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衣宰辅》 第1章 古代大西北 布衣宰辅 作者:佚名 第1章 古代大西北 “起床了,一帮pig嘛,你们这个年纪怎么睡得著的?” 林景行揉著眼睛翻起身,眼睛还没睁,嘴里每天起床的口头禪就崩出来了。 他是舍长,每天因为起得最早,因而承担了叫宿舍里其他五个义子起床的重任,大学三年,喊著喊著就成口头禪了,每天早上起来不嚎上这么一嗓子,浑身不得劲。 今天也不例外。 不过喊出许久,没有预料之中的回应。 等来的是一声悽厉的嚎叫,声音尖锐,带著焦急与惊恐:“阿嬤,你快来啊,娃被水鬼迷了,满嘴说胡话哩。” 林景行还没搞清楚什么情况,一个老太太就拿著柳条和笤帚疙瘩衝进了门。 把柳条递给先前喊叫的中年妇女,自己拿笤帚疙瘩。 “他娘,打,狠狠的打,不打这不乾净不会从娃身上下来。” “阿嬤,我晓得的。” 接著雨点般的抽打就招呼在林景行身上。 “畜牲,从我家娃身上下来。” “对,你乖乖的下来,我好吃好喝的送你走,你要不听劝,非得磋磨我家娃,我请阴阳先生抓你。” 一顿暴打,林景行被打懵了,刚欲反抗,脑海里被强行灌入许多陌上记忆,一时脑海昏沉,无力挣扎。 老太太见拷打不怎么起效,刚要吐上几口唾沫。 林景行恢復些许思维,高喊著制止:“阿奶,阿娘,別打了,別打了,是我,景娃子。” 阿娘马氏听见呼喊,心疼的立马停手。 阿奶王氏却是大喊一声:“別停,再招呼几下,给那不乾净留个记性,不然怕是还要再来。” 马氏听闻,咬了咬牙,又狠狠甩了几柳条。 婆媳俩只打得气喘吁吁,脸色涨红。 “成了,他娘,成了,你给娃拾掇一下,我再去堂屋给菩萨磕几个头,得亏祂老人家保佑啊,景娃子才过了这一劫,昨晚上没白跪一晚。” 河州处大燕西陲,受藏传佛教影响深远,这里人大都信奉佛教,老太太王氏就极好烧香拜佛,留下这么句话,风风火火的给菩萨上香去了。 不过细看,走路姿势不太自然。 屋內只剩下两人。 林景行怕再被当不乾净抽打,识时务的喊了一声:“阿…娘。” 马氏看著自家瘦得脱相,大难不死的大儿,彻底绷不住了,衝上来把人搂住:“娘的心肝啊,你嚇死娘了,你说你咋那么不小心,你要是折了,娘可怎么活啊?” 担忧,后怕,庆幸,齐齐涌上心头,化作眼泪,直往外蹦。 林景行心情复杂,下意识抱住了哭得稀里哗啦的阿娘。 『真瘦…』 这是林景行的第一感觉,隔著衣服,都能感觉到凸起的骨架,硬邦邦的。 马氏哭了许久,许是情绪发泄的差不多了,哭声渐歇。 调整好情绪,关心起自家大儿:“娃儿,饿了吧?娘给做饭吃。” 没等回答,马氏把人按到床上,然后出门做饭去了。 独留林景行一人独自怀疑人生。 他穿越了? 这么荒谬的事能被他遇到,实在是离谱。 心中虽百般不愿相信这一切,可脑海里的记忆,周围的环境,这瘦弱的十几岁的身体,却明明白白告诉他,他穿越了! **,都怪那禿头老登,要不是他把自己的图纸打了下来,他至於熬夜改图猝死吗? 他是21世纪的有为大学生,实实在在的土木老大哥。 那天刚把辛辛苦苦花了三天的结课设计的图纸交上去,反手就被那老登打了下来。 说是线条不合適,要分別用2h,hb,2b三种铅笔分別绘製细线,中粗线,粗线。 老登不让过,只能按他的要求来,熬夜改图,不知怎的就睡著了。 再一睁眼,成古代小屁孩了,家里还穷的叮噹响。 理了理记忆,知道了基本信息,现在所处的村子叫姚川村,隶属於是大燕朝陕西省临洮府河州县。 好巧不巧,穿回古代时的老家了。 林景行前世老家就是河州的。 原主阿爷林全德曾经上过战场,见过大世面,有事没事就拉著林景行这个好大孙讲外头的世界,因而原主记忆里有一些相关信息。 原主名字就是老爷子给取的,取“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之意。 大燕,不属於歷史上任何一个朝代,具体是架空在哪个时间线,还有待进一步考证。 本来老爷子是退伍回家,回乡后当了里正,家里条件很是不错。 奈何这些年诸事不顺,还生了个混帐老二。 老爷子膝下有三儿一女,可十多年前大儿子就被征了兵,和西域人拼杀,死在了战场上,也没留下个香火。 二儿子林长兴是个混不吝,娶了个婆娘更不是什么安分顾家的人,一家人好吃懒做,靠老三一家养活。 老二嗜酒如命,好赌成性,有一次欠了赌债还不上,被要债的追到家,自己躲了出去,把老三推出去,被赌坊的人打断了胳膊。 老三林长盛本来一手木匠活计很是了得,结果伤了胳膊,干不了过重的家具活计,只能打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见老三断了胳膊,眼看要花不少银钱治伤,后续大概率干不了活,是个累赘。 老二媳妇立马就怂恿老二,和老两口天天闹分家。 老爷子为了家宅安定,只能把家当一分为三,给了老二一份,老三拿两份,自己老两口和老三一同住下了。 至於唯一的小女儿,前些年嫁出去了。 养儿育女,到头来只剩一个落了残疾的老三侍奉左右。 老爷子时常唏嘘,说是在战场上杀人多了,遭了报应。 唯一让老爷子慰藉的老三媳妇生养下的一儿一女。 结果此番孙子还落水溺死了,现在成了换了芯子的林景行。 这一家人的运气,实难评价。 “景哥,快出来,上河边,南乡人打过来了!” 第2章 打听消息 布衣宰辅 作者:佚名 第2章 打听消息 思绪飘转间,一声童音自门外响起,是原主的玩伴大牛。 “不去,景娃子病了,你们玩你们的去!” 听到去河边,婆媳俩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个在厨房,一个在堂屋,不约而同的出了门,把人轰走了。 可不能去河边了,上次就是去河边和南乡娃打架,失足落水,差点就折了。 林景行听见外头的叫喊,没来由的想起他们口中南乡娃。 姚川村与对面的王家庄隔著大夏河相望。 王家庄在南岸,因此也被叫南乡。 两个村子的孩子不知是什么缘故,天生和仇人一样,见了面就掐架。 夏秋季节河水急,平常要帮大人忙活家里的活计,孩子们见面少,还安分一点。 到了春冬两季,尤其是冬季,河水到了枯水期,孩子们也閒了下来,就开始拉帮结派,两个村之间干架。 许是河州地处边境,是通往西域的门户,又是军事重镇,尚武之分浓重。 村民大都性格豪爽彪悍,孩童也是好斗的性格。 原主就是前些日子和南乡娃打村战,失足落水的。 “去去去,一边玩去,净是些惹祸精。” 林全德这时赶著羊回来,冷著脸把附近逗留的不死心的娃娃们赶跑了。 老爷子是个暴脾气,时常冷著个脸,除了家里人,外人谁都没见过他的笑脸,因而背地里得了个白张飞的绰號。 孩子们见了老爷子,不敢再待了,喊叫著跑远了。 老二媳妇进门这么多年,响屁都没放一个,活脱脱不下蛋的母鸡,要不是老二名声臭得和茅坑一样,家里又困难,休了怕难再娶。 老爷子早给她打发回家了。 如今膝下就这么一个孙子,自然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把三只羊赶到后院的羊圈,水都没喝一口,就急吼吼的进了屋子。 “乖孙,爷爷回来了,好些没?” 进门一见大孙子全须全尾的坐在床上,眼睛都亮了。 扑上前,用仅剩的一只右手,硬是把十一岁,身高一米三左右的少年抱到了怀里,拿满是胡茬的脸就往林景行脸上招呼。 只把人扎得和撒了盐的蚯蚓一样挣扎,才心满意足的作罢。 “醒了就好,可不能再去河边了。” 林景行此时身体虽是孩童,可灵魂思维已经二十多了。 二十岁的人,被抱在怀里拿鬍子扎,莫名感觉有点羞耻。 但许是记忆融合和血脉相连的缘故,並不感到反感。 庄周梦蝶,是庄周,亦或是蝴蝶,记忆融合下,已然难以分辨。 听到阿爷满脸慈爱的嘱咐。 乖乖点头:“阿爷,我晓得了,再不去了,嚇人。” 自家孙子难得乖巧听话,林全德非常满意的点头。 遭了一难,性格稳重了一些,也是好事。 “爷,你去过府城吗?” 林全德见多识广,正好藉机打听一下当前的朝代。 林全德最喜欢和孙子讲外面的事,说自己年轻时如何杀得西域人哭爹喊娘。 这么一问,正中下怀,把人拉倒身旁坐下:“那当然了,当年爷爷凯旋归来,知府大人就在府城给我们庆功,府城可繁华了,比县城要热闹的多,人多得和蚂蚁一样。” 林景行脸上露出崇拜嚮往的样子,继续询问:“爷爷,府城在什么地方?远不远?” 老爷子对孙子的崇拜模样很受用,摸了摸下巴:“远,远得很,府城就是首县狄道县的县城,走路得好些天呢。” “那省城呢?” “省城是长安,咱们这的民政就属於省城里的陕西布政司管辖了,爷爷也没去过,不过想来要更远了。” “皇帝老爷在省城吗?” “没有,皇帝在南京呢,南京具体在什么地方,爷爷也不知道。不过当今皇上是个好的,比上任皇帝要好,把军屯制度给放缓了,不然咱老林家可要绝户了,上任皇帝虽然打跑了元朝那些蒙古蛮子,可也把咱边民霍霍的够呛。” 话至此处,已难掩其中的落寞与无奈。 元朝,蒙古族。 林景行精神一振,终於套到乾货了。 这下可以確定了,大燕是元朝后的架空朝代,如今是第二任皇帝当政。 听起来,也不用听起来,河州地处边境,记忆里却没有动乱的事情,已经能说明当朝者的能力了。 王朝初始,百姓能过些安定日子,倒也正常。 套到了想要的话,接下来就是纯好奇了:“爷,你年轻时在哪当兵?” 老爷子面露追思:“爷爷那会儿在河州卫当兵,上头归兰州卫管。” “西域人长得嚇人不?” “和咱一样,不过心是黑的……” 爷孙俩一问一答,时间悄然而逝,转眼就到了吃晚饭的时候。 如今是十一月天气,已经下过一场雪了,外头冷得很,饭是在堂屋的桌子上吃得。 饭刚上桌,阿爹林长盛和小妹林阮阮也回了家。 林长盛心情不太好,可得知自家儿子醒了,还是舒展了眉眼。 “咋的?还是不好卖?”马氏明显知道自家男人为什么发愁,关心的问询。 林长盛闷闷点头。 他伤了胳膊,大件器具干不了,只能做几个木扑满(存钱罐)拿去镇上卖,但是因为样式老旧没有新意,客人不买帐,一天都没卖出去一个。 呆坐著也不是个事,老爷子发了话:“唉,先吃饭吧,不行过年就省著点花。” 本来还打算给家里人添件厚衣服,看来是办不到了,希望没人因此冻出好歹来。 饭桌上的气氛空前烦闷,所有大人都低著脑袋,捧著碗,吸溜著杂麵菜糊糊。 林景行由於是病號,除了麵糊糊,还得了一个水煮蛋。 林景行一掰两半,递了一半给咬著筷子,不时偷看他碗的阮阮。 嫩白的鸡蛋飞到眼前,小姑娘感到非常意外。 咽了咽口水,摇了摇头:“哥哥生病了,哥哥吃,阮阮不要。” 农家孩子懂事早,阮阮虽然只有六岁,但也知道心疼生病的哥哥。 顾常安微微一笑,把鸡蛋放进了小妹碗里:“吃吧,刚睡醒,不太饿,吃不了。” “吃吧,大哥心疼你呢。”马氏见兄妹和睦,心情略好了几分。 得到阿娘允许,哥哥也说吃不下,小丫头心安理得了,把鸡蛋塞入嘴里,含糊不清道:“谢谢哥哥。” “慢点吃,小心噎到。” 如此说著,也专注於自己的晚饭。 鸡蛋,味道尚可。 至於菜糊糊,就一言难尽了,全当为了不饿死,囫圇咽下了。 第3章 失眠的家人 布衣宰辅 作者:佚名 第3章 失眠的家人 吃完饭,被强硬的灌了一碗苦涩难咽的中药。 而后被阿奶按著脑袋扯到堂屋掛著的菩萨画像前,让磕了三个响头。 这才得到允许,被放去睡觉。 借著去茅厕的功夫,再看了看家里的情况。 虽然记忆里有个大概印象,但此番亲自一看。 心凉了半截。 穷,真穷啊。 家里都是土坯房,北面是堂屋外加两个耳房。 西侧是灶房和两间厢房,大门在南侧,大门两旁两间屋子,是杂物间和阿爹做木匠活的屋子。 东边是院墙,院墙只二米来高,墙角开了二分菜地,如今已经不剩什么了,光禿禿一片。 厕所在堂屋背后的后院,和羊圈一起,后院角落里还有一个地窖,並不深,平常放些萝卜白菜等过冬的蔬菜,防止冻坏。 家里唯一值钱的就是这些房子和三只羊了,房子是几辈人慢慢垒起来的。 至於三只羊,不是自家买的,是阿爷去年救了个受伤的西域商人,人家报恩送的。 那西域人一口汉语流利的很,穿著长相都和汉人无异,老爷子是不知道才救的,要提前知道是西域人,不宰了他都算老爷子气性小。 一公二母,两只母的已经揣了崽。 各个屋子溜达了一圈,家具大都是阿爹自己打的,木头的居多,其余要花钱置办的陶瓷铁器等,廖廖几件。 家里人这么冷的天,大都穿著单薄的衣服,还好各个屋子都有火坑,不然晚上可就难熬了。 他家一人一件薄衣,还算好的了,村里有的是一家七八个孩子就一件衣服裤子的,谁有事出门谁穿。 “干啥呢?大晚上不睡觉,各个屋子乱窜?”阿奶注意到了各个屋子跑的林景行,吆喝了一嗓子。 林景行訕訕一笑:“阿奶,我看看家里有没有进贼,巡视一圈?” “去去去,回屋呆著去,家里除了茅坑里的粪多,啥也没有。贼个屁,贼要能来咱家,都能哭著出去。还巡视,狗崽子似的。” 阿奶一个念佛的人,咋说话忒难听? 当然,这话他只敢背后蛐蛐,明面上可不敢说。 阿爷当兵那些年,家里事阿奶一手操持,养成个风风火火的暴脾气。 老太太疼孙子是真疼,但调皮了揍也是真揍。 阿娘温婉,阿爹是个闷葫芦,阿爷对外人狠,对自家人永远是和和气气的,对原主,连说话时眼睛也是笑的,三人都压不住原主那个皮猴子,原主也只有阿奶王氏能管住点。 林景行不敢忤逆,一溜烟跑回了自己住的西厢房。 他一个人睡,小妹和父母住另一间厢房,老两口住堂屋。 晚上要脱光了睡。 也是穷人家的无奈,衣服都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料子都被洗脆薄了,穿衣睡,睡姿不好容易扯烂衣服。 林景行自是入乡隨俗,不然扯坏衣服,他白天可得光屁股了。 炕上铺著薄薄一层铺盖,人躺上去,直咯得慌。唯一令人安慰的是阿奶秋天扫了不少树叶,家里阿爹做木匠活也攒下不少木刨花。烧炕的材料不缺,炕热腾腾的,不至於挨冻。 吹了灯,躺在炕上,却是久久不能入睡,一遍遍梳理脑海里记忆。 原主是个皮猴子,仗著家里人疼爱,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舒心,家里的生计艰难从来没有引起他的在意,每日只知和五六岁的小屁孩们耍猫逗狗。 全然没有如村里其他同龄人的成熟与担当。 原主可以浑浑噩噩,没心没肺,逍遥自在,他林景行不行。 想起家里的贫穷光景,家人的落魄瘦弱,无不令他揪心。 可如何改变家里光景? 他迷惘了,大燕是元之后的朝代,他一个土木老哥,製糖,做肥皂,制玻璃,这些都不会啊。 而且细究起来,白糖和肥皂,他没记错的话,宋元时期就已经普及了。 製冰?也不成,硝石是军用物资,朝廷严格把控,很难买到,而且如今是隆冬时节,製冰也没什么用。 上山挖草药之类的,这个季节肯定也不用想了。 河州是“西陲重镇”、“茶马互贸中心”,经济贸易兴盛,有门路可以取到茶引,往內地贩茶,但这种行当明显不是林家可以窥伺的。 愁人啊。 失眠的不止林景行一人,还有四个大人。 堂屋里,王氏坐在炕上,翻过来翻过去,不时唉声嘆气。 “咋了,又有什么糟心事?” 林全德感受著老婆子搞出来动静,只得无奈发问。 王氏操心惯了,心里藏不住事,此时乾脆翻身坐了起来:“老头子,我是担心景娃子啊,挺大个孩子了,一天天瞎玩,这次差点…差点就折了。可不能再让他这么胡闹下去了,得给他找点事干。” 林全德被说中心事,睡意全无,也裹著被子坐了起来:“景娃子身子单,能干什么事?我教他拳脚功夫指定是不成,读书前些年光景好的时候又不是没试过,不是送去开蒙了嘛,根本静不下心念书……” 说到林景行的性子,王氏就来气,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还说呢?还不是让你们惯的,打不得,骂不得,结果给惯出这么个性子,这以后可怎么办呢?家里男人又老的老,伤得伤…” 老爷子听著数落,没有反驳,他这些年確实过於娇惯这个孙子了。 王氏数落了两句,便將嘴闭上了。 眼下责怪已然无用了。 唉—— 寂静的夜里,只听得老两口长长的嘆息。 “咋的不睡?”厢房里,林长盛看了一眼已经入睡的女儿,又看了看蜷著身子缩在炕角的媳妇马氏,压低声音询问。 马氏贴著墙,听隔壁儿子屋里的动静,久久才回话,语气中满是后怕:“睡不著,一闭眼就想到娃儿一动不动躺在床上的模样,心就揪起来疼。可是把我嚇坏了,娃当时喘气都弱了,那…那手,冰得和铁一样,我还以为…以为…呜呜…” 说到此处,马氏泣不成声,话里话外透著浓浓的不安。 她不敢睡,她怕自己睡一觉起来,儿子就不见了。 林长盛嘴笨,不懂得怎么说好话哄媳妇,只默默靠过来,搂住妻子。 马氏抽抽嗒嗒哭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平息。 良久,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坚定的说道:“不能再让他整天乱跑了,要给娃找点事干,要把他这猴儿似的性子磨一磨。” 林长盛向来是个没主见的,老实的很,是个只知道埋头苦干的老黄牛:“要不,问问爹娘他们再说?或者我教他木匠活?” “你…唉,算了,问问也好。” 马氏知道自家男人的性子,几十年都没改过来,便不再多说什么了。 第4章 军户人家 布衣宰辅 作者:佚名 第4章 军户人家 次日一早,天还未亮,林景行便被叮叮噹噹敲木头的声音吵醒来了。 看外边天色,刚刚擦亮。 虽有意赖床,可敲敲打打的声音过於磨人,只好认命起床。 出了门,就闻见淡淡的土香燃烧的香味,不用猜,是阿奶每天例行供养祭拜菩萨搞出来的。 家里困难,这香倒是从未断过。 林景行脑袋昏昏沉沉的,心情並不怎么好,昨夜想了许久,都未想出切实可行的赚钱方法,难免心中颓废。 愣愣的从灶房打了一瓢冷水,倒在盆里,正要开始洗漱。 被从堂屋礼完佛出来的王氏看了个正著:“哎呦,你这虎孩子,昨个落水才好,今个就拿冷水冲脸,冻不死你。” 阿爷听到嚎叫,披著衣服,从屋里小炉子上提出一壶烧得半开的水,快步走出来,掺在盆里,用手试了试水温,刚刚好。 “乖孙,洗脸吧,天气凉,要用热水就到爷屋里提。” “知道了,谢谢阿爷。” “这娃,哪里学的酸词,和家里人说什么谢谢?”老爷子嘴上嫌弃,表情却做不得假,乐呵呵的提壶往堂屋走,还捏著嗓子学了一句:“谢谢阿爷~” 林景行无奈一笑,暗自腹誹:“老小孩。” 早饭依旧是菜里掺点廉价的杂麵,熬成的糊糊,没有油水。 说是加盐了,但林景行尝了一口,似有咸味,又好似没有,尝不真切。 饭还未吃完,县里的衙役突然上门了。 他爷是因伤退伍老兵,他大伯是阵亡士兵,除了家里十亩免税的屯田,县衙发放有优待金,每年都发放五十斤白面,五斤食盐外加五钱银子。 往年都是年末送来,今年不知怎的早了一些。 送来的衙役和老爷子认识,往常来时都是和林全德攀谈几句。 今个却是情绪低迷,几次欲言又止,似有难言之隱。 这般作態,莫说老爷子了,就连一向沉闷的林长盛,也觉出不对来。 “老弟,有什么事你就说吧,我也好早拿主意。”林全德空前严肃,目光灼灼的望向衙役。 衙役把倒上来的水抿了一口,才把坏消息说了出来:“你家前些年替役的那人,到年纪了…” “『勾军』的人这几日就到了,你们准备一下吧。” 平静的早晨,因衙役带来的消息,变得沉闷。 衙役离开许久,一家人还愣愣围在堂屋里,个个愁眉苦脸。 林景行看著火盆里跳动的火焰,心中亦是烦闷无比。 直到此刻,他这才发觉,家里的处境比他想的还要不堪。 他早该想到的,他家处於边境,爷爷是当兵的,大伯也当兵身死。 再结合河州卫等军政管理制度,不就是歷史上大名鼎鼎的军屯制度吗? 先前和阿爷的谈话里就有提及,他却是没有过多在意。 前世读歷史书时,他確实认为军屯制度是个稳固边境,保证兵源,减少军费开支的好办法。 可现在自家成为军屯制度下被抽籍的军户家庭时,他却是对此政策痛恨无比。 他家祖上本来是自愿入伍,混一口饭吃,没想到朝廷一个军屯制度实行下来,他们这些自愿的的人立马被强制自愿,划为军籍,家庭划为军户。 军屯制度下,军籍世袭,军户家中男丁需世代参军,爷死父上,父丧子替,直系绝而旁系征,直至直旁系男丁死绝,彻底绝户,军籍才会从黄册上被消去。 在此期间,除非在军中立了大功,或者后代有人得到举人以上功名,得到特赦,否则就是断子绝孙的下场。 好在现在边境安定,朝廷放鬆了这一规定,不是必须需要自家人参加,出钱购买奴僕或者僱佣其他人替役也被允许。 七八年前大伯的死讯传来,卫所来人需要再次徵召家中男丁,老爷子不忍儿子上战场送死,便东拼西凑出来些银钱,僱佣了一个老鰥夫去替役,如今老鰥夫却是到了五十岁退役的年纪了。 说来也是倒霉,七八年前退役年龄是六十,结果近几年改为了五十。 本来僱佣去的老鰥夫还能撑十年,结果一纸政令,生生少了十年。 他老林家这运气,真是倒霉透了。 老爷子拿火钳一下一下挑著火盆里的柴薪,皱眉沉默了半晌,才下定决心:“我把羊拉去集市上瞧瞧。” 家里仅有几百文现钱,买一个奴僕替役至少需要五两银子,如今只能將家里的羊卖了,才能凑上。 林景行见阿爷要起身,连忙拦下:“阿爷,这钱不能都由我们出。” 一家人听到他的话,都投来探究的目光。 林全德坐下来,示意他继续说。 “应该让二伯他们拿大头,不够的我们再补上。” “那个混帐玩意怎么会出钱呢,景娃子你说胡话呢?”其他人还未说话,王氏就先发出质疑。 自家儿子自己最清楚,老二是个白眼狼,让他出银子,莫说现在已经分家,就是以前一起过活时都断无可能。 林景行这么说自然是有他的依据:“抽军抽男丁,咱家男丁里,阿爹伤了胳膊,我年纪还没到,最有可能抽去的就是年纪合適,身体健康的二伯,这种情况下,他要是不想去当兵丁,肯定会拿钱出来的。” 一番话有理有据,王氏眼睛一亮,猛一拍大腿:“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就该让那白眼狼把钱都拿了。” 老爷子和马氏也是轻轻点头,眼中闪著意动的光。 只有林长盛面露为难,似有不忍:“这…不好吧,毕竟是自家人,要不一家一半?” “闭嘴,就你会当好人,看来胳膊断得轻了!”王氏听这话,瞬间火了,蹭一下站起来,把凳子都掀飞出去,扯著嗓子开骂“还没景娃子脑袋好使,看来这读过书的就是不一样。” 老二把老两口的心伤透了,王氏已经没拿林长兴当儿子了,照她说,要不是自家老爷子不答应,她一个子都不出,让那混帐上兵营吃点苦再好不过,听说已经没仗打了,当兵基本不会死人。 第5章 危难面前识父侄 布衣宰辅 作者:佚名 第5章 危难面前识父侄 林长盛见老娘发飆,立马闭嘴,不再发表意见。 林全德没有管两人爭吵,满意的看了看自家孙子,自从落水后,这性格確实变了许多,整个人安分了下来,也会关心家里事情了。 不能打击孩子的积极性,而且娃儿说得確实有理,便抬手摸了摸孙子的脑袋,乐呵呵的点头:“就听乖孙的,让老二自己凑大头,缺个一两半两的,咱再看著填补一二。” 马氏自是求之不得,她对弄伤自家男人的老二可是恨得牙痒痒。 林长盛心虚的望了望王氏的方向,咂巴了一下嘴,没有再说什么。 “你们忙你们的去,我找老二说去。” “阿爷,我也去。” 在家里闷得很,但最近家里人肯定不让单独出门,只能和老爷子出去遛达一圈,正好瞅瞅那极品二伯林长兴。 老爷子一般不会拒绝自家孙子的请求:“成,把爷那个羊皮袄子给穿上,咱再出去。” 林景行自然点头答应,他自己也担心这瘦弱的身体。 家里穷的叮噹响,衙役拿来的五钱银子补贴还要留著过年,为祖宗买些好的祭品,走亲访友也要置办些礼品。 再不敢生病,家里可没钱嚯嚯了。 从柜子里掏出一件破旧的羊皮大衣,给林景行披上。 “好著呢,这还是阿爷当年上战场从西番俘虏身上扒得呢,那帮蛮子,好东西都让他们享受了。” 给林景行裹了个严严实实,林全德转著看了一圈,满意的点头,长了些,不过正好,冬天长点更保暖。 出门,入目是散乱的低矮土坯房,巷道是还算平坦的土路,行人只稀稀拉拉几个,也听不见鸡鸣狗叫。 “五叔公,吃了没啊?” “吃了,哪去啊?” “我上山拾点柴禾。” …… “景娃子好些了吗?” “好多了,孃孃。” 一路上不时有人打招呼,林全德弟兄七个,他排行老五。 姚川村百来户人家,只少数几个外姓,其余都姓林,往上数个几代,都是一个祖宗,因而村里小矛盾不少,但大事上心是齐的,人也大都朴实。 林景行落水那日,还是几个姓林的汉子路过,冒著危险给人捞上来送到家的。 村里没有太夫,林屠户驾著自家牛车跑了二十里路,去镇子上给请来了郎中,开了药。 因而林景行一路上也是凭著记忆里的信息,一一问好,实在有不知道叫什么的,老爷子也会提点几句。 林长兴分家后,在河边起了一间土房子,两口子“孑然一身”,自己吃饱全家不饿。 分了家后没了老三当老黄牛,日子可没以前顺心了,再装病,磨洋工,可是要饿肚子的。 两人这些年倒是勤快不少,最起码没让地荒著。 冬天没有活计,两口子都在家。 见老爷子进门,脸色不太好看,但碍於名声,不得不规规矩矩叫人,但浑身上下都透露著疏离与不情愿。 林全德看著彻底离心的儿子,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与不舍彻底消失。 他捫心自问,不说对三个儿子绝对的一碗水端平,但基本的公平是做到了的。 老二混帐这些年,没少帮著擦屁股。 “上次的替役到年纪了,需要重新购买奴僕,钱你出。”林全德心中的最后一丝舐犊之情消失,说话十分不客气。 “什么?!” “凭什么,你要逼死我们吗?” 谈到钱,两口子彻底撕碎了最后那偽装,爹也不叫了,直接指著鼻子歇斯底里的质问。 林景行將一切看在眼里,暗自感慨。 边民尚武,受西域文化,藏传佛教文化,少数民族文化影响深远,对儒家思想的奉行不如中原纯粹。 尤其对普通百姓而言,表现更加明显。 眼前两人表现就是直观的体现,对父母权威的绝对遵从,对儒家的忠孝之道,並不深入人心。 除了科举之人会严格奉行外,普通百姓有时也不会害怕什么所谓的不孝的罪名。 “你自己想想,家里就你一个无有伤残的成丁,要是不买替役,就准备上军营当兵丁吧。”林全德丝毫不在乎两人质问,依旧语气平静。 林长兴夫妇哭嚎声戛然而止。 態度立马反转:“爹,您不能不管我们吧,咱们是一家人啊,您可不能眼睁睁看著儿子上军营去啊。” 老二媳妇李氏也连忙开口,却是向林景行说的:“小景啊,阿爹最疼你了,你给好好说说,可不能不管不顾让你二伯趟火坑啊。” 关乎到自家安危,两人爹也认识了,侄子也认识了。 “是啊,家里没那么多银钱,要是,要是实在不行了,我…我就自己剁手,到时候被征的就是老三了,毕竟他只是轻伤。” 这句话就是明晃晃的威胁了。 老爹因为他受得伤,不自责就算,还大言不惭说什么轻伤,还拿这个要挟。 不要脸! 林景行被这两人的嘴脸噁心够呛,忍不住开口回懟:“你可以试试,大燕律,凡是以自残,躲藏等逃避兵役,一旦发现,杖一百,情节严重的,流放极边,你要是不怕挨板子,不怕被发配到北方极寒烟瘴之地,就自残或者逃跑吧。” 一番话有理有据,再加上林景行小时候去过学堂识了些字,两人已经信了几分。 但还是嘴硬:“你,你胡说,你一个毛头小子,懂什么律法?” “学堂里教的,爱信不信。”没兴趣看两人丑態,拉了拉老爷子的胳膊“爷,咱走吧。” 林全德这才从孙子一席话语中回过神:“自己想办法吧,能借就借,借不了卖地,已经分家了,以后日子自己过活,这也是你们当初自己说的。”本来还打算帮衬一二的,可两人態度实在让他心寒。 不再管两口子的绝望痛哭,拉著林景行出了院子。 村里人家挨得近,刚刚一番哀嚎,引来不少围观的人。 大家都心知肚明,老爷子的名声和林长兴的名声,不在一个层次上,因而人群只当是两口子又作妖,毕竟不是一两次了。 啐了两口,和旁边人一起討伐咒骂两句就散去了,外头还怪冷的。 林全德没有过多在意刚才的事,他现在更关注孙子刚刚的一番话。 他当过兵,其他律法可能不知道,但军户相关制度一清二楚,刚刚孙子说得律法丝毫不错。 这就令人惊喜了,毕竟去学堂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还能记住,说明记性很好。 难不成以往看错了,孙子是个读书的好苗子? 这要是真的,那自己一直藏在心里的忧虑的军籍问题,是不是有望摆脱了? 第6章 想念书吗? 布衣宰辅 作者:佚名 第6章 想念书吗? 老爷子越想,心中愈发觉得是个机会,情不自禁的喜上眉梢。 林景行不解:“阿爷,是有什么好事吗?” 老爷子没有回答,一手搂住他的肩膀,弯腰把头凑过来,认真询问:“刚刚那些是你在学堂里学的?” 林景行没有其他藉口,就点了点头:“以前在学堂里夫子说的。” “一直记得?” “大多数都记得。”林景行话没有说太满。 老爷子老怀大慰,连说几个“好”,继续询问:“想不想继续念书?” 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少小须勤学,文章可立身;满朝朱紫贵,儘是读书人。 这世的他身体单薄,怕是无法种地自养。 此外最重要的就是这军户子的身份,今天边境安定,朝廷放宽了军屯制度,明天再起纷爭,朝廷未必不会再次恢復旧制,毕竟现在他们家还在军籍黄册上掛著呢。 一旦恢復旧制,到时家里男丁都要一个个被拉上战场去拼命,自己也不能倖免。 林全德死死盯著孙子的嘴唇,看孙子一言不发,心中直打鼓,他生怕从中吐出不愿意的字眼。 读书艰苦,如果孙子不愿,他强逼,怕是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我愿意一试,只是…” 听到前半句,林全德整个人紧绷的神经瞬间一松,这句话是他这些年听到的最动听的声音了。 但听到隨之而来的转折,心情又忐忑起来:“只是什么?” “只是家中如今的光景,怕是…” 这是个极其现实的问题,家中困难,没有来钱的行当,是供不起一个读书人的。 听闻此言,林全德也意识到自己操之过急了。 “那就再想想,反正就是决定要去学堂也得来年了,还有个把月,咱再想想有没有来钱的行当,实在不行,爷就豁出这张老脸,去找找那些老战友……” “阿爷,咱先不想那个,当下还是先把替役的事情解决了,再说其他的事。” 林全德见孙子如此明事理,心中很是熨贴:“落水了一趟,我孙子大汉了,懂事了不少。” “掉水里后,感觉自个快要死了,才回想起以前瞎玩闹,什么都没给家人留下,当时可后悔来著,没想到命大没死了,所以现在想给家里帮帮忙,不让你们操心……” 林全德怔怔听完,乖孙每一个字都说到了心坎上,眼眶瞬间红了。 这些年村里人都说他把孙子惯坏了,成了个皮猴子,不懂事,以后准是个混不吝,听得多了,他自己有时也怀疑、自责来著。 可此时孙子无比懂事的一番话,把先前的自责一扫而空,他没把孙子宠坏。 连忙抬头眨巴了一下眼睛,让料峭寒风吹乾湿润的眼眶,不然可要在孙子面前丟人了。 “好啊,我乖孙没被水鬼拉走,是个有大福气的,以后爷就指著你享福了……”半认真半开玩笑的一句话,他虽然希望孙子能把家庭从泥潭里拉出来,却也希望他活得开心些,愜意些。 “阿爷,放心吧,有我呢,以后一定让您天天吃肉喝酒。”林景行故作童真的仰著脖子,自信的拍了拍胸膛。 林全德被孙子稚气未脱的表现逗笑了。心中也暗自鬆了一口气, 孙子懂事不少,但还是偶尔有以前那个皮猴子的模样,这样就好啊,不然突然性格大变,实在令人不安。 回到家,凑著火盆捂了捂身子,老爷子和好奇地凑到堂屋里的家人说了老二家的事。 眾人心中有了数,就各自忙碌去了。 林景行和老爹去了南边干木匠活的屋子。 林长盛性格沉闷,极重感情,对家里人都极好。 看儿子跟上,把手上的粗布手套给递了过来。 “戴上,暖暖手。” 林景行接过带上,被领进了做活的屋子。 一进门,映入眼帘的是居中的几张厚木桌子和长凳,充当工作檯之用。 上面是草纸,墨斗、木槌,竹笔,带尖头的铁笔等物件。 地上散落有刨子、锯子、凿子等工具和几只方方正正的裁割好的木板,应该是做扑满用的。 里侧墙脚堆有不少还未加工的木料。 一看屋內乱糟糟的情形,就知道是不久前扔下了手里的活计跑到堂屋去凑热闹的。 “就在这坐著,不要乱走,尤其那些工具不要乱动,利得很,会割伤的……”木匠工具,尤其是铁具,锐利得很,为了娃儿的安全,林长盛罕见的嘮叨了不少。 林景行听著老爹適才一番叮嘱,都比他醒来后两日时间说话的总数还多,內心颇为触动。 点头答应,坐到老爹递过来的木凳子上。 林长盛干活时怕顾不上照看儿子,怕他无聊,递过来一只禿头毛笔和一张草纸:“无聊了,画著玩,回屋子也成。” 嘱咐完毕,就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老爹性子沉闷,许是与这手艺有关,自从拿起工具,就专注於手里的木料。 把周遭的事忘了给乾净,林景行被晾在凳子上。 不过他也没閒著,他可不是没事干,跑来看木匠活计消遣的。 他要看看老爹的木扑满,看看能不能帮忙想几个好的图样。 经歷过信息大爆炸的时代,他的见识和阅歷远超这个时代。 在旁从头到尾观摩老爹手里渐渐成型的扑满,暗自摇头。 手艺自然是没得说,做出的扑满很是精致,但样式方面却是中规中矩,没有新意,是市面上常见的那种,不好售卖也在情理之中。 问题根由明了,林景行就可以帮忙解决了。 不就是存钱罐嘛,他见过的不少,隨便就可以画一些新鲜样式出来。 扑满的购买群体,大都是富家的孩子们。 此外,河州是茶马互市的重要场所,西域人也是重要的交易对象。 对於这两个交易群体,林景行打算针对性画几个样式,让老爹做出来。 扑满这东西,除了实用外,就是图个新鲜,只要样式新奇,应该不愁销路。 到时有了来钱门路,不但能改善家里条件,兴许还能有机会去学堂读书。 说干就干,纸笔也都齐全。 把纸铺开,把禿头毛笔一扔,从桌上取一支炭笔,开始描摹。 第7章 画图样 布衣宰辅 作者:佚名 第7章 画图样 “哥,你在画什么?” 林景行画得认真,全然不知小妹林阮阮何时跑到了跟前。 古人思想,到底是有些重男轻女的,从给小妹起得名字没有那么用心就能看出一二。 家人对小妹,可没有先前的他那么娇惯,成天玩闹,什么事不干是不可能的。 这不,今天一早上都在跟著婆媳俩学女红,到现在才得閒。 没有溺爱,但也没有磋磨就是,不会安排乱七八糟的重活计,毕竟是家里孙子辈就他们俩,因而兄妹俩的童年时光可要比村里人的娃娃们好过的多。 林景行此时恰好完工,看著扎著丸子头的小娃娃,眉眼一弯,把草纸推过去:“看看,像什么?” 纸上有四幅图画。 林阮阮指著圆滚滚的猪图案,兴奋道:“这个我知道,是小猪,但是比村里的猪肥。” 他画的这第一幅图就是后世常见的小猪模样的存钱罐,圆滚滚,肥嘟嘟的,看著十分討喜,是针对富家孩子设计的。 “阮阮真聪明,就是小猪,那这个呢?” 夸了一句,再指著图上飘逸俊秀的骏马图案问了一下。 他这手素描还是极好的,毕竟前世是经常製图的人,虽然受限於笔和纸的粗糙,只发挥出七八分实力,但依旧栩栩如生。 “这个是大马,我在镇子上见过的。” 河州是茶马互市的重要地方,过路的马队,驼队,很常见,也难不住小丫头。 “哟,这都认识?阮阮真厉害。” 小孩子最喜夸耀,听到哥哥的讚扬,小丫头高兴极了,笑得见牙不见眼。 不过最后两幅,她却不认识了,咬著嘴唇憋了许久,才犹犹豫豫的说道:“是,是大狗狗吗?” “是狼。” 身后传来林长盛的声音,两个娃娃的声音不小,早就吸引了他的注意。 “哇,这就是狼啊,好凶的样子,那最后这个呢?爹爹知道吗?” 最后的是一幅雄鹰图。 后面三副都是西番人喜爱崇拜的动物,將其製成小雕塑,当个小摆件,相信能得到胡商的青睞。 林长盛也认识:“这个是鹰,一种大鸟。” 林长盛面上不显,心中却是对娃儿的画技深感意外,四幅图画得那叫一个好看。 林阮阮得到想要的答案,乐呵呵的点头表示记下了,也从旁拿了张纸,认认真真的临摹。 林长盛说完,已然知道大儿子画这些画的深意。 “你是要我做这样的扑满吗?” “是的爹,可以做第一个形状的扑满,翻了年就是猪年了,做个小猪模样的扑满,拿到集市上去买,应该好卖。” “后面这三副可以用好木头雕刻出来,书上说了,这三种动物很受胡人喜欢,做成摆件或者手把件相信能卖出去的。” 林长盛听著林景行的介绍,再看著纸上新奇美丽的图样,眼睛越来越亮。 “成,我先试试,扑满先不急,过年还要个把月呢,先把摆件做几个出来,过几天拿去镇子上瞧瞧。” 看老爹得到宝贝一般,捧著图样,开始翻箱倒柜找工具,翻木料,林景行怕碍事,识趣的带走了林阮阮。 入夜,几人一如既往凑到堂屋吃饭。 依旧是並不好吃的菜糊糊,但桌上气氛相较於昨日,好了不少。 林长盛已经把的图样给家里人传看了。 得到了家里人的一致认可,不是他们多么懂行情,懂艺术,全是因为娃儿读过书,读书人说的事,那定然是正確的。 一家人怀揣著希望,碗里的食物似乎好吃了不少,都吃的津津有味。 “里长,开门啊!” 饭毕,一家人收拾妥当,正要回去休息,就听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紧隨其后的是农家汉子的呼喊。 在空寂的夜晚,声音极其嘹亮。 王氏被惊了一跳,没好气的去开门:“谁啊?大晚上的。” 开门后是村里一汉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没给王氏打招呼就往院子里进。 看到堂屋门口林全德,衝上前就开始嚷嚷:“里长,你家…你家长兴偷东西,被人拿了,押去衙门了。” “什么,哎呦,这个畜牲啊,老娘怎么就养了这么个混帐东西,菩萨赎罪啊…” 王氏一拍大腿,一屁股坐到地上就开始哀嚎起来,而后又爬起来,朝著西方双手合十,躬身虔诚赎罪。 林全德顾不得自家老婆子,问出最关键的问题:“偷得是什么人?” “听…听说是胡商。” 完了! 林全德和林景行心中同时一紧,这下老二是真完蛋了。 河州是大燕九边之地,对维繫內外稳定极其重视,对於胡商的各项律法极其严苛。 就比如盗窃,偷窃內地汉人,只要没有拒捕伤人,未得財物,大概率就是笞六十了事。 可涉及的胡商就截然不同了,直接从普通偷窃变成扰乱边境治安,最低都是充军或者流放了。 “里长,里长,你怎么不说话啊?咱是不是和族老他们一起拿个主意啊?”汉子著急的直跺脚。 林全德这时才后知后觉发现汉子的表现不对,自家儿子犯罪,一个外人著什么急? 林全德神色一凛,老兵的气势瞬间上来了,冷声询问:“你这么急干什么?这犯事的人里头不会还有你家那混帐吧?” 汉子被这么一问,脸色一僵,知道瞒不过去,才颓废的点头。 “呵呵,我就知道。”林全德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不用商量了,明天给准备几件厚衣服送去县衙,偷盗胡商形同祸乱边境安定,要充军的。” 汉子听完,一个趔趄腿软差点栽倒在地。 而后宛如行尸走肉般,呢喃著,挪著步子,魂不守舍的出了门:“这…不可能,你骗我…我…我要去找族老…对…找族老。” 林全德经过起初的慌乱,已然定了心,站在堂屋门口,拿出一家之主的气势,把这事定下了:“唉,自作孽不可活,这事不用管了,老二充军了也好,省得嚯嚯人,正好顶了家里的军役。” 军屯制度近些年已经没那么严苛了,只要有人入了伍,顶了名头,不管是什么原因来得卫所,都算在军役里面。 老二被拉去充军,家里的军役刚好补上了。 而后才看向一旁的林景行,换上往日的慈祥:“你是个好运气的,得亏提早分了家,老二户籍移出去了,不同户不同財,犯得也不是『十恶』重罪,不然你也就不用想著读书了。” 林景行愣愣点头,心中也是极其庆幸。 科举对背景清白要求比较严苛,常言:三代以內无犯罪之男,无再嫁之女。 好在已经分家,且林长兴是二伯,不属於本朝规定的三代直系,犯得也不是谋逆等大罪,对他的影响理论上来说不是很大。 但具体有没有影响,还要看县太爷的意思。 且就算以后有幸成功入仕为官,会不会被人因此而攻伐,尚未可知。 第8章 削族除谱 布衣宰辅 作者:佚名 第8章 削族除谱 姚川村,林姓祖祠,族里最年长的六位长辈高坐两侧太师椅。 下方各户男丁共百十人,散乱站立。 个个表情肃穆,无有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者。 当代族长兼里长林全德立在高台上方。 先是祭拜了位於上首梨花木桌案上的祖宗牌位,再从牌位旁的檀木盒里取出族谱。 双手举过头顶,拜祭四方。 才来到高台边缘,面向台下眾人,朗声道:“国有国法,族有族规,今日,召我林姓子弟於祠堂,乃是为了宣判三日前行盗窃之事,败坏家族声誉,玷污祖宗章程的林长兴,林三旺二人。” “三日前,二人见財起意,於酉时盗窃过路休憩胡商……” “触犯了国法族规,已被判处充军之刑,族中对此等做法深恶痛绝。因此,经族中长辈商议,將此二人除族削谱。死后不入祖坟,牌位不进祖祠,直系过世三代內先祖牌位坟冢断香火三载。” “林三旺自立门户,不涉本家,判其名下田產充为族產,其子林小虎交由其祖父抚养,待及冠,准许復宗,其妻遣返母家,守志改嫁,任其自择。” “林长兴,自立门户,不涉本家,判其名下田產充为族產,其妻遣返母家,守志改嫁,任其自择。” 一句句宣判振聋发聵,犹如重锤砸在在场眾人心头。 族中已经许久未如此严厉的执行过族规了,今天这一遭,算是给林姓眾人一个警示,也掐灭了个別人的小心思。 林家祖上是阔绰过的,族规,祖祠都是那时整治起来的,当时听说还置办有族学,族田等。 时过境迁,如今只有族规和时常修葺的祠堂留了下来。 得益於好的族规,村里向来在大事上,是团结的,明事理的。 不爭气的混不吝也就那么三两人。 今日清办了两个典型,族中眾人虽然诧异,但还是暗自拍手称快。 林长兴和林三旺两个倒灶玩意,没少败坏家族名声,最近几家年前汉子相看媳妇都没成,兴许有两人名声的缘故。 宣判至尾声,最后念诵了一段祖上留下来的勉励警示的句子,是执行族规后都要朗诵的。 其中字林全德大都不认识,但经祖辈口口相传,他已经能倒背如流,其中意思更是清清楚楚,念起开毫无磕绊: “呜呼!莠草不除,嘉禾难秀;戾气弗戢,和气易伤。今行雷霆之势,正存雨露之仁。凡我宗人,各宜警省:父诫其子,兄勉其弟,恪守祖训,毋蹈覆辙。庶几门楣永葆,胤祚长延。此檄。” 宣判至此结束。 接下来几日,由族老带头,监督落实族中的判决。 將两家的排位从祠堂请出,田產划公,婆娘被遣送回娘家…… 等全部执行完毕,林全德再一次开祠,祷告了先祖,又一番警告敲打族里人,一切才尘埃落定。 等族人全部祭拜离去,林全德锁上了祠堂,看著远去的人群,轻声呢喃:“希望我这么做是对的。” 这一次雷厉风行,以近乎绝情的严苛手段处理了两人,他在其中推波助澜了不少。 他没办法,景娃子以后一定要去科举的,要去给家里谋一条摆脱军籍的出路,不能有任何污点存在,哪怕这个污点造成的影响並不大。 虽然宗族法度影响不了国家律法,律法上老二还是林景行的二伯,但这么做,在以后的稽考身家上,至少可以让朝廷的审查官看到族里门风严正,大义灭亲的態度,能扭转不少印象。 回到家,除了林景行和马氏,其余人因此烦闷了几日。 到底是血脉亲族,平常或许怨恨,但看著被充军受难,三人心里却是不太好受。 尤其是老两口,到底是亲生儿子,以前怒其不爭,怨其薄情是真,现在心中不舍,思及往事也是真。 家中因此烦闷了几日,直到临近县城之行,才有了生气。 “把那五十斤白面带上,去县城换成杂粮,能换三倍的口粮。” 王氏一边帮忙拾掇东西往从村里借来的牛车上装,一边嘮叨。 之前补贴的五十斤精白面,家里没捨得吃,要换成更为便宜的杂麵粗粮。 林长盛把最近雕刻的十来件木雕拿出来,放到了板车上,交代道:“到西街那边去,我以前在那边摆摊。” 这次去县城的是林全德和林景行爷孙俩,其余人留在家中。 除了最重要的木雕和白面,还把家里女眷们绣的二十条帕子拿上了,要顺道交给绣坊,一块七文钱,共一百四十文,是三个女眷忙里偷閒,花费两个月时间绣制的。 准备妥当,林全德吆喝一声:“出发嘍,乖孙抓稳了。” 车轮碾在落霜的硬土路上,吱嘎作响。晨时的北风裹挟著冬季特有的寒冷与乾燥,直往人怀里钻。 爷孙俩佝僂著身子,哈著阵阵白气,努力控制发僵打颤的牙关,有一句没一句的聊著天。 到最后林景行实在冻得很,就捂著嘴不说话。 老爷子无聊的紧,就引吭高歌,唱起河州的花儿曲。 “哎——北风(那个)吹(呀)黄河(者)弯, 冰凌(哎嗨哟)吊檐前(呀); 冬藏(者)春信(嘛)花不语, 雪落(哎嗨哟)是银铃(呀)颤。 ……” 婉转的歌声,在老人饱经沧桑的嗓音中流出,砸在冬日已经收了庄稼的光禿禿的田野里,沙哑嘹亮,充满了西北汉子独有的对生活的激情与热爱。 林景行一朝穿越到落后贫瘠的古代,能在这里听到熟悉的腔调,一时思绪万千。 看著田野尽头,已然结冰的,那从古至今奔流不息的,养育了河州这片土地上的朴实百姓的大夏河,眼眶发酸。 不自觉的张口,跟著阿爷的曲调,小声的应和著。 两道声音,一个苍老沉稳,一个青春热情,迥异又和谐,隨著料峭的北风,翻转,飘远… 家里到县城四十来里地,要走近两个时辰,直到巳时末,县城的古朴城墙才出现在道路尽头。 第9章 县城卖木雕 布衣宰辅 作者:佚名 第9章 县城卖木雕 河州是边陲重镇,各个县城都是建有高大城墙。 內里驻守的军士,也远超內地。 得益於朝廷对河州的重视,接连几任知县都没有苛政害民,鱼肉百姓之举,吏治还算清明。 但由於边境贫瘠,百姓的日子依然艰难。 今日天气寒冷,却未影响县城的热闹。 街道两侧疲於生计的小贩,把手捅进袖筒里,坚守在摊位前,不时开口招呼过路的行人。 叫卖声,閒聊声,討价还价,牲畜的嘶鸣声,嘈杂嘲哳,不绝於耳。 鼻尖縈绕著尘土,熟食等混杂而成的怪异味道。 两人先去绣楼交了帕子,换了140文钱,又从绣楼接了20条空白帕子,是家里女眷交代过的。 接下来就是去售卖木雕了。 没有去林长盛交代的西坊,而是在林景行的建议下,去了客栈密集的南街。 过路胡商大都在南街这边客栈停靠,补充好物资后再往府城方向而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都知道胡商是些阔绰人,因而南街这边摆摊的人数远超其他地方。 两人找了许久,才在街道尽头找了一块空地。 把牛车停好,从上头取下带来的草蓆往地上一铺,一个个精致的木雕摆放整齐,把正面朝向行人方向。 旁边几家卖吃食的贩子起初被爷孙俩的到来吸引,若有若无的投来打量的目光。 待看清楚是何物件,就移开了目光,不认可的微微摇头,更有一老人面露鄙夷。 爷俩看得清楚,却都没说什么,摆好后就坐在杌凳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著天。 不多时,有一衣著得体的年轻胡商往这边而来。 原本懨懨的贩子们立马打起精神,开始招揽客人。 “我们要不要一起喊一喊?”林全德见其余贩子喊的热闹,有些心急,站起身,也有了叫卖的打算。 林景行却是稳的很,摇了摇头:“不用,我们卖的东西和周围人不一样,过路人都能看到,不用和他们一样大喊大叫。” 林全德听孙子这么讲,觉得有理,就耐心坐下,但眼神还是盯著那过路的胡商。 那胡商打量了一圈两侧的摊位,在他们的方向停留了一会儿。 正当老爷子心中升起希望,以为对方要过来光顾时,那人却走到了旁边卖糖油糕的老人的摊位前。 坐到了准备好的小桌子旁边,要了五个糖油糕。 那老人喜上眉梢,一边热情招呼客人,一边往他们这边扫了两眼,得意极了。 “***” 老爷子嘟囔了一句,声音太小,林景行没有听清,不过看嘴型,骂的应该挺脏的。 摊位位置不好,蹲了小两刻钟,都没有人光顾。 老爷子有些著急,目光灼灼的望向街道中央,看有没有胡商过来。 终於,在老爷子的望眼欲穿中,那吃完糖油糕的胡商,径直走到了他们摊位跟前。 操著一口流利的汉语,甚至还带著些长安那边的口音:“都要了。” 两人如闻仙乐,乐呵呵起身,將木雕全部打包,用来时装著的布包好,递到了胡商手里。 “诚惠,一两银子。” 总共十件,木料也不名贵,胜在造型新颖,一家人商量一番,定了100文一件的价格,已然不便宜了。 胡商眼都没眨,付了一块碎银,大约一两二钱。 银子入手,冰丝丝的,但爷孙俩心头是暖烘烘的。 细细看了下成色,尚可,是足银,不需要再折减。 要找回二钱,林全德正要找旁边商铺借一下银戥子和钢剪,称重找零,那胡商却是制止了。 拿手比划了直径大约一尺的圆,开口道:“定做一个这么大的,多的二钱当做订金。” “可以,客官指个样式吧?”林景行站出来交涉,老爷子不太懂这些。 胡商打量了一下林景行,没有过多表情,从怀里掏出一只毛茸茸的尾巴短小的鼬鼠:“能不能照我这小傢伙模样雕一个?可以加入一些你们匠人自己的想法。” 这种老鼠,林景行前世了解过。 藏传佛教里有一位財神,叫黄財神,这位神明的特徵就是左手握著一只吐宝鼠,尾巴短小,身体肥硕,与鼬鼠极为相似。 因而有些商人会豢养这种小动物,以求財运亨通,生意兴隆。 林景行细细打量了一下,记下模样。 该说不说,许是两世为人,他的记忆力好了不少,前世看过的早就忘得差不多的閒书,现在却能清晰记起来。 “可以,三日后午时送到这里,作价500文。”一看这人是个不差钱的主,林景行大著胆子报了个高价。 试一下,成了更好,不成再讲价唄,买卖嘛。 “成交。” 林景行心中暗喜,面上却不露分毫。 请了个牙人,花了些铜钱立了个白契。 两人签字画押后,各拿一份。 涉及到数额不大,不需要到官府报备定红契。 朝廷重视內外商贸,因而在河州地区,白契同样有较高的约束力,如有违反,会受到追究。 契约立成,胡商离开。 爷俩在其他人艷羡又怀疑人生的目光里,三两下收拾好东西。 驾著牛车扬长而去。 “买肉,买乖孙最爱吃的排骨,回去好好补补。” 一路上,老爷子喜滋滋的像个五十多岁的孩子,絮絮叨叨的念著今年能过个好年。 林景行在一旁听著,嘴角勾起弧度。 第10章 燉肉吃麵 布衣宰辅 作者:佚名 第10章 燉肉吃麵 白面五十斤,值750文钱,可以换成一百斤的陈面,或者一百五十斤的劣质杂麵。 林全德合计了一番,换成了陈年白面,家里有入项了,眼看是十一月底了。个把月之后就是年关了,一年到头,稍微改善下吃食也好,一家人都快瘦脱相了。 粮铺有熟识的人,很快就兑换完毕。 出了门,两人直奔肉摊。 已是未时三刻,肉摊上剩下的肉已然不多。 “来二斤排骨,肉,就那块吧,都要了。” 肉只剩最后一块,还是比较瘦的,上称一看,二斤八两,(一斤=16两)共62文钱。 排骨倒是剩不少,要了二斤,排骨比肉便宜,20文一斤,两斤是40文。 猪下水,猪骨这些是一点都没剩下,早被人买走了,那可是上好的廉价肉食,抢手的很。 还想著要俩棒骨回去熬汤呢,可惜了。 共102文,抹了零头,付了100文,一个小木雕的钱就这么没了。 返程的路,比早上来时那会儿暖和了不少,阳光薄薄一层洒在地面上,化开了寒霜,迎著日头还能看见地面上腾起的白雾。 “怎么样?景娃子,卖出去没有?”一进门,王氏风风火火的从屋子里奔了出来,按住他的肩膀,急吼吼的询问。 阮阮跟在后头,走得要秀气不少,但眼神里也满是探究。 马氏没有问这些,而是看著林景行被冻红的脸,把人从牛车上半拉半抱地扯下来,往屋里拽:“冻坏了吧?和娘回去捂捂,身子刚好,再冻著可就遭了。” 一家人顺势都进了堂屋,林长盛平日里做木匠活,两耳不闻窗外事,今个却是从做工的屋子里跑了过来,显然也十分关心木雕是否卖出去了。 林全德见人到齐,掩上房门,开始匯报情况:“都卖了,得了一两银子,被一个胡商包圆了,那人给了一两二钱,多出的是定金,定做了个木雕,三天后交货,样子景娃子记下了,待会给画出来。” 隨著老爷子的声音传出,屋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所有人眼睛都亮得可怕,连最小的阮阮都张大了嘴巴,脸上带著欣喜。 她知道的,一两银子就是一千文铜板,需要绣好多好多的帕子才能赚到。 王氏默念了几句菩萨显灵,而后搓了搓手,期待的看向老爷子。 林全德瞭然,神神秘秘的从怀里摸出一小块捂热的碎银子。 “银角子!” 王氏犹如猫见老鼠,不由分说一把夺过银子,掂了掂,用牙一咬,咬出个牙印:“哟,成色足足的。” 王氏稀罕完,把银角子传给马氏,一家人都拿在手里热乎盘完了许久,才依依不捨交回老爷子手里。 一锭银子,让家里人都长舒了一口气,今年可以过个好年了。 林全德收起银子,又说了一件令家里人欢喜的事:“买了些肉,晚上燉上,给我乖孙补补,他可是咱家的大功臣啊。” “成,把肉燉上,再整些麵条子就著吃,家里人都开个荤。” 其他人没有意见,莫说这次確实是景娃子给家里捞来了银钱,就算是没有,家里人对疼得和眼珠子一样的林景行,也是极尽偏爱,燉个肉没人会反对。 “肉!”这下轮到小丫头稀罕了,对她来说,肉可比银子有吸引力多了,呆呆的笑著,咕咚咽了几口唾沫。 小丫头懂事的很,平常不会主动要求买什么东西,但说到底是个六岁的娃娃,美味当前,还是偶尔会露出童真可爱的一面。 这是林景行喜闻乐见的,想著以后赚了钱,常给小丫头买些吃食,孩子就该有孩子的样,死气沉沉的不好。 摸了摸小丫头枯黄的发梢,轻声道:“和阿娘阿奶一起燉肉去。” 小丫头猛猛点头,跟著出了堂屋。 林景行也趁著燉肉的空档,把图纸给老爹画出来了,没有全然按照鼬鼠模样画,加入了一些现代的元素,看起来顺眼了不少。 “老爹,好好刻,这可是半两银子呢。” “半两?好!我这就刻去。”听到半两银子,林长盛连对吃肉都没什么兴致了。 卷好图样,开始埋头在木头堆里翻找合適的料子,忙得不可开交,干活激情满满,比以前有活力多了。 林景行莞尔一笑,暗自腹誹:果然呢,钱是最好的补品,有了钱,腰杆子直了,烦恼少了,人变得自信大方了,干活也有力气了。 交完图样,林景行想看看这个时代的烹飪方式,就出了工房,往厨房方向去。 透过半开的窗子,可以看见忙碌的三人。 阮阮烧火,马氏揉面,王氏给冒著热气的煮肉锅撇血沫。 撇完浮沫,放了適量的粗盐,放了些葱蒜,一些茱萸粉,一些橙皮。 香料昂贵,家里是买不起的,但王氏有存下的“宝贝”,是一根油亮的胳膊粗细,三寸长短的木棒子。 是花椒木,早些年间老爷子搜罗来的,用了许久,如今还有没有味道实难评说,权当心理安慰吧。 简陋的烹飪方式和稀缺的香料,让林景行对即將到来的大餐,少了几分期待。 放好香料,盖上锅盖,接过了擀麵的工作。 这个时代还没有拉麵技术,人们吃的大都是擀製成的麵条子。 林景行看著被逐渐擀薄的麵皮,暗自思忖:这倒是个商机,前世甘肃地区牛肉麵可是极其受欢迎的。 最核心的拉麵技术,他也了解过,最重要的就是那味增加麵条韧性的蓬灰,是西北戈壁地区生长的灰蓬草,燜烧留下的成分。 但就是蓬草收集起来较为麻烦。 再就是牛肉问题了,耕牛不让宰杀,是不是可以用其他肉替代一下。 以后有机会可以尝试一下,应该是个不错的生財之道。 “你这娃,站那干什么?怪冷的,回屋里去,待会就能吃饭了,猴急猴急的…” 思索到一半,被王氏发现,还被当做是嘴馋等不及,被打趣了几句。 林景行莫名有些尷尬,撇了撇嘴,悻悻的回堂屋烤火去了。 第11章 决定读书 布衣宰辅 作者:佚名 第11章 决定读书 夜色如墨,月亮弯成细线,只投下少得可怜的光。 土坯房里,一灯如豆,將几个高低不一的影子,投到四周粗糲的墙面上,影影绰绰。 围著桌子坐著的人,脸被昏黄的光照的时明时暗,唯一始终明亮的是亮闪闪的眼睛和自笑顏里长久展露的白莹莹的牙齿。 “都別愣著了,开饭吧。”林全德给林景行兄妹俩夹了一块软烂脱骨的净排骨,自己夹了一块瓦罐中混著的燉煮软烂的白瓜(冬瓜),而后招呼其他人用饭。 林景行道了声谢,夹起来吃了一口,调料什么的都缺,味道自然比不上后世,可这具长期缺乏油水的身体,由於对蛋白质脂肪的本能渴求,似是误导了味觉,让他觉得美味无比。 其余人比起林景行,表情更加夸张,个个如食珍饈,眯著眼睛,细细品味,嚼上许久,才捨得咽下去。 餐桌上没有了交谈声,只有筷子与碗的碰撞声,禿嚕麵条的吸溜声。 半炷香功夫,风捲残云,碗光盆净。 “香,这才是人过得的日子啊。” 老爷子还在回味美味时,马氏和阮阮已经收拾了桌面上的狼藉。 王氏则是拿了一碗提前挑拣出来的肉块,去供奉菩萨去了。 当然,等供奉完,那肉还是要落进家里人的肚子里。 屋里只留祖父孙三人。 林全德把灯挑亮了一点,正了正神色。 其余两人知道老爷子是有事要吩咐,收起散漫模样,凑到跟前。 “乖孙,你既然下定决心要去念书,那先前蒙学里学的东西也要重新捡起来,以前那些书爷给你存著呢,你自己翻翻,看看能不能吃透。” “能吃透,过了年直接去县学报名,开始正式学习,要是忘了,理不清楚,就在过年后到陈夫子蒙学里再读一年。” 老爷子说出了思索已久的想法,安排的很是周全。 林景行点了点头,认真道:“蒙学那些不难,我都记著呢,过了年去县学就成。” 对乖孙的话林全德自然毫不怀疑,高兴的拍了一下桌子:“好,那就成,爷过两天去给你打听打听,看县学束脩怎么样,怎么个报名。” 林长盛全程没有说一句话,他向来是个不管事的。 林全德知道老三的德行,没有询问的意思。 “去了好好学,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只供你考三次,三次如果还过不了,咱就不学了”林全德虽然相信自家孙子能考中,可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读书的花销可是不小,他几个老战友里就有铁了心供后辈读书的,结果生生把家拖垮了,更有甚者导致家庭矛盾,他不能走他们的老路。 林景行自然知道读书的耗费,更理解一家人能供他去读书是下了怎样大的决心。 坚定的保证:“阿爷,阿爹你们放心,我一定好好学,一定用功,爭取把家里的军籍给去了。” 听到军籍两个字,林全德心头巨震,眼眶瞬间红了,原来乖孙什么都知道。 感动的同时又有些愧疚,把如此重的压力扛到一个孩子身上,是他们这些长辈无能啊。 似有千言万语,可到了嘴边,只有一句发颤的嘱咐:“好孩子,尽力就成,別勉强。” 林长盛也面露惭愧,语气闷闷的:“好好学,家里的事不用操心,有我们大人们呢。” “我记下了,爹。” 然后就是各怀心事的,长久的沉默…… 之后几日,林长盛埋头苦干,甚至晚上点著油灯都要忙碌到半夜。 不仅把吐宝鼠的木雕做了出来,还做了五件小木雕,一个猪形状的扑满。 林全德连著几日,一早就迎著风霜,徒步十几里去镇子上,茶摊,市集,甚至跑了几个老战友的住处。 忙前忙后总算得到了一些消息。 “县学里有甲乙丙丁四个班,丙丁班都是开蒙的,但丁班是给穷人家的娃娃,不走科举路的人准备的;丙班里的则是富家子居多,里面的是准备走科举的娃们读的;乙班是给准备考秀才的准备的;甲班里的则是秀才公了,是院试里考得不好的秀才,府学不要,就在县学继续学了。” 头髮花白的独眼老兵喝下一碗浊酒,侃侃而谈。 “你家那个啥…景…对,景娃子应该上那个乙班,让回家好好看看书,那个什么经来著,让好好看看,听说报名时要问的,答不上可是不要……” 林全德连最喜爱的酒都没喝一口,把老战友说的条条框框细细记在心里,认真的宛如在打一场大战。 待记了个清清楚楚,又接著询问了最关心的问题:“那个束脩是怎么算的?要买什么书?” “那个束脩,就是学费,一年就要三两银子,加上食宿费,一年下来怎么的得五两,这是固定的,剩下的书笔墨纸砚还要占大头。” 林全德听完,呼吸不由重了几分,得亏这家里有了来钱的行当了,不然就是砸锅卖铁,凑出的银子都不够一年的花销,怪不得姚川村百十户人家,就没有哪家娃娃去读书。 这就不是他们平头老百姓家可以撑起来的花费。 “照我说啊,你也没必要那么执著,送去识几个字就成了,以后当个帐房先生也是好营生,秀才不是那么好考的,就是个无底洞…”独眼老兵怕老战友钻牛角尖,说了一些算不上好听,但又现实的话。 林全德自然知道老战友的意思:“放心,就试一回,不成就认命了…” 话已至此,再说就没什么意思了。 两人默契的转移了话题,讲起昔日行伍中的种种往事。 回到家,老爷子把到处打听来的信息归整到一块,和家里人简单说了一下情况。 虽然除了县学,还有不少私塾,束脩花销相对便宜一些,但讲师水平比不上县学。 听说县学里的老师都是秀才公,山长更是举人老爷,都是顶顶有本事的。 一番合计,家里人都认为应该报好一些的,便下了决心让娃去县学念书。 第12章 不便宜的笔墨纸砚 布衣宰辅 作者:佚名 第12章 不便宜的笔墨纸砚 很快,便到了交付木雕的日子,这次只有老爷子一人前往。 这次物件少,不再借牛车,要走著去,怕林景行身子吃不消。 再者,他还要在家复习蒙学里学的內容。 林长盛本来打算让老爷子带上新做出来的扑满,但被林景行制止了。 木雕扑满,就图个样式新鲜,只能赚一段时间的快钱,等其他木匠看了样式,不出多久就会给偷学去。 扑满就先不拿出去了,等数量多了集中售卖,不然今天卖一个,明天卖一个,挣不了多少钱不说,还容易被同行学去。 老爷子也觉得在理,就把扑满留下了。 目送老爷子出门,林景行回屋翻出书本,翻看了一下,九成新,可见原主当初学习態度如何了。 当朝蒙学主要学《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神童诗》四本书。 其中《神童诗》一书,收录了宋代一位神童的诗作,其中多以劝学、科举、得志为核心,充满了对通过读书改变命运的激励。 其中比较经典的的诗句如:“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等。 主要目的是在孩童心中树立读书做官的理想,激发他们求学的动力。 这本书只要熟读,记住其中一些经典语句就成。 主要还是《三字经》和《千字文》两本,不仅要通篇熟记,还要理解其中意思。 今日就先从《三字经》开始学习。 屋內比较昏暗,读书伤眼睛,林景行就捧著九成新的书到院子角落开始朗诵。 煞有其事的摇头晃脑。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清澈的少年音,迴荡在小小的院落里。 王氏和马氏侧耳倾听,一开始觉念的挺顺的,听了一会儿,感觉和和尚念经差不多,儘是些难懂的,烦人的很,便各自忙碌去了。 只有阮阮,眼睛亮亮的,趴在窗沿上,撑著脑袋看得出神,神情一半崇拜,一半嚮往…… 今天的县城,一如上次那般热闹。 林全德轻车熟路,来到上次摆摊的地方。 不巧的是,已经有人把位置占了。 无奈,只能在路边稍待。 “老哥,来碗泡饃啊,刚出锅,热乎著呢。”有商贩招揽生意。 林全德摆手婉拒了,没必要花那冤枉钱,饿个一两顿又不会怎么样。 继续背著背篓,等待了近半个时辰,那胡商才姍姍来迟。 和他一同前来的有另一位胡商,穿著同样得体精致,应该是朋友之流。 那胡商认出了林全德,打了一声招呼后迫不及待的想看看木雕。 另一人则是点头示意,缄口不言,若有若无显出不信任的情绪。 林全德点头回应后,没有过多言语,反正主顾也不是他。 木雕被拿了出来,被胡商小心翼翼的接过。 “好!果然有独到之处。” 解开包裹,露出里面颇为精致新颖的木雕。 捧在手里爱不释手。 待把玩了许久,爽快付了三钱银子:“钱货两讫,契约作废。”把两份白契当场撕碎销毁。 看清楚模样,另一人眼中的轻视怀疑已经消失不见。 趁朋友沉迷於观摩自己的吐宝鼠木雕,抢先买下了剩余的五个小木雕。 这木雕样式新颖独特,不论是自己带给家人当做礼物,还是转手一卖,都是极好的。 被抢先一步,第一名胡商瞬间就后悔带身旁这狡诈的坏傢伙过来,感觉新入手的吐宝鼠木雕没那么稀罕了。 两人拌嘴离开了,林全德又入手了足足8钱银子,照往年,这可是家里小半年的收入,如今三五日就赚得了,还是这读书人脑子好使。 没有第一时间往回走,而是一路打听,往书店方向而去。 来时乖孙交代了,让带些纸笔墨回去。 是读书用的物件,自然不能短缺,得买。 经人介绍,来到县学旁边的一家书铺。 站门前一瞧,有一木质鎏金匾额,上书四字,林全德只认识第二个字是“云”。 反正是书店的名字就是。 林全德上战场杀西番人都没露怯,此时却是在书店门口久久彳亍徘徊。 等店內没了顾客,才整了整衣衫,心怀敬意与忐忑,迈过了门槛。 “掌柜的,要纸笔墨。”说著压低了声音“最便宜的就成。”砚台家里有,就不需要再另行购买了。 掌柜的是个中年人,眉目柔和,身著儒衫,语气没有丝毫轻视,一边吩咐小廝取相应物件,一边隨和的和林全德搭话:“老先生家里是有后辈在读书?” “是的,是我家孙子,开春后打算送到县学去识几个字。”不好意思说考功名,只说去识字。 “原来如此,那是好事啊老先生,我们西北地区尚武之风盛行,读书人可是比中原地带要少很多,相对的也就更有地位。” 林全德见这人和善的很,也放下了心中忐忑,和那人攀谈起来。 主要还是打探县学里的事情,掌柜的知无不言,林全德打探到不少有用的信息。 “老先生是行伍出身?”掌柜的看著林全德空荡荡的左袖,语气和善的询问。 林全德没什么可隱瞒的,点头:“年轻时当了几年兵卒。” 边境之人,更加理解安定的不易,也更尊崇护卫河山的兵士。 对一位老兵,掌柜的心生敬意。 攀谈间,要的东西拿了上来,一只三紫七羊(三分兔毫七分羊毫)小楷兼毫毛笔,一刀(100张)毛边草纸,一块三两墨锭。 毛笔100文,尺八(60厘米见方,使用时两开或四开裁剪。)毛边草纸一刀150文,三两墨锭250文。 “草纸毛笔都是拿的最便宜实用的,这毛笔是兔羊兼毫笔,適合初学者,墨块拿的是中档的松烟墨,书写起来流畅一些,不然纸墨都用最差的,怕是孩子年纪轻,腕力小,写不好打击信心不说,怕是容易练歪。” 掌柜说的是实话,草纸粗糙,阻力大,且容易晕染墨跡,要是再拿最差的煤烟墨,別说写出好字了,怕是要晕染成墨坨子。 林全德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但涉及到娃的读书大事,还是不能太过心疼钱,便点头同意了。 一共五百文大钱哗哗流了出去。 林全德肉疼的付钱,第一次对读书的花销有了清晰认识,五百文钱,节省一点,够家里人过好久的日子了。 “这里还有我平常记帐裁剪下的多余的二十来张四开纸,一併给老先生了。”说著把桌上一小沓尺长竹纸一併包了起来,算是体谅农家读书人的不易,更是对老兵的几分敬意。 林全德道了谢,把东西轻手轻脚放在背篓,反覆检查没有弯折,才背到背上,出了书店。 第13章 腊八节 布衣宰辅 作者:佚名 第13章 腊八节 开始读书,日子就过得重复且枯燥起来。 林景行每日辰时起床,简单吃过阿娘准备的早点,读书到午时初,和家里人一起用午饭,休息到未时初,继续读书到酉时,用过晚饭,上床睡觉,晚上是不读书的,费灯油不说,还伤眼睛。 家里人不吃早点,每天只吃午饭和晚饭。 只有林景行,因为读书费脑子,得到家里人的特殊照顾。 王氏还拿钱买了三只母鸡,好让他每天能吃到一个鸡蛋。 家里女眷们无事可做,忙活完三餐和家务,就把功夫都放在绣帕子上。 读书需要的花销他们已经听老爷子讲过了,一想起来就像有山压在肩头上。 因而都卯足了劲,想贴补家用。 林景行怕弄坏眼睛,劝了几次,但没什么效果,只能听之任之。 林长盛每日作息和林景行差不多,成天到晚都扑在木匠活计上,这是家里来钱最多的活计,多做一个,那就多100文钱。 林全德则是把心思扑在三只羊身上,冬天草料稀缺,只能牵著羊满山遍野转悠,寻找枯黄的草丛。 一家人都各自忙碌,为碎银几两奔波。 林景行说没有压力那是放屁,一家人虽然从未有一句逼迫他的话,但每日的奔波都被他看在眼里,无形的希望与期许都在自己肩上担著,他无法想像和面对失败的情形。 一家人忙得脚不沾地,只有他日日衣暖食足,只需安定读书,感激也好,压力也罢,读书愈发用功。 好在前世他虽是理科生,语文却是不差,《三字经》《千字文》这些都有接触,记忆里也有原主在蒙学里时夫子的讲解,因而学起来还算顺畅,有著后世五千年文化的薰陶,他理解问题还能更加深刻。 两世为人,记忆力空前强大,翻看上两遍,再朗诵上几次就能记得清清楚楚。 不敢说过目不忘,但也差不了多少了,反正比前世记个试验数据都要拿手机拍一下防止忘记的情况要好上许多,简直云泥之別。 忙碌之中,不觉年华似箭流,转瞬已是腊月初七。 是夜,一家人凑到一起用过晚膳。 今天刚从县城卖完木雕,得了一两五钱银子,置办了穀物和乾果的林全德发了话:“明个是腊八节,乖孙歇一天,爷不懂读书的事,但在当年卫所,那些弓弩要时常把弦卸下来,放鬆保养,这人和弓差不多,不能一直绷紧,不然容易熬出病来。” 转向其他人:“你们也都歇一天,这都忙了不少时日了,挣钱也不是这么挣的。” 林景行当然明白劳逸结合的真諦,就点头同意了。 其余人本有些不愿,但考虑到熬出病,挣得钱还不够折腾的,就点头。 “成,我今天买了熬腊八粥的材料,明天熬上一锅,咱也討个彩头。” 次日一早,天还未亮,马氏和王氏就起床了。 王氏扒开装穀物乾果的粮袋,就著油灯看了下,净是些值钱物件,忿忿道:“这老傢伙净乱花钱,拿白米熬点,意思意思就得了唄。” 吐槽完,转头吩咐马氏:“这个少熬些,家里人吃,送给领里的,我找村里人买些粗粟米。” 腊八节有邻里朋友间互相送腊八粥,互道五穀丰登的习俗。 还要拜祭祖先,敬过五方鬼神,如门神、灶神、井神…… 待腊八粥熬出丝丝甜香,家里的男人小孩也都起来了。 待洗漱完,王氏的大嗓门就开始叫嚷了。 “景娃子,把案板上这些小碗粥都拿去,门口,灶台,堂屋前,堂屋內的菩萨,祖宗牌位前各自摆一个。” 老太太信佛,对祭拜鬼神先祖自然很是上心。 林景行高声回应,过来取走小碗。 “记得磕头。” “我晓得的,阿奶。” 有钱人家是直接將米粥泼洒或者涂抹在门槛,井沿,窗台等位置,百姓家却是不能这么干。 这些可是上好的米粥,供奉完,等鬼神『领完气』,还要拿回来自家吃的。 第一处自然是位於堂屋的祖宗牌位,本来是供奉在祠堂的,可林长兴那一档子事,族里宣判三年断香火供奉,所以只能请回家里,三年里逢年过节也不能再去祠堂拜祭。 对於先祖牌位,死者为大,林景行磕了三个响头倒是没什么不好的感觉。 可对其他鬼怪神佛,林景行实在不愿磕头祭拜。 磕头难受,他奶的笤帚疙瘩挨起来更难受,权衡之下,还是在阿奶的监视下,不情不愿的敷衍得磕了头。 一家人用过香甜的腊八粥,林长盛和林景行分別拿著粟米粥出了门。 老爹要送去给左邻右舍和村里相熟的人家,而他自己要到当初落水时救他的几户人家去,救命之恩大於天,还是要亲自登门的。 “王嫂子,里长,五穀丰登啊。” 两人离开不久,就有村里人登门拜访了,是和王氏平常交好的老姊妹。 “哎呦,五穀丰登啊,快里边请。”王氏热情的接过对方拿来的米粥,把人往屋里请。 那人忙摆手:“不了不了,还要去下一家呢。” “那成,你等一会。”王氏没有强求,回到屋里把粥倒下,又在里面盛了一碗自家的粟米粥,想了想,又倒出去一半,重新舀了半碗带乾果的腊八粥,搅和匀了,给人端了出去。 “自家熬的,回去尝尝。” “哎呦,这可是好东西,花花绿绿的一看就好吃,还有乾果,多谢嫂子了。”那人看著手里加满料的粥,惊喜连连“景娃子呢?在里屋读书?” 林景行读书的事村里人都知道,毕竟村里人家,偶尔串个门也能碰上;阿爷又是里长,村里大事小情都要出面,平常来找的人不少;村里有人家木物件坏了,有时也会拿著鸡蛋铜板上门找阿爹修理。 一来二去,看到他捧著书念叨的人不少。 村里孩子读书是大事,没几日就传遍了。 除了少数人阴阳怪气几句,其他人还是比较认可的,村里要是能出个秀才公,出去有面子不说,年轻人说亲也容易不少,还有不少其他好处可以沾光。 “哦,他去上回救他的几家送粥了…” “这样啊,那是得去…行了,我还赶去下一家呢,就不打搅了,先走了。” 聊了几句,匆匆离去了。 另一边林景行也到了六叔公家,当初是他家的大儿子,也就是林景行的堂叔,第一个跳进水里去捞他的。 “景娃子,听说你正在念书,怎么样,能读通吗?”林全孝捋著鬍鬚,一脸好奇的询问。 “还行吧,六叔公。” “是吗?那老头子我得考问你两句,看看你的火候。” 六叔公年轻时读过些书他是知道的,但让他意外的是突如其来的考问。 这和他前世给导师发拜年微信,新年祝福语刚发过去,就被老登反手回了一套设计题,让自己做好了发给他,一模一样,话说爱考问人是不是老头子的普遍爱好? 长辈考问,自然不能拒绝,林景行只得强顏欢笑:“叔公请问。” 林全孝沉吟片刻:“《三字经》云『人之初,性本善』,然则何以固其善端、成其德业?” 这题出的还是有深度的,和科举时的经义题有些相似。 意思就是说:《三字经》一开篇就讲“人在刚出生时,天性本来是善良的”。那么,我们应该通过哪些具体的方法,来巩固这种善良的本性,並最终成就自己的道德和学业呢? 林景行思索片刻,仍然以三字经中语句回覆:“《三字经》示曰:『性相近,习相远』,明教化之所急; 『苟不教,性乃迁』,示警怠忽之弊; 『昔孟母,择邻处』,证环境之薰陶; 『子不学,断机杼』,显篤学之要义; 『竇燕山,有义方』,彰家教之典范。 究其根本,『玉不琢,不成器』喻学之不可已,『勤有功,戏无益』勉持恆之方,终以『幼而学,壮而行』结穴,可见蒙养之正,实关一生之成毁也。” 一番回答条理清晰,引用文段恰到好处。 六叔公满脸堆笑,拍掌称讚:“好,好啊,你比老头子当初学得要明白的多,就这么学下去,以后肯定能有一番作为的。” “谢六叔公夸讚,景行惭愧。” 六叔公兴致盎然,林景行又陪著老人聊了一会儿,才出门去其他家。 第14章 死人了 布衣宰辅 作者:佚名 第14章 死人了 常言道:过了腊八就是年。 腊八节感觉这才过完没几日,就又到了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 近几日接连大雪,天气冷得人都不敢往门外去。 林景行捂著被子,赖在炕上取暖,下雪天,人总是慵懒一些,昏昏沉沉的。 早饭还没吃,女眷们在灶房里忙碌著呢。 忽然,听见有人呼喊著进了自家院子。 “里长,出事了,村头老跛子家房子被雪压塌了,您快过去瞧瞧啊。” “啥?我前些天不是通知帮著扫雪了吗?怎么还有屋子扛不住?”林全德一边质问,一边风风火火的跑出了门,临近年关,可別死了人了。 林景行瞬间睡意全无,套上衣服,也跟著出了门。 最近家里吃食好了不少,他的身子是养好了不少,不再像刚落水那是蔫蔫的,家里人管得也鬆了不少。 出了门,便见漫天飘絮,纷纷扬扬,天地一片白茫茫,白得乾净,白得晃眼。 跛子家在哪他记不太清,但跟著人流走就对了。 一路走到河沿边,远远就瞧见一群人围在一起,吵嚷著,奔走著。 隱隱听见好像是人被埋在里头了。 林景行心下一惊,步子快了几分。 跛子老鰥夫一个,无有子女亲戚,因而在场倒是无人哭闹,虽然嘈杂,但救援工作有条不紊。 林全德亲自指挥,沉稳冷静。 林景行怕添乱,在远处站住了脚,和村里看热闹的妇女孩童一道观望。 有以前的玩伴看见林景行,犹豫著要不要上前搭话。 他们听家里人说了,景哥已经是读书人了,就和他们这些泥腿子不一样了。 对读书人的敬畏,夹杂孩童心底的自卑,终究是无人上前和他聊天攀谈。 林景行和几个认识婶子,阿婆打过招呼,就一个人形单影孤的站在一旁。 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已经习惯了,前世他是村里为数不多的几个大学生,因而村里孩子由於自卑,大都躲著他,以前要好的玩伴见了自己,也有些不自然。 起初还主动往他们圈子里融,可后来发现那么做,反倒闹得大家不自在,因而慢慢就不去村里找玩伴了。 “看见了,加把劲,把人挖出来。” 忙活没多久,就听见一声惊喜的呼喊声。 林景行和其余观望的人不由踮起脚尖,伸著脖子张望。 林景行暗道奇怪,怎么不派人去请郎中? 莫非? 想到某种可能,林景行瞳孔一缩,表情一时很不自然。 果然,没多久,就见一衣衫襤褸,瘦得和枯树枝一样的老翁被抬了出来,脸上身上沾著土和雪水混成的泥水,看起来更加狼狈。 刚才帮忙的男人们各个耷拉著脑袋,颓废无比,默不作声的往人群这边走。 “怪我,都怪我啊,本来我们几个去帮忙扫雪了,结果老叔说让我们先去帮村里其他人,我没想就同意了,谁料想…”有人如此懊恼,可人已经死了,一切已然无用。 不过没有人因此责怪那人,毕竟由於十几年前动乱,村里鰥寡孤独的不少,需要帮助的不止一家。 林全德心里也不好受,但身为里长兼族长,他要站出来主持局面:“人死了不管也不成,到底是我老林家的人,大家各家出点钱,买个薄木棺材,到后山葬了吧。” 对此绝大多数人都没有意见,偶尔有一两家不愿的,也不敢反对,族里大多数人都同意了,一两个人不同意,根本没有用。 村里人很快行动,各家出了钱,使唤年轻人去镇子上买了一口只涂了一层黑漆,无有任何装饰的薄木棺材。 没有葬礼,没有鼓乐丧仪,没有孝子贤孙,就那么安安静静的,抬到后山,在祖坟角落找了块空地。 当天下午就葬了下去。 年关將至,又是小年佳节,这么好的日子,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被雪压塌了房屋,活活丧命。 林景行目睹了全过程,心绪复杂的很。 在这个阶级森严,贫富天差地別的时代,无有功名財富在身,人命贱如草芥,稍有风吹草动,就是摇摇欲坠。 捏了捏冷得快失去知觉的手,心中通过科举改变现状的决心愈发坚定。 一定要通过自身努力,爬到那漫漫青云路的高处,让自己和家里人活得体面一点,最起码要將这军籍削去,不能因贫穷无势,连自己的命都捏不在自己手中。 闷闷的跟著阿爷回了家。 家里人听闻噩耗,虽然唏嘘,却也没功夫伤感,因为家里的母羊,要生產了。 死者固然令人同情,但自家的生活更加牵动心神。 林景行忙收拾心情,直奔后院羊圈。 好巧不巧,两只母羊都是在今天生產。 家里人没什么养羊经验,只能在圈旁边生起火堆,保证小羊生出后不被冻死。 並且准备足了草料和水。 接下来只有静静等待祈祷了。 一家人围在羊圈旁,焦急等待。 一直到月色如墨,两只母羊才完成分娩,共三只小羊被產下。 刚產下时还裹著胎膜,一动不动,不知生死。 林全德赶忙將火盆移近。 待母羊咬破胎膜,舔干羊崽,確定呼吸正常,活力很好,一家人才放下心来。 急急忙忙吃了饭,安排人轮流守夜,確保柴火一直燃烧,確保母羊不会压到,踩踏羊羔。 林景行自告奋勇和阿爷一同守了前半夜。 新生的生命,是新增的收入,稍稍抚平了白天因死人而压在心头的沉重。 小年,按照习俗要祭拜灶神,扫尘,沐浴。 可昨日村里出了一档子事,全部耽搁了。 只能向祖先,灶神告罪,腊月二十四这天全部补上。 白日里进行了里里外外的大扫除,扫去一年內的尘埃与霉运,而后全家人沐浴,穿上了齐整的衣服。 一直到傍晚时分,灶台前摆上了一系列祭品。 糖瓜,是为了粘住灶王爷的嘴,让他的嘴甜一点,不要在玉帝跟前说坏话,多言好话。 此外还会摆上清水、料豆、秣草,这是为灶王爷升天所骑的马匹准备的。 准备妥当,一家之主的林全德在灶王像前焚香跪拜,说了些“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之类的祝祷词。 然后,將旧的灶王像小心翼翼地揭下,与纸扎的“甲马”(灶王爷的坐骑)一同焚化,这就是“送灶”了,意味著恭送灶王爷上天述职。 等到除夕夜,还要再贴上新的灶王像,谓之“接灶”。 打发完灶王爷,一家人聚到一起,吃糖瓜,包饺子。 第15章 过年 布衣宰辅 作者:佚名 第15章 过年 小年一过,就要为过年忙碌起来了。 往年家里刚刚吃饱,过年没什么能准备的,不过是咬牙割点肉,整几个白面饃饃,就已经极好了。 可今年不一样,家里因为木雕生意,前前后后赚了不少银钱。 前些日子卖的五十件小猪扑满,更是赚了足足七两多银子。 王氏顿觉腰杆子挺了不少,前些日子去镇上扯了布,搞了些棉花,给家里人缝冬衣呢。 按照她的话,就是下雪不冷化雪冷,这会儿做衣服正时候。 相对的,年货也比往常要丰盛不少。 飴糖,乾果,糕点,还有窗纸,香烛纸马都买了一些。 连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米酒,都给老爷子带了一坛,给老爷子乐的像个孩子,抱著酒罈不撒手。 还割了不少肉,整了些菜籽油,今年王氏准备炸一些荤素丸子,还有油饃。 小丫头懂事,没有想要的东西,但王氏还是给带回了几条崭新的髮带,惹得阮阮稀罕了许久。 之前事事偏向林景行,说到底是没钱闹得,王氏本不是刻薄的人,如今有了钱,心里还是记著孙女的。 一件件年货被带回家,年味似乎也被买了回来,愈发浓郁。 林景行也把书扔到一边,其实已经都背下来了,理解的也差不多了。 带著阮阮,偶尔帮忙,但更多的是借著帮忙的理由,倒腾吃的。 就像刚才,两人借著帮忙烧火的由头,趁婆媳俩不注意,捞案板上的肉丸子吃。 外焦里嫩,肉香满满,吃著吃著就收不住了,两人没一会儿功夫就吃了大半碗。 结果被阿奶王氏发现,给轰出来了。 不让在灶房待? 没事,粮屋里还有扣肉,偷两块应该没事。 林景行两世为人,心理年龄已经不小,可依旧贪嘴,依旧眷恋於与阿娘阿奶“斗智斗勇”的偷嘴。 真叫放开吃,也吃不了多少,就是享受这偷嘴来的一两个肉丸子,感觉格外美味。 两人的捣蛋和大人的忙碌里,除夕悄无声息的到了。 这天,天还未亮。 灶火里女眷们已经开始忙碌了。 除夕这天,按照西北年节的习俗,“过油”是不可或缺的。 就是把麻花,油香,油糕等物件进行炸制。 油锅沸腾,把各色面点轻轻下入,高温作用下瞬间膨胀,不多时就染上诱人的金黄色。 女眷们忙碌,男人们也结伴出门,拿著柴刀上山。 西北习俗,过年要插枣树,就是要选合適大小的枣枝或者白刺枝条,砍回家,然后在上面掛上纸扎的元宝,大枣,糖果之类的物件。 寓意和摇钱树差不多,都是討个招財进宝,五穀丰登的彩头。 过年每家都要砍的,因而靠近村子的地方已经没有合適的了。 林景行三人一直转悠到后山坳里,才寻得一合適的枣枝。 “就这了,这样子你別说,还真好,小叉子多,能掛不少元宝咧。” 林全德说著,拿柴刀三两下砍下,由林长盛拖著下了山。 回到家,天色已经大亮,炸货已经整好了,灶房里正在剁饺子馅,今晚吃白菜猪肉馅的饺子。 “快,把枣树扎好,来帮忙打年糕,我俩这忙得夹不住屁,你们爷仨一点不急,跟那王八似的,慢吞吞的…” 王氏急性子,办事麻利惯了,实在看不惯家里男人那模样,从厨房探出头来,粗鲁的高声催促。 三人面面相覷,露出无奈苦笑,加快了动作。 没办法,爷仨没一人敢触他奶的霉头。 七手八脚扎完枣树,涌进厨房帮忙打年糕。 “景娃子,你力气小,打不了,就去堂屋把那两张红纸拿出来,给家里写幅对联。” 林景行刚准备加入打年糕的行列,就被阿奶安排了一个更加艰巨的任务。 阿奶是对他有多大的信心啊,让一个只读了几天书的人写对联? 要不是他前世练过,今天还真写不出来。 前世製图做標註时要用不同字体,因而专门练过,练字的方式,自然离不开毛笔,毛笔字写过不少,还是有点基础的。 回到堂屋,翻出红纸,在桌子上展开。 写什么呢? 脑袋里大都是那几个频率极高的对联。 思来想去总不满意。 忽然,灵光乍现,直接挥笔写下:天增日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 横批:吉祥如意。 俗吗? 俗不可耐。 但林景行相信俗到一定程度那就是时髦。 就像对於小学生来说“花开富贵”这个网名俗得一批,可对大学生来说,这简直是极品中的极品。 写完欣赏了一下,字体说不上好看,但中规中矩,起码能看清楚写的是什么。 这就行了,村里没几个识字的,他家又没有什么贵客到访,糊弄一下就成。 这也是没办法,他奶逼著写的。 一家人就林全德识几个字,但他对自家孙子有滤镜。 把林景行那称得上普通的再不能普通的毛笔字,夸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直言比秀才公写的还要好上百倍。 其余人不识字,也跟著乱夸一气,讚美之词,不绝於耳。 林景行臊的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一把拿过对联,拉著阮阮跑出门:“我去粘对子去?” 王氏咧著大嘴揭短:“哟呵,还臊上了,你啥我们不知道,那会拿尿和泥做的饼子,还经常拿给我和你爷,哭闹著要我们吃……现在倒知道羞了。等会儿,没拿浆糊,你拿鼻涕粘对子啊?”说著去厨房烫浆糊去了。 其他人看著落荒而逃的林景行,一脸姨母笑。 “正了没?” “再往左一点…” “不对,再右一点…好像还是不够正…” 林景行站在凳子上,把手里的对子左右乱移了十几回。 什么嘛,这小丫头虫脆是瞎捣乱。 算了,自己看。 跳下凳子,自己估摸了一下位置,调整了两次,粘贴到位。 小丫头看站好,歪著脖子,抬手竖起用大拇指,比划著名看了半天,小声嘟囔:“还是不够正…” 林景行哑然失笑,拍了下毛茸茸的脑袋:“正了,回家吧,哪学的这怪姿势?” 不用猜其实也知道,他爹经常干木匠活时拿拇指比划,小丫头应该是从爹那学来的。 贴完对联,已经傍晚时分,接下来就是王氏最重视的烧香礼佛,迎接灶神的习俗了。 林景行被他奶拉著不知道磕了多少头,上了多少炷香,忙乎了两刻钟,才全部完毕。 “去,把鞭炮点了,咱就可以开饭了。” 听闻此言,林景行如闻仙乐,乐呵呵的引了柱香,去点掛在木桿上的鞭炮。 一点火星,舔舐著灰白的引线。 只听噗呲一声,引线被点燃,林景行转身就跑回了屋檐下,和家里人站在一起。 鞭炮隨即炸响,噼啪声里,阮阮既喜又怕,捂著耳朵,眼皮隨鞭炮声打颤,但还是忍不住好奇的要去看那鞭炮炸裂的时明时暗的火光。 林景行伸手捂住小姑娘的耳朵,看著活泼生动的模样,心中生起知足与眷恋。 佳节良辰,闔家团圆,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加抚慰人心。 阮阮感受到耳朵上温热的双手,转过身,眉眼弯弯:“哥哥,新年快乐。” 林景行低眸莞尔:“新年快乐。” 夜色阑珊,偶尔传来稀稀拉拉的鞭炮响动。 屋內被油灯照成暖黄色,火盆里火光跳动,烤得人暖烘烘的。 厨房角落里立了一年未动的八仙桌被摆了出来。 桌面上是连续几年都未见过的丰盛的年夜饭。 热腾腾冒热气的饺子,金灿灿的炸油糕,荤素搭配的炒菜,软糯的年糕,软烂脱骨的肘子,还有瓷碗里大人们喝的米酒和两个娃娃的甜香的羊奶。 一家人品尝著美味的佳肴,回顾著过去一年的酸甜苦辣,同时祈求盼望著来年顺遂如意。 旦逢良辰,闔家欢乐。 第16章 县城求学 布衣宰辅 作者:佚名 第16章 县城求学 除夕一过,而后就是林景行並不多么感兴趣的,走亲戚,拜年问好了。 嘈杂又热闹的氛围里,时间似水流。 很快就是正月十六元宵节之后了。 节日的喧囂还未彻底散去,但林家所有人都无暇去回味。 盖因今日有家里顶顶重要的事。 林景行要去县学读书了。 鸡叫头遍,家里人都起来了。 马氏拿出精心缝製衣袍七手八脚的套在还迷瞪著的林景行身上。 口中絮叨嘱咐:“娃儿,去了学堂要听夫子的话,莫要和其他人起口角,出门在外莫要爭强…有花钱的地方別省著,不然会叫人看轻了,天气冷,阿娘给带的褥子去了就铺上,早晚要记得添衣,吃食上不要太节省…” 马氏没有什么远见,一辈子都没出过村子几次,她没想过儿子多么出息,也没盼著他能给家里带来什么,她只单纯希望自己么儿和和顺顺的,莫要受什么磋磨就好。 此去学堂也是一样,读不读的成她不在意,只希望不要受了委屈。 林景行没有丝毫不耐,句句回应,心中热乎乎的,如此纯粹的关心与呵护是前世从未体会过的,一时有些眷恋。 “阿娘,您放心,我心里有数的,我都是大人了。” 马氏欣慰,但离別的愁绪只够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瞎说,十一岁的娃娃,大汉个啥?你看,腰都没有…”给林景行系上腰带,顺势掐了一把。 马氏帮著把头髮挽好,戴上方巾帽子,拍了拍林景行的肩膀;“去镜子里瞧瞧,看合不合身。” “成。” 家里以前是没有镜子的,这是家里条件好了,昨个家里人一起去逛灯会时买来的,不大,半尺大小的圆镜。 把镜子立在桌上,走到远处,刚好可以照到身上的衣衫。 镜中人,皮肤白净,眉眼清秀,唇红齿白,五官还未长开,难掩少年青涩,但还是能看出是个上乘长相。 头戴黑色方巾帽,身著灰白交领右衽长袍,饰有黑色镶边,腰间系黑带,下著黑裤,脚穿黑鞋。 只瞧上一眼,就能看出是个翩翩少年郎,儒雅俏书生。 王氏这时也拿著亲手缝的厚布书包走了进来,过来扒拉小狗崽似的,把林景行扒拉著转了几圈,看了个仔细满意点头:“嘿,你还別说,这一打扮,景娃子就跟那唱大戏的小郎君一样好看,这相貌,以后说亲咱就不用操心了;去县城了眼睛擦亮,书读不读得通不要紧,给阿奶哄个大户人家的俏小姐回来当孙媳妇,到时候生个重孙子指定更好看。” 眼看话题越聊越歪,林景行慌忙接过书包,跑外头看阿爹阿爷收拾东西。 县城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四十里路,日日赶回来是不大可能的。 家里一致决定到时让他住在县学里的校舍。 出了堂屋,发现阿爷已经將牛车装好了,正等著呢。 牛车上鼓鼓囊囊装满了包袱,前边只留了块巴掌大小的位置,是给林景行坐的。 林全德背上还有一个背篓,里面是笔墨纸砚,还有四本已经翻看的稍稍卷边的书。 老爷子今天特意颳了鬍鬚,头髮梳得十分顺溜,衣服齐齐整整,与平日里的隨性大不相同。 “收拾好了那就走。” 直到爷孙俩牵著牛车出门,家里的剩下几个人都没有出门来送。 估摸著走了一盏茶的功夫,马氏才低头闷闷的拿著针线活,就那么拿著,也不做,良久,一滴眼泪啪嗒砸在灰白色的麻布上,晕开了一大坨。 王氏跪在菩萨像前的蒲团上,低声诵念,专注而虔诚。 林长盛在工房里点著油灯,烦躁的翘著木板上几个刚刚钉歪的钉子。 三人都自觉的找事情做,这样才能让他们稍稍从愁思里抽离出来,不去想日日在身边十一年的儿子突然的分別。 小丫头林阮阮,一家人默契的没有叫醒她。 天色朦朧,林景行坐在牛车上,连连回了几次头,始终不见人影,心中难免空落落的。 “小心最上面的那个包裹,里面是六礼束脩,別压到了。” 林全德牵著牛车走在前面,林景行只能看见佝僂却让人心安的背影。 “知道了。” 弱弱的回答淹没在呼啸的寒风里。林全德不知道是否听见了,没有回话。 以往爱讲故事,活泼好动的小老头,这会儿不知是紧张还是怎么了,一路上沉闷的像村口的老榆树。 一车一牛两人就这么安静的行进著。 “就是这个书店,上次你要的纸就是从这里给买的。”临近县学旁边的书店,老爷子第一次开口。 林景行念出了店名:“祥云书店。” “原来是祥云书店啊,阿爷我就认得个云子,还是乖孙厉害。” 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两句,牛车在青砖院墙围著的院子的朱红色大门前停住了脚。 红漆木构,飞檐翘角;门楣悬“河州书院”黑底金字匾额;两侧立柱掛著黑底金字楹联,上书: 【负笈而来折桂终须勤礪剑 横经以对焚膏犹待早栽兰】 门前有两尊石狮子,台阶由灰色石块铺就,古朴典雅。 天微微亮,许是还未有人造访,大门紧闭。 林景行下车,林全德將牛车拴到旁边县学备下的棚子里的木桩上。 爷孙俩仔细整理了著装,林全德把鞋脱下,从怀里取了个帕子,把沾染的泥土擦拭乾净,重新穿上。 才拉著林景行,踏上了书院门口的台阶。 “噔噔噔。” 不轻不重的敲了三下门,而后退后一步安静恭候。 “吱嘎—” 木门打开,从內里探出一脑袋,是个穿著素色衣袍的年轻小廝。 “来求学的?”看两人衣著模样,小廝猜出了身份。 林景行躬身作揖:“正是,劳烦通稟一声。” 林全德低著头,跟著点头,態度谦逊到卑微。 小廝跳到一边:“不敢当,我只是书院干杂活的僕役,不敢当此一礼。山长说了,求学的可直接带去礼堂。天气冷,二位请进,我带你们去见过山长。” “有劳了。” 跟著小廝过了欞星门,就见泮池与泮桥。 源自周礼——诸侯之学有泮水。 新入学的学子要绕泮池而行,然后过桥,称为“入池”,是欢迎学子入学的礼仪,有鱼跃龙门,学海无涯之意。 林景行还未见过山长,不算是县学的学生,因此小廝只是介绍了几句,带著两人从旁边厢廊走。 两人不敢乱看,目视前方,轻著脚步,表情肃穆的跟隨著。 又过了一道月亮门。 来到了学院最高的建筑旁边。 “这是礼堂,里面供奉的是孔圣人等先贤,山长就在里面,请进吧。” 第17章 山长考问 布衣宰辅 作者:佚名 第17章 山长考问 林景行略微有些紧张,捏了捏拳头,余光扫到阿爷,发现他比自己更紧张。 林全德抿了抿绷紧的发乾的嘴唇,咽了口唾沫,眼神示意林景行跟在后面。 拾级而上,到门口,隱约瞥见首位上有一身影。 林全德立马躬身低头:“见过山长,今携愚孙前来拜见求学,恳请山长成全。” 老爷子说的有些磕绊,且只有一只胳膊无法行礼,林景行看得著急,却也不敢僭越先於祖父开口,这是不符合孝道的。 待老爷子介绍完,他才上前,规规矩矩行礼,咬字清晰,態度恭谨:“学生林景行见过柳山长,隨祖父前来,祈望能得入门墙。” 拜见的话语还未落到地上,就听见温和且隨和的话语传来:“不必多礼,老兄请这边就坐。” 抬头,就见一三十岁模样的圆滚滚的矮胖子,乐呵呵的引著面色僵硬,局促不安的老爷子往他对面的座位上就坐。 这是…山长? 还真有点让人…感到意外。 完全和他想像中的古代夫子模样天差地別,没有不苟言笑,正言厉色。 柳山长活脱脱一个长了头髮的弥勒佛,和蔼可亲,平易近人。 安置完老爷子,柳山长目光落在他身上,微不可察的頷首,笑言道:“林景行是吧,別撅著了,站直了,上前来。” 照做,上前走了几步,站定,抬头望向山长。 顺带撩了一眼老爷子,老爷子手不知道放在什么地方,在衣服下摆游走,脸上露著近乎討好的笑,老僧入定般目视前方。 “既来求学,可想好要入哪个班啊?” “学生已完成蒙学內容,想入乙班学习。” 柳山长微微頷首,眼中闪过狡黠:“《三字经》开篇即云『人之初,性本善』,汝既已习此,以为然否?將其理述於我耳。” 林景行愣了一瞬,前一秒还在嘮家常,下一秒就考问学问,话题跳跃太快,让他有些跟不上趟。 回过神,连忙思索如何应答。 柳山长询问他认不认可“人之初,性本善”这句话,毫无疑问,肯定要回答认可。 要是放在现代,他肯定就熊孩子的一百种討厌行径,辩驳一下“人本性善”还是“人本性恶”这个论题,但这是古代,如果说不认可,怕是下一秒就会被轰出去。 拱手,回道:“弟子以为然。 『性本善』者,非谓完人,乃言人初生如璞玉,怀仁善之端。 观『性相近,习相远』可知,善性需教而养之, 『苟不教,性乃迁』,故当以『教之道,贵以专』谨守初心,使善端扩充,如苗得雨,终成嘉木。 性本善,实为教化之基也。 区区之见,伏惟山长教诲。” 柳山长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本善之性,非谓人生而完美,很新奇的观点,细细品味,確有道理在其中。 林景行回答落下,老爷子的心瞬间提到了嗓门眼,下意识偏头,目光落在柳山长脸上,忐忑又期待。 林景行倒是坦然,他认为自己说的没有问题。 柳山长温言道:“不用再试了…” 老爷子听闻此话,如遭雷击,一下从桌子上弹起来,作了一个深揖,近乎哀求道:“这…山长,是不是再问询几句,景行学习向来是刻苦的…” “老先生误会了,请不要激动,我的意思是孩子回答的很好,可以直接入学,不用再过多询问。” 林全德脸色瞬间涨红,脸上露出尷尬又歉意的笑:“山长勿怪,是我过於激动了,勿怪…” “林景行,尔今日既列门墙,当知学问之道,首在尊师重道,次在刻苦自励。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明理。见师当肃立,授教当恭听,言行不可轻慢。 学问无他,惟勤与恆。晨昏诵读不可废,疑难之处必究詰。少年光阴,白驹过隙。望尔守心篤学,他日成栋樑之材,上报君亲,下济苍生,方不负圣贤教诲。”谈及学业方面的事,弥勒佛山长初次显露威严的一面。 林景行连忙应声:“山长教诲,学生谨记。” 对林景行的態度,柳山长很是满意,便又提点了几句:“县学为朝廷选才,是为官学,学子与教諭之间非正式师徒关係,以夫子教諭称呼,不可言师父,老师等称谓,可记下了?” “学生记下了。” 林全德已经从刚刚的尷尬里回过神,起身谢过山长,递上准备好的六礼束脩: 一把芹菜乾(当下季节无鲜芹菜)——谐音“勤”,寓意弟子当勤奋刻苦,业精於勤。 一小把莲子——苦心教育。莲子心味苦,喻指先生教导之辛苦,亦指求学之路需能忍耐辛苦,用心领悟。 一小包红豆——鸿运高照。红豆色红,象徵鸿运与赤诚之心,预祝弟子学业有成,前程似锦。 三五颗精挑细选,一般大小的红枣——早日高中。谐音“早”,寓意弟子能早日通过科举,金榜题名。 一小把圆滚滚的桂圆——功得圆满。象徵学业有成,行事圆满,亦有“蟾宫折桂”之吉兆。 乾瘦肉条——至诚心意。代表弟子答谢师恩的至诚之心。 柳山长瞥了一眼,唤来一名小廝,將东西收起。 “善,行入学礼吧,景行,对我本人,平日里可以隨和一点,但对先贤,对孔圣人,须心诚礼正。” 小廝奉命,不多时端来一个盛著清水的铜盆,在堂中铺下了一块毡子。 林景行对这一流程有所耳闻。 先在铜盆里仔细地净了手——正反各洗一次,象徵净手净心。 然后,面向堂上悬掛的一幅孔子圣像,敬献三炷细香,神色肃穆庄严,深深一揖到地。 拜祭过孔圣人,又跟隨山长去外院,过了泮池与泮桥。 一道道流程繁琐又庄重,一一经歷下来,林景行心中多了几分对知识的敬重与嚮往。 所有章程走完,柳山长吩咐小廝:“礼成,小安,带他们找李教諭缴纳费用,並安排后续章程。” 第18章 买书 布衣宰辅 作者:佚名 第18章 买书 “我河州隶属九边重镇之一的甘肃镇,尚武之风浓厚,因而对於县学相关制度都有革新。中原地带县学是只有生员才能进入,且不收取任何费用,但河州生员数目稀少,县学目前积聚数年內的生员,却仅有七八人,经营艰难,难成体制。民办私塾也极其稀少,蒙童启蒙困难,质量良莠不齐,以至河州学风凋敝,学子质量逐年降低。” “因而国子监祭酒提出,並由礼部確定,部分边境官学实行官私混办的策略,就是兼具官学与书院的双重特徵。” “由教諭和山长共同经营,教諭代表朝廷,山长代表书院。承担一部分蒙学的作用,蒙学阶段收束脩费用填补学院的同时保证蒙学的质量,从科举第一阶段就奠定好基础……甲班的生员则是无有任何费用,且每月有些微薄的贴补……” 泮池到李教諭所在的后院距离不短,小廝是个善谈的,为爷孙俩介绍了许多县学的规矩和制度。 林景行听完恍然大悟,他先前就在疑惑这些事,毕竟与他了解到的歷史上的官学体系不符。 经一番解释,原来是个例,那就对的上了。 林全德对其中关节不甚了解,只听闻国子监,礼部等高不可及的名称,心下感慨,行为更加恭谨小心,脚步都轻了几分。 一路走来,林景行对县学的布局有了大概了解,是个三进的大院子,占地有个二十余亩。 前院是泮池,学堂。 中院则是供学子住宿的斋舍,饭堂所在,最重要的礼堂也在此处。 后院则是教諭,山长,夫子等住宿办公的地方,此外,学院的藏书楼也在后院。 至於县学里几个僕役,则是住在门房处。 到了中院,小廝將两人引入右侧第一个空的斋舍,行李都还在牛车上,由门房的小廝看著,两人权当是认个路,好方便待会搬东西。 由於正式开学是明日,斋舍这边只有三两个学子,待他们路过,投来好奇探究的目光。 斋舍里有四个床铺,但是由两人居住,到时还会再安排一人与他同住,剩余两个床位是为学子的书童准备的。 有两副桌椅,並排摆在门旁边靠窗的位置。 另有水盆等洗漱用具摆在两个架子上。 此外,空无一物,简陋的很。 不知道会碰到个怎样的舍友,不知道好不好相处。 林景行胡思乱想著,莫名有种前世入学第一天分宿舍的既视感。 小廝又给介绍了饭堂,取水的水房,厕所等位置,带两人往后院走。 到了后院,小廝也不敢再乱讲话,老爷子脚步又轻不少,近乎踮著脚走路。 见林景行胡乱打量,生怕犯什么忌讳,可又不敢出声提醒,急得抓心挠肝。 好在很快到了李教諭所在。 李教諭是个和林全德年纪相仿的精神矍鑠的小老头。 依旧作揖问礼。 教諭捋了捋鬍鬚,欣慰无比:“不用多礼,是新入学的学子?” “正是,適才经山长考问通过,忝列门墙。” 李教諭听说是入的走科举路的乙班,老怀大慰,河州向学的学子少,支持自家后辈求学科举的长辈更少,如今遇到一个有意科举的,自是欣喜,態度愈发和蔼:“大善,修学无亏,问道无誑;诗书礪志,终成栋樑。” 本来还觉得很正常的林景行,听闻此话,瞬间神色莫名。 这老头莫不是搞传销的吧? 刚才那几句话,翻译过来就是:上学不吃亏,上学不上当,上学能明志,上学能当官,能成人上人。 活脱脱传销口號模样。 李教諭没在意林景行的表情,热情的拉过林全德,连连夸讚了几句老爷子明是非,懂轻重,有远见之类的话。 而后才说束脩的事。 学费一年三两,食宿每月200文,每年除去休沐时间,按十月计,这就是五两银子,要交於县学。 剩余的笔墨纸砚,书籍等物学生自费。 “这四书五经按理都要备齐全,全部购买一次性得花销七八两银钱,如果有困难,可只买明日便要讲的《大学》一本,其余的可抽空手抄,旁边藏书楼就有,可借去誊抄。” 不管是否决定手抄,两人对於教諭的好意还是表示了感谢。 告別教諭,两人和小廝合力,把牛车上的家当扛了进来。 一个个包裹解开,他才知道家人为他准备的有多齐全,被褥床铺,三套换洗的衣服,洗漱用具一应俱全。 一只取暖用的小火炉,木炭几十斤,一只油灯,灯油少许,笔墨纸砚等应有尽有。 最令人难为情的是阿娘还给缝了只布娃娃,应该是让他晚上抱著睡觉的。 林全德帮忙铺好床铺,把用具摆放完毕,还拾掇了一下斋舍的卫生。 才带林景行出门,去祥云书店买书。 出了县学大门,老爷子长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轻鬆了不少。 “你书读的快,就全部买了吧,慢慢抄反倒拖累进度。”林全德见过孙子读书,翻几遍就记下了,所以没有打算让孙子自己去抄书。 费眼睛不说,就孙子那读书速度,慢慢抄还不误事啊? 林景行想了想,没有反对。 第二次进来,老爷子远没有上次那般紧张。 “掌柜的,要四书五经。” 店掌柜对老爷子显然还有印象:“老先生,是来送孙子求学的?” “正是,已经过了山长考问,入那个乙班学习了。”老爷子与有荣焉,挺了挺胸脯,略带傲气的回道。 掌柜目光落在林景行身上:“是个翩翩读书郎,能过了山长的考问,说明是有天分的。” 林景行谦虚道:“掌柜谬讚了。” 四书五经,刻印版的加起来一共八两五钱银子。 老爷子肉疼的要命,还是故作轻鬆的掏出了碎银结帐。 “我这里有不少已经不用的旧帐本,送给林小哥了,拿去背面练练字也是好的。” 掌柜的拿出五本一公分薄厚的旧帐本,一同包了起来,递给了林景行。 回到县学门口,老爷子没有要进去的意思:“爷就不进去了,就从这走了,不然回去要天黑了。” “那成,阿爷您路上慢些,有事您托人写信或者带个话。” 林全德看著孙子,本有千言万语要交代,可临了临了,只说道:“进去吧,爷看著你进去,就回去了,走吧,顾好自己。” 林景行点了点头,转身的踏上了县学的台阶,从始至终没敢回头。 等进了院子,偷偷再回头时,只见一佝僂著的赶著空空的牛车,消失在街道尽头的单薄身影。 鼻尖一酸,暗暗捏紧了手里提著的沉甸甸的包裹,脚步坚定的进了院子。 第19章 冷麵室友 布衣宰辅 作者:佚名 第19章 冷麵室友 带著离別的愁绪回到斋舍,发现已经有人到了,正坐在他床铺对面的床上,眉头紧锁,似在沉思。 是一位与他年龄相仿的同窗,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好看,五官秀气精致的很,秀气的近乎阴柔。 这人身著緙丝山水纹交领广袖袍,外覆绣梅狐皮氅,腰间束玄色嵌宝玉带。 与这人一比,他不论是长相还是穿著,都有些自惭形秽。 想必是个家境优渥的公子哥,但让他疑惑的是这种家世的人,为何要住寒酸简陋的斋舍。 既是同窗,又是室友,林景行主动上前作了个揖,打起了招呼:“这位同窗安好,在下林景行。” 那人听到声音,驀然抬头,眼中闪过转瞬即逝的雀跃,很快又黯淡下去,换上冷漠的神情,轻轻拱手:“沈崇武。” 林景行略微疑惑,这名字,和读书郎有些不搭,但面上並未表现出任何表情。 林景行笑言:“日后承蒙关照了。” 沈崇武见林景行对他的名没有露出任何表情,暗暗鬆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但从始至终表现得如一汪潭水,无喜无悲。 互换了姓名,见那人没有继续攀谈的意思,他也没有自討没趣,进了斋舍,把新买的书放到了桌子上。 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时间不等人,他要先预习一下《大学》开篇的內容,忙起来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书卷展开,带著淡淡墨香。 刻印版的《大学》,字体大小一致,排列有序,看起来很是赏心悦目,花了钱的就是不一样,如果让他手抄,绝对没这么好看。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於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这个朝代用的是繁体字,但与后世汉语一脉相承,有相通之处,半闷半猜,加上曾经后世看过的语段以及蒙学的基础,连看数章,没遇到一个生僻字,甚好。 “公子,我…” 林景行看得认真之际,沈崇武的书童砚青捧著汤婆子回来了。 本来表现的很是隨和,但见有外人在场,立马噤声,且態度恭谨起来。 低著嗓子道:“少爷,我回来了。” 林景行被打断,抬头看了过去。 是个衣著稍微朴素一些的小书童,但肯定比普通百姓人家要好上不止一星半点,看起来要比他小个一二岁。 砚青看了一眼自家公子的眼神,心下瞭然,转身面向他这边,欠身一揖:“小的砚青,见过这位公子,刚才不小心扰了公子读书,还望见谅。” 他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对方也不是故意的,站了起来,但没有回礼,只微微頷首,温和一笑:“不妨事的,並未打扰到我。” 砚青微微有些受宠若惊,再行一礼谢过林景行不计较。 一番简单的相处,林景行对这主僕两人第一印象还是很不错的。 自己和沈崇武的地位差距,从衣著上就能看出来,沈崇武一个公子哥,虽然性格寡淡,但对他这个泥腿子却是没有表现出任何盛气凌人的模样,书童也是彬彬有礼。 想来是个好的。 打过招呼,坐下想继续看书,可余光瞥到因为自己在场而变得彆扭,不自在的书童。 还是没忍住说了一句:“不用绷著,隨意一些,你忙你的就行,我读书向来不挑环境的,不会吵到我。” 说完,不再关心其他,兀自埋头苦读。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林景行被眼睛的酸痛扰了思绪,从书海里抽出身来。 抬头四顾,外头已然是傍晚时分,沈崇武不知何时坐到了旁边的另一个书桌上,捧著一本《周易》看得认真。 砚青不知干什么去了,不见踪影。 “咕咕~” 苦读半日,滴水未进,五臟庙此时也开始发出强烈抗议。 今个还未正式开学,饭堂是不造饭的,林景行只得起身,轻手轻脚的出了屋子,將门掩上。 “嘶—” 刚出门,便被傍晚的冷气呛了一个激灵,赶忙紧了紧衣衫。 斋舍里有砚青放的薰炉,里头的上等无烟碳烧的旺旺的,把屋子烘得热乎乎的,未发觉气温下降。 可一出门,他这並不厚实的衣服还是挡不住正月里傍晚的寒气。 思索片刻,又转身回斋舍把阿爹给他做的木碗拿上了。 速战速决,赶紧买些晚饭,回去蹭暖气,室友有钱是真好,他跟著能沾不少光。 县学外头这个时段有小贩推著小车来卖吃食。 选来选去,最后买了一碗热乎乎的浆水面片,让老板盛在他带的木碗里,端回了县学。 本来他是打算在外头吃的,可这天气实在遭不住,还是回去的好,要是染上风寒就不妙了。 推开斋舍门,就闻见一股浓郁的香料味和肉香味。 一看,沈崇武正抱著一整个烤猪蹄啃得带劲。 砚青背对著门,围著炉子,正拿著扇子一边卖力扇火一边烤东西。 一时两人通通愣住了,大眼瞪小眼,相顾无言。 沈崇武是诧异林景行回来的如此之早,他本意是趁林景行出去吃饭的功夫,自己偷偷摸摸放下架子敞开吃点东西来著,然后在他回来前收拾乾净,毕竟他的饮食爱好不大文雅,哪知被“抓”了个正著。 白皙的脸上晕起嫣红,一时不知道应该先放下猪蹄还是把嘴里的肉咽下去。 林景行则是惊讶沈崇武那秀气如女子的长相和白日里文质彬彬,不沾烟火气的作態,与现在这抱著猪蹄,啃的满嘴满手是油和香料的形態反差太大。 暗暗吐槽,那么俊秀雅致的长相,你拿来啃猪蹄,真是糟践东西,照他来说像沈崇武这种模样的,应该喝点露水,吃点花蜜之类的比较符合形象。 “咳咳,呵…那啥,沈兄好胃口。” 砚青这时才回头,看见林景行,和见了鬼一样,表情极其震惊。 明明自己看著林公子出了县学大门,怎得突然又回来了。 小小的斋舍里,尷尬的氛围裹挟著热气,直叫人发闷。 林景行坐在桌子上埋头往嘴里扒面叶,沈崇武和砚青似是被撞破秘密,索性破罐子破摔了,不再顾虑,一人抱著一个猪蹄啃得飞快。 砚青往林景行这边瞟了好几次,想开口问林景行要不要一起吃,但都被沈崇武眼神制止了,他还没想明白怎么面对林景行。 尷尬的一批,两人没了继续读书的兴致,洗漱了一下,早早爬到各自床铺上捂著脑袋装睡。 砚青则是先用炉火把斋舍烤暖和后把炉子搬了出去,入睡时不在屋內烧炭,这是大家的共识了。 又把汤婆子灌满热水。 在他自己和沈崇武床上放了一个,最后一个给了林景行:“林公子,来时多拿了一个,给你用。” “多谢。” 屋內暖和,又累了一天,很快困意上涌,沉沉入睡,斋舍里只余均匀的呼吸声。 第20章 严厉的夫子 布衣宰辅 作者:佚名 第20章 严厉的夫子 次日一早,卯时四刻,林景行就被生物钟叫醒了。 打著哈欠翻起身,摸了下捂脚的汤婆子,已经冷透了。 热气早已从门窗缝隙里溜走,屋內冷得能哈出白气。 哆哆嗦嗦穿上冰凉的衣服,那感觉和上刑差不多。 “早啊,林公子。”砚青睡得很轻,林景行穿衣服的窸窣声就將他吵醒了。 林景行隨口回应:“早。”拿著洗漱用具出了门。 辰时初才上课,这会儿起来的人不多,很快便打好水洗漱完毕。 回来时,砚青已经把沈崇武的手炉生好火了。 林景行厚著脸皮蹭了块烧的通红的炭,把自己的小手炉也引著了。 这会功夫,沈崇武已经洗漱完成了。 倒是没有想像中富家子的矫揉造作,只温水简单洗漱了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书童是不允许被带去讲堂的,需要留在房舍,不允许隨意活动。 因而去前院学堂,只二人结伴而行。 一路上瞧见几个同行的学子,见到沈崇武,有避如蛇蝎的,指手画脚的,横眉冷对的,唯独没有展露笑顏攀谈的。 不著痕跡的余光瞥了一眼旁边穿著华丽的冷麵公子哥,有些好奇此人的身份。 来到前院,二人径直进了掛著“广业斋”字样的牌子的讲堂。 他们昨日已经了解过了,乙班分为两个斋,广业斋与率性斋,率性斋是初步学完了四书五经的较优秀的学子,广业斋是新入学的学子和往年滯留下来的混子。 数了一下,共15个座位。 林景行还在犹豫坐哪的功夫,沈崇武已经坐到了最后排角落里的位置上。 得,不用选了,和室友一起坐吧,前世养成的好习惯,身边有个熟人,万一被老师问住了,还能互相帮助一下,就算不被问到,求个心安不是。 自觉的坐到了最后排沈崇武旁边的一个小案上。 沈崇武张了下嘴,想让林景行去別处坐,可见身旁人已经埋头苦读了,便没有再多嘴。 希望你得知了我的身份后,还愿意和我一起坐吧。 略带希冀的如此想了一下,很快,又自嘲般的苦笑了一下,也掏出书来看。 “就是他,蚂蝗的儿子,离他远点…” “他爹是扒皮百户…” “…蠹虫…” 临近辰时,讲堂里陆陆续续进来不少同窗。 正在他犹豫要不要起身打个招呼时,就见那些人对他们这边指指点点的,不少人还啐骂。 这肯定不是冲他的。 转头看了一眼帅哥室友,对方好似没有听见,只捧著书目不斜视。 只是林景行未注意到沈崇武那捏著书的手骨节发白,指甲在书上扣出痕跡,眼中慌乱,悲哀与释怀交织。 又竖著耳朵听了好一会,才觉出端倪。 原来帅哥室友的爹是卫所百户啊,怪不得这些人敌视他呢。 边境之地,就算本身不是军户人家,亲朋好友里也大概率有军籍人家。 这些人除了极少数,大都对军屯制度恨之入骨,但他们没实力去干预朝廷的决策,不敢把怒火撒到朝廷身上,因而离他们最近的军籍管理层,卫所百户就成了第一宣泄对象。 哪怕如今朝廷改革,百户所,千户所全部撤除,百户私役兵士,剋扣粮餉等情形基本杜绝,还是没有改变军户人家对卫所百户,千户等的仇视,甚至愈演愈烈,连非军户家庭的人也敌视百户人家。 这是时代的悲哀,朝廷决策的副作用。他一介平头百姓无力改变,也无意指摘其他人的看法,但他不会仅因此就敌视观感不错的沈崇武。 “肃静,晨光熹微,正宜诵习。尔等不务耕读,反效啁哳雀噪,成何体统?” 一声怒斥,宛若惊雷,在讲堂內乍响,不但拉回了林景行的思绪,也惊散了指点攻訐沈崇武的学子们。 负责乙班授业的程守拙,程夫子迈著四方步,阴沉著脸进了讲堂。 一阵桌椅碰撞的哐当声后立马又响起杂乱的诵书声。 “装模作样。”程夫子冷哼一声,把手里戒尺重重拍在讲桌上“肃静!” 讲堂里瞬间鸦雀无声。 除了五个老同窗见怪不怪,其余十名新生个个不明所以,抬起头不知所措。 “今有十人初入广业斋,老夫在此重申一遍规矩,尔等要铭记於心,不可触犯。” 林景行这时才看清夫子模样,是一位身如劲松的高瘦老头,脸颊略长,颧骨外突,面色黑紫,一身旧儒衫笔挺的套在身上,除去关节处,无一处褶皱。 一看就是个不好相与的。 “广业斋有规矩七,一则尊师重道……” 连续念了七条规矩,大都是老生常谈的尊师重道,和睦同窗,用心苦读之类的,没什么新意。 立完规矩,开始考察五个老生的课业。 程夫子也不点名,从讲台上负手持戒尺,四平八稳走了下来,在过道间游走。 五个老生见此,面如土色,噤若寒蝉。 “篤篤…” 夫子转了一圈,拿戒尺敲了一下一名正在双手合十祈祷的小胖墩的桌案上,震得案上油灯內的灯油微微晃动。 “尔入学已有一载,听真!今考尔《论语》章句,乃圣贤传心要道,须起身恭立,谨对此题: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 试以雅言译此章,当字字斟酌,句句揣摩。若解有紕繆,定当以戒尺严飭!” 小胖墩瞬间如丧考妣,躡手躡脚起身,磕磕绊绊道:“这…孟子这句话…是讲,那个,君子要是体重过轻…就会显得不威风,学习起来就……ㄉㄊㄎㄌㄉ,ㄞㄓㄘㄢ…孟子老人家的意思是…唔…咹,让我们多吃饭?” 林景行听完乐得差点咬了舌头,先不说翻译的是否正確,没听错的话这句话是出自《论语》,是孔圣人老人家说的吧,干孟子什么事? 果然,夫子脸色已经阴沉的要滴水。 气得吹鬍子瞪眼,胸口剧烈起伏:“竖子胡言乱语,朽木难雕!討打!置手於前!” 紧接著就是连绵不绝的木板抽猪皮的声音,夹杂著几声杀猪般的惨叫… 第21章 眾恶之 必查焉 布衣宰辅 作者:佚名 第21章 眾恶之 必查焉 到底,五个老生的祈祷没有起作用,五个人谁都没跑掉。 全部被点起来,考问了学问,无一例外,其余四人虽没有小胖墩答的那般抽象,却也是磕磕绊绊,一知半解,全部被夫子用戒尺严飭。 悽厉的惨叫真是闻者开…惊心,听者胆寒。 考问完毕,开始正式讲学。 从《大学》开讲。 “林景行,起身,自『大学之道』诵读至『国治而后天下平』。此中无有生僻字词,若诵读时有紕繆不顺,定当以戒尺严飭!” 林景行上一秒还在幸灾乐祸挨了手板子的五个老同窗,下一秒就被点名了。 抬头迎上夫子的死亡凝视,心头一凛,恍惚间觉得手掌心隱隱作痛。 赶忙起身,站如松柏,手捧书本,吐字清晰的开始朗诵。 程夫子全程冷著脸闭目仰头倾听,直至林景行一字不差的流利朗诵下来,才微微頷首:“善,入座。” “多谢先生。” 屁股挨到凳子上,他才暗暗长出一口气,突突的心跳才缓缓平稳,还好昨晚有认真复习,不然今天可是得挨板子。 林景行没有挨板子,其余同窗脸上的期许之色消弥无形,似是有些失望。 隨后夫子没有再进行提问,终於放下了戒尺和名册,踱步到讲台上,开始逐字逐句讲解。 程夫子严苛,但治学学问很是了得,讲课谈不上有趣詼谐,但乾货满满,条理清晰,直切要义。 林景行听了一会儿便渐入佳境,沉迷其中。 不觉已是一个时辰,临近下课。 “沈崇武,起身,今日初读《大学》,开篇何句最得汝心?何故独契此句?须以本心应答,若有虚言,当以戒尺严飭。” 沈崇武是学霸里的学霸,人家已经自学到《周易》了,《大学》开篇的问题自然难不倒他,自信起身,回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最启愚衷。 一谓破除昏蔽以复本性,二为三纲八目总枢,三乃修身根本工夫。” 程夫子戒尺轻扣,点头表示认可:“『明』字重出,前者为功,后者为本。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言之有理,善,入座吧。” 提问完毕,程夫子背手而去。 县学每日规定须学四个时辰,上午两个时辰,一个时辰由夫子讲学,另一个时辰学子自习,下午是同样安排,这是最低要求,其余时间自行安排。 每一个时辰有一刻钟休息时间,在此空档,学子们纷纷离座,又凑到一起攻訐沈崇武。 林景行听得眉头紧锁,实在不喜这些聒噪的言论。 “走啊,出去透透气。”起身主动邀请用茧把自己厚厚裹著的,装作若无其事的沈崇武。 沈崇武大感意外,第一次和他说了句超过三个字的话:“他们刚才所言,我的身世,你未听闻?” “听到了,有什么问题吗?” “你不介意?”沈崇武很是诧异林景行的表现,按照以往的经验,应该是和自己原地断交,转头加入指摘自己的人的行列中去,这人怎么有些不一样? 林景行摇了摇头:“不在意,又不是你的错,而且当百户的是你爹,又不是你。眾恶之,必察焉;眾好之,必察焉。我个人感觉你人挺好的。” “多谢,那…一起出去?”沈崇武还是不敢太相信这突如其来的理解与亲近,小心翼翼的试探。 “一起。” 得到確定的回答,沈崇武有些小雀跃,和林景行出来讲堂,二人心照不宣直奔厕所。 一起撒过尿,就是好朋友了。 沈崇武话稍微多了一些,两人东拉西扯聊了三两句,透了会气,一刻钟转瞬过去。 回到讲堂,林景行明显感觉到其余人看他的目光变了,之前是平淡好奇,现在全部变成了鄙夷,敌视。 都是可怜人,也无意计较,他还要把上节课讲的內容梳理一下呢,没功夫和一帮大男生勾心斗角。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林景行打算在书上將夫子讲过的內容进行批註记录。 他只有一只小篆毛笔,有些粗,不適合做批註。 还好帅哥室友有钱,毛笔各种规格的都有。 轻轻捅咕了一下出神的室友,朝他的笔架努了努嘴,成功借到一只纤细的狼毫笔。 一字一句开始標註。 沈崇武有样学样。 两人醉心学习,完全没注意其余同窗正传字条,討伐批斗沈崇武的“偽善残暴”与林景行的“諂媚下贱,巴结权贵”。 完成批註,又翻看了后面几章內容,便到了中午时分。 隨著稀拉的人群去了饭堂,午饭是两张烙饼和一小碟咸菜丝。 饭堂里怪冷的,而且不少学子对他指指点点的,影响胃口。 索性把饼摊开,把咸菜一倒,用饼包起来回了斋舍。 斋舍里砚青早早把炉子烧起,热乎得很。 沈崇武得知自己连累林景行被人说道,有些惭愧。 不过林景行对此毫不在意。 沈崇武的午饭是个红烧肘子,分了他一半后,抱起来就啃。 他只有咸菜烙饼,便试探问了一下对方吃不吃。 没料想对方欣然答应,接过饼子就著肘子嚼得舒坦,不时夹些咸菜丝溜溜缝。 仔细盯著看了半晌粗鲁的吃相,確定对方不是因为怕拂了他的面子勉强自己,才暗暗讚嘆这公子哥好养活。 这人明明衣服,住宿,处事等方面都精致的很,符合富家子的印象,唯独这吃饭,糙得很,动作糙,嘴也糙,给啥吃啥,吃得还很香,怪事。 下午两个时辰,程夫子第一堂是去的率性斋,第二堂才来广业斋。 下午教他们写毛笔字。 林景行的字体虽然不如已经初步形成自己风骨的沈崇武,但是比起其他学子的鬼画符还是强得多,得到了夫子一句“尚可,勤加练习”的评价。 相对而言,对於沈崇武便是夸耀了:“骨肉匀停,笔笔有根。竖如孤松立壁,捺似快刃断铁,极好。” 並將沈崇武的字传示各同窗,但只有林景行发自內心的讚扬,其余人嫉妒不屑居多。 第22章 学子退学 布衣宰辅 作者:佚名 第22章 学子退学 醉心苦读,不觉时光飞逝。 转眼已经入学有半月时日。 早上,卯时二刻起床,洗漱完毕,和沈崇武结伴出了房舍。 二人摆开架势,先打了一套拳法,又耍了一会儿太极。 拳法是沈崇武从家中护卫那里学来的,教给了林景行,他便又回赠了一套大学社团里学得半吊子太极拳。 第八套广播体操感觉羞耻,便没有拿出来招笑。 自那日起,两人每日早上早起两刻钟,锻炼一番才去讲堂。 经过半月相处,两人已经关係莫逆,成为挚友。 沈崇武的身世,林景行也从日常琐碎的描述中拼凑了出来。 他与自己同岁,是县城沈百户的庶长子,母亲早歿,他家三代世袭百户,由於对小小权力的痴迷,对习武从军极其重视。 便在沈崇武出生时起了这么个名字。 但他本人实在不喜欢习武,便表达了想要科举的意愿。 起初因为沈百户的嫡子还未夭折,百户世袭落不到他身上,沈百户虽然不喜,却也未过分反对。 六岁那年便默认他去县城蒙学开蒙。 直至十岁那年,沈家嫡子染肺癆夭折,百户世袭落到他身上后,他爹的態度就变了,和族里长辈极力反对他科举,斥责说:百无一用是书生。 把他从蒙学揪回了家。 父子二人闹掰,沈崇武不惜绝食相逼,才让他爹改变主意,走关係把世袭百户的人选给了其他庶子。 自此,父子离心,沈百户只保证他不缺银钱,对其余任何事不再过问,原本便吝嗇的父爱至此消弥无形。 本来身为百户,六品武官,把自家子弟送入更好的府学还是比较简单的。 奈何他爹反对科举,他只能今年自己来县学报名。 从小缺少关爱,又因为百户之子的缘故,在蒙学时便被孤立,慢慢把喜怒哀乐藏了起来,成了如今的冷麵公子模样。 “少爷,林公子,手炉已经烧好了,该去学堂了。” 砚青六岁起便跟著沈崇武,二人亲近无比。 自从发觉林景行和自家少爷处成朋友,对林景行感激之余亲近了不少。 “中午去外面买些肉夹饃回来,多买些。”临离开时,沈崇武安排了中午的伙食。 林景行已经习惯被投餵了,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到后面就渐渐麻木了。 但林景行也会经常教给沈崇武一些经义题,策论题的解题思路。 毕竟他的阅歷和见识远超这个时代,对题目往往有更深刻独到的认识。 两人经常凑到一起习题练字,很是意气相投。 穿过抄手游廊,刚到前面月亮门,便听见前院一阵嘈杂。 山长教諭都在,还有不少看热闹的学子。 八卦之火熊熊燃烧,拉起沈崇武就挤进了人群。 其实也不用挤,现在他俩和瘟神似的,学子们大都躲著他俩走。 果然,两人一靠近,围著的学子纷纷散开,往旁边去了。 这下,人群中间的情形尽收眼底。 是一黑瘦的中年汉子,穿著洗的发白的短打。 他对面是一身著破旧儒袍的十来岁的黄面少年,衣服不大合身,大冷天的,小臂与小腿的一截露在外头,冻得皸裂发紫。 “爹,求您了,让我再读些日子吧,我保证,保证好好学。”那学子咬了咬牙,顾不得自己的面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涕泗横流,苦苦哀求。 汉子眼眶泛红,嘴唇囁嚅著,拳头紧攥,眼皮发颤,態度却分外决绝:“不成,娃啊,爹没本事,你莫怪爹,你大哥好不容易有了门合適亲事,只要家里不供你读书,往无底洞里扔钱,那姑娘就应下亲事…你,你要为你大哥想想啊。”汉子说得声泪俱下,最后甚至哽咽出声。 那学子听闻,一屁股瘫坐在地,似有不死心的小声辩驳:“爹,你们不能为了大哥就断送了我的前程啊,这不公平。” 学子的执迷不悟,彻底惹恼了汉子,他作为父亲,当著这么多人的面低声下气的说了这么多,结果这逆子还是不愿意理解他,当即恼怒。 “和你明说了吧,家里没钱供你读书,趁早死了那份心,回去找个正经营生比什么都强,百无一用是书生,我当初就不该听你娘的把你送来读书,白白搭了不少银钱,结果到头来教出个不体谅父母的逆子来…” 汉子这一番话落下,在场所有人,包括山长脸色都不太好看了。 在场的基本上都是读书人,在他们面前说百无一用是书生,不是打他们脸吗? “这位贤翁,令郎只是一时难以接受,你好言规劝便是,何必说些伤人的气话呢?”柳山长如此劝慰。 “丝毫不体谅家中难处,我没有这样自私的儿子…” 那汉子丝毫不听劝,感觉在这么多人面前折了他当父亲,当男人的脸面,气恼羞愤之下,把火气撒在自家儿子身上,话语愈发难听。 “不行,我要读书,要读书的……不能当泥腿子…”学子瘫坐在地,捂著脑袋,旁若无人的自言自语。 攸然,似乎是难以接受,爬起身来,五官扭曲,状若疯魔,脚下发力,一头磕在旁边的栏杆上。 “啊呀!死人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是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有胆小的看见满脸是血的学子,惊叫出声。 “我的儿啊,你咋这么糊涂啊?” “快,快备车,送去医馆…” “都让开点。” 学子的喧闹,汉子的后怕痛哭,山长教諭的呼喊,扭曲在一起,看得林景行一阵恍惚。 说到底,是穷闹得啊,怪不得其他。 马车很快就到了,人被抬上车厢,在教諭的陪同下驶出了视野。 喧囂还未散尽,山长正欲离去,就有小廝来报信:“山长,有学子家人上门拜访,说是找乙班的林景行。” “知道了,將人请进来。” 山长听闻又有家长来寻,心里七上八下的,不会又来一个逼学子退学的吧。 但翻起记忆里林景行的情况,又思及是乙班的学生,稍稍放下心来。 “唉,你说那菟丘不会要被退学了吧?” “难说,要真是如此,就大快人心了。” “菟丘”是学子给林景行起的蔑称,菟丘就是菟丝子,一种必须依附其他寄主植物才能存活的草,藉此讽刺他巴结沈扒皮百户的儿子。 旁边的嘲讽声与戏謔表情他全不在意,他相信家里也不会隨便逼自己退学。 他唯一担心的是家里是否遇到了什么麻烦。 担忧之际,旁边的沈崇武拿肩膀轻轻碰了下林景行肩膀,投过来一个让放宽心的表情。 县城里有什么事,沈崇武相信自己有能力替朋友解决妥善,所以没什么需要担心的。 “来了来了,等著看好戏吧。” 忐忑中,门口终於出现人影。 第23章 你要书童不要? 布衣宰辅 作者:佚名 第23章 你要书童不要? 门框里映出阿爷那熟悉的容顏。 唯唯诺诺的跟在带路小廝后面,如第一次一样,目不斜视。 林景行看在眼里,感觉即好笑又有些心酸。 和山长作揖示意了一下,迎了过去。 “阿爷。” 老爷子抬起头,眼神制止,示意林景行莫要大呼小叫。 书院是神圣场所,孙子大呼小叫还不叫山长生厌了。 林景行过去將人扶住:“阿爷,没事的,山长不会在意的,我先带您过去见过他。” 老爷子这才点头。 待互相问候完,柳山长见不像有什么事的模样,便先行返回了。 临走前吩咐学子们休沐半日,出了这么个事,闹得学生心思散乱,今天早上怕是听不进去知识。 “乖孙,你要书童不要?只要你开口,阿爷给你送来。”山长走远,老爷子才放鬆下来,拉著林景行神秘兮兮的询问。 书童,林景行自然是想要的,平常帮忙跑跑腿,干点琐碎事情能省不少功夫。 老爷子不会无的放矢,专门跑上学堂跟他开玩笑话。 老爷子这么问,以自己对他的了解,这书童怕是已经买好了。 家里还有些银钱,满打满算买个书童也够了,不过买了书童,家里人怕是又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便笑言:“书童?好啊,那您就送来吧。” “好,等著,阿爷给你带来。”老爷子大叫一声好,但发觉这是在书院,连忙捂嘴。 林景行虽然已经猜到了,但还是十分捧场的表示惊奇,难以置信的询问老爷子是不是真的买了一个书童。 孙子的表现让老爷子高兴无比,他悄悄上门就是为了给孙子一个惊喜,如今看孙子表情,目的显然达成了,高兴。 “在外头呢,和你同庚,那娃娃瘦是瘦了点,但生得好看,人也勤快,性子软软的,是个可怜的,你可不能欺负人家。” 林景行点头:“怎么突然想起给我买书童了?家里银钱足够吗?” 老爷子递过来一个放心的眼神:“我托人打听了,说有个书童能帮你干不少事,省下时间好好念书,还能做个伴,脸上也有面,就商量了一下给你买了。” “银钱你不用担心的,我找我那些退伍的老伙计借了不少银钱,都是些老不死的老独夫,拿银子也白瞎,还不如借来给我乖孙买个书童,算是那啥…对,物尽其用。” 林景行听老爷子念叨,说的轻鬆,但借钱哪有那么容易,怕不是赔笑脸,走了许多家才借来的。 家人待他如此,要是再不念出些名堂,他自己都没办法原谅自己,看来还要更加刻苦才是。 出了县学朱红色的大门,就见旁边车棚里停著牛车,牛车旁站著一个瘦小的少年。 见他们靠近,连忙慌慌张张的见礼:“见过少爷,老太爷。” 林景行上下打量了一下,確实瘦瘦的,和他同岁,看起来却比他矮半个头,但长得还算標致,要是再胖一些应该更俊俏,一双眼睛和小鹿的一样,明亮亮的,让人记忆深刻。 把人扶正,温言道:“不用多礼,我也是穷苦农家出身,以后和我做个伴吧,帮忙做些简单的事情。” 书童心中一惊,这怎么可以呢?被卖来时那牙人说了,他们这些人就是主家养的畜牲,不是人,要把主家好好伺候,当爹妈尊敬,不然被打杀了都怨不得別人。 一时惶恐不安,想说些自己不配之类的话,可一抬头,撞上一双温和至极的眉眼,话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了。 看了一会儿,才记起这么打量主家是很不礼貌的,连忙低头。 “还满意吧?爷一眼就相中了,是个好孩子,就是性格嘛…你好好教一下,你是读书人,应该懂得多。” “满意,您放心吧,我知道分寸的。” 书童交接完,老爷子又问了一下学堂里的情况,得知林景行交了一个朋友,很是高兴,询问是哪家的娃,为人处世怎么样? “阿爷我说了您別生气,我那朋友是县城百户家的儿子,但是他和他爹关係不好,和我很聊得来,学识也好,平常帮衬了我不少…” 老爷子听闻百户家的儿子,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家祖上可没少受百户欺诈,虽然不是同一人,还是心里不舒坦。 把自己暗暗劝了许久,才没让脸上的笑容掉下去。 也就是自家乖孙子了,要是老三敢勾搭百户家的狐朋狗友,另一条胳膊都要给他打断。 “没事,不生气,我生啥气嘛,乖孙的眼光阿爷是相信的,你说好那肯定是个好的,是个好的,有空请回家来做客。” “我记下了,谢谢阿爷,我就知道阿爷最好了。” 林景行脑子没坏肯定能听出阿爷语气不对,连忙赔笑脸,发好人卡。 效果还是显著,老爷子脸上笑容真了几分:“上次给你留的银钱够花吧,不行再给你留点。” 上次给阿爷给他留了三两碎银,到现在没花多少呢,可不能再要,连连表示够用,並把钱袋拿出来给老爷子看。 但老爷子还是又硬塞了一两碎银给他,理由是多了个书童,花销要多一些。 无奈,只得收下。 “成,进去吧,月末休沐爷来接你俩。” “您老还知道休沐?” “那是,爷可是打听了不少学堂的事。”老爷子拍了拍胸脯,骄傲道。 “行了,回去吧,爷回了,外头怪冷的。” 目送老爷子远去,才发觉书童脚边还放著个包裹。 “这是老太太给少爷备下的,有衣服和一些吃食。”书童適时解释,声音小小的,不敢抬头。 “走了,回去了。” 林景行掂了一下包裹,不重,就让书童拿著,不然心里又该乱想了。 进了院子,明里暗里投来不少目光。 看那菟丘不但没被退学,还送了个书童上门,一时都有些嫉妒不愤,毕竟县学里百十人,有书童的不过两手之数。 有些甚至阴阳怪气:“就会吸家里人的血,怎么有脸朝家里人要书童的,恬不知耻。” “就是,俩吸血虫凑一块了。” “羞与之为伍。” 对此林景行已经基本免疫了,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货色,不值得他去辩驳。 反倒是书童有些不知所措,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惶恐极了,脸色有些发白。 第24章 起衝突 布衣宰辅 作者:佚名 第24章 起衝突 “先去斋舍把东西放下,不用管那些人,跳樑小丑罢了。” “知,知道了,少爷。”听到如此说,书童脸色才好了一些。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林景行走在前面,头也不回的询问。 “小的叫当归。” “当归?” 似乎是一味药材的名字吧,林景行沉吟片刻。 “是我爹给我取的,他是个跑山人,听说我出生那天刚好卖了一些存下的当归才请来接生婆。”书童当归走在后方如此补充道。 “你父亲呢?” “死了,採药时跌下了山崖,后来阿娘也死了,埋葬她欠了叔伯银钱,就只能答应他们把自己…” 把自己变卖为奴,林景行自己补上了后半句,什么狗日的叔伯,发卖自家侄子,真是个人了。 “老家在哪?” “西安府,长安县。” 西安,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十三朝古都,大唐不夜城,极尽繁荣之地。 没想到这个小书童来自那。 “识字吗?” “认得一些,但不会写。”牙行里可不会给笔墨让他练字,教授的为数不多的字还是为了卖上高价。 识字的书童肯定要比普通仆童贵上不少的。 “这位是我的挚友沈崇武,这个是砚青。”进了斋舍,林景行让当归先认人。 互相打过招呼,把拿来的包裹解开,里面赫然有两个小罈子 打开一瞅,是一罐肉酱和一罐羊奶酪,是阿奶给他准备的。 挺好,可以改善一下伙食,先放在了床底下。 此外还有一套粗布衣服和一床薄褥子,是给当归准备的。 家里应该是没来得及做被子,看来还要出去买一个现成的。 林景行不打算亲自跑,就拿了一些银钱给当归,让他和砚青俩出去买一床差不多的被子,顺便把饭给买回来。 少爷如此为自己著想,当归被感动得稀里哗啦的。 “走吧,我知道什么地方有卖被子的,路上我正好给你讲讲县城和书院里的事。”砚青是个活泼好动的,过来拉著怯怯喏喏的当归跑出了门。 早上虽然不讲课,但时间可不能浪费,还是看看功课才是。 两人便心照不宣的坐到桌案旁,各自捧著书认真诵读。 两个书童是临近午时回来的,买了一床薄被子,还有几张肉夹饃。 提前交代当归稍微买好一点的,难得他掏钱买饭,也不好太过吝嗇寒酸。 “饭堂的午饭也不要浪费,你俩去取回来。” 饭堂里的伙食费是按月收费的,只要在饭堂记了名,去不去吃每月都是200文。 不吃就是亏了,就支使两个书童去帮忙取回来。 “成,我俩去取。”两个人各自拿了一个肉夹饃,一边嚼一边出了门。 “这边是水房,平常取水就在那里,饭堂在那边,那边是茅厕…”路上砚青不时介绍相应的建筑。 当归跟在后头,顺著砚青的手指方向细细辨认,並记在心里。 这些都是照顾少爷日常起居需要用到的,马虎不得。 砚青年方十岁,比当归要小一岁,不过他自幼跟著沈崇武,衣食都不缺,个头要比当归高,两人走在一起,反倒看起来当归更像个小弟。 饭堂里,人並不多,只有几个书童在这边吃饭。 他们的主子大都家境优渥,可多是心高气傲的,待自己书童不会像沈林两人那么和善,自然不会让奴才和他们一起用膳,只叫书童在饭堂吃些粗糲的食物。 “哟,看看这是谁啊?你们那会疼人的主子怎么也让你们来这,和我们这些人吃饭堂了?”砚青被沈崇武优待,其他书童是知道的,早眼红许久了。 砚青两人本来不打算和那些人纠缠的,径直往里侧打饭食的地方去。 但冷傲的態度却恼了其他本想找茬的书童,纷纷从饭桌前站起,堵在了砚青他们面前。 “走开,好狗不挡道。”砚青面露不喜,冷声道。 为首一人嗤之以鼻:“呵呵,这就恼了?偏不让,你们能怎么样?” “给扒皮儿子当奴才还给你当出傲气了。” 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的当归也没有被这些人放过:“还有你,给姓林的那狗腿子当奴才,真是贱皮子。” 当归本是个软软的性子,初来乍到,更加不想惹祸,但对方谩骂待自己很好的少爷,当即红著脸辩驳:“胡说,少爷和沈公子是好友,你们胡说!” “姓林的?还少爷?哈哈哈,笑死我了,看看你家主子那穷酸样,够得著少爷两个字吗?” 当归气急,还想再辩驳几句,却被砚青拽住了胳膊。 转过头,怒视那些恣意戏謔,笑得灿烂的討厌面孔:“你们让不让?” “呵呵,就不让,有本事你打我啊,敢吗?来,打我。”有书童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脸上笑容更加猖狂,甚至把脸凑过来让砚青揍自己。 “啪!” 一声脆响突兀乍响,在场的恣意笑声戛然而止。 “啊!你敢打我?”刚刚把脸伸过来那人捂著带著指印的脸,难以置信。 砚青一耳光甩下,还不解气,抄起一旁桌子上的餐盘,要往那书童身上招呼。 “住手!” 两声喝止声同时传来。 一声是饭堂负责造饭的庖厨,另一声则是自饭堂隔间里走出的学子张涛,正是被打那书童的主子。 砚青身份是书童,说到底还是奴僕,对於张涛,虽然不愤,却也不好当面叫板。 张涛在隔间里端坐半晌,从始至终发生的事不可能听不到,到现在才出来,显然今天的事有他的手笔。 果然,一出来就拉偏架:“你们两个书童好生大胆,敢在书院里寻衅滋事,殴打他人,简直是没有教养。”这话拐弯抹角在骂砚青两人后头的沈林两人了,毕竟书童的教导工作是背后主子的事,骂书童没教养,等同於说主子没有教养。 “此事是你两人率先挑起,诚心实意道歉赔礼,便作罢了,否则就请夫子做主,到时会不会影响到你们的主子,可就难说了。” 听闻此话,砚青略微有些犹豫,当归也是有些慌乱,他们吃亏不要紧,要是连累少爷他们挨夫子罚,可就不该了。 见两人面露难色,张涛得意极了,继续施压:“道歉,我就大人不计…” 话未说完,一条玉制腰带从食堂门口飞来,结结实实拍在了张涛脸上。 “少爷!” 是沈崇武和林景行赶到了,他们见两书童迟迟不归,才过来看一下情况,没想到过来就碰到有人折辱自家书童。 张涛被打了脸,正要上前嚷嚷两句,可看到门口两人手里抄起了凳子,又蔫了下来,老鼠一样往几名书童身后躲。 沈崇武和林景行平日里都是抱著不惹事的態度,且其他人大都只是言语讽刺,就没做计较,可今天明显是有人故意算计找茬,著实气人。 林景行此时已经在盘算给这张涛揍个半死立威会不会被开除县学。 旁边的沈崇武面色晦暗不明,不知在思索什么。 气氛一时僵持。 “狂悖!书院清修之地,岂容械斗逞凶?圣贤楮墨间,竟作市井搏击状!有辱斯文!” 第25章 月考 布衣宰辅 作者:佚名 第25章 月考 一句斥责,让在场人如遭雷击,纷纷僵在原地。 沈林两人立马扔下凳子,转身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拱手作揖:“夫子。” 余光瞥到那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青黑色长脸,暗道不妙。 打架斗殴被抓个正著,怕是要被夫子以戒尺严飭了。 “哼!” 不多时,三人就站在礼堂里的孔圣人画像前了,站如嘍囉,形若鵪鶉。 上首雕花梨木朱红方案两侧太师椅上,柳山长与程夫子分坐两侧。 一人哭笑不得,另一人疾言厉色。 “荒谬!读圣贤书当养浩然之气,行光明事。你等竟因齟齬小事,效市井狂徒逞凶斗狠,岂不闻君子坦荡荡之训?” “《论语》明载『君子矜而不爭』,尔等持凳欲击时,可曾思及圣贤之训?可曾闻泮池荷香?” 广业斋最优秀的两个学子,为书童和人斗殴,程夫子气急了,骂起来是滔滔不绝。 两人低眉顺眼不敢有丝毫辩驳。 唯独张涛,明明是他先挑事,这会儿还想恶人先告状:“山长,夫子容稟,是他二人先唆使书童寻衅,我出言制止,也是思虑不周,言语激烈了一点,才惹起爭端,学生知错。” 煞有其事的说完,张涛为自己的机敏佩服不已,刚想著能把屎盆子扣沈林两人头上,嘴角上扬到一半,就听夫子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竖子胡言,老夫虽未见事情始末,可沈林二生品行如何,老夫心如明镜,断不会唆使书童寻衅。” 山长听完也是眉头一皱:“虽然逞凶斗狠有些许不好的影响,好在没有造成严重后果。照实回话,可以从轻处理,如果执迷不悟,待查明实情,从严处置。” 这话不是冲他们二人,林景行果断闭嘴装死,低头静静听夫子和山长盘问张涛。 那张涛也是嘴硬,东拉西扯,胡编乱造了一刻钟,最后因为前后敘述不一,被夫子逼问急了,才悻悻道明实情。 张涛被山长叫了家长,后续处理还要和其家人商酌决定。 沈崇武和林景行则是被痛斥了两句,被程夫子引出了门。 出了礼堂,两人刚以为尘埃落定,鬆了一口气,就听见程夫子冷冰冰的说道:“观你二人精力过盛,日后课业增三成,明日交《君子慎独论》三千言!” 留下这句话,不再管两人,施施然踩著四方步离去了。 夫子远去,两人默契抬头,相视一眼,皆是看到对方脸上难以压抑的笑容。 如此一看,笑容愈发难捱,但又因是在礼堂庄严之地,只能死咬舌尖憋笑。 表情一时荒诞且怪异。 回到斋舍,两书童已经愧疚不已,坐立不安。 见两人进门,纳头便拜,对刚才的鲁莽,导致拖累少爷的事情道歉。 砚青挡在当归前方:“少爷,林公子,是我先动手的,不干当归哥的事,您就罚我吧。” “不,不是的,少爷,沈公子,是砚青为了护住我才和他们起的矛盾,罚我吧。” 林景行两人还未说一句责怪的话,他二人倒是先互相帮护上了。 哭笑不得,把两人遣到一旁看书去了。 砚青识字不少,近些日子便让他教授当归一些知识,正好林景行蒙学里的书籍有现成的,两个书童忙完每日琐事大都无事可做,用来看书再好不过。 此事过后第二天,两人老老实实在其他人幸灾乐祸的表情里交上了三千字的《君子慎独论》,也就是检討书。 然后领了多了三成的课业,回了座位。 张涛父亲一早便去了山长处,不知谈了什么,张涛反正是原原本本回了讲堂。 林景行有些不忿,但沈崇武却是安稳的很,好似那事和他无关。 次日中午,砚青离开了县学,到傍晚时分才回来,不知是做什么去了。 问沈崇武,他只是笑得高深莫测,不作解释,让林景行越发好奇。 不过很快便有了答案。 再次日一早,去早课的路上,看见张涛顶著张鼻青脸肿的猪头,脸色涨红如猪肝,进了讲堂。 有学子好奇,和交好的人谈论:“哎,你说张涛怎么回事?” “不知道,听说是摔的。” “哪能啊,摔跤怎么可能摔成那模样,我听说啊,是被人揍了。” “是吗?谁打的?什么时候?快说说。”有人好奇心大盛。 好似知情那人却不言语了,表情意有所指。 “行了,包你三天饭菜,快说,急死我了。” 那人这才满意,继续道:“听说昨日散学后,张涛路过苏记糕点那边巷子时,被人从后头套了麻袋,拉进胡同给揍了顿狠的…” 议论声音不小,林景行听了个清清楚楚。 心下瞬间明白砚青昨日下午干什么去了。 自那日后,挑衅挖苦他俩的人少了不少,林景行难得清静,一门心思全用在学习上。 沈崇武亦是如此。 程夫子老怀大慰,难得展露笑顏,赞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充实而恬静的学业里,不觉已到二月十五这日,今日是来学堂的第三十天。 自明日开始有两日的休沐,可以回家略作休息。 虽还有一日便要放学,可广业斋讲堂里,无一人为此欣喜。 全因月末,夫子要进行月考,考完当堂阅卷,面批错谬,实在是恐怖至极。 眾人忐忑不安的心情中,夫子踩著上课的铜钟声进了讲堂,手中捏著一沓纸。 待互相见礼完毕。 夫子把戒尺往讲桌上一放,出言道:“今日考核诸生此一月之所得,望慎重作答。” 学子们面露苦色的清理掉书案上的杂物和书籍,摆弄好笔墨纸砚,静坐等候夫子发放考卷。 不多时,在林景行的深呼吸里,一片考卷轻飘飘落在面前。 上面洋洋洒洒有不少题目。 静下心来,瀏览题目。 第一大题是默写题,主要考察学生是否能准確无误,工整规范的写出毛笔字。 有两小题,分別要求默写《孝经》数百字和《大学》数百字,倒是简单。 隨后是七道《大学》中的语句释义题,要求只作翻译,简单论述两句即可。 不像科举经义题那样复杂,需要破题,承题之类的格式要求。 看了一遍,心中大定,前所未有体会到了学霸的自信,提笔挥墨,开始埋头作答。 限时一个时辰,时间还是比较紧张的,最后还剩十分钟时,林景行才把稿纸上作答的答案工工整整誊抄在试卷上。 待吹乾墨跡,夫子已然站起身来,准备收卷了。 卷子收走,宣布休息一刻钟。 夫子一走,讲堂里一片叫苦之声,有说答错的,也有说时间不够的,一时嘈杂无比。 林景行对自己的作答还算满意,看了一下沈崇武,也是风轻云淡模样,想来答得不错。 第26章 邀请同窗做客 布衣宰辅 作者:佚名 第26章 邀请同窗做客 早上第二节课是学子自习,因为夫子要去旁边率性斋去进行考核。 一直到下午第一堂课,才再次见到夫子。 手里是熟悉的戒尺和捲纸。 程夫子落座,拿出卷子,没有第一时间查阅,而是开始往后翻。 沈崇武和林景行见此,脸色略露忐忑,不出意外,夫子在翻找他二人的卷子。 这是惯例了,以前交课业,夫子就会先行检查他二人的,批阅点评后给其他人传看。 果然,下一秒,夫子平淡的声音在空旷的讲堂里响起:“林景行,上堂前来。” 林景行一个激灵站起来,心中忐忑得很,他对自己的答卷有自信也丝毫不耽误此时的紧张。 抿了下嘴,在沈崇武兄弟走好的表情里,毅然决然快步往前方讲堂而去。 同手同脚,走上前,规规矩矩作揖:“先生。” 程夫子只点头,眼睛始终未离开卷面。 浸满朱红色墨汁的圆润毛笔被捏在乾瘦的指间,迟迟未落下。 林景行站在旁边,心里七上八下的,眼睛盯著卷子,心思却是四处游走。 “善,无一谬误,再接再厉,回坐。” 半晌,夫子终於落笔在卷子上,画下一个勾,放在了一旁。 卷子不用拿下去,后续还要排出名次。 “谢夫子。”暗自鬆了一口气,拍著咚咚的心跳,回了座位。 路过沈崇武跟前时,给了他一个wink?(???)。 “沈崇武,上前来。” 林景行屁股刚沾到杌登上,沈崇武便被点到了,他依旧送上对方一个兄弟走好的表情。 沈崇武自然也是没有错误,被夫子赞了几句,遣返回座。 落座前伸出食指与拇指,作捏物状,意为两个指头捻豆子——手拿把掐。 两人得意的模样落在其他人眼中,感觉刺眼的紧,不由嘴唇蠕动:“***” 除了林景行两人,后面还有一名为王怀瑾的学子勉强全对,其余人答的就有些差强人意了。 “『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此间『本』乃根本之意,『厚』者重视也。汝解『本』为本来,『厚』为薄厚,大谬也!” “『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其中『好好色』,汝解为『爱好风尘女子,喜入烟柳之地』,实属一派胡言,置手於前!” “观尔考卷,墨污纵横似群鸦噪雪,字跡歪斜如醉蛇穿草!莫非持脚行文?” 不时有人的考卷被揉做一团,扔到涨红的脸上。 更有个別胡言乱语编造的,被狠狠打了手板子。 林景行和沈崇武趴在桌子上,细细比较著谁被批得最狠,聊以解闷,等待下课。 批了半个时辰,总算是尘埃落定,林景行这时终於打起精神,听夫子总结。 “此次考核,沈崇武当为首名,林景行作答同样精彩,然字跡差沈崇武半筹,可为次名,王怀瑾当为第三。其余学子当以此三人为表率,勤学不輟。” “自明日始,休沐两日,但须谨记,休沐非纵逸之期,当思窗下课业,归来日考校,优者褒之,怠者严惩。 毕课!” 告诫完毕,把前三名的卷子带走了,按照县学传统,前三名的试卷要张贴出去,以供其他学子品鑑。 夫子既然已经宣布放学,那下午第二堂课是不用上的,现在就可以离开县学。 离家一月,略有掛念,林景行无意去观摩贴到外面的其他班优秀学子的文章。 收拾好书本,回了斋舍。 和当归拾掇好东西,扎了两个小包裹,背上就要出门。 沈崇武还未收拾好,林景行便先行告別:“崇武,砚青,先行一步了,两日后见。” “好的,林公子路上当心。”砚青一如既往热情回应。 不过沈崇武却是蔫蔫的,他和他爹不和,对休沐回家实在高兴不起来:“回见,景行。” 林景行看著那张好看的眉眼已经拧作一团,浑身上下透露著排斥,一时有些同情,便试探性的询问:“要不,去我家做客?” “好!”答应的乾脆利落,整个人瞬间活了过来“砚青,快收拾东西,去景行家蹭饭去,他家奶酪可好吃了。” 林景行一时无语至极,扶额斜倚在门框上,看主僕两人七手八脚往包裹里粗鲁的塞东西。 出门前,砚青给门房里的小廝打了招呼:“如果沈百户家派人来寻,就说我家少爷去同窗家做客了。” 一行四人走出朱漆大门,就见单薄的独臂身影,是阿爷林全德。 拽著牛车,不时踮脚看向县学大门。 见到自家乖孙那俊秀的身影,眼睛都亮了,笑容呼之欲出,连连招手。 “阿爷/老太爷。” “哎,可算是休沐了,你阿娘和阿奶念叨好些日子了,还有当归娃,还习惯吧?”老爷子把人拉到跟前,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口中念叨个不停“瘦了,可是学堂里饭菜不合口味?” 林景行一一回应,而后才介绍起旁边的沈崇武两人:“阿爷,这就是我和你说过的挚友沈崇武,和他的书童砚青,我邀请他们去家里做客。” 沈崇武和砚青怕林全德出身农家,作揖见礼反倒让人难堪,生分,便只微微躬身:“叔公/老太公,我是景行的同窗,临时起意前去拜访,叨扰了。” 沈崇武没有称呼老太公,而是更为亲近的叔公,让林全德平添不少好感,对百户家儿子的牴触情绪减了不少。 “好好好,都是好孩子,没什么叨扰的,咱回家。”老爷子笑容依旧,语气温和“景行上次和我念叨说是交了个知心朋友,经常帮衬他。” “景行和我很是要好,都是互相帮衬。” 沈崇武平时话很少,此时却是难得句句有回应,甚至主动攀谈,因此气氛很是不错。 閒聊声里,队伍启程。 只有一辆牛车,也坐不下这么多人,便都徒步前行。 路过一家酒坊,沈崇武吩咐砚青打了两坛好酒,去拜访同窗长辈,不好空手前往。 路途不近,一路紧赶慢赶,待远远望见村子轮廓时,已是残阳如血,暮色四合。 第27章 钓鱼 布衣宰辅 作者:佚名 第27章 钓鱼 “哎呦喂,腿上栓石头了,这么点路走大半晌,可急死个人。” 远远的看见村口几个人影,是阿奶他们。 还未出言打招呼,就听见王氏扯著嗓子叫喊,显然对几人回来这么晚很是不满。 走到近前,看清景娃子带了朋友来,才悻悻闭嘴,没有再继续埋怨。 相比於王氏的大大咧咧,阿娘马氏就是纯粹的担忧与思念了,眼眶微红,开口第一句就是:“我娃瘦了。” 隨后就是一个接一个的问题了,衣食住行,学习情况,一连十几个问题,把能想到的都问了一遍。 林景行自是报喜不报忧,全说很好。 “走,咱回家,回去再说。”马氏还要再问,却是被王氏打断了“那个,沈娃子,走,家去,就和自己家一样哈。”王氏未记住沈崇武名字,只记得个姓氏。 沈崇武很是羡慕林家人和睦的家庭氛围,对王氏的话无有不应。 林景行这才注意到鼓著嘴闹彆扭的阮阮,询问才知道是一个月前没有叫醒她,偷偷跑去学堂,把小姑娘惹恼了。 无奈,只好耐著性子劝了半晌,才勉强挣得一声哥哥。 一行人浩浩荡荡进村,自是叫许多村里人看见了。 都跑到门口或院子里看热闹。 “景娃子下学了?学堂是个啥样啊?” “哟,景行回来了,这娃瘦了,读书看来是个苦差事,等会,姨给拿俩鸡蛋,回去补补。” “哎呀,这读书人就是和咱泥腿子不一样啊,那是你朋友吧,和你一样精神。” 一路上不时有人打招呼问候,还塞一些吃食给他。 林景行一一回復,盛情难却,被塞了不少东西,多是鸡蛋,饼子之类的。 连带著沈崇武和两个书童都被塞了几个糜面窝窝头。 待几人走远,还有不少人暗暗讚嘆:“里长家日子可是红火了,孙子念上了书,听说前些日子还买回个下人,可了不得。” 回到家,老爹林长盛才顶著一头木屑出了工房。 老爹明明高兴的笑容满面,不住的搓手,可临了临了,只闷闷问了一句:“回来了?” “是的爹,回来了。” 与老爹一同出来的还有个不惑之年的汉子。见到林景行立马问候:“少爷读书回来了?” 还未等他问明身份,当归就从他身后探出脑袋,脆生生喊了一声:“刘叔。” 刘大山听到喊声,下意识看了林景行一眼,然后板起脸训斥当归:“没大没小,少爷没发话,你插什么嘴。” 寄人篱下,一切都要谨言慎行,林景行理解刘大山的表现,不在乎的摆了摆手:“没事的,刘叔,当归做事很认真,机灵著呢,我很满意的。” 刘大山这才放心,憨憨一笑。 后来询问老爷子,才知道是和当归一起买来的,本来是打算只买一个书童,可得知刘大山是个木匠,还和当归关係不错,就一同买下了。 正好,帮林长盛干些力气活,打打下手,两人合作,不但能雕刻木雕,还能重新做些家具,很是不错。 都是签了死契的,用起来还算放心。 当归適时解释:“我和刘大叔是在牙行认识的,他经常护著我,不让其他人欺负,还分吃的给我。” 都是苦命人啊。 饭食已经全部准备妥当,很是丰盛,肘子,排骨,鸡肉,糕点应有尽有,显然家里人是下了功夫置办的。 “都是些农家吃食,將就一下。”老爷子怕沈崇武吃不惯,客套了一句。 沈崇武连连表示不会。 起初老爷子还不太信,可正式开饭后看到沈崇武主僕俩那接地气的吃相,信了。 两人吃得可口极了,让老两口喜欢的紧。 王氏盯著两人看了又看,不住点头:“这俩娃吃饭真招人稀罕,小老虎似的,一点不挑嘴。不像景娃子,打小就不爱吃东西,每次餵饭跟餵猫似的,费劲巴拉半天,才吃两小口。” “以后常来啊,叔婆给你们燉肘子吃。” 林景行听著阿奶的评价,乐呵了半天。 从旁倒了两杯水给两人:“慢点吃,小心噎著,小老虎。” 沈崇武瞪了一眼,没好气的喝了一口,继续啃骨头。 砚青倒是乐呵呵的接受了这个称呼,接过杯子:“谢谢林公子。” 难得聚餐,老爷子心情大好,把沈崇武拿来的酒烫上了,倒了一杯细细品著。 一顿饭吃得是宾主尽欢。 饭后,一家人又聊到深夜,才各自回房歇息。 许是走回来累了,睡得很是踏实,一直到天色大亮才蔫蔫的起床。 用过早饭,林景行先是把先前在学堂抽时间画出来的十几张木雕和扑满图样给了老爹。 木雕这玩意就图个新鲜,得经常出新花样才行。 又聊了几句,才出了房门。 沈崇武来做客,一天待在家里也不好,吃过早饭,就先带他参观了一下家里情况。 其他都稀鬆平常,沈崇武也只是走个过场,唯独对造型新颖的木雕情有独钟,得知是林景行画的,讚嘆佩服不已。 砚青则是一门心思扑在后院羊圈里,三只白胖白胖的小羊羔身上,看到羊羔,立马走不动道了,找了把青草逗弄。 乡下左右没有消遣娱乐方式,便在老爷子的建议下拿了两条鱼竿去河边钓鱼。 林景行两人抄著鱼竿走在前面,俩书童提著水桶等物件走在后头,一路招摇到河边。 远远就见一帮孩子打得火热。 看来是南乡娃又打过来了。 河岸边高处,有一小堵土墙,是村里孩子慢慢拿草泥把子垒起来的,孩子们就躲在墙后头,拿弹弓叉打南乡娃的屁股。 有拿弹弓的,拋石索的,徒手扔土疙瘩的,还有当后勤人员,输送弹药的。 沈崇武第一次见这种场面,很是感兴趣,远远看了好一会儿。 林景行也適当从旁解释了几句。 满足完好奇心,才往下游找了个洄水湾,正式开始钓鱼。 这一钓就是一天,直至村里人家烟囱里炊烟裊裊,才收拾东西回家。 一看水桶,收穫惨澹,只有一条巴掌大小的小鱼。 就这还不是钓上来的,是迟迟没有鱼上鉤,林景行气急,往河里扔了块篮球大小的石头。 恰好震晕一条倒霉鱼,飘起来翻了肚皮,被抓到了水桶里。 “呵呵,那啥,重在参与,重在参与哈…” 唉,事已至此,先回去吃饭吧。 第28章 匆匆三年(求追读 求月票) 布衣宰辅 作者:佚名 第28章 匆匆三年(求追读 求月票) 閒暇时光总是快得让人意外,一个没注意就溜跑了。 转眼就到了休沐最后一天中午,该拾掇一下出发了。 “哥哥,不去学堂行不行?”小丫头天真询问,眼里噙出泪花,很是不舍。 林景行摸摸小丫头的脑袋:“阮阮乖,很快就又能看见哥哥了,到时哥哥给你带飴糖回来,好不好?” 小丫头摇了摇头,想起阿奶先前的话,又点了点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哥哥不是给你带了飴糖吗?你每天吃一颗,等糖吃完,哥哥就回来了。”回来时给小丫头带了两包飴糖,大概三十多块。 小丫头轻轻摸了摸口袋里的糖,抹了一把眼泪,点头答应了。 安抚完小丫头,才一一和家里人道別。 老爷子本来要送的,但是被他劝住了。 出了家门,只背对著挥了挥手,没有回头看。 一直往村口走,在村口最后一个巷子转弯时,迅速瞭了一眼家的方向,家人都还站著不动,看著这边。 回到学堂,又是日復一日的苦读,陪著林景行的是那似乎永远读不完的四书五经。 转瞬之间,倏忽三载已逝。 林景行时年足足十四岁。 寒来暑往,县学里新人换了旧人去。 哪怕是乙班,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待到科举,不时就有人因乱七八糟的事离开学堂,当初以头抢柱那般的退学场景,时有发生。 从最初的感慨万千,到后来的见怪不怪,林景行心境淡然了不少。 说到底是少年心性,不记仇,初来时学子不待见林景行两人,可朝夕相处一段时间,慢慢的閒言碎语少了不少,到后来也有人和他们请教学问。 那些离开的人,除了极个別的,大多数人临別时还是扭捏的和小媳妇一样,过来告別。 说些稀里糊涂的话:“我是考不上了,你们两个学问好,兴许能中。別骄傲,我不是夸你,你俩那啥,挺招人討厌的,以后不见才好…我去客栈当记帐的去了,就县城最大那家,以后路过了,绕著点走,千万別进来。” “我去府城替我爹管铺子去了,以后有需要…算了,说也白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考不上別说是我同窗,丟不起那人。” “以前针对你俩,那啥,抱歉了,我家二伯就是被百户逼死的,所以…反正是和你俩道歉了,原不原谅隨你们,反正以后你们也不会记著我。” 对於临別赠言,林景行一一回应,並祝福他们能在自己选的路上走的顺遂。 从广业斋到如今的率性斋,陪在身边的熟悉面孔,只余三人,沈崇武,王怀瑾,还有先前和他找不痛快的张涛。 张涛隨年岁增长,心智成熟许多,没有再和他使绊子。 曾经那事,几人都当作孩童间的打闹,一笑泯恩仇了。 张涛虽未当面道歉,但后来某日他在自己和沈崇武的桌案上各发现了一包杏仁酥,几番打听,得知是张涛放下的。 林景行捧著书,端坐於书案前,回想起来,会心一笑。当时也是事发突然,情绪上头了,两世为人的自己,居然抄起凳子要给一个十岁的娃娃开瓢,太幼稚了。 胡思乱想间,夫子踏著四方步进了率性斋。 一如既往的黑瘦长脸,一如既往的严厉。 今天是正月三十,上完上午的课,他们这些今年要下场的学子便要休沐回家,准备科举。 这一月当然不是让他们回去消遣的,在此期间需要去县衙进行“验明正身”,“结保”等流程,还要调理好身体,安排好县试期间衣食住行。 最后一堂课,讲述的是县试时的注意事项,还有答题策略。 夫子讲述一如既往的认真,但眼神不时瞟向林景行两人那边。 那是他最为得意的两个学生,心性极佳,学习勤勉,天分也是不错。 是此番最有希望能考中的两人。 三年来的成长他看在眼里,喜在心里,但他不认为这些是自己的功劳,二人本就是璞玉,他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为人师表的职责,换做另外任何一个夫子,一样可以將二人雕琢成器。 平日一堂课,很长很长,但这节课,林景行感觉分外的短。 “课毕,预祝诸生文运昌隆。” 遣散其他人,单独留下了沈林两人:“你二人且隨我来。” 还是礼堂內孔子像前,还是熟悉的梨木方案,太师椅,上首依旧是柳山长与夫子二人。 程夫子率先递过一纸封,语气空前温和,也不再是张口闭口之乎者也了:“拿著,这是廩生作保的保结文书,老夫亲自为你二人作保。” 柳山长提前並不知程夫子给两人作保,显得有些例外,但回头一想,又在情理之中:“拿著吧,为了避嫌,程夫子已经许多年不为人作保了。” “多谢先生!”两人一揖到底,以示感谢。 程夫子交代完,柳山长又拿出一本书册递了过来:“这是往年县试题目,是先前学子出考场后默写下来的,你二人拿去看看,考完后在上面默下今年试题,再送还回来。” 这东西可遇不可求,山长这是在提携两人。 “多谢山长。”二人再拜再谢。 “去吧,但將胸中万卷书,化作笔底千秋业。” 两学子退出去。 柳山长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向著程夫子,讚嘆一句:“真是两个好苗子,要是是我的门生该多好。” “现在收徒也来得及。” “不了,他们不该囿於此处。”经常笑呵呵的弥勒佛此时表情沉闷,眼神深邃,难以琢磨其心思。 回到斋舍,两个书童已经收拾妥当,东西被扎成一个个包袱,堆在门口。 斋舍里面,又变成了初来那会一样空荡荡的。 此情此景,两人一时有些感慨时光匆匆,多了几分伤別之意。 良久,林景行率先踏出房舍,步履坚定:“走吧。” 前路坎坷未卜,身负万千嘱託,又怎能如怨妇般踟躕喟嘆。 一路走出县学,碰到的多是新鲜面孔,前院泮池石桥依旧,朱漆大门岿然。 下了石阶,回头匆匆一瞥。 暗暗攥紧拳头,此一去,必然拼出一片锦绣前程。 第29章 这学子有个贼偷二伯 布衣宰辅 作者:佚名 第29章 这学子有个贼偷二伯 这几日还要去县衙“验明正身”,就不回村了,而是直接回县城里的铺子。 去年年关,家里为了方便老爹更好的干木匠活,咬牙在县城南街那边买了个小铺子。 现在有了刘叔帮忙出力气,一些大件器具,如家具,棺材之类的也能订做了。 由於近些年经常卖新颖的木雕摆件,林家木匠铺的名声打出去了,不少人愿意找老爹订做,加上他不时画一些图册给老爹,生意红火的很,每年收入可观。 这次沈崇武不回家是不成了,验明正身,实际上就是查验三代直系亲属履歷,看是否符合科举要求,所以要有户主签字確认。 因而回铺子的只有他和当归两人。 三年相处,当归和他亲近不少,待人接物不似当初那般怯懦,字识了不少,已经是一个合格的书童了。 由於从未在伙食上亏待过,小书童已然出落的身形修长,相貌出眾。身高和他一般高低,依旧清瘦却不是营养不良的病態瘦弱。 一人扛著一个大包袱,脸不红心不跳,一溜烟穿街过巷,引来不少大姑娘小媳妇的目光。 “那是哪家的小郎君,真俊呢。” 穿过僻静巷子时还有风尘女子过来招揽生意。 等赶到南街木匠铺,远远就见高悬的招牌。 招牌下,老爷子点著一支旱菸枪,不时嘬上两口,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和偶尔进出铺子的客人閒聊两句,好不愜意。 这烟枪菸叶还是前些日子老爷子寿辰时,他从一个胡商那里买来的,本来是给老爷子图个新鲜,没想到很快就得了老爷子芳心,每天要来上一两烟锅。 刚开始还单抽菸叶,后来还要加上些玫瑰丝,花蜜之类的物件。 为此他没少挨阿奶王氏的骂,说他给瞎子指了条明路,捣鼓回个不正经玩意,把家里弄的烟燻火燎的。 “哟,乖孙和当归娃回来了。”老爷子本还吞云吐雾享受著呢,见到林景行的第一时间立马起身,烟锅也不抽了,三两下在鞋底磕灭,往旁边一扔就迎出来了。 “咋的今个回来了?” 因为提前决定要回铺子,就没提前和老爷子说,省得又要去接。 “今年下场的都遣回了,让好好准备考试需要的东西。” 把东西扛到后院,和埋头干活的老爹和刘叔打过招呼,进了旁边的屋子,要把亲供写出来,明日和沈崇武约好一起去县衙礼房去过审。 亲供就是三代履歷和考生本人的信息,包括年龄,姓名,籍贯,样貌特徵等。 需要由学子自己填写,要求字跡工整无误,审查官有时也会通过亲供上的学员笔跡,推测此书生的学业情况。 进了偏屋,当归已经点好油灯,铺了好纸张,正拿著烟墨条在砚台上磨墨。 “少爷,可以写了。”少顷,墨已磨好,被放到了面前。 “多谢了。”林景行依旧习惯性道谢。 当归轻笑:“少爷还是那么客气。” 早已打好腹稿,写起来无有停顿,一气呵成。 写完后移开镇纸,拿起一瞧,力透纸背,字跡疾若惊蛇之失道,迟若淥水之徘徊。 三年日日练习,他的书法已是不俗,可遗憾的是依旧未赶超沈崇武。 喊来老爷子,让他填上姓名,就算完成了。 次日一早,沈崇武早早找了过来,三年里两人关係更佳了,来往越发频繁,沈崇武有事没事就跑林家蹭饭,铺子的位置自然知晓。 两人见了面,沈崇武拉著林景行直奔县衙礼房:“礼房那管事我认识,我俩不用排队,直接进去就成。” 礼房里验明正身很是麻烦,有时还要塞给审查的人一些孝敬之类的,来回折腾些时日才能办好。 不过沈崇武有门路,倒是省去了不少麻烦,没费多大劲就把亲供和保结文书交到了审查的老头手里。 沈崇武的肯定没有问题,象徵性的翻了下黄册,就给过了。 林景行的却是卡住了。 本来也只是象徵性的翻一下,可一翻开黄册,上面其二叔林长兴名字后方赫然標註著一个红点,这是违犯了朝廷法度,留有案底的標誌。 老吏不敢怠慢,翻找卷宗,皱眉看了许久才缓缓道:“还好,还好,林长兴犯事前已然分户,且二伯只是期亲,犯事后族里又立即將其除族,说明族风清明,偷窃之事只是此人一人品行不端。” “但还是要稟报知县大人决断,留下地址后先行返回,等有了结果,会派人去通报。” 这完全是看在沈崇武和他爹沈百户的面子上了,不然不会这么好说话。 出了县衙,饶是林景行心理素质极好,此时也有些忐忑,万一被林长兴那桩事影响而失去科举机会,数年努力付之东流不说,家里的军籍怕是再无机会削去。 “先莫著急,刚刚那人不是说了吗,处理的及时,能过的,只是通传知县走个流程。”沈崇武只能如此安慰,但未起到多少作用。 满怀心事的回到铺子,告诉了老爷子这件事,老爷子当场急得直来回踱步:“这个混帐,自己不乾净就算了,到了到了还影响乖孙的科举,畜牲…” 骂过之后,蹲在后院台阶上,只一言不发吧嗒吧嗒抽著烟枪。 林景行坐在书房里,本打算看会书转移一下注意力,可此时他方寸已乱,心乱如麻,又如何看得进去。 “少爷,且先宽心,我这就去县衙那边等著,一有消息我就回来和您说。”当归併不是能说会道的人,此时不知怎么安慰少爷,便知会一声后跑出了门。 难捱的的时间,缓缓流逝,整个木匠铺愁云笼罩,眾人脸上都失了顏色。 县衙最里的书房里,刚刚理完公务的知县苏定州,此时从老吏手中接过了那沉甸甸的投考文书。 最上方,是一张亲供,字跡娟秀灵动,有风骨在其中,让人眼前一亮。 翻过后,又叫人取来黄册与卷宗,一一比对。 “为他作保的是哪位廩生?” 老吏回道:“是县学的程夫子。” 程夫子吗?那想来是个优秀的学子。 思忖片刻,没有犹豫,提起硃笔,在投考文书纸封上落下一字。 第30章 通过 布衣宰辅 作者:佚名 第30章 通过 ——准 “当今圣上仁德,对我边民多有优待,体恤九边学子求学入仕不易,单就验明正身这一项便是能准则准。此子笔跡出尘,又有程夫子作保,想来品学极佳,如是得中,也是一笔政绩。” “大人英名。” 苏定州又看了看亲供上的书法,愈发喜爱。 看了一会儿,又在【准】字之后加了一句【其二伯虽犯事后除族,然其家族反应迅捷,深明大义,可见门风本正,偶出败类而已。】 “派人通传吧。” 县衙外,已是天色昏暗。 西北正月的天气,太阳落山后,风吹在身上,刮骨般的冷。 当归往拢住的双手中间哈一口白气,又迅速搓动,以此取暖。 身子不住发颤,脚已经冻得发僵。 可依旧不愿离去。 再等等,再等等兴许就有消息传出来了。 他陪了少爷三年多,少爷的努力和对科考的决心,他比其他任何人都清楚。 如果连考棚都没进,就被取消了资格,真不知少爷会有多伤心。 林家人待他不薄,他不好什么消息都没得到就回去。 眼看天色渐暗,当归的心和这天气一般,越来越凉。 “吱嘎—” 开门声在空旷的薄暮里分外清晰。 抬头,发现出来的是一佩刀的衙役,看起来行色匆匆。 当归立马跺了跺麻木的脚,恢復了些许知觉,眼里闪著精光凑了上去。 “这位差爷,可是给林家木匠铺的信?” 那衙役看了一眼冻得脸色青白的年轻人,点了点头:“是给林学员的,你是他家僕役?” 当归闻言大喜,颤著牙关答道:“我是我家少爷的书童。” 衙役点头:“那就同行吧。” 没有把投考文书给当归,虽然衙役不觉得有人会冒充书童,可还是交到学子本人手里稳妥。 “敢问差爷,可是少爷的文书通过了?” “是过了。” 当归这才长长鬆了口气,心里石头落了地,冻僵的嘴角扯起笑容。 得把这个好消息早些带回去。 当即和衙役告罪一声,先行往铺子方向狂奔。 “哎呦—” 跑得急,天色又昏暗,没注意前方的人,一头撞了上去。 “抱歉,適才没有看路。”下意识先道歉。 林景行打量著著急忙慌的书童,和冻得连朦朧暮色都遮不住的青紫色的脸,一时气恼,心疼,暖心种种情绪交织。 轻声斥责了一句:“等不到就先回来,冻成这样,傻不傻?” “少爷!”当归听见熟悉的声调,顾不得其他,面露喜色的匯报好消息“少爷,那文书县太爷准了,通报的差役就在后面!” “太好了,这下少爷就可以去科考了,真好,恭喜少爷。” 说话间,差役赶了上来,確定了长相和老吏交代的大差不差,把文书递到了林景行手里。 林景行谢过后递过去一小块碎银。 不敢耽搁,把冻得和狗崽子似的当归拽回了铺子。 一路上没少批评教育,可当归只呲著大牙傻乐。 林景行无奈扶额嘆气:没救了,冻傻了。 回到铺子,老爷子看到纸封上红彤彤的准字和那句批语,连连感嘆县太爷英明。 叫林景行给他念了好多遍。 当归还好这些年身子养起来了,只稍微有些咳嗽,並无其他严重症状,吃了一副汤药就痊癒了。 次日沈崇武早早过来,得知审查通过了,同样高兴,掏腰包请林家几人去酒楼搓了一顿酒菜。 左右无事,店铺里这么多人也影响干活,老爷子一声令下,只留林长盛和刘大山守铺子,其余人回村。 老爷子留在铺子里,本就是为了照应看顾念书的孙子,如今林景行不去学堂了,就不想待了。 铺子里没意思的紧,不比村里,可以经常去找其他老头子聊天解闷。 沈崇武也跟著回了,老爷子喜欢热闹,自然是欢迎之至。 回到家,自然又少不了家里人一顿问询,林景行照例报喜不报忧。 转眼到了月中,天气暖和不少,家里的地需要再犁一遍。 年前已经犁过了,但经过冬季冻融,又板结了,需要再犁一遍,以备二月份种春麦。 一早起来,一家人把羊先餵了,三年时间,圈里羊已经有七大三小十只,每天餵羊已经不是个轻鬆活计。 由於买铺子,家里的老屋子没有再修缮,还是之前那几间土坯房,老爷子计划再攒些银钱,等孙子考中秀才后翻修一下,到时新房和中秀才的贺喜流水席凑一起办,好好热闹一下。 餵完羊,一行人牵著牛,套著犁直奔山脚那边十亩旱田。 牛是林景行去学堂半年后买的,方便接送他读书。 家里添置了不少物件,自然是没有余钱还当初老爷子借的老伙计的银钱,当然也没有人管老爷子討要就是。 沈崇武和砚青被林景行连哄带骗,给换了件短衫,拽到了田里。 一来两人是上好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二来,他也想让这俩公子哥吃吃种田的苦。 林景行也是有充足理由的,听说当今皇帝极其重视农业,每年开春还要举办仪式,会亲自下地耕田,他得让沈崇武好好学习一下,万一將来科考时被问到,能对答如流的话也长脸不是? 他可是没有半点私心和恶趣味的,没错,就是这样! 保险起见,林景行给老爷子也忽悠瘸了,吵嚷著要把他那姚川村独一份的种田本事教给两人。 老爷子发话,沈崇武难以反驳,认命的跟著下了田。 两人都是城巴老,哪里干过犁地这活计,拿著农具,和二傻子一样,那叫一个老虎吃天,无从下口。 好在有林全德这个老庄稼汉在,耐心教了几遍,两人才渐渐掌握诀窍,干起来顺了不少。 十亩地,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一家人忙活了三天,才全部捯飭完。 几日耕作,饶是有牛拉犁,也给几人累得不轻。 沈崇武主僕俩深深体会了一下什么叫: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相信多年以后还会想起这充实的劳作时光。 忙活完毕,一家人置办了一顿体面些的吃食,算是犒劳了几日辛劳。 第31章 准备县试 布衣宰辅 作者:佚名 第31章 准备县试 这日,姚川村口,一行人吵嚷著,来送去赶考的林景行沈崇武二人。 不但有自家人,还有其他要好的村民自发前来送行。 “景娃子,好好考,考个第一名回来,给咱老林家长长脸。” “照我说,尽力就成,考不中下次再考,景娃子年岁还小。” 族里老人也过来了,拉著林景行交代了不少。 一一谢过,前后耽搁了许久才出发。 要先去县城住上一晚,明日早早去考棚参加县试。 这次家里陪同去的还是林全德,其他人老爷子不放心。 吆喝声里,牛车缓缓驶离。 到了县城,沈崇武和砚青到提前订好的客栈去了,铺子太小,住不下这老多人。 一到铺子,老爷子让刘叔把店关了,一家人分头行动,为林景行打点明日要带进考场的物件。 当归打听了不少考试时的要点,知道寻常吃食不好带进去。 就去乾果铺子买了不少核桃花生等乾果,回来后放锅里焙乾后研成粉,和青稞面拌合在一起,加上糖,炒製成了炒麵。 听说带炒麵是比较合適的选择,最起码门口的搜子不会去拿手揉捏炒麵。 此外还要自己带些水进去,方便饮用和研墨。 天气寒冷,得备上件厚衣服和小褥子。 相对於当归的有理有据,家里其他人纯粹是想一出是一出,什么都想让他带上。 刘叔甚至买了瓶烧酒,憨笑道:“专门买的烈酒,天气冷,带进去喝两口暖暖身子。” 林景行只能一件件拒绝家人塞过来的东西,並说明为什么不能带进去。 忙忙碌碌便是半日时间。 晚上,老爷子和当归反反覆覆几次检查了考篮,確定没有遗漏才放下心来。 入夜,林景行特意打了几套拳,消磨了体力,早早上床休息。 林景行睡下,其余人却是睡意全无。 包著被子在炕上,胡思乱想,对明日的考试而紧张。 天边泛起鱼肚白,老爷子就起了,第一时间又检查了一遍考篮,嘴里嘰里咕嚕埋怨著:“这县城人家咋都不养鸡,不好確定时辰,老怕错过了,一宿没合眼…” 检查无误,把其他人都叫起来。 其余人都起了,唯独不见当归,林景行去屋子一瞧,门虚掩著,敲了一下就开了。 床上已经没有身影了,摸了下被子,凉透了,显然已经起来许久了。 这么早去哪了? 疑惑著在屋內转了一圈,在桌案上发现一个字条,上面工工整整写著五个字:“去考棚排队。” 林景行哑然一笑,心下一暖。 这傢伙,怕不是半夜就起来跑出铺子,去考棚那边帮他排队去了。 出了房间,东西已经收拾妥当,就和老爷子一起出了铺子,直奔考棚。 与此同时,老家堂屋里,王氏早早起来就把香点起来了,跪在菩萨像前虔诚祈祷景娃子和沈娃子此番双双得中。 连一向不怎么信佛的马氏也在菩萨像和祖宗牌位前上了三柱香,规规矩矩磕了头。 天色还未彻底亮堂,考棚前已经排起长龙,估摸有百十人。 河州边陲之地,这人数相对於关中內地少了不少,书里记载文运昌盛之地,县试动輒上千人,不知该是如何热闹景象。 等林景行到了地方,很快发现砚青和当归两个书童挤在队伍里排著队。 排进队伍里,把当归换下来,把特意带著的手炉给了他。 当归排队这段时间打听了不少信息,一一给林景行稟告:“少爷,您要把考篮护好,快查验到时要再提前自己检查一遍,听说有心术不正的人会故意往別人考篮里扔夹带,以排除竞爭对手。” “还有,少爷准备几个铜钱,搜查时递给搜子,搜查动作就会规矩许多。” 囉嗦了许多,又从怀里掏出个丝绸缝製的厚口罩模样的东西,还有淡淡的松香味。 “少爷,还有这个,我自己昨夜缝的,里面填了棉花和松香,您和沈少爷一人一个。当然,我肯定相信少爷和沈公子运气好,不会分到臭號,可万一万一分到稍近一些的,怕是不好受,可以拿这个遮掩一下。” 林景行一一记下,说了些感谢的话。 沈崇武很快也到了,排在了林景行前面。 “噹噹当”三声锣响后,衙役开始驱赶无关人员,让他们退到远处。 考生开始进场。 人群缓缓蠕动,原本风平浪静,可查验到沈崇武前方一头髮花白的考生时,好似发现了端倪。 搜子拿起澄泥砚台掂了掂,重量不对,敲了敲,发出篤篤的空响。 搜子脸上露出冷笑:“拙劣的手段。”说著把砚台啪嚓摔在地上,用靴子踹开碎片,赫然是一张密密麻麻写满字的夹带。 被抓了现形的学子面如土色,当即哭喊出声:“大人饶了我这一次吧,学生考了十余次,这次担心过度,一时鬼迷心窍才起了夹带的心思。” 律法无情,不论那人怎么哭嚷,还是被衙役拖走了。 一同被带出的,还有其余四名满目愤懣的年龄不一的学子,是与那作弊之人一同结保的人。 科举作弊,五人连坐,那四人也是倒霉,被別人拖下了水,连考场都没进的去。 还好和他们结保的是相熟的王怀瑾和张涛,还有另外一人是程夫子推荐的,品行无缺,已经尽数入场了。 现成的例子给其余还未搜到的学子敲了警钟,有几个心术不端的,悄悄把夹带取出,揉成一团,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嘴里吞了下去,算是及时止损了。 趁此,林景行又一遍检查了考篮,確保没有发生当归说的那种陷害的事。 接著就轮到了沈崇武。 他爹沈百户衙役都知道,不看僧面看佛面,规规矩矩搜查后放行了。 轮到林景行,负责查验的是两个衙役。 一人负责核对身份,另一人负责搜查。 规规矩矩报上名讳,递过文书。 还未等他塞钱孝敬,两个搜子已然注意到投考文书上的县太爷亲笔硃批。 心中一惊,对了个眼神,开始搜查。 动作分外规矩,甚至比对沈崇武更加温和,带的小罐炒麵只抖了一下看了看,没有上手翻找,衣服也只查验了外衣,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扯开里衣查看。 最后摸了摸腋下,肋侧腰间等关节隱秘处后,放行了。 第32章 县试开考 布衣宰辅 作者:佚名 第32章 县试开考 “甲字十六號。”进门前,有衙役递过来一个小木牌,是他的座號。 作揖示意后拿过考篮,快步进了考棚。 入眼是一个个马厩似得灰砖墙隔成的號子,密密麻麻好几排。 每排第一间號舍墙面上粉刷著大大的红色“甲乙丙丁”字样。 找到对应的甲字標誌,往里走,依次查看考棚上的小標號,很快找到。 万幸,不是臭號,且离茅厕很远。 入目,是一个闭塞狭隘的小隔间,黑咕隆咚的,正前方有一木板,是当做桌面使用的。 木板已然腐旧破败了不少,上面有点点斑驳墨跡,不知是哪个前人所留。 木板后头是一砖砌的矮台子,当做座位使用,已然风化得掉渣。 唯一让人欣慰的是號舍顶部是瓦片屋顶,不会有漏雨情况。 放下考篮,把带的薄褥子拿出来铺在那冷硬的台子上,摆好笔墨纸砚,落座,从小罐子里倒了些水,先把墨研上。 研完墨,还陆续有考生入场,只好把双手夹在腋下取暖,以防冻僵手指,影响写字。 而后日老僧入定般闭目养神。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隨著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耳边学子进场的脚步声渐渐平息,难掩的紧张情绪缓缓涌上心头。 长长舒了一口气,让自己平心静气。 不少学子和他一般紧张,呼吸粗重,冷汗直冒,抖若筛糠,毕竟是科举生涯的敲门砖,是极其重要的。 压抑的气氛,让林景行这个前世考了不知多少次试的老手,都有些莫名的紧张忐忑。 正暗自开导自己,就听耳边一阵嘰里咕嚕的小声碎碎念,侧耳一听,是隔壁號子的考生在低声祈祷。 听著他把漫天神佛念叨了一遍,林景行忍俊之余,紧张情绪反倒平復下不少。 “哐—” 一声锣响,震耳欲聋,打断了所有人的祈祷。 “肃静!” “大燕永安三十七年河州县试,开始!” 考前,先是本次考试的主考官,河州知县亲自训话。 林景行因此也看到了为他投考文书予以通过的苏定州,苏大人。 那人身形清瘦,著青色官袍,头悬乌纱帽,帽下是个正气的国字脸,皮肤黄中带黑,在衙役簇拥下立於高台。 “鄙人忝为河州知县,今日为国擢才,不胜荣幸,有数言敬告,诸生静听。” “圣天子垂意抡才,诸生积学求进,今日庭前济济,皆河州菁英,本县不胜欣悦。科场大义,首重诚敬。挟片楮只字,是谓欺君;与邻座眉目相传,谓之悖德。尔等当知,十年寒窗雪案,岂可因顷刻之迷尽付东流?更累保结廩生,殊为不智……” 絮絮叨叨一段前世已经听厌烦的考生须知,听得林景行一个头两个大。 良久,知县终於讲完,抬手指了下备在台前的一应物件: “廊下已备铜壶香茗,笔墨倘有未周,可稟明补给。愿诸生效囊萤映雪之诚,成閬苑折桂之志。” 当然,这是些场面话,莫说香茗了,就是真有人去取墨水怕是也会被打上备考不周,轻视考试的標记。 上考场备不足笔墨,就像上战场没带…刀戈,是態度问题。 “錚——”又是一声锣响。 开始正式考试。 先是每人发放一张红格素卷(带红色竖线的空白考纸)。 捲纸边缘有专门留出的亲供栏,需要填写考生本人信息。 林景行先在稿纸上写了几个字,找到手感后才把信息填好。 刚写完,就听得一声吆喝——“出题!” 而后就见俩壮硕衙役扛著题牌在考棚过道里来回缓步穿梭。 待靠近他这边时,连忙將四道题目快速誊抄到草稿纸上。 县试不发题目,要求学子自行誊抄,不但可以防止漏题,也进一步加大了时间消耗。 共四题,第一题为默写题,要求默写《大燕律》数百字,主要考察学子的书法笔跡素养,要求无有谬误紕漏,字跡美观整洁。 第二题为经义题:子曰:“不患无位,患所以立。”(出自《论语·里仁》) 这题出的就有深度了,题目“不患无位,患所以立”是《论语》中的经典名句,內涵深刻。 字面释义为:不要忧虑得不到职位,而要忧虑没有立身处世的真才实学。 以此要引申为为人处世的人格修养根基,体现出儒家『反求诸己』的修养观。 考察的是考生心性与学养。 第三题依然是经义题:孟子曰:“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出自《孟子·离娄下》) 这题相对於上一道,难度与深度不遑多让。 字面意思很是简单,就是说:人要有所不为,然后才能有所作为。 但內在考察远不是这般简单。 有所为,有所不为是儒家关於修身与成事辩证关係的核心命题。它强调道德自律是建功立业的前提,思想深远。 需要学子由此引申出儒家“先立乎其大”,“有所守而后有所为”的价值观。 以此强调君子必须首先在道德上做出取捨和坚守,明晰界限,才能集中全部心力和才华,在正確的道路上建立不世之功。 第四题是一首试贴诗:以『春耕』为题,赋五言绝句一首,须合平仄,韵脚自定。” 看到此题,林景行迷之一笑,这下沈崇武可得感谢自己带他去犁地了,你看,这不就出考题了吗? 有了先前切身体会,相信他会作出一首惊天地泣鬼神的诗赋。 从头到尾看完,林景行心中安定了大半,题目难度没有超出预期。 县试好就好在经义题不需要引申实例,只需要剖析清楚內在含义即可,难度大大降低,只要熟读四书五经,达到触类旁通就成。 当朝科举,律法上虽还未明令要求学子以八股文格式作答,但实际操作上,其实已经形成了往八股趋势倚靠的答题格式。 所以还是要以破题,承题,起讲,起股,中股,束股,结语的格式作答,一套顺序下来,需要写得字数可是不少。 不敢耽搁,理清思路后开始在心中打腹稿。 第33章 解题 布衣宰辅 作者:佚名 第33章 解题 高台上,知县苏定州端坐高台,品著八宝盖碗茶,目光不时扫向考棚。 忽而好似想起什么,放下茶碗,偏头问向旁边的老吏:“哪个是林景行?” 老吏快速在考生间扫视,很快確定:“稟大人,是甲字十六號。” 循著老吏眼神望过去,只见一青衣俊俏儒生沉眉作答,在稿纸上笔走龙蛇。 “已经开始打草稿了,很好,就是不知是否解对了。” “大人何不亲自下场去看看?”老吏如此建议。 苏定州有些意动,但想了想还是压下好奇:“算了,反正后面阅卷时能看到,还是不去了,免得让学子分神慌乱。” “大人英明。” 林景行此时端坐考棚,用心於考题,对县太爷的小动作一无所知。 第一道默写题直接按背诵下的默在稿纸上,检查无漏,等待后续誊写即可。 重要的是后续三题。 第二题:子曰:“不患无位,患所以立。” 需要用固定格式作答。 第一步是破题,要用两句话点破题目的要义精髓,但是不能直说题目中的字,必须用其他词语来詮释、替代。 这是整个回答的起点,至关重要。 略微沉思,落笔於稿纸。 【夫位者,名之所寄,所以立者,实之所存。圣人揭虚实之辨,以警夫徇外而忘內者也。】 而后是承题,需要在破题的基础上,用三到五句话进一步承接和阐发题意,承题时可以稍微触及题中的字眼,將道理说得更明白。 蘸墨再写道: 【盖位,外也,不可必得。所以立,內也,可以自求。人惟不求其所以立,而皇皇焉忧位之不得,斯为本末舛错,而圣心之所深患也。】 第三段是代圣人立言的起讲,又称“小讲”,要用数句话模擬圣人的口吻,开始正式议论。 通常以“且夫”、“尝思”、“若曰”等词开头。 【尝思之,自世之衰也,人心竞於荣利。布衣之士,未入朝而先忧其爵禄。公卿之胄,甫袭职而不谋其职守。若此者,皆“患无位”之流也。而夫子独反其本而言之曰:吾人之所当忧者,岂在彼哉?】 这前三部分称为“冒子”,也就是引言部分,而后的起股,中股,束股,结语四部分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八股。 四部分共四段,每段分两股,共八股。 前面三部分是关键,確定好题目总基调,后面就是展开论述,引经据典的论述冒子里的观点即可,一般不会有太大问题。 林景行一一按照格式要求作答,由於是稿纸,並未特別注意字跡,只快速写下。 第三题:孟子曰:“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 一样的解题步骤。 【夫有为者,功业之所成,而不为者,心术之所定。孟子示取捨之机,以明夫立本乃达用之原也。】 【盖天下之事,杂然並陈,若欲一一而为之,则力分而功疏。故必有所决绝於彼,乃能专精於此。此“不为”非止息也,正所以蓄“有为”之势也。】 【尝观古之成大事者,未尝不有所守,亦有所弃。使伯夷徇口体之欲,何以立清圣之节?使伊尹顾畎亩之安,何以成阿衡之勛?孟子洞见本源,为世人抉其微曰:君子立身,岂可无权衡哉?】 【……】 两道经义题答完,林景行转了转发酸的手腕与脖颈,稍稍闭目养神一会儿。 休息片刻,正欲再答,忽闻一股饼香,腹中飢饿感被勾起。 暗骂一句:这个时候你吃的什么饭,估摸著才午时四刻左右。 算了,也吃饭吧。 小心把捲纸和稿纸移开,放到台子旁边。 清空桌面,从考篮里取出带的炒麵和水。 往装炒麵的罐子里倒了適量的水,用备好的筷子搅拌,弄成一个个炒麵团。 开吃。 味道还是不错的,入口先是青稞面炒熟后的醇香,而后是乾果的香,糖的甜。 三两口扒拉乾净,添了肚子,水还剩半罐,但林景行只抿了两口润了一下喉咙,不敢多喝,怕跑厕所。 茅厕还是能少去就少去。 安置完五臟庙,继续作答。 只余最后一题,试贴诗。 要求以春耕为题写一首五言绝句。 县试的试贴诗,不要求多么优秀,只需韵律和谐,对仗工整,不跑题就成。 试贴试並非本朝科考的重点,院试后不会再考,林景行並未花过多心思在上面,他也没长吟诗作赋那根筋。 在稿纸上写了改,改了写,反反覆覆几次,才做下一首基本符合的诗: 【犁尖破土香,戴月理青秧。 汗滋畦塍透,秋盈万斛粮。】 把诗拼凑出来,从头开始往试卷上誊写。 日头西斜,林景行落下最后一个字,放好毛笔,轻轻吹乾墨跡。 而后又从头到尾瀏览了一遍,看有无谬误,当然这只是求个心理安慰,科举就一张考纸,不允许沾污考卷,可不会给你修改谬误的机会。 如果一笔不慎,写错了,没关係,下次重考时注意就成。 一切检查完毕,抬头一瞧,其余考生大都还未作答完毕。 提前交卷,遇到苛刻考官可能会被认为是不自谦,只好端坐等候。 又闭目养神近两刻钟,收卷的锣响终於敲响。 瞬间一片哀嚎,啜泣,怨懟之声。 “肃静!” 四个衙役分成四波,一人一排开始收卷。 有还未答完,不听衙役警告抱著卷子写的,衙役也不惯著,直接抽走卷子,期间有损坏脏污,一律由考生自己担责。 很快就收到林景行这边,他將提前整理妥当的卷子双手稳稳递上。 衙役接过,頷首著给了他一个微笑:可算是遇到个爽快交卷的了。 承载三年心血的卷子被收走,紧绷的神经瞬间鬆懈,精气神仿佛一瞬间被抽走,疲惫感如潮水般將人淹没。 脑袋昏昏沉沉的,眼睛也痛得厉害,手和腰背断了一般的疼,屁股墩子仿佛离家出走,感受不到它的存在。 整个人仿佛大病一场,懨懨的。 “考生离场!”等全部验收完考卷,妥善封存,確保所有人交上之后,宣布考试结束。 一切尘埃落定,拾掇好东西,隨人流出了考场。 有人欢喜有人愁。 考棚外,高兴大笑者有之,涕泗横流者有之,以头抢地者有之,心如死灰步履蹣跚者有之…… 活脱脱人生百態。 林景行拖著疲软无力的身体,步履缓慢的走出考场。 忽然有人从身后伸手搭住了他的肩膀。 第34章 看榜(求月票 求收藏) 布衣宰辅 作者:佚名 第34章 看榜(求月票 求收藏) 回头一看,是脸色苍白,生无可恋的沈崇武。 林景行当即有些奇怪,这小子不是自小跟著他爹练习拳脚吗?怎么考了堂试看起来比他还虚,莫不是个银样鑞枪头? 疑惑仅持续了几秒钟便恍然大悟,因为很快就闻到对方身上那股特有的公共厕所的味道。 不会吧? 真这么倒霉分到臭號了? “不是臭號,但也离得不远。”沈崇武自嘲一笑。 林景行同情了几秒钟,顾不上嫌弃,把人扶著往外走,很快看见焦急等候的老爷子和两个书童。 “少爷!” 两个书童率先看见步履蹣跚的两人,异口同声喊出口。 “少爷,你是掉厕所了吗?” 沈大帅哥此时已经快醃入味儿了,凑到跟前的砚青第一时间闻到了,嘴上调笑,脸上担忧却是不减。 “乖孙,沈娃子咋了?”老爷子过来后看见脸色苍白的沈崇武,同样嚇了一跳。 “没事,熏著了,回去洗个澡拾掇一下就成。” “呼—好好好,没事就成,走,咱回去。” 匆匆返回铺子,洗澡,上厕所,换衣服一条龙流程后,瞬间感觉活过来了。 “当归,多亏了你缝的那香囊,起了大用了,等考完了请你隆兴居吃手抓羊肉。”拾掇完的沈崇武很感激当归给他的厚口罩,许诺请当归下馆子。 剩余时间,两人也不打算再干其他事了,直接上床闷头睡觉。 县衙后堂里,烛火摇曳,被专门请来的几个饱学之士,正埋头阅卷。 县试今年预备有三场呢,需要儘快放榜,好进行后续招覆和再覆两场。 百十封卷子,苏定州不可能全部都看,需要请有学之士们交叉审阅,最后取前二十名的交由他审阅,確定最终名次。 阅卷的大都是老儒生,文人傲气凌人,遇到答得不好的,也顾不得县太爷当面,破口大骂:“胡言乱语,狗屁不通!” “卷面的整洁都做不到,还考得什么科举?” “这届学子实在差得很,这字,这立意,不堪入目。” 大都是抱怨之声,苏定州每年至少要听上一次,已然习惯,面色不变的品茶。 “妙哉,字跡娟秀,立意深刻,见解到位。” 忽然听闻突兀一声喝彩,是一年逾花甲的老儒生,正捧著一张卷子大讚。 “妙哉啊,大人,我手里这张卷子我认为可以直接点为案首,相比於其他那些狗屁文章,可以说是超出不止一星半点。” 其他人好奇的投来目光,想探究何人让同僚如此大讚时,角落传来一声反驳:“文昌兄,我看不见得吧,我这里也发现一篇锦绣文章,不见得比你手中那个差。” “哦?可否交换一观?”老儒生面露好奇,如此提议。 角落里那儒生当即答应:“自无不可。” 两人交换卷子后,又坐下开始审阅。 “妙哉!”不多时,两人异口同声大喝出口。 这一惊一乍的模样彻底勾起其他阅卷儒生的兴趣,连苏定州都投来好奇目光。 两人见状,当即將两封试卷传示其他人。 “不错,这字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这二人文章不分伯仲,但这一封字跡略胜,当为案首。” “不不不,此言差矣,此子字跡是略胜几分,可你看最后几个字,这里笔画显然是写歪了,这怎么能点为案首呢?” “依我看来……” 眾人传看后爭论不休,最后共六位儒生,两边支持的人数居然都是三人。 意见僵持,点案首的任务自然是落在了知县苏定州的身上。 先看了名號,林景行,沈崇武。 都是熟知的名字,一个是当初验明正身时他亲自批准的那名军户子;另一人是沈百户家的庶子,都是程夫子作保,二人还是同窗。 有意思。 招呼其他人继续阅卷,他自己则拿起两封试卷开始审阅。 互相比对看完,他也犯了难,两人答得不分伯仲,但沈崇武的字要更好一些。 如果全篇字跡都是一样水准,沈崇武点为案首当之无愧。 可偏偏不知是何缘由,卷面试贴试最后一句,字形走了样,最后一字甚至笔画有些歪了。 而林景行那篇,字跡稍有不足,可通篇是同一水准。 一个富家子弟,一个出身寒苦军户家庭。 苏定州思索斟酌再三,把林景行的卷子放在了最上方。 农家子弟家境贫寒,点为案首,算是体谅他家人供养学子不易吧。 在名册上依次写下林景行,沈崇武两人名字。 而后又將两人名字硃笔圈出。 此二人都是学子中的佼佼者,水平单凭这一场正试就已然展露无疑,后续的覆试可以免了。 而后又一一定下后续学子的名次,忙碌至子时初,才全部审阅完毕。 “来啊,按此名单,明日卯时初,县衙门口放榜。” 有衙役领命离去,而后不多时,后堂里的烛火暗了下来… 看榜这日一早,铺子里所有人早早起来。 老爷子收拾的齐齐整整,饭都顾不得吃,紧张而又期待,急不可耐的催促洗漱的林景行。 “爷,宽心,孙子我答得不错,这第一场定能过的。” 老爷子丝毫听不进去:“我当然知道你考得过,可还是要亲自看过才放心不是?” 催促声里,草草洗漱完毕,拉上当归,一行三人出了门。 本来老爹和刘叔也要去的,但是昨天接了个急活,两人熬到了深夜才做完,这会还睡得迷瞪著呢,还是不要叫醒的好。 迎著初春晨时的清风,急吼吼直衝县衙。 老爷子一把年纪,和熊孩子一般,在街道上横衝直撞,跑的上气不接下气。 跑了许久,终於,隨著身边的人开始变多,县衙遥遥在望。 此时县衙外的广场上,情绪焦灼如前世老头老太太超市抢鸡蛋的场景。 人群推搡著,吵闹著。 此时榜单还未放出,眾学子及其家人已经焦躁不已,裹挟在人群里,惴惴不安的等候。 “快看,出来了,出来了,拿著榜单呢。” 卯时一到,县衙大门自里被打开,一衙役手持红榜,另两名衙役负责开道。 一路轰开沸腾的人群,艰难靠近张榜的粉壁。 拿浆糊往墙上一刷,把红纸金字的榜单抹平后不偏不倚贴在墙上。 “贴上了,快去看!” 榜单的张贴,如滚油锅里滴了凉水,人群瞬间嘈杂混乱,海啸般往粉壁方向衝击而去。 “哎呦,我的鞋子。” “別扯我的衣服。” “我的帽子……” 第35章 张允谦 布衣宰辅 作者:佚名 第35章 张允谦 “噫,我过了!哈哈哈,我过了!” 林景行三人正要往里头挤就听前面有人狂笑出声,声音之大,丝毫没被周围嘈杂影响。 “哪位是林景行林兄,恭喜啊,得中首名!”又是那人,看完自己名次,就扯著嗓子喊其余前几名的名字。 “少爷,老太爷,中了,案首,少爷是案首!”当归喜滋滋的喊了一声,高兴得连平日里记在心里的规矩都忘了,拉著老爷子的胳膊直晃,像个皮孩子。 老爷子高兴的嘴唇都在抖,依然以仅存的理智劝道:“好好好,知道了,再瞅瞅,看是不是重名。” 那人叫喊不停:“沈崇武,沈兄是哪位?得中第二名,恭喜了!” “这第三名嘛,是在下,哈哈,在下张允谦,侥倖,侥倖啊。” 这人喊得起劲,其余人不怎么拥挤了,有嗓门大的回喊道:“这位仁兄,劳驾,把其余人的也念一下,也免得我们往前挤了。” “好,那我就给喊喊,大家都听著!”张允谦拍了拍胸脯,高兴应下。 林景行基本可以確定那县案首是自己,喜悦倒也有,但更多的是前所未有的轻鬆。 朝廷为了防止优秀学子因为偶然发挥失常导致埋没,规定县案首可以不用参加府试,直接保送院试。 府试已然板上钉钉,中秀也有很大机会了,总算是没辜负家人,没辜负自己的夙兴夜寐,三年苦读。 人群最外侧,有一脸上带疤的中年男子,听到沈崇武得中第二名,用拇指指甲按了下食指指肚,嘴角微不可察的往上勾了勾。 而后和来时那样,悄无声息的独自离去了。 如果林景行在此,定然能惊奇发现那汉子与自己的挚友沈崇武眉眼相似。 確定名次,林景行本打算离去,可老爷子坚持要亲眼看看那金榜是个什么模样,无奈,只好一起往前挤。 这会儿人已然不多了,张允谦连喊三次过了正试的三十人姓名,留在此处的只剩想亲眼看看自己名次的得中的人,还有个別钻了牛角尖,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未中的学子。 人相较於之前,少了一大半,挤起来还不怎么费劲,也顾不得君子行径了,卯足劲往里挤。 三人里属当归挤得最欢腾,扒拉开一个个人,泥鰍般往里钻,为身后的林景行和老爷子开道。 只挤了一脑门汗,才堪堪凑到张榜的粉壁前。 红纸长条形金字榜单端正贴於墙上,最右侧是一个大大的金色“榜”字,其后一列列写著得中学子的名字。 林景行的名字单独排在第一列,字號也比其他人大上几分,金色名字下方是小字標註的“甲字十六號”的座號。 这下可以彻底確定不是重名了。 沈崇武的则在第二列最上方。 蹲了臭號还得了第二名,要是发挥正常,这案首是不是他还得另说。 相同的是他和沈崇武的名字都被圈出来了。 看完自己和沈崇武的,又找了找张涛与王怀瑾的名字,王怀瑾第二十一名,张涛不在榜上。 老爷子其他字不认识,但自家孙子的名字是瞭然於心的,看见那位於榜首林景行三字,及其后面的座號,一时之间竟泪眼婆娑,轻轻拍了拍孙子的肩膀。 当归大概瀏览了一遍,其他的都认识,唯独对名字为什么画圈不明所以。 出言询问:“少爷,您和沈公子的名字为什么要画圈啊?” “那是县太爷对我和景行很是赏识,特意圈级,免除我俩后续的复试。”沈崇武的声音自后方传来,替当归解惑,语气雀跃,显然心情很好。 林景行闻言回头,就见沈崇武和砚青不知何时挤到了身后。 “沈公子。”当归欣喜转头“恭喜沈公子高中。” 老爷子也发现了来人,乐呵呵道:“沈娃子也来了,榜单瞧了吧?考得好!叔公恭喜你!” “谢谢叔公。” 砚青这时才找到机会开口,先是恭贺了林景行,而后和其他人打招呼。 把沈崇武让到前方,和林景行並肩站立。 两人目光盯著金榜上的名字,俄顷,同时转身,面对而立,后退数步,齐齐一揖到底,同时开口“林兄/沈兄,恭喜!” 互相装模作样道过喜,又齐齐昂首大笑。 若是平日,两人这般模样,定是会被其他人当作痴傻儿。 可眼下金榜前,诸考生百般丑態尽出,两人並不扎眼。 “敢问,两位可是前两名的沈林两位兄台?”两人沉浸喜悦之际,自旁边走过来一人,朝他俩抱拳一礼。 这人五大三粗,身高有一米八左右,浑身肌肉虬结,一身儒袍绷得紧紧的,莫不是容貌难掩稚气,单论身材,说此人已然成年也不会有人怀疑。 “正是,敢问兄台是?”林景行拱手回礼,並问询来人身份。 那人爽朗一笑,得意的拍了拍胸脯:“在下张允谦,正是刚刚替其余学子读榜那人,忝列两位仁兄之后,位列前三。” “在下林景行/沈崇武,幸会。” 张允谦这人是个自来熟,攀谈几句后就把自己的底抖搂了乾净。 他是河州县人士,今年十五岁,家里是开鏢局的,自小跟著家里人学习拳脚功夫,走南闯北去过不少地方,近些年一直在府城求学,此番是因为户籍原因,才来河州县参加县试。 这人为人豪爽,聊的还算投机,沈崇武林景行二人也適当的介绍了一下自己的情况。 得知两人是同窗,张允谦大感惊奇,大声称讚两人天分好且遇到个好讲师。 榜也看了,张允谦聊得高兴,说什么也要拉著两人去酒楼庆祝。 这时张允谦这大块头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犁地一般夯开人群,几人轻轻鬆鬆离开了粉壁那边。 老爷子听闻孙子要去赴宴,连连推脱了邀请,声称去了不自在,而且他还要回去给林长盛他们报信,要先行离去。 几人也不好强求,目送老爷子离开后,带著书童结伴往酒楼而去。 张允谦好似没有带书童,去酒楼的路上,林景行好奇问了一嘴。 张允谦大大咧咧的回道:“以前想找一个来著,可跑了好多趟牙行,都是些小胳膊小腿的,都没我壮,那能干活吗?不合適就没找。” 林景行听完暗自撇嘴:你这般壮的书童那確实不好找。 第36章 衙役报喜 布衣宰辅 作者:佚名 第36章 衙役报喜 老爷子风驰电掣回到木匠铺,把孙子得中案首的事告诉了刚刚起床的两人,顾不得管两人喜悦跳脚的模样。 烟枪夹在腋下,丟下一句“牛车我牵走了”就火急火燎的架著牛车出了铺子。 点起旱菸,美美嘬上一口,感觉今个的烟分外香甜,耷拉著腿坐在板车上,一鞭子甩在牛屁股上,吆喝一声,牛车缓缓往姚川村方向驶去。 家里的女眷们还等著消息呢,得回去报个信,顺便给祖宗上炷香,让他们在地下也高兴高兴。 如此想著,越发觉得今天这牛走得格外慢,没好气的又甩了一鞭子,这才快了些。 老爷子纯属是高兴糊涂了。 县试案首,意义不同於其他名次的学子,是会有衙役去家里报喜的。 另一边,两匹骏马驰骋在官道上,在一个岔口处下了官道,转向人走畜踏踩出来的土路… 姚川村,村子中央的院子里,烟雾繚绕。 不是烧火做饭的炊烟,是王氏在院子中间摆的两片瓦片,上面闷烧著的柏树枝。 旁边看火的是小丫头阮阮,老太太则是进了里屋,在菩萨像前,跪在一块蓆子上,虔诚叩首祈祷。 自林景行离家去赶考,林家院子里每天都要上演这么一遭。 马氏则在厨房里张罗家里人的早饭。 王氏一个农家老妇,对孙子科考帮不上什么忙,只能通过这种方式,为孙子祈福鼓劲。 松柏枝噼啪作响,扑出股股带有特殊味道的白烟,阮阮靠得近,被熏得泪眼婆娑。 泪水朦朧间,突然听见急促脚步声,愕然抬头,就看见一老头火急火燎的进了院子。 是六叔公。 “六叔公。”小丫头脆生生的喊了一声。 “哦,是阮阮啊,你奶呢?我找她有事。”要是平日,六叔公肯定会逗弄一下小丫头,但这会有顶顶重要的事,自然顾不上了。 “在堂屋里呢。” 六叔公听完,连忙把人喊了出来。 看王氏还在烧香礼佛,急得直跳脚:“哎呀,老嫂子,你怎么还整这活计呢?快收拾一下,衙役进村了,估摸著是景娃子考上了,来报喜的。你快拾掇一下,人马上就到了,备些碎银子,待会要给赏的?” “啊呀,好极,定是菩萨显灵了!”王氏大喝一声,高兴的一拍大腿“成,我这就收拾,这就收拾。” “长盛媳妇,阮阮,快收拾,衙役给景娃子报喜来了,咱可不能往景娃子脸上抹黑啊,快把那新衣服翻出来。” 六叔公通知完,匆匆忙忙跑出去了,先把报喜的人过去迎一迎,顺便挡上一会儿,给一家女眷爭取点时间,拾掇一下自己。 姚川村进村的羊肠道上,出现两跨马衙役,身穿圆领棉布皂隶短衫,头戴皂隶巾,腰系青絛,脚蹬马靴。 前者单手执轡,另一手持红色捲轴。 另一人马脖下坠铜锣,单手握韁,另一手持锣锤。 两人一进村就边敲锣边吆喝:“姚川村,林府林景行林公子高中案首,特来报喜。” 村里人听到声响,纷纷出门观望打听,得知是来报喜的,和其他人簇拥著已经下马的衙役往村子中央走。 “咚咚——” 锣声越来越近,一声声仿佛敲在王氏心头。 “快点,阮阮,快去抹把脸,花猫似的,快去。” “长盛媳妇,你来,把这簪子给娘戴上…” “哎呦,快把头髮理顺。” “把桌子搬出去,摆上香炉。” 三人收拾好自己后,又把家里的方供桌搬了出来,摆在了院子中央。 著急忙慌收拾妥当,刚鬆一口气,就听外头一声嘹亮锣响,隨后是衙役带著特殊腔调的报喜唱诺声:“给府上报喜!贵府林公子高中本年县试案首嘍!” 家里三个女眷闻言大喜,激动的迎出来。 衙役见状,立马迎上前,满脸堆笑,说著吉祥话:“给老太太,夫人,小姐道喜了,贵府林公子高中本年县试案首!蒙县尊老爷亲点,独占鰲头!” “府上案首少爷前程万里,小的们这通锣鼓,先给少爷敲开一条青云路!老太太,夫人,小姐多多赏赐,让小的们也沾光沾光!” “是极,是极,天大的喜事啊……” 平日里村里人见了都要腿肚子发软,小心翼翼回话的差爷,今个却是满脸堆笑的对著她说著恭喜话,王氏一时脸上风光无限,估摸著今晚估计是上不了床了——腰杆子太硬躺不下去。 王氏高兴的忘形,只顾得傻笑,一时顾不上招呼衙役。 马氏又是小辈,不好越过王氏招呼衙役,急得脸上笑容都变了形。 还好六叔公见过些世面,快步跨进院子,抄起供桌上的钱袋子,递给衙役,轻手轻脚接过了报喜的红帖子:“劳烦几位差爷上门报喜。” 为首衙役接过,摸了一下,不小一个银錁子。 这报喜果然是好差事,今天可是让他俩给捞上了。 脸上笑容愈发鲜艷,好听的吉祥话不要钱一样往外淌。 围观的村民与有荣焉,一个个兴奋的议论,多是恭喜与讚扬的话语。 又热闹了一会儿,衙役才抿著发乾的嘴,高高兴兴跨马出了村。 “进去看看去,那红榜还没见过呢。” 衙役离去,村民们急吼吼涌进院子,女人们拉著王氏和马氏兴奋的交谈,讚美艷羡之声不绝於耳。 男子们则是围在供桌旁,要看看那报喜的红帖子,那可是县衙里颁的,可是稀罕得很。 “这案首是个啥意思?” “哎呀,你这都不知道,都说是首了,那肯定是第一名的意思。” “第一名?那可是了不得,景娃子本事了。” “可不是,我打小就瞧这娃是个成事的…” 乡亲们兴致高昂,都嚷嚷著让识字的六叔公给念念。 老头子也不拒绝,轻轻展开红纸,咳嗽两声示意其他人安静,而后语调不急不缓的开始朗诵。 【捷报 贵府林景行,蒙河州县尊大人苏老爷,取中永安三十七年科县试第一名…… 河州县衙具】 第37章 放火烧山 布衣宰辅 作者:佚名 第37章 放火烧山 “哎呀,可了不得。” “是啊,这是咱老林家的大喜事,应该开祠堂稟明祖宗,让他们也乐呵乐呵。” “族长人还在县城呢,谁来主持,依我看呢,咱姓林的一家出一个人。一起去后山祖坟,先把纸烧上,让祖宗们知晓。后头等族长和景娃子回来了,咱再开祠堂祭祀。” “好主意,这是个好主意啊。六叔公,七叔公,您二老看呢,这是不是该上坟烧个纸?” 念完报帖,几个年轻人凑一起一合计,当即决定应该一起上祖宗坟前匯报一番,开始攛掇其他乡亲和几个族老。 族老们一商討,也认为应该如此,一来確实是个荣耀的事,二来难得村里人意见一致,趁著景娃子得了案首的机会,一起祭个祖,也是加强族人凝聚力的好办法。 便点了头。 马氏感觉不应该如此张扬,可家里男人都不在,族里又已经做出的决定,只能听之任之。 一声令下,族里所有人家都动作起来,有纸钱的出纸钱,有香烛的拿香烛,有现成吃食的带吃食。 每家出一个男子,族里老少爷们凑一块,谈笑著上了后山。 今年不知是个什么情况,到现在还未见雨滴。 一路过来,草木只抽了一点点绿芽,其余还大都枯黄。 眾人谈笑声不绝如缕,惊起不少鸟雀。 林家祖坟在后山的山坳里头,姚川村几代人埋在这里,坟挨著坟,堆挤著堆,放眼望去,有高矮不一的百十来个黄土堆。 路上谈笑的人们,到了此处,默契的全部安静肃穆下来。 今天是村里人一同祭祖,就不散开一个个坟包单独烧,而是在墓地边上清出一块空地,一起烧个大大的纸堆。 没多时,地面上堆起一硕大的黄纸堆,黄纸上印著不同的吉祥纹路。 “点火吧。” 族老们一声令下,族里年轻后生从衣服里掏出备好的火石。 火石敲击的咔噠声响过几声后,黄纸从不同方向被点燃,火舌舔舐而上,很快便將黄纸堆淹没。 火浪逼人,靠的近的只烤得脸皮发烫,连连退了两步才好受些。 恰在此时,阴风骤起,化作旋风,卷著燃烧的纸灰旋转飘飞,如漫天飞舞的火红色蝴蝶,美丽妖冶。 “祖宗显灵了—” 这旋风起得著实奇怪,有村民想起往日老人说过的旧传言,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这一喊,其他村民也认为有理,紧隨其后跪地叩首。 诉说著景娃子得中案首的好事,诉说著平日里的酸甜苦辣,祈求祖宗多加保佑。 旋风渐止,纸堆上的火小了许多。 “献吃食。” 上坟的老规矩,先烧纸,待烧得差不多了,第二步敬献饭菜瓜果飴糖等吃食,第三步上香磕头,最后就是燃放一些鞭炮之类的。 乡亲们平日里吃不饱肚子的大有人在,可遇到祭祖事宜,还是从家人嘴里挤出些许吃食,拿来孝敬祖宗。 村里人穷苦,自然没有瓜果飴糖等稀罕玩意,大都是杂麵馒头,水煮绿叶菜,粗麵条子一类的。 献完吃食,开始上香。 按年纪大小,依次上香,磕头拜祭。 有年轻后生把香攛成一把,在纸堆上统一点燃,再分发给每人两根。 祖上规矩,拜神三根香,祭奠亡者上两根。 大家都拿著香,盘算著自己该排在什么位置,无人注意旁边还未熄灭的纸堆。 “呼—” 阴风又起,直直卷向纸堆,风裹挟空气吹进纸堆里,未燃尽的纸又燃烧起来。 被风裹挟著,飞向墓地边上的树林。 火苗落在枯黄的草地上,很快蔓延了一大片,很快燎到乾枯的树叶与灌木,而后是乔木。 风越发大了,风助火势下,仅仅十数秒之间,就已然引燃旁边的树林。 一切发生的突兀又迅速,等其他人反应过来,火势已然难以控制了…… 残阳西垂,林景行三人从隆兴居结伴走出,后面送他们出来的是之前县学里的同窗,后来因家里人反对,离开了县学,在这里当帐房先生。 林景行和沈崇武被免了复试,但张允谦还要参加后续招覆和再覆,几人就没有喝酒,只品茶吃饭。 张允谦性格开朗直爽,没让一句话掉地上,宴会气氛未受分毫影响,几人宾主尽欢,关係不知不觉间亲近了不少。 出了门,相约再会后,拱手告別。 和沈崇武聊著天,往铺子方向走。 行至半路,就见刘叔驾牛车匆匆而来。 见到几人,立马跳下牛车,焦急道:“少爷,刚刚衙役来铺子了,说是村里人放火烧山,老太爷已经被请过去了,那衙役也传唤您去县衙……我就找出来了。” 临近不惑之年的汉子,此时焦急无措的宛如稚童,说话东一句西一句,给林景行搞糊涂了。 村里人好端端放火烧山干什么? 村里人烧山,传唤他和老爷子干什么?又不是他们烧的。 虽然有诸多疑惑,可眼下刘叔方寸已乱,问不出个所以然,只得半路折返,往县衙方向而去。 县衙大堂里,老爷子林全德被让到椅子上就坐。 县太爷苏定州端坐高处,面无表情。 下首是几个灰头土脸的姚川村民。 先前火势骤起,眼看要失控,得亏六叔公出主意,提前砍倒了火圈外围一些还未引著的树,火势才得以控制。 眾人齐心下把火扑灭。 那时老爷子刚进村,前脚进了村子,后脚衙役就来了,把他和几个族老给拘到了县衙。 老爷子在椅子上坐立难安,其余的赔钱,打板子,甚至蹲笆篱子他都不怕,唯独担心闯出的祸会不会影响孙子科举。 下首几个族老和做错事的小孩子一般,手指捏著衣服下摆,不敢抬头,不敢动弹。 “大人,林案首到了。”气氛凝重之际,有衙役进来稟告。 “请进来!” 苏定州面无表情的看著林景行见完礼,才皮笑肉不笑的说道:“林景行,林案首,没想到会在今天见到本官吧?其实本官也没想到,本官想著再见到你,怎么都要到县试完后设的招待优秀学子的宴席上。” 第38章 白云观 布衣宰辅 作者:佚名 第38章 白云观 林景行低眉顺眼,这明显阴阳怪气的话不好接,只得回话:“学生惶恐。” 隨后又被阴阳怪气了一阵子,把事情始末相告,才决定了此事的处理章程。 所幸处理及时,只烧死二十几棵榆树,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且是村里数十人一同行动,无法確定首犯。 又是因为祭祖原因导致过失,非故意纵火。 最后看在林景行这个县案首的面子上,罚了10两银子作罢。 林景行身上没有现银,就传唤了外头等待的沈崇武,找他借了十两,交了钱,把人领了出来。 出来后几个族老羞愧难当:“景娃子,叔公几个给你丟脸了…那钱回去让村里人凑一下还给你。” 乡亲们也是出於对他得中的喜悦,才起了祭祖的念头,导致了失火,他自然不能怪罪:“叔公,不妨事的,说来这事和我也有关係,乡亲们是因为我才去祭祖的,这事您就不用管了,就让它过去吧。” “钱就不用还了,要是实在过意不去,后面家里应该要播种和盖房子,到时麻烦大家来帮帮忙可好?” 林景行本来打算直接不要钱的,可几个族老死活不依,只能如此搪塞几句。 几位族老这才答应:“成,你家那十亩地你们不用管了,族里帮忙种三年。三年的种子肥料族里也出了,秋收后把粮食打好给送过去。景娃子你就不要再说了,就这么定了,不然就是和我们几个老头子过不去,不给族老面子。” 態度决绝,林景行只得点头认了。 时间已经迟了,让几个老人再赶回村,显然不合適,就让他们在铺子里將就了一晚上。 本来林景行的意思是住客栈,但几个老人不愿让他花那个冤枉钱,只能在铺子里的一个小屋里头坐到了天亮。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次日一早,族老们匆匆告別。 林景行和沈崇武也一同出了门,找了家卖茶叶的铺子,买了两包好茶叶,又顺道买了两盒糕点。 在街道上东拐西拐,拐到了县学那熟悉的朱漆大门。 再一次来这里,又是另一番心境。 一路畅通无阻,顺利见到了程夫子。 行了礼,將礼品奉上。 “承蒙夫子教导,学生才得以顺利通过,在此拜谢。” 程夫子捋著鬍鬚,长黑脸上是之前三年不曾见过的微笑:“善,能有此成绩,全赖你二人勤勉,功不在我。” “县试只是起点,还需恪守己心,戒骄戒躁,愈加勤勉才是。” 两人再一礼:“学生谨记。” 程夫子看著两个已初露锋芒的学生,眼中满意与期待皆有。 不知这二人能走到哪一步。 聊了一会儿,拜別离开。 出了程夫子处,又去礼堂见过了山长,拜谢的同时,把先前那册子归还,上面已经由沈崇武默上了今年的考题。 弥勒佛柳山长依旧笑呵呵的,接过册子后勉励了几句。从里屋翻出两个同样模样的册子递给两人,是府试与院试的真题集,要求还是一样,考完后把今年真题默上后归还。 二人应下,离开了县学。 时日还早,左右无事,沈崇武提议去县城北边的白云观转悠一圈,顺便上炷香,求个签,听说白云观的卦签灵得很。 正好无聊的紧,林景行从善如流,欣然应允,回去放好册子,收拾妥当,带上两个书童出了门。 白云观在县城北边的山上。 出了县城北门,走上几里官道就到了。 现在初春时节,山上还很荒凉,且不是什么节日,但慕名而来的人不少,上山的石阶上人流不息。 隨著人群拾级而上,一路荒凉,无甚特別景致。 到了半山腰,就见一规模很大的道观,观门比县学的大门还要气派。 两人是奔著游玩求籤来的,就先进里头上了香,然后准备找道士去求籤。 这时,砚青和当归两人说是要到后院的树那边去掛个祈福的红布条,就不一起去求籤了。 二人应允。 求籤的地方在道观角落的一小房子里,不知是何缘由,来求籤的人很少。 进到里面,屋內昏暗,一老道士端坐在方桌后头,桌子上放著一副龟甲,一罐卦签,几枚铜板。 旁边有一道童负责协助老道士。 不知是不是林景行的错觉,总感觉那道童眉眼过於柔和,五官过於娇小,总让人感觉像是个女子模样。 可看身体其他地方,胸膛平坦,屁股小巧,又看不出什么来。 林景行也不好过於放肆打量,就当是自己看错了。 老道士恰在此时开口:“两位公子来此,是要问何事?” 沈崇武回话:“我二人是书生,就问个前程吧。” 老道士让两人取了个签。 两人照做,取出后递给老道士。 老道士看过后各自给了两人两句讖言。 林景行的是:【巍巍独步向云间,玉殿千官第一班。 富贵荣华天付汝,福如东海寿如山。】 沈崇武的是:【鯤鸟飞腾起,云霄万里程。 直上青云路,荣华得意鸣。】 反正都是吉利话,前程似锦的意思。 不论是否灵验,得了好的讖言祝福,两人高兴付了卦金,並额外添了些香火钱。 老道士见两人如此大方,乐呵呵的推荐两人购买一副开过光的流串,说是保平安的。 沈崇武不缺那几个钱,大手一挥要了,给林景行也买(划掉)请了一串。 “小云,去给两位公子把流珠装起来。” 先前那道童闻言,面无表情的点头答应,去后面桌子上取了两个小锦囊,把手串装好,递给了两人。 递给林景行时,手指不知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碰了一下林景行的手,眼神饱含深意的看了一眼。 林景行被弄得莫名其妙,不就是多看了两眼吗?这表情是什么个意思。 难不成要让他以身相许,那可要不得,回去老太太非得给他揍顿狠的。 实在不行,让那道童看回来? 不过,直到二人出门,那道童都没出声。 出了求籤的屋子,砚青和当归还未归来。 二人便在前院等候。 第39章 血书求救 布衣宰辅 作者:佚名 第39章 血书求救 观內中央位置,有一古槐树,树干遒劲,枝杈纵横,上面掛满红色的祈福布条,將树装点成了朱色。 听说布条掛得越高,愿望才会越容易实现。 俩书童尝试了许久,才儘可能的把四条红绸带掛在能够著的最高位置。 掛完后,打量了半晌,心满意足。 正要往回赶,恰在此时,砚青突然觉得丹田一紧,尿意汹涌。 “我去上个茅厕,你去不去?” 这么一说,当归好像也有点感觉了,点头答应了,两人便结伴去寻茅厕。 砚青当归二人初次来这白云观,茅厕位置自然不知,就沿路隨便问了一个道童,那道童说是在后院,给他们指了一个大概方位。 一路往后院走,旁边喧闹声少了很多,耳边清静,两人又乐呵呵的说起刚才祈福的事。 聊得开心,一心二用下,在一个岔路口走错了方向,七拐八拐下与厕所背道而驰。 待反应过来时,两人已然走到了一僻静的院落,不知是何原因,这小院荒凉破败,荒草丛生。 空气中瀰漫著若有若无的臭味,好似是什么东西腐烂了。 在院子最中间,有一绣得发绿的铜钟。 好端端的钟,不掛起来敲,放这里干什么?都锈成那样了。 当归是过过苦日子的,对这种浪费行为很是心疼。 当然,也只是隨口嘟囔了一句,並没有过去探究的打算。 毕竟是人家道观自己的事情。 “回吧,怪阴森的。” 走错了路,只得原路返回。 这次没有再瞎聊,仔细问过路人后,找到了茅厕。 解决完毕,回去找少爷他们。 四人会面后,当归说了一下刚刚去后院迷路的事。 不是什么大事,林景行和沈崇武把俩书童嘲笑了几句,就没当回事。 又在道观里閒逛了一圈。 道观占地百亩,和园林一样,造价应该不菲。 临近未时,道观里提供有一顿斋饭,三文钱一碗的小碗烩菜。 都是些白菜萝卜,豆腐之类的物件,清汤寡水的,味道一言难尽,吃泔水似得。 几人好奇买了一碗,最后是秉承著不浪费的念头吞下的,连一向不挑食的沈崇武都吃得一脸纠结,可想而知味道有多糟。 三文钱,纯粹是拿钱买罪受了。 混了个水饱,几人兴致缺缺,决定看完最后一处道童推荐的景致后就下山。 这最后一道所谓景致,是位於道观中央的一口井,井水常年冒著热气,处於温热状態。 这应该是地下有岩浆活动,地热上涌造成的。 林景行熟知地理知识,看起来新奇的有限,反倒是其余三人对此很是好奇,兴致勃勃询问道童井的由来。 身旁引路的道童也是惯会编故事的,编了个什么某某某神仙,在附近某个山头,抓妖邪时遗落了什么什么法器,化作了这口井,有多少多少年的歷史了诸如此类的。 林景行在旁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记下多少。 待道童那惊天地泣鬼神的故事讲完,林景行才隨口问了一句:“这水能喝吗?什么味道的。” 那道童听完,连连摆手:“这井是仙人法器所化,里面沾染了妖血,喝不得的。以前有个香客不听劝告,饮下一口,几日后舌头溃烂,后来求观內长老施了符水才治好。至於味道嘛,据那人说好像是酸臭酸臭的。” 看来是酸性的,这倒是少见,温泉大多是碱性或中性的居多。 酸性的,还带有腐蚀性,那彻底没兴趣了,又泡不了澡。 申时,道观里的人开始往山下走,林景行几人也隨第一批人流下了山。 下山的石阶上,两个书童还在谈论刚刚看到的那口奇特的井,回味那令人新奇的故事。 林景行跟在后头,却是又想起那道童,那眉眼確实不似男子,且最后的眼神明显意有所指。 莫非有难言之隱? 心里乱糟糟的。 下了山,走在官道上,沈崇武掏出先前那念珠,把玩了片刻,隨手递给砚青。 当归看在眼里,转头目光灼灼的望著林景行,眼睛和小鹿一样。 林景行莞尔,掏出流珠,连带锦囊一同递了过去。 当归乐呵呵接过,跑两步,到前边和砚青一起比哪个更好看了。 “呀,有张纸!” 不多时,两个书童惊呼一声,好像是锦囊里有其他东西。 快走了两步,迎上前,就见当归手指间捏著一块一寸见方的纸片。 令人震惊的是,那纸片上是红彤彤的,写得潦草的很的一个“救”字。 “这怕不是用血写的吧?”沈崇武接过,看了一眼,凑到鼻尖嗅了一下,煞有其事道。 四人一时站在官道上,面面相覷。 拋去恶作剧的可能性,他们大概率是纠缠到什么案件里头了。 听闻那字是血写的,两个书童面色有些不自然,连刚才的念珠也不想要了,打算扔掉。 林景行连忙阻止,如果先前猜测正確,那这两串念珠和那纸片是证据,不能扔。 隨即也向其余几人说了一下那道童眉眼似女子的事。 已知的消息串联起来,几人大概拼凑了一个道士见色起意,杀害其丈夫,谋夺妻子的桥段,至於是否正確,有待考证。 这件事不是他们几个书生能解决的。 为今之计,还是儘早报官,待衙役捕快把那女道童叫来问过话,真相自然水落石出。 几人一合计,都认为报官是最好的方法,当即不再耽搁,急匆匆往县衙跑。 —————— “大人,林案首求见。” 苏定州翻看公文的手一顿,抬起头:“林案首…林景行?” “正是。” 苏定州眼角微不可察的抽搐了一下。 又是林景行,莫不是又惹什么祸了吧?苏定州莫名有点感觉今年这县案首有些克自己。 “让他进来。” 林景行沈崇武两人跟隨衙役一路进到后堂,一进门就看见知县目光不善的直勾勾看著自己。 忙低头见礼:“学生林景行/沈崇武,见过大人。” 苏定州没说免礼的话,没好气的说道:“说吧,又是什么事?还是说又闯祸了?” 第40章 钟下藏尸 布衣宰辅 作者:佚名 第40章 钟下藏尸 沈崇武听闻此话,差点没绷住笑了出来。 林景行则是无语至极,什么叫又闯祸了,他好像没闯过祸吧,放火烧山的是村民好不好。 “没有,大人误会了,学生这次求见,是因为一桩案子,今日一早……” 隨著林景行敘述的展开,苏定州缓缓坐直了身子,眉头微不可察的皱了起来。 “大人请看,那道童交於学生的正是这个锦囊,这字条就是和珠串一同装进去的。” “且学生的书童在道观后院见一荒废院子,院內有一铜钟,似乎可以嗅到腐臭气味。” 適时递上纸条和锦囊,並將已知的信息全部稟告了一遍。 苏定州把几样东西细细看了一遍,著重看了一下那张血字条。 后堂內一时只余三人轻微的呼吸声。 良久,知县抬头,衝著台下两人:“你们怎么看?” 沈崇武率先回话:“学生等推测,应该是寺院內道士见色起意,起了歹心,杀了那女子的丈夫,將尸体藏於后院古钟內,將女子强迫扮为道童,软禁於道观,行禽兽之事,只是…” “只是其中有些许蹊蹺。”林景行接过话茬“就是尸体为何要藏於钟下,照理来说,直接运出道观拋於无人处,明显更为隱蔽,藏於观內钟下,岂不是容易被人察觉?” 苏定州微微頷首,对二人分析露出讚赏之色。 继而又好似是考问两人:“那依你二人之见,此事应该如何处理?” “学生以为,应该將那老道士与女道童传唤来,暂且拘押,另派人细细盘问观中其他道士,搜罗可疑物件,並確定铜钟下是否是尸体。” 苏定州依旧点头:“言之有理,既如此,你二人和刘捕头一同行动吧,去传唤嫌犯,搜罗证物。” 突如其来的安排,让堂下两人大感意外,怎么把他俩给牵扯进来,派去查案了? 林景行试探著询问:“大人,此举,是否有些不妥。” 苏定州笑得狡黠:“没有不妥的,事情是你二人发现的,且適才一番分析有理有据,说明你二人有此天分,刚好跟著去歷练一番,以后入仕了,遇到此类案件也好心中有数。” 一番话滴水不漏,苏大人说得好似情真意切,可林景行隱隱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 还不待二人反驳,苏定州就喊来衙役,带著他俩去找刘捕头了。 两人只得依令行事。 两人离去,苏定州脸上笑容更甚,他此举本就是有意歷练两人,自然不会让他俩拒绝。 说到底是他亲点的县试前两名,有些歷练,长些见识也是好的,以后如果能走得远一些,也是他的政治资源。 跟著带路的衙役,在门房那边见到了刘捕头。 是个皮肤黝黑,不怒自威的汉子,大概而立之年的样子。 听完衙役的介绍和县太爷的命令,刘捕头有些不理解为什么要给他派俩拖油瓶。 可命令已下,不容拒绝。 只好和林景行两人约法三章:“去了不准擅自行动,一切要听我的安排,少说话,少做事,最好和树干一样,从始至终立在我身后就成。” 两人自无不可,点头答应。 出了门,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把俩书童遣回去给家里人报信。 他俩和十数名衙役连夜启程去白云观。 林景行不会骑马,只得和沈崇武同乘一骑。 本来还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可上了马,才发觉不对。 马不似后世的摩托车等那么平稳,两人同乘一马,最安全,最稳定的方式是不会骑马的人坐在马鞍的前部(鞍桥位置),会骑马的人坐在马鞍的后部。后面骑手抓住韁绳,並用双臂护住前面的人。 而林景行,就成了被沈崇武护在怀里的那人。 这动作略微有点那么一丝尷尬哈。 可这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的办法,反正要被一个人箍在怀里,要么是沈崇德,要么是衙役中的一个。 两相对比,还是沈崇武吧。 林景行只能厚著脸皮,心里念叨了好几句“事急从权”“权宜之计”“身不由己”等话语,才扭捏著上马。 一路驰骋,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白云观。 一路上给林景行被顛得够呛,这骑马忒遭罪。 衙役一股脑全部跳下马,由刘捕头带著,直奔道观大门。 “叫门!”刘捕头眼神示意旁边衙役上前叫门。 那衙役点头,龙行虎步走上台阶,蒲扇般的巴掌急促的拍在门环上。 敲门声震天响,在清净的道观內激起阵阵回音。 “谁啊,大晚上的?”有道童从內应声“別敲了,敲坏了你赔得起吗?” “你们是什么人…” 道童惺忪著眼开门,没好气的打算斥责上两句,话未出口,就被外头举著火把,佩刀牵马的衙役嚇住了。 “县尊有令,白云观牵涉一起命案,派我等缉拿人犯,搜罗证据,无关人员不得阻挠!” 宣读了县太爷的命令后。 把小道童控制起来,十名衙役一窝蜂如虎狼般衝进道观。 “分头行动,五人搜罗那女子,控制观內道士,另五人隨我去后院查看古钟下的尸首。”刘捕头和沈林二人最后进院子。 院內此时已经鸡飞狗跳,吵闹嘈杂一片。 林景行看在眼里,第一次对古代衙役办案的囂张暴力模样有了清晰认识。 刘捕头安排完衙役,眼神示意身后俩书生:“和我去后院铜钟那边。” 去那荒凉院子的路已经提前问过俩书童了,一路东拐西拐,很快找到。 “娘的,果然有腐臭味,一群臭道士,不安分守己捞钱,犯上命案干吗?”害得他和兄弟们大晚上跑来办案。 “来啊,把钟给我抬起来。” 一声令下,三名衙役上前,把铜钟推翻在地。 “呕——” 抬起铜钟,腐臭味愈发明显,几个衙役离得近,当即被熏得直乾呕。 俩书生离得远,可还是被那刺鼻的味道呛得胃里翻江倒海。 “刘哥,钟下不是尸体,不对,是尸体,但不是人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尸体,一会儿不是尸体的,刘捕头眉头一皱,拉著俩书生上前。 火把凑近那腐烂得面目全非的物件。 “这……什么情况。” 待看清楚钟下那物件,几人既噁心又震惊。 “这是……” 第41章 周三石 布衣宰辅 作者:佚名 第41章 周三石 “这是只狗的尸体吧。” 铜钟下是一具大黑狗的尸体,已经腐烂的可以看到个別森白的肋骨,尸体上爬满了不知名的各类小虫子。 画面衝击感太大,林景行只匆匆一瞥,差点把中午吃的烩菜吐个乾净。 刘捕头往地上啐了一口:“好端端的往钟底下放死狗干什么?” 一具狗的尸体是在场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 原本猜测铜钟下藏有人尸首的猜测直接被推翻。 几人碰了一鼻子灰,回到前院。 好在搜罗老道士和女道童的衙役成功找到了两个嫌犯,那道童確实如林景行猜测,是个女子。 被剪短了头髮,白日里胸部,臀部用宽布条死死勒住,再穿上宽大的道袍,让外人看不出端倪。 此时那女道童和老道士被衙役拉著站在前院里。 两人衣衫凌乱,头髮都散乱披在肩上,身上若有若无奇怪的腥臭味。 女道童那勒住关键部位的布条被鬆开,可以看到傲人的身材。 据衙役匯报说,衝进禪房时,老道士正拥著女道童,顛鸞倒凤呢。 这老道士看著年逾不惑,人老心不老,身体也是好得很。 刘捕头又细细盘问了其余道士,把院內各处搜了个底朝天,没有发现有用的信息。 其余道士知道老观主年前带回一眉眼清秀的道童,说是找的徒弟。 两人一同睡觉的事也有所听闻,但那道童是个哑巴,眾人因而都没有发现其女子身份,以为是龙阳之好,碍於观主威严,都缄口不言。 至於后院那铜钟,是老道带回女道童不久后,起了一卦,说是那院子有邪祟,需要用黑狗与铜钟镇压。 黑狗年前就放入钟下了,一个冬天气候冷,尸体无有腐坏,直到开春后气温升高,才腐烂发出臭味。 已知信息就是这些,有所收穫。 先带老道和女道童回去问询后,再做打算。 回到县城,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衙役马不停蹄带嫌犯去了县衙。 审讯的事沈林两人帮不上忙,就先回铺子和家里人说明了情况。 本打算睡上一觉,可刚躺下,县太爷就派衙役来找了,说是案子有新进展了。 只得起来,草草用冷水冲了下脸,不情不愿的去了县衙。 101看书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这些就是那女子李婉莹写出来的,照她描述,她是和她相好的男子周三石年前去的白云观,那老道士见色起意,迷晕了两人,把她毒哑后扮作道童,软禁在身边。” “起初李婉莹不肯就范,那老道士就在某日晚上把她拉到了铜钟旁,让她看了流出的鲜血。说是黄三石被杀了,尸体就在钟下,让她死心,且威胁不肯就范就一同杀了她,李婉莹害怕绝望下,从了老道士。” “起初不让见人,直至近些日子假意装做顺从,用心主动伺候了老道士后,哀求下被带在身旁透透风,而后就遇到了林案首,当时林案首眼神莫名,好似看出了端倪,就装了这么个字条在锦囊里,以图得救。” 县衙后堂桌子上,刘捕头,沈林两人,苏定州围坐一起,手里拿著那女道童李婉莹的供词,刘捕头介绍了审讯结果。 苏定州瀏览了一遍供词,未隨意下定论:“那老道士审问了吗?怎么说的?” 刘捕头抱拳,点了点头:“稟报大人,已经问过了,说是那周三石並未被他杀害,而是留下女子后偷偷离去了,她不忍女子无家可归,收留在道观,后来两情相悦,就发生了关係。” 两份供词,迥然不同,目前看来李婉莹说得好似可信度更高。 可关键的周三石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那李婉莹是狄道县人,那周三石是偶然在府城结识的,因为周三石相貌才情出眾,几番交往下生了好感。 此番是偷跑出来,到白云观去算姻缘的,但对於周三石的了解,仅仅止步於周三石自己的描述,具体身份信息,甚至那人是否叫周三石,都尚未可知。 目前状態就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下完全无法驳斥老道士的供词。 案件直接断了线索。 林景行听完也是无语至极,跟著一个不熟悉的男人,离家出走,独自跑到百里外去,咋寻思的,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热恋中的人智商为零,还是说是熊大无脑? “为今之计,最快的办法是遣人去狄道县查路引发放的记录,看看能否查到真实姓名,並且联繫女子家人,看有没有那周三石的信息。”苏定州当了几年知县,办案手段是有的,提出的两个方法都是切实可行的。 去狄道县查验路引的由衙役去办。 林景行刚以为可以休息一段时间时,却被苏定州安排了去白云观搜罗证据,继续盘问其余道士的任务。 这纯粹就是无用功,老道士脑子没问题,应该早把证据销毁了。 但官大一级压死人,林景行反抗不了,只能苦哈哈的和沈崇武带著三个衙役,把白云观当家一样住下。 翻来覆去找了个遍,道观里的道士每个都盘问了不下三五次,还是一无所获。 到后来,林景行已经不抱希望了,每日在道观里游手好閒,消磨日子。 甚至閒来无事,让沈崇武教他骑马,几天下来,案子毫无进展,马术反倒学了些皮毛。 无聊的日子一连过了七日,被派去狄道县的衙役才返回,查明了路引案底,並且带回了李婉莹的父母。 林景行两人这才被苏定州唤回了县衙。 “大人,那路引我已经查过了,那周三石原名周磊,是狄道县人士。听说早年聪慧,十七岁时就得中生员,但考中秀才后,突然就染上了求仙问道,对长生之事极其痴迷,因而科举止步於此。此番是和李婉莹来河州游玩的。” “那李婉莹父母並不知女儿与男子幽会,李婉莹给家中父母说得是来河州去姑母家,因一直有书信往来,家人无有发现端倪,没有报案。” 书信的事李婉莹先前就有交代,是老道士逼迫她不定期写上一封,寄回家中。 已知的信息就是这些,可还是无法確定周磊这个人是死是活。 第42章 尘埃落定 布衣宰辅 作者:佚名 第42章 尘埃落定 “周磊吗?这个人本官好像有些印象,来啊,去把正月里的卷宗取来,就在最里面的书架上。”听完周磊这个名字,苏定州似乎想到了什么,大声招呼人去取卷宗。 卷宗拿到,苏定州简单翻了一下,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而后递给了林景行。 接过来从头开始阅读。 上面是一宗命案,正月十五那日,有村民报案在一偏僻山洞里发现一具男尸。 是村民去祭祖时,自家狗嗅到气味,而后发现的。 等衙役赶到时,那男子已然死去多日,尸体血肉模糊,不知是被什么动物啃咬,面目全非,辨不出相貌。 身旁有烧火痕跡,火堆上架有一小锅,应该是熬炼东西用的。 翻找身上,有一药方和一块长生锁,药方上记载了一种不知名的丹药配方,长生锁上则有姓名“周磊”字样。 后经县城回春堂的医师检验,那丹方是一毒丹,其中几种药材混合后能伤人性命。 仵作尸检后也证明这人是中毒身亡。 由此定案,是周磊不知从何处得了一丹方,炼製服用后死亡。 瀏览完毕,两桩案件似乎毫无关联。 林景行只能又问:“大人,当初仵作验尸时,无法辨別长相,可记得其他什么特徵?” 对此苏定州也一知半解只能去传唤当初的仵作。 不多时带来消息,那尸首手指异常,远长於常人。 而后又和李婉莹確认,对方確认是和她同行的周三石,那人中指奇长,她是记忆深刻的。 目前有已知的信息,几人討论后,一致猜测这丹方是老道给周磊的,至於原因,应该是想毒杀周磊,好霸占李婉莹。 但兴许是老道谨慎,那丹房上的字跡与老道书房里翻出的纸上字跡並不一致。 只是墨水顏色好似相同,都是少见的棕黄色,不是平日里常见的黑色。 以此为证据逼问老道,老道士依然辩驳说是巧合,墨水顏色並不能代表什么,不肯认罪。 到此,案件又陷入僵局。 一连三日,都是一无所获。 这日,林景行几人坐在大堂里,又开始从头翻阅卷宗,以求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跡。 林景行面前,正是那丹方与老道士以前的笔跡。 字跡比对半晌,还是无法確认是一人所写。 烦躁之下,手下动作粗鲁了一些,一个不慎,撕坏了一张纸。 几人目光都看了过来,林景行脸色有些发烫,露出抱歉的表情。 隨即低头看向手里破碎的纸张。 这一看,让他瞧出了端倪,手里纸张不是规则的破裂,而是碎成一片片的硬纸片。 这纸质为何如此脆薄? 疑惑下,捧起纸张在鼻尖嗅了嗅,又凑到油灯前正反照著看了一遍。 突然,灵光乍现。 把纸片撕下一小块,凑到火焰上,纸张瞬间燃烧,发出刺鼻的怪异味道。 “有了!” 林景行高喝一声,激动之下有些失礼。 “大人,请先派人取观內那口井內井水回来,这是此案的关键,学生已经有眉目了。” 其余几人闻言大喜,苏定州自然是相信林景行,立马遣送人去白云观取来井水。 —————————— “威—武——” 次日一早,河州县县衙,两班衙役分列两侧,手中水火棍敲得震天响。 县太爷苏定州高坐明镜高悬匾额下,不怒自威。 旁边小案上,已有师爷就坐,笔墨伺候,准备手录笔供。 “啪!” 县尊惊堂木一拍,下方衙役立马噤声。 苏定州下令:“带人犯!” 衙役附和:“带人犯~” 少顷,老道士与李婉莹被押解上堂,俯跪在地。 “张云松,今有狄道县人士李婉莹状告你贪恋美色,幽禁女子,行不轨之事,更胆大妄为,坑杀其友周磊,你可认?” 老道面色惶恐,却不肯承认:“小老儿將李婉莹收留道观,乃是我二人情投意合,只因近日起了口角,才诬告小人。至於周磊是何人,小老儿不知。” 啪,惊堂木又是一拍:“一派胡言,你已年逾五十,形貌猥琐,六根不全,那李婉莹大好年华,又出身大户人家,岂会与你情投意合。” 老道士哑然无声,片刻后又辩驳:“那李婉莹偏爱我这种相貌,也未可知。” “你且看来,这毒杀周磊的丹方与你往日所书,墨色一致,都是少有的褐色,你又作何解释?”苏定州拿过两张纸,再次问询。 老道士辩驳:“许是巧合,如此墨色少有,但並不是不能寻得,且字跡不一,显然不是小老儿所写。” 苏定州听完,冷笑一声:“哼,就知你不肯招认。” “来啊,取水来。” 衙役闻言,带上两罐水,一罐是普通的水,另一罐是道观里的井水。 待讲完两种水的区別,下令衙役开始研磨。 墨条是同一个,只用的水不同。 研墨完毕,苏定州让老道士分別用两种墨水写字。 老道士不疑有他,以为只要字跡隱藏好,就不会露馅,提笔就写。 待写完,苏定州狡黠一笑,晾乾墨跡,將两张纸举起:“你且看来,这两张纸墨跡顏色如何?” 老道士抬头一看,瞬间慌神,那用井水所磨的墨跡写的字,居然变成了与丹方一致的棕褐色。 “大胆的张云松,你观中井水不同於其他的水,是酸水,遇到植物墨,就会使墨色变黄褪色。”又將刚才写的纸片,丹方,还有老道士先前写的笔跡,各撕下一角,放於火上“你再看,这井水研成的墨,写下字后,燃烧时烟雾更多,会產生怪味,与平常纸不同。” “百里之內,酸井水只你白云观中有,可见这三张纸用的墨都是由你观中井水研製。你莫非还要抵赖是有人跑去你观中打了井水,带回来专门研墨,而后写下丹方吗?” 现成的证据摆在面前,老道士跌坐在地,哆嗦著老实交代。 原来是年前,那周磊与其相好的李婉莹来观中拜会,找他求籤。 求籤时那周磊问他何以长生,他本想答不知,可见李婉莹貌美,与亡妻有几分相像,就支开李婉莹,告诉周磊他有一丹方,服之可以延年益寿。 周磊闻言大喜,言可以用倾家荡產换之。 老道士便告诉他不要家財,只要李婉莹陪他睡三晚即可。 周磊痴迷求仙问道,当即应允,当夜便丟下李婉莹在观中。 未想那李婉莹刚烈,三日都未叫他得手,心有不甘下,决定毒杀周磊,便写给他一张毒丹方。 其后,將李婉莹毒哑,带回观中,为逼其就范,杀了狗,尸体镇於铜钟下,將血跡指示李婉莹,谎称是周磊尸体,果然让其恐惧下就范。 期间为防其父母报案,每月通书信於家中。 没想到被人看出端倪。 其实林景行原本也对案件一筹莫展。 直到发现那墨跡和纸张的不同,想起前世的化学知识才恍然大悟。 酸性水研製植物墨,会使墨跡褪色发黄,且腐蚀纸张,使纸张脆薄。 燃烧后其中的硫,矾等物质会发出刺鼻味道。 再联想到观里那口酸水井,才確定丹方上墨跡是用井水研製。 老道士供认不讳,签字画押后,数罪併罚,判了秋后问斩。 李婉莹得以和父母还家。 一场误打误撞下发现的案件,至此尘埃落定。 白云观自此名声大损,香火钱大概率要少上不少。 第43章 准备出发 布衣宰辅 作者:佚名 第43章 准备出发 案子一查十余天,等尘埃落定,才有功夫打听今年的县试通过情况。 共取了15人,前五名的名次与第一场正试的排名无有变化,后面的有些许调整。 知县苏定州最近是忙了个热火朝天,命案遇上县试,基本上是两头跑。 按理县令在县试过后要召见前几名,弄个宴席联络感情的,但今年显然是没有了。 为了褒奖林景行得了案首且协助破案有功,苏定州自掏腰包奖励了十两银子。 正好,可以添作去府城应试的花销。 虽然他是案首,有免府试的资格,可那日和程夫子交流,夫子还是建议他去参加。 若不去参加,可能会被有人詬病恃才傲物,县案首名不副实。 去考上一次,磨礪自己的同时,若再得个好名次,对以后的会试,乡试,好处不少不说。 多赚些才气名声在身,以后考试在稽考身家时,验查官惜才之下,可能会让他二伯林长兴的事,影响进一步降低。 林景行果断听劝,准备参加此次府试。 宴会没有了,就拾掇后和沈崇武一同回村了。 沈崇武现在回林景行家比回自己家都要勤,但每次去都会给家里每个人备礼物。 家里人也都喜欢沈崇武,老爷子老太太现在基本上把沈崇武当半个孙子看待。 尤其阿奶王氏,极其喜欢沈崇武和砚青的好胃口,和小猪崽似的,招人稀罕,每次都会乐呵呵的给备上些肘子之类的吃食。 看了几次沈崇武那吃相,老太太最近在考虑要不要抓回几个小猪仔养一养。 回了村子,依旧有不少听到消息的族里长辈提著鸡蛋等吃食上门问候,关心之余,对先前干得那丟人事,有些惭愧。 为此,林景行亲自迎来送往,宽慰了几句,让族里长辈安心不少。 之后又重新和族里人拜祭了祖宗,去坟前烧了纸。 三月初,就要种麦子了。 族老答应帮种那十亩地,原以为族人会有些许埋怨之声。 但这次林景行预料错了,村里人一百个愿意,尤其是两户最近凭藉他的案首名声给家里儿子说了好亲事的人家,爭著抢著要给他家种地。 林景行一家人感激之余,也没有完全不管不顾,而是在村里人帮忙春耕这段时间,每日备上些体面的吃食和糖水之类的送到田里,让来帮忙的人吃饱喝足劳作。 忙完春耕,家里的事没有林景行需要操心的,就跟沈崇武恢復学堂时的作息,积极备考,锻炼身体。 最近日子,最开心的莫过於小丫头林阮阮了,有四个哥哥整天陪著她在家。 尤其是砚青哥和当归哥,几乎整天带著她在村里疯玩,钓鱼摸虾,折柳摘花。 还有从县城带来的零嘴,玩闹之余,还能学上几个字,日子简直舒坦的没边儿。 阿娘马氏也是欣喜,儿子这几年县学读书,留在家里的时日不多,这次却是足足待了近三个月,日日见到自家大儿子,心情都好了不少,在厨房忙活时,哼著从老人口中听来的曲调。 舒心日子过到四月中旬,马氏脸上笑容开始越来越浅了,每日都要掰著手指算一下日子。 听说那个什么府试要在五月开考,到时自家大儿又要离开身边,不由得她焦心。 一方面是指望儿子爭气的期许祝愿,另一面是想让儿子陪在身边的私心,两种情绪酿在心底,变成了纠结的苦涩。 四月二十五,林景行和家里说了要去府城,日子定在了两天后,二十七这天。 府城距离河州这边有二百余里,路上要走两天多,到了那边,还要安顿下来,又要些日子。 二十七出发,刚刚好。 家里人知道不能拖娃的后腿,都默默帮著收拾要带的东西。 林长盛和刘叔也被老爷子叫了回来。 家里人忙做一团。 “我给娃儿们整炒麵去。”王氏上次听说了带炒麵的事,记在了心里,这会嚷嚷著要整炒麵。 支使砚青把去年新置的六尺大铁锅整出来架到灶台上。 青稞面先倒上半袋子,再来十余斤乾果碎。 此外,王氏大胆创新,没有往里放糖,而是狠狠攥了两把盐撒进去了。 吃盐,涨力气。 马氏把最近缝得衣服全部叠好,放到了包裹里。 还有四个新缝製的布娃娃,给主僕四人一人一个,刚刚好。 除了已经经歷过一次的林景行,其余三人看著针脚细密的,丑萌丑萌的布娃娃,强顏欢笑的感谢:“谢谢伯母/夫人。” 长者赐不能辞,只得收下,放到各自的包裹里。 话说之前县学里,沈崇武偶然发现林景行的布娃娃,还以此笑话了几日。现在风水轮流转,轮到他了,沈崇武已经能想到林景行会怎样狠狠的笑话自己了。 林全德和刘叔两个壮劳力一进门,顾不得休息,就被老爷子薅到后院羊圈挑羊。 家里的羊,餵了这么久,该起点作用了,杀一只,给孙子好好补补。 一只小肥羊,就在很短时间內发挥了作用,被开膛破肚,成了后面两天,林景行碗里的羊杂汤,肉夹饃,羊肉发子(河州一种少数民族吃食),煎炒烹炸燉各色菜式里的主料。 二十六晚上,带的东西全部归置完毕,四十斤咸炒麵,两罐蜂蜜,三条腊猪腿,七八套衣服,三罐肉酱,此外锅碗瓢盆都有。 林景行本来是极力反对带这么多的,可沈崇武那傢伙是个耳根子软的,胳膊肘往外拐,家里人给什么接什么,乐呵呵的说都带上,结果东西是越拿越多。 林景行嘴上嫌弃,其实心里很理解沈崇武这种做法。 那娃是个可怜的,母亲早歿,兄弟姐妹十余个,父亲是指望不上的,被下人带大。 家庭的温馨从未感受过,如今有长辈关心,忙前忙后的备东西,便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最后只能听之任之了,还好这次去府城,已经和张允谦提前约好了,和他家押鏢的队伍一起走,听说已经备下了三五辆空马车,东西带得上。 本来是打算自己去找鏢局的同行的,没想到前些日子机缘巧合结识了家里开鏢局的张允谦,这下正好,可以厚著脸皮和他们一起走了。 出门在外有熟人照应,那是再好不过了。 府城遥远,他们几人不识路不说,路上也不一定安生,独自上路是不成的,要和鏢局一起走,安全才能有保障。 第44章启程府城 布衣宰辅 作者:佚名 第44章启程府城 这次去府城,路途遥远,不会再有家里人陪同前往,跟著林景行的只有书童当归。 是夜,丰盛的聚餐后,老爹林长盛將林景行叫到跟前,而后从衣服里侧的夹层里,掏出个叠得方方正正的棉布帕子,里三层外三层的解开,里面是一张折起来的银票。 摩挲了一下,没有丝毫不舍的递了过来:“拿著,去府城了顾好自己。” 老爹性子如此,没有过多交代,脸上表情也是极力保持著平静。 林景行接过,银票还带著体温,拿在手里,格外沉重,格外的烫手。 五十两,就是五万文,需要老爹做数百个木雕才能赚到,需要消磨多少心血只有老爹手上厚厚的老茧知道。 怔怔接过,抬头对上老爹的目光,其中的期许快要溢出来了。 昏暗油灯下,鬢角的几缕白髮,眼角的几条皱纹,清晰的扎眼。 “爹,您放心,我晓得。” 同样是简单的一句话,林景行却说得坚定如铁,將自己的决心传递了出去。 “好!”林长盛点头,淡淡的笑了一下。 老爷子在旁抽著烟,定定出神。 次日早晨,未来得及吃早饭。 林家院外,张允谦那极具辨识度大嗓门喊了起来,惊得后院的羊在圈里乱窜。 “景行,崇武,我接你们来了,快出来!” 院门打开,外头停著一辆马车。 “多谢了,还好你来接了,不然这么多东西可不知道怎么拿去县城。” “小意思。”张允谦隨意摆了摆手,跳下车,问候过了林家几个长辈。 有张允谦这个壮汉,包裹很快就被轻轻鬆鬆扔上了马车。 “路上慢些,护好自己,到了带个信来。”阿娘马氏眼眶湿润,拉著林景行的手,如此交代。 “娘,记下了,一到府城了就托人给带信来。” 郑重道別后,翻身上了马车。 “出发嘍—” 张允谦吆喝一声,跳到马车最前方,赶著马车往村外走。 马车压在村里的土路乡道上,只发出窸窸窣窣的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留下两排浅浅的车辙。 马车在晨光里,缓缓出了村,越来越小,最后只看得见一个黑点。 这时,从头到尾没有露面的林阮阮才偷摸的凑到门框边,泪眼朦朧往外偷看了一眼,可惜什么都没看到,表情愈发沮丧了。 马车已看不见影了,一家人还矗立在门外,作眺望状。 离別的愁绪压在心头,马车上五人都没了声音,沉默里,下了乡道,又上了官道。 待太阳爬上枝头,马车驰骋到了县城北门。 和这里已经准备妥当的张家鏢局的押鏢队伍匯合。 这次押鏢的队伍不小,一眼望过去,有十几辆车呢,不过车上都蓬著厚油布,看不清具体是什么货物。 “二叔,我把朋友带来了,可以出发了。” 此次押鏢的负责人是张允谦的二叔张大彪,是个精壮汉子,留著浓密的络腮鬍,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和黑熊精似的。 不过为人倒是很爽朗,性格与张允谦一样,大大咧咧的。 “这次就全赖张叔关照了。”林景行抱拳,但没有过多咬文嚼字,隨和的打了招呼。 沈崇武察言观色不输林景行,同样隨和的问候。 张大彪意外的看了一眼两人,而后哈哈大笑,胸脯拍得啪啪响:“放心,一定给你们全须全尾带到府城,你俩小子性子和我合得来,不像其他那些文邹邹的书生,尽说些听不懂的话,彆扭的紧。” “小谦,带你朋友去马车上坐著吧,还有几车货没到,等到了,咱就能出发了。” 又等了近半个时辰,一切终於妥当,终於可以出发了。 张大彪气沉丹田,吆喝了一嗓子:“起鏢了——” 声音振聋发聵,惊得拉车的马匹焦躁得跺著蹄子。 这嗓门,相比张允谦有过之而无不及,大概率是祖传的。 其余鏢师回应,车队开始摇摇晃晃的启程。 有朋友作陪,一路上反倒没有那么枯燥,几人观赏著沿途的景致,诉说著以往的经歷,气氛火热。 由於出发的晚,中途是没有歇息的,一直赶路到日薄西山,才到达了一荒凉的破庙落脚。 今晚要在此处露宿。 饶是马车不似牛车顛簸,赶路一天的路,还是让林景行四个从未出过远门的菜鸟吃了苦头。 一路顛簸,给几人差点摇散架了,马车停下半晌,林景行脑袋还昏昏沉沉的。 下半个身子已经失去了知觉,下马车时差点栽倒在地,得亏张允谦眼疾手快,给搀住了。 张允谦看几人枯草一样迎风摇摆,强忍著笑,宽慰道:“第一次就是这样,头晕是正常的,多来几次就好了。” 林景行脸色苍白,没有说话,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亏得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不然非得哇哇狂吐不可。 进了破庙,喝了些水,休息了一下,才恢復精神。 破庙里面佛像已经倒塌了,窗框破败,窗纸破碎,只几片枯叶一般这一片那一片的掛著,风一吹,扑簌簌作响。 好在有个木门还爭气,勉强有个门的样子,可以正常开合,挡一挡风。 打量了一圈,林景行招呼砚青一起帮忙。 卸货干不了,帮忙清理一片空地,拾柴点火,煮些热水之类的还是能做的。 出门在外,勤快些没错。 押鏢时负载有限,不可能置办精致吃食带上,押鏢的人,哪怕是张允谦和张大彪,都是啃著麵饼子。 这次还是亏得林景行带的锅碗瓢盆,能喝上些热水,平常押鏢都是冷水加死麵饼。 看鏢师们吃得难受,林景行拍了拍旁边的张允谦,示意他跟自己去马车那边。 眾人起初还没怎么在意,下一秒,就见林景行两人变戏法一样,把一样样吃食搬了进来。 炒麵,肉酱,蜂蜜,腊猪腿…… “嚯,我说景行你怎么带这么大的包裹,合著是把家搬出来了。”张允谦把东西放下,嘖嘖称奇,第一次见赶考带锅碗瓢盆,腊猪腿的。 “张叔,招呼大家过来帮忙整一下吧,咱一起吃。” 张大彪本想拒绝,可转头一看,手下人都捏著饼子愣在原地,眼冒精光的看著那腊猪腿,一时有些犹豫。 林景行又適时劝了几句:“张叔您可不能和我客气,我和允谦是朋友,您也算是我的长辈,怎么好意思让您看著我们吃。” 张大彪有些意动:“这怎么好意思呢?” 又犹豫了一会儿,点头答应了。 他没要林景行四人护送的费用,这些吃食就算是拿来抵路费了。 这么一想,稍稍心安理得了一些。 “多谢小兄弟了。” “多谢多谢,我们就厚脸皮了。” 张大彪点头答应,其余鏢师立马从地上爬起,和林景行几人道谢后,开始七手八脚的忙活造饭。 夜幕四合,破庙里传来阵阵肉香。 每人一碗炒麵,挖上两勺肉酱,切上两片燉腊肉,吃得好不快活。 一时,破庙里无人再言语,只余火柴燃烧的噼啪声和粗鲁的此起彼伏的咀嚼声。 第45章 府城 布衣宰辅 作者:佚名 第45章 府城 吃过饭,把锅碗瓢盆收拾妥当,又解决了三急。 有鏢师从外头搬来个石头顶住庙门,防止被风吹开。 准备睡觉。 砚青在地上铺上一块小毯子,招呼林景行可以睡了,出门在外,一切从简。 林景行点头,道谢一声后,就蜷成一团,合衣侧身躺下。 本以为可以好好睡一会儿,哪知这才是煎熬的开始。 先是破烂的窗户纸,被风吹的扑簌簌响,风掠过破烂门窗缝隙,发出“呜呜”的令人牙磣的嘶鸣。 好不容易捱到风声小了些,转了个身刚要入睡。 就听砰一声响屁,那叫一个惊天动地。 这一声响动,好似打开了什么开关,磨牙声,打呼声,囈语声轮番上阵,把林景行折磨得近乎发疯。 不知过了多久,林景行才没有听见这令人崩溃的交响曲,倒不是他睡著了,而是因为天亮了。 带著两只熊猫眼,翻身起床,发现沈崇武和两个书童也跟著起身了。 打眼一瞧,又是三只熊猫。 几人对视一眼,露出苦笑。 简单洗漱,装好东西,迎著朝阳,踏上了今日的路程。 旅途依旧如昨日一般,新鲜感褪去,只有无尽的枯燥。 儘管困的不行,可顛簸的马车,晃得人胃里翻江倒海的,根本难以入睡。 林景行第一次觉得这路途是如此的长,这坐车是如此磨人。 由於是全员马车,速度尚可。 终於,在启程后的第三日,临近巳时,有鏢师惊喜的吆喝一嗓子:“瞧啊,看到府城了,都加把劲,快到了!” 萎靡不振的林景行这时才强打起精神,掀开帘子,把脑袋凑出去远眺。 晨光熹微,在官道尽头的地平线上,一片灰黑色轮廓,宛如巨兽横臥匍匐。 又近了一些,看得更清晰了,黑洞洞的城门洞,井然有序的墙垛,赶路的三五人群,果然是到府城了。 同行的所有立马情绪高涨,队伍速度加快了三分。 拉车的駑马,似乎意识到很快就能休息了,轻快的打著响鼻,拖著沉重的货物,急速驰向城门。 愈发近了,城门口的景象愈发清晰。 高约数丈的古朴城墙,每一块青灰色城砖都纤毫毕现,带著岁月的沉淀,內敛低沉。 宽阔的护城河连绵不断,是府城青蓝色的腰带,波光粼粼,在阳光照耀下,浮光跃金。 拱形的城门向內洞开,如张口的巨兽,吞吐人流。 门洞上方,是一硕大方形石匾,上书“临洮”二字,字跡经风雨剥蚀,已然斑驳。 车队驻足在城门口,他们交货的地方不在城內,需要在此处放下林景行四人,再去交货。 几人下车,卸下隨行包裹,再一次谢过张允谦和张大彪一路关照。 “景行,崇武,府试见。” “府试再会。” 互道再会,两波人就此分別。 目送车队远去,几人拿过地上的包裹,准备入城。 好在一路上带著的吃食已经被消耗完毕,最沉重的负担被去掉,剩下的东西虽不少,但四人还是可以拿得下的。 有序加入排队等候的队伍。 几人刚排到队伍里,就有守门的兵卒过来招呼,把几人带到了一边。 先查验路引,確定没有问题,才拱手致意:“知府大人有令,凡来府城赶考的学子,验明身份后可优先入城,几位请进吧!” 不用排队,自是再好不过,回礼道谢后,在其余排队的人的艷羡目光里,由守门的卒子领进了城。 “还是读书人好啊,有面子,那兵爷什么时候跟我们这么客气过?”有衣著光鲜的圆脸商人如此感慨。 “可不是,我儿子明年就打算送到学堂里去…”身后朋友回了一句,话语中满是对读书人的敬仰。 进了府城,繁华自不必说,让林景行更加记忆深刻的是此处秩序远胜河州那边。 小贩都在道路两侧规定位置摆摊,路面整洁乾净,不时还有衙役巡逻。 不禁感嘆,到底是府城,不是河州那边可以比擬的。 不过林景行不知道的是平日里的临洮府城没有这么井然有序,全是因为府试將近,各方面才管制的严苛了一些。 “当归哥,你怎么看起来一点不新奇?” 其余人都是感嘆不已,脸上写满了新奇,唯独当归没有过多表情,砚青不禁感到疑惑。 砚青一问,林景行也回过头,目光落在当归身上。 发现几人都望向自己,当归这才懨懨道:“我以前来过,跟牙行的人……” 呸,多嘴了,早该想到的,砚青脸上一僵,暗自懊恼自己早该想到的。 林景行见气氛尷尬,连忙转移了话题:“我们接下来住客栈还是租个院子?” 沈崇武把包裹往上捎了捎,似是早有决断,脱口而出。 “租个院子吧,客栈喧闹不说,这个时间怕是已经全部预订出去了。” 也有道理,府试在五月初十,靠近考场的客栈怕是个把月前就被离得近的人订掉了,这会哪能轮到他们。 林景行点头表示认可,几人就决定租一个小院子住下来,等待府试。 几人初来乍到,租房子这种事还是通过牙行的人来找比较好。 牙行是经官方批准並纳税的专业中介机构,承担评定物价、代征商税、订立契约等职能,业务涵盖人口、土地、牲畜、房產等买卖交易。 租房子找他们准没错。 但牙行和牙人良莠不齐,遇到好的了,办起事来认真,主家也放心。 遇到不好的,使点坏心眼,態度恶劣,办事敷衍,也是常有的。 最好是有个相熟的人介绍,能省去不少麻烦。 可县城没有他们相熟的,虽然当初好像有同窗来府城客栈当伙计,但具体是哪个客栈並不知晓,且关係也一般,不好凑上去麻烦別人。 无奈,只能隨意打听一下后,找了一家牙行,找了个看起来顺眼一些的精干牙人。 那牙人见是两个读书人,客套的拱手:“两位公子有礼了,小的姓陈,先恭祝两位公子此番高中了。不知对所租房子有什么要求,租金几何可以接受?” “容纳我们四人居住就可,僻静一些,距离考棚近一些最好,租金方面,按照要求报价,我们再行斟酌。” 这方面沈崇武稍微精通一些,站出来和牙人对接。 第46章 租房 布衣宰辅 作者:佚名 第46章 租房 其实斟酌租金全是为林景行考虑,要是他自己,租金多少不需要考虑,反正是那个男人的钱,不花白不花,一点不心疼。 和林景行接触了几年,知道对方在银钱上分得很清楚,他要是把租金全拿了,对方会不自在,甚至不愿意去住。 只得耐下性子和牙人商酌。 沈崇武和林景行一起出门时,为了不那么扎眼,一般会穿相对朴素一些的衣服,但就是再朴素,也肯定比林景行的要好不少。 陈牙人见沈崇武衣著华丽,態度更加殷勤,一连推荐了五个院子,都说是满足要求的,但因为地段,大小不同,租金不一样。 最便宜的五两一个月,最高的十两一个月。 五个院子,只是牙人推荐出来的,至於房子具体什么样,还是要亲眼看过才知道。 牙人对这一要求自是理解,表示乐意陪几人依次转上一遍。 把包裹先寄存起来,几人轻装上阵,和牙人去看房子。 第一座是最便宜那个,在天水巷,距离府衙旁的考棚距离较远。 牙人前头带路,很快带到了天水巷。 院子可以容纳四个人居住,里头家具等一应俱全,看起来也不陈旧。 但和僻静可沾不上边。 先前进巷子时,林景行就注意到了,隔壁街上有几座繁华的高楼,栏杆边一片鶯鶯燕燕。 桃李年华的妙龄少女,穿著薄如蝉翼的轻纱衣物,有意无意露出点点雪白,伸著白藕玉臂,往楼下拋纱巾,花瓣之类物件,娇滴滴的招呼过往的男子。 林景行一时有些面色奇怪,难道他和沈崇武看起来像假正经的花花公子。 这牙人想害他。 第一处定然是不成了。 牙人看两人义正言辞的拒绝,暗道打眼了,他还以为读书人都喜欢风花雪月呢。 告罪一声,带著两人去往另一个院子。 另一个院子离考棚同样有不少路,在柳树巷里面。 周围僻静,巷子里採光也好,进门一瞧,院子够大,中央还有一棵垂柳,鬱鬱葱葱的。 树下是一口井,井沿上爬满了苔蘚,一只旧木桶孤零零的放在上面,軲轆上的绳子已经磨的粗糙起毛。 这一处还是比较满意的,刚准备询问一下租金,就听隔壁传来一声哭喊,而后是女人的求饶声:“求你了,別打了,家里真没钱了,我做女红的钱都给你了。” 女人的求饶声之后是男人粗鲁的谩骂:“贱货,没钱还不知道去挣…” “叫你去接客,你他妈还装成贞洁烈女,死活不依,赔钱货,老子当初怎么就花十两银子把你买回来了!” 牙人对这一情况也是始料未及,毕竟他也不常来这边,只有客户时才会过来。 “两位公子稍待,我去打听一下。” 不多时,牙人回来了。 “两位公子见谅,小人一个月没过来这边了。原来是隔壁那家的人半月前回来了,那男人是个泼皮,这房子是不適合租给两位公子了。劳驾,和小人再去看下一家。” 牙人狠狠啐了两口隔壁男子,显然是对那家人搅和了自己的生意很是不满。 林景行从刚刚谩骂中已经猜到隔壁什么情况了。 有这么个鸡飞狗跳的邻居,住著忒糟心,只能再看下一处。 下一处离考棚只隔两条街,在柏树巷。 院子大小適中,有正房三间,厨房、厕所、杂物室各一间,水井一口。 另外还有两间侧屋可以划成书房,一切都算满意。 尤其是地段,距离考棚很近,赶考方便。 不足也是有的,就是不如上一处僻静,当然这个地段,靠近府城中央,也寂静不了。 大体上是满意的,但还有两处,打算看完了再做打算。 可当林景行提议去下一处时,牙人却尷尬一笑,一脸难为情的说道:“后面两处,离天水巷…就是那个…楼挺近的。” 好傢伙,原来先前说有五处合適的,合著其中有三处都在那风月场所旁边,这牙人对书生的刻板印象都是这样的吗? 他和沈崇武如此高风亮节的人都被打上花花公子的名头,只能说,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 得,那风月场所定然是去不得。 那就是没得选了,只有眼前这一处了。 罢了,將就吧。 这一处月租六两五,两人租了一月。 见终於定下,李牙人喜笑顏开:“成,既然两位公子决定好了,小人这就去找房东立契,待天黑前就给您二人办好。” “可以,有劳了。” 牙人离开去办理手续了,时间已过中午,林景行几人这才顾得上填肚子。 待会还要去取回包裹,午饭就就一切从简了,打发两个书童去巷口买了四大碗烩菜,买了八个馒头。 这几日路上没吃到像样的东西,今个又跑了半天,已然饿急。 一人一碗烩菜,两个馒头,没够吃,又一人买了一碗麵片汤,才將將吃个七八分饱。 就这样吧,晚上再吃好的,先去把行李取回。 东西不少,几人吭哧瘪肚忙活半个时辰,才拖回了院子。 “哎呦,可是累死我了,当归,烧水泡茶。”林景行伸了伸发酸胀痛的腰,咂巴了一下乾涩的嘴巴,支使当归整点喝的。 “好的少爷,您先坐著歇会。” 当归答应一声,和砚青拿著木桶打水泡茶去了。 水还未烧开,牙人就带著契约回来了。 接过契约,一式三份,上面有一些条款,例如不得损坏家具,不得往水井里扔脏东西,退房需提前三日知会,待房主验看后交接等。 仔细瀏览了一遍,確认没有什么问题,签字画押,交付银钱,从牙人手里接过了院门的钥匙。 为了表示带两人转了一天,带去风月场所的歉意,牙人的跑腿费和立契的费用都减免了一些,只要了350文。 送走牙人,喝过茶水,稍微歇息了一会儿。 又翻起来,四人合力,把屋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把带来的东西全部取出来摆放妥当。 忙活到日头西垂,才安顿下来。 “走,我们出去认认去考场的路,再找个地方吃点好的,我请客。” 第47章 看考场 布衣宰辅 作者:佚名 第47章 看考场 “沈老板大气!走走走,吃好的,吃穷他。” 沈崇武请客,林景行打趣了两句。 招呼人出了门,上了锁,保管好钥匙,往巷子外去。 路上无聊,林景行拉过砚青一起打趣沈崇武:“砚青啊,府城是比河州好吧?不说別的,单就那凤鸣楼,河州可是没有,河州那边都是在小巷子里,那妙龄少女,当时你家少爷眼睛就直了。” 沈崇武不甘示弱,把当归拉到身边,循循善诱:“当归啊,和我说,你家少爷怎么知道河州那边的都在小巷子里的,他是不是偷偷去过…” “胡说,咱可是高风亮节,没去过那种地方。” “狡辩,没去过怎么知道。” “我听人说的。” “谁信啊,自己去吃独食,不叫我,感情淡了。” “那走,现在就请你去。” “那不去了,吃完独食才邀请我,早干嘛去了……” 两人拌嘴,俩书童跟在后头偷笑,欢愉气氛里,初来乍到的陌生感少了些,音色不同的笑声迴荡在巷子里。 暮色迟迟,日头西垂,地面蒙上赤金色的薄纱,僻静巷子里,四道高矮不一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初来府城,哪里有好吃的也不甚了解,几人就往府衙考棚那边走,看沿路能不能遇到什么卖吃食的。 河州人大都是早餐午餐隨便糊弄一下,晚饭却要吃好吃撑,不知道这种不健康的饮食习惯怎么传下来的,反正在场四人都已经养成了这种习惯。 因而晚饭要慎重选择,最好是有肉有菜有主食,量还要大,这是几人选择的基本要求。 一路逛到府衙附近,只顺路买了两只烧鸡和一些吃食零嘴,主食没有找到合適的。 “那边就是考棚吧,那么多人围著。” 到了府衙这边,一眼就看见府衙隔壁有一扇小一號的朱红色大门,门附近围著不少学子。 有些说官话,有些讲方言,嘈杂的紧。 “应该是,我们过去瞧瞧。” 走近了,看清楚了门楣上的匾额——“至公堂” (ps:至公堂,寓意科举最高原则“至公无私”,强调考试公平性,为科举核心精神。因而全国各地有不少以至公堂命名的贡院考场或贡院主殿。比较著名的有明代北京崇文贡院里严嵩题匾的至公堂,清代左宗棠题匾的甘肃贡院的至公堂等。) 正是考棚无疑。 “两位仁兄,在下有礼了,二位也是来此看考棚的?”有学子主动搭话。 林景行几人作揖还礼:“这位仁兄,幸会,初来乍到,先来观览考棚,待入场之日,稍稍从容一些。” 学子没有什么其他目的,单纯是个比较开朗的性格,几人聊了三五句,互相祝愿高中后便告辞了。 过来就单纯认个路,大概看了一圈,就离去了。 饭还没买好呢。 又逛了几条街,没什么正经吃食,只好將就著买了些葱花饼和凉拌菜。 有肉有菜有主食,可以了。 一顿像样的吃食后,到府城的第一个夜晚如期而至。 没有第一时间睡觉,先叫当归铺纸磨墨,先修书一封寄给家里。 给家里人看的,写的文邹邹的反倒不好,就直接上大白话。 【爷、奶,阿爹、阿娘、阮阮、刘叔: 我和崇武已经安全到达府城,租房子住下了,待考完试,看过榜后,五月下旬可以回返,请放心等我们回去。 ————林景行】 写好后,装入备好的硬纸信封。 路途遥远,好在张允谦家中鏢局听说近日还要返回县城一趟,正好託付给他们,到时让劳烦送到木匠铺就成。 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此话不假,张允谦和沈崇武,两人都对自己帮衬不少。 路上顛簸,晚上又睡不踏实,今个又忙活了一天,写完信,用两个书童提前烧的热水好好洗漱了一下,早早睡下。 林景行睡在堂屋左侧耳房,耳房里摆的是一木床,不是老家那种炕,不过五月天气已然不那么凉,躺下后感觉还算暄软。 几日奔波,原以为躺下后马上就能睡著,可一直躺了近半个时辰,还是清醒得很。 路上几个晚上,有鏢局那些人的交响乐折磨,反倒没功夫想其他。 如今,万籟俱寂,不由惦念家里,不知道阿娘他们这会睡了没?铺子里生意好不好,忙不忙?阿爷有没有因为抽菸被阿奶训斥? 胡思乱想著,不知又过了多久,才合眼入睡。 次日一早,吃过早饭,林景行和当归两人出门,要去鏢局把信寄回去。 鏢局在城西,走了三刻钟左右,才找到张允谦家开的“三雄鏢局”。 这鏢局是张允谦父亲叔伯弟兄三人开的,因而起了这么个名字,只十几年就能开到如此规模,三兄弟是有本事的。 和他们一起同行的鏢师都回来了,一眼就认出了林景行,热情招呼后把还在被窝里的张允谦喊了出来。 张允谦套著皱皱巴巴的衣袍,头髮散乱的挽起,张嘴打著哈欠,闭著眼睛从鏢局大门出来,下台阶时差点踩空,惊了一下,眼睛才开了一条缝:“景行,早啊,你怎么这么早过来了。” 林景行闻言,抬头看了下已经到头顶的艷阳,违心的回了句:“早,我过来麻烦鏢局的人带封信回家里。” “这样啊,给我就成。”听到有正事,张允谦稍微打起精神,把信接过,风风火火就要往里跑。 “哎,等下,把东西带进去。”有事麻烦,林景行自然没有空手上门,沿路买了两坛好酒。 “噢噢,谢谢啊,我最喜欢了。” 看张允谦一脸憨笑,感激不尽的样子,林景行吧嗒了一下嘴,到底没有说出来不是给他的,是给他家里长辈的这句话。 “等我一下。” 留下这么一句话,一溜烟跑进了鏢局,脚步踩在台阶上,咚咚作响。 再出来时,已经一刻钟之后了,进去后应该是收拾了一下,再没有刚才睡眼惺忪的模样,衣服也换了件齐整的。 “走,今天正好没事,回去叫上崇武,我带你们去府城转一转。” 第48章 逛府城 布衣宰辅 作者:佚名 第48章 逛府城 两人一拍即合,立马回去喊上沈崇武,一行五人跃跃欲试出门。 “崇武,景行,今天我做东,你们谁都不许掏钱袋子,不然就是没拿我当朋友。” 还未正式开始游玩,张允谦已经敲定了今日游玩的最高指示——不许两人掏钱。 话已至此,两人只能点头同意。 “哎,是嘍,这才对嘛,你们远来是客,哪有让客人掏钱的。”两人答应,张允谦喜笑顏开,胸脯拍得啪啪响“今天你们就跟我走,包管让你们逛开心了。” 张允谦也是喜好美食的人,这一点和林景行沈崇武很相像。 他自小在府城长大,大街小巷都熟络,按他的话说,就是闭著眼睛都能摸到各个有特色的小吃摊。 带著几人闪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在尽头处有一家弄发子面肠的,羊肉发子和面肠切成小段,拿料水一拌,点缀些蒜苗,香味扑鼻。 发子醇香美味,面肠滑嫩,一人一小碗下肚,意犹未尽。 “怎么样,不错吧?这家店已经开了好些年了,我小时候就经常来这吃。” 几人嘴里塞满食物,没有开口,只点头如捣蒜,这家的发子面肠確实有独到之处,比以前吃的要美味上不少,不论是料水还是原材料,都没得挑。 下一家,是一家卖饊子的。 粗麵条一般的饊子面坯用筷子撑住两头,下入滚烫的油锅,不多时就染上金黄色,漂浮在油锅里。 拿特製的长木筷子捞出,装好后递过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趁热咬上一口,酥脆好吃,还可以品出揉面时师傅加入的鸡蛋和砂糖的味道。 一路吃吃喝喝,来到一处吹糖人的摊位。 按理来说这是小孩子小姑娘会光顾的地方,但几人看糖人確实精美,便凑上前打算买上一个。 吹糖人的是个老翁,看起来十分的和蔼,从始至终掛著笑容。 抬头看了一眼几人,没有过多的表情,只笑吟吟的:“想要个什么样子的?” 几人合计,一人要了一只憨態可掬的兔子。 老人应下,从准备好的盒子里取出热乎的糖浆,先团成圆球,再在中间按出小坑,手指翻飞间揉捏成窝窝头的模样。 再把开口位置慢慢收拢,拢到只有指甲大小的口时,再揪住开口这边,一拉,开口收拢的同时,被拉出一条长长的吸管粗细的拿来吹气的糖管。 正当林景行以为要开始吹了时,老翁却是把吹口方向转向几人,示意他们自己来吹。 “你们自己吹气,我来捏,我吹的话招人嫌弃。”老翁如此解释。 林景行莞尔,这老翁挺有想法的。 第一个上前吹气的是当归。 “吹气。” 老翁一声令下,当归鼓起腮帮子开吹。 “好,停一下。” “继续…” 几次停顿后,大功告成,吹出的兔子模样,和摆出来的样板一模一样。 隨后是其余几人,片刻功夫,每人手里都捏了一只小兔子。 爽快付钱,拿著心仪的糖人离开了摊子。 隨后,几人看了杂耍,听了评书,游览了城隍庙。 一直到酉时,才结束今天的游玩。 “明日来我家,我爹花大价钱请了个老廩生,要给我讲课,你俩来旁听。”临分別之际,张允谦邀请两人去他家蹭课。 张允谦老爹对儿子考科举极其支持,有任何要求都儘量满足,这次还托关係请了个有经验的讲师给他讲解一下府试和院试常考的內容。 对此,沈崇武羡慕极了,眼中希冀与嚮往交织,他不求那个男人像允谦父亲那般支持他,只求不过多阻挠就好,可惜,连这都是奢求。 府试在即,有个老师带著复习,帮忙押几道题,比自己闭门造车埋头苦读要好上不少。 因而两人就厚脸皮答应了。 “得嘞,我在家候著你们,明天早点过来。” “知道了,那今天就到这里了,多谢允谦款待了。” “嗨,和我说这话就生分了啊,明天见。” 回去好好休息了一晚,次日一早,早早起来,收拾妥当后,来到了三雄鏢局这条街。 张允谦家和鏢局在同一条街上。 比起鏢局的规模,张家的院子並没有那么大,门脸装点並不奢华,没有悬掛匾额,也没有放石狮子之类的物件。 是个两进的院子。 两人被领进门后,先在前院拜访了张允谦的祖母和母亲。 他祖父已然离世,他爹去押鏢了。 由於是女眷,几人只进去后问好,客客气气谈论了三两句就退了出来。 去內院张允谦的书房,等到地方时,就见夫子已经在等候了。 夫子是个白髮苍苍的老先生,看起来有些萎靡不振的模样。 三人行礼:“见过先生。” 老夫子拱手还礼,轻飘飘的道:“以后不用行礼,这是在家里,不是学堂,不用绷那么紧,都坐吧,我们边聊边学。” 而后在三人吃惊眼神里,老先生捧了个盖碗,边喝边聊。 “先给你们说说现任临洮府的知府,咱们知府姓方,不惑之年,进士出身,当年科考位列第二甲第二十八名,是个极其重视实事的人,因而试帖诗部分,切记阿諛奉承,溜须拍马,要实事求是,贴近民生最佳。” 讲完,停顿了一下,从盘子里取了块点心,咬了一口,才捋著鬍鬚,慢悠悠地继续道:“说完知府,再说学政,今年举行院士的学政是翰林出身……” 几人原以为是真的閒聊,毕竟老先生態度极其隨意,不似要讲课的模样,但一开口,几人才知道这是满满的乾货。 林景行將老先生说得全部记下,暗自庆幸今天这课蹭对了。 得知知府学政的习惯,不但一定程度上可以猜出出题的类型,还能在正式作答时,確保不会犯了他们的忌讳,留下不好的观感而落榜。 说完考官的性格,老先生这才步入正题,先问过了几人的学业情况,才按照几人的各自情况,安排了不同的课业。 也许是张允谦提前交代了,对沈崇武和林景行两个来旁听的,也是尽职尽责,没有把人晾在一边。 第49章 知府相邀 布衣宰辅 作者:佚名 第49章 知府相邀 陈先生当初被邀请来时,定下了七天时间的教学期限。 林景行沈崇武这七天日子没有一天缺席,日日早早去张家,学到申时才回去,偶尔也会留在张家借宿。 第七天的时候张允谦的父亲,张大虎押鏢回来了。 得知二人与自家儿子成了朋友,很是高兴:“好啊,难得你们愿意和小谦交朋友,多谢了。也怪我,从小把小谦给养成了五大三粗的模样,性子隨我,大大咧咧的,导致和他交朋友的同窗不多,都认为他过於粗鲁,不像书生,和他一起参加文会之类的,丟面子…” 张大虎性子是粗中有细,对张允谦的事情很是上心,见两人確实是真心和自家儿子交朋友,特意抽出时间摆了家宴,將二人邀请在列,拉著说了不少话。 话里话外,三句不离自家儿子张允谦,可见对子女的关爱。 此番慈父模样,又惹得沈崇武一阵羡慕。 七日学习时间转瞬即逝,陈先生拿著属於他的那份丰厚报酬离开了张家。 不过陈先生確实是有能力的,七天时间,不仅给三人讲述了许多外头无法轻易得知的秘辛。 还將府试以及院试的要点,常考的知识都细细给几人串讲了一遍,针对几人的各自薄弱的方面,进行了点拨加强。 七天下来,受益匪浅。 时间也已经来到五月初八这天,再有两日就是府试了。 两人没有继续在张家逗留,回到租的小院,为府试准备。 有了第一次的县试的经验,准备起来,要得心应手上许多。 府试需要重新结保,这次是和张允谦一同结保,两人掛在了张允谦找的廩生名下。 验明正身的投考文书前些日子递交上去了,今日应该就会有消息传来。 这日,刚用过晚饭,就听外面一阵马蹄的噠噠声,是有人在城內跑马。 马蹄声由远及近,林景行扔下握著的毛笔,走出书房:“当归,快去开门,城內敢策马狂奔的,也只有官府的人,我猜是送投考文书的衙役来了。” “好嘞,少爷,这就去。”忙活著烧水的当归听到吩咐,把活计交给砚青,起身去开门。 果然,林景行所料不差。 “吁—” 刚打开门,就有一衙役在门口处喝停了马,没有下马,衝著院子吆喝了一嗓子:“知府大人有令,请沈林二位公子入府一敘!” 確定院內人听见了,策马离去。 知府邀请? 莫不是验明正身的文书又卡住了,不应该啊,县试时已经过了,还有知县苏定州亲自作保,按理来说知府看在知县面子上,不会为难才是。 没有等到文书,反而被通知去府衙一趟,林景行心里霎时没了谱。 知府相邀,耽搁不得,和沈崇武简单整理了衣著,匆匆出门,直奔府衙。 已然去过一次,此次轻车熟路,很快便到府衙外。 府衙要比河州县衙气派庄严的多。 府衙门面阔三间,灰瓦覆顶,屋脊雕花。正门上方悬“临洮府署”匾额,字体古朴庄重。檐下彩绘青绿相间,立柱漆黑,悬掛朱红宫灯。 请衙役代为通传,不多时便得到召见。 书童不好带进去,当归二人就被留在外头等候。 从侧门进入,穿过游廊,拐过几个门洞,到了最里侧的一处小院,看布局,应该是知府日常的居所。 “知府大人,沈崇武林景行二人求见。” 在一间应该是书房的门外,衙役让二人站定,走到门帘处,高声回稟。 “请他们进来。” 中气十足的威严声音自门缝钻出,清清楚楚落在恭候的两人耳中。 衙役帮忙掀开帘子,林景行又一次整理了衣服,抚平目光能看到地方的褶皱。 轻手轻脚进到里面。 映入眼帘的是正中央掛著的一幅山水图,图下是一方案,案上摞著一沓书册,看模样应该是四书五经之类的。 莫不是正在思考此次的考题? 左手方向是一屏风,知府在屏风后的书桌上伏案疾书。 两人並肩站正,面向知府方向,齐齐拱手,礼数周到,態度恭谨:“学生林景行/沈崇武,见过府台大人。” 方大人抬头,眼中满是审视。 毫不掩饰的打量的锐利眼神,似择人而噬的豺狼,落在林景行身上,令人很不自在,平添几分压迫之感。 足足半分钟之久,才感觉到落在身上的目光移开了,隨后就是不苟言笑的声音砸在房內:“免礼。” “谢府台大人。” 两人抬头,入目是一冷峻的胖瘦適中的脸庞,很普通,普通的没有任何记忆点,扔在人群里都分不出来的平凡。 就是这般平凡普通的脸,可令人丝毫生不出轻视的感觉,久居高位的气势不经意流露,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案子,苏知县已经和我说过了,解得好。”语气依旧平淡如水,听不出喜怒。 案子?和他相关的就只有白云观那案子了,没想到总掌一府事务的大人物还会注意那么个小案子。 把他们叫来就是为了说这个吗? 林景行疑惑,上前一步,谦逊道:“大人谬讚,只是侥倖破案,且是集眾人之力,学生不敢居功。” “不必谦虚,苏定州对你二人讚赏有加,必然有独到之处。” 不待林景行回话,方知府紧接著话锋一转:“此次府试可心中有数了?” 二人对视一眼,齐声回答:“不敢言心中有数,但求尽力而为。” “善。” 一番问话莫名其妙,两人一头雾水,到现在都没有明白知府叫他们过来是什么目的。 疑惑间,知府突然抬头,冲门外喊道:“来啊,把少爷给我请来。” 衙役应声,领命离去。 方执简目光转回两人身上,语气终於软了几分,眉眼温和了不少:“叫你们来,不为別的,是想让你们见一见我那不爭气的儿子,你二人的县试答卷我看过了,答的很好,在整个临洮府都是佼佼者。” “说来惭愧,我那独子被娇惯坏了,心思不在科举上,县试是看在我的面子上,知县临时加了个名额才得过。於是我出此下策,叫你二人前来,互相探討一番学问,让他见一见优秀的学子,向你们学习。” 先前严苛的似乎没有情感的知府大人,此时语气空前柔和,自称也用的是“我”而非“本官”、“本府”之类的。 可见是出於真心。 合著半天,特意召见的他们,是为了给他儿子指个榜样。 第50章 府试(上) 布衣宰辅 作者:佚名 第50章 府试(上) “叫我什么事?” 交谈间,从外头突兀传来一声问询。 语气轻佻,態度倨傲,没有丝毫礼仪教养。 林景行眉头微皱,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如果没猜错,这应该是个知府的独子了。 这一嗓子,虽还未见其人,但林景行的第一印象已然差了不少。 无有礼仪教养,对自己的父亲无有丝毫敬畏,举止轻浮,活脱脱一个被惯坏的紈絝子弟。 “不许无礼,进来,让你见两个人。”方执简咳嗽一声掩饰尷尬,语气严肃了几分。 得知有外人,方砚稍微正经了一些,掀开帘子进来。 儘管心中不愿,可碍於知府面子,两人只得先行见礼:“见过方兄。” 后者没有见礼的打算,只鼻孔哼唧出半个“嗯”字。 “砚儿,这二人年方十四,是上次县试的佼佼者,这林景行是河州县案首,沈崇武是河州县试次名,都是青年才俊,你要向他二人学习,上次给你看的试卷便是他二人的。” 方砚依旧不以为意:“知道了,知道了。” “嗯?” 方执简见自家儿子属实失礼,语气硬了几分。 自家父亲变脸,方砚果断服软:“记下了,父亲大人。” 方执简这才点头,看向林景行二人:“让你们见笑了,我就这一独子,平日里娇惯了一些,玩心太甚,学业远不及你二人十之一二,以后有机会,你二人要多教教他。” 二人心中对这紈絝子弟厌恶得很,可此时还是碍於形势,点头答应:“府台大人言重了,方兄少年心性,偶有贪玩是正常的,指教实不敢当,有机会可以和方砚兄探討一二。” 在同龄人面前被父亲贬得一无是处,方砚已然很是不痛快,再看到被拿来做榜样的两人,一时扎眼得很。 两人谦卑的模样落在眼中,只觉得虚偽至极。 “父亲,没有其他事,我就先行告退了。” 说完,也不等方执简答应,自顾自离开了,临出门前,眼神愤恨的剜了一眼书房里的两人。 佼佼者是吧? 县案首是吧? 指教是吧? 等著吧,看这次府试考完,你们还能不能这样神气。 忿忿地想著,没有回自己屋子,而是转身走向前院。 对此,屋內两人一无所知。 方砚离开,知府又勉励了两人几句,让二人离去了。 出来后,去礼房领了已经通过的投考文书。 回到小院时,已经夜色阑珊。 五月初九,二人最后再將柳山长给的真题与陈先生讲的要点拿出来仔细翻阅,互相探討了一下。 下午,一同收拾了次日考试要带的东西。 还是老几样,炒麵,水壶,笔墨纸砚,小毯子,还有当归重新缝製的厚口罩。 此外,砚青看近日天气不好,怕明日下雨,又给二人考篮里装了块防水的油布。 一夜无话。 第二日天还未亮,林景行就被生物钟叫醒。 出了门,只沈崇武屋子里点著油灯,影影绰绰可见洗漱的身影。 两个书童的屋子里没有丝毫动静。 不用猜,定是又半夜跑出去排队去了。 去了灶房一看,里面有热著的粟米粥,应该是俩书童熬好的。 两人就著饼子隨意对付了两口。 匆匆出门。 考篮已经被俩书童带走了,二人也不用操心去检查是否有遗漏。 俩书童办事,向来是妥当细致的,这么久没有出过一次岔子。 今个天气依旧不好,阴沉沉的,希望不要下雨才好。 清早的风,刮在身上凉丝丝的,把仅剩的困意撩拨了个乾净。 赶到府衙外,已然人声鼎沸。 府试,聚临洮府辖下所有过了县试的学子,考生数量估摸有数百人,比河州县试要热闹的多。 放眼望去,人头攒动,花花绿绿的各色衣物,装点著考场外的这片广场。 人数虽多,但並不吵闹,只几人交头接耳。 更多的是脸上写满期许、紧张、焦灼、忐忑,沉默不语的。 气氛沉闷的要死,不少人到了这个时候,还想临阵磨刀,抱著书本默念,期望著恰好记住的问题,是此次的考题。 到位置后,林景行两人目光在人群里来回穿梭,寻找两个书童的身影。 这一看,人没找到,却是让人看见了揪心唏嘘的一幕。 人群里,有不少头髮花白,满脸鬍鬚的高龄考生,年纪最大的,目测和他阿爷都差不了多少。 科举路漫漫,有多少人为了这入门的童生功名,蹉跎岁月,耗尽年华,令人唏嘘。 “唉,真是『太宗皇帝真长策,赚得英雄尽白头』啊!崇武,你说我二人不会变成他们那样吧?”一时思绪万千,不禁向沈崇武感慨了一句。 “断然不会。” “嗯,断然不会。” 压下无用的兔死狐悲之感,在人群里转了两圈,终於在队伍最前方,看到了眼神迷离的两个书童。 “你俩不会压根没睡吧?” 两书童听见自家少爷的声音,脸上先是闪过欣喜,听到询问,又心虚的低下了头,默不作声。 两书童尽心尽力,为他俩科举操心,自是责怪不得,排进队伍,把两人换了出来。 “现在,回去睡觉,下午散场时也不用过来。” 听到吩咐,两人走了两步,又转过身,訕訕一笑:“还是等您俩进去再回吧,不然不安心。” 也罢,两人坚持,就隨他俩吧。 又煎熬的等待了许久,站得腿都有点僵硬了。 至公堂的大门才千呼万唤使出来,被衙役从里侧打开。 为首衙役猛一敲铜锣,断喝一声:“肃静!无关人员退到队伍十米开外,诸学子按序进场,有喧譁拥挤者,取消资格。” 待人群停止喧闹,负责搜身和查验衙役,冷著脸走到队伍前头。 排在第一位的就是沈崇武,到了府城,可没有人给他面子。 先递上文书给唱名的衙役。 趁查验的功夫,另一衙役开始搜检。 “自己打开。”冷麵衙役伸手一指考篮,语气不容置喙。 沈崇武照做,递过考篮,在此剎那,从袖筒里滑出一粒碎银,准確落在衙役手里,那衙役面色不变,手腕一转,银锭子消失不见。 得了孝敬,手下翻看考篮的动作轻了几分,语气却依旧生硬。 查完考篮,目光一瞥沈崇武的外衫:“自己脱。” 解开后,衙役快速查看了一番,放行了。 “丁字九十九號。”递过考號牌,挥手示意进场。 轮到林景行,他也没有自命清高的头铁,果断使了银钱,加之文书上的硃批,依旧没有被刁难,快速搜检后,挥手放行。 递过號牌:“丁字一百號。” 第51章府试(中) 布衣宰辅 作者:佚名 第51章府试(中) 相邻的號牌? 见自己和沈崇武的號牌是最后两个位置,林景行一时心中有些不安,总感觉不是巧合。 拿著號牌,沉思著找到丁字號那一排,总共一百个如蜜蜂巢脾般紧密排列的考舍。 倒数第二的那个號房边,沈崇武拿著考篮,正怀疑人生,苦笑连连。 沈崇武本来只是以为自己又运气不好,可看著林景行向这边过来,一时有些难以置信。 待林景行拿出相邻的號牌,才发觉出不对。 考场上不准交头接耳,两人也不敢靠太近,对视一眼,在各自號舍放下东西,一边收拾,一边回忆会有谁暗算自己。 收拾的时候,眼神偶尔瞥到距离自己號舍仅一步之遥的掛著帘子的小房子,对接下来的府试,心里越发没底了。 早知道不来考了,有人说閒话就让他们说去得了。 现在倒好,不知道被谁暗算,给齐齐扔到茅坑边的臭號里来了,这下倒好,难受一天是少不了了。 收拾完毕,在號舍里坐定,刚要拿出笔墨纸砚放到桌子上时,突然发现被当做桌子的木板边缘,有一个十分浅的脚印,估摸大小应该是成年人的。 好端端的站到桌子上干什么? 莫非? 林景行想到某种不好的可能,立马起身,到號舍外看顶上盖著的瓦片。 果然,有几片瓦被拨歪了,按照方位,正是桌子正上方的位置。 混帐,这是把他往死里整啊,最近天气不好,万一中途下雨,没有及时发现瓦片被拨歪,雨漏下来,不偏不倚就会掉到试卷上,倒是考卷一污损,一切就全完了。 林景行火冒三丈,可一想到待会要答题,还是长呼了几口气,强压下怒火。 把瓦片拨正了过来。 沈崇武看到林景行这架势,也开始看自己考舍上的瓦片,果然也被拨乱了。 先前如果还怀疑是极小的巧合被齐齐分到臭號,那这会可以確定了,確实是有人要害他们。 两人这边刚完事,就听身后一阵沉重脚步,紧接著是熟悉的一声咳嗽。 回头一看,是个四肢发达的“壮汉”,不是张允谦又是谁。 扫了一眼他手里的號牌,丁字九十八號。 好好好,三个人整整齐齐,谁也不差了。 眼神示意张允谦拨正了瓦片后,几人开始各自忙碌著备考。 把东西全部安放妥当,林景行先举手和衙役示意,得到允许后去了厕所一趟。 出来后,赶紧把炒麵拌好,墨水研好。 时间缓缓流逝,三人之前的號舍也慢慢被坐满。 看到离厕所最近的三人,学子脸上表情,同情,戏謔,幸灾乐祸皆有。 最后一批学子搜查完毕,被催促著跑进考场后,本次府试正式开始。 “錚。” 震耳欲聋的一声锣响,在眾学子耳边炸响,紧隨其后的是衙役粗鲁的吆喝:“大燕永安三十七年临洮府府试,正式开始。” 这次府台大人也亲自到场了,但没有长篇大论。 只简单勉励了几句,就吩咐开考。 一样的流程,待衙役举著题板路过时,迅速在稿纸上记下四道题目。 题型是一道帖经题(填空题),两道经义,一篇试贴诗。 只是考的內容相对要生僻一些,刁钻一些,其余与县试无异。 本朝县试和府试题型大差不差,都是以考察学子的对四书五经的基础的记忆和理解能力为主。 到了院试,才可能会有浅显的民政时事或讼狱相关的策问题。 拋开脑海里適才的糟心事,开始认真思考题目。 第一题总共十小句,每句扣除一段,让学子填上,涉及四书五经,只要记得清楚,作答起来並不难。 重要的是后面三道。 第二道是经义题:【“其父攘羊。”】 只短短四个字,句子短,就一定程度上拉高了解题难度。 而且此题问得极其刁钻,倒是符合他心中府台大人的形象。 此题出自《论语·子路》第十八章:【叶公语孔子曰:“吾党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证之。”孔子曰:“吾党之直者异於是:父为子隱,子为父隱,直在其中矣。”】 翻译过来是:【叶公告诉孔子:“我家乡有个正直的人,他父亲偷了羊,他出来作证。” 孔子回应:“我们正直的人不同於此:父亲替儿子隱瞒,儿子替父亲隱瞒,正直就在其中。”】 这句话,刁钻在场景的极端性——至亲父亲犯罪(偷羊)。对主动举报还是帮忙隱瞒之间做出討论。 这迫使考生必须在“忠”於法律事实与“孝”於亲情人伦之间做出抉择和阐释。 问题尖锐,刁钻,確实超过县试。 第三题也是经义题:【“必有事焉而勿正”】 这道题此题出自《孟子·公孙丑上》,原文为:【“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 这道题同样不简单,与上一题“攘羊”的具体场景是两个极端。 此题的难度在於概念的抽象性,涉及的是纯粹的修养功夫论。 其中“事”,“正”二字含义丰富而模糊,极易混淆。 “事”,可解为“用功”、“从事於此”,但更深一层,指“心中常存有这件事”。 “正”,则是题眼,最为刁钻,通常可解为“预期”,“等待效果”。但更深一层,它指一种刻意追求、心有所待的执著心態,这种心態会破坏修养的自然过程。 题目要求考生精准区分“有为”与“执著”的界限。养气必须“有事”(主动用功),但又不能“正”(不能刻意追求速效而揠苗助长)。 这考查的是对儒家“勿忘勿助”,“从容中道”这一核心修养方法的深刻理解。 其中答题的度很难把握。 最后一道是个试贴诗:赋得“譬如北辰”得“辰”字。作一五言六韵诗。 这道相比於前两题,就没有那么刁钻了,正常难度吧。 第52章府试(下) 布衣宰辅 作者:佚名 第52章府试(下) 林景行花了半个时辰,大概將解题思路理顺,刚准备在稿纸上打草稿时。 有一名考生被衙役盯著,往茅厕方向而来。 林景行瞬间无语,没坐一会儿就要上厕所,真是懒驴上磨屎尿多,家里没厕所吗? 你是舒坦了,遭罪的是茅厕隔壁的他啊。 那学子看了一眼林景行,脸上迷之一笑,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而后就是窸窸窣窣的放水声夹杂著连绵不绝的屁声。 这傢伙是故意的吧? 林景行心中刚涌起这一念头,就听见里侧的屁声一顿,而后就是学子低声的惊叫声。 等那人磨磨蹭蹭出来时,没了进去的邪魅笑容,而是一脸窘迫,路过林景行面前时,一股臭味直扑鼻子。 看著学子远去的身影和不自在的走路姿势,林景行当即乐得差点咬断舌头。 傻子,让你使坏,让你没屁硬放,遭报应了吧,府试拉裤兜,也是蝎子粑粑独一份了。 已经有人开始上茅厕了,林景行果断停止答题,清空桌面,取出已经拌好的炒麵,抓紧时间开吃。 现在茅厕还没什么味道,这个时候不吃,待会就彻底吃不成了。 沈崇武张允谦有样学样,果断开吃。 林景行沈崇武还好,吃的是炒麵,没什么味道,不会影响其他学子。 关键是张允谦带的吃食,也是个狠人,府试带了凉拌卤猪蹄和烧鸡,不知是谁为他备下的,都拆成了小块,免遭搜子的油手翻找。 那味道大的,附近几十个都被勾起馋虫,打断了思路。 有学子本就学得不精,还紧张得哆哆嗦嗦的,被来上这一下子,直接大脑一片空白。 当即气昏了脑袋,低声叫骂了一句:“蠢货,这个时辰你吃的什么饭,饿死鬼投胎吗?” 在寂静的考场上,这一声谩骂极其突兀,被巡逻的衙役听了清楚。 “丁字七十九號考生,不得喧譁,再有违反,清出考场。” 一声呵斥,震住那学子的同时,不仅其他学子听清了,知府方执简也听了个清楚。 原本坐於高台的他眉头一皱,起身开始在考棚里巡视起来。 待转到丁字號这边时,著重看了一下刚才出声的那名学子。 站在那考生號舍前盯了半晌,只盯得那学子抖若筛糠,汗如雨下,才踩著四方步离开,继续巡视。 来到末尾三个號房,发现了正在大快朵颐的三人。 仔细一瞧,这三人还都是熟人。 看清楚身份,紧接著就发现了不对,这三人都是河州那边的学子,且是结保在一起的。 於情於理,都不可能被分配到相邻的位置。 常年执政的敏锐,立马让他明白了是有人从中作梗,再联想到能对安排座號做出干预的人不多,很快就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当即脸色铁青,浑身戾气宛如实质。 但碍於考场规矩,不好当场发作,只能咬著牙关,喘著粗气离开了。 林景行三人对此没有发觉,毕竟主考官站在面前,最本能的反应是低下头不看他。 赶紧吃完,收拾妥当,开始答题。 第一道帖义题没什么难度,都是背诵过的,提笔就写。 第二题,之前已经理清思路了,再仔细斟酌了一下细节,开始作答,严格按照格式: 【夫攘羊一细故,而天理王法之权,於是乎判矣。 盖叶公所谓直者,法胜乎情也;夫子所谓直者,情贯乎法也。观於其父攘羊,而风教之本可知已。 尝思人性之本,莫大於亲亲。圣人以人治人,不以其所难能者责人,而以其所固有者导人。若夫直道,岂外是哉? …… … 】 第二题答完,已然又过了一个时辰。 这时茅厕里的味道已然散逸出来了,那味道,如顽皮的猫咪,只往林景行怀里钻。 赶紧拿出当归备下的厚口罩,捂住口鼻,清新的松香味道钻入鼻孔,这才好受了不少。 第三题:“必有事焉而勿正。” 同样的步骤,开始作答。 【圣贤养气之功,有事於无形,而无心於有功也。 盖事者,集义之谓,而正者,预期之私也。能事而勿正,则气之浩然者。 …… …… 合而观之,有事非正,而功乃纯,勿正即事,而理斯得。此圣贤所以全天机於自然,而塞天地於顷刻也。养气者,其审诸!有基矣。】 两题答毕,茅厕里的味道就连口罩都遮不住了,不仅鼻子遭罪,那股子热乎气,只往日眼睛里跑,扑得眼睛发涩发酸。 不用想,自己现在肯定已经醃入味了。 在这种环境下,要想认真作答,还真是不易啊。 强忍著噁心,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继续作答,答题要快,不然后面味道越来越大,是彻底没法写了。 最后一道试贴诗,原题中“譬如北辰”一句出自《论语·为政》:“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 “北辰”即北极星。 孔子以北极星比喻以德治国的君主,安於其位,臣民便如群星般自然归附环绕。 此题按照他的理解,应该要围绕“北辰”的德行、稳定、核心、感召等象徵意义展开。 但又联繫到陈夫子说身为主考的府台大人不喜溜须拍马之言,更重实事。 所以所作的诗不能光歌功颂德,还要在肯定当今德政路前提下,写出一些弊端才是。 理清思路,定下基调,开始拼凑诗句。 【北极临玄象,清光仰圣辰。 居中垂典范,环拱见遵循。 政善民风厚,时和物候新。 九州沾德泽,万姓沐深仁。 犹闻穷巷嘆,偶有敝衣尘。 愿言施雨露,寰宇共阳春。】 写完后,来回检查了几遍,確定无误,开始誊抄。 因为味道实在令人难闻,林景行手下动作稍微快了一些,还好没有因此生错,不过他那手上好的字跡,只发挥了约八成。 晾乾墨跡,估摸结束还有半个时辰,还要等待。 实在让人难受,林景行就把卷子整理好,然后把当归备下的薄褥子拿出来,直接蒙在头上,瑟缩到角落里,才好受了不少。 终於,听到了响亮的锣响。 原本嘲哳刺耳的锣声,如今在林景行耳中,宛如仙乐。 卷子被收走,检查无误后,宣布散场。 考生还未走完,知府已经离开了考棚。 出了至公堂的门,方执简近乎歇斯底里的朝旁边衙役吼道:“去,把方砚那畜牲给我绑了!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