱小的混沌兽。 当战车队来到芃州阵地,他们被眼前的景象深深地震惊了! 只见这里地上插满箭支,就像地上长出的一根根麦秆;尸横遍野,尸体上也插满了箭支,就像被死死地钉在地面上。 血流成河,空气中瀰漫著新鲜而浓重的血腥味。饥民隨身携带的物品,散落到处都是,倾倒在地的独轮车、棉被、铁锅、条凳……战车上的士兵心里也不禁打冷颤——这真是人间地狱啊! 当战车经过的时候,不时听到濒死的痛苦的哀嚎。 他们会警惕起来,专心致志地把这些倖存者找出来,然后挺起长矛,往他们身上用力一戳,结束他们的生命 ——战车上的士兵会在心里开解自己:他们是在结束这些可怜的流民的痛苦。 所以当他们把长矛刺进流民的身体的时候,会大喊一声“嘿!”——仿佛这些流民是与他们交战不敌而亡,並不是死於他们的偷袭。 突然侧前方有个身影快速穿过——这是没有受伤的流民,能在箭雨攻击中毫髮无伤真是万中无一。 战车上的士兵忙拾起弓箭,一箭射过去,那人应声倒地。附近经过的战车还会补上一矛,確保这个流民没有机会生还。 士兵们慢慢地穿过死人堆。一开始紧张的心情,逐渐地放鬆下来,並开始享受这场力量悬殊的围猎游戏。 他们就像几十个骑著快马追逐一只野鹿的猎人。猎物毫无还手之力,隨时落入他们之手。 他们愈发得意,以为自己是战场上的最强者,肆意地收穫胜利的果实——其实他们不知道,他们不过是更大猎物的诱饵。 正当他们沉醉於追逐和收穫猎物时,忽然大地震动,接著传来轰隆声。 大地震动越来越猛烈,轰隆声越来越响。有经验的士兵立刻就能听出这是马群奔跑的声音。 只是这么重这么响的马蹄声,他们还是第一次听到。 “重骑兵!”有个人大声喊了起来,“重骑兵来了!重骑兵来了!”又有几个人喊了出来。 他们站在车上,伸直脖子,向前方望去。 果然,前方沙尘滚滚,一片黑影逐渐从尘雾中显现,黑影中一点点金色的闪光。 然后,一片黑影清晰成一个个黑色的人影,那金色的点是他们马头盔上的金角——是芃州最精锐的重骑兵! 战车上的士兵马上紧张起来,站在车上茫然不知所措。 “大家准备!不要慌!”他们的头领下命令道,“等他们接近,就用力捅他们!” 於是他们聚精会神,握紧长矛,打算按照头领的话做。——“等他们接近,就用力捅他们!”士兵在心里默念。 他们的心提到嗓子眼上,死死地盯著前方。重骑兵越来越近。他们才看清,原来不仅每个人都穿著黑甲,他们的战马也披了黑甲,头上也有一支金角。 他们已经听得到,不再是一片轰隆隆声,而是很多个声音,杂乱地混在一起。 每个声音的频率很快,因为这些声音都是马蹄声,马跑得很快。 他们发现自己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们的车在微微地抖动。他们的车在抖动,是因为大地在轻轻地抖动。 他们从没见过这种气势的骑兵——像大山一样快速压来。他们心里在嘀咕:到底他们的战车能否抵挡住这些重骑兵? 他们只好把长矛握得更紧,微低头,收紧下頜,弓起后背,双膝微曲,准备一击即中!“等他们接近,就用力戳过去!”每个士兵屏息以待,心里不断重复提醒自己。 他们已经跑到眼前了!战车上的士兵看得更清楚了——他们每个骑兵还披了黑色的披风!他们比想像的要快很多! 一瞬间,他们就来到战车前,眼看要与战车擦肩而过。 他们的战马与煜州的战马交头並列,对比之下,芃州的战马比煜州的战马比高了一头,而且体型更大更壮。就连骑兵,也比煜州的士兵要高大。 他们就像一堵黑色的高墙矗立在煜州士兵面前,不可逾越。 突然,重骑兵转向,离开战车。 煜州的士兵这时才看到,他们一只手握著一把长长的马刀,闪著寒光,指著地面。在他们转向的时候,刀尖从地面抬起,划过战车的马身。 还没等煜州士兵反应过来,他们便跑出超过一矛之远。煜州士兵再无机会攻击他们。 很快又一个黑影在战车另一侧呼啸而过。同样的动作,先接近战车,举刀划伤战马,然后快速逃离。 原来他们的目標是马! 大多数煜州士兵手里的长矛都没刺出去,即便扔出去的,也像软绵无力的棍子,一点也伤不了芃州骑兵厚重的鎧甲。 煜州战马的伤口裂开,血液四溅。 看上去刚才芃州骑兵不过轻轻地在马身上划了一道口子,可是伤口实际上比看上去要深要长,马动起来把伤口撕得更开,可以看见里面的骨肉。 马儿痛苦地哀鸣、倒地,把战车也拖倒侧翻。车上的士兵也跟著摔到地上,有的被摔出远远的,有的被翻到的战车压住了,有的甚至是被倒地的战马压在下面。 第102章 芃州之战(六)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102章 芃州之战(六) 正当煜州士兵挣扎著起来的时候,第二波重骑兵又来了! 煜州士兵中那些存活下来的小头目,大声喊:“撤退!隱蔽!隱蔽!” 很明显,这次重骑兵的目標是人。可是即便那些能逃跑的煜州士兵,没跑几步,便被芃州重骑兵追上,被他们的马刀结束了生命。 顿时,战场上残肢断臂横飞,头颅纷纷滚地。重骑兵精准地对煜州士兵没有盔甲保护的关节下手,脖子、腋下、膝关节,马刀锋利而力大,一刀下去,必砍断头或手脚,不死也会变成废人。 在煜州阵地后方,张凯成一直聚精会神地观察著战况。他惊嘆芃州重骑兵鎧甲精美整齐,每个人每匹马身高体型都差不多,肯定是经过精心挑选,万里挑一。 他们动作统一標准而且乾脆利落,在马匹快速奔跑的时候还能下刀如此精准,必定是经过长年累月的大量训练。 他们不但训练有素而且配合协调,战术执行一经不苟,不打折扣。 张凯成心里惊嘆这支骑兵队战斗力强悍,哪支军队遇到都不能掉以轻心。 他们必定是陈应泰最精锐的部队了,好在我们浠州已经有了专门克制重骑兵的武器。 陈应泰应该也只剩下这点家当了,他们再厉害也只是强弩之末。 只要把他们打下来,陈应泰这个威胁就算除掉了。 “你手上拿著的是什么东西?”旁边的明裕好奇地问。 “望远镜。” “望远镜?难道这东西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没错!” “这里面到底有什么內里乾坤可以有这样神奇的功能?”明裕瞪大眼睛仔细看著张凯成把一只眼紧贴在圆锥筒状的望远镜上,惊讶地问道。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里面只是两块玻璃片。” “的確难以置信,怎么我们造不出这种东西?” 张凯成把望远镜递给明裕,“给你看看!” 明裕充满好奇地接过,学著张凯成的样子举起放在右眼眼前,眯起左眼往镜筒里瞧。 只见里面的景象:尘幕之后,到处是翻倒破坏的马车,横七竖八的士兵和马匹尸体。 “我操!我看到的不是真的吧?”明裕放下望远镜惊讶地叫起来。 张凯成哼笑一声,“千真万確,我刚才说的没错吧?你们的马车打不过陈应泰的重骑兵。” 明裕看到前面不远处一辆箭阵车旁边有一个人正挨著车身往將台上看。 他又举起望远镜往这个人看。果然,望远镜里这个人就在眼前,姿势一模一样,能清楚地看到他半眯著眼睛,正好奇地打量著自己。 他放下望远镜,又向前面看了看——那个人周围的事物跟望远镜里看到的也是一样的。 明裕只能相信自己在望远镜里看到的是真实的。他又拿起望远镜仔细看前方的战场,那景象惨不忍睹,让他痛心欲绝,“我的战车队全没了吗?” “你再往前看吧,陈应泰的重骑兵正跑过来呢!你再伤心一会,估计他们就到了!”张凯成揶揄道。 明裕亲王马上拿起望远镜——果然四五百重骑兵正浩浩荡荡地朝著这边衝过来,看这气势,凭他们手上仅有的那么点兵力和装备,是无法抵挡住的。 明裕又悲又气又急,脸上一阵白一阵红一阵青,想求救於张凯成又心有不甘,一时说不出话。 “不过你放心,我早有准备。”张凯成指了指前方的箭阵车阵地。 就在刚才明裕用望远镜观察交战阵地的时候,张凯成已经下令,把箭阵车换成另一种形状相似但小一些的车。 “这又是什么奇技淫巧?”明裕带著不屑的语气问。 “射马车。” “听名字就知道专门射马的,但是他们的人和马都穿了重甲,能射下来吗?” “这种车的原理跟箭阵车是一样的,但是做了专门的改进。不像箭阵车一次能发射上百支箭,这种车一次只能射一支箭,所以就必须箭无虚发。 他们把箭筒做细,而且加瞭望山,可以瞄准目標。每次只射出一支箭,里面也不用那么多弹簧,车身可以小一些。箭筒细了车身小了,也就轻了,转动就方便了。 前面的三个人给装好箭,绞紧弹簧后,后面那个可以抬起和转动车身瞄准然后扣动板机把箭射出去。” 明裕正听得出神,张凯成突然提高声门,“快把望远镜给我,他们要进入射程了!” “哦,哦!”明裕有点措手不及地递过去。 “给我射!”张凯成下令。站在他身旁的传令官忙举高双手挥动令旗。 站在下面的柔利人看到令旗,立即转过身,抬起射马车瞄准。 “箭可能够快,但是箭这么幼细能射穿他们的鎧甲吗?”明裕质疑道。 “放心,这种射马车我们不是第一次用,效果如何我们早已清楚,一会儿你就可以领教它们的威力。 这种车射出的箭可不是一般的箭,是一种特製的箭,不但比一般的箭要长要粗,而且整支箭都是用跟我身上鎧甲一样的金属打造的,箭头不但比一般的箭坚硬还更锋利,射穿铁甲完全没有问题。 退一万步说,即便射不穿盔甲,这么重的箭,具有非常大的衝击力,把人或马撞倒也是必然之事。 箭羽也是金属,跟箭杆是一体的,箭筒装箭的前端是铁造的,又鏤空出螺旋槽,箭羽就架在螺旋槽上,射出时会带动箭矢旋转,增加箭飞行时的稳定性,只要瞄准了,就一定能射中。” 明裕心里知道张凯成说的话大概不差,但是他看不惯张凯成把柔利人的东西夸得天上有地上没的,於是悻悻地说道:“先让我看到再说吧!陈应泰的重骑兵也不是一般的重骑兵!” 正说著,下面的射马车接二连三地从箭筒里射出一道又一道黑影,快得几乎看不见。明裕亲王心里惊嘆这些箭速度真的很快。 说时迟那时快,跑在最前面的重骑兵纷纷被射中向后翻倒下马。明裕忙抢过望远镜仔细瞧瞧。 让他感到称奇的是,前面的重骑兵倒下后,后面的重骑兵一点也没有慌乱。 他们只是俯下上身贴著马脖子以躲避飞箭,速度並没有慢下来,反而更快了。 可是这並没有什么用,柔利人可以瞄准他们的战马。一匹又一匹马接连中箭,连人带马一起倒地。 即便这样,其他重骑兵也毫不动摇,只是全速前进,扬起滚滚沙尘,向著煜州后方阵地捲来。 张凯成一手抢走明裕手上的望远镜,一边看,一边说道:“看见中间第二排那个没?他的胸甲中间镶有一颗黄色的宝石,他就是陈应泰,给我往中间狠狠地打,一定要把他打下来。” “好的!”身旁的传令兵匆匆下去传令。 第103章 芃州之战(七)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103章 芃州之战(七) 一会儿利箭都往中间飞去,一瞬间陈应泰前面两个骑兵已被射倒。 但是两边的骑兵马上向中间靠拢,补上缺口。 其他骑兵也靠拢过来,形成菱形阵型,把陈应泰团团围在中间。 张凯成好像来了气,扔下望远镜,咬牙切齿地下令道:“快点,快点,给我打死他!” 他身边的传令官连连点头称“是”,然后又快步跑下去传令。 箭发射得更加密集、更加频繁了。每一道箭影闪过就会有一名重骑兵倒下。 他们却像没有意识的傀儡一样,没有一个人回头看倒下的战友,没有一个人放慢速度,像没事一样不断往中间靠拢,补上掉队战友的位置。 他们的菱形队型像不断被削尖的木头,一点一点地变小,变尖锐。 看著一个个无声无息地倒下的重骑兵,明裕心里居然对他们起了可怜之心 ——原来一个人可以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像一片枯黄树叶飘落在地,没有人在意。 他们生前可能享尽尊荣,作为陈应泰的近卫队,受到所有人的尊敬,但是在战场上,死得那么轻易,就像一粒沙尘被风吹走了! 他们像一个箭头,顽强地向煜州后方阵地衝来。 浠州的射马车射出的箭像形成尖锐的刀锋,不断地削弱这个箭头,让它一点一点地变细。 到底会有多少重骑兵能衝到终点?——明裕这样想,反倒忘了自己的安危。 若有重骑兵能衝到煜州的后方阵地,以他们的勇猛,煜州士兵也是不能抵挡住的。 明裕凝神注视,看著他们一点一点地接近,看著他们的身影一点一点地变大,也看著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最后只剩下十来骑了! 此时箭已经变得稀落疏拉了。明裕瞧了瞧下方的射马车阵地,大部分射马车都已经没箭了,只剩下七八骑了! “到你了,明裕亲王!”张凯成的话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明裕才醒悟重骑兵已快来到他们的阵地,要与他们短兵相接了。他只好摆摆手,下令剩下的那点步兵迎战。 幸好只有七骑,一百来名步兵也不多怕,蜂拥而上,把他们团团围住,用长矛不断去推刺。 即便到了几手全军覆没的绝境,他们仍能沉著应战,六骑马左右前后把陈应泰围在中间,挥著马刀与眾多长矛相拼。 他们的鎧甲坚固,把人和马都包得严实,一时之间煜州士兵拿他们没有办法。 他们锋利的马刀砍断长矛,砍破煜州士兵的皮甲,反而伤了不少煜州士兵。 “开路!”陈应泰大喊一声。前面两个重骑兵猛砍猛衝,开出一条血路来。 陈应泰用力踢马肚,一手拿著韁绳,一手挥举马刀,冲了出来。 他的战马先撞倒前面两个士兵,自己一刀砍断右边一个士兵的长矛,回刀时反手抹了士兵的脖子。 然后一个侧身躲开左边士兵的长矛,一刀刺进士兵的胸膛。 陈应泰拼命踢马加速,利用马速衝撞士兵,又不断挥刀砍杀,比他的任何一位骑兵都要勇猛! 明裕紧张地站起来——看样子他的士兵无法抵挡住陈应泰。 “別紧张,亲王!还有我呢!”张凯成淡定地说道。 终於,陈应泰衝破步兵阵,继续加速,把射马车撞倒,柔利人如惊鸟四散。 陈应泰要衝上將台!只要杀了明裕和张凯成,就算只剩下陈应泰一个人,他也算贏了! 张凯成也站起来,看著他。 突然,他猛拉韁绳,勒住了马。 原来,射马车阵地跟將台之间,隔著一条约半丈长的沟壕。 要跃上將台,需要先跳过沟壕。 可是,人马都穿著重甲,马跃过沟壕后速度必然慢了下来,明裕和张凯成的卫兵就可以马上围过来,陈应泰就无法利用速度衝杀了。 再说,马儿战斗了这么久,体力已经消耗了大半,如果跳不过,失足陷在沟壕里,他只能束手待擒了。 他回头看了看跟他拼到这里的部下。 令他绝望的是,最终还是寡不敌眾,他们都被打下马,在地上被一支支长矛架住手脚,已经被俘了。 他抬头看著將台上明裕和张凯成二人。 陈应泰戴著护面,他的表情如何,张凯成无法看见。 不过他想陈应泰一定又急又气 ——陈应泰肯定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局面 ——比刚才被利箭射死更让他难受。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看著他。 片刻过去,陈应泰举刀,把刀尖伸进自己战马的盔甲缝隙,挑断护甲的绑绳,为马儿掀去护甲。 然后,也挑断自己鎧甲的绑绳,一件一件地脱去鎧甲。 只见他满身大汗,汗水沾湿的衣服贴在身上,透出他里面白皙的皮肤。 他也把头盔拿掉,只见他满脸汗珠,湿了的头髮贴在脸上。 他的脸色苍白,但是表情镇定自若。 大家对他也足够尊重,並没有趁机偷袭。 所有人都看著他,像是观看一个漂亮的战士在表演,还是想看清楚一个尊贵诸侯的真面目? 他脱掉所有盔甲,为马儿减重,企图一举跳过沟壕,登上將台,把他们杀个片甲不留。 “拿我的枪来!”张凯成说道。 旁边的卫兵马上转身去后面抬出一支金色的短枪。 张凯成接过,拿在手里,半举著不放下。 这是浠州一种常用武器,枪头锋利,枪尾可以跟另一支枪首尾相接,合成一支更长的枪。 枪身虽短,但势大力沉,可用於向敌人投掷,常见於步兵向骑兵投掷短枪,把他们打下马。 陈应泰贵为一方诸侯,什么东西没见过,怎么会不知道这种短枪什么来歷、如何使用? 眼前这个盔甲人是在告诉陈应泰,只要他跳过来,他便用这枪杀死他 ——此时陈应泰没有穿鎧甲,居高临下用力往下掷,刺穿他的身体绰绰有余。 他到底是什么人?——陈应泰心里暗忖。看他的虎头盔,以及盔甲上的纹饰,应该是浠州张家的人了。 陈应泰心里冷笑两声,笑自己自作聪明——本以为煜州联合他们芃州去攻打浠州,现在变成了煜州跟浠州一起打他。 他算来算去,还是算不过別人啊! 他心灰意冷,驻马不前。他坚强的心已经软了。 如果不是坐在马上,他早已瘫痪在地上。 他双手撑在马背上,佝僂著背,真像是英雄迟暮、意气不再。 此时,一个清亮稚嫩的声音传来:“爹!” 陈应泰听得出来是自己的宝贝儿子陈宗瀚。 他回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儿子追了上来,身旁还有两骑护卫。 幸好他没有跑过来,离得足够远,可以逃得掉。 “不要过来!”陈应泰向他大喊! “我们回去吧!”他的儿子带著哭腔向他喊。 陈应泰自知取胜无望,但就这么回去他將一无所有,从此权势、名望和財富全化为泡影。 本来他想衝上去与他们拼了,也算战死沙场,断了牵掛。 此时儿子出现,让他於心不忍——儿子还小,若要日后能做事,还要培养几年。 “回去吧!”他对自己说道。他的心已经死了,但是他可以为儿子活著,忍辱负重、一无所求地活著。 他立刻掉转马头,策马往回跑。“走!”他对儿子喊道。 於是前面三骑马轻快地往回走。 陈应泰在后面看著儿子的身影,心里一阵辛酸。想到刚才的射马车,他故意把儿子挡在前面。 陈应泰与儿子,一前一后,迎著血红的落日往回走。 突然,一支金枪刺穿了陈应泰的身体。 刚才看到陈应泰逃跑,张凯成可没想放过他。他把枪举起,与眼睛持平,跨出一步,对准陈应泰,把金枪掷出去。 走了片刻,陈宗瀚回头看父亲有没有跟著,却发现他倒在马背上,后背上插著一支金枪,在落日余暉的照射下,分外刺眼。 陈宗瀚大惊,忙跃下马,跑过去。只见父亲脸朝下,双眼盯著黄土,死不瞑目。 “爹!”陈宗瀚用尽力气呼喊父亲,喊破了喉咙,他的声音不再清亮,而是尖厉和浑浊。 第104章 北溟关之战(一)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104章 北溟关之战(一) 把鍇州的奸细吊死在城墙上后,双方的紧张气氛一下子烟消云散。 北海郡曹伯益的军队不见有什么动静,北溟关的士兵也不再那么紧张地盯梢,只是例行公事般站岗。 但是北海郡军也不撤回去,只是驻扎在北溟关城墙下箭程之外,不进攻也不挑衅,像是耐心地等待著下一次可以进攻的机会。 一切风平浪静,站岗的士兵无聊得连连打哈欠。 安德钧也不亲自站岗了。 陈仕元偶尔会观察敌方的动静,安德钧劝他不用多疑:刚揪出他们的奸细,他们必定不敢贸然进攻,现在正是双方养精蓄锐的时候。 陈仕元当然能想明白其中的道理,只是他现在心情复杂,无法平静下来,只能找点事做,让自己不胡思乱想。 天气转凉,上空的乌云越来越厚,北风越来越大。 对於驻军在野外的北海郡军来说,形势对他们越来越不利。 只要撑一两个月,到时颳起风雪,他们就得撤军。 但是也有可能在这之前,北溟关耗尽所有粮食,不得不开门投降。 现在就是双方较量谁更能忍耐的时候。 第三天中午,除了天气比昨天又凉了一点,並没有什么不同,大家都以为又將是无聊的一天。 北溟关的士兵吃了午饭,打著哈欠在城楼上换班,看著城下的北海郡军才开始吃饭不久,几个伙夫进出军营,其他人都躲在军营里不出。 忽然,不知从哪里传来轰隆隆的低沉的声响,接著地面震抖。 城楼上的北溟关士兵急忙到处张望察看。南城楼的士兵看见南面前方的地面上一片黑压压的,像潮水般涌来,细看像蚁群,互相踩踏推搡著向前。可是与周围的树木比较,那大小肯定不是蚁群。 北溟关的哨兵紧张地凝目远视,心里在猜想前方到底是什么。他们的速度很快,再过一会儿便能看见是人!一群人,疯狂地跑过来! “是尸鬼!”一位参加过剿灭尸鬼的士兵高声喊了出来!然后大家也纷纷跟著喊了起来,“尸鬼!”、“尸鬼来了!” 几个士兵慌张无措地一边乱跑,一边叫嚷著。 陈仕元听到声音,从城楼里跑了出来——这些天他一直住在城楼的偏室里。 他往垛口上一靠,伸出头去看了两眼,便对他们说道:“去,去找安將军来!” 安德钧跑了下去检查各处的守卫和备战情况了,一时半会上不来。 眼见尸鬼就要到达四海郡军的营地,陈仕元灵机一动,对旁边的士兵说道:“快,快吹號角!” 两个士兵脚步匆匆地去取號角。 可是等號角吹起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他们眼睁睁地看著四海郡军的营帐被衝倒,看著他们的士兵被尸鬼团团围住然后被撕咬,看著他们绝望地逃跑和徒劳地挣扎,隱约听见他们悽厉的哀嚎。 城墙上所有人都看得目瞪口呆,鸦雀无声。 一会儿,安德钧上来,看到眼前一幕,也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但是他们还没有感到害怕,因为他们觉得自己身处的地方很安全——北溟关的城墙高耸,尸鬼不可能徒手爬上来。 正当各人被眼前的景象震惊时,忽然来了一个士兵,指著北城楼那边,喘著大气向安德钧报告:“將军……將军,来了一艘大船!他们……他们正在上岸了……” “什么?!”安德钧惊讶万分。从来没有人从海面到达北溟关,安德钧曾经一度认为自己终其一生將守著一个风平浪静的大海,今天是北溟关设关以来破天荒的第一次。 他心里焦虑不已,不知道是不是跟尸鬼的事情有关。 士兵见安德钧脸色骤变,知道这事非常小可,便把自己看到的都说出来:“那船是一艘三桅船,主桅的风帆上画著一只大大的海怪,可能是荒漠大陆来的。” 此时安德钧已大步往北城楼那边走,不能等士兵把话说完了。 陈仕元见安德钧脸色凝重、脚步匆忙,心想肯定出了什么大事,也跟著过去。 等安德钧赶到北城楼时,城墙上的士兵都呆呆地站著,眼睛瞪得大大的,看样子是被下面的景象惊呆住了。 安德钧马上靠到垛口上,伸出上身往城楼下看。 只见一艘大船衝上浅滩,也不怕搁浅,很显然他们没打算回去。 船上的人正跳船登陆,一些人正从船上跳下来,一些人在水里正跨著大步往岸上走,一些人已经上岸往北溟关走。 安德钧定睛一看,这些人虽然跟普通人一样有手有脚,却不是“人”,他们的头却像是野兽的头。 定睛仔细看,他们的躯干和四肢形体各异,保留了野兽的特徵,例如有的肚子圆如熊,有的四肢长著利爪。 “他们是什么人?”陈仕元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站在安德钧身后。 安德钧並没有回头,“不是人,是兽人族。” “兽人族?”陈仕元惊讶地问。 “据伍正先生说,是妖兽和人的结合,称为兽人族。看来那只黑犼没说谎,他们真的来了!”安德钧答道。 “他们要入侵我们吗?”陈仕元问。 安德钧点点头。 走在前面的兽人已快要到达北城楼,它们往上看。 陈仕元连忙压低声音向大家喊:“快躲起来,不要让它们看到!” 大家惊醒,纷纷躲到城墙下,通过垛口偷偷观察它们。 这些兽人似乎对高耸的城墙也没有办法,他们聚集在城墙下,四处张望,嘴里嘟囔著,没有要攀爬和翻越城墙的意思。 他们越聚越多,却全都只是站在城墙下,嘴里一直嘟囔著不停,偶有互相对望,像是交流几句,听不出他们讲什么,像是在焦急地等待著什么……他们的声音匯集在一起,呜嗡呜嗡地像苍蝇群般嘈杂。 安德钧正纳闷著,忽然又从南城楼那边跑来一个士兵,上气不接下气地对安德钧说道:“將军……將军,快……快去看那边……” 在这非常时刻,士兵如此慌张,必定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安德钧不敢怠慢,急忙又跑回去。北城楼这群人见兽人没有行动,也跟著安德钧往望圣楼那边跑。 当安德钧来到南城楼时,只见这边的士兵下身紧挨著城墙,上身探出墙外,拿著长矛不断往下捅。安德钧也扒到城墙下,往下看。 原来,那些尸鬼正在爬城墙。他们就像一只只黑蚂蚁,手脚並用拼命往上爬,但是绝大多数都掉下去了,只有那么几个能爬上来,也被士兵捅了下去。 尸鬼不断往下掉落,堆在城墙根下像一座小山。 普通人摔下去必死无疑,可是这些尸鬼却是不死的。 它们掉下去后仍挣扎著往上爬,他们爭先恐后地踩著同伴的尸体,拉著同伴的后背,按著同伴的头,互相挤压推搡拉扯,就为了爬上一点点,就像饿鬼扑食,为了吃上一口,无所不用其极。 安德钧看著下面的尸鬼拼命挣扎却越挤越紧,无法挣脱,又被后来居上的尸鬼踩了下去,心里不禁发怵:眼前就是地狱的景象吧? 被尸鬼咬死的北海郡的士兵也復活变成尸鬼冲了上来,尸鬼之山越堆越高,看样子很快就能爬上城墙。 更要命的是,跟在北海郡的士兵尸鬼后面,更多尸鬼从四面八方聚来。他们从道路两边爬起,又不断掉落,形成新的尸鬼之山。 安德钧不知道还有多少尸鬼要来,他想起那只黑犼的话,看来当时它没有骗他——它的同伴真的来了! 伍正先生对他说过,尸鬼被犼所咬,受它控制。现在这么多尸鬼冲北溟关而来,又疯狂地攀爬北溟关,必定是想利用尸鬼占领北溟关,为兽人入侵圣国打开国门。 可是现在他们只有这么点人,怕是守不住了。 “安將军,现在怎么办?”陈仕元在他耳边焦急地问他。 安德钧不想做无谓的牺牲,他回道:“我们撑不住的,先撤吧!你们跟我来!” 他跑到城楼里面,用剑往墙上用力一戳,就戳出一个洞来。他伸手进洞里,用力一按,“咣当”一声巨响,墙面上一扇小铁门,向里面打开了。 陈仕元把头探进里面一窥究竟:原来这是一个大烟囱,下面堆著柴草,上面的口也有一扇铁门向內打开了,估计安德钧刚才按的机关,才把铁门打开的。 因为刚才的声响是从上面传来的,而且下面的柴草很乾燥,肯定是过去这铁门是紧闭的所以没有雨水进来。 安德钧说道:“久无战事,你们不知道这叫烽火台了吧? 把下面的柴草点著,生成狼烟,告诉前面的卫堡有敌人入侵了,他们会再点燃狼烟,一个接一个地把敌人入侵的消息传到圣京。” 他一边说一边从旁边的一个暗龕里拿出两块打火石,敲打点燃一束毛线,然后扔下去,点燃下面的柴草。 乾燥的柴草马上燃起熊熊大火,白烟直上,过了一会,表面的乾燥柴草烧尽,烧到了下面的半干半湿的柴草,以及混了油脂、毛皮这些杂物,產生浓烈的黑烟,直衝上来。 安德钧关上铁门,说道:“可以了。叫大家跟我一起撤退吧!” 陈仕元问:“现在前后都被敌人堵住了,我们怎么撤啊?” “不用担心,跟我来,不要掉队!”安德钧向大家招了招手,然后往里面走,推开一扇门,便看见盘旋向下的窄得只能让一人通过的楼梯。他们沿著楼梯下来,来到最底层。 安德钧钻到楼梯后面,用剑撬起板砖,露出一个只容一人进出的洞口,他对其他人说道:“这条密道是通往外面的,赶快下去!” 陈仕元惊讶於这条密道的存在,他以为北溟关守的是圣国第一道国门,无论如何將士都不应撤退,死战到底。 安德钧看穿他的心思,对他说:“这条密道只有歷任北溟关將军知道,不到最后关头、万不得已,不能隨意使用。” 陈仕元和安德钧两人走在最后面,等其他人都进去了,陈仕元才下去,安德钧走在最后。 第105章 北溟关之战(二)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105章 北溟关之战(二) 陈仕元双手交叉搭在胸口,斜靠在窗台边,眼神茫然地望著窗外。 房间里空空荡荡的,床、桌等物都已被他们抬走,显得很冷清,但相比外面,能够呆在房间里已经算很走运了。 他百无聊赖地往窗外张望,比北溟关小一半的校场上扎满了营帐。 小冲堡现在人满为患,拥挤不堪。平时容纳一百人的地方,现在足足住下了五百多人。 大部分士兵在露天的校场扎营,仍像之前被派去各地攻打郡城那样风餐露宿。 那天,安德钧带著他们从密道出来,刚好在北海郡军营的后方。 不巧,他们碰上了经过的尸鬼,苦战一场。 由於当时留下守卫北溟关的士兵多是老弱残兵,战斗力不强,加之秘道狭窄,带著长矛这些重武器不方便,所以除了他和安德钧带著佩剑,其他人都只带了隨身匕首,只能近身防卫。 尸鬼却不怕近身搏斗,几个尸鬼一拥而上,北溟关士兵亳无抵挡之力。 他们且战且退,退到北海郡军营边上。现场一片狼藉,却惊喜地发现有十来匹马还关在木栏杆围成的马厩里。 他们急忙跳上马,想利用马的速度衝出尸鬼包围。 可是还是很多人被尸鬼重重围困,连战马也难逃尸鬼的围攻。 突围之时,各人只能自顾,无瑕理会他人。陈仕元只记得自己拼命砍杀尸鬼,儘量跟上安德钧。 待他们衝出重围,他发现除了他和安德钧,只剩下另外三个士兵,没有张大贵。 在北溟关那些天,张大贵又变回到懒散的样子。陈仕元整天跟著安德钧,跟他疏离了,偶尔看见他与其他士兵混在一起的身影,他就像没事发生一样,跟其他人谈笑风生、打成一片。 当他们从密道撤离北溟关的时候,陈仕元也顾不上他。逃出来的时候,没看见他的身影,也不知他是死是活。 当时事態紧急,也不容他们从长计议,安德钧带著他们马不停蹄向小冲堡这里跑,希望已经被鍇州占领的这个地方能看在大敌入侵的份上,让他们进来避难。 或许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安排,占领小冲堡的是永安郡的公孙弘大人,他为人通达疏爽,过去与安德钧没有过节,两人对对方都甚有好感。 当然,两军交战,他也不是那么轻易就相信安德钧的话,安德钧跟他费了一番功夫和口舌,最后还是靠机缘巧合,他们才进了来。 当时他们到达小冲堡城门下,安德钧对守卫喊话要见公孙弘大人,他倒是很快就出来了。 但是当安德钧指著远方的狼烟跟他说兽人族入侵的时候,公孙弘大人的神情是满脸狐疑的——换了谁都会这样,谁能说这不是北溟关使的诈呢? 安德钧没有办法,提出让他们通过小冲堡就好,他往下一个卫堡报信——直到有人相信他並点燃狼烟,把兽人入侵的消息传到圣京。 正当他犹豫之际,刚好他派出去的探子回来復命了。 几个探子惊恐地报告大量尸鬼往北溟关跑,前面所有村子的村民都已没了影,一个都见不著。 这下公孙弘只能相信安德钧的话,让他进来了;並且马上下令点燃狼烟。 由於当时鍇州与北溟关仍处於交战状態,占领卫堡的鍇州各个郡地的人,以为狼烟是传递胜利占领卫堡的消息,於是都不加思索也点起狼烟。 不久后,远在鍇城的閔长林也知道了。 安德钧提出要到圣京报告朝廷,但是公孙弘拒绝了他。 公孙弘说他要先告诉閔长林这些情况,问过他什么意见后才能放安德钧走——这相当於要把安德钧软禁起来。 安德钧思考了一会,改变了主意。 他说:“既然如此,不如代我问一下閔州主的意见。我想妖兽不会止步於占领北溟关,估计它们很快就会打过来。 我打算在这里阻击它们,所以我提议閔州主与张全立刻停战,大家一致抵御外敌。 请你们允许我调集北溟关和辖下卫堡的士兵到这里来。 现在所有卫堡应该都已经被你们占领了,我那几位被张全关起来的营长估计也在你们手上,请你们释放他们。 还有,张全现在败局已定,那些不想再跟著他打仗的士兵,请你们也允许他们到这里来。总之,人越多越好。” 公孙弘当然明白其中的利害——如果妖兽真的打过来,北溟关的人多来一些,他的人就可能少死一些。 所以他马上飞鸽传书向閔长林报告,果然很快就收到閔长林的回覆——对於安德钧的提议,他全都答应了。 陈仕元事后才想到,对於安德钧的提议,閔长林必然会答应的。 对他而言,其实有利无弊: 第一,表明他並非有意与张全爭斗。是张全先挑起战端,他只是被动应战。 现在他又主动停战,表明他无意与张全再斗下去。 最重要的是,他的目的已达到,保住了手中的兵权,而张全现在落魄如丧家之犬,占著几个小城镇,只要调集大军围攻,兵败只是时间的问题。 主动停战,呼吁一致抵御外敌入侵,可以把世人和朝廷的注意力引到张全守关不力、丟掉北溟关的过失上,更可把北溟关和鍇州的开战归咎於他。 第二,让北溟关的士兵回去,可以动摇张全手下士兵的军心,加速他的失败,閔长林也站在了道义的高地上。 当然,前提是安德钧要履行他的承诺——组织他们阻击外敌。 閔长林信得过安德钧,因为他从未食言。而且,守国御敌是北溟关的职责,现在安德钧不过是修补过失。让他们去抵挡兽人的入侵,至少可以让鍇州少一点损失。 从那天起,来小冲堡的士兵络绎不绝。 公孙弘把北楼给了安德钧和北溟关其他长官居住,他和手下则在南楼。 来小冲堡的士兵比预期的要多,很快北楼就住不下了,只有长官才能住在北楼里,普通士兵只能在校场上搭帐篷。 陈仕元因为跟隨安德钧出入,当了他的侍从,得以在北楼分得一个小房间。 但是对於面生的他,那些士兵显然没有客气,他们陆陆续续地把他房间里的书桌、椅子、衣柜、脸盆等各种东西都拿走了,甚至连床板都被他们搬去帐篷里了,到最后整个房间空无一物,他只能在角落里往地上铺条床单就这样睡著。 他们从陈仕元的房间搬东西,事先不会问陈仕元是否同意,陈仕元也不阻止他们,甚至一句话也不说。但即便这样,这个房间也不是由他独享的。 几乎每天都有不同的人住进来,在他的房间睡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就走,然后晚上又住进来不同的一拨人。 他们看见陌生的陈士元,总是用异样的目光打量他,估计在猜测他是什么人物,能住在这里。 陈仕元从不主动跟他们说话。而这些住进来的人,大多是跟著张全打了仗被俘,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感到羞耻、困惑和彷徨,看上去心情低落、神情阴鬱,也不会主动跟陈仕元搭訕。 但是有一些老兵油子则像什么也没发生过那样轻鬆自在,他们会主动跟陈士元套近乎,打听北溟关发生的事。 例如,其中有一个留著络腮鬍子、四十来岁的老兵,在一个晚上,拿著包袱,哼著口哨就进来了,走到墙壁边,在陈仕元旁边坐了下来。当时陈仕元躺在地上,面向墙壁、蜷缩著身子、闭著眼睛,外人以为他睡著了,但是不知为何,这个老兵油子知道他还没睡著。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酒瓶,打开瓶盖,自己喝了一口,然后伸长手臂,碰了碰陈士元,说道:“小伙子,要不要来一口,暖暖身子?” 陈仕元听见这句话,顿时垂涎三尺,巴不得喝几口酒暖暖身子。他睁开眼睛,从床上挣扎起来,接过酒瓶,也喝了一口。 等陈仕元放下酒瓶,那老兵就开口问道:“你在这里住了很久了吧?知道北溟关是被什么人占了吗?真的是尸鬼?我听说还有什么兽人?” 陈仕元摇了摇头,“我也是刚住进来的,知道的跟你一样多。” 他想安德钧目前正组织人马阻击兽人,他不想自己说的话动摇了军心。 那老兵自觉討了没趣,便拿回酒瓶,喝了几口便也躺下睡觉了。 陈仕元又再躺下,睡意全无,眼睁睁地看著灰色的天花板。 其他人进进出出,门一次又一次被推开又被关上,陈仕元始终都不看一眼。 在他的眼里,这个房间是黑暗、空洞和冰冷的。 他听到他们在窃窃私语,猜测和討论北溟关是如何被占领的。但是他始终没有搭话。 他一动不动地躺在角落里,在黑暗的房间里,没有人看到他睁著眼睛。 等声音渐渐消失,万籟俱寂。那一天在北城楼上看见兽人的一幕又浮现在眼前。 它们面目狰狞丑陋、体形巨大怪异,瞪著眼睛看著他。他急忙躲到垛墙后面。 接著,同僚挥手叫他们过去南城楼,他们看见城下的尸鬼从四面八方而来,聚集到北溟关城墙下,他们像密集的蚁群,爭先恐后地往城墙上爬,互相推搡踩踏,尸群越堆越高,像座小山似的粘附在城墙上。 小山越堆越高,最上面的几个尸鬼发疯地往上爬,又掉下去,马上被其他尸鬼踩在下面,再也起不来,但是却增加了这座尸鬼山的一点高度。 它一点一点地高起来,眼看就要与城墙齐平,尸鬼也快要爬上城墙了。 尸鬼太多,陈仕元和他的同僚不能守住城墙,他们只好逃跑。 当陈仕元转身要跑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双腿无力,瘫倒在地上。 爬上城墙的尸鬼从他身边跑过,他嚇得目瞪口呆、身体颤抖。 但奇怪的是,尸鬼却像看不见他似的,只顾著往前走。跑在前面的同僚,反而被他们扑咬了。 等尸鬼都跑到前面去,他挣扎著爬起来,踉踉蹌蹌地跑到北城楼。 那些尸鬼像潮水一般涌到城门下,一窝蜂地聚集到绞盘周围,像被人下了指令一样,合力转动绞盘,升起城门。 陈仕元看见尸鬼爭先恐后的样子,心里觉得不可思议。 等城门升起,外面的兽人开始走进来。这时尸鬼又自动避开留出一条通道,匍匐在地迎接兽人的来临。 那些兽人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一个兽人嫌通道不够宽,一脚把脚下的尸鬼踢得远远的,另外一个兽人挥舞手中的狼牙棒,一棒把旁边的尸鬼的头颅敲碎。 其他尸鬼连忙爬著后退。 陈仕元深深震惊於它们的凶残,一时目瞪口呆。 这些兽人跟人族相像,都有头、四肢和躯干,也是双脚行走,但是样子各不相同。 有的满嘴獠牙,有的像牛一样头上长著两个长角,有的长著四只眼睛却没有嘴巴,有的尖耳朵而且脑袋上隆起一圈。 他们的皮肤也跟野兽一样,要么满身毛髮,要么皮粗肉糙,有的皮肤像烧烂了让人不忍细看。 虽然样子各不相同,但是都丑陋狰狞,张牙舞爪,凶狠无比。 它们有些手里拿著斧头、狼牙棒、星锤等武器,却无人身穿完整的盔甲,要么只有一块护胸,要么只有一边的护臂或是护腿,而且这些护甲材质不一,有的是铜的、有的是铁的,有的是皮的,看上去像是抢来的,或是杀死敌人后从敌人身上剥下来。有的只有破烂的衣服或缠著破烂的布条。 它们中一些人还骑著一种双脚行走的怪物,这种怪物体型比马大很多,双脚粗壮,走起路来能让地面颤动,背平直能让兽人骑坐,双手比双脚细小,但是长著利爪,看著也让人感到害怕。 安德钧对他说,这种怪物叫夔龙。 忽然,城楼下的一只兽人看见了他,裂开嘴巴向他低吼。 陈仕元一惊,身子猛烈颤抖……原来刚才只是发梦。 梦里的东西有多少是发生过的,有多少是他想出来的,他已经无法区分了。 小时候她听妈妈讲妖怪的故事害怕得要哭,妈妈就安慰他说故事不是真的,世上没有妖怪。 他就一直相信世上没有妖怪,连圣祖王之前的那些故事,他心底都认为是假的。 但是现在妖怪真的出现了,这个世界是不是真的?他怀疑自己是不是一直活在梦中? 这几天,他一直做著这种噩梦,虽然每次都不相同,但都是那天在北溟关发生的事。 每次他从梦中醒来,都发现自己惊出一身冷汗。 他半夜中醒来,想著想著又迷迷糊糊地入睡,在半睡半醒之间等到破晓。 不知过了多久,他又一次醒来。 睁开眼睛,天已破晓,能看见灰白的墙壁、暗蓝色的床被。其他人都还没醒,有些人打著呼嚕。 他起床,精神颓靡,拖著脚步走到窗台边,靠著窗台往外看。 下面就是校场,比起北溟关的校场,面积小多了,但仍扎下了三四十个帐营。 这些破旧的帐篷一个连著一个,密密麻麻地填满了整个校场,只在中间留下一条大约只能让马车通过的通道。 寒冷的清晨,整个校场都静悄悄的。 帐篷里的士兵都躲在营帐里。陈士元看见一个人从帐篷里钻出来,绕到帐篷后面,左右张望了一下,见没人便解开裤子,对著別人的帐篷小解。方便完,系上裤子,又钻进帐篷。 这些人吃喝拉撒都在营地里解决,把整个校场弄得骯脏不堪、臭气熏天。 陈士元他们刚来到这里的时候,这个校场还一片空旷,此后一天一天地看著它逐渐拥挤、混乱起来。 第106章 北溟关之战(三) 山海传奇之九州战纪 作者:佚名 第106章 北溟关之战(三) 閔安把一个年轻人带进閔长林的房间。 閔长林抬头第一眼看见他,有点吃惊。 因为已经入秋转凉的天气,他只穿著单衣,而且全身尽湿,手里拿著的斗笠也湿漉漉的。 他的脸上沾满泥水,显然是刚在外面长途跋涉刚到这里。 閔安马上说道:“老爷,事出突然,我不敢怠慢,没有让他换衣服就马上带他来见你!” 閔长林当然没有责怪閔安的意思——这么多年主僕关係,他早已非常信任閔安。 閔安这么做,肯定是这个年轻人要对他说非常重要的事情。 此刻他心底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保持镇定,向閔安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然后閔安就退后一步,让这个年轻人说话了。 这个年轻人跪下,挺直腰板,行礼道:“小人龙奇章拜见州主!” 他口中呼出浓浓的白气。刚在外面冰凉的雨天赶路,必定又冷又累。 可是这位年轻人说话坚定有力,身体也没有发抖,还散发著热气,旁人不得不感到惊奇。 閔安知道这个年轻人一定有深厚的內功护体。 这个年轻人一开口,閔长林就已经非常吃惊——却不是因为他的举止,而是他的姓氏。 “你是龙妈的儿子?”閔长林瞪著眼睛问。 龙奇章点点头。閔长林顿时心乱了——担忧像晴天霹雳击倒了他。 “快说!”閔长林声音急切却带著颤抖,掩不住內心的不安。 龙奇章神情悲伤地说道:“小人奉家母之命,来向閔州主稟告閔小姐的事情。” 閔成林心头一震,两只手不自觉地抓紧了椅子的两边扶手。 龙奇章说:“王后张伊禎勾结相国高智仁,毒害明睿圣王……” 閔成林惊得瞪大了眼睛,龙奇章生怕閔成林不能承受痛失爱女的打击,抬头看了看閔成林,犹豫著不敢说下去。 閔成林焦急地对他喊:“然后呢?!然后呢?!” “他们的勾当被閔小姐察觉。王后却抢先一步,想杀人灭口,派兵围攻鹿鸣宫。 宫门被攻破的时候,閔小姐將小王子託付给家母,牺牲自己以吸引敌军注意,转移视线,为家母带著小王子逃跑拖延时间。” 閔长林怔住了,整个人丟了魂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啊的一声,閔安哭了出来,呜呜地哭著,举起衣袖不停地擦眼泪。 龙奇章低下了头,眼睛也红了,慢慢地流下了眼里。 反倒閔长林没有哭,他耸拉著脑袋,瘫坐著,面如死灰,整个人一点生气都没有。 过了很久,閔安、龙奇章两人眼泪流干了,閔长林还是这副样子,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两人面面相覷,不敢说话。他们一个站著,一个坐著,都低头作哀思状;又不时地抬头看一眼閔长林:他两眼无神、面如死灰,心里在想什么外人无从得知。 是怨恨浠州张家对自己女儿下的毒手? 是悔恨自己失算,没能把女儿带回鍇州? 是后悔加入对付张家的阴谋,导致今日的局面? 还是埋怨女婿没能保护好自己的女儿…… 又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说话,声音低沉又悲痛:“我的外孙现在怎样了?” “家母把小王子带出鹿鸣宫,怎知王后早已在圣庭山各处安排重兵把守,家母不能带著小王子逃出王宫。 几番辗转,不经意来到王后寢宫,碰巧张玉成的儿子由乳母在此餵养,於是將小王子与其调换身份,把张玉成的儿子当作小王子交出。 王后下令处死小王子,实则处死的是自己的侄子。家母易容为乳娘,日夜照顾小王子,不能回来向州主报信,故想办法联繫上小人,替她来稟报州主。” 閔成林听了,居然哭了起来,然后开始发笑,笑声渐大,笑得整个身体都颤抖起来,嘴里叫喊: “报应!报应!现世报,张家的现世报……天不亡我,张家也不能亡我,哈哈……” 转而又笑变为哭,边哭边笑,又笑又哭。 閔安和龙奇章面面相覷,心里发怵,不知如何是好,都不敢开口安慰他。 閔旻去了张全的营帐劝说无果后,他又去找支援四海郡的军队。这支军队由附近几个郡领主领兵,閔旻劝说他们不要与张全正面对抗,应该对他围而不攻,逼他谈判。 这几个领主不但满口答应,还盛情款待,极力留他住下来。 不过,他们表面对閔旻百般逢迎,实则阳奉阴违,暗地里还是只听从他父亲的命令,把他晾在一边,偷偷地出兵猛烈攻击张全。 果不其然,从各个卫堡陆续到来的援兵对鍇州的军队进行反包围,他们一里一外把鍇州打得落花流水。 眼看全军覆没,閔旻带著一队只有二十来人的骑兵,衝破包围圈,打开缺口,让几个领主全身而退。 回来后,这几个领主也没有听从閔旻的建议。两天后,他们又要出兵。 不过,这次算是对他礼貌些,他们中声望和年纪最高的张安世领主,在出发前向閔旻解释道: “公子,並非我们不愿听你的话,只是一臣不事二主,我们只能也只愿听你父亲的话。 我们可以为他送死。如果公子愿意,等我们回来,我们这些老傢伙的贱命,公子也可以拿去!” 閔旻无奈,只得也跟著他们。卫堡的主力已被张全抽走,郡地不费多大周章就打下来了。 他们占领卫堡后,驻扎重兵,闭门紧守,甚至有的领主亲自驻守,防范北溟关的人反攻。 閔旻猜测父亲对张全已有对策,於是沿著北大道往南飞奔去下一个卫堡,果然也被附近的郡地占领了。 一连跑了几个卫堡,不是已经被占领,就是快要失守。 閔旻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心里不禁苦笑:看来张全还是比不上父亲狡奸狠辣。 现在张全没了自己的地盘,就像被拋进鍇州这片汪洋大海里,无依无靠,任凭海浪推著走,最后只能溺死在水里。 即便让他打下一两个郡,只要父亲再调度兵力,围而不攻,最后张全也不战而败。 閔旻意兴阑珊,这场战爭结局已定,自己无法左右局势,便放慢了速度往回走。 每到一个郡地,他都绕进去市镇和村庄看看,也不急著回鍇城。 这天,他终於回到巨角鹿堡。当他走进大门的时候,发现守卫神情紧张,巡逻的人来来回回,气氛如临大敌。 等他走进堡內,在走廊里碰见了步履匆匆的閔安。 “安叔,今天有什么事吗?”閔旻问。 閔安抬头一看是閔旻,眼神里带著一丝惊喜,答道: “没,没什么。张全被抓回来了,现在他们带著他去见老爷。老爷要亲自审判他。” 閔旻乍一听感到吃惊,旋而又感到意料之中,只是他没想到张全这么快就失败了。 閔安知道閔旻要跟著来,打量了一下他,看到他靴子和裤子都沾满泥污,身上也不大干净,脸也好久没洗了,头髮有点乱,便对他说: “公子不如先梳洗一下,换套新衣服再去见州主。” 閔旻笑著点点头,实则心里並没有打算按照閔安的话去做。 他不过想站在一边看看,並不想让父亲知道他回来了。到时大殿內站满了人,他站在人群后面,父亲就不会看见他。 他打算等閔安进去了,他才进去。於是站在走廊里等一会,这时看见他的同父异母弟弟閔浩迈著小步走过来。 他的弟弟大约三、四岁,穿著貂皮大衣,神情閒定,挺直了身板,一步一步不急不慢地向閔旻走过来。 閔旻看著这个弟弟不仅面相跟父亲长得像,连举止形態也像他,心里不由得地闪现一个念头: 父亲的州主之位可以传给这个弟弟,他比自己更適合当州主。 閔浩走到閔旻跟前,依然保持閒定的神情,有模有样地向閔旻鞠了一躬,说道:“弟弟见过哥哥。哥哥近来可好?” 閔旻低头看著他,微笑著答道:“弟弟不用多礼。哥哥一向很好,你有心了。你要去哪里?为什么没有大人陪著你呢?” 巨角鹿堡大得很,小孩子很容易不认得路。特別是今天人多,更容易走失。 閔浩毕恭毕敬地答道:“弟弟看见今天来了很多人,所以出来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地方,分担父亲的操劳。” 閔旻淡然一笑,看来这个弟弟连父亲狡黠的性格也遗传了,学会了说场面话。他单脚跪在他的面前,摸著他的头,对他说:“父亲知道你的这番心意会感到很欣慰,不过你还小,要努力学习本领,等你长大了才能为父亲分忧。” 閔浩乖巧地点点头。 这时照看他的婢女紧张地跑过来,看见閔浩没事,鬆了一口气。她向閔旻鞠了一躬,便拉著閔浩往回走。 看著弟弟幼小的背影,閔旻心生感慨——虽然他和弟弟性格不同,命运却是一样的:都是没娘养、没爹管,由下人带大的孩子。 区別只是自己的母亲是病死,他的母亲难產而死。 生在这个家庭,就像被诅咒了一样,註定没有幸福的童年、没有完整的人生。 閔旻心酸地转过身,往大厅走去。等他进去的时候,里面的人比他想像的更多。 很多领主都来了,而且还带了不少隨从。除此以外,巨角鹿堡的卫兵也列队在大厅两旁。 平常宽敞的大殿,今天变得拥挤起来。 閔旻不动声色地站在人群后面。只见自己的父亲坐在宝座上,目光如炬,神情威严。 而下面则站著张全一人。此时他衣冠不整、头髮凌乱,样子颇为狼狈,但是他仍昂首挺胸,寧死不屈。 閔长林高高在上,轻蔑地对张全说道:“张將军,你认输了吗?” “哼!”张全嗤之以鼻,“我一个人的生死成败何足掛齿!我不屑於与你这种大逆不道的卑鄙小人多说,要杀要剐,悉隨尊便!” 閔长林阴冷地问道:“我如何大逆不道了?” 张全义正辞严地答道:“你攻打北溟关和卫堡,就是攻打煜州,就是与朝廷为敌,就是大逆不道!” 閔长林听了,仰头大笑,一直笑个不停,整个头都后仰了,整个大殿里的人都感到几分诧异。 突然,閔长林收住笑声,头甩回来,眼神里充满仇恨,冷笑道: “谁大逆不道还不知道呢,张將军!哦,你还真以为你是北溟关將军呢?谁封你的啊?” 张全疑惑,高声答道:“当然是圣王封的我!” “圣王?!你见到圣王了吗?”閔长林厉声质问。 张全心里有点慌了,閔长林好像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他的语气开始变得不那么坚定: “当时是王后代政,王后见的我!任命书是圣王的印璽无疑!” “哼,哼,哼……”閔长林连连哼笑,“那就不是圣王见你的嘍!” “你……你什么意思?”张全声音颤抖著问。 閔长林神情阴冷地回道: “人家说你张全一根筋,只会向前冲,真没说错!你就不会回头想想吗?你何德何能,圣王能封你做北溟关將军?” “王后念我多年忠心耿耿,又非常信任我,向圣王推荐我当北溟关將军,有何不可?”张全大声回应。 “哼!”閔长林冷笑一声,道:“圣王向来跟王后疏远,而且张家父子刚死在王宫,圣王怎么会让她代政?” “是奸相高智仁所为,王后已经对我说了。”张全辩驳道。 “看来你还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閔长林一手重重地拍在扶手上, “是王后勾结高智仁,戕害圣王!再让你来牵制我,哼,你不过是她的一颗棋子!” 张全惊得哑口无言。 没等他反应过来,閔长林就继续说道:“我偌大一个鍇州,怎么可能把全州兵马让一个北溟关將军统率? 我跟圣王的关係这么亲密,应该让我统领北溟关的兵马还差不多。 这分明就是张伊禎的主意。她怕我带兵去煜州找她算帐,就派你来捣乱,拖住我。 她知道我一定不肯交出兵权,而你则为人固执,只会执行命令不会变通,我们两人互不相让,等我们分出胜负,她早已经控制住局面,做好跟我应战的准备。” 张全低头不语,似在思考著閔长林的话。 “张伊禎勾结高智仁,杀害圣王一家三口,篡位夺权,现在谁大逆不道你清楚了吧?”閔长林瞪著眼睛看著张全,咬牙切齿道。 “你血口喷人,这不过是你一面之词,无凭无据,我不会相信你的!”张全大声回道。 “哈,哈,哈……”閔长林篾笑,“反正你只是个败军之將,你相不相信,与我无妨,我只是让你死个明白。 噢,不,我不会杀你的,因为张伊禎就是让你来我这里送死的,我肯定不能让她得逞。 你抽走了北溟关大部分兵力来打我们,让魔族乘虚而入,不费吹灰之力就再次登上中土,守了国门三千年的北溟关一朝陷落。 你是第一个,第一个失守北溟关的將军!哈哈哈……如果你奋力抵抗,为国捐躯,还对得住圣国。 可是啊,你擅离职守,犯下弥天大祸,即便你的主子放过你,煜州那些大老爷也不会放过你,圣国所有老百姓更不会放过你,你自己有何脸面回去?” 閔长林这番话让张全无地自容,不杀他,他的心也死了。他再没有那种傲气,变得垂头丧气,瘫倒在地上。 閔长林冷眼以对,心里却没有胜利的喜悦。他叫人带张全下去放了,然后眾人解散。 大厅里的人都走了,閔长林还坐在宝座上。 他眼神迷离,无限惆悵,独自一人承受悲伤。 忽然,一个人影站在他面前,他抬头一看,正是他的儿子閔旻。 他马上別过头,因为儿子的眼里充满怒火,他不愿面对。 “姐姐怎样了?”閔旻声音颤抖著问。 閔长林不答。 “姐姐和她儿子怎样了?”閔旻几乎哭了出来。 閔长林还是別著头,不肯答他。但是答案不言而喻。 “要不是你参与阴谋,姐姐就不会……要不是你要与王室联姻,姐姐就不会……要不是你冷落我们,母亲就不会……一切都是你的错!” 閔旻眼睛含著泪水,激动地说道。 閔长林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起身拂袖而去。 閔旻也转身往另一边离开。走到大厅边上,终於无法忍受,愤而抽出腰间佩剑,朝铜人马像砍去,金属交击,火星四射,鏗鏗作响。 他用尽所有力气乱砍乱劈,口里大声嚎叫,心里的鬱闷悲愤之气却难以宣泄。 他一直砍,一直喊,直到那些铜人马像被砍得剑痕累累,直到刀刃被砍得缺口累累,直到双手酸痛无力,直到声音嘶哑乾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