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鬼魏晋:我有一本聊斋志异》 关於本书 神鬼魏晋:我有一本聊斋志异 作者:佚名 关於本书 1仙路之下一共四个境界: 炼精化炁,练炁化神,炼神返虚,炼虚合道。 2本书慢热慢热慢热! 3本书第一个聊斋世界结束才开始修仙。 第一个世界之前是武道巔峰。 4本书更新:每天一章,4000-6000字不等,反正一定会超过4000字就对了。 第1章 开局就献祭师父? 神鬼魏晋:我有一本聊斋志异 作者:佚名 第1章 开局就献祭师父? (大脑寄存处) (双开双开,新书书名: 《三国:带著魏徵模板当諫臣》 点进作者栏就能看) 松涛阵阵,竹海翻浪。 山风穿林而过,拂散浓浓厚雾。 接引来东南紫霞播撒山间。 晨雾將散未散,却已有人盘膝於山巔向阳处沐浴晨曦。 那是一个姿容不俗的年轻道士。 他眉骨上的墨色如剑,斜飞入鬢,丹凤眼尾沁著远山雾靄的淡青,玉白面庞凝起早春清晨的霜色,唇红齿白,恰似雪地里落著未化的红梅。 头上挽著道髻,三寸木簪斜斜插入,好不隨性。一身靛青道袍已是洗得泛白,袖口还洇著半乾的山露,衣摆沾著一路行来新折的草枝落叶,粗麻布料贴身,透出他匀称笔挺身姿。 任谁见了不要道一声: 好个俊逸出尘的小道长! 小道士俗家姓周,单名一个庄字。 是霍山山腰处,隱仙观內的道士。 因著尚未及冠,这才並未被定下道號。 往日所用,也就皆是俗家名姓。 日头渐高,浓雾拨开,紫霞散去。 “孤阴不生,孤阳不长,阴阳相济,方为大道”,周庄感受著经脉中伴隨著一呼一吸间愈发灼烫的气流,心下明白,今日的晨课便只能到此为止,於是睁开双眸,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浊气似剑,离体丈许有余。 在浊气吐尽的那一剎那。 他那双丹凤眼中灵光大绽。 儼然一副身具深厚內功的表现。 恰此时,三声钟响自山腰而起。 响撞碎林间寂静。 上攀岩壁,惊起几只山雀。 下沉谷底,激起层层盪远。 於松涛竹海中久久不散。 周庄闻声俯望,发出一声朗笑: “师父,徒儿来了,莫要再敲了!” 笑声虽不响,却能隨风飘摇,传得很远很远。 一言罢,他足下生风。 道履轻点之间,整个人腾挪而起。 好似一只盘旋在山间的鹰隼,沿著岩壁直衝而下,陡峭山壁、巍峨山岳,可这些在周庄的眼中不说是如履平地,却也能够轻鬆掠过。 少顷,便稳稳落在山道间。 小径尽头,青峦叠翠,松针簌簌,竹影婆娑。 道观半掩於林深处。 灰瓦白墙,木格门窗虚掩。 阶生苔痕,泉绕石臼。 晨光漫过檐角时,山雀啄响檐下铜铃。 日影斑驳落经案,案头蒲团寂寂。 唯有钟磬声混著降真香的气味,在风中飘荡,漫过远嵐,在松涛竹浪里漾起细微波纹。 这里便是他在此方世界的家。 自当初尚在『襁褓』中的他被师父乌角子救下。 至今已经十六年有余矣。 观门前,有个鹤髮苍顏的小老头正负手远眺。 正是隱仙观观主、周庄的师父:乌角子。 见小道士踩著轻盈的步伐踏叶而来。 他眸中盈起笑意,嘴角微微勾起,旋即又压下。 他身上的穿著打扮与周庄一般无二。 只是臂弯搭著一根拂尘,一身泠然出尘的气质。 倒是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难怪在这霍山地界能聚拢出不少信眾。 只是不知为何,他的一只眼眸有一丝不协调。 可在周庄身影出现的那一瞬。 这一丝不协调又很快悄然消散於无形。 阳光下,乌角子就像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老道士。 “师父!” 周庄掐了个道诀上前见礼,笑问道: “今日怎起得如此早? 我早课刚毕,尚未烹好粥米。 只怕师父要再饿会肚子了。” “老道有手有脚,难不成没了你小子,还能饿著?”老道士没好气地笑著回一句,隨后带头往观內走去:“走吧,早膳在锅里,你自己盛了去吃,別浪费,锅里的那些米粥都是你的,一会用过膳后,你去经房寻我,有事与你交代。” “可是山下村镇又有妖鬼精魅作祟?” 提及魑魅魍魎之流,周庄神色一肃,不似戏言。 而今可不是什么太平光景。 天下纷乱不休,龙蛇起陆,乱象丛生。 许是背弃洛水之誓,司马一族难称真命。 中原未有一真龙天子定鼎九州。 龙气久久难以落定。 少了镇压天下的国运龙气,昔年只能在戏文、话本中才能窥见一二的妖精鬼魅,这会竟好似雨后春笋一般,在九州各地肆虐为祸。 对此,这十六年来,周庄已是屡见不鲜。 仅仅是他跟隨乌角子见识的妖鬼就不下双掌之数。 曾经的唯物主义世界观早已碎了一地。 只能以『这个世界不是蓝星』来说服自己。 没错,他不单单是这个世界的人。 上辈子,他来自蓝星。 姑且可以说他是个穿越者。 又因著他自襁褓以来便思维成熟、有前世记忆。 依照佛家的说法,或许又可称他为: 宿慧未泯。 面对徒儿的追问,乌角子老道没回头: “急什么?届时你便知晓! 先去用早膳吧。” 周庄见老道士卖关子,也不作他想。 跟在乌角子身后穿过小院与主殿,直往后观走去。 道观占地不大,古旧失修。 全观上下其实也就周庄师徒两人。 向来是两人吃饱,全观不饿。 因此早饭颇为隨意。 实际上就是一锅夹杂著些许碧绿青菜的白粥。 只不过…… “师父这厨艺当真是一绝,堪与炼丹之术相提並论了。” 周庄喝了一口粥,赞道。 能把青菜白粥做得有滋有味,也就师父能行了。 只可惜,这老道性子甚是疲懒。 平日里二人的一日两餐都是自己这个徒弟在侍弄。 今日倒是有口福了。 感受隨著吞咽粥米而在口腔与食道中蔓延开来的淡淡药香与甘甜,周庄吃的津津有味。 老道懒是懒了些。 可却半点都不会亏待自己这个徒弟。 平日里在山中采来的药材,稍加提炼化作药液、丹丸后,基本都进了周庄肚子,这才令他未及加冠便能在兼顾根基的情况下还修成了一股深厚无比的高明內力,江湖上的寻常武人哪怕打磨了几十年內功,恐怕也难望其项背。 待到吃干抹净,將锅碗瓢盆拾輟好。 他才快步前往经房。 经房是隱仙观唯二算得上修缮维护有方的屋子。 存放的是道藏、典籍。 乃隱仙观百年之底蕴。 乌角子对其向来爱护有加。 至於另一个…… 当然是供奉黄老、三皇,作为观中门面的前三殿。 …… “师父!” 周庄推门而入时,乌角子正手捧一卷《南华真经》。 见他进门,老道笑著拍了拍身旁的蒲团: “来,坐老道这儿!” 周庄依言坐了过去。 谁知小老头並未直入主题,反而拉著他侃大山。 从当世道家各大流派讲到天下局势动乱不休,从周庄幼时生而知之的神异讲到师徒二人下山降妖除魔的细节,却迟迟不曾进入正题。 师徒两人絮絮叨叨了好半晌。 早春清晨的红日而今已至头顶三竿。 周庄乾咳一声,终究没能压住心中好奇: “师父,您叫我来这总不至於就为了说这些吧?” 乌角子这才似乎想到了什么,恍然地拍了下脑门: “瞧老道这记性……” 他侧眸看了眼身畔的周庄,嘆了口气: “你知道的,老道已经活了很久很久了。 久到老道自己都不曾记得自己活了多久。” 这句话周庄常听乌角子说,平日里老道士每每提及,总是会笑著打趣道『你小子能拜老道为师,单论辈分,恐怕要比外面那些道士高不止一头』,周庄以前听著这话,也未当一回事。 『辈分大,岁数小』,这种事莫说在『收徒只需合乎眼缘』的道门,便是寻常百姓家,也不少见,周庄上一世便有一叔爷比他还小五六岁。 可老道士何时露出过眼下这般神態? 就仿佛是……当真服了老一般! 周庄心中咯噔一下,莫名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三十日后,老道將於观中尸解飞升。” 乌角子拍著周庄的肩头,语重心长地道: “老道这一生的师徒缘份本应早早了结。 你是意料之外的变数。 十六年前,老道本是想將尚在襁褓中的你託付给山下一家富裕心善的信眾,奈何你宿慧早醒、是生而知之者,若將你胡乱託付,不仅会耽误你的前路,更会令那家信眾横生祸端。 这才不得已收你为徒。 可既然收了徒…… 老道捫心自问也並非不管不教之人。 这十六年来也倾注一腔心血,尽到了师者之责。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痴儿,老道在这尘世里唯一放不下的就剩你了。” 老道语毕,幽幽地嘆息在屋內迴荡。 周庄盘膝而坐,闻声哑然,喉间像塞著团浸水的棉絮,袖袍下那双浑然似玉的手此刻已然掐得青红,指缝间的衣角反覆攥紧又鬆开。 窗外鶯啼声突然断了。 他数次启唇。 只看见自己呼出的气在斑驳窗影里凝成苍白的雾,又被穿堂风揉散成无可言说的空白。 就在周庄心中悲痛难忍之际,突见面前一张皓首苍髯、满是褶子的老脸凑到近前,几乎与他脸贴脸的对视著,这张掛著戏謔笑意的老脸看起来如此眼熟,不是乌角子,还能有谁? “好徒儿,苦著一张脸作甚? 男子汉大丈夫,岂做小女儿姿態?” 乌角子毫不客气,直接上手捏住周庄的两颊。 硬生生扯出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 第2章 恭送师父尸解飞升! 神鬼魏晋:我有一本聊斋志异 作者:佚名 第2章 恭送师父尸解飞升! “师父,適才戏言耳?!” 周庄见状,只当被这老顽童给耍了。 当即怒极反笑,咬著后槽牙。 转而没好气地拍开脸上这双粗糙老手。 丝毫不见尊师重道的模样。 乌角子不以为忤,反笑道: “戏你作甚? 尸解飞升:得脱凡尘,早登仙境。 对於吾等修道之人而言乃一等一的好事。 咱们修行一辈子不就只求个得道飞升吗?” “这算哪门子好事?” 周庄闻言,面上的怒笑一滯,转瞬垮了下来: “尸解……”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低垂著头,竭力不去看乌角子,可即便如此,他周身的紊乱气息依旧暴露了他的情绪……谁不知道尸解这个词其实就是用来粉饰神仙人物或方士的逝世? 可见此情形,乌角子却是老怀大慰: 还是小徒弟孝顺啊! 瞧瞧:知道要分別了,悲痛欲绝。 不枉自己拨乱命数,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 “好了,莫要如此姿態,不就是离別吗? 待到你修行有成,再来寻为师嘛!” 乌角子一掸拂尘,神情正色起来: “而今莫要去想旁的事! 为师还要再与你交代两件要紧事。” 周庄毕竟两世为人,心中虽有伤感,但也明白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隱仙观不是什么名门大派,师父不过是悠悠青史中区区一个不知名的老道士,得道飞升是万万不敢奢求的。 既然如此……寿终道消、『尸解飞升』似乎已经是老道在这个乱世当中最好的结局了,总要好过某日横遭兵祸、斧鉞加身,被迫兵解。 更何况,这是一个有仙佛鬼神的世界。 正如老道所言: 只要勤加修行,说不定有朝一日还能去阴曹探亲。 即便老道已经饮下孟婆汤、投胎转世,周庄修行高深之后亦能掐算天机、因果,寻到老道的下一世身,再引老道踏上修行之路,介时也能还上老道养育授业之恩,全了两人缘法。 如此一想,周庄倒也能收拾好情绪: “师父,您讲吧,徒儿听著!” “这头一件事便是你的修行……”乌角子轻捋银须:“自你入门以来,老道只传你武功,却並未教你练气吐纳的修行之法,你…可有怨?” “您並非敝帚自珍的性子。 我又是隱仙观的关门弟子。 既然师父如此,自然有师父的道理。” 周庄上一世是个没什么城府、野心的大学生。 这一世更是自小在道观修身养性十六载。 又岂会因为这点小事便心生怨懟? 更何况…… 別不把武功当回事啊! 他修行的这套內功武学若是放在前世…… 不知道会引得多少人趋之若鶩。 能在未及冠便有这一身武学造诣,他很知足了。 乌角子那双老迈却並不浑浊的眼眸弯了起来,隨之一同扬起的还有老道的唇角,他似乎能分辨出周庄所言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闻言朗笑出声:“好好好,你能有这份心性,老道就安心了,即便你走出隱仙观,也断不至於受些虚无縹緲的蛊惑与虚名就枉自搭上这条小命。” 言罢,他话音未停,又道: “你是生而知之者、是宿慧未泯之人,放眼古今堪称千百年难得一遇,依老道的道行本不应该能算出你的命理,可你既拜我为师,咱俩之间有了师徒之谊、有了因果牵扯,老道昔年也侥倖窥见了你的一二命数……你有你自己的缘法机遇,老道若贸然插手,反是你的桎梏。” 周庄困惑道: “还请师父教我,这缘法从何而来?” 身为穿越者,他没有系统傍身,机遇…… “便在这间经房內的一册书中。” 乌角子细细道来: “当初老道捡到你时,襁褓之中除了年幼的你之外,还有一本『无字天书』,『天书』其所用纸张之精美远超当世,浸水不湿,遇火不焚,刀剑难损,法力难侵,以老道的眼力亦看不透。” 周庄一怔,確实隱约记起当年身处襁褓中时似乎有什么东西硌著他的背,只不过当时他尚是婴孩身体、手短腿短,摸不著那东西,被师父抱走之后这种感觉就没再出现过,因此他只以为那是被石块硌著,没往其他方面去想。 “师父,既然如此……” 为何不早早拿出来? 乌角子自嘲一笑,捋了捋及胸腹的白须: “好徒儿,你是不是太高看为师的心性了?人非圣贤,纵使为师,也依旧会有贪慾。此书非凡,必只有你能解开其中之谜,为师若早早给你,你得了机缘,焉知为师不会强行夺取?” 周庄想说他相信师父不是这样的人。 老道的修为究竟有多高,周庄不知道,可老道的心性,確实当得起山下百姓一声『老神仙』的称呼:穷苦百姓若是遇见鬼神之事,求上门来,老道纵使倒贴符纸、硃砂钱,也会帮百姓將事情摆平;可若是那些为祸乡梓的土豪劣绅有事来寻,即便千两黄金,照样不瞧一眼。 可老道却像是猜中了周庄想说的话。 直接摆了摆苍老枯瘦如柴的手臂,自嘲笑道: “你信,可老道却是信不过自己的心。 索性不如拖著。 等到老道尸解飞升之后,再任由你折腾。 届时纵然机缘通天,老道照样眼不见心不烦。” 周庄闻之默然。 他起身朝乌角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劳师傅费心了。” 老道哈哈大笑,伸手一拂而过,將周庄托起:“莫要如此,老道不仅是为你,更是为自己这一辈子的修行,《南华真经》有言:其嗜欲深者,其天机浅……欲望过深的人,天然的灵性(天机)就会变得浅薄。(庄子认为,过度的欲望会蒙蔽人的本真,阻碍人领悟大道)。” 鷦鷯巢於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 ——知足者,不以利自累也。 周庄:“弟子受教!” “那册书就在这经房之內。待到老道尸解之后,你再来寻它。你与它有缘,自然能寻见。” 老道又道: “今日第二件事,便是你的功课。 本是要待你博览道藏,再让你选定所治经典,奈何而今老道飞升在及,日后再难为你讲解经典真义,故只能让你提前选定,趁最后三十日,老道再为你点拨一二,届时行走天下遇见道门同道时也不至於被他人奚落说我隱仙观弟子身无半点道韵灵性,只知修行养气之术。” 隱仙观的道藏颇丰。 可算得上系统性的只有三大道统。 其一是正一盟威道祖天师张道陵为《道德经》所注释的《老子想尔注》,其二是汉末三国时期于吉、宫崇等多位道门先贤编纂的《太平清领书》,其三是三玄之一的《南华经》。 周庄思索一二,问道: “师父最精通哪一门?” 乌角子道: “《太平清领书》、《南华经》皆可称得上通晓。” 如此一来,三选一其实就变成了二选一。 《太平清领书》其实就是《太平经》。 它这一道脉还有一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字: 太平道! 而今距离太平道起义不过百余年。 治这经典的道士在最顶端那批手握人世权柄的人眼中,依旧是眼中钉、肉中刺,周庄是个怕麻烦的人,即便看不惯而今这个人吃人的乱世,可他却从没想过去当那个出头的椽子。 相比《太平清领书》,《南华经》就要正常多了,《南华经》又叫《庄子》,记录的是道家亚圣庄子的言行以及思想,这里面或许还藏著庄子的修行方法,毕竟这个世界能修仙。 庄子他老人家这会可能还在仙界和老聃喝茶呢! 周庄没有想太久: “徒儿想治《南华经》。” 乌角子再三问道:“想好了?” “想好了!” “周庄,庄周……” 乌角子念叨了两声自己徒弟的名字,只道这都是缘分,於是也不多说,只让周庄自己去將《南华经》尽数取来,自己为他细细讲解。 庄子之学其要本归於老子之言,其著书十余万字,大多都是寓言,如其中的《渔父》《盗跖》《胠篋》等篇,都是用来辨明老子的主张的,是故想要讲解、治学却也並不困难。 …… 经房的大门整整三十日再未开启。 修行之人餐风饮露只若平常。 更何况乌角子的丹术早已超凡,辟穀的丹丸对其而言要多少有多少,因此周庄也省去了食五穀、排废物的过程,三十日都没出过门。 当《南华经》的最后一页纸一翻而过。 经房內的声音戛然而止。 乌角子不在意形象地升了个懒腰,本就精神矍鑠的老道此刻不仅没有疲惫,反而脸上又升起了一抹红润:“时间到了,老道该走了。” “师父……” 即便有內功提著,可三十日不眠不休,周庄的精气神依然衰弱到了极致,更兼即將到来的生离死別之痛,他的神经已经紧绷成了弦。 “去好好睡一觉吧,明日再来经房。” 乌角子笑容和蔼,眼中也带著些许不舍: “届时將老道的残蜕埋在后院就行。” 周庄起身,对著老道行了一个三叩九拜的大礼。 隨后,眼里噙著泪光,哽咽道: “恭送师父尸解飞升,徒儿告退!!!” 第3章 《聊斋志异》的世界 神鬼魏晋:我有一本聊斋志异 作者:佚名 第3章 《聊斋志异》的世界 翌日,晨光微熹。 薄靄如纱,禽鸣幽谷。 当周庄推开经房大门时,乌角子依旧坐在那里。 老道两颊红润,气色如初,银白长须如松针垂落胸前,髮髻间银丝微泛晨光,仿佛沁了山间霜露,耳垂浑圆如珠,耳廓透出珊瑚般的血色,好似丹炉里將熄未熄的炉火,在晨色中隱隱生暖,就像……他只是在吐纳修行一般。 周庄默默上前搭上老道脖颈,只觉指尖一片寒凉刺骨,他的手一抖,老道无力地垂下头来,一颗浑白如玉的珠子自老道右眼中滚落。 …… 小道观的清晨依旧在降真香中醒来,檐角铜铃隨风轻叩,香炉里未燃尽的线香积著寸余灰白,似乎一切如常,只是东厢的蒲团空了,只留下观后新土堆成的孤冢沉默地臥在竹影里。 时隔一天,周庄再次坐在经房內。 他手里握著一颗似玉非玉的浑白珠子。 相处十六年。 他竟不知自家师父是个瞎了一只眼的半盲人。 想来是老道的障眼法太高。 “老道士走了,我也该找寻自己的缘法。” 周庄收拾好心情,將这颗珠子贴身收好。 隨后一头扎进经房的书海之中。 在过去的十六年里,经房他来过无数次。 可却从来没有见过乌角子所说的《无字天书》。 “要么是《无字天书》在躲著我。 要么就是老道士让《无字天书》躲著我。” 前者不大可能,按老道士所言,这东西大概就是自己这个穿越者的金手指,即便真的有灵性,也不应该会刻意躲著他,至於后者…… 老道士尸解之前应该已经解开了障眼法。 “这一列是《鬼谷子》、这一类是《尹文子》、这里放的是《太上玄灵北斗本命延生真经》、这边是《周易参同契》、这些是《三十六水法》、这堆竹简是《黄帝內经》……”周庄的身影穿梭在经房各处,目光扫过那列列书简时,突然在一本单独放置在书柜上方的纸书前止住了脚步——此刻,他的神色有些莫名…… 不是发现了无字天书。 而是看见了一本不应该属於这个时代的书。 “《聊斋志异》?!” 且不说依老道士的秉性,经房里不可能放话本。 单论这本书—— 它的作者蒲松龄好像是清代的人吧? “所以这就是师父所说的《无字天书》?” 周庄伸手將书柜上的《聊斋志异》取下: “『无字』並非无字—— 而是唯有有缘人才能见著它的字?” 他有些期待的翻开了书封,依旧有字,用的还是这个时代流行的楷书,却没瞧见蒲松龄的名字,书封后的第一页就是一则短篇奇闻軼事,名『尸变』:“阳信某翁者,邑之蔡店人……” 这篇軼事確实短,全文不过数百字。 大致意思就是: 四个车夫去住店,店满,四人非要入住。 店家家中有儿媳新丧。 只好將四人带去灵堂旁的厢房暂住一夜。 结果死人半夜起尸,吸尽三人阳气,追著最后一人至兰若寺,一人一尸就这么围著一棵大树玩『秦王绕柱』,直至清晨,寺中僧报官。 眾人合力,诛杀殭尸。 “是则挺有趣的小故事。” 这是周庄的评价。 《聊斋志异》真正让后世广为人知的还是亡灵骑士寧采臣与聂小倩之间人鬼情未了的故事,以及根据这个故事衍生出来的其他电影。 其实其他故事的精彩程度也不差。 只不过缺少能改编成电影电视剧的看点。 “可单凭这些小故事,如何能算是机缘?” 周庄微挑眉头,神色有些担忧。 別到了最后才发现这其实是个乌龙。 他搓了搓指尖,试图再翻一页,看看后面的故事。 当指尖轻推纸页—— 薄刃弓起又滑落,字跡的光影瞬间交替。 下一刻,周庄眼前一阵恍惚。 书页如刃锋般向上撕开—— 不是空气,是沉厚的时空之帷! 旧页上凝固的字句瞬间熔解,化作灼烫的金色光雾向后飞散,而在那翻卷而起的纸页背面,陌生的山河轮廓正带著初生的湿润墨痕。 一股难以言喻的压力汹涌地扑面压来。 耳畔嗡鸣作响,如洪钟大吕。 眼前光影斑斕、万物扭曲,如万象森罗。 在这股令人窒息的压力下,周庄甚至没能调动体內真气进行抵御,便十分乾脆的眼前一黑,脑海中只剩下一片混沌,再难凝聚思绪。 …… 一个字:想吐! 两个字:很想吐! 三个字…… 好吧,脑中昏沉的周庄好像连字数都数错了。 此刻的他就像挨了鲁提辖三拳的镇关西: 那酸、辣、热、胀,直衝脑门。 激得他眼泪鼻涕轰然决堤。 可就当他撑不住时,却听见耳畔一声轻咦传来: “你小子莫不是与他们是一伙的?” 伴隨著这句话落在耳中,下一瞬,周庄的眼前的世界瞬间如同开了高清一般,什么轰鸣之声、什么扭曲之色,都在剎那间消散,如果不是眼前的一切与隱仙观经房截然两地,他恐怕要以为刚刚所经歷的一切从未发生过一般。 他大口喘著气,体內真气疯狂流转。 这才勉强压住即將涕泗横流的生理反应。 直到此刻,他才有机会真正的进行思考。 他一脸茫然地环顾四周,这是一处闹市。 日头毒,青石板反著油光。 炸糕焦香劈开酱缸咸腥,新屉甜香撞上汗酸臊气。 剃头匠铜盆“噹啷”炸响,卖针老嫗的沙嗓磨著耳膜,赤膊汉子肩头压著紫红扁担印,箩筐在人堆里犁开道。几个泥鰍似的野小子撞翻算命摊,黄纸签撒了一地,叫骂声不绝於耳。 满街人贴著人蠕动,汗味蒸腾。 吆喝声浪裹著铜钱臭,就活像一锅滚沸的油。 周庄一向喜静不喜动。 往日里他是不大喜欢眼前这幅场景的。 可如今,他却贪婪的环顾著这片人间烟火气。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感觉自己还活著。 谢老道一边拾輟著自己被撞散的算命摊,一边没好气地厉声叫骂著那几个闷头打闹的少年,又分出心神来打量眼前这位神色奇怪的同道,刚刚衝撞自己摊位的人中有这小道士吗? 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如有?如有! “真是怪了,我怎么会有这个问题? 刚刚这小子必然在这,否则他凭空出现不成?” 谢老道晃晃脑袋,旋即又喝问道: “你小子还不跑? 可是打算替那些傢伙赔钱?” 周庄听出来了。 这与那句令他大梦初醒的话皆出自同一人之口。 他的目光落在眼前这位老道身上。 同样是老道士。 此人与乌角子却是一副截然不同的气质。 后者渊渟岳峙,一副宗师气派。 至於前者…… 这老道,一身青蓝道袍直裰洗得发白,顶发稀疏,索性胡乱挽了个揪,歪在脑后,一根磨得油亮的竹枝斜插著,权当簪子。几缕银丝不服帖地散在鬢边,頜下几缕疏须,被风吹得微微翘起,腰间松松垮垮繫著根草绳,悬著个磨出玉光的大葫芦,隨著他拉著一双露出大脚趾的破芒鞋、踢踢踏踏的步子,在腿侧晃悠。 倒像是个不修边幅、混跡江湖的野茅山。 周庄没有被这老道牵著鼻子走,而是掐了个诀,反问道:“这位道兄,小道未有道號,俗名周庄,在此稽首了,敢问道兄此地是何处?” 谢老道心中更觉稀奇:“你小子进城之前难道没看见城楼上的匾额吗?难不成还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怪哉怪哉,可你身上並无炁感。” 未曾练炁,又如何修行飞天遁地之法? “小道奉家师之命,下山寻找机缘。 突兀出现在道兄面前,想必也是家师的手笔。 若是惊著了道兄,还请道兄勿怪!” 周庄被瞧出了破绽,倒也不慌,直接扯虎皮拉大旗,將一切问题都推给了乌角子,如此即便这老道士心怀歹意,也得对他忌惮一二。 而谢老道確实是惊著了。 练炁士想要飞,只需法力充盈,再习练飞举之法即可,但若是欲要携凡夫俗子一道飞天遁地,却是难如登天,需知:肉体凡胎,重逾泰山。自古道,遣泰山轻如芥子,携凡夫难脱红尘,象某些泼魔毒怪,使摄法,弄风头,却是扯扯拉拉,就地而行,且还容易引人瞩目。 如周庄这般未被人携著,便凭空而现。 欲使此法於凡人身上,非大法力之辈不可为之。 谢老道没了之前的轻佻,小心翼翼问道: “敢问尊师道號?” 周庄道:“隱仙观,乌角子。” 谢老道老眼咕嚕转了两圈,实在没想起当世哪位道门真修唤作乌角子,只当此人真如隱仙观观名一般,是个避世隱修,以期得道成仙的老怪,便道:“久仰久仰,老道姓谢,旧时王谢之谢,並无道號,道友唤我『谢老道』便是。” 周庄明白这句久仰是客套话。 不在同一个世界,真能『久仰』那才是见了鬼。 他追问道:“敢问道兄,此地……” 未待他说完,谢老道连忙答道: “好叫道友知晓,此地是山东济南武定州阳信县。” 阳信县?! 周庄心中一惊。 他来到《聊斋·尸变》的世界了。 第4章 行走的人形机缘 神鬼魏晋:我有一本聊斋志异 作者:佚名 第4章 行走的人形机缘 这算是诸天?还是快穿? 十六年才开始第二次穿越,应该不快吧? 周庄环顾四周。 喧囂市井间,早有目光粘住这一老一少两名道人,尤是这少年道士,清朗如惠风,温润似明玉,一身道袍加身,愈显卓然不群之態。 周庄的卖相太好了,哪怕他年岁尚浅,看起来功力並不深厚的模样,可相比於一副邋遢不羈打扮的谢老道,少年道士似乎更加可信。 哪怕是昔年在隱仙观中,若不是乌角子老道的卖相实在能打,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做不了假,恐怕他的风头也要被周庄给抢个乾净。 此刻周遭已经有不少人作势欲要上前求仙问卜,若不是俩道士尚在交谈,恐怕这会儿摊位旁已经要围满客人,见周庄视线环顾,两三位妇人便已经围了上来,看手相也好,看面相也罢,短短十数息,小摊周围便已水泄不通。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感受著人声鼎沸,以及谢老道乐不迭地笑声,周庄只觉得这个基於《聊斋》构成的世界有些真实过头了,应该也是一方诸天异世界。 “来来来,小道友莫要再发愣了!” 谢老道一把將桌上散落的铜钱尽数扫入掌心,看也不看便急不可耐地往自己那乾瘪的荷包里塞,一双老眼放著精光,死死黏在那些叮噹作响的钱幣上,喉结上下滚动咽了口唾沫。 他用胳膊时狠狠捅了捅身旁的周庄,旋即身子一歪,几乎是贴著周庄的耳朵,压低声音急切道:“好道友,算老道求你了,看在你我同道的份上,快给这些个贵客说两句好话!” 话没说完,他又猛地想起什么,贼兮兮地捻著稀疏的鬍鬚,声音压得更低,带著几分討好和安抚:“道友安心,这钱……三七分帐!” 好嘛! 他还没答应,这老道就已替他揽了活。 “居士们是来找道友算命的,与小道有何关係?”周庄似笑非笑地看了眼这老傢伙,同样低声道:“道友还是亲自出马,免得小道才疏学浅砸了你招牌。” “二位道长莫要閒聊了,到底还算不算?” “姓谢的,咱可是交了钱的!” “小道长,快来给奴家看看手相。” 见眾人催促,谢老道心中急切,唯恐客人要退钱,忙道:“道友难道没看出来?这些居士都是衝著道友来的!虽说替一人算一卦才十文钱,但有如此多居士,凑一凑,今日少说能有两三百文入帐,三七一分,也够你数日开销!” 周庄问道:“我七你三?” 谢老道一怔,旋即解释道: “七份是我的,三份是你的!” 周庄气笑道:“那小道不是成跪著要饭的了?” 如此一说,谢老道还真有几分不好意思。 他厚著老脸,刚想出言再让出一分利来。 周庄却再懒得陪这老道耍下去了。 他挺直腰板,朝四方拱手,同时轻微运转起內力,朗声道:“承蒙诸位厚爱,小道年岁尚浅,学艺不精,於卜算一道上……” ………… 醉仙楼是阳信县城中一顶一的好去处。 哪怕是官面上的人物要请客吃饭,也是首选此处。 这个时代的人早已经习惯了一日三餐,如今正是晌午,醉仙楼里人声鼎沸,热浪裹挟著烧鹅的焦香、酱滷的辛香、蒸腾的米麵气以及浓烈的酒味扑面而来,像一锅煮沸的杂烩汤。 堂內更是人潮涌动: 粗豪的武夫摇著骰子大笑,斯文的商人小口啜饮,摇扇的公子哥在二层的包厢中高谈阔论。 包房內,一老一少俩道人对坐。 谢老道抽动鼻尖,使劲嗅著空气里瀰漫著浓得化不开的复合香气,只觉腹中的馋虫和酒虫被完全勾了出来,一个劲的疯狂咽著唾沫。 犹记上次来醉仙楼,已经是近十年前了。 那时他帮一家富户除了纠缠不休的妖魅。 那富户在醉仙楼摆了一桌大宴来请他。 那滋味,別提了…… “道友既有真本事,怎么也不该缺钱吧?” 同样是一县之地,霍山未必比阳县富庶。 旁的不说,即便是隱仙观不帮为富不仁的豪绅恶吏,可乌角子依旧没短过师徒二人的吃食,甚至还有閒钱修缮道观、救济穷苦百姓。 谢老道坐在桌前,闻言神色有些暗淡,自嘲地笑道:“像老道这种人,习的是家传的野路数,一向只修术不修道,又泄露天机过多,早已是五弊三缺的命理,钱財再多也如流水般。” 所谓五弊,既:鰥寡孤独残。 所谓三缺,既:钱命权。 “即使如此,你为何不修道养性?” 周庄虽没踏上修行之路,可对这种说法却並不陌生,会导致五弊三缺之命,除了泄露天机过多,其实更多的还是在於未能性命双修。 谢老道艷羡地瞥了眼周庄: “哪有这么容易? 一无经典、道藏,二无师长领路。 想修性功?难如登天!老道的谢家传自东晋陈郡谢氏,昔年家中也確实有性功传家,只可惜时过境迁,曾遭逢过一场劫难,道藏典籍之类的性功一系典藏丟失了七七八八,若不是家中底蕴尚在,有法子能施术蒙蔽天机、延袭子嗣,並使五弊三缺之灾不殃及骨龄不逾十岁的子孙后世,恐怕我家的传承早已彻底断绝。” “十岁之后呢?”周庄追问道。 谢老道悠悠嘆了口气:“你当老道为何要踏上这条不归路?十岁后,天机便再难遮挡,五弊三缺临头,若是这时修行未见起色,恐怕秘法失效后不过三五日,便要被霉运反噬至死。” 这便是一些野道士为何不生儿育女、家传道术,反而收些弟子替自己养老,其一是他们命里犯五弊,生不出后代;其二便是即便以秘法欺瞒天机,勉强生了孩子,也会祸及子孙。 倒不如不生不养,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厢房外响起了敲门声。 “客官,菜齐了。”小二在门外吆喝。 “老道也想好了,谢家就在老道手里断绝也好。” 谢老道低声说完这句,面上的晦暗神色一变,两眼放光,高声招呼道:“小二,快快將菜端上来,老道腹中空空,早已是饥渴难耐矣。” 房门应声而开,一盘盘菜被端了上来。 刚出炉的烧鹅表皮焦脆,油脂滴在盘中,霸道地挥洒著肉香;大盆的酱卤猪头肉浓油赤酱,八角、桂皮、花椒的辛香混杂著浓郁的酱香;酒罈子敞著口,女儿红的醇厚瀰漫开来… 各色香气交杂,勾得谢老道食指大动。 变脸真快。 不过或许也是这老道彻底看开了。 世世代代受这般折磨,倒真不如斩断香火算了。 “誒,不忙著吃。 先说好,五五分帐!” 周庄笑咪咪地用筷子架住谢老道的筷子。 美味珍饈在前,饿急眼的谢老道哪有心思谈这个? “先让老道尝一口!” 他筷子一翻,再度探向桌上的烧鹅,可一晃神的功夫,又被周庄牢牢夹住,再动弹不了分毫,惊得他轻咦一声,旋即嘆道:“罢了罢了,给你给你,你这小道友怎比老道还贪財?” 说罢,他將荷包丟向周庄,有些肉疼道: “去去去,你自己数出一半,別耽搁老道吃饭。” 周庄笑道: “反正你赚的钱又留不住,心疼什么?” 说罢,他也不看谢老道气得吹鬍子瞪眼的肉疼表情,直接自顾自地分出属於自己的那一半铜板揣进怀中——大家都要赚钱,不寒磣! 没错,周庄终究还是出卖了自己的色相。 他也想清高,可是条件不允许啊! 谁知道会穿越? 周庄身上分文未带,衣食住行都是问题。 只好被迫『真香』了! 有一说一,这个时代的妇人要比魏晋时期开放多了,甚至都堪比后世的蓝星了,居然有妇人直接借著看手相的由头光明正大摸他手。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吃完这顿,咱们分道扬鑣。你去寻你的机缘,老道继续赚老道的钱!”谢老道仰脖一口吞了块流油的猪拱嘴,毫不顾及形象的大呼著过癮:“咱这庙小,可养不起你这尊大fo…道。” 周庄的吃像不似他这般粗狂,慢条斯理夹著菜:“小道倒觉得已经寻到了自己的机缘。” “你才刚来阳信吧?”谢老道脸颊上因年老而搭下来的赘皮此刻抽了抽,心中大呼『竟有这般天资的人?』,手上的鹅腿闻起来也不香了: “莫不是誆老道?” 周庄笑了笑,目光炯炯地看著谢老道: “我欲买下道兄的修行之法,不知作价几何?” “合著你小子所谓的机缘就是老道我啊?” 谢老道没好气地摆摆手,鬆了口气: “想都別想!正所谓法不轻传,这东西岂是能用钱財来衡量的?更何况,就像你小子说的那样:老道要这么多钱有何用?反正留不住。” 见谢老道没有一口答应,周庄也不沮丧。 他是真把这老头当成机缘了。 谢老道是他来到这个世界遇到的第一个人,並且是主动凑上来问话的人,又是修行中人,还同为道门、为同道中人,也没有传法的后辈、一身跟脚不凡的家传命功没有人继承。 如果这个世界是个游戏世界,那么谢老道百分百是新手村村长的最佳人选,没有之一! 当然,周庄前面就深切感受过: 这世界真实的不能再真实了! 它就是一个实实在在的诸天异世界。 可修行之人相信缘分…… 有如此多的前置条件,足以说明: 谢老道与他有缘,这或许就是他要寻的机缘! 第5章 借剑! 神鬼魏晋:我有一本聊斋志异 作者:佚名 第5章 借剑! “你莫不是真把老道当成机缘了?” 谢老道隨口拒绝后,打眼瞥向周庄,却见这小子神色认真,不似说笑,当即面色一滯: “你莫要因老道的境遇,便小覷老道所修功法,此法得传自东晋陈郡谢氏,底蕴不浅,唐时谢氏的兗州分支甚至出了一位修行此法至极致而白日飞升的坤道,老道虽说功力浅薄,可却是因为天资愚笨所至,功法传承並未断绝。” 言外之意依旧是那句话: 法不可轻传!更何况是如此底蕴的功法? 周庄明白,可他又能如何? 只能靠嘴皮子磨! 不过好在也並非没一丝机会。 “唐时、姓谢、白日飞升的坤道? 周庄皱眉略微思索,旋即恍然: “可是东极真人谢自然?” 谢老道轻咦一声,隨后与有荣焉地挺起胸膛:“你也知晓?不错,正是东极真人,当年她功成名遂、白昼升天,士女数千人咸共瞻仰。” 周庄当然知道谢自然,在他第一世的世界歷史线上,號称飞升成仙的道士有不少,可在万眾瞩目之下白日飞升的女道士却只有一个。 眼看遇见了识货、有眼界的同道,又提及谢氏先贤,谢老道也顾不得吃桌上的佳肴,当即不在意形象地举起酒罈猛灌一口,浑浊的酒液被溅得满桌都是,几滴掛在打綹的花白鬍鬚上,兀自闪著光,酒气氤氳上头,偏偏谢老道也不运炁祛除酒劲,红著双老眼,愈发健谈。 “当…当年我、我武定谢家也不差,有…有几位先祖的天赋堪称人杰,可惜……”他舌头打著结,含混不清地嚷著,坛沿重重磕在牙上。 周庄就这么静静听著,不时也会出言附和两句。 他知晓谢老道在可惜什么。 武定谢氏经逢大变,传承断了不少。 尤其是和道门有关的底蕴,这关乎性功。 性功一缺失,武定谢氏就彻底一蹶不振。 直到这一代,只剩下谢老道一人以摆摊算卦为生。 “周、周道友,老道同你讲…讲: 早些年…老道还能、能靠给人降妖除魔赚些钱財,可如今、如今城外的兰若寺、青云观哪个不比老道的名声响亮?生意都被抢光了。 老道只能沦落成摆摊算命这等游方道士。 愧对祖先,愧对先贤啊!!!” 酒劲上涌,老道的语调愈发悲愴,可眼中却不见丝毫泪光,老迈的双眸中反倒是有一股释然,说起话来也渐渐不再受到醉意的影响。 “他们都说老道嗜財如命。 可身负五弊三缺命格…… 老道若不拼命敛財,如何能安安稳稳度过余生? 老道苦啊……” 今日这些话谢老道憋在心中许久了。 阳信只是小县,人口不过万余。 往昔少有人能叫得出他的家承,即便有同道中人知晓谢氏之威名,也会碍於谢老道如今这不修边幅且又视財如命的模样而嗤之以鼻。 倒也唯有周庄,见识、眼界皆够,还一眼就看中了谢氏的传家功法,並且能在这听他说这些废话,对於他来说这其实也是一种认同。 谢老道的嘴没停过: 饮酒、吃食、絮叨。 周庄依旧静静地听著。 只不过,他在知晓了谢老道的结症后,心中隱隱有了一个想法,或许助这苦命的老道解开如今这结症之后,能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 …… 醉仙楼的开销不小。 两人一上午赚的钱也不算多。 两坛好酒,三盘大菜,两盘下酒小菜。 这便花了个七七八八。 寻常二人组若想將这一扫而空,或许要吃得顶嗓子眼,可周庄和谢老道又岂是寻常人? 一个武夫,一个未辟穀的练炁士。 两人敞开肚子吃都是能把自助餐吃垮的货色。 桌上的那些东西很快便被一扫而空。 谢老道意犹未尽地一抹嘴,打了个长长的嗝。 周庄比他斯文得多。 见几个盘子里实在找不出什么能吃的。 於是也顺势搁下了碗筷。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运气(炁)逼出酒气。 氤氳酒气自二人头顶蒸腾而起。 不消片刻,谢老道的理智便回了笼。 想起醉酒状態下的情绪外泄,他老脸一红道:“周道友,虽说你陪老道喝了一次酒,老道领你的情,可並不代表愿意卖出自家的功法。” 说著,他將怀中的荷包取出丟向周庄,似乎怕周庄纠缠,连头也没回,直接三步並作两步朝外走:“这钱还是给周道友吧,反正老道也留不住钱,就当是你陪老道喝一次酒的报酬。” 周庄心中已经有了计划,当然不会缠著谢老道。 只是他属实没想过这一幕。 看著手中乌漆嘛黑却还泛著油光的荷包。 又看了看非常绝情朝外走去的谢老道。 他愣住了。 这…… 这他妈对吗? 陪喝酒的报酬?! 他成啥了?三陪男公关?! 修身养性十六载的周道长今天难得地破功了。 他仿佛找回当初学生时代打游戏喷人时… 那种怒气上脑的感觉。 只可惜,谢老道走得太快。 甚至用上了术法。 出了醉仙楼后,只三两步便再不见踪影。 周庄追出来后,站在大街上看著人流往来不休的坊市,眼皮不由地一阵抽动:“罢了罢了,本还因之后的计划对老道士有些愧疚,现如今倒是心思通达了不少,坑他一手也不错。” 道长心眼小,得罪了道长还想跑?! 周庄没在街上停留太久。 他寻人打听到城中一家风评不错的铁匠铺地址。 《聊斋·尸变》的剧情应该就快发生了。 他將要面对的是一只殭尸。 虽说这东西只是最低级的紫僵,並且按照剧情来看,这东西甚至能被一个普通的脚夫给活活拖出『程序bug』,可毕竟是小心无大错。 没练炁修行,周庄的一身本事都在『武』字上。 只需一剑在手,他的战力能上浮两三层。 “这位道长,你这么点铜板就想买剑?” 铁匠铺没有掌柜,与周庄搭话的是领头的大师傅,五大三粗,高大壮硕,古铜色的脸庞沟壑纵横,映著炉火,鬍鬚上沾著煤灰。肌肉虬结的双臂油亮,布满炉火灼痕与点点汗珠。 “不是买,是租!”周庄將铜板一字排开,三十余枚铜板在这个时代够五口之家好好吃一日,可若是想买一柄铁剑,却连零头都不够。 “租?” 铁匠师傅浓眉微皱,止住手中重锤,抬眸上下瞧著周庄,见他那被一身道袍衬得愈发气韵高华的脸,面上的轻视与狐疑稍少了几分: “道长打算租多久?租去作甚? 若是要去见血色,咱可不敢担责!” 周庄答道:“只一日,租来斩妖除魔!” 他的声音迴荡在铁匠铺內,眾铁匠闻声哄然大笑。 一矮个铁匠搁下手中小锤,笑问道:“道长,你既是出来降妖除魔,怎的不带法器,还得临时来租?纵使你没带,请你上门的主家无论如何都得替你备著吧?竟还要你自己掏钱?” 周庄故作窘態,如实答道: “小道出来的急,未带兵器。 此次降魔也不过是恰逢其会,並无主家相请。” 还有铁匠欲要打趣,却见此前那位身形最为壮硕的铁匠大师傅竖眉环视一周,不轻不重地笑骂道:“怎么锤声都停了?若是炉火把铁块烧废了,可別怪咱不讲情面要你等买下这铁。” 眾铁匠闻言訕笑著继续抡锤。 看得出来,这位大师傅在眾铁匠间很有威信,呵住一眾铁匠后,他又將目光落了回来:“要租也行,可谁知道你会不会还回来,得留个东西押在这,出城要路引,那你便押度牒吧!” 周庄下意识点头,伸手摸向怀中。 可旋即又面露难色地止住了动作。 度牒当然有,只不过那东西谁隨身带著啊? 他连钱都没带! 更何况,晋时的度牒现在哪能用? “也没带?” 大师傅瞧出了他的意思,也颇为无奈道: “既是去降妖除魔,你倒不如买柄桃木剑来。” 周庄摇头答道: “小道暂未修习道术,所依仗的不过是一身武艺。” “你这小娃娃能有几斤几两?纵使打娘胎里修行武艺,又哪里是那些妖鬼精魅的对手?听某一句劝,莫要因一时意气,白白耗了性命。” 叮叮噹噹的锤击声中,有人轻嘆劝道。 那大师傅也是一脸认同: “道长,你能有降妖除魔之心,咱钦佩! 可你师门长辈难道没告诫过你妖鬼之伟力?” 周庄听出了一丝不同: “难不成你们遇见过精怪邪祟?” 此言一出,铁匠铺里再度鸦雀无声。 只余炉火在肆意宣泄自己的热浪。 “咱们以前是走鏢的。 折在一只虎精手上,鏢丟了,名声坏了。 这才开了个铁匠铺。” 大师傅幽幽嘆了一声,摆手示意眾匠继续打铁。 “虎精也截道?”周庄属实第一次听。 大师傅解释道: “它受阳信城外一股山匪豢养。 能驭使倀鬼杀人。” 周庄若有所思,眸光转了转,道: “既是如此,不如这样: 借小道一柄剑,小道去替诸位斩除旧怨。 若是功成,此剑便赠予小道,如何?” 第6章 一剑换一剑,剑斩旧仇! 神鬼魏晋:我有一本聊斋志异 作者:佚名 第6章 一剑换一剑,剑斩旧仇! “莫要说笑,小道士有几斤几两本事?怎敢如此狂妄自大?届时枉送性命,这冤孽怕是得记在咱的头上!”大师傅浓眉倒悬,厉声呵斥。 他倒不是真怕什么冤孽业力,只是觉得这么一位品行不错的小道长若学艺未成便早早身消道陨,多少有些可惜,如能许其十余年,阳信县说不定能出一位救百姓於水火的好道人。 周庄被呵斥,不恼反笑道: “小道对自己的武艺还是有些许自信的。” 大师傅手上没其他的活计,倒是有时间与周庄耗,於是问道:“武艺如何能与鬼神之道相提並论?” 周庄反问道: “为何不能? 武者打磨己身精气,一身气血如大日烘炉,若要杀呼风唤雨的大妖或许有力不逮,可对付些不成气候的精魅鬼怪,却是有奇效。” “你有如此能耐?”大师傅也是奇了。 他自付惜时武功於武林中也算不上不下的二流层次,饶是如此,在那些倀鬼面前依旧没有还手余地,得以脱身还是靠著鏢局的弟兄们以性命相护,拼死拖延住虎精与倀鬼的脚步。 周庄微微躬身,拱手道了一声:“得罪!” 下一瞬,他不再掩饰自己的武道实力。 磅礴如渊的內力爆发开来,似汹涌澎湃的海潮。 浪涛滚滚! 在这间铁匠铺中激起无数涟漪。 厚重的压力倾泻而至,直面周庄的铁匠大师傅只觉在剎那间被山岳压倒,他纵使全力推动体內真气抵挡,却如同螳臂当车,连一瞬间的抵抗也没能维持,便直接倾颓下去,所谓的江湖二流实力,在这道士面前简直犹如孩童。 眼看大师傅就要跪倒下去。 周庄及时地收住了全力爆发的內力气场。 同时伸手一抬,真气化作一双无形大手。 竟直接牢牢托举住大师傅那双肌肉虬结的臂膀。 “如何? 小道这身武道修为可能入得了您的眼?” 周庄赔罪一声,笑著问道。 大师傅一身汗如泉涌,衣襟尽湿,仿佛刚从水中捞出,眼底还残留著一丝惊恐与难以置信,此刻这一问算是唤醒了他的思绪,忙道: “入得了,若是这都入不了…… 咱不知这天下还有几人称得上高手。” 他缓了口气,结结巴巴,总算將话说完。 周庄问道:“不知此前小道所说交易……” 大师傅拱了拱手,没有说话,而是直接转身朝內堂库房走去,摆在柜面上的刀剑都太过普通,他觉著似周庄这样的高手,用此等凡剑格外掉价,既然要交易,当然得拿出等价物。 行走中,他还踉蹌了一步。 往日粗壮的腿脚,经此一事,竟然软似麵条。 不过好在,剑还是拿了出来。 剑鞘是陈年牛皮的,早已磨得滑亮如古铜,顏色如深秋的土黄,包裹著內里沉甸甸的硬物,剑柄以乌木削成,裹著密密匝匝的细麻绳,缠得结实均匀,看得出来主家很爱护它。 “当家的,此剑如何能借人?!” 眾铁匠望著这剑,皆是惊疑不定。 大师傅没有瞧他们,只是目露不舍地看了一眼怀中剑,隨后將其往前一递,解释道:“此剑是咱的家传之物,名唤秋水,算是咱这间铺子中最好的一柄剑,今日將它借与道长斩妖除魔,若道长真能替咱报仇,它便是道长的了。” 周庄一怔愣,旋即將剑推了回去: “君子不夺人所好! 此剑既然是大师傅的家传之物,小道怎能借?” 大师傅自嘲一笑道:“咱已失了锐意进取之心,此剑留在手中也是明珠蒙尘,此后若是流传给子孙后代,说不定也免不了被卖了换钱。” 周庄闻言,也不再多说,伸手接过剑来。 他轻握剑柄,缓缓抽出剑身—— 剑长三尺,宽约两指。 剑脊刚直,两侧锋刃薄如寒冰,凛凛冷光,似能割伤人的视线。剑身中间隱现一道浅槽,如乾涸的河道,那是血槽,悄无声息地延伸至剑尖。 “好剑!” 周庄握剑一挥,破空之音摄人心魄。 正所谓:拿人钱財,与人消灾。 他也没有半分拖延,直接问道: “敢问此豢虎山匪身在何方?” 大师傅手指南方,答道: “其在阳信出城往南百里的秋山之中。” 百里,那估计已经出了阳信地界。 以阳信为坐標,那也只不过是为了表明方向。 “而今是午时,今日日落之前小道必回!” 周庄拱拱手,提剑而出,直朝南门而去。 望著他离去的背影混入人流中,大师傅那双虎目之中忽地闪起希冀的光,口中也呢喃著细语:“或许这段仇怨,今日当真有个了结!” 待到他迴转过头来,却见一眾老伙计皆是目露诧异与错愕,他隱约意识到什么,不由问道:“適才你等没感觉到那股磅礴外泄真气?” 眾匠人纷纷摇头答道: “並无感觉!” “只是见当家的衣袂翻滚。” “当家的似要跪倒,却又好似被什么东西托住。” 大师傅闻言,深深吸了口气,目露惊愕地嘆道:“小小年岁却能有这般內力,更兼如此细致入微的掌控力,江湖上何时出了这等天才?” 有匠人见自家当家嘆服,便忍不住问道: “当家的,適才究竟感觉到了什么?” 大师傅回忆著,神色显露出一丝深深的畏惧: “如渊似海的磅礴內力,不下江湖宗师。” ………… 百里路程只是去,打个来回就是二百里。 一个下午的时间,既要赶路,又得杀人除妖。 这的確有些紧迫,可周庄也別无他法。 他必须得在日落之前赶回来。 不然就赶不上《尸变篇》的剧情发展了。 虽然不知道掺和进剧情中会有什么好处。 可不掺和进去,就一定没好处拿。 穿越一趟,总不可能就是让他来喝喝酒的吧? 拿定主意,周庄运起提纵轻身之术,脚下生风,寻了个无人值守的墙角,便直接飞身跃出,丈许高的城墙对於他而言却是如履平地。 半个时辰后,他在秋山脚下止住了脚步。 感受著体內依旧充盈丹田的真气,他嘖嘖称奇:“老道士这套无名內功究竟是何来歷?一边消耗真气的同时,又能自行运转周天恢復。” 往日周庄可从没机会这般挥霍过真气。 当然也是第一次发现这般奇效。 那配套的无名剑法和无名轻功是不是也有不凡? 不过,周庄没有多想。 这一切似乎都不重要。 它们已隨著老道士的尸解而尘归尘土归土了。 当务之急是先料理眼前事。 望著面前远不如霍山巍峨的山岭,他一头钻了进去。 山中人类生活的痕跡有很多。 顺著这些痕跡,周庄一路寻了过去,好巧不巧,正好撞见了一伙凶厉汉子携著一头斑斕猛虎往山下而去,看那模样应是要下山劫掠。 “哟呵,还有送上门来的蠢材?” 领头之人是个粗狂的疤脸汉子。 他脸上斜劈一道深疤,歪鼻樑,眼神凶恶像是要剐人一般,乱须沾草。腰间一把锋锐长刀,整个人像生锈的钉子,硬生生楔在山口。 “老大,这小道士长得不错啊!” 山匪中,有人舔了舔唇角,目露阴邪。 劫完財,再劫色,然后连人带马一起丟给虎精。 连尸骨都不用收拾。 最后这群被吃的人还得变成倀鬼替他们害人。 多好! 这几乎是他们轻鬆的流水线工作日常了。 那头通了灵性的虎精轻轻咆哮一声,望著周庄的虎目中同样充斥著饥渴与贪婪,不过它那欲望却与山匪截然不同,它眼中的是食慾。 周庄目光扫过这些山匪。 感受著扑面而来的恶意,微微頷首。 问了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都在这儿了?” 那刀疤脸的匪首闻言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当即怒极反笑:“怎么?小道士上山剿匪来了?!” 此言一出,那些个脑子没转过弯来的山匪登时回过味来,气氛暴躁起来,他们怒骂叫囂著,纷纷抽刀朝周庄杀来,寒芒在林间闪烁。 匪首也没阻拦。 只是倚在虎精身畔,饶有兴趣地打量著这一幕。 他不担心会失手。 面对二三十亡命徒的围攻,一流的高手也得饮恨。 区区一个小道,还不足以让他请动虎神。 在一眾喊杀声中,混杂著一道穿透力极强的拔剑声。 是周庄动了。 他怀中一直捧著的秋水剑出鞘了。 一声清响,似冰面初裂,极其短促,极其清冽。 下一瞬,寒芒伴隨著血光在林间乍现。 那寒芒並非刺目银亮,而是內敛的冷光。 如同深冬月夜下的冰面,幽深,凛冽。 很美,却也很致命。 在周庄的全力催动下,剑芒暴涨三尺。 只一剎那,林荫小道间下起了瓢泼大雨。 可这雨,却是截然不同的深红血色。 隨之落下的,还有一颗颗长著鬚髮的『蹴鞠』。 只可惜,这『蹴鞠』並不是那么圆。 看著滚落至脚边的『蹴鞠』,周庄颇感可惜的摇了摇头,隨手一记大力射门抽射而出,蹴鞠飞射,如同保龄球,將场中二三十道无头身影一一撞翻,最后咕嚕嚕滚至疤脸匪首脚下。 疤脸匪首神色僵硬地低头看去。 正好与一张人脸四目相对。 那人脸上还残留著一丝兴奋和暴虐。 他打了个哆嗦,猛然抬头看向周庄。 道袍染血的道士神色依旧风轻云淡。 那柄一瞬间便將二三十人斩落的剑被执在道士手中,剑尖此刻正直直对著自己,令人骇然的汹涌真气喷薄而出,形成一柄近乎凝实的丈许真气大剑,宛若隨时就能斩下的天罚般。 此刻,莫要说只会靠人多势眾的匪首了。 就连被他依仗的那头虎精,而今也是目露惊恐地嘶吼著,一边吼叫,同时也在尽力伏低身子,好似隨时要扑击而上,又好似在认怂。 “可是青云观的哪位高人当面?” 匪首哆哆嗦嗦地强装镇定,眼前道士明显是来將他们一网打尽的,他知道自己哪怕跪地求饶也没用,只得將虎精的嘶吼当做最后一丝救命稻草:“我与贵观往日进水不犯河水,道长何必咄咄逼人?若是惹急了我身旁这头虎神,大家拼个鱼死网破,道长恐怕也难以保全性命吧?!” “小道与青云观无关。” 周庄不吝让他做个明白鬼,直接开诚布公道: “只是与人做了个交易: 那人赠我柄剑,我替那人挥出一剑斩去旧仇。” “那就是没得谈了?!”匪首面露绝望。 周庄点点头:“没得谈,动手吧!” 话音落下,他手中秋水直接一挥而下。 虎精毛髮皆耸,虎目圆瞪,一声虎啸震慑九霄。 百十只倀鬼隨即从它口中喷涌而出, 这些倀鬼迎风便长,转瞬便如常人一般大小。 阴风呼啸,浊气滚滚。 方圆数十米皆如同森罗鬼蜮一般。 真气凝聚而成的丈许剑芒如同斩如泥潭。 阴气、鬼气裹挟著倀鬼扑面而来。 转瞬间便將剑气冲刷得寸寸崩解。 眼见如此轻易便化解了必死之局,那匪首也猖獗起来,他狞笑著道:“还以为真是什么有法力的牛鼻子大道,原来不过是一个只会武艺內功的小道士,今日老子就要你葬身於此……” 可这匪首叫囂的话还未说完,下一刻竟戛然而止,周庄打眼看去,却是虎精一口將他也吞了,连嚼都不嚼便囫圇吞下,那张血盆大口就好似无底洞一般,吞了个人竟没丝毫表现。 周庄面色未变。 他知道这畜生是在干嘛。 一口气召出百鬼,这头虎精也已经是精疲力尽。 迫切需要血食补充精气。 因此就在嘴边的匪首当然是头號补品。 果不其然,那虎精转头便去吞食地上那一具具尸体。 “与虎谋皮,何异於自焚?” 周庄摇摇头,也不再留手,真让这虎精再吞了近三十具尸首,他说不定还得再废一些手脚,届时耽搁了主线剧情,他后悔都来不及。 话音落下,周庄浑身气血涌动。 他拄剑而立,周身蒸腾著肉眼可见的热浪。 皮肤下仿佛有暗红的铁水在奔涌,每一次心跳都如重锤砸在铁砧上,发出沉闷鼓盪,竟將身旁縈绕的鬼气与阴气生生震得烟消云散。 第7章 好人就该被枪指著?! 神鬼魏晋:我有一本聊斋志异 作者:佚名 第7章 好人就该被枪指著?! 周庄的筋骨在錚鸣。 如烧红的铁条,被反覆锻打。 毛孔逸散的不是汗,是灼人的白气。 他整个人,儼然一座行走的熔炉! 皮肉为炉壁,奔涌的气血便是炉膛內熊熊燃烧、几欲喷薄的炽热铁流。 稍一靠近,便能嗅到一股滚烫的铁腥气。 至刚至阳,至极至烈! 百鬼骇然,诸邪辟易。 浩然阳气冲天而起,横扫周遭一切阴物! 笼罩林间的森罗鬼域,仿佛被撕开巨大裂口,其中的阴气、鬼气正以肉眼可见地急速逸散,那些本就处阴鬼最底层的倀鬼,甚至未能抵挡扑面而来的阳刚血气,瞬间便化作飞灰。 虎精能如何? 近百倀鬼又能如何? “孽畜!可卖弄够了威风?还不授首?!” 周庄厉喝一声,再度执剑斩出。 剑虽未至,可伴隨三尺剑芒吞吐,庚金锋锐之气咄咄,逼得那斑斕虎精目呲欲裂,拼命催动本命神通,唤起倀鬼阴风试图抵挡一二。 可这无异於飞蛾扑火。 只是一瞬,剑芒临头,虎精避无可避。 血光飞溅,好大一颗虎头飞起。 林间原本还呼啸躁动的阴风戛然而止。 失去束缚的倀鬼们也都止住了飞蛾扑火的举动,皆是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有些无助地望向场中执剑而立的血袍道士,似乎想靠近求助,可又畏惧於那似狼烟般冲天而起的血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周庄没有动作,只是缓缓闭上了双目。 林间寂静无声。 可下一刻,他猛然睁眼,掌中秋水剑一翻转。 剑锋脱手,朝著一处角落飞射而出。 “吼!” 明明那处什么都没有,可秋水却好似刺中了什么东西,伴隨著一声绝望的嘶吼,一只与虎精一般无二的虎形魂魄显出身形来,旋即从伤口处开始寸寸崩解,一丝一缕地消散无影。 原本凡俗的刀剑是无法对魂魄造成任何伤害。 可秋水斩了虎精。 其上附著了这头虎精的心头热血。 虎为山君,至刚至阳,它的血对阴魂极为克制。 以己之矛,克己之盾。 一切都顺理成章。 周庄收剑而立,环顾四周,事情还没有结束。 这些倀鬼乃是枉死鬼,虽得自由,却是冤闭穷泉,难以入地府投胎转世,若任其留於世上,久而久之,恐会滋生厉鬼恶煞为祸人间。 “诸位而今既已身死,徒留人世间也无甚作用。不如让小道超度一番,助诸位早入轮迴。” 周庄掐了个道诀劝道。 “虎神死了?” “某家……自由了?” “那道长是在与咱们说话?” 一眾倀鬼如梦初醒,七嘴八舌地说起话来。 有人喜极而泣,有人恍惚,有人神伤。 周庄没多少时间陪它们耗,直接招呼道: “速速靠过来,小道送诸位入幽冥地府。” “有劳道长!” “道长大恩,没齿难忘!” 经过刚才那场大战,存活下来的倀鬼其实没多少。 也就五十来个的模样。 只不过这些傢伙倒也不是尽数怀著感恩的想法。 鬼群中也有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道长若能助我还魂,我可赠道长千金酬谢。” “我等俱是枉死,请道长怜悯,助我等还魂。” “某欲归家见见家人,请道长晚些超度。” 周庄微微皱眉,看了眼那几个欲以重利相诱、试图还魂的倀鬼,选择好声好气解释道:“生死轮迴乃天地至理,且不说小道有没有本事助你等还魂,就算有,也断不可能答应!更何况,你等而今尸身已毁,已再无还魂可能了。” 他都没能助乌角子还魂,怎么可能帮得了它们? 那几个富商豪绅闻言目露失望之色。 有人捨不得这一世的荣华富贵,竟道: “既是如此,也不敢劳烦道长超度,咱还不想轮迴。” 此言一出,倒是引得不少人隨之附和。 “是哩是哩,谁要去轮迴啊?” “这红尘,咱还没待够呢!” “咱们而今成了鬼怪,往日许多不敢想的事倒也可以付诸一二。” 就连那些本愿意投胎转世的人此刻也隱有意动。 窃窃私语之间,竟欲一拥而散。 周庄目露冷光,最后一次怜悯终於被它们耗尽: “诸位,是不是看小道好欺负? 这轮迴,尔等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小道可不是与你们商量!” 若不是看在这些人確实也是可怜人、枉死鬼的份上,他才懒得如此空耗口舌呢!真当这些倀鬼是什么好人啊?它们虽然是被逼著为虎作倀、助紂为虐的,可手上毕竟沾染了罪孽。 更何况,这种已经见了血的鬼怪若是留於人间,谁也不知道它们能做出什么事来,周庄可不敢去赌,索性將它们统统送去幽冥地府, 至於这些倀鬼最后的结局会如何…… 判罪是地府罚恶司钟馗的活。 周庄无权审判罪恶。 可他是道士。 他要做的就是送这些倀鬼去见钟馗。 “你这道士,与那虎妖山匪有何区別?” “你怎能强迫我等?!” “恶道,你会下十八层地狱的!” “算我们瞎了眼,竟將你当做好人!” 眾倀鬼有些难以置信,也有些愤怒。 能孤身一人上山剿匪、斩妖除魔的道士。 怎么看都应该是个好人吧? 怎能吐出这般强迫的话语?! 周庄漠然地看著那几个叫的最欢的傢伙。 曲起拇指一挑,秋水剑『鋥』地一声出鞘展锋。 下一瞬,林中直接寂静无声。 倀鬼们恐惧地看著已然拔剑而立的那血袍道人,此刻他们才隱约想起这道人那一身血色可不是顏料,那是用三十多条人命染上去的。 周庄冷笑一声,反问道: “小道是不是好人岂由你们评说? 再者说……好人就活该被欺负?!” “全都过来,盘腿坐下!” 一声不轻不重地喝声迴荡在林间。 没有倀鬼想跑,全都乖乖坐下。 此前周庄掷剑诛虎魂的场景他们也不是没看见。 连虎精的魂魄都撑不住一剑。 倀鬼们不觉得他们能逃掉。 “人道渺渺,仙道莽莽。 鬼道乐兮,当人生门。 仙道贵生,鬼道贵终。 仙道常自吉,鬼道常自凶。 高上清灵爽,悲歌朗太空, 唯愿仙道成,不欲人道穷, 北都泉曲府,中有万鬼群。 …… 诸天气荡荡,我道日兴隆。 ……”(1) 伴隨著周庄最后一句话落下,林间突然爆发一股阴冷刺骨的阴气,隨之出现的还有一座古式楼亭,四角飞檐,漆黑的山门空阔如宇。 血锈般的横匾上,鐫著骇人的三个大字: 鬼门关。 周庄轻咦了一声。 这与他师父超度亡魂时的场景不同。 乌角子念完《度人经》后,亡魂会缓缓消散。 周庄以前也问过老道士:亡魂去哪了。 乌角子解释说: 这些亡魂都被接引去地府了。 同样是接引去地府,怎么这次直接来了个鬼门关? 下一瞬。 在一眾倀鬼惊恐目光中,鬼门大开。 数十条常人难见的阴气铁链自其中飞出。 將倀鬼们一一捆住手脚,拖进关门之中。 伴隨著最后一只倀鬼目露绝望的被拖走。 鬼门关逐渐化作虚体,一点点消散无影。 结束了,总算结束了。 周庄刚想动身去將地上那虎精的头颅捡起做个证据,便见適才那鬼门关所在之地竟发出了点点金光,那光点细若蚂蚁,只有五颗,若不细看,恐怕还要以为是林间飞逸的萤火虫。 “这是……” 周庄一愣。 紧接著,金光像是注意到他的目光一般。 竟然直接朝他飞射而来。 几乎只在剎那,周庄甚至没来得及抵挡。 这些东西便已尽数没入他体內。 “功德?!” 周庄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就突然知晓了这些东西。 超度亡魂会有功德? 既然这样,那为何他隨乌角子降妖除魔时没见过? 老道士倒是提起过功德。 不过在老道士口中,这东西是看不见摸不著的。 “两个世界……貌似有些不一样!” 周庄若有所思。 若是更严谨些,他应该去找谢老道打听。 这老道早年也曾降妖除魔。 若这个世界就是如此,谢老道也应该获得过功德。 周庄內视己身,却没发觉功德藏哪了。 当然,就算找出来了也没用。 他现在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功德能做什么。 “先赶回阳信再说其他吧!” 周庄弯腰捡起虎首,正打算离开。 刚走两步,又再度折返回来。 忘了最重要的一点: 杀人摸尸! 他將所有尸体给摸了一遍。 最后心满意足地揣著沉甸甸的银子走了。 至少这个世界,不会再缺钱用了。 …… 夕阳悬在城墙垛口,將街巷染作蜜色。 屋脊、树杈的影子越拉越长,无声爬向巷子深处。 市集已散。 布幌在晚风中懒懒飘荡。 小食摊炉火已熄。 唯余几缕孤烟,混著油香麦气浮在空气里。 几声寥落吆喝在空旷处迴荡: “收摊嘍——”“豆腐——明儿早嘞——” 孩童嬉闹声掠过巷口,被母亲悠长的呼唤截断: “栓柱——回家吃饭嘍——” 一头负重的老驴走过,颈下铃鐺叮噹。 蹄声嗒嗒,没入巷底。 暮色漫过城墙,挤进城门。 炊烟气息浮动。 青灰烟柱笔直升入天际,又悄然散尽。 铁匠铺也快要关门了。 大师傅双手抱胸,倚著柜檯。 一双圆目目光灼灼地盯著大门。 “当家的,別看了,回不来了。” 有伙计嘆息一声。 “莫要说这些丧气话。”另一个铁匠呵道。 他们身后,一眾铁匠皆三三两两盘坐。 不止铁匠当家的,大家都在等。 “你们在看什么?” 正当此时,一声好奇地询问打破了沉闷气氛。 这道声音从眾人身后传来。 有匠人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答道: “还能等什么?等那小道士回来啊!” 话音落下,这人愣了一瞬。 不只是他,铺中其他人也是如此。 他们这些人从鏢局到铁匠铺,可谓是知根知底。 刚刚提问的那个声音…… 绝对不属於任何一位老弟兄。 大师傅猛然回头,就见小道士一身染血。 一手是他家祖传的名剑秋水。 另一手却提了个吊睛白额的毛绒大脑袋。 “小道士……活著回来了?!” 铁匠中,有人喃喃。 “那是虎精的脑袋?!” “错不了,就是它! 它脑袋上的纹路,老子记了半辈子!” 铁匠铺內,剎那间如沸腾的油锅中滴了一滴水。 气氛直接被引爆。 “幸不辱命!” 周庄直接將虎首向前一丟。 大师傅不像那些铁匠一般,他虽然同样有大仇得报的激动,却也注意到了周庄染满血色的衣襟:“道长,您身上的伤重不重?快,快去请城內最好的大夫来,莫要耽搁了道长的伤。” 周庄看了看自己的狼狈模样,连忙喊住即將要衝出门去请大夫的伙计,笑著道:“用不著请大夫,倒不如替小道去买一件乾净的道袍。” 大师傅一愣,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惊问道:“这一身血……” 周庄道:“没有一滴是小道的。” 从头到尾,他也只出了三剑。 一剑诛群匪,一剑杀虎精,一剑灭虎魄。 这点消耗还没有赶路消耗的多。 “是某家狗眼看人低了,竟没料到道长神通如斯。” 大师傅嘆服,殷勤道: “某这就让人备衣烧水,为道长洁净身体。 今夜已晚,请道长暂住一宿。 明日! 明日某在醉仙楼为道长大摆筵席酬谢。” 周庄连忙打住: “多谢好意,只不过小道今夜有要事处理。 借剑也真是为了此事。” 大师傅瞭然,自然也就歇了留人夜宿的心思:“既是如此,某家也不好强留道长。只盼道长降妖功成之后,能赏脸,让某家聊表心意。” 周庄推脱不过这位热情汉子的感激之心。 只好暂且答应下来。 他洗漱完,换了一身崭新道袍。 適才回来之时,一身血污。 为了避免惹上麻烦,耽搁时间。 他一路上只得避著人,走后门小巷翻墙而入。 这才会从那些铁匠身后冒出来。 而今他这才敢从正门而出。 再度从城墙无人的角落翻出去。 一路奔著从大师傅口中打听的蔡店乡方向而去。 …… 土路蜿蜒,木軲轆碾过积水车辙。 浊水映著青灰天色。 轴声闷闷,是道上唯一的声响。 头辆车夫佝背垂鞭,老马自往前行。 其后是个壮汉,敞著怀。 草茎在他嘴角晃荡,目光扫过枯瘦田地。 年轻后生盘腿坐辕,指尖捻著鞭绳打旋。 落在最后的瘦高个挺著腰,鞭子紧攥,低喝一声: “驾!” 大傢伙累了一天,都不大想说话。 “时候不早了。 日头落了,赶不得路。” 头车的汉子瞧了眼天色,摇摇头,有些烦躁。 他们而今已经交了货,车上没拉东西。 多在外面待一夜,就得多花费一夜的住宿钱。 第8章 阴鬼入梦来 神鬼魏晋:我有一本聊斋志异 作者:佚名 第8章 阴鬼入梦来 暮色漫野。 远村灯火如豆,在青靄里浮沉。 四掛大车,四条人影,碾著泥泞,碾著寂静。 渐渐没入前方昏昏的村落灯火。 在他们身后百余步,青衫道士负手而行。 他身形修长,步履轻缓,腰间悬著一柄古剑,剑穗微盪,与暮风同起同落,眉目清朗如远山,眸色却深,好似映著天边將尽的残阳。 来人不是周庄,还能是谁? 他不疾不徐,不远不近。 只静静地跟著,仿佛与这乡野暮色融为一体。 依那四个车夫的本事,自难发觉。 “此四人当真只是寻常车夫。” 周庄低语呢喃,心中暗暗鬆了口气。 如此看来:能在吸食三人阳气之后,依旧被一名寻常壮汉拖住脚步的那头殭尸也没有多大问题,只不过是头偶然尸变的紫僵罢了,对於眼下的周庄而言甚至远没有禾山山匪凶恶。 “只是这尸变来得有些古怪……” 周庄没隨四名车夫进这村子,而是在周围转了转。 村子沿大路布局,房屋坐落官道两旁。 虽然並未练炁,但他也算饱读道家经典。 天文地理、九宫八卦,他自问皆是略懂一二,可一路行来,瞧著村子的布局、村子周遭的山势地形,他並没有看出有何不对劲,这村子並非是书中所说的聚阴之地,想要养煞也不容易,可既然如此,尸体究竟为何会尸变呢? 更何况,若他没记错的话,原剧情中…… …… “四位客官见谅,並非老夫不愿留客。 哪有做买卖的把客人往外推的道理? 您们说是不是? 实在是小店已经客满,再无客房可供四位住了。” 小客栈在村尾,也是坐落在大路边。 周庄轻纵之法何其神速? 他逛完一圈时,那四个车夫正在与店家交谈。 年过半百的店家顶著花白头髮,昏黄的暮色下,那张老脸上沟壑更深了几分,他喉头滚动,將粗糲的手掌在旧围裙上搓了搓,从皱纹深处挤出歉意的笑,老眸都弯成窘迫的弧度。 “我等赶了数日的车,已是精疲力竭。 还望老人家想想办法,我四人只要个落脚之处。” 车夫们也並非不讲道理之人。 四张蜡黄脸上的疲意不加掩饰,却依旧好声好气。 …… “是了,没有错,店中客都已经满了。” 周庄没有上前,他抱剑倚在拐角,默默听著五人的对话,这与他看过的剧情一样,分毫未变:“人多,阳气重,纵使是夜里天地阳气衰减,可有那么多活人的阳气压著,怎能尸变?” 没有聚阴的布局,没有养尸的地势…… 今日更有那么多活人阳气压著! 这尸变,貌似也没有看上去那么偶然。 “《聊斋》上所写的只是最浅层的剧情,只是作者或常人所看到的,可这里是一个真实世界,事情会发生,幕后就一定有人推波助澜。” 短短数息,结合眼前见闻,周庄想通了。 他微微蹙眉,心里已经提起了精神。 要確定他心中所想是否为真,只需阻止尸变即可。 幕后如果真有人在谋划什么。 届时一定会自己跳出来的。 唯一需要头疼的就是:周庄不一定能胜过对方。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他相信《聊斋》这个金手指不会让他死这么早。 “练炁修仙最讲一个『缘』字。 就让小道来看看自己的『缘』究竟有多深。” 周庄面色不改,捧剑而出。 三两步便追上了已经谈妥住宿事宜的店家五人。 “誒唷,饶命饶命,好汉饶命!” 那老头被扯住肩膀,忙顺势回头看去。 可他第一眼却是落在周庄手中那柄秋水之上。 虽未出鞘,却还是嚇得这老汉魂不附体。 怪只怪这天色太昏暗,周庄又是突然窜出来,再加上他身上那阵扑面而来、即便皂角都压不住的血腥气,老店家还以为是遇见了趁夜色截道的老攫(土匪),若不是周庄及时托住那双枯瘦臂膀,小老头怕是已经跪倒下来了。 那四个车夫倒是眼尖,瞧出了来人是个道士。 “店家再仔细看看,哪来的老攫?” “咱阳信哪有单个截道的老攫?哈哈哈!” 几人打趣著调侃小老头。 周庄也顺势解释自己的来意: “店家莫怕。 小道是一游方道士,路过贵地,欲借宿一宿。” 老店家这才心有余悸地打量起周庄: “还、还真是个小道爷啊? 可你这一身血腥味……” 周庄笑著解释道: “这一身血气是杀妖杀出来的。 再说了,老店家,你家怕是还没小道有钱吧?” 说著,他掂了掂自己怀中。 银两碰撞声清脆作响,引得人人侧目。 虽说財不露白,但周庄艺高人胆大。 若真有人心怀歹意…… 他不介意钓鱼执法,再多杀几个匪类。 见周庄不差钱,老店家脸上的笑意也隨之灿烂。 这张老脸上的褶子挤成了菊花。 “来来来,客官快里面请。 老婆子,上好酒好菜,有贵客登门!” 老店家的热情让店內不知情的一眾客人皆是侧目。 那瘦高个车夫忍不住笑骂道: “还真是有钱是祖宗,咱怎地没这待遇?” 敞开衣服的壮汉同样笑著调侃道: “等你何时腰缠万贯,某也把你当祖宗。” 他们倒也没杀人夺宝、羡慕嫉妒的心思。 没听见那道士说的吗?他杀过妖! 这样的狠人,哪里是他们这种凡夫俗子能碰的? “行了,別笑了,去吃饭吧。” 领头的车夫对这俩耍宝的傢伙也是没辙。 一行四人跟在周庄和店家身后走了进去。 “这位道爷…… 咱家店小,今日客满,今夜怕是……” 將人迎进店,老店家这才说起客满之事。 他其实是想等周庄吃了饭之后再说。 这样至少能赚个饭钱。 他怕说了之后,周庄就会赶路去下一家客栈吃住,可相比之下,他更怕吃饱喝足却发现没有住处的周庄会因此而恼怒,要大开杀戒。 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老店家选择了后者。 周庄自然不知道因这一身血腥气,小老头把他想得这般凶恶,他表情隨意地摆摆手,笑道:“无妨无妨,那四位住哪,小道就住哪。” 小老头面色微变,解释道: “他们四位住的是灵堂侧房。 小老儿家中儿媳新丧,於灵堂停尸……” 可他话还没说完,便已然被人打断。 出言之人是那壮汉车夫,他坐在隔壁桌笑著挤兑道:“你这小老头好不知趣!有位大法师为你坐镇灵堂还不知足?怎的?你是觉得道长会嫌弃灵堂阴气重?还是觉得道长法力不足?” 这话一出,老店家才恍然想起眼前是位道士。 他见周庄面上並无反感,忙应道: “若道长不觉晦气,小老儿这就去铺床。” 周庄哪里会觉得晦气? 这反倒顺了他的意: “那就劳烦店家了。” 老店家闻言,忙喜笑顏开地朝后堂走去。 他这一走,客栈里逐渐热闹起来。 有人在討论周庄的道士身份,有人在谈论他的本事,当然也有人谈及了老店家新丧的儿媳: “李家儿子也是可怜,娶了这新媳才几年。 还未传宗接代,媳妇就突然没了。” “是啊! 无灾无病的,怎么突然就走了呢?” “李老头当年给了多少聘礼?” “哪里是聘礼? 那王氏家中就相当於卖女儿,忒恶了些。” “好在李家待她不错,不然真真苦命。” 周庄静静听著。 虽然耳畔一片嘈杂议论,但他又岂是寻常人? 基本客栈中眾人的每句话都入了他耳。 没听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唯一有些用处的可能就是: 『无灾无病,骤然离世』这条消息。 “难不成,这妇人的死,也不同寻常?” 周庄眸子微眯,拇指拨动著秋水剑柄。 …… “那道士虽然看起来年岁小,像小白脸。 可绝不是花拳绣腿之辈。 你少去招惹他。” 领头的车夫肘了身旁壮汉一下。 他们四人围坐一桌,喝著小酒,吃著下酒菜。 没办法,热菜还没上,只能先喝酒。 那壮汉仰脖喝尽盏中浊酒,笑道: “某家哪里是招惹他?分明是捧他。 说实话,睡灵堂边上,某家也有些怕。 能激这道士与咱们同住,多少也能有个照应。” 一直没怎么开过口的年轻后生似乎被三两口酒给灌醉了,此刻面色酡红,笑著调侃起壮汉来:“二表叔,您血气方刚的,还怕这个?” 壮汉闻言,脸色难得正经起来,似告诫似提点: “这天下確实有鬼神精怪一说。 四伢子,你莫要不当真。 若是吃了大亏,丟掉的可就是命。” 被唤作四伢子的后生本就不信这些,此刻酒劲上头,更是不以为意:“夫子说过:『子不语怪、力、乱、神』,神鬼之说乃无稽之谈。” 为首的车夫骂道:“那柳童生懂个屁?他除了进城应试外,往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能有个屁的见识?村头那王寡妇都比他有眼界。” 后生哑然。 他被骂了一顿,似乎酒劲醒了醒,想出言反驳,可眼前三位皆是同一族的长辈,若是真敢还嘴,长辈的大耳刮子绝对不手软。因此也只能將鬱气憋闷在心底,任由酒劲將其发酵。 …… 周庄自然听见了这四个车夫的对话。 对於所谓的『激將』之说,他没什么好评价的。 只能说:顺水推舟。 至於那年轻后生的话,他也听在耳中。 同样没什么好说的: 一个半吊子的腐儒教出来另一个半吊子。 (ps:只是不知道童生能不能算是儒?) 连『子不语怪、力、乱、神』都会错了意。 在蓝星歷史上,这句话的意思是: 孔子不主动谈论怪异、暴力、叛乱和鬼神之事。 这是在教导弟子对鬼神之说敬而远之,以正道自持,却並没有明確说:世上没有鬼神。 至於这世界的『子不语,怪力乱神』…… 大概是:孔子不想说话,並用怪力暴打鬼神。 “还是一无所获啊!” 周庄在心底幽幽嘆息一声。 他眼下依旧没看出来有什么不对劲。 哪怕进了店,也没察觉到后堂有阴气。 “客官,菜来了。” 端菜的是请来的长工,长得挺憨厚。 將几盘菜搁下,他便想迴转后厨。 谁知还未转身,便被周庄直接喊住了: “小二,不忙走,小道有个问题想问你。” 说著,他从怀中取出十枚铜板,往桌上一排: “敢问店家家中的儿媳是因何去世?” 那憨厚长工有些意动地瞥了眼桌上那十枚在烛火下发出诱人铜色的钱幣,可依旧摇了摇头答道:“客官实在抱歉,这是主家的事,某拿人钱財替人做事,实在不能在背后討论主家。” 周庄笑著將钱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这又不是什么隱秘之事,小道只是听见旁人都在议论,这才好奇一问。我本可以去问老掌柜,不过我这人最耐不住好奇心,凑巧见你来,这才问你,小二哥你若是不愿赚这钱……” 听他这么说,这长工心中也觉確是此理。 於是忙道: “愿赚,愿赚! 正如客官所说,確实不是什么隱秘之事。 小掌柜的媳妇是在梦中做噩梦被嚇死的。” 似乎是怕周庄不信,又或是怕旁人误会主家,他又解释道:“这事闻所未闻,连县城里的大老爷也派了仵作验尸,確实於梦中被嚇死。” 周庄若有所思,追问道: “可知道她梦见了什么?” 长工忙摆手,窘迫笑道: “小人哪里知道主家的媳妇会梦见什么?” 周庄本是抱著有枣没枣打上一桿的想法。 可此刻一想,也是发觉自己好像问了个蠢问题。 当事人都死了,谁会知道她梦见了什么? 不过,若是往鬼神之说上靠…… “莫不是有人操纵阴鬼入梦害人?!” 要让人死在梦中的手段有很多。 可若是要让睡梦中的人被活活嚇死…… 阴鬼入梦是最简单的法子了。 阳气足的人,可能要嚇几次才能见效。 可阳气弱的女子,一次或许就够了。 “好一个邪修! 道爷倒是要试吧试吧你的斤两!” 周庄眸光微冷,心中火气蒸腾。 第9章 太上洞玄灵宝灭度五炼生尸妙经 神鬼魏晋:我有一本聊斋志异 作者:佚名 第9章 太上洞玄灵宝灭度五炼生尸妙经 这个时代没什么娱乐项目。 吃过晚饭,堂內的住客三三两两朝客房走去。 周庄这边则是由老店家亲自领著。 三位年长车夫架起自家那已醉得不省人事的后生,一行六人穿过后厨,直往灵堂而去。 甬道狭窄而幽深。 小老头提著灯笼在前。 昏黄烛光隨其脚步摇曳不定。 两侧惨白而淡灰的墙皮仿佛能吸纳光线。 四人跟在后面,只能勉强瞧见老人佝僂的背影。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气味: 纸钱烧灼的气息,以及降真香那略显甜腻的烟味。 周庄落在最后面,脚步轻盈地踏过甬道。 老店家推开灵堂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一股更浓重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供桌上,小小的油灯是室內唯一光源,豆大的火苗在灯盏里微弱地跳动挣扎,映得供品的影子在桌面上扭曲拉长,如同不安的幽灵。 灯火实在太昏暗,非但未能驱散黑暗,反而將周遭的阴影衬得更加浓重粘稠,仿佛凝固的墨汁,又像是骤雨將至前盖顶压下的黑云。 紧跟在老头身后的三个车夫被这股阴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朦朧醉眼瞥见眼前场景,登时冷汗如瀑,一身酒意直接醒了大半。 唯一醉死过去的年轻后生倒是好运气。 不然瞧见这一幕,少不得也要打个哆嗦。 “走吧,无妨,小道在尔等身后。”周庄见三人一醉鬼止步於此、踌躇不前,於是笑著催促道:“若是等老店家都走没影了,你等怕是更不敢进这灵堂吧?不如趁此刻,速速跟上去!” 这阵阴风里倒没有阴气、鬼气的味道。 周庄只从中嗅到了一股尸气,並不强,属於正常范围,不至於达到起尸程度,这灵堂毕竟停了一具尸体,有些许阴冷的尸气很正常。 前方提著灯笼领路的老店家听见动静这才反应过来,回身瞧了眼车夫们,倒也不好直接催促,於是只好委婉道:“若是几位客官觉得晦气,要不小老儿把钱退了吧,你们另寻他处?” 闻言,三个还醒著的车夫彼此对视一眼。 领头那位苦著一张脸,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都这个点了,上哪去寻住处? 更何况他们这儿还带了个醉鬼。 赶夜路也不方便。 除非他们愿意多出些钱,去村里找户农家投宿。 只是…… 出门在外,能省则省。 谁愿意花这冤枉钱? “没必要,这不是有道长跟在身后吗?” 瘦高个车夫訕笑著推了推前面两人: “走吧,走吧!” 他快背不住后面这醉鬼了。 这小兔崽子,怎么这么沉? 车夫们跟在老店家身后。 几人穿堂而过,目不斜视。 半点也不敢去瞧灵堂中央摆的那供桌、帷幕。 可周庄却没这忌讳。 他大大方方將灵堂给瞧了一遍。 灵堂中央是放著香炉、贡品的供桌。 桌后,一重灰白色的粗麻帐幕低垂著。 这是一道隔绝生死的惨澹屏障。 帐幕的褶皱深处,阴影几乎浓得化不开。 那里烛光照不进去。 他只能隱约看出帐幕后停尸板的轮廓,一床簇新却异常刺目的白纸被,单薄地覆盖於其上,勉强能显出一个僵硬而模糊的人形轮廓。 这张纸被在昏暗摇曳的光线下。 泛著一种不真实的、令人心悸的惨白。 周庄眯了眯眸子,眉头微蹙,微不可察地摇头。 什么都没看出来。 瞧著恐怖,其实却没有任何不寻常的气。 当然,也有可能是被隱藏得太好。 毕竟周庄未练炁,没开鼻窍,没有灵眼。 分辨阴气、鬼气全凭当初隨乌角子除魔的经验。 阴鬼之物若不主动现形,他也难察觉。 那虎精便是察觉到了这一点,死后化作虎魂,也不主动显形,欲悄然潜行逃脱,只可惜它低估了周庄的经验,那身妖气也出卖了它。 这才被一剑斩了。 可若是邪修有意隱瞒,要糊弄他,其实很容易。 “老店家!” 周庄止住脚步,突然出声道。 小老头再度止住脚步,隨几人一同迴转过来。 他见周庄的目光在供桌前打量。 只以为是这些东西摆放得不合规矩。 当即心中一跳,忙殷切问道: “道长有何吩咐?” 周庄问道:“可有硃砂、笔墨、黄纸?” “有,有,小老儿这就去拿!” 小老头鬆了口气,腿脚飞快。 这个时代的神鬼传说数不胜数。 虽说他李家待儿媳不错,但儿媳毕竟是枉死。 他真怕白事的礼数不到位,出什么意外。 有位道长愿意坐镇此间提点一二,再好不过了。 “道长,这……” 车夫们更是心中一悚,就怕被卷进来。 周庄笑答道: “无事,你们自去安寢。 小道只是见著亡人,心有戚戚然。 有心为其度化一番罢了。” 几人这才放下心来,领头车夫赞道: “道长悲悯天人,我等钦佩!” “不敢当,不敢当,职责所在。” 周庄笑著推辞,同时拐著弯催促道: “几位既然累了,便快去歇息吧。” 心情大起大落之下,车夫们也確实愈发疲倦。 告罪一声后,三人扛著醉鬼进了厢房。 这边老店家还没回来呢,厢房里就响起了鼾声。 “道长,给!” 老店家用托菜的托盘端了笔墨纸砚和硃砂回来。 周庄研好墨,先是扯过一张纸来。 在其上写了一行字后,並未往供桌上放。 反倒折了起来,將纸往老店家怀里一塞。 嘱咐道: “而今莫要看。 待到有什么要紧事却寻不见我时,再打开此纸。” 见老翁老脸上皆是好奇,他又誆了一句: “若是不听,你李家恐有大祸临头。” 此言一出,老店家哪里还敢多问? 当即老老实实拍了拍怀中放纸的地方,回道: “小老儿懂! 就像诸葛臥龙锦囊妙计一样,是吧?” 周庄笑道:“倒也可以这么说。” 说著,他將硃砂倒入墨中。 调配好比例后,再度起手提笔蘸上硃砂墨汁。 这次,他可不是写什么锦囊妙计。 他要画符。 虽然没有练炁,画出来的符籙没有真符籙的威能,但总归是具有克制关係,对於安魂镇尸这事还是有些用,再加上他亲自坐镇於此。 “赤明回化,混尔而分。 阴阳炼变,其道自然。 玄图七转,至九仍还。 元命灵章,无量洞篇。 ……” 周庄双唇翕动,经文自齿间溢出。 这是: 《太上洞玄灵宝灭度五炼生尸妙经》。 主『度人,安尸,镇灵,保魂录神』之用。 他凝神屏息,悬腕执笔,笔尖饱吸的硃砂墨红得刺目,在昏黄灯火下凝成一颗將坠未坠的血珠,沉甸甸悬著,却终究被他稳稳控住。 还不是时候。 灵堂內,古奥悠远的道经声嗡嗡迴荡。 带著一种穿透生死的肃穆。 然而,这庄重的诵经声里,却顽固地掺杂著不和谐的声响——木门半掩的侧间里,车夫们已然睡熟,此起彼伏、粗重甚至还带著点撕扯感的鼾声,极其强势地试图挤进这间灵堂。 周庄眸中灵光微绽。 接下来的一字一句都蕴著真气。 经文颂毕,符籙亦成。 他看著隱隱有微弱灵光流转的符籙鬆了口气。 这张青帝太玄女青符算是成了。 说起来,周庄的运气確实好得离谱。 不用炁,书写出来的符籙基本都是废符。 当然,也有例外。 书符之人於写符之际,口诵本符籙经文。 或可引来符籙所求仙神的感念。 使得仙神垂眸,降下一丝微弱神性助此符成。 周庄虽然並未感觉到那位太玄女青垂目。 可事实摆在他眼前—— 符籙成了,有了一丝灵性。 “去!” 周庄屈指一弹。 青帝太玄女青符径直飞入供桌后的帷幕。 在老头目瞪口呆地注视中,不偏不倚贴上纸被。 周庄却没有顾得上他,再度提笔书道: “东方九气青天承元始符命,告下东方无极世界土府神乡诸灵官,令有太上清信弟子周庄,灭度五仙,托尸太阴。今於山东武定州阳信县地界安宫立室,庇形后土,明承正法……” 一纸书罢,他拿著祷文站起身来。 隨后足踏禹步,一连走了九步,至灵堂东墙方止。 面对著墙壁,他將所书读了一遍。 而后叩齿二十四次,又咽气九遍,再度吟诵道: “元始符命,普告东方无极世界土府神乡、洞空洞无洞玄洞元九气总司、三界神官一切冥灵无极神王。今日大庆,青天始阳,高驾临正,万道开通,李王氏受度,托尸玄房……” 诵毕,他亲手將纸贴在屋子的正东方。 当这张写了祷文的黄纸落在砖墙上的那一刻。 帷幕下。 平躺在停尸板上的那女尸微微张口。 一股黑烟自它口中裊裊而升,即將逸散於无形。 可就在黑烟接触纸被那一剎那。 青帝太玄女青符腾得就瞬时爆燃起来。 隨之一同燃起的还有墙上贴的那张祷文。 这一幕將灵堂內的老店家嚇了一跳。 一双惊恐无助地老眼看向周庄。 皸裂地双唇启启又合合。 他想说话,可又恐惧得不出了声。 周庄瞧著这一幕,却是格外冷静。 看样子,那个邪修留下的后手被抹除了。 符籙烧起的火虽然大,却半点没有点燃纸被。 不消几个呼吸,便灭了个乾净。 只在纸被上留下了一团黑灰。 直到此刻,老店家才勉强哆嗦著说出话: “道长,这、这……” 周庄依旧是那副笑,还是那四个字: “无妨,无妨!” 见这小老头面上的惊惧未散,他知道不解释解释,老人家估计今晚是別想睡了,於是便隨口编了个谎话:“这屋子阴气太重了些,小道毕竟要在隔壁厢房住一晚,就免费祛祛阴气。” “原来如此!” 小老头鬆了口气,整个人差点瘫软跌坐在地上。 周庄笑著將老店家搀了出去。 看样子,今夜他还得再兼职一下心理疏导师了。 不然说不定会给老人家留下心理阴影。 …… 阳信县出城往西二十里有一道观。 暮色沉沉,观中香火余韵未散。 殿前巨炉,香脚林立如戟,灰厚尚温。 几缕残烟裊裊。 凝滯若游丝,浮游於清寒夜色,终没入殿宇幽深。 神龕前,长明灯数点,烛影摇金。 神容半隱明灭间,威仪愈显。 微光所及,梁栋画壁皆沉入暗影,更添邃寂。 檀息沁木,十余年幽韵暗浮。 偶有风过,檐铃轻颤。 数声清越,旋即归於大寂。 值夜道人睡眼朦朧,步步走过檐下。 陡然见一人青衫素履,悄立於道祖像下。 恍若墨中一点淡痕。 惊得那值夜道人猛然一颤,险些惊叫出声来,恍惚间,却听见一声叮嘱隨风而来,悄然飘入他耳中:“静意,莫要吵扰了大家睡觉。” 听见这熟悉的声调,值夜道人这才回过神来: “师父?您怎么在这儿?” “修行遇见了瓶颈,来道祖面前静静心。” 开口的道士道號清寂,正是此观观主。 说罢,他轻嘆一声,侧眸看向垂目的道祖像: “静意,我且问你…… 若有人阻你问道,你当如何?” 静意道士一怔。 他尚未修行,哪里知道『道』是什么? 只以为是师父对自己的考验,於是答道: “若有人阻拦徒儿修道,徒弟会先尝试说服他。” “若是说服不了呢?” “不会说服不了的,我爹娘最宠我了。” “如果阻拦你的那人不是你爹娘呢?” 静意有些为难地看了眼清寂道士,畏缩答道:“既不是我爹娘,只要不是师父,那就没资格管我,若是他一意孤行要阻徒儿修道,那徒儿就、就把他打得满面挑花开,让他心服口服。” 直觉告诉他,这句话说出来,师父肯定会生气。 毕竟这种做法不符合道家『清净』的思想。 可谁曾想,清寂却没有指责他,反而点点头道:“今夜你无需守夜,去休息吧,为师在这就行!” 静意得了指示,忙不迭地应了下来。 本就睏倦的他欢天喜地回了臥房。 直到那边已然鼾声起伏,清寂站在道祖像下。 半晌后,方才闔上双眸,幽幽嘆气道: “无量天尊,既是阻道之人,那便是仇敌了!” 第10章 炼尸、驭鬼,幕后之人 神鬼魏晋:我有一本聊斋志异 作者:佚名 第10章 炼尸、驭鬼,幕后之人 “这......这是哪?” 在令人心烦的此起彼伏鼾声中。 四伢子挣扎著睁开沉重的眼皮。 宿醉使他此刻就像是被铅块灌满了头颅,刚勉强支起上半身,一阵剧烈的眩晕就猛地袭来,眼前发黑,天旋地转,身体不受控制地就要向前栽倒,好在身旁有人及时扶了他一把。 “多、多谢,打搅道长了!” 借著窗口透进的微凉月华,他瞧见了伸手扶自己那人身上披著的道袍,脑海中隱约划过昨夜与另外三个长辈喝酒时的零星片段。 “无妨,你去哪?” 周庄其实一直没睡,他在调息打坐。 四伢子道:“去如厕。” 说著,他踉蹌起身,就扶著墙朝外走去。 走到外面的灵堂,有烛光长明未灭。 他靠著墙摸索,绕著灵堂转了两圈。 半醉半醒间才发现自己好像在原地转圈。 “茅房,在哪来著?” 这间客栈,车夫们以前倒是住过不少次。 可那时候没来过这间后堂。 进来时又醉了,他眼下连如何出去都不知道。 没办法,他只好转身,摸索著朝回走。 一回身,这才注意到供桌和其后遮掩尸身的帷幕。 朦朧醉眼一聚焦。 四伢子登时连连后退几步。 腿软脚软的,若不是背靠著墙,险些立不住身。 半晌方才回过神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是了,是了,这是灵堂! 我是睡在灵堂厢房!” 似乎为了壮胆,他忙不迭地在心底默诵道: “子不语,怪力乱神! 孔圣庇佑弟子,诸邪辟易!” 虽然他只念过几年蒙学,但孔子是何等人物? 那可是儒家圣人! 应当是如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那样: 有求必应! 四伢子觉得孔圣定然不会不管他。 这么反覆叨念了几遍。 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那圣贤之言真起了效。 似乎隱隱有一股暖意在胸腹间微弱腾起。 如此感觉倒是驱散了他心中盘踞的恐惧。 “我、我就说这…世上没、没有鬼神吧!” 他踉蹌著朝前走了两步。 那双醉眼酒气醺醺地盯著帷幕中盖著纸被的尸体。 想起三位长辈的训斥,酒劲再度上脑。 四伢子心中的火气腾地就升了起来。 明明没鬼神,自己凭什么平白挨一顿骂? 就连柳夫子也被他们斥为没见识的腐儒。 越想越气,越气越想,酒助心火,愈演愈烈。 顷刻间便在四伢子心里燃起了熊熊烈火。 “要证明给他们看,究竟谁对谁错!” 他打定主意。 当即三两步上前,绕开供桌,径直朝帷幕走去。 伸手便要掀开那张盖在尸体上的纸被。 在他身后,周庄被气笑了。 合著不止幕后有推手啊?! 原来还有个不知死活的傢伙! 这是个有鬼神的世界,即便排除自己和幕后那人的因素,就这傢伙的举动,冒犯死者且又渡了气,即便李王氏不是枉死,也定诈尸。 “你想作甚?!” 周庄提身纵跃,恰好落在四伢子身前。 以身体直接將身后的尸体护了个严实。 同时稳稳按住了对方伸出的手。 “道、道长?” 周庄的突然出现將四伢子嚇了个激灵。 哪有这么突兀从天而降的人? 他背后冷汗直冒,再加上厢房门没关,空气对流,冷风一吹,凉意袭来,酒醒了大半。 “你想作甚?”周庄冷冷地又问了一句。 隨意去动旁人女眷尸身…… 这无论放在哪,都不是什么光彩之事。 四伢子囁囁嚅嚅,低声辩解道: “我只是想证明这世上並无鬼神之事。” “若是真有鬼神,你刚刚那举动岂不是枉自送命?” 周庄鬆开手,反问道: “不止是你,你那几个长辈也得遭难。 都已束髮及冠,怎地行事如此莽撞冒失?” “可世上哪来的鬼神?”惊嚇过后,四伢子回过味来,他並不服气,辩解道:“若是真有鬼神,我冒犯这李王氏,怎地不见她诈尸还魂?” 他脾气向来倔如驴。 三个车夫是他长辈,训他也就算了。 凭什么这毛都没长齐的小道士都敢来斥责他了? 不就是抓到了他的把柄吗? 且不说他没有得逞,就算真掀开了又能如何? 了不得赔几个钱罢了。 他家能供他启蒙,自然也不是很缺钱。 周庄还想再说话。 可在这一刻,他却感觉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阴气、鬼气、尸气。 三者皆有,丝毫不加掩饰。 是从客栈外传来的,有人在诱他出去。 周庄不说话,摘下腰间的秋水捧在手中。 面前的四伢子嚇了一跳。 只以为周庄恼羞成怒要动手杀人。 刚想高声疾呼,却见周庄道: “你不是说世上並无鬼神之事吗? 跟我来,带你见识见识!” 四伢子自然不信,他警惕盯著秋水剑: “你想把我誆骗出去再杀了我?” 周庄被这句话逗笑了,冷笑道: “杀你何须如此麻烦? 我要摘你脑袋,你连出声的机会都没有。” 说罢,他也不再管这位: 『生在神鬼世界的唯物主义者』了。 直接提剑穿过甬道,自后院一跃而出。 四伢子下意识跟著他来到后院,瞧见这般迅捷的身手,他咽了口唾沫,一双手不住地在脖颈处四下摸索著,想瞧瞧有没有一条肉缝。 见自己没事,他这才鬆了口气,望著那足足有丈许高的院墙,双目失神,低语呢喃道: “这道士,好像真能摘我的脑袋。” 並且,看样子不会比杀鸡复杂多少。 …… 周庄一出客栈,便见一人立於官道上。 那人无声无息,全身笼罩在宽大、厚重黑袍下,这件袍子黑得如同融化的阴影本身,吸尽了周围所有的光线,只在这片惨澹月华的勾勒下,勉强能显现出一个僵直、瘦削的轮廓。 见周庄出来了,那道身影也动了。 脚步不慢,径直沿官道朝著村外走去。 一直到远离了村子的地方,那人还在走。 似乎要领著周庄走进深山。 周庄眸光微眯,轻道一声: “故弄玄虚!” 话罢,他提气纵身而起,直接朝那人飞掠而去。 周庄自问一身武道实力不会弱於左千户。 可是凭武道对战练炁士,他又確实处於弱势。 自然不能让战场的节奏被对手所掌握。 黑袍人越是想做什么,周庄便越不能让他得逞, 打乱对方的计划,一步步牵著对手走。 “抢先出手?好大的胆子!”黑袍人也愣了一瞬,没料到周庄的举动,不过他很快也回过神来,冷笑一声,丝毫不惧,直接出手对上。 黑袍下,斜扫出一柄拂尘。 银白丝缕作势要缠上寒光凌凌的秋水剑。 周庄眸光微闪,剑芒在真气催动下瞬间暴涨三寸。 二者交错缠上,绷得笔直。 秋水虽然没能破茧,可拂尘丝也没能缠住秋水。 周庄真气一敛,剑芒顿消。 在那一剎那,秋水也顺利抽身而出。 黑袍人轻咦一声,向后倒退了几步,神色古怪道:“你不是练炁士?区区一介武夫是如何破得了我《太阴水火盪炼尸驭鬼诀》的印记?” 周庄眸光微眯,负剑而立,脑中思索:这个法诀他並未听闻过,而且对方说起功法名字时也是丝毫不避讳,想必不是什么常见功法。 不过听这名字,再搭配那拂尘武器…… 不难看出此人应当出身道门,许是个邪道士。 “你在想贫道的来歷?” 黑袍人轻笑一声,语气中已有三分轻视: “反正都得死,你不如想想自己的死法。” 周庄不以为意,反问道: “道友觉得吃定小道了? 可小道怎么觉得道友的实力也不强啊!” 这人给他的感觉还不如谢老道呢! 大概也就相当於1.5个虎精。 有些棘手,但真算起来也就那样子。 黑袍人受了嘲讽,被气笑了,不再掩藏实力: “贫道这一身本事,尽数在鬼、尸上。 既然道友想见识,那贫道便献丑了!” 话音落下,他浑身的炁瞬间爆发,阴气冲天而起。 那身黑袍在森森寒气中猎猎作响。 隨著炁而升起的还有三个形似水囊的皮袋子。 “去!” 一声阴冷疾呼骤然响起, 三个皮袋子的塞子应声而开。 从中竟然冲两头殭尸和数只阴魂。 它们一出袋子便在狂吸阴气和炁,迎风而长。 只在短短数息就已经於常人大小无异。 周庄瞧见这一幕,神色不改,再提起真气搬运磅礴血气,滚滚血气蒸腾似烘炉,烈烈阳气冲天起,竟令夜间清风也附上了滚烫灼意。 “好烈的阳气! 无量天尊,这傢伙是个十世处男吧?!” 黑袍人忍不住在心底骂道: “怎地没个采阳补阴的邪修去收了他?” 这血气中蕴藏的阳气令人心惊。 那几只阴鬼最受其克制。 纵使黑袍人全力催动,它们也再不敢上前一步。 倒是两只殭尸受到的影响更小。 在催促之下,直接飞身扑向周庄。 来得好!” 只一眼,周庄便已窥破这两具行尸的底细。 此间殭尸,可分作八等:紫僵、白僵、绿僵、毛僵、飞僵、游尸、伏尸、不化骨。(本书是按照《子不语》的等级划分,如果有异议的话,可以去找《子不语》的作者聊一聊啊) 那被种下印记的李王氏,若起尸不过是最下等的紫僵,此等级乃初生之躯,肤泛淡紫,受限极多。而眼前这两头,受那黑袍人邪法蕴养多时,已至绿僵之境,此等凶物,行动迅捷如风,嗜血如狂,寻常克制之物如鸡鸣、黑狗血早已无用,唯惧煌煌天日,因此昼伏夜出。 腥风扑面,腐臭刺鼻! 短短数息,那两道青黑身影已裹挟著令人作呕的尸臭气息扑至面前,周庄面色沉静如古井,手腕一抖,那秋水剑刃已如毒蛇吐信,无声无息地向前递出,在月下泛著森冷的寒光。 这一次,剑身不见丝毫真气催动的凛芒。 对付这等阴邪秽物,剑芒反不如一口至刚至阳的舌尖精血来得霸道! 念头电闪间,他牙关猛地一合! “噗!” 一股滚烫、腥咸、带著铁锈味的赤红血箭,自他舌尖激射而出,精准无比地喷溅在递出的秋水剑身之上! “著!” 周庄舌绽春雷,吐气开声,手腕翻转。 秋水剑化作一道缠绕著烈烈阳刚气血的匹练,不闪不避,悍然直迎向当先扑来的那头绿僵,目標不偏不倚指向那双晦暗无神的眸子! 剑锋未至,那股融合了精血阳煞的灼热气息,已让那嗜血凶物腐烂的麵皮上,本能地抽搐了一下! 黑袍人心中一惊。 这一剑若是落到实处,自己辛辛苦苦养了几年的宝贝怕是要直接被斩去半边脑袋,不仅实力大打折扣,就算以后想修復也不太可能。 他藏在黑袍下的手连忙摇动尸铃。 只可惜这时已经慢了大半拍。 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锐响!缠绕著炽热阳气的秋水剑,精准无比地横斩在绿僵的那双浑浊的眼球,在接触剑尖的瞬间,竟如同烧红的烙铁按上油脂,一边融化一边发出刺耳的灼烧声。 瞬间,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气混杂著粘稠腥臭的浆液,猛地从这头绿僵已经被斩成两半的脑袋里爆溅出来! 就在周庄一剑得手,旧力方尽、新力未生之际—— 另一道青黑色的身影,已然带著更猛烈的腥风,悄无声息地扑到了他身侧! 这第二头绿僵是受到黑袍人的指令前来围魏救赵的,只不过当它抵达之际,『赵』已经被灭得差不多了,再无援护的意义,於是黑袍人便操纵它选择了一个刁钻的角度。 一双枯槁、指甲漆黑尖长如匕首的利爪,撕裂空气,带著刺耳的破风声,直掏周庄毫无防备的腰肋! 那爪尖上縈绕著肉眼可见的污秽黑气,一旦抓实,怕不是要连皮带骨都被掏出个血窿! 周庄瞳孔骤然收缩!他刚刚全力一击对付第一头绿僵,此刻身形难免有一丝迟滯。 想要回剑格挡已然不及! 生死关头,千钧一髮! 他腰腹猛地一拧,全身筋肉如弓弦绷紧,硬生生將身体向侧面挪开半尺,左臂下意识地抬起,护住胸腹要害! 与此同时,磅礴真气透体而出形成三尺气墙。 第11章 三昧真火,清寂道士 神鬼魏晋:我有一本聊斋志异 作者:佚名 第11章 三昧真火,清寂道士 “嘶啦——!” 令人头皮发麻的金铁交击声响起! 饶是他反应快如电光石火,那漆黑的利爪依旧擦著他的左臂外侧狠狠划过,看似顽如龟壳的三尺气墙竟好似纸糊般被尸爪轻易撕裂! 剧痛! 一股阴寒刺骨、仿佛带著无数细小冰针的诡异力量,瞬间从撕裂的伤口钻入,周庄闷哼一声,左臂外侧已多了三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皮肉翻卷,边缘泛著一种不祥的青黑色。 丝丝缕缕的黑气如同活物般在血肉间蔓延侵蚀! 鲜血甫一涌出,竟隱隱带著一丝腐臭味! 那爪上的污秽之气,不仅破开了血肉,更带著足以侵蚀活人生机的尸毒,一股强烈的麻痹感和阴寒瞬间从左臂蔓延开来,让他整条手臂都沉重了几分。 周庄面色冰冷,抬起左手勉强点中肩胛与胸腹连接的几处大穴,减缓血液流通,减慢了尸毒蔓延的速度。 黑袍人见状,却並未步步紧逼。 他轻晃尸铃,止住绿僵的动作。 数只凶恶厉鬼呼啸著盘旋在他四周拱卫。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只头颅都被斩成两半的绿僵身上,黑袍下,这张往日一向掛著风清云淡表情的脸上,神色並不好,阴沉得嚇人。 在阳信地界上,自己何曾吃过这般大亏? 就算是兰若寺里那个老和尚,照样被坑杀了! 只可惜,这次失了算! 对方明明只是一介武夫,这阳气十足的惊人。 豢养的绿僵和厉鬼都深受其克制。 偏偏这武夫的武力还不弱…… 短时间內,纵然自己底牌尽出,也拿不下这人。 若是等到天亮,引来他人注意…… 自己也別想在阳信待下去了。 一念至此,他压下心头火,平和出声: “道友坏我好事,又折我臂膀,而今我伤你一臂,也算是礼尚往来,不若你我就此罢手言和,贫道愿以重金礼送道友出阳信县,如何?” 周庄眸光微眯,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明明是你奈何不得我,怎地要我走? 不如你离开阳信,如何?” 黑袍人语气逐渐冰冷:“道友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周庄將左手背负在身后,右手执剑,神色自若地朝黑袍人招了招,似挑衅一般地笑著问道:“道友吃定我了?哈哈哈,这句话同样也送还给道友……这绿僵行动太死板,纵是天生神力,也不过稚童持金过闹市,难与我为敌,不若道友同它一起上,我也能省些时间,如何?” “狂妄小儿,不过区区井底之蛙! 学了些许武功便不知天高地厚!” 黑袍人的脸隱藏在黑袍下。 让人瞧不清他的神色。 不过听著那再度响起的尸铃,周庄知晓: 这人急了! 堂堂练炁士、修仙者,被一个武夫几次三番嘲讽。 並且还搭上了个辛苦炼製的『左膀右臂』。 换谁来,谁都得急! 而生死之间,往往越急越容易露出破绽。 寂静空旷的牧野,尸铃好似催命之音。 绿僵一跃十步,厉鬼呼啸紧隨。 周遭带起森森鬼气,阴风阵阵扑面。 哪怕周庄周身的阳气好似烘炉般炽热,群鬼辟易,但在黑袍人的催动下,厉鬼们再如何畏惧也依旧无济於事,刻在魂魄深处的印记使它们即便魂飞魄散,亦无法反抗主人的命令。 周庄没有去瞧那些厉鬼,这些傢伙在阳气的炙烤下犹如飞蛾扑火,还没靠近,便已然被点燃,直接被烧得悽厉哀嚎,几欲魂魄崩裂。 他的注意力全在绿僵身上。 望著那裹挟腥风扑来的绿僵,周庄的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竟是不闪不避,选择直面,就在这枯槁利爪即將触及面门的剎那 一—他喉间猛地一沉,面颊微凹! “噗!” 一道滚烫、凝聚如赤珠的舌尖精血,如同离弦之箭,自他舌尖激射而出,不偏不倚,直贯绿僵那张开的、獠牙外凸的腐臭面门! 炽烈纯阳的生气,如同实质般裹挟在这口精血之中,甫一离口,便將周遭的尸气烧灼起肉眼可见的蒸腾蒸汽! 嗤——嗤嗤——! 仿佛滚烫的熔岩泼洒在积雪之上! 接触的瞬间,刺耳的灼烧腐蚀声便猛烈炸响!绿僵那张可怖的脸孔,如同被投入强酸的蜡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剧烈地“融化”开来! 下一瞬,爪风降临,撕裂真气。 带著腥毒臭气,眼瞅就要给周庄一记开膛破肚。 只不过,他的身法何其轻盈? 此前若不是被偷袭,绿僵岂能摸著他的衣角? 这种低阶死物正如他所言: 纵使天生神力、刀枪不坏,可行动太为死板。 周庄提纵一闪,轻鬆跃至殭尸头顶。 隨后一脚蹬下,於此借力,身形如电。 径直朝摇铃的黑袍人扑杀而去。 秋水在月下泛著森冷寒芒,真气灌注下剑芒横空。 丈许剑芒,已是那头秋山虎精的待遇。 巨剑横斩直下。 掀起的锐意劲风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壑。 黑袍人面色骤变。 这才发觉周庄的目標从始至终都是自己。 兜帽下的阴影中,他唇角绷得笔直。 骤然传出一声饱含惊怒与决绝的低吼: “藏不住了!那便.……..焚了你!” 狂啸声中,黑袍人再也顾不得隱藏身份! 他双臂猛地一振,宽大的袖袍猎猎作响。 双手十指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疾速翻飞。 掐诀成型的瞬间,他猛然抬头,直面周庄! 下一瞬—— 自其眼、鼻、口三处有真火喷涌而出。 此火一出,周遭温度瞬间飆升! 空气中瀰漫的阴寒尸气、腐朽尘埃,乃至瀰漫的水汽,都在顷刻间被蒸发、点燃!地面湿漉的泥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皸裂,发出不堪重负的噼啪脆响,仿佛要將这方寸之地连同其中的一切存在,都给彻底灼烧成虚无! 熊熊烈焰,炽热如大日,灼烧世间万物。 “三昧真火?!” 周庄神色猛惊。 想撤招?想闪避? 念头刚起,那三道合流、化作一片焚天火海的真火,已如九天垂落的熔岩瀑布,兜头盖脸地淋了下来!速度之快,范围之广,封锁了所有退路! 尚未真正触及,周庄只觉自己仿佛被瞬间投入了天地烘炉的核心! 恐怖的高温瞬间舔舐全身! 周身的毛髮、衣物,甚至下意识护体的三尺气墙都在发出“嗤嗤”的悲鸣,瞬间焦黄、捲曲、消解,手中那柄秋水剑,剑身嗡鸣震颤,原本清冷的剑芒竟也被真火消解,唯有陨铁锻造的剑身还能在这恐怖高温中勉力维持原状。 就在这足以焚灭一切的灼灼真火即將彻底吞噬周庄身影的瞬间,那狂舞奔腾的漫天火焰光芒,短暂地、清晰地映照出了兜帽阴影下一张因全力催动真火而显露出的脸庞—— 那是一张.......一张堪称仙风道骨的面容! 长眉入鬢,面如冠玉,三綹长须飘洒胸前,本应是清癯出尘、得道高真的模样! 然而此刻! 这张本该祥和的脸上,却因催动邪法、杀意沸腾而扭曲,嘴角咧开一个狂喜与阴毒交织的狞笑,眼中燃烧著毁灭一切的疯狂与阴狠! 仙姿道骨与邪气滔天! 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此刻却诡异地糅合在同一张脸上,形成了令人头皮发麻的极致违和! “呃啊——!” 周庄发出一声痛苦而愤怒的嘶吼,三昧真火的灼烧之痛远超想像,不仅仅是血肉,仿佛连魂魄都在被这至阳至烈的火焰炙烤、撕裂!他拼命运转真气,在体表勉强凝聚出薄薄一层摇摇欲坠的护体气甲,如在暴风雨中摇曳的烛火,隨时有可能被真火点燃、灼烧殆尽。 黑袍人眼口鼻在冒火的同时,狂笑依旧不止。 只不过,下一瞬,他的脸色一僵。 漫天真火隨著他的笑声一同戛然而止。 在他眉心处,秋水纵贯而入。 这一剑直接將其头颅连同脖颈一起分成了两半。 紧隨剑锋后的,是一团人形黑炭。 不是浴火而出的周庄,还能有谁?! 只不过这时的周庄也没了动静,直直从天而降。 与那黑袍人跌作一团。 在两人身后,失去控制的绿僵也再没了动静。 场上竟就这么陷入了诡异的沉寂。 …… 迷濛中,周庄只觉浑身皆是深入骨髓的灼痛。 入目之处儘是一片黑暗。 他的思维在漫无边界的黑暗中沉浮。 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为何而来。 意识中唯一的感觉便是灼痛。 不知过了多久…… 他的眼前除了黑暗竟然生出了一抹色彩。 渐渐地,那色彩凝聚成一道背影。 一袭洗得发白、却纤尘不染的青色道袍松松垮垮地罩在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形上,银丝般的白髮如霜似雪,隨意披散,与那枯槁如古松树皮般的脖颈肌肤形成鲜明对比。 虽未见其面,一股泠然出尘的仙风道骨之气,已如清冽山泉般扑面而来,竟將意识深处灼人的痛楚都稍稍抚平了一丝。 那人影似乎察觉到了周庄的“注视”。 他缓缓地转过身来。 一张脸,映入了周庄“眼”中。 ——一张令他觉著无比熟悉的脸庞! 唯一与他记忆中不同的是: 眼前之人缺了一颗眼球。 右眼处竟只剩下一个深不见底、空洞洞的眼窝! 那独目老道看清了周庄意识所呈现出的被真火灼烧得几乎不成形的“惨状”,先是微微一怔,隨即,那布满皱纹的嘴角竟向上扯开一个弧度。 一声带著几分无奈、几分戏謔、却又无比熟悉的轻“咦”响起,紧接著便是那久违的、带著浓浓乡土气息的笑骂: “痴儿! 你这混小子,老道才走了几日? 怎就把自己折腾成这副焦头烂额、比那灶膛里的烧火棍还狼狈的模样?” 虽是笑骂,那仅存的左眼中,却无丝毫责备,反而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似是疼惜。 话音未落,老道那只枯瘦却异常稳定的手已然抬起,食指与中指併拢如剑,直直落在周庄眉心。 “归去!归去! 速速一一归去!” “去”字余音未绝,轰!下一瞬! 周庄只觉整个“意识”仿佛被投入了急速旋转的万花筒! 无边的灼痛、深邃的黑暗、鹤髮老道的身影……..所有的感知与景象都在疯狂地扭曲、破碎、重组!眸中光影急剧变幻,光怪陆离的色彩如决堤洪流般奔涌冲刷! …… “师父!” 周庄猛然惊醒,正欲顺势挣扎起身。 却发觉自己已经被绷带给缠成了一个球。 字面意义上的球。 一股浓浓的草药味充斥他的口鼻。 “哟,醒了?居然还能醒!” 旁侧,调侃地声音传来,一道身影隨之走出。 “谢老道,你来了啊!” 周庄回过神来,悵然若失,朝谢老道微微頷首。 对於这老道会出现,周庄並不觉得意外。 他给老店家塞的纸条里写的便是:若遇事且寻不著他,可以去城內坊市寻一位姓谢的老道士。 “多谢!” 周庄被裹了个严实,只得口头答谢。 谁料谢老道却摆手道: “你要谢的不是我,是一位年轻车夫。 若不是他把你背回来寻店家帮忙,你早没了。” 说著,老道士没好气地骂道: “你小子也太过莽撞!既然知道留下纸条,怎不知早早来寻我?不说看在醉仙楼那场酒的份上,你既有那一兜银子,还怕老道不帮你?”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鯽,是我小覷了他!” 周庄脸上报赧,嘆了口气。 最主要的是,他几乎是前脚指责过那年轻车夫莽撞,后脚自己也直接化身莽夫一头扎了进去。 好在那年轻车夫真的跟上来了。 “我欠那车夫一个人情,能否请他进来一见?” 谢老道摇头道: “他早走了,你小子都昏睡三天了。” 说罢,他又似乎想起什么,笑问道: “你可知那黑袍道士的来歷?” “他还真是个道士啊?” 周庄自然不知:“你莫要卖关子了。” 谢老道嘿嘿笑道: “可还记得老道此前与你说过,生意都被两派抢了吗?” 周庄恍然道: “自然记得!他莫不是青云观的道士?” “正是青云观观主——清寂道士!” 第12章 破了防的谢老道 神鬼魏晋:我有一本聊斋志异 作者:佚名 第12章 破了防的谢老道 时间倒回三天前,周庄昏厥后的那一夜。 四伢子躲在远处瞧见了斗法全程。 当时周庄与清寂道人心神全在对方身上。 两人竟都没能发觉这小子的踪跡。 见一切尘埃落定,四伢子忙將周庄救回客栈。 留下了道人尸体以及一死一残两头绿僵。 年轻车夫虽有些执拗,却並非愚钝。 眼见那头残僵分明凶性未绝。 周身更繚绕著若有实质的尸气。 他哪敢上前? 背周庄时,一颗心几乎提到嗓子眼。 好在一切无事。 而今只盼著能儘快救醒周庄,让这位正主处理。 可周庄强行闯入三昧真火,周身经脉如遭雷亟,皮肤下隱现焦灼痕跡,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別说除魔,一时半刻连睁眼都难。 本是想將周庄救醒后,由他处理这些,可他进三昧真火里走了一遭,伤势太重,一时半会儿怎么可能醒得过来? 偏生两人打斗之处,正是官道要衝。 天色刚蒙蒙亮。 赶早入城的乡民便远远嗅到了浓烈得化不开的腥臭,待走近些,眼前景象骇得眾人魂飞魄散—— 三具形態各异的尸体横陈道上! 尤其那两具腐烂多时、爬满蛆虫的绿僵。 更是令人头皮炸裂。 有机灵的,眼见不妙,连滚带爬就往县城衝去。 此等事,当然是早早曝光为妙。 县衙的捕头闻讯火速带人赶到。 只一眼,他便认出了清寂道人的模样。 只不过,道人脸上残留著死前一刻的阴狠扭曲,与他平日仙风道骨、悲悯眾生的形象判若两人。 捕头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总觉得哪里透著邪乎,然而,青云观立观十载,清寂道人声名远播,降妖除魔的事跡广为流传。 有道真修的名声早已深入人心。 即便是县尊大人也受其恩惠颇多。 眾人岂敢誹谤道长『清誉』? 捕头草草环顾四周,强压下那丝不安。 三思过后,便欲拍板定案,沉声道: “此乃清寂道长力战妖魔,不幸身死道消之现场! 速速收殮道长遗骸,好生安葬.……..” 话音未落,有两名捕快快步绕开殭尸走上前。 可当他们试图抬走清寂道人尸身时。 却见异变骤起! 那一直僵立不动的残存绿僵,喉咙里猛然爆发出悽厉刺耳的尖啸,如同被踩了尾巴的凶兽,双爪化作惨绿残影,带著恶风直扑捕快! 与此同时,道人尸身周围的空气扭曲。 数头形態狰狞、散发著浓烈怨气的凶鬼凭空显化! 它们此时已无神智,只剩基础本能。 可即便如此也不是凡夫俗子能对付的。 剎那间,阴风如刀,捲起地上枯叶碎石。 鬼哭之声灌入耳膜,令人心神俱裂! 那早已瀰漫的尸臭陡然加剧,如同实质般糊在口鼻之上,令人慾呕,身处道人尸身旁的捕快和仵作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被绿僵那双切金断玉的利爪撕开,血肉横飞,臟腑涂地! 更可怖的是,几缕常人难见的魂影刚从破碎的躯壳中飘出,便被贪婪的厉鬼尖啸著攫住身影,直接在眾人面前现出魂形,下一瞬,厉鬼们犹如吸食琼浆玉液般,生生將魂魄吞噬! 咀嚼魂灵的“滋啦”声令人毛骨悚然! 这血腥炼狱般的景象,骇得后方所有捕快和胆大跟来的乡民魂飞魄散!哭爹喊娘之声炸响,人群如同炸了窝的马蜂,连滚带爬、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地亡命奔逃! 万幸,无论是那暴戾的绿僵还是凶残的厉鬼,似乎都无意追击这些无关之人,它们如同忠实的恶犬,牢牢拱卫在清寂道人尸身周围。 捕头脸色惨白如纸,背脊被冷汗浸透。 强撑著最后一丝理智,嘶声对一名腿脚发软的衙役吼道: “快!快马回县衙!稟报县尊大人! 出大事了!速请县令大人派人,不,是恳求! 去兰若寺! 务必请元真住持亲自出山降妖! 快!要快啊!!” 然而,那衙役带回的消息,却又如同另一道晴天霹雳,彻底击碎了眾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倖。兰若寺的僧人满面悲戚,声音颤抖答覆著官府来人:“家师.…..早於去年深秋,便遭殭尸、厉鬼联手偷袭.……力战不敌,已然....坐化了。”“寺中……如今再无大德高僧坐镇了.….” 又是殭尸!厉鬼! 一切都串起来了! 捕头脑中嗡的一声,瞬间贯通! 难怪近一年来,香火鼎盛的兰若寺一反常態地封山闭门,谢绝访客! 难怪这一年,十里八乡的香火都涌向了青云观! 原来…… 原来这一切的幕后黑手,竟是这披著道袍、受人敬仰的清寂妖道! 他豢养殭尸厉鬼,养寇自重,独占香火! …… “既是如此,那绿僵同厉鬼不会还在官道上吧?” 周庄微微蹙眉道: “谢老道,小道这还有些银两。 你且取去当报酬,替阳信除了这祸患吧!” 那些东西何等难缠,他亲身经歷,岂能不知? 莫看他单打独斗便能轻鬆取胜。 那全赖他一身血气如汞、阳气似日。 一口舌尖血,正是这等妖鬼的天生克星。 可寻常人,有几个有他这般身手? 又有几人阳气能似他这般充盈? 乌角子老道十六年珍奇药材的餵养,岂是白费? 谢老道正弯腰拔弄著炭盆里的余烬。 闻言抬起头,瞧见周庄那副病懨懨却强撑起身模样,布满皱纹的老脸上顿时绽开一个揶揄的笑容,连带著花白的鬍子都抖了抖: “哎我的小道爷,你而今连这张硬板床都下不来了,还操这份閒心?真当自己是铁打的金刚不成?” 他踱步到床边,伸出枯瘦的手指,虚虚点了点周庄裹著厚厚纱布的胸膛, “实话告诉你。 光是你身上这些被真火反噬的灼伤和绿僵渗入的阴毒尸气,老道我就耗尽了心神,画了厚厚一沓镇邪符、化毒符,日夜不停地加持。 这才压住不让它们发作,把你从鬼门关拽回来。 真要跟你细细算这笔救命驱邪的报酬…… 就你怀里那点可怜的碎银子? 嘿,怕是早就不够使了! 还想著驱使老道去除妖?” 周庄听著谢老道这半是埋怨半是炫耀的数落,非但不恼,反而心中一松。 他见老道这般不紧不慢、甚至带著点邀功意味的模样,心下便有了八九分底——这嘴硬心软的老道士,断然不会坐视阳信百姓遭殃。 於是他咧了咧有些乾裂的嘴唇,笑骂道: “得得得,你这老牛鼻子,惯是这副刀子嘴,豆腐心肠。小道这点家底,怕是连你画符的硃砂钱都不够赔的。” 谢老道嘿嘿一笑,老脸上透出几分狡黠的精明,像只偷到了香油的老鼠:“哪用得著你个穷酸小道掏腰包?阳信县衙的库房里,自有真金白银替你付帐!老道我难得出手一次,斩妖除魔,护佑一方,正好……藉此机会大展威风!也让这十里八乡的人瞧瞧,我武定谢家的手段,还没丟乾净!” 他说到最后一句,声音陡然低沉下来。 老道垂首,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著手中那张黄底硃砂的符纸,指尖感受著其上蕴含的微弱却熟悉的灵力波动。 昏黄的灯火映在他浑浊却深邃的眸子里,跳动著复杂的光,映出几分沉甸甸的感慨与不易察觉的酸楚。 多少年了? 五年? 十年? 自从兰若、青云立教,他便门庭愈发冷清,有多少年未曾受过这般发自肺腑的敬畏与追捧了? 那些久违的、带著感激与敬畏的目光,仿佛带著温度,一点点熨帖著他沉寂多年的心。 武定谢家那蒙尘已久的门楣,似乎……. 终於又在这小小的阳信县,看到了一丝重振的微光。 “老谢……” 周庄敏锐地捕捉到老道士眼中那瞬间的心潮起伏,知道他定是又想起了过往,似这般难降心猿意马,对於修道之人其实是大患,只是谢老道年岁已高,应是再无更进一步的可能。 他轻轻唤了一声,打断了老道的思绪,声音带著大病初癒的沙哑,却异常清晰: “此间事了,等我能下地,小道也差不多该动身了。” 谢老道闻言,摩挲符纸的手指一顿,有些愕然地看向他。 “既然你不愿赠小道缘法,小道总得再去寻啊!”周庄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里掺入了一丝难得的(重点)、不加掩饰的真情实意: “你我虽相识日短,却同为修行中人,意气相投。你更是小道下山踏入这万丈红尘之后,遇见的第一个……..说得上话的人,算得上是我周庄这辈子交的第一个朋友。” 他顿了顿,喉头似乎有些发紧, “这一別,山高水长,前路茫茫,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说实在的……还真有些.…….放不下你啊。” 这声“放不下你”说得极轻。 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谢老道布满沟壑的老脸上,那惯常的戏謔和狡黠瞬间凝固,隨即被一丝猝不及防的动容所取代,眼神都软了几分。 两人相识確实不过数日,却著实投缘。 脾性相合,竟生出几分忘年知己之感。 周庄没等老道士从这突如其来的温情中回神,或者说开口说些煽情的话,便迅速话锋一转: “你命犯五弊三缺,这『財字,天生留不住。小道便是给你金山银山,怕也转眼成空,反招灾祸。不如索性替你免了日后最基本的衣食之忧,也算一桩实在事。” 他目光沉静地看著谢老道, “城中东街『百炼坊』的铁匠铺当家,姓张,是个实在汉子,於他有大恩,小道却只收了一柄宝剑作为谢礼,因此他心中一直过意不去。 总想寻机会大宴一场以表谢忱。” 他顿了顿,继续道: “走之前,小道会去寻那张当家,將此事交代清楚,並再留些银钱与他,权作你日常用度的本金,会与他说明白,无需山珍海味,只求保你一日三餐温饱,四季衣衫无缺。你往后的衣食用度,便由他『百炼坊』照应了。如此,我也能安心些上路。” “你……....你这小子……” 谢老道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噎住了喉咙,后半句话卡在嗓子眼里,只化作一连串含糊不清的“哼哼唧唧”。 他下意识地抬起枯瘦的手,用力搓了搓自己布满深刻皱纹的老脸,仿佛想搓掉那突如其来的滚烫和窘迫。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 昏黄的光线下。 老道士原本狡黠精明的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不敢直视周庄那双平静的双眸,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轻鬆的话来冲淡这过於浓稠的气氛,却发现平日里那些插科打諢的机灵劲儿此刻全溜得无影无踪。 最终,所有翻涌的情绪只化作一声悠长而深沉的嘆息,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挤压出来,带著岁月的沧桑和难以言喻的感慨: “唉.……老道我……何德何能啊.……”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不再是之前那种中气十足的调笑,反而透著一丝罕见的、近乎脆弱的迷茫: “你…….你这又是何必呢? 老道我,一未传你功法,二来……” 他伸出两根手指,又无力地垂下, “你我相识,满打满算,也不过寥寥数日光景…….萍水相逢,一场共患难罢了......” 他的目光终於落在了周庄苍白却带著温和笑意的脸上,那笑容坦荡,没有半分施捨或怜悯,只有纯粹的、对朋友的关切。 这目光像是一根柔软的针,轻轻刺破了老道士用世故和油滑包裹起来的心防。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著一种近乎呢喃的、几乎要被风吹散的愧意: “你……....却能为老道我,思虑得如此..如此周详细致……连日后柴米油盐这等琐碎俗事都……都替我这把老骨头安排妥当了...” 谢老道的嘴唇微微颤抖著,后面的话像是被无形的重物压住,半晌才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带著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让他承受不住的分量: “老道我……受之有愧……实在是……受之有愧啊!” 多少年没有人这般为他著想了? 第13章 如愿以偿,谢氏传承 神鬼魏晋:我有一本聊斋志异 作者:佚名 第13章 如愿以偿,谢氏传承 看著谢老道那副纠结感慨、几乎要老泪纵横的模样。 周庄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道笑声打破了室內沉凝的气氛。 他强撑著坐直了些。 伸出手。 不轻不重地在老道士瘦削的肩膀上拍了一记。 笑声里少了几分少年老成。 反而带著年轻人特有的爽朗和几分促狭: “老谢呀!你一个闯荡江湖几十年的老头子,怎地学起那深闺小娘子做起期期艾艾、扭扭捏捏的女儿態来了?这可不像个老江湖啊!” 他收敛了玩笑的神情,努力让目光变得澄澈。 直视著谢老道有些躲闪的眼睛: “小道是真心把你当朋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朋友之间,赠你所需,解你所困,天经地义! 你只管受著便是。 何须想那么多弯弯绕绕? 婆婆妈妈的,徒增烦恼!” 谢老道被他这一拍一笑一骂,堵得哑口无言。 他怔怔地看著眼前这个重伤未愈却眼神清亮、笑容坦荡的年轻人,对方话语里的那份理所当然的赤诚,像一道暖流,衝散了心头最后那点无谓的矫情和酸涩。 是啊,自己这把年纪了,还计较这些虚礼作甚? 江湖儿女,快意恩仇。 真心相交,贵在知心。 他沉默了良久。 屋內只剩下炭火细微的噼啪声和他悠长而深沉的呼吸。 最终,那声嘆息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又带著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和豁达: “唉…….罢了,罢了!” 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精光一闪,重新焕发出属於昔日武定谢家当家人的那份决断与骄傲,声音也恢復了往日的清朗:“周小子,你待老道我如至亲好友,掏心掏肺,处处为我这孤寡老头子著想……老道我若再藏著掖著,岂不是成了那忘恩负义、不识好歹的醃膜泼才?” 他顿了顿: “我武定谢家的这点残缺不堪的传承,与其在我这老朽手中断了根苗,隨我一同埋进黄土,化作无人知晓的尘埃…….倒不如,让它在你身上,留下一份念想,一份薪火相传的指望! 你的出现或许.…….也是天意?” 周庄闻言,心臟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瞬间衝上头顶!他不是君子,自然有自己的私心,待人以诚,等的可不就是这一刻? 然而,他面上却硬是绷住了,没有泄露半分得意,反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十足的惊诧,甚至微微瞪大了眼睛:“谢老道?你……你这话的意思是要把你谢氏的家传功法传给小道?” 谢老道將他这副“惊讶”模样尽收眼底,布满皱纹的老脸上非但没有半分被算计的恼怒,反而绽开一个洞悉一切、带著浓浓调侃意味的笑容,他伸出手指,虚虚点了点周庄的鼻子。 而后直接笑骂道: “嘿!臭小子,少在老道面前装模作样!你这点道行,还嫩了点!怎么?莫不是心里早就乐开了花,脸上还要装出一副受宠若惊』、『万万不敢当』的委屈样?得了这天大的便宜还卖乖!老道我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都多!” 他是何等的江湖老辣? 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睛,在周庄为他安排衣食、流露出“放不下”的真情时,便已隱隱看穿了这年轻人层层铺垫下那深藏不露的用意——十有八九,还是衝著他谢家这份传承而来。 然而,正所谓是: “君子论跡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周庄的“心”或有图谋,但他所行之“跡”—— 那种同道之间的认同,那份解衣推食的周全安排、,桩桩件件,皆是实实在在没有丝毫虚假。 这份厚重的“跡”,早已超越了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机心,值得他以家传功法相报。这既是谢礼,更是对一个值得託付的“朋友”和“同道”的认可。 谢老道那番通透豁达、直指人心的话语,如同当头一瓢清冽的泉水,瞬间浇透了周庄心底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隱秘心思。 周庄脸上的“惊诧”瞬间凝固,旋即如同冰雪般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无法掩饰的、混合著羞赧与动容的复杂神情。 他只觉得脸颊和耳根一阵阵发烫。 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 他终究还是低估了这位老江湖的慧眼如炬。 “老谢……” 他下意识地低唤了一声。 隨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腔內翻涌的复杂情绪。 也压下因激动而牵扯到的伤口疼痛。 不顾身体的虚弱和沉重,咬著牙,用尽力气支撑起上半身,双手在胸前郑重地交叠,朝著坐在床边的谢老道掐了个道诀,深深一揖! 谢老道眼中掠过一丝欣慰与瞭然。 他没有丝毫阻拦的意思,坦然受了他这一礼。 待周庄因脱力而微微摇晃时。 他才伸出那双枯瘦却异常稳定有力的手。 轻轻按在周庄的肩膀上。 带著一种不容抗拒的温和力道。 將他稳稳地压回枕上。 “行了行了,” 老道士的声音恢復了惯常的隨意。 却又多了一分长辈的慈和, “虚礼也行了,心意也到了。 你眼下最要紧的是给老道我好好躺著养伤。 把这点骨头渣子都给我养结实了!” 他顺手替周庄掖了掖被角。 动作熟稔自然。 隨即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脸上带著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轻鬆笑意。 仿佛刚刚託付出去的不是家族的传承。 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玩意儿: “你且安心睡你的大头觉吧。 老道我啊,得去挑灯夜战。 把那点压箱底的东西好好誊抄整理一番了。 这破功法…… 多年不碰,怕是连笔画都要生疏咯!” 他一边说著,一边背著手。 脚步轻快地朝门外走去。 吱呀—— 木门被轻轻带上。 隔绝了老道士的身影,也隔绝了外间微凉的夜气。 屋內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炭盆里微弱的红光和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周庄静静地躺在枕上,望著头顶有些发黑的帐顶,方才强撑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只剩下满心的波澜。 脸颊的滚烫尚未褪去,心中却像打翻了五味瓶。 喜悦吗? 自然是有的。 所求之物,终究是落袋为安。 然而…… 这份喜悦此刻却被一种更汹涌、更沉甸甸的情绪所覆盖—— 是惭愧。 他算计了真心,利用了情谊。 层层铺垫,步步为营。 自以为高明。 可谢老道呢? 他心如明镜,洞若观火,却非但没有半分怪罪,反而以如此豁达通透的姿態,坦然將家族传承相托,甚至以“朋友”、“同道”相称。 为他保留了最大的体面。 那些话此刻在他心头反覆迴荡,字字千钧。 他闭上眼,长长地、无声地呼出…… 咯吱—— 一声突兀的门轴轻响,硬生生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愕然转头望去。 只见那扇刚被关上的木门,此刻又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颗顶著皓首苍髯、花白头髮杂乱无章的脑袋,贼兮兮地探了进来,像只经验丰富的老狐狸。 昏黄的灯光勾勒出那张熟悉的笑盈盈的老脸。 正是去而復返的谢老道! 老道士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嘿嘿,”他压低声音,用一种过来人的腔调说道: “小子,听老道一句金玉良言: 趁年轻,赶紧多磨磨自个儿的脸皮! 甭管是混这刀口舔血的江湖。 还是將来去吃人不吐骨头的修仙界闯荡。 头等要紧的功夫是什么?” 他故意顿了顿。 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老脸。 又虚虚点了点周庄还微微发烫的脸。 声音带著戏謔却又不乏深意: “那就是——厚黑! 要厚得能挡刀枪! 黑?嘿嘿,那得看火候! 脸皮薄得像你这般: 一被人戳破那点小心思,就臊得跟煮熟的大虾似的,双颊通红,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那怎么能行!这还怎么跟那些老狐狸斗?” 他挤了挤眼睛。 活脱脱一个传授江湖“歪理”的老油条: “老道教你个乖: 下回再遇上这等被人看穿底裤的尷尬事,甭管对方是天王老子还是你亲爹娘,记住嘍——” 他拉长了声调,斩钉截铁地传授心法: “抵、死、不、认! 把嘴闭严实了! 任他风吹浪打,我自岿然不动! 管他证据確凿还是心知肚明,你就咬死了是『一片赤诚』,『绝无私心』!何必像你刚才那样,臊得差点把心肝肺都掏出来给人看? 真真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傻小子!” “这……” 周庄被他这突如其来、赤裸裸的“厚黑学”教导砸得头晕目眩,瞠目结舌。 刚刚升起的惭愧和感动还没来得及消化。 就被这老道一番离经叛道却又直指要害的“歪理邪说”冲得七零八落。 他想反驳,想辩解自己並非完全如此。 可张了张嘴,却发现谢老道描绘的正是自己片刻前的窘態,一时间竟哑口无言,只剩下满脸的哭笑不得。 谢老道见他这副呆若木鸡、无言以对的模样。 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也曾有过的青涩,又好似总算出了一口恶气,忍不住抚掌,爆发出一阵酣畅淋漓、中气十足的大笑: “哈哈哈! 傻眼了吧?无话可说了吧?” 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震得窗纸都微微发颤。他指著周庄,老脸上满是“朽木可雕”的促狭: “你小子啊!算计人都算计得这么…… 嫩!这么实诚! 就差在脑门上刻个『我有图谋』了!” 笑声渐歇。 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难以察觉的复杂。 或许是追忆,或许是感慨。 可很快又被惯常的戏謔掩盖。 他摆摆手,语气带著几分自嘲和洞明世事的豁达: “也就是老道我啊! 黄土埋到脖子根了,半截身子入了土。 对这点祖传的玩意儿也看开了。 不在意它姓谢还是姓周了…… 再加上看你小子还算顺眼。 骨子里那点『真』还没被江湖磨乾净……” 他话锋一转,又带著点告诫的意味: “若是换个心思重、把传承看得比命根子还紧要的主儿,就凭你这点道行和那点写在脸上的小心思? 嘿嘿,別说传承了! 不把你当居心叵测的贼子打出去。 或是反过来狠狠算计你一道。 那都算他心慈手软! 哪能让你这么轻轻鬆鬆、顺顺噹噹地就『过关』了?” 话音未落。 那颗花白的狡黠面庞“嗖”地一下缩了回去。 木门再次“咯吱”一声轻响,被严丝合缝地带上了。 只留下屋內惊愕中又夹著一丝若有所思神情的周庄。空气中仿佛还在迴荡著那老顽童般的大笑声。 …… 第14章 炼精化炁,《东山云笈真诀》 神鬼魏晋:我有一本聊斋志异 作者:佚名 第14章 炼精化炁,《东山云笈真诀》 阳信,出城十里,长亭古道。 深秋的晨风带著料峭寒意,捲起官道两旁的枯黄草叶,打著旋儿飘向远方,几株老柳在风中萧瑟,更添几分离愁。 此刻,这略显荒凉的十里长亭前,两道人静立。 当先一人,正是皓首苍髯的谢老道。 他今日少见地穿了一身洗得发白却浆熨得笔挺的青色道袍,往日杂乱的花白头髮也梳得一丝不苟,老迈隆起的背脊正竭力挺得笔直。 他在努力维持著自己、维持著谢家最后的体面。 只是那双惯常带著狡黠笑意的老眼,此刻却深沉如古井,定定地望著眼前那个即將远行的身影,复杂的情绪在眼底翻涌——有期许,有后悔,有感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曾几何时,他也是少年,也曾背乡远行。 俱往矣! 修行不到家,一切皆是空,终將化作一捧黄土。 周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百般滋味。 脸上扬起一个惯常的、带著少年人洒脱的笑容。 声音刻意拔高了几分。 仿佛要驱散离別的沉重: “好了,莫再远送了,谢老道!” 这老道士再送下去,自己怕是要在他面前再表演一次凭空消失、大变活人了,到时候把老头子嚇出毛病来,他可没办法对良心交代。 话音未落,他身形微正。 双手於胸前迅速而流畅地掐了一个古朴的道诀, 隨即向著谢老道深深一揖。 谢老道看著他的举动,花白的眉毛微不可查地抖了抖,他张开嘴,那被晨风吹得有些乾涩的喉咙里,挤出的是一声带著无奈的嘆息: “唉……你这小子,性子怎地这般急?! 老道本想再多留你十天半月,趁著你这伤刚好利索,气血也稳了,好好为你细细拆解一番那功法中的精微奥义、关窍所在。有些精细东西,若非悟性极高的天才,常人光看纸面上的死文字是悟不透的,非得有人从旁点醒……”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惋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奈何啊奈何…… 你心早飞了,片刻不愿多留! 既然你执意要匆匆踏上前路—— 罢了罢了!老道也强留不住。” 他摇摇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周庄。 望向那未知的、云雾繚绕的北方群山。 语气里带著过来人的沧桑和一丝隱隱的忧虑: “真不知那前头,是有怎样了不得的宝贝,亦或是有天大的麻烦,在等著你小子去啊……” “不过,別忘了老道的话: 脸皮,要厚! 遇事別臊,別慌。 该爭则爭,该赖则赖,活命比脸面要紧! 心肠,得热! 莫要墮了道祖他老人家的名头。 不过也要留三分清醒,护住自己!” 眼睛,擦亮! 看人看事,要透皮看骨! 糖衣里裹的未必是蜜,笑脸下藏的可能是刀! 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最后,他一字一顿地吐出那句沉甸甸的箴言: “前路漫漫! 小子,你.…好、自、为、之!” “前辈.……” 周庄维持著躬身的姿態。 声音从下方传来异常清晰、无比郑重: “……保重!” 这一声前辈,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都要真。 谢老道的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最终却只是伸出枯瘦却有力的手,用力按了按周庄的肩膀,將他扶起,道士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丝惯常的、带著点痞气的笑容,声音却有些发紧: “行了行了,婆婆妈妈的! 又不是生离死別!你小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庄腰间的佩剑和行囊,最终落在他那张俊逸非凡的脸上,那笑容里终究还是带上了几分洒脱:“快滚,快滚!” 他挥了挥手。 动作乾脆利落,仿佛在驱赶什么麻烦。 “是,前辈教诲,周庄谨记!” 周庄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谢老道。 下次再来此方世界,就不知谢老道是否还活著了。 他深吸一口带著寒意的空气。 旋即猛地转身,不再回头。 青灰色的道袍被晨风捲起,衣袂翻飞如流云。 山风拂过林梢,掀起他散落的几缕鬢髮。 那挺拔孤峭的身影,在这空寂的群山之间,竟真有几分遗世独立、不染尘埃的意味。 仿佛隨时会踏云而起,乘风归去的謫落仙人。 晨光熹微,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谢老道一直挺直的背脊,在周庄转身的剎那,几不可查地微微佝僂了一瞬,他负手而立,望著那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薄雾与山峦轮廓间的背影,久久不动。 直到一阵更冷的秋风吹过,捲起几片枯叶扑打在道袍上,他才低低地、仿佛自言自语般嘆了声:“这阳信最后一个懂老道的人也走了。” …… 事实上,周庄从未走远。 堪堪离开谢老道的视线,他垂在袖中的指尖已微微发颤,心头翻涌的莫名归意如破闸之水,那股牵引早已经是深入魂髓,再难压制。 他立在原地,身形轻颤。 周遭的空气骤然泛起涟漪。 土黄官道与碧青林木的轮廓竟隱隱扭曲。 似被无形之手揉碎了光影。 下一瞬,空间裂隙无声绽开。 他的身影如淡墨般消融在晨色里。 此方世界的风穿山而过。 只余下空荡静謐的官道。 此界再寻不见周庄的半分痕跡。 …… “这里.……不是隱仙观?!” 周庄瞳孔一缩。 眼前所见,与他脑海中预想的、熟悉的观內景象截然不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全然陌生的、带著原始气息的幽暗。 此刻,他正置身於一个全然陌生的山洞之中。 洞壁粗糙。 湿漉漉的苔蘚散发著阴凉的气息。 几缕微光从洞口透入。 勉强照亮了嶙峋的石笋和堆积的枯叶。 空气里瀰漫著泥土和岩石特有的冷冽味道。 一丝荒谬感攫住了他。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试图寻找任何熟悉的標记。 或许这里会是霍山的某处余脉。 可这里是霍山的某处却不太可能。 周庄从隱仙观穿越,若要回自然也应该回到隱仙观,怎么可能把他隨意丟在荒郊野岭? 更何况,穿越之前,他是手捧《聊斋》。 他低头,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又迅速摸索全身。 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两手空空,身无一物! 除了身上这件不大合身的崭新道袍外,他隨身携带的包裹、秋水剑,还有怀里那本被谢老道视若性命、郑重託付的《东山云笈真诀》竟都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排除掉所有不可能的选项。 剩下的那个再离奇,似乎也成了唯一的解释: “难道.....我又穿越了?!” 周庄的剑眉紧紧拧成了“川”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和荒谬涌上心头:“有家不让回!千辛万苦、差点搭上性命才得来的东西,转眼就全没了!这算哪门子道理?” 他忍不住在心底咒骂,带著一股被戏耍的愤怒。 资本家都没这么丧心病狂吧? 《聊斋志异》是把他当成骡子使唤了? 不,骡子都有休息的时候。 这分明是后世的牛马啊?! 正当周庄在脑內极速大脑风暴之际。 沙沙...... 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伴隨著衣料摩擦的声音。 由远及近。 清晰地传入洞中。 周庄瞬间警觉,猛地抬头朝洞口方向望去。 只见两道人影逆著洞口微光走了进来。 来人是一老一少两位眉眼隱隱相似道人。 少者面容尚显稚嫩,老者却已满头华发。 见状,周庄心中顿时升起一丝希望! 总算见到活人了! 他连忙收敛心神,压下满腹疑虑,脸上掛起和善笑容,掐诀作揖问道:“两位道友,小道周庄有礼了!敢问此地是何处?小道自……” 然而,他的话戛然而止。 二道人对於拦在行进路线正前方的周庄竟视若无睹! 不,『视若无睹』的前提是能看见对方。 可这两人给周庄的感觉就像看不见自己。 少年正对周庄,但他的目光却径直穿过周庄的身体,投向山洞深处,眼神空洞而平静。 仿佛他眼前站立的並非一个大活人。 而只是一团虚无的空气。 他甚至没有一丝一毫要绕开或者停顿的意思。 就在周庄心头诧异不已,刚刚升起“他们看不见我?”这个念头的瞬间——那少年竟已毫无阻碍、毫无停顿地,直直朝著他走了过来! 咻! 没有预想中的碰撞,没有实体的触感。 那少年的身影,竟如同幻影般,毫无阻滯地从他站立的位置、或者说,从他的身体之中径直穿了过去。 周庄浑身一僵,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瞬间石化在原地。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我成了鬼?!”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响! 但旋即,他作为道士的本能立刻开始审视自身: 呼吸顺畅,心跳有力。 指尖有温热的触感…… 体內阳气运转虽因伤势未愈而有些迟滯。 但绝无阴寒鬼气! 他又猛地回头看向那继续向洞內走去的俩道人: 步履稳健,气息平和。 身上同样没有一丝一毫属於亡魂的阴煞怨气! “都不是鬼?!” 周庄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三个大活人。 彼此却如同身处相同的世界,竟能穿身而过?! 看不懂,看不透。 他终究是眼界太浅、经验太少。 换成乌角子在这儿,或许能瞧出端倪。 不过,本能告诉他,这时候不应该轻举妄动。 既然想不通,那就静观其变。 周庄目视两道人的一举一动。 二人走至洞中深处,席地而坐。 皆是摆出五体朝天的吐纳服气姿態。 可当那少年坐定之际,周庄眼前却是天旋地转。 待他再度回过神来时…… 他已然成了坐在老道士身旁的少年。 …… 老道士將铜烟杆往石缝里一插。 火星溅在洞壁苔蘚上,映出他眼角深深的皱纹: “何为『精』? 此非寻常米谷所化之浊精,亦非男欢女爱之凡精。 此乃『元精』、『先天之精』。 乃父母媾精之时,一点先天祖炁所凝。 蕴藏於吾人下丹田『黄庭』之地。 此精,乃生命之根蒂,造化之源泉。 如同深埋地底之矿藏,未经采炼,终是顽石。” 老道声音平和。 却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 少年若有所思。 下意识地抚了抚自己的小腹下方。 “何为『炁』? 此『炁』字,非口鼻呼吸之气。 呼吸之气,乃后天之气,司营卫周身。 而吾辈所求之『炁』,乃『先天真炁』。 是天地未分时之一点灵光。 是推动宇宙万物生灭流转之原初动力。 此至精至纯,至灵至妙,无形无相,却可生化万物。” 少年忍不住问道: “爹,那这炼精化炁…… 便是要將我体內那点先天元精,转化为先天真炁?” 老道士讚许地点头: “孺子可教也!正是此理! 『炼』之一字,道尽其中艰辛。 如同將顽铁投入洪炉: 以文武之火反覆煅烧。 去其杂质,提其精华,方能百炼成钢。 这炼精化炁,便是以人之『神』(意念)为火工,於下丹田这方鼎炉之中,將『元精』这宝贵矿藏,反覆煅烧、凝练、升华,最终炼化出纯净无暇、生机勃勃的先天真炁!” …… 场景转换。 少年(周庄)眼前又是一阵恍惚。 再醒神时,已不在洞穴之中。 老道盘坐云岫石台,声如松风: “玄明,道基如兰渚筑亭,首重『凝』、『调』。 脊正若东山,息匀似兰溪。 垂帘观鼻,舌抵玄桥。 意沉黄庭,如月照寒潭。 勿逐念,勿强守,虚极静篤,待元精自萌。” 少年闭目端坐。 山风拂过衣袂,呼吸渐与流水同频。 …… 天地再度变换,眼前一阵恍惚。 老道士指尖虚点少年脐下: “脐下三寸,气海渊深。 神光內照,如网缚龙。 忽觉微温,或感气漩…… 此乃『活子时』,元精萌动! 吸则神敛,如收珠入匣; 呼则神松,似云岫舒捲。 采此『大药”,归于丹炉。” 少年眉头微动。 小腹深处隱有一丝暖意流转,似兰渚晨雾初聚。 …… 老道士掌心相对,如控无形炉鼎: “精如矿藏,需火煅金。 文火温养,息细若游丝。 神淡如薄云,暖炉不燥。 武火烹炼,息深引罡风。 神凝作真火,去粕存菁! 文武相济,忘助皆忌。 元精沸腾,氤氳化雾,此乃真炁生!” 少年丹田暖流渐盛,似有氤氳自雾升腾。 周身浊气隨长呼排出。 …… 云虚子拂尘轻扫,气定神閒: “真炁初成,如婴孩娇弱。 转文火温养,神照若冬日暖阳。 满自溢,润泽百骸。 收功如封坛,神归紫府,悉沉海底。 行住坐臥,常抱元守一。 此炁不绝,仙路始通。” 少年缓缓睁眼。 眸中清光隱现,疲惫尽消。 只觉身轻意静,似与云岫同呼吸。 …… 第15章 井中精怪 神鬼魏晋:我有一本聊斋志异 作者:佚名 第15章 井中精怪 晋惠帝永康元年(公元300年),秋末。 霍山北麓,灊县治下,王家坳。 战乱的阴云远在千里之外,朝廷的八王在洛阳杀得天昏地暗,抽丁文书却雪花似的落到这穷乡僻壤,抽得这山坳里的小村愈发凋敝。 兴、亡俱是百姓苦。 青壮被抽丁,田亩荒芜。 村里只剩下了几十户老弱。 守著半死不活的田地,日子沉得发苦。 本应在苦海中沉沦的小村,不知何时却传起了一阵谣言,近来不断有人在自家水井中听见异样的动静,就像井下有东西在吞咽食物。 此话自然无人相信。 只当是有游鱼顺著地下的水脉进了各家水井。 可没过几日,事情便大发了起来。 村东头的王老鰥夫是第一个没的。 发现他的是隔壁的张婆。 那天日头刚爬上东边山樑。 张婆想去借他家的柴刀劈点引火的碎柴。 破旧的木门虚掩著,喊了几声“王老哥”。 里头死寂一片。 只有一股子浓得呛人的怪味钻出来—— 湿漉漉的甜腥气混著老屋陈年的霉味。 熏得人脑仁发紧。 “王老哥?你…你可別嚇唬老婆子!” 张婆心突突跳,壮著胆子推开吱呀作响的门。 屋里光线昏暗。 王老鰥夫就那么蜷在冰冷的土炕上。 身上盖著那条打满补丁的薄被。 露在被子外头的半张脸,此刻灰败乾瘪得如同风乾的橘皮,深陷的眼窝似山洞一般,嘴巴微微张著,像是临死前想吸进最后一口气。 张婆哆嗦著伸手一探鼻息,冰得她猛一缩手。 “死…死了!” 张婆腿一软,差点瘫倒。 明明昨日黄昏这老傢伙还和她调笑过两句荤话。 怎地一夜不见,人就没了?! 还死的这般嚇人! 她强撑著,又去掀那薄被。 一股阴寒的湿气扑面而来。 只见王老鰥夫贴身穿的粗布褂子前襟上赫然洇著一大片湿淋淋、油绿油绿的东西,像是什么苔蘚印上去的,边缘还带著滑腻的粘液。 那股子甜腥的怪味…… 貌似正是从这湿绿的苔印上散发出来的。 “邪了门了!真是邪了门了!” 张婆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衝出屋子。 嘶哑的喊声惊动了整个死气沉沉的王家坳村。 村里的老族长王老根兼著里长的位子。 於公於私,於情於理,他都应该来瞧瞧。 不消多久,他便拄著根磨得油亮的枣木拐杖,被几个后生搀著来了,那浑浊的老眼扫过炕上王老鰥夫的尸身,又死死盯住炕沿下那几个湿漉漉、模糊不清的印子,这模样像双脚。 那脚印很小,只有巴掌大。 轮廓像光脚丫子踩在泥水里留下的。 但细看,又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脚趾的印痕似乎.过於尖细了。 “不是病….” 王老根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乾涩而沉重: “这模样…… 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把人的精气神儿都抽乾了! 这脚印……” 他没说下去。 布满皱纹的脸阴沉得能拧出水。 王家坳,哪还有这么小的娃娃? 一股无声的寒气,瞬间攫住了每一个在场村民的心,恐慌像冰冷的井水,悄无声息地漫过村中一道道低矮的土墙。 “让各家出人来我这商议一下吧…… 凑点钱,去邻村请『半瞎子』老刘头!” 老刘头更喜欢別人唤他刘老道。 他住在十里外的刘家沟,年轻时据说在郡城道观里打过杂,懂些画符驱邪、辨气寻踪的皮毛,眼睛半瞎,看东西总眯著,却多了几分神秘,坳子里红白喜事、小儿夜啼,常请他。 只不过,这老东西忒贪財了些。 要价著实不便宜。 王家坳已经有好几年没请过他了。 不是不愿请,而是请不起了。 “请他? 请他还不如上霍山去隱仙观请老神仙。” 村民中,有人一脸肉疼。 王家坳都快揭不开锅了。 若请乌角子,不仅不用太花钱。 说不定老神仙还会心善地施捨些米粮。 “事事都要劳烦老神仙?老神仙欠咱的?” 王老根迴转头,狠狠剐了一眼出声的那个晚辈。 再厚重的怜悯心,也不能这般消磨。 更何况…… “隱仙观跟咱隔著一座山,百十里山路。 这一来一回,真有妖邪作祟,咱们也早死光了。” 眾村人哑口无言。 他们没老族长的长远眼光,可路程…… 一来一回,两三百里山路確实是硬伤。 估摸著都得三五天光景了。 午间,族里开了个会。 定好了各家要凑的数目,便散了伙。 想要凑出这些钱,恐怕不少人家还得砸锅卖铁。 明日镇上倒是有集市。 少不得要变卖一些东西了。 …… 一夜过去,第二日,天才刚擦亮。 村中再度有噩耗传开。 村西头的李寡妇也死了。 李寡妇是个苦命人。 男人早些年死在徭役上。 她靠著给村人缝补浆洗勉强餬口。 被发现时,她蜷在屋里那架老旧的织机旁边。 手里还死攥著一件缝了一半的粗布衣裳。 她的脸孔同样青灰乾瘪,眼珠浑浊无光。 最刺眼的是那件她攥著的衣裳胸口位置。 也印著一块湿冷滑腻的油绿苔印! 和她家门槛內侧那几个小小的、湿漉漉的泥脚印遥相呼应。 “水鬼...一定是水鬼找替身!” “山里的精怪下山了!专吸人阳气!” 低低的、充满恐惧的议论在门缝里、墙根下传递。 这回也不需要催了。 各家各户砸锅卖铁也得把钱凑出来。 钱在下午就赶忙给刘老瞎子送了过去。 可有一个坏消息。 老瞎子得准备一二,要等翌日清晨方能动身。 …… 天幕一沉,整个王家坳便陷入一片死寂。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插上门栓还不够,还得用桌子死死顶住。 连平日里村中最凶的看门狗,都仿佛嗅到了村里沉闷压抑的气息,只敢夹著尾巴缩在窝棚深处,不时发出低低的、近乎呜咽的哀鸣。 死寂,是最肥沃的温床。 滋长著无边的恐惧。 村北头。 叮叮噹噹的打铁声,曾是王家坳仅存的一点活气。 铁匠王铁牛,人如其名。 膀大腰圆,一身黝黑的腱子肉像铁打的。 他是村里剩下的为数不多的壮年汉子。 性子也最烈,不信邪。 “屁的精怪水鬼!” 张铁牛把烧红的铁块夹出来,狠狠砸在砧板上。 火星四溅,映著他通红的络腮鬍脸, “定是哪头遭了瘟的野兽,或是…… 或是哪个心肠歹毒的人装神弄鬼! 让俺铁牛逮著,非一锤子砸扁了它不可!” 他老婆张氏在一旁添炭,脸上满是担忧。 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敢劝。 这天夜里,月亮被厚厚的云层吞没。 王家坳黑得像一口巨大的棺材。 死寂中,王铁牛家那破败的院落里。 猛地爆出一声短促、悽厉到极点的嚎叫! “啊——!!!” 那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 瞬间撕开了凝固的夜幕。 震得整个村子的狗都炸了毛,疯狂地吠叫起来。 紧接著,是张氏撕心裂肺的哭嚎: “当家的!当家的! 你怎么了?!救命啊——!!” 这一下,像捅了马蜂窝。 几户离得近的人家,窗户纸被捅破。 露出几张惊惶惨白的脸。 都是同出一族,沾亲带故之下没有谁能袖手旁观,几个胆子稍大的后生在族长王老根颤抖的催促下,哆哆嗦嗦地点燃手中松明火把。 他们举著锄头、柴刀,互相推搡著。 好不容易挪到了张铁牛家那扇摇摇欲坠的院门外。 门没閂,虚掩著。 里面王氏的哭声断断续续。 透著一种绝望的窒息感。 “铁…铁牛他媳妇? 你…你没事吧?” 一个后生壮著胆子喊。 哭声顿了一下,隨即是张氏带著哭腔的嘶喊: “救…救命…快进来… 当家的他…他不行了!” 眾人互相看了一眼,咬咬牙。 猛地齐心撞开门冲了进去。 冰冷的打铁炉早已熄火。 松明火把的光跳跃著。 首先照亮的是瘫坐在地、死死抱著一个人的张氏。 她披头散髮,脸上涕泪横流,眼神涣散。 顺著她的手臂往下看—— 火光猛地一跳,映出张铁牛那张扭曲到极致的脸! 他双目圆瞪,几乎要凸出眼眶。 瞳孔里凝固著一种眾人从未见过的、深入骨髓的恐惧,死死地、死死地瞪著院子角落里那口黑沉沉的水井! 他的脸和脖子,呈现出和王老鰥夫、李寡妇一模一样的青灰乾瘪,仿佛全身的血肉精华瞬间被抽空。 然而,最恐怖的是他的下半身。 自膝盖以下,裤管空荡荡地瘪著。 软塌塌地贴在冰冷的地面上。 两只穿著草鞋的大脚…… 不见了! 断口处的皮肉和裤腿布料混在一起。 一片狼藉的血肉模糊! 那伤口边缘参差不齐,布满了细密的、撕裂状的痕跡,完全不像是刀斧所伤,倒像是被无数极其细小又极其锋利的牙齿,活生生地啃噬、撕咬下来的! 暗红髮黑的血,浸透了井台周围的泥土。 散发著浓重的铁锈味。 很显然,王铁牛对得起他曾放下的狠话。 当真曾举起铁锤,与这东西生死搏杀过。 只可惜…… “呃…”一个后生忍不住乾呕起来。 “脚…脚没了…” 另一个牙齿咯咯打颤,几乎握不住手里的锄头。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顺著血跡和湿漉漉的小脚印移动,最后,死死地钉在了那口张铁牛临死前死死盯著的、黑洞洞的水井上。 “井…井里!那东西在井里!” 一个眼尖的后生指著井口,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几支火把下意识地聚拢过去。 颤抖的火光勉强探入幽深的井口。 水面黑沉沉的,反射不出一点光。 仿佛墨汁一般。 诡异的是,水面似乎…… 比平日里涨高了不少? 一股冰冷刺骨、混合著浓烈水腥气、陈年淤泥腐臭和那种令人作呕的甜腥味的怪风,正从井口幽幽地、持续不断地被莫名吹拂上来。 带著一种活物般的湿滑气息。 四周死寂一片。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眾人粗重喘息。 就在这极致的死寂中—— “咕嚕…” 井底深处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又无比清晰的声响。 像是水泡从淤泥里冒出来破裂。 又像是什么湿滑粘腻的东西。 在深水里满足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 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像冰冷的针扎在神经上。 紧接著,又是一声。 “咕嚕…” 这一次,声音似乎更清晰,也更…近了一些? “是它!问题出在井中!是井底的东西!” 老族长王老根拄著拐杖的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他死死盯著那口幽深的井。 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跑!快跑啊!” 不知是谁先崩溃地喊了出来。 恐惧瞬间炸开! 眾人再也顾不得王铁牛的尸身,扯上张氏便连滚带爬,丟盔弃甲,像是一群被恶鬼追赶的羔羊,没命般地逃进了村中的祖宗祠堂里。 只有身处祖宗牌位前,他们才能感觉一丝心安。 …… 一夜很快过去,刘半瞎如约而至。 他收了钱,背著一个磨破了边的旧褡褳。 里面装著硃砂、黄纸、几枚生锈的铜钱和一把桃木小剑,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了死气沉沉的王家坳。 他没去看王老鰥夫和李寡妇的屋子,径直来到王铁牛家那口吃人的井边,此时井水已诡异地下降一大截,露出井壁上大片大片湿滑、油绿、厚得如同绒毯的苔蘚,幽幽地泛著光。 刘老道眯著他那双半瞎的眼,围著井台缓缓走了三圈。 鼻子使劲抽动著。 像在捕捉空气中无形的线索。 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最后停在井边。 面朝那黑洞洞的深处,久久不语。 寒风吹动他花白的鬍鬚和破旧的道袍。 “不是水鬼…” 他终於开口,声音嘶哑乾涩: “是『妖精』……多半是头鱼妖。 它能顺著地下水脉游走,常人难寻。” 他顿了顿。 指著井壁上那清晰无比的孩童脚印, “这东西应是他的鱼鰭拍地而行所留! 它尝过了血味…就停不下来了。” 村民们听得面无人色,浑身发冷。 “能…能治吗?刘老神仙?” 老族长王老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刘老道深吸一口气。 从褡褳里郑重地取出黄纸、硃砂和那柄小小的桃木剑。 他咬破自己中指,混著硃砂。 在黄纸上飞快地画下一道歪歪扭扭的符。 符成之时,那硃砂仿佛亮了一下,隨即隱没。 “取…取一只三年以上的大红公鸡来! 要活的!快!” 刘老道声音急促。 鸡很快抓来了。 那公鸡似乎也感到了莫大的恐惧,拼命扑腾。 刘老道一手死死攥住挣扎的公鸡,一手捏著那道血符,一步步走向那口散发著不祥气息的深井。 他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低沉而急促。 像在念诵某种古老的咒文。 村民们远远地围著,心提到了嗓子眼。 连大气都不敢喘。 走到井边,刘老道猛地將那道血符拍向井口上方! 口中厉喝一声: “敕!” 那黄符“噗”地一声无火自燃。 瞬间化作一团刺目金光,猛地压向井口! 井中水浪翻腾,其下似有东西在搅动水脉。 “成了?!” 有人忍不住低呼,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就在这金光最盛的一剎那—— 井底深处。 猛地传来一声沉闷、怨毒到极点的嘶鸣! 那声音不像人,不像兽。 “咕嚕嚕嚕——!!!” 原本被金光压制的井水,骤然剧烈翻腾! 水花如同无数条扭动的触手。 猛地从井口喷涌而出! 带著刺骨的寒气和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甜腥腐臭! 那团镇压的金光,如同脆弱的琉璃。 瞬间被这汹涌的墨绿井水淹没、吞噬! 刘老道脸色剧变。 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无法掩饰的骇然! 他手中的桃木小剑下意识地往前一刺—— 噗嗤! 小剑刺入一团涌来的井水。 下一刻却如同泥牛入海。 瞬间被滑腻的苔蘚包裹、缠紧!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猛地传来! “不好!快……” 刘老道只来得及喊出半句。 整个人就被那暴起的井水触手缠了手臂、腰身! 他另一只手里的公鸡发出悽厉的惨鸣。 瞬间被更多的井水淹没、拖入井中! “刘老神仙!” 村民们魂飞魄散,想衝上去。 却被那喷涌的井水和恐怖的寒气逼得连连后退。 刘老道被无数湿滑冰冷的苔蘚死死缠住, 拖向那深不见底的井口! 他半瞎的眼睛瞪得老大。 却只能徒劳地用还能动的手去抓井沿。 指甲在冰冷的石头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就在他整个上半身被拖入井口的瞬间。 他最后发出一声悽厉的呼喊: “去隱仙观……去请……” 第16章 《聊斋》真正的用途,庐江贺氏 神鬼魏晋:我有一本聊斋志异 作者:佚名 第16章 《聊斋》真正的用途,庐江贺氏 霍山,隱仙观。 观外是松柏累累,竹枝高耸。 虬松累叠,枝若龙盘;修篁刺云,竿如青玉。 山风穿林而过。 千顷松涛翻起阵阵碧浪。 万竿竹枝奏响清弦声乐。 嵐气漫过处,青柯交掩,恍入古画屏中。 观中,有少年道士手捧书卷盘膝闭目。 崭新的月白道袍不大合身。 青布腰带松束腰间,襟摆垂落如流云。 他鼻樑削挺若新竹,唇线淡似春山远影。 双手握书卷覆於膝头。 指节莹润如温玉,腕间道绳隨呼吸微晃。 松影横窗,竹籟绕樑。 晨光透过窗欞落他肩头,將素袍染作半透明的绢,周身似有若无浮著层淡靄,恰似山涧凝露的竹梢,於朴素中却透著不沾尘的清逸。 下一瞬。 如同沉眠的蝶翼轻颤,少年道人的睫毛微微抖动。 那双紧闭的眼眸缓缓睁开。 眸中清亮依旧,却仿佛浸染了数十年月华,兀自流转著一丝尚未散尽的玄奥道韵,那是他本体意识刚从深邃的感悟中浮起的余暉。 “回来了……” 周庄的目光扫过四周—— 熟悉的蒲团、裊裊残香、手中的书册…… 正是他出发时的隱仙观的经房。 一股巨大的安心感瞬间包裹了他,衝散了穿越之初的惊惶,可这份安心却仅仅持续了一瞬便被一种更强烈、近乎沸腾的情绪所取代! 他的视线猛地垂落。 死死锁定在膝头那本看似平平无奇的古籍 ——《聊斋志异》! 那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將书页点燃! “呼……” 他长长地、带著一丝丝颤抖地吐出一口浊气,努力平復著如擂鼓般的心跳。两世为人又修道养性十余年,他自詡心性沉稳,此刻却依旧难以抑制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与狂喜。 “静如止水? 呵,此等机缘面前,仙神怕也难以免俗!” 他自嘲地低语,声音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 “想不到、真想不到! 这《聊斋志异》…… 竟有如此夺天地造化的玄机! 这哪里是什么志怪閒书?这分明是……” 他眼中精光大现,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將那两个字从胸腔中迸发出来: “——至宝!!!” 方才的经歷绝非寻常幻境那般虚幻縹緲! 他清晰地“成为”了另一个人—— 一个武定谢氏的子弟。 不是旁观,不是简单的附体。 而是彻彻底底的第一人称沉浸! 谢家先贤对他这位“血脉后辈”可谓倾囊相授。 將谢氏秘传的《东山云笈真诀》从最基础的引气导元,到精微奥妙的关窍运转,乃至歷代积累的修行心得、避开的歧路、应对瓶颈的巧思……事无巨细,耳提面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其详尽程度、许多细微精妙之处,甚至超越了谢老道所掌握的家传! 此刻,周庄的识海之中。 已然烙印下了那位谢家子弟关於《东山云笈真诀》的全部修行感悟、经验、乃至每一次突破瓶颈时的细微体悟!如同他亲身经歷过那段漫长的修行岁月一般! 这份传承,厚重而扎实。 足以省去他数十年苦功摸索! 然而,唯独有一点很可惜: 那位谢家子弟的天赋,確实有些……平平无奇了,其毕生修行片刻不停,最终也止步於练气化神中后期的境界,未能窥得更高门径。 这份传承的“高度”终究受限於原主的天花板。 当然,若仅止於此。 此书虽珍贵,却也称不上『至宝』二字…… 周庄心中念头电转。 因为,谢家子的记忆幻境仅仅是《聊斋》为他开启的第一个“记忆之匣”! 紧隨其后,另一个截然不同的“记忆碎片”汹涌而至——这一次,他『成为』了青云观那位养寇自重、手段阴邪的清寂道人! 在这段充斥著阴煞与血腥的“人生”里,周庄以清寂道人的视角,完整地经歷了《太阴水火盪炼尸驭鬼诀》的修炼过程! 他“亲身”体会了如何以秘法引纳太阴煞气、淬炼水火之精;如何以残忍手段炮製尸骸、豢养厉鬼;如何將自身魂魄与炼化的凶物建立那扭曲而强大的联繫…… 更关键的是,他获得了清寂道人所施展过的三味真火这门霸道道术的全部法门、经验。 两段截然不同的记忆,对应著周庄在聊斋世界所见过两位炼炁士,也让他大致摸索出了《聊斋志异》这至宝除了穿越外的其他用途: 只要他亲身在聊斋世界中见识过、接触过、乃至对抗过某人的道法道术……那么,当事件终结,他携带著回归现实之时,《聊斋》便能以此为引,溯本归源,代入此人,得到关於此道法道术的毕生修行感悟、经验、乃至其独特的理解与体悟——如亲身修行了一遍般完整地、毫无保留地烙印於他的神魂记忆之中! 当然仅局限於关於此种道法道术的记忆。 至於其他记忆,周庄是看不到也不想看到的。 而若他更幸运,能直接获得某种道法道术的手抄本或原册……那么,《聊斋》的伟力將更进一步!它將隨机把周庄代入一位曾修炼过此道法道术的先贤之记忆! 他將以第一人称视角,完整体验那位“先贤”修炼此法的一生沉浮,直接继承其最核心、最私密的修行智慧! 也就是说,理论上: 周庄如果能在聊斋世界寻见一本暗藏修行之法的完整道德经,他甚至有可能直接获得道祖老聃他老人家的全部修行经验和感悟,修行之路上將再无任何阻碍,只需盘腿打坐吐纳服气,就能直指此方世界仙路尽头的终极境界。 这已非简单的『学习』或『传承』。 这是跨越时空界限对他人道果的直接掠夺与融合! 是真正的逆天改命! 周庄握著《聊斋》的手指,因巨大的激动而微微颤抖。他再看向这本平平无奇的古朴书册时,眼神中已不再是单纯的狂喜,而是充满了对大道神威的敬畏与一种近乎虔诚的炽热。 “此物干係重大,堪称逆天改命! 绝不容有失!” 周庄捧著《聊斋志异》的手心微微汗湿。 眉头紧锁,目光在经房內快速逡巡。 “师父的臥房? 不行,师父尸解坐化,臥房无人坐镇。 难免会有鼠辈趁机上山行窃。” “祖师殿下的暗格? 似乎稳妥些,可万一有强敌攻山……” 念头纷杂,如同乱麻般缠绕心间。 然而,就在他心神激盪、念头转动最为剧烈之际——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直接在他神魂深处响起的嗡鸣震颤开来! 未等周庄反应过来,只见《聊斋志异》骤然爆发出温润却不刺目的清光,册页竟然无风自动,哗啦啦翻飞,第一页上的每一个墨字都仿佛活了过来,流淌著玄奥的韵律! 唰——! 下一剎那,整本书册竟化作一道凝练如实质、灵动似游龙的青色流光!这流光速度快得超越了周庄目力的极,瞬间没入他脐下三寸的丹田气海位置! 周庄只觉得丹田微微一热,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温润的玉石,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生命本源的暖流瞬间瀰漫开来,通达四肢百骸,竟让他方才的焦躁烦闷一扫而空,心神瞬间沉静如水! 他下意识地闭目凝神,尝试內视己身。 心神沉入丹田气海—— 那本《聊斋志异》並未消失! 它正静静地悬浮于丹田气海的正中央! 这次安全了。 只要周庄灵台不灭,书就跑不了。 “修行,立刻修行,修至天荒地老,我再出山!” 虽然不像周庄说的那么夸张。 可他確实打算至少將《东山云笈真诀》沿著那位谢家子弟的感悟,修行至练气化神阶段再做其他打算,在乱世中至少得有保命手段。 …… 灊县,王家坳,王氏的祖宗祠堂內。 “锁…锁娃子…” 王老根声音嘶哑,抓著拐杖的手像枯枝, “翻…翻过野猪岭…去…去隱仙观…请…请老神仙…” 他浑浊的老眼望向祠堂外,充满了绝望: “那井里的东西…刘老道镇不住… 只有…只有真神仙能…” 石锁重重点头。 他爹娘早亡,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坳子就是他的根。 他背上祖传的猎弓,腰里別著磨得锋利的柴刀。 二话不说。 一头扎进莽莽苍苍、危机四伏的霍山。 朝著住著活神仙的隱仙观方向而行。 去搏那一线渺茫生机。 就在石锁的身影消失在密林深处的第二天晌午。 一队人马踏著官道扬起的尘土。 出现在了王家坳死寂的村口。 来的不是王氏族人们期盼的仙风道骨的老神仙。 而是灊县县衙的官差。 领头的是县衙捕头钱彪。 带著五六个面有菜色、强打精神的衙役。 他们佩著腰刀,神情疲惫中透著不耐烦。 这穷山恶水,来回奔波。 任谁心里都不痛快。 然而…… 真正引人注目的却是队伍中两骑骏马上的年轻人。 两人皆身著锦缎圆领袍衫。 一人著深青色,一人著月白色。 虽沾了些旅途风尘,依旧难掩华贵。 他们面容白皙。 眉眼间带著一种长期养尊处优形成的疏离与淡漠。 仿佛眼前这破败死寂的荒村,不过是画布上一点碍眼的污渍。 鞍韉旁掛著他们的佩剑。 剑鞘镶玉,在惨澹的日头下泛著冷光。 钱彪翻身下马,对著马上的两人拱手,姿態放得极低:“二位贺家郎君,前面就是那报了三回妖祟害人的王家坳了,请二位郎君稍候,容卑职先带人查看一番。” 他心中叫苦不迭,这鬼地方连报三次命案,死了仨人还搭进去个半瞎老道,案子邪性,偏又摊上这两位贺家的祖宗亲自“督阵”。 庐江贺家可是本郡一等一的世家。 或许比不上琅琊王、陈郡谢、渤海石…… 可在灊县之地,贺氏这个名头却能让县令跪舔。 贺澄一身深青袍,端坐马上,修长的手指隨意地拂了拂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那声音里透著一种天生的倨傲。 仿佛与钱彪多说一个字都是施捨。 贺晏则饶有兴致地打量著死寂的村落,嘴角甚至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欣赏一出有趣的默剧。 钱彪带著衙役,硬著头皮,进了村子。 王老根与一眾村民闻讯立刻迎了上来。 他们从没这般殷切期盼这这群灰皮狗能多待一会。 “莫要多言,带路!” 不似面对贺家两兄弟。 钱彪对村民可没那么好的语气。 井壁上的苔蘚比前几日更厚、更绿,油亮得仿佛能滴下汁液,那股甜腥腐臭的气味浓烈得几乎化不开,熏得人头晕。 井沿上,刘老道挣扎留下的几道带血的指甲刮痕,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头儿…这…这味儿…邪性!” 一个衙役脸色发白,捂著鼻子。 钱彪也头皮发麻,强作镇定: “去…去看看其他几家…” 就在衙役们胆战心惊地检查王老鰥夫和李寡妇空屋时,井口处,异变陡生! “咕嚕嚕…咕嚕嚕嚕…!!!” 井底猛地传来一阵沉闷、暴戾的嘶鸣! 声音比刘老道死时更加尖锐、充满狂躁!紧接著,原本平静如墨的黑水剧烈翻腾,不是水花,而是大股大股湿滑粘腻、深绿近黑的苔蘚,如同活物般疯狂蠕动、喷涌! 井口周围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那股甜腥腐臭的气味浓烈得令人窒息! “妖…妖怪又出来了!” 有经验的村民们立马连滚带爬往后逃窜。 而衙役捕快们就慢了半拍。 当即被卷下去一人,井里当即响起悽厉惨叫。 隨之而来的便是一阵咕咕唧唧的吞咽声。 嚇得一眾衙役们魂飞魄散,腰刀都差点脱手。 就在这混乱之际。 贺晏与贺澄已策马来到门口。 他们坐在马背上的,眼中却同时闪过一丝异色。 隨即是毫不掩饰的烦躁。 贺澄眉头微蹙,低声对贺晏道: “阿兄,这孽畜…越发难制了。 这才几日?血食不足,便如此焦躁不安?” 贺晏脸色阴沉。 目光锐利地盯著那翻涌的苔蘚深处。 仿佛能穿透那墨绿的粘稠物,看到井底的东西: “哼,畜生就是畜生。 餵得久了,胃口倒养刁了。 几个山野贱民的精血竟填不满它的口腹。 之前三五天方食一人精气,眼下一日便要吃一人。 如此狂躁,也不怕引来真麻烦!” 他的语气恼怒,却並不狠厉。 更多的是一种主人对不听话宠物的训斥。 字里行间,已將王家坳几条人命的真相道破。 钱彪刚连滚带爬逃到路上。 隱约听到“血食”、“贱民”几个字。 再结合眼前这邪异的景象和贺氏兄弟的反应。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不是傻子,瞬间明白了七八分! 这哪是来除妖的? 这分明是…是来看守他们豢养的“妖物”进食的! 王老鰥夫、李寡妇、张铁牛、刘老道…… 甚至那些逃走的村民。 在他们眼里,不过是餵给这井底怪物的“饲料”! “二位…二位郎君…” 钱彪声音发颤,指著那翻腾的井口, “这…这妖物凶悍,一个老道士折进去了…您看…” 贺晏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如同看一只螻蚁: “慌什么?不过是个不安分的畜生罢了。” 他语气淡漠,仿佛在谈论天气, “你等守住村口,莫让閒杂人等进出。 尤其是…… 那些不知天高地厚,妄图『除魔卫道』的愚夫。 免得他们徒耗性命” 他特意加重了“徒耗性命”四个字。 充满了讥讽。 “可是…那妖物…” 钱彪看著井口那愈发汹涌、几乎要喷薄而出的井水。 眼下腿肚子都在转筋。 贺晏在一旁轻笑一声,带著世家子弟特有的、漫不经心的残忍:“钱捕头,你只需管好你的人,守住路口。至於井里那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死寂的村落,像是在挑选什么,“它饿了,自然会去寻它的『血食』。这荒山野岭,走兽也不少。再不济……” 他意味深长地拖长了音调,没有说完,但钱彪和几个竖著耳朵听的衙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冒出。 “是…是…”钱彪脸色惨白,不敢再问,连忙带著同样面无人色的手下,连滚带爬地退到村口外,远远地避开那口邪井,也避开了马背上那两位视人命如草芥的贺家郎君。 第17章 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只知枯坐,可是 神鬼魏晋:我有一本聊斋志异 作者:佚名 第17章 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只知枯坐,可是修道?! 霍山,隱仙观。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氤氳著松柏的清冷气息。 雾中,一个身著不大合身青色道袍的年轻身影,正执著长长的竹帚,一丝不苟地清扫著观前蜿蜒山道上飘落的枯叶。 他的动作沉稳而专注,带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寧静,仿佛这清扫本身,便是一场修行。 山风拂过他束髮的木簪,露出清俊却带著几分稚气的侧脸,眉宇间凝著淡淡的温润。 就在这时,山道下方传来一阵急促、沉重又踉蹌的脚步声,伴隨著粗重的喘息,如同破旧的风箱。 周庄停下手中的竹帚,微微蹙眉望去。 来人背负短弓,腰挎染血柴刀。 浑身泥泞、衣衫襤褸。 看模样倒像是常在山间行走的山民。 这人几乎是手脚並用地爬上了最后几级石阶。 最终扑通一声仰面跌倒在周庄身前。 两人四目相对,周庄这才看清来人的脸。 这人年岁不大,看模样也和他相差无几。 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乾裂出血痕。 双眼布满血丝,如同刚从死亡边缘挣扎出来。 石锁一眼落在周庄那张清逸出尘的脸上。 旋即目光下移,又看到那青色的道袍。 这一刻,他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当即用尽全身力气,踉蹌扑到周庄面前。 膝盖一软。 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石阶上。 激起一小片尘埃。 “神仙!活神仙!求求您!救救王家坳! 救救俺们全村的人命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石锁的声音嘶哑乾裂,带著哭腔和极度的恐惧。 额头重重磕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井里…井里有妖怪! 吃人的妖怪! 王老鰥夫、李婶子、铁牛叔…… 还有请来的刘老道…都…… 都让那妖怪给害了!它…它还在井里! 求老神仙下山,降妖除魔啊!” 他语无伦次,涕泪横流。 连日来的惊恐、疲惫和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周庄看著脚下这个形容枯槁、濒临崩溃的少年。 眉头锁得更紧,连忙伸手虚扶了一下。 声音清澈平静,却带著一股无形的力量。 让石锁的哭嚎稍稍顿住: “居士请起,莫要行此大礼。 贫道周庄,並非什么神仙。” 石锁抬起头。 泪眼模糊地看著眼前这张实在年轻得过分的脸。 心中刚燃起的一丝希望瞬间又凉了半截。 他焦急而茫然地环顾四周: “俺……俺找老神仙! 俺找隱仙观的观主! 王家坳几十口人命,等著老神仙救命啊!” 周庄沉默了片刻。 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切。 隨即归於平静。 他缓缓答道: “师父他老人家…… 已於十日前,功行圆满,尸解飞升了。” “飞...飞升了?” 石锁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下去。 眼神彻底失去了光彩,只剩下无尽绝望: “完了…全完了…王家坳……没救了……” 他喃喃自语,仿佛被抽走最后一丝魂魄。 周庄看著石锁万念俱灰的模样,眸中灵光微动。 一缕炁隨之蕴上双目,望之神异非凡。 这道目光顺著周庄的心意落在石锁身上。 常人或许看不见,但在他的灵视之中: 这人的头顶上空,隱隱笼罩著一层极其晦暗、污浊、饱含怨毒与血腥的妖气,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般,好似一个捕猎者给猎物留下的標记,甚至隱隱有侵蚀扩散至旁人身上的跡象! 这股阴秽之气之浓烈、之凶戾…… 远超此前禾山那头灵智初开的虎精! 周庄倒是见过几次类似的凶戾大妖。 只不过那时他是跟在乌角子身旁打下手、护法。 这样的妖物…… 说实话,他现在也没把握。 能被当做底牌的,也只有號称: 可焚尽天下万物的三味真火了。 更何况,周庄本已打定主意: 不炼出龙虎金丹,达炼炁化神之境,绝不下山。 他道基初成,又有一路上修行的经验和感悟,只需日日於观中诵经打坐,锤炼心性,炼化黄庭中蕴藏的先天之精,便自可水到渠成。 一路上,甚至不会有半分阻碍。 然而此刻…… 眼前是百姓绝望的哭嚎。 灵视中是那妖孽滔天的妖氛与猖獗的猎物標记! 何止是几条人命的事? 那是数十上百条冤魂的哀鸣。 若放任不管,那妖物胃口只会越来越大。 被养得更加强横,最终必成霍山大患。 荼毒更广! “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此乃修道,还是修的自私冷漠? 若连眼前这泣血呼救的生灵都不渡! 还谈什么日后的大道?! 此非修道,是修魔障!是自欺欺人!”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响起,如同惊雷。 从中,周庄隱隱听出是乌角子的声音。 可下一句,却又让他觉得好似是谢老道的语调。 周庄垂在道袍宽袖中的手不自觉握紧。 他清俊的脸上,神色几度变幻。 有挣扎,有犹豫。 但最终,被一种澄澈而坚定的眸光取代。 这是是道心对邪魔的天然厌憎。 是对生灵涂炭的不忍。 是师父昔日“济世度人”教诲的迴响。 他深吸一口气。 山间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 仿佛涤盪了最后一丝踌躇。 “居士……” 周庄的声音依旧平静。 可此刻听来却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决断: “妖邪霍乱,残害生灵。 既然你求到我隱仙观来…… 小道身为家师的关门弟子,又岂能坐视?” 石锁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著他。 周庄转身,指向观旁一处简朴的石亭: “请隨贫道入內,饮一杯粗茶,稍歇片刻。” 他顿了顿, 目光投向观內供奉黄老神像的正殿方向。 眼神锐利如即將出鞘的宝剑: “待小道……取了家师的剑来。” “取剑?” 石锁一时没反应过来。 周庄微微頜首,青色的道袍在山风中轻轻拂动。 他年轻的脸上此刻再无半分稚气。 只有一种即將踏入风暴的沉静与肃杀: “小道將亲自执剑下山,诛此妖邪。”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石锁。 转身步履沉稳地朝著观內走去。 那背影在晨光和薄雾中若影若现。 竟透出一种渊淳岳峙般的孤高与决绝。 石锁呆呆地看著周庄消失在观门內的身影,又看了看石亭里那杯被周庄无声端上、兀自冒著裊裊热气的清茶,巨大的震撼和一丝绝处逢生的狂喜不断衝击著他疲惫不堪的神经。 他挣扎著爬起来,踉蹌地走进石亭。 端起那杯粗陶碗盛的清茶仰脖喝下。 滚烫的茶水顺著喉咙滑下,烫得他一个激灵。 却也仿佛驱散了一丝骨髓里的寒意。 “王家坳……有救了!!!” 他低语呢喃,失神的眸子中出现了莫名的狂热。 …… 王老鰥夫死的第七日。 王家坳的坳口处,两道身影自山中而出。 周庄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 只是背后多了一个古朴沉重的墨玉剑匣。 匣身非金非木,刻满玄奥云纹。 隱隱有暗光流转。 散发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与锋锐气息。 他明明步履沉稳,气息內敛。 但背负那剑匣…… 却让他整个人如同一柄藏在鞘中的绝世凶器。 令人视之便心有余悸。 “站住!什么人?!” 坳口,捕头钱彪厉声喝道。 他带著几个衙役“噌啷”一声拔出腰刀。 就这么径直横在路中。 这些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 显然这几日守著王家坳,精神饱受折磨。 如同惊弓之鸟。 石锁看到官差,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可看到身侧领先一个身位的周庄那挺拔的背影,又鼓起勇气喊道:“这位捕头老爷,俺身旁这位是隱仙观的神仙!俺请他来除妖的!” “隱仙观?!” 钱彪清来人。 脸上瞬间闪过惊讶、担忧与一抹复杂: “原来是周小道长! 怎不见乌角子老神仙?” 隱仙观的名头,霍山地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更遑论他与隱仙观的两位道长还有交情。 涉及一些神神鬼鬼的案子时,他都会上山求教。 乌角子道长是有真本事的老神仙。 而庐江贺氏也不是良善易与之辈。 钱彪被夹在中间,堪称是左右为难。 可此刻,此刻乌角子没来,而贺氏子弟却就在他身后的村中,因此他只能硬著头皮,语气带著恳求: “道长!此地凶险! 刘老道都折了! 井里那东西…邪性得紧! 绝非寻常妖物! 您…您还是快回去吧!” 他不敢提贺氏,只能用危险劝阻。 眼神焦急,甚至微微摇头暗示。 周庄心有所觉,却脚步未停: “除魔卫道,职责所在,不敢退缩。” 目光已锁定村中妖气沸腾的几处方向。 就在此时。 一个清冷倨傲、带著浓浓讥誚的声音从村內传来: “呵,我当是哪路神仙驾临这穷乡僻壤。 原来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道士。” 只见贺晏与贺澄正从村里踱步而出。 显然一直就在附近监视。 贺晏依旧一身深青锦袍,手持一柄玉骨摺扇。 轻轻摇动,神態悠閒。 仿佛在自家后花园赏景。 贺澄则抱著双臂,嘴角噙著看好戏的轻蔑笑意。 贺晏的目光如同打量一件物品般扫过周庄背上的剑匣和年轻稚嫩的面容,眼中那居高临下的蔑视毫不掩饰: “隱仙观? 哦!就是那冒充先贤的老道士所建吧? 呵,窃据先贤道號,也不怕天打雷劈? 怎么? 凭你这乳臭未乾的年纪也学人下山降妖伏魔? 莫不是念几句经文…… 就想超度了井里那东西?” 他话语刻薄,字字诛心。 很显然:凡人眼中能呼风唤雨、斩妖除魔的老神仙,在这些世家大族眼里,也只不过是一个不值一提的牛鼻子老道罢了,不值礼遇。 贺澄在一旁嗤笑: “阿兄,何必与这等人多费口舌? 不过是些招摇撞骗、想博个名声的江湖术士罢了。 钱彪,还不快將这聒噪的閒人轰走? 扰了此地清净,小心你的差事!” 钱彪被骂得冷汗涔涔,一咬牙,对著手下吼道: “还愣著干什么?! 动手!请这位『道长』离开!” 衙役们再无犹豫,挥刀便向周庄砍来! 刀锋在惨澹的日头下闪著寒光。 见状,石锁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可下一瞬,周庄动了。 他没有拔剑。 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只是看似隨意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这一步踏出。 仿佛坳口的空气都隨之震盪了一下! 一股无形、沛然莫御的气息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 那不是杀气。 而是至精至纯、如山如岳的磅礴真气! “嗡一—!”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衙役,手中的腰刀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气墙,发出一声刺耳的金铁悲鸣! 刀身剧烈震颤,竟脱手飞出。 “哐当”两声掉落在数丈之外! 两人更是如同被狂奔的烈马撞上。 胸口一闷,惨叫著倒飞出去。 重重摔在地上,口鼻溢血,一时竟都爬不起来! 后面的几个衙役面对如此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得魂飞魄散,硬生生剎住脚步,手中的刀都拿不稳了,看向周庄的眼神如同见了怪物。 钱彪更是目瞪口呆,两腿战战,几乎站立不住! “小道觉得,你忘了一件事,钱居士……” 周庄面不改色,只是清笑一声,道: “小道曾是家师坐下的『护坛力士』。” 这一身如渊似海的磅礴真气,堪称人间全无敌。 神鬼妖魔不出,他能够一人成军。 几乎是这个时代的武夫极巔。 就如同《聊斋志异》世界里那一幕: 一些稍差的鬼神精怪,甚至难挡他一剑。 刀枪不入、水火难侵、力大无穷的绿僵。 在他沾染舌尖精血的一剑下,也得饮恨。 更何况区区几名衙役? 贺氏兄弟手中摇动的玉骨摺扇猛地停住! 贺澄脸上的倨傲和讥誚微微凝固。 不过旋即又冷笑道: “我道是怎敢来插手妖邪之事,原来是有些本事。 不过若仅此而已,还是速速退去!” 贺晏的目光如同鹰集般扫过周庄,著重在他背后的剑囊和年轻的面容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摇扇的动作依旧从容,但语气却带著世家特有的疏离与不容置疑的压力: “吾弟所言虽有些刺耳,却並不无道理。 此地官府正在处置一桩异兽伤人之案。 凶兽已被围困於此井中。 为免伤及无辜,还请道友速速离去。 莫要插手官府事务。” 他绝口不提“鱼妖”或“贺家”。 只强调“官府事务”和“异兽伤人”。 试图用官府的权威和“保护”的名义將周庄挡回去。 第18章 所谓四胜,匣中之剑 神鬼魏晋:我有一本聊斋志异 作者:佚名 第18章 所谓四胜,匣中之剑 贺澄上前一步,气势隱隱压向周庄,皮笑肉不笑:“是啊,小道士。这凶兽狡诈凶残,好不容易才困住。若因你惊走它,祸害更多百姓,这责任……你担待得起么?” 周庄双眸微眯,目光锁住二人,眉头拧成川字。 一股沉甸甸的违和感压上心头。 这两人,太不对劲。 他隨师父乌角子行走霍山周遭多年,专司官府力有不逮的阴祟邪物。灊县衙门他踏过无数回,周边官吏捕快,他这张脸混得眼熟。连专辖鬼神事的太史局都尉,他也见过。眼前二人衣著气度確非凡俗,透著官宦气。 可周庄搜肠刮肚,也想不起在灊县衙署见过他们。 身份有钱彪背书,应无问题——那平日有头脸的捕头,此刻正卑躬屈膝,諂笑几乎溢出,比对县令还恭敬十分! 真正让周庄疑竇疯长的是他们的態度: 若真是县衙派来处理此案的高手,理当欢迎同道相助才是。此前太史局校尉对此心知肚明,对百姓请乌角子出手向来睁只眼闭只眼——能躺平除妖,何乐不为?何况师父还不爭朝廷赏银。 这俩衣著光鲜的傢伙,不该不懂此理! 周庄本就如无头苍蝇,情报仅靠王石锁口述。此刻横生波折,更是茫然。 正当双方无声对峙,气氛紧绷如满弓时—— 连日恐惧折磨得近乎麻木的王石锁,却懵懂地递上了打破僵局的“钥匙”。 “既…既然有诸位官老爷出手,”他声音颤抖,充满如释重负的真诚。他看不懂无形的交锋,只知道官老爷是来除妖的!只要能除了吃人妖怪,磕头叫祖宗都行! 石锁紧绷的心弦骤松,挤出久违的、卑微討好的笑,搓著粗糙的手,小心翼翼问:“诸位老爷……那…那俺们王家坳的乡亲们,都…都迁去哪儿安置了?俺叔伯兄弟……还有老族长……他们可都还好?” 这朴素的问题,直指核心。 问得好,迁去哪了? 这无心之问,贺晏贺澄却是懒得理会,满脸漠然。 兄弟二人目光短暂一碰,便彻底忽略了石锁和他沉甸甸的期盼。 区区草芥,去向死活何值一提?向螻蚁交代?荒谬! 那卑微的笑容和询问,只显得愚昧可笑。 唯一让他们稍有兴趣的,只有背负古怪剑匣、真气沉凝的周庄——但也仅此而已。 贺晏目光重新落在周庄身上,带著世家子弟居高临下的审视:纵然真气磅礴惊人,武道修为在凡俗堪称绝顶…… “终究不过一介凡俗武夫。”贺澄心中冷笑。他们兄弟乃庐江贺氏隱脉,炼精化气,引天地之炁洗筋伐髓,已非凡俗可窥。武道锤炼筋骨皮膜,运使后天真气,如何能与他们驾驭灵炁的玄妙手段相提並论? 这种力量本质的优越感深入骨髓。被派来看顾鱼妖,亦是族中认可。一个空有蛮力的武夫,即便真气惊人,也不值得他们平等视之。那份“兴趣”,更多是对其內功的好奇与“工具”的评估。 石锁如尘埃,拂去即可。 周庄,不过一件需要留意的器物。 值得重视的,唯有同等或更高层次的世家。 “所以,”周庄声音淬冰,“你们根本没將村民迁出来?”他的目光,已投向王家坳深处。 初晨微光刺破薄雾。死寂中,几缕极其微弱的炊烟,从村落深处裊裊升起!那稀薄的烟柱在惨澹天光下扭曲,非但无生机暖意,反如垂死喘息,更添阴森不祥。 “没迁出来?炊…炊烟?”石锁一愣,望去,脸上卑微的笑意瞬间冻结碎裂。 他已离村四天!按鱼妖进食的规律,起码又有四人惨死。更何况捕快封村,井有鱼妖……饮水都成问题! “官府事务?处置异兽?”周庄声音不高,提及贺氏兄弟言论却嗤笑一声,令贺晏摇扇的手微顿,“小道只看到冲天怨气,冤魂哀嚎!此物吸食生人精血,以秽怨为食,早化凶戾妖邪!留之遗祸无穷!尔等封村,一不救人,二不除妖,何来处置?何来围困?” 贺晏脸色一沉,摺扇“啪”地收起,语气转冷,带上修为压迫:“道友慎言!此妖自有官府处置!你擅闯禁地,干扰公务!莫非仗著几分武力,便可无视朝廷法度?!” 贺澄也上前一步,气息外放,威压锁向周庄:“小道士!我兄弟敬你玄门身份,好言相劝!若再执迷不悟,休怪我等出手『请』你离开!”“请”字格外重,威胁尽显。 衙役们被无形气势压得呼吸不畅,连连后退。 周庄面色微沉,不退不让。扑面而来的灵压,让他辨明对方境界——皆在炼精化炁门槛內。但道基深浅?所修何法?真炁精纯度?一概不明。 修行者胜负,境界绝非唯一。术法精妙、斗战经验、法宝威能、真炁凝练,皆可顛覆常理!昔日幻境中,谢氏先辈曾点破:“若此四者占优,炼精化炁亦可逆伐炼炁化神!若攻伐神通法宝再强横几分,跨两三境杀敌,亦非不可为!” 境界?从来只是基石,非决定乾坤之钥!便如封神西游,强如齐天大圣,遇专克神通、蕴含法则之宝,也得伏低。 周庄所持,正在那四大变数! 其倚仗之一,便是焚尽万邪的三昧真火——此火乃精气神三宝內炼而成,心念动处焚金熔铁,专克阴秽!他得清寂道士经验,修成此术不过盏茶功夫。 其二,则是身后古朴沉凝的墨玉剑匣!此乃师父乌角子羽化所遗二物之一(另一件为琉璃眼珠)。入手沉重冰凉,玄奥云纹流转幽光与內敛凶煞。周庄从未见匣中剑出鞘!当年师父封印此剑时凝重告诫,犹在耳边: “此剑,非金非铁。灵性已成,然凶厉狠绝,暴戾无匹!出匣必饮血!剑锋所指,不噬魂夺魄,决不归鞘!非凡俗可驭!强驱之,恐遭反噬,神形俱灭!老道不忍其再造杀孽,遂布九重禁制封藏於此。一为磨其凶性,二为养其剑意。待其锋芒內敛,凶煞尽化,或可为汝护道之器。” “徒儿谨记!”师父枯槁的手紧按剑匣,目光严厉,“此乃大凶之物!非生死关头,万勿启封!平日切莫触碰,更不可褻玩!” 这剑匣,是护身符,亦是悬顶之剑!非万不得已,绝不可动! … “兀那武夫!还不速退?!”贺晏见周庄怡然不惧,甚至分出一道气劲护住瑟瑟发抖的石锁,心中莫名烦躁!他面色一寒,摺扇直指周庄厉喝。 贺澄眼中轻蔑更浓,嗤笑接过话头,语气刻薄森冷:“兄长何必与这粗鄙武夫多费唇舌?擅闯禁地,抗拒执法,此乃悖逆朝廷!”他目光扫过二人,如看牲畜: “单凭此一条!便足以將尔等目无王法的贱民,就地格杀十回!” 第19章 世家子弟?杀,杀的就是世家子弟! 神鬼魏晋:我有一本聊斋志异 作者:佚名 第19章 世家子弟?杀,杀的就是世家子弟! 贺澄那声“就地格杀”的厉喝犹在耳畔。 贺氏兄弟已然默契出手! 动作迅捷如电,法诀信手拈来。 贺晏脚踏罡步,手掐子午诀,口中清叱: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金光速现,覆护吾身!” 淡金色光晕瞬间覆体,宛如金甲神人。 (金光咒为道家八大神咒之一。 並不是龙虎山独有哦!) 贺澄则並指疾点,目露凶光,咒言疾吐: “五方雷神,敕令隨行!破邪!” 刺目白炽的雷光撕裂空气,带著毁灭气息直劈周庄! “道长小心!” 石锁嚇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 捕快们也被沉重灵压压得匍匐在地,抬不起头, 场中,周庄面对法术夹击, 心中警铃大作! 他空有境界,却缺精妙术法! 唯一能用的三昧真火,是压箱底的东西。 眼下若是一交手便露了出来。 岂不是坐等黔驴技穷、猛虎扑食之际? 如今周庄所能用的唯有本能与搏命之志! 雷光瞬息即至! 他瞳孔骤缩,真气转瞬充盈四肢百骸。 凭藉无数次生死磨礪出的直觉。 身体猛地一个狼狈却有效的侧滚! “轰隆!” 雷光擦身而过。 炸开焦坑,土石飞溅。 惊得衙役又是一阵惊呼。 可不等周庄喘息。 贺晏已借著金光护体欺身近前。 金光包裹的拳头带著呼啸罡风,直捣周庄心窝! 势大力沉! 周庄促间运气凝於双臂,交叉格挡! “嘭!” 一声闷响! 巨力传来,周庄闷哼一声,口鼻溢血。 踉蹌后退数步,双臂剧痛,气血翻腾! 金光咒加持下的力量,让他吃了个大亏。 贺澄见状冷笑,手中法诀再变。 第二道更粗的雷光已在指尖凝聚! 贺晏配合默契,一身金光隨之欺身而上。 石锁绝望闭眼。 生死一线! 周庄眼中厉芒爆射! 不再犹豫!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 將心神沉入絳宫玄关,引动那一点本源! “焚!” 一声低吼! 一股纯粹炽热的无形真火之力。 外放焚敌,瞬间自他口鼻之中喷薄而出! “嗤啦——!” 如同滚烫的烙铁插入冰雪! 已然欺身而上的贺晏依仗那层看似坚不可摧的淡金色护体神光,丝毫没有將此火放在眼中,竟如当初周庄一般莽撞,直接撞进火中。 只听刺啦一声。 发出刺耳的消融之声,如油膏贴烙铁。 金光瞬间黯淡溃散! 贺晏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化为惊愕! 他感觉周身的护体金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 一股灼痛自四肢传来! 机会! 就在金光破碎、贺晏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心神失守的剎那! 周庄动了! 他止住口中宣泄喷涌的真火,不再后退。 反而借著刚才格挡的余势,足尖点地,腰马合一。 身形如绷紧的弓弦猛然弹射而回! 右拳聚起磅礴真气,带起烈烈破风之声。 快!准!狠! 如同毒蛇出洞。 这毫无花哨地一拳,结结实实轰在贺晏因惊愕而空门大开的心口正中!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响起! “呃啊——!” 贺晏双眼暴突,口中鲜血狂喷。 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箏般倒飞出去。 重重砸在数丈外的土墙上,软软滑落。 胸口塌陷得不成样子,眼看是不活了!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旁边的贺澄甚至没完全反应过来。 第二道雷光刚刚成型! 他脸上的冷笑甚至还未完全褪去。 就看到了兄长被一拳轰飞的惨状! 惊骇瞬间占据了他的瞳孔! “兄长?!小畜生找死!” 贺澄目眥欲裂,惊怒交加。 手中即將成型的雷光下意识直射向周庄! 然而,周庄击杀贺晏后,动作没有丝毫停滯! 他仿佛早已算准了贺澄的反应。 真火再度喷薄,狠狠撞上狰狞雷弧。 雷光转瞬被消融,如积雪遇见了沸油。 狂暴真火倒灌,直逼贺澄面门。 甚至燎著了垂於两鬢的髮丝。 使得他眼前一片烟燻火燎,眼冒金星。 周庄自然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脚下一蹬,身影如同鬼魅般贴地急掠,瞬间便已欺近贺澄身侧,速度快得只在原地留下淡淡残影! 贺澄只觉此火非凡火,难以扑灭。 眼瞅他脑袋都要被烧著了,此刻当然也顾不得什么兄长的性命了,保住自己要紧,可他刚想著先退走再做打算,一股恶风已至身侧! 他大骇,仓促间想激发护身灵光,却已太迟! 周庄左手如铁钳般闪电探出。 精准无比地扣住了贺澄掐诀引雷的右手手腕! 蕴含狂暴真气的手指猛地一捏! “啊!” 贺澄手腕剧痛,感觉骨头都要被捏碎。 凝聚的雷光瞬间失控溃散! 与此同时,周庄的右肘如同攻城重锤。 带著全身的真气。 毫无保留地、狠狠地撞在贺澄毫无防备的太阳穴上! “砰!” 一声沉闷如击败革的巨响! 贺澄的脑袋猛地向侧方歪折出一个诡异的角度!他眼中的惊骇、愤怒瞬间凝固,隨即神采飞速消散,身体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软软瘫倒在地,七窍缓缓流出黑红血液,再无生息。 风,仿佛在这一刻停滯。 死寂。 王家坳村口,只剩下周庄剧烈喘息的身影。 他脸色苍白,双臂微微颤抖。 两次倾力催动三昧真火。 加上瞬间爆发格杀两人。 这对他体內炁的消耗也不小。 不过好在一切都是值得的。 坳口不远处,贺晏胸骨尽碎,气绝身亡。 而他脚下: 贺澄太阳穴凹陷,七窍流血,死不瞑目。 “嘶……” 钱彪倒吸一口凉气。 看著那两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 又看看场中那道年轻却煞气凛然的身影。 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以前怎么没看出来呢? 这周小道长…… 好狠辣果决的手段!好精准致命的搏杀! 不过旋即,他便是一阵头皮发麻: 两位贺氏子弟死在他身边…… 这就算不是他杀的,也难免被贺氏迁怒。 他双目怔怔失神,口中呢喃著: “完了,完了,全完了……” 几个衙役更是嚇得魂不附体,瑟瑟发抖。 连大气都不敢喘。 而在另一边,周庄身后,石锁还在呆呆地看著。 这憨厚小子嘴巴张得老大。 刚才的绝望还残留在脸上, 此刻已被巨大的震撼和茫然取代。 空气中瀰漫开淡淡的血腥味,压过了之前燎起的焦糊。 周庄甩了甩微微发麻的手臂,压下翻腾的气血,目光扫过面无人色的钱彪和一眾噤若寒蝉的衙役,声音平淡无波,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现在,我等可以进村了么?” 钱彪浑身一激灵,哪还敢有半分阻拦? 他连忙躬身,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能……能!道长请!道长请!” 他一边说著,一边对身后的手下使了个眼色。 那些衙役如梦初醒,忙不迭地从地上爬起身来,让开道路,甚至有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怕挡了这位煞星的路。 周庄不再多言,迈步向死寂的王家坳內走去。 石锁连忙跟上。 钱彪犹豫了一下。 也硬著头皮,带著几个胆大的衙役紧隨其后。 村中景象,比村口更显淒凉。 房屋破败,了无生气。 当一行人踏入村中空地时。 几扇紧闭的木门“吱呀”一声被小心推开。 露出几张惊恐万状、面黄肌瘦的脸。 村民先是看到了身著公服的衙役。 眼中瞬间涌起巨大的恐惧。 如同受惊的兔子般就要缩回去。 “老铁叔!火哥!是俺!石锁!” 石锁见状,连忙高声喊道,声音中带著哽咽: “俺回来了!俺把隱仙观的道长请来了!” 村民们动作一滯, 这才看清石锁, 以及他身前那位穿著不大合適道袍的年轻身影。 恐惧並未完全消散。 但看到熟悉的后生。 又听到“隱仙观”三个字。 他们眼中的绝望总算是被一丝微弱的光亮所取代。 这时,一位拄著枣木拐杖、鬚髮皆白的老者在两个后生的搀扶下,颤巍巍地从一间稍大的土屋里走了出来,正是王家坳的老族长,王老根。 他浑浊的老眼先是扫过钱彪等衙役。 眉头紧锁,满是警惕和无奈。 可当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周庄身上时。 那丝警惕变成了……浅浅的失望? 只是这一抹神色闪而过。 旋即被他布满皱纹的愁苦表情掩盖。 “石锁娃子……” 王老根声音沙哑乾涩。 目光却越过石锁,落在周庄身上: “这位…小道长是……?” 问虽是如此问,但他心中已有猜测: 早听闻乌角子老神仙坐下有一位小弟子。 “老族长! 这位是隱仙观的周庄道长。 老神仙的弟子! 是俺翻山越岭请来的活神仙!” 石锁连忙上前一步,挺起胸膛。 语气带著劫后余生的激动和对周庄的无限崇敬: “钱捕头他们都看见了! 道长法力无边,刚才在外面……呃……” 他想起贺氏兄弟的死状,一时不知该如何描述。 只是用力点头: “反正是大本事!一定能除掉那妖怪!” “隱仙观……周庄道长……” 王老根喃喃重复著,眼中的失望之色终究还是难以完全掩饰,他费力地拄著拐杖,对著周庄深深作揖,“老朽王老根,见过道长。多谢道长不辞辛劳,赶来搭救。”他抬起头,浑浊的目光带著期盼,望向周庄身后,“敢问道长…尊师乌角子老神仙……他老人家…可一同来了?” 周庄看著老族长眼中那点强撑的期盼,心中瞭然。 他垂首,有些悲切地开口: “家师已於十七日前,尸解超脱,得入轮迴了。” “啊?!”王老根如遭雷击,身体猛地一晃,若非旁边后生眼疾手快搀扶,几乎就要摔倒。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无尽的灰败和绝望,老泪瞬间纵横:“老神仙……老神仙他……轮迴去了?当真是天不佑我王家坳啊!” 说罢,他一阵恍惚。 旋即又垂首落泪,竟直接挣脱搀扶。 颤巍巍地朝著隱仙观的方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不顾地上的尘土,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瞬间青紫一片。 “老族长!”周庄眉头微蹙,上前一步想扶起他。 王老根却摆摆手, 抬起满是泪水和尘土的脸,声音哽咽却异常清晰: “道长莫拦! 当年霍山大疫,饿殍遍野。 是乌角子老神仙他老人家开仓施粥。 这才救活了我们这一村的老弱妇孺! 这救命之恩,老朽……老朽和全村人…… 永世不忘! 这三个头,是老朽替王家坳列祖列宗、替全村活下来的人,给老神仙磕的!”他字字千钧字字泣血,带著最朴素的感恩和最深的绝望。 周围的村民闻言,也纷纷面露悲戚。 不少老人和妇人低声啜泣起来。 显然都记得当年的恩情。 周庄看著眼前这一幕,听著那沉甸甸的过往,心中也是掀起波澜:那次大疫估摸著已经是十余年前的事了,他当时年岁尚小,虽有心助师父一臂之力,却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实在有力不逮,因此被老道士留在观中,並未下山,自然也没见过当时霍山脚下的人间惨状。 可师父的过往善举,於他而言是道,是修行。 也是周庄值得借鑑的路。 他扶起老族长,语气平静地岔开了话题: “老族长,感念在心即可。 眼下当务之急,是解决村中之祸。” 提到妖物,王老根脸色更灰败。 他指著村中一座被厚重青石板压住、缝隙糊泥的水井: “道长……这……这妖孽能顺著地下相连的水脉穿行! 我们封了全村的井口…可…可没用啊!” 他声音发颤, “这四天…每天都…都死了一个人!” 周庄默然,不再多问。 他示意王老根带路。 领著眾人走遍了村中每一处被封的水井。 大部分井口封得严实。 可有几处院落情况明显不同—— 压井的青石板碎裂开来。 大小石块散落在井台周围。 碎石上沾著湿滑的粘液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 每当走到这几处,隨行村民皆面露恐惧。 瑟缩著不敢靠近。 周庄蹲下身,指尖拂过一块碎裂石板边缘明显的爪印状裂痕和湿滑粘液,眼神凝重。 第20章 狱法有泽,泽中有鱼,其名曰繅,鲤身 神鬼魏晋:我有一本聊斋志异 作者:佚名 第20章 狱法有泽,泽中有鱼,其名曰繅,鲤身而鸡爪。 周庄蹲在碎裂的青石板旁。 指尖仔细摩挲著边缘几道深嵌的抓痕。 那痕跡弯曲、锐利、末端分岔。 绝非鱼鰭或鳞片能留下—— 这分明是禽类的爪印! “这爪痕……” 周庄抬起头。 目光扫向旁边一个面如土色的中年村民: “你们口口声声说是『鱼妖』。 可鱼……怎会有鸡爪? 你们当真见过这头妖精吗?” 那村民被问得一愣,茫然地摇头: “鱼…鱼妖? 那都是刘老道和后来那两位官老爷说的! 俺们谁也没真见过那东西钻出来是啥子模样! 只晓得它害人时留下湿漉漉的小脚印。 死人身上盖著油绿苔蘚……” 他语气里带著后怕和不解。 周庄一怔。 下意识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钱彪等捕快。 隨即醒悟村民口中的“官老爷”指的是贺氏兄弟。 他心中念头急转: 鱼妖?鸡爪? 能將这两种特徵联繫起来的异种…… “繅鱼?” 一个古老的名字瞬间浮现脑海。 据《山海经》中的记载: 繅鱼乃深水异兽,其形若巨鲤。 然背生如鸟翼般宽阔坚韧的鰭膜。 腹下更生有一对弯曲如鉤、覆著细密鳞片的鸡爪。 此物性喜阴秽,常蛰伏於深潭古井。 能借地下水脉穿行,亦可短暂离水。 可攫取生灵,吸食精血魂魄。 凶戾异常,且水陆两棲,极难对付。 感受著眼前这口井逸散出的、比村口那口更加浓郁阴冷、几乎凝成实质的污秽妖气,周庄的心沉到了谷底。 若真是此物,这井底错综复杂的水脉便是它天然的猎场与堡垒! 自己的杀招是三昧真火。 这门道术,属阳刚炽烈。 碍於自身实力,在水下能发挥的威能十不存一。 一旦贸然入井,无异於自缚手脚。 將自己化作滋养这阴秽妖物的上佳资粮! “不能下井。” 他霍然起身: “今夜,我留在村中。 待它离水上岸觅食时,再设法將其降服!” 此言一出,村民们顿时喜出望外! 连日来的绝望仿佛被撕开一道口子。 眾人激动地围拢过来。 布满愁苦的脸上终於有了些生气。 七嘴八舌地表达著感激,声音哽咽。 儘管村中存粮早已耗尽,仅有的几口水井也因鱼妖盘踞而腥臭难饮,村民们还是竭尽所能地翻箱倒柜。 有人含泪宰杀了仅存的一只瘦骨嶙峋的公鸡;有人狠心將半大的病猪拖了出来;女人们翻出珍藏的最后一把糙米、几块干硬的杂粮饼和一小坛醃得发黑的咸菜。 灶膛里燃起微弱的火苗。 很快,几碗飘著零星油花和肉丝的清水汤、几碟咸菜、几块烤得焦黑的杂粮饼便小心翼翼地端到了周庄面前。 食物简陋至极,甚至带著灾荒的苦涩,却承载著村民们沉甸甸的、几乎是倾其所有的感激与期盼。 周庄看著碗中清可见底的汤和村民眼中那近乎卑微的恳切,心中五味杂陈。 他沉默片刻,终是郑重地双手接过,深深一揖: “小道…多谢乡亲们厚意。” 他无法拒绝这份沉重的心意。 村民们也不敢怠慢钱彪等衙役,同样奉上了些粗食浊酒。 钱彪食不知味。 目光不时紧张地瞟向周庄,坐立不安。 待得宴席草草结束。 眾人疲惫散去各自寻找角落安置歇息时。 钱彪覷准一个无人注意的空隙。 快步走到正在院中静立观察井口的周庄身边。 声音压得极低,带著掩饰不住的惶恐: “道长…借一步说话? 钱某有……有性命攸关之事相告!” 周庄看他面色惨白,眼神闪烁。 心知有异,於是微微頷首。 两人一前一后。 悄无声息地走到村外一处僻静的断墙之后。 刚一站定。 钱彪竟“噗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泥土上,声音带著绝望的颤抖:“道长!求您救命!救救我等弟兄的性命啊!” 周庄眉头紧锁: “钱捕头,起来说话。 你我早前也有过一些交情。 我虽不喜你们这次的做法。 但也断不至於要你们性命。 何至於此?” 钱彪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 再无半分捕头的威仪。 只有深入骨髓的惶恐与忧虑: “道长!那贺晏、贺澄死在了王家坳! 他们是庐江贺氏的子弟! 贺氏…那是跺跺脚庐江郡都要抖三抖的庞然大物! 族中子弟横死,贺家岂会善罢甘休? 您神通广大。 或许能远遁他方,或是有老神仙庇护…… 可……可我们这些隨行的卑贱衙役,就是现成的替罪羊啊!保护不周尚是轻的,若被栽赃个同谋戕害之罪…抄家灭族…就在眼前啊! 道长! 求您看在当年老钱助老神仙降妖的微末情分上。 给我等指条活路吧!” 他一边哀求,一边又要磕头。 周庄伸手虚扶,阻止了他继续磕头。 隨后嘆息著反问道: “小道能给你们指什么活路? 若庐江贺氏追究起来,小道想来亦是自身难保。 可看钱捕头你也不像是病急乱投医的人。 既然能求到小道这来,想必也是心里有了打算?” 钱彪被瞧破了心中所想,一阵羞愧。 只是迫於闔家性命,不得已厚著脸皮恳求道: “小人届时…… 或许会將一切罪责都、都推到道长身上。” 未待周庄出言,他又急忙补充道: “道长放心,小人这有个重要情报与道长做交换。 事关井中那头鱼妖! 道长或许可以兵不血刃,收服这头鱼妖!” 周庄好奇这傢伙哪来这么大的口气? 於是便笑道: “这事本就是小道一人所为。 庐江贺氏若追究,自然是小道一肩挑之。 你不过如实说明罢了! 何须经过小道同意?” 闻听此言,钱彪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连滚带爬地站起身,也顾不得拍打身上的尘土,急声道: “道长大恩,小的没齿难忘! 至於这头鱼妖,小的……小的最开始也是被蒙在鼓里,县尊给我们弟兄的职责就是供二人差遣,他们一来,得了消息便直奔王家坳。 大傢伙儿以为要助他们除妖。 可那贺氏兄弟…… 根本不是什么来处理妖物的! 他们…他们是来看守那井里东西的! 是…是替贺家看护那妖物的!” 他喘了口气,生怕周庄不信,语速极快地补充: “小的曾无意听到贺澄对贺晏抱怨,说什么『族里豢养的这头畜生胃口越来越刁钻』、『此地村民快被它吃空了,得儘快换个血食丰沛的地方』…还有! 他们二人腰间都掛著一个非金非玉、刻著古怪符文的墨绿色小哨! 小的亲眼见过一次,贺晏吹响那哨子,井里翻腾的动静立刻就平息了!小的就知道这些了!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豢养妖物!以人为食! 周庄眼中寒光爆射。 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难怪这么强的妖物一天只吃一个人。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乡村怪谈呢! 原来是有人在背后压著。 庐江,贺氏! 这个名头,周庄记在了心底! 以后若是找著了机会,定要一一清算今日因果。 不过,闻听钱彪之言,他心中一动。 想起一件要紧事来—— 还未搜检贺氏兄弟的尸身! 他安抚好尚心中忐忑的钱彪后便立即返回坳口。 贺晏、贺澄的尸身尚在原地。 没人敢给他们收尸。 捕快们尚在村中,村民们也不敢来毁坏尸身。 周庄面不改色。 迅速將二人身上值钱物件、身份印信搜刮一空。 果然,在贺晏腰间暗袋內,摸到一枚非金非玉、入手温凉、刻满诡异扭曲符文的墨绿色骨哨。 哨子不大,形制古朴。 其上的符文像是一股蛮荒原始儺祭那种鬼画符模样,哨子材质似骨,却非人骨,透著一股子阴寒邪异。 周庄自问见识有限。 难以辨明其具体出处。 或许观中典籍有载,但此刻远水解不了近渴。 他將哨子贴身藏好: “此物既能操控鱼妖,今夜或可一试。 看能否压制其凶性。” 残阳西坠,暮靄四合。 倦鸟归林,炊烟断绝。 天色渐暗,王家坳笼罩在一片死寂的昏黄之中。 周庄让王老根带所有村民,由钱彪等衙役护持,撤至村外高处暂避,並暗中叮嘱钱彪务必护好眾人,钱彪自是连连应诺,不敢怠慢。 村中彻底空寂下来,只剩下周庄一人。 他盘膝坐於村中一口已撬开石板的井旁。 五心朝天,意守黄庭。 心神沉入丹田。 搬运那一点温养多年的先天元精。 精纯的元精在神念引导下,於絳宫紫府间缓缓流转,丝丝缕缕化作精纯的先天真炁,匯入丹田气海,再循经脉流转,温养四肢百骸。 他道途已明,前路坦荡,只需水磨工夫,积蓄真炁,填满丹田,拓展经脉,境界自会水到渠成提升,此刻正是积累之时,不敢懈怠。 修炼不知时辰。 忽闻耳畔传来“咕嚕嚕…咕嚕嚕……”的异响。 如同沸水翻滚。 周庄瞬间收功,双目睁开,精光一闪。 只见身畔井中,原本平静的黑水此刻剧烈翻腾! 墨绿色的粘稠水藻如同活物般疯狂蠕动。 水浪翻滚。 隱约可见一个模糊暗影在水下起伏搅动! 但仅仅数息,这翻腾又诡异地平息下去。 紧接著,仿佛连锁反应。 村中其他被封的井口方向也陆续传来沉闷的“咕嚕”声和水浪拍击井壁的声响。 此起彼伏,如同群魔在深井中躁动。 周庄静立原地,不为所动。 他知道,村中仅存他一个“大活人”。 对那嗜血妖物而言,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它终会按捺不住! 果不其然! 他身畔这口井中沉寂片刻后,水浪再次汹涌翻腾,比之前更加剧烈!伴隨著一声刺耳的、如同婴啼般的嘶鸣,一道黑影猛地破水而出! 那是一条仅有手臂大小的怪鱼! 其形貌与古籍记载的繅鱼极为相似: 鱼身覆盖著细密的、闪烁著幽绿光泽的鳞片,头部狰狞,生著几根短小的骨刺。背脊上两片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鰭膜微微扇动,带起腥风。最诡异的是腹下——竟生著一对与它娇小身躯极不相称的、枯瘦如柴的鸡爪! 那爪子细小得可怜,皮包著骨头,指甲弯曲锐利,呈现出一种病態的灰白色,就像是… 刚从肉里长出来、还未发育完全的雏爪! 这小东西一出水。 绿豆大小的猩红眼珠瞬间锁定了井边的周庄。 凶煞妖气如同实质的墨绿浓雾般轰然爆发! 井中浑浊的黑水仿佛受到驱使,凝聚成数条粘稠的水鞭触手,带著刺鼻的腥风,狠狠抽向周庄! 周庄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却不硬接。 他脚下发力,身形看似狼狈地向后急退。 险之又险地避开抽来的水鞭。 同时口中故意发出一声惊惶的低呼。 水鞭抽在地上,发出“啪”的脆响。 留下湿滑腥臭的痕跡。 一击不中,鱼妖更加暴戾。 口中不断喷吐出一道道细如牛毛、却速度极快、带著腐蚀性腥臭的水箭!同时,瀰漫的墨绿妖气翻滚涌动,竟隱隱干扰了周庄的方位感,四周景象仿佛蒙上了一层扭曲的水幕。 周庄“狼狈”躲闪,被几道水箭擦过道袍,留下焦黑的痕跡,他看似慌不择路,实则方向明確—— 朝著远离水井、远离村中水源的方向。 无名轻功被催动到了极致,他向村外荒野遁去! 鱼妖果然紧追不捨! 它那对小鸡爪扒拉著空气,竟也能让它悬空飞掠,速度极快,口中嘶鸣不断,水箭如雨点般射向周庄后背。 妖气瀰漫,干扰更甚。 周庄眼前景物扭曲,一时间竟瞧不见前路! “哼!” 周庄心中冷哼,丹田真炁瞬间涌上双眸! “嗡!” 眼前妖气幻化的扭曲水幕如同被无形之剑劈开,瞬间消散!方位感立刻恢復清明。 他脚下步伐陡然加快,身形如离弦之箭。 继续將鱼妖引向远离水域的荒野。 直到离村子有五六里的地方,周庄实在跑不了。 这鱼驾水汽而腾空。 速度远比他靠真气催动的轻功要快得多。 若不是周庄占了先机,恐怕要被追上了。 正当他分神之际,凛冽水箭已悄然袭至身后。 第21章 重创鱼妖,剑中之灵 神鬼魏晋:我有一本聊斋志异 作者:佚名 第21章 重创鱼妖,剑中之灵 正值千钧一髮之际! 周庄但觉身后腥风刺骨。 水箭破空之声如厉鬼尖啸。 他不及回身,急將丹田真炁运於左掌。 返身便是一记劈空掌印拍出。 “嘭!” 掌风与水箭轰然相撞。 水箭应声溃散,腥臭水珠四溅! 然则那水箭蕴含妖力阴毒。 竟將他臂上护体真炁生生蚀穿。 周庄闷哼一声,左臂剧痛钻心。 低头视之,一道深可见骨之伤赫然在目。 一片鲜血淋漓! 武者通过后天吐纳修炼出的后天真气,无法对付这类妖邪;而练炁士修炼的先天真炁,却能与妖邪正面抗衡。將先天真炁附著在兵刃或躯体上杀敌的方式,其实与武者运用后天真气的方法如出一辙。 只不过,周庄体內真炁並不充盈。 想要护住全身,尚是有力不逮。 只能將大部分真炁放在拳锋处。 如此一来,旁处的防御便太过薄弱。 近距离搏杀之下,稍不慎便將命丧黄泉。 那鱼妖见伤得周庄,凶性更炽! 尖锐嘶鸣不断,密集的水箭如雨点般射来,腹下那对小得可怜的鸡爪也疯狂挥舞,带起一道道惨绿色的妖气利刃。薄翼扇动间,腥臭的妖风瀰漫,试图干扰周庄的感官。 周庄身法施展到极致,狼狈地左闪右避。 可妖物的攻击手段太过诡譎多变。 他不敢硬接,唯恐又为变招所伤。 一时间竟被打得节节败退。 不消片刻,身上又添了几道血痕。 形势岌岌可危! “可恼! 若秋水剑在手,焉容此孽障猖狂!” 周庄心中焦躁,不由暗嘆。 谁曾料到,此念方生,异变陡起! 他黄庭內,《聊斋志异》书卷光华骤放! 一道清冷凛冽、宛若秋水的流光自书页中激射而出,於黄庭识海內盘旋飞舞,錚錚剑鸣直透神魂! 周庄分神內视,登时大喜过望! 那流光之中,赫然是一柄三尺青锋。 剑身如一泓秋水,寒光瀲灩。 末端古篆“秋水”二字清晰可见! “原来它能这样唤出来,天助我也!” 周庄心念电转,再无迟疑! 心念动处,清叱一声:“剑来!” 只见其右手虚握,光华一闪! 一柄寒光四射、剑气逼人的三尺青锋已然紧握掌中! 剑身嗡鸣,清越之音直衝霄汉! “妖孽!看剑!” 周庄精神大振,將丹田真炁尽数灌注於秋水剑身! 剑芒暴涨,吞吐数尺,映得周遭一片森然! 他身形如电,足踏罡步,揉身而上。 剑光霍霍,直取鱼妖! 若论道法玄通、符籙咒术,周庄或许黔驴技穷。然若论近身搏杀、剑术武功,此乃他浸淫多年、安身立命之本!秋水剑在手,如虎添翼!但见那剑光: 矫若游龙惊鸿影,疾似雷霆裂长空! 点点寒星罩妖首,道道匹练斩邪风! 那鱼妖虽有妖力傍身,爪牙之利。 然不通武理,不通剑道。 更兼离了水脉,控水之能大减! 其喷吐水箭,周庄剑光一扫即溃; 其挥爪抓挠,岂不闻:寸短寸险之说?就那对貌似刚长出没多久,尚不如婴孩手脚大小的爪子,周庄掌中三尺剑锋挑出朵朵剑花,打的它眼忙爪乱。 其扇翼惑神,周庄以真炁覆於双眸,心神通明,视若无物! 一人一妖,剑光妖气,缠斗於荒野之上! 不过十来回合。 秋水剑锋锐无匹,周庄剑术精妙绝伦。 已在那鱼妖细鳞之上留下数道深可见骨的剑痕! 墨绿色的妖血喷洒,腥臭扑鼻! 鱼妖吃痛,凶戾之气顿减。 绿豆眼中露出惧色。 竟虚晃一爪,薄翼急振。 转身便要化作一道墨绿流光遁逃! “孽障!哪里走!” 周庄岂容它逃回水脉? 他早有所料! 当即將黄庭中一口纯阳真炁提起,张口便喷! “呼——!” 一股精纯无比、焚邪灭秽的三昧真火,如同火龙出洞,瞬间追上那逃窜的鱼妖! “呱——!!!” 一声悽厉到不似鱼鸣的惨嚎响彻荒野! 真火及体,鱼妖后半截身躯连同那对雏爪,瞬间被烧得焦黑碳化! 腥臭浓烟滚滚而起! 然此妖凶顽,竟忍得剧痛,借著真火衝击之力,速度更快三分,亡命般朝王家坳方向遁去! 周庄大急! 他深知若被此妖逃回井中,后患无穷! 自己不通飞举腾挪之术,速度本就不及这天生能飞的妖物,现在又被其抢先逃遁,情急之下,他猛然想起怀中骨哨! “此物或可制它!” 周庄探手入怀,取出那枚墨绿骨哨,置於唇边。 运足真炁,奋力吹去! “呜…呜…” 然那骨哨竟如同顽石,任凭他如何鼓盪真炁,如何用力吹拂,竟只发出几声低沉喑哑、几不可闻的闷响! 哨身上那些诡异儺纹毫无反应,冰冷依旧! “怎会如此?!”周庄心头一愣。 这一耽搁,瞬息已过! 待他再抬眼望去—— 只见那焦黑残缺的鱼妖身影,已然化作天际一点微不可察的墨绿幽光,眨眼间便没入王家坳方向的沉沉夜色之中,踪跡全无! 荒野之上,只余周庄一人独立。 他手持秋水剑,臂上血痕未乾。 望著鱼妖消失的方向,面色凝重如水。 夜风呜咽。 捲起地上几片焦黑的鱼鳞和刺鼻的焦臭气息。 …… 周庄拖著疲惫的身躯,循著村民留下的微弱气息,找到了他们藏身的高地密林。 夜风呜咽,掠过藏身的高地密林。 吹得篝火摇曳不定。 映照著村民一张张惊魂未定、写满忧虑的脸庞。 王老根在几个后生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到周庄面前,浑浊的老眼死死盯著周庄左臂上那道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浸透了半截袖子。 他喉头滚动了几下,声音乾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道…道长…您这伤…” 周围几个妇人见状,忍不住捂住了嘴。 眼中满是惊恐,连忙上手替他包扎起来。 “无碍。”周庄声音平稳,將染血的袖子往下拉了拉,试图遮掩那狰狞的伤口,但动作牵动了伤处,让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村民们虽然惧怕,但更关心那索命妖物的结局。 他们不敢围得太近,却都伸长了脖子。 目光灼灼地盯著周庄, 眼神里交织著恐惧、期盼和一丝侥倖。 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剩下篝火噼啪的爆响和远处不知名虫豸的哀鸣。 周庄自然明白这沉默中的千言万语。 他目光扫过眾人,语气清晰地说道: “那妖物已被我真火重创。 大半身躯焦黑,遁回井中去了。” 这消息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 激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和低低的议论。 几个失去亲人的村民再也忍不住。 扑通跪倒在地。 朝著王家坳的方向,肩膀无声地耸动起来。 泪水在火光映照下闪著微光。 有人鬆了口气,脸上挤出劫后余生的庆幸。 然而,短暂的宽慰很快被更深沉的阴霾取代。 王老根布满老人斑的手紧紧攥著拐杖,指节发白,他浑浊的目光再次投向周庄,带著近乎绝望的探询: “道长…那…那它…伤成这样。 还能…还能出来么? 我们…我们王家坳…往后……” 他没说完,但未尽之意如同沉重的铅块。 压在每个人心头。 人群瞬间又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在周庄身上。 那无声的祈求几乎令人窒息。 周庄迎著这些目光,神色依旧沉静。 他没有慷慨激昂的誓言。 只是右手下意识地再次按了按左臂的伤口。 仿佛在確认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林间的寂静: “事情没办完,我不会走。” 他的目光投向山下黑暗中王家坳的轮廓。 那些被封死的井口在夜色中如同潜伏的巨兽之口。 “它受了重创,但只要还盘踞在水脉里。 终究是个祸根。 不彻底解决,你们回村也寢食难安。” 村民们闻言,紧绷的神经终於鬆弛了一些。 低低的啜泣声也渐渐止住。 虽然恐惧並未完全消散。 但这句沉甸甸的承诺,如同一根主心骨。 让他们在绝望的黑暗中看到了一丝方向。 眾人纷纷应诺,跪俯著感谢周庄。 “天色已晚,妖物受伤,今夜应不敢再出。” 周庄环视眾人,挥掌以真气將人托起: “大家就在这林中暂且歇息一晚。 待明日天明,再回村中商议对策。” 眾人自然不会反对,大晚上的,谁敢回那妖窟? 他们各自寻了背风的树根或岩石。 蜷缩著身体,疲惫而惶恐地合上眼睛。 却难以真正入睡。 待眾人稍定,周庄不动声色地走到林边。 对靠在一棵大树旁、同样心神不寧的钱彪使了个眼色。 钱彪会意,连忙悄悄跟了过去。 两人走到远离人群的阴影处。 “钱捕头,” 周庄压低声音,直接切入正题, “你所说的骨哨,我试过了。” 钱彪心头一紧: “道长,如何?可制住了那妖物?” 不过问完,他便意识到自己貌似问了句蠢话。 若是制住了,大傢伙这会应该要回村了。 周庄摇摇头,掏出一枚墨绿骨哨: “此物在我手中,无论如何吹奏。 甚至灌注真炁,都只发出沉闷呜咽。 根本无法催动。” 他目光锐利地看著钱彪, “你確定,贺氏兄弟是用此物来控制鱼妖的?” 钱彪闻言,脸色瞬间煞白。 以为周庄怀疑他撒谎,嚇得差点跪下: “道长明鑑!小的万万不敢欺瞒! 小的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贺家兄弟只轻轻一吹,那哨音虽不响亮,却带著一种古怪的穿透力,井里翻腾的东西立刻就安静下来了!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周庄见他神情不似作偽,眉头紧锁。 他沉吟片刻。 將骨哨凑到唇边,再次鼓盪真炁,奋力一吹。 “呜…呜…” 依旧是那几声低沉喑哑、如同垂死挣扎般的闷响。 在寂静的林中显得格外诡异。 钱彪侧耳细听,连连摇头,语气肯定: “不对!不是这个声音! 贺晏吹出来的声音…虽然也低沉,但感觉…感觉像是有东西在里面活过来一样,带著一种…一种命令的味道!绝不是这种死气沉沉的呜咽!” 周庄收起骨哨,心中瞭然。 他摩挲著骨哨上冰冷的纹路,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原来如此。 此哨非寻常器物。 或需贺氏血脉、或独门秘法方能催动。 方能见其真正奇异。 落在旁人手中,不过只是一块无用的骨头罢了。” 看来,想要除掉这鱼妖,依靠外物已无可能。 最终,还是得靠自己。 他望著浓墨般的夜色下王家坳模糊轮廓。 钱彪看著他凝重的侧脸,也不敢再多言。 默默退回了林中。 周庄盘膝坐下,將秋水剑横於膝前。 闭目调息,恢復损耗的真炁与精神。 为明日最终的决战做准备。 林中篝火跳跃,映照著村民疲惫不安的脸庞。 也映照著年轻道士沉静如渊的身影。 暮色四合,松涛阵阵。 周庄引动先天真精,正欲凝练转化为循行周天的真炁,一股股莹白微光在丹田处刚要聚成气旋,忽听得一声怪笑自背后响起—— 如破锣擦过锈铁,带著几分老迈的沙哑。 却又透著一股桀驁不驯的讥讽之意。 “呵……” 那声音拖长了调子,在暮色里打了个旋: “指尖颤得跟筛糠似的,吐纳又散如游丝。 你这小道士如此手段,怕不是在磨豆腐?” 话音里的轻蔑几乎凝成实质: “也不知乌角那头的老杂毛怎么想的。 收了你这么个废物当徒弟。 怕是连只野狗都降不住。” 周庄心头一震,刚凝聚的真炁险些溃散。 他猛地睁眼。 只见暮色沉沉,周遭除了摇曳的松影並无半个人影。 那声音却又响起来,带著几分促狭: “想除了水潭里的鱼妖? 那孽障被你重创。 此刻正躲在水脉深处舔舐伤口。” 声音里的桀驁更盛: “妖兽本性最是惜命。 明日任凭你在岸上千般叫骂。 它也只会缩在石缝里打盹。 你若想除妖,除非跳进水里廝杀—— 你的那道真火確实有几分利害。 可到了它的地盘。 凡人肉身哪是水族精怪的对手? 不出三个回合,怕不是要被啃得连骨头都剩不下。” 话音顿了顿,带著诱哄般的诡异腔调: “放我出来。 我替你劈开那水脉,斩了那鱼妖,如何?” 周庄惊得后背发凉。 自己的一举一动,竟都落在旁人眼中? 他一口至阳真炁悬於胸口,沉声喝问: “你是何人?!” “何人?” 那声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发出一阵嗬嗬的怪笑: “你这小道士,倒是有趣得紧。” 伴隨著笑声。 他背后的剑匣忽然传来一阵微不可查的震颤。 寒气透过衣料渗进肌肤, “你不是正將我背在背上么? 怎的连我是谁都忘了?” 周庄猛地回头,视线落在背后那柄古朴的剑匣上。 匣子用玄铁包边,刻著斑驳的咒文。 他忽然想起师父乌角子老道士曾再三告诫:此剑乃凶兵,剑內蕴出了一道凶煞狠厉的剑灵,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解封。 “原来是你......” 周庄喉结滚动: “你何其凶厉? 我岂会放你出来为祸世间!” 剑匣里的声音並未动怒。 反而沉寂了片刻。 隨即响起一声悠长而冰冷的嗤笑。 那笑声在晚风里盘旋,带著洞悉一切的嘲弄。 仿佛已经看到了某个註定的结局: “呵......好,好一个迂腐的小道士。 岂不闻因梗废食? 难道因为我血煞之气重,便不用我? 他乌角子压不住我的凶厉,那是他不行。 岂能怪我? 行吧,行吧! 你便带著你那点可怜的真炁,去水潭边送死吧。 我倒要看看,明日是谁在井边哭爹喊娘。” 话音落尽,剑匣重归沉寂。 唯有残留的寒意还縈绕在周庄颈间。 如同一条无形的毒蛇,正吐著信子。 静静等待著看他的笑话。 暮色更深了,松影如鬼魅般摇曳。 第22章 除恶务尽,剑灵出匣 神鬼魏晋:我有一本聊斋志异 作者:佚名 第22章 除恶务尽,剑灵出匣 翌日清晨,金乌破晓,玉兔潜形。 晨露凝枝,晓风拂坳。 朝霞熹微,驱散了些许夜间的寒意。 却驱不散縈绕在村民心头的阴霾。 周庄领著一眾面色憔悴、眼带血丝的村民重返王家坳,但见村中房舍依旧,阡陌未改,井口封石亦如昨日。 观此情形,那鱼妖昨夜受创之后,果然深藏井底,蛰伏未出,舔舐其伤,亦或畏他处凶险,不敢轻离巢穴。 周庄让魂不守舍的村民各归其家。 自家则敛息凝神,身形一纵。 如灵鹤翩然,落於村中最高屋脊之上。 运起真炁,覆於双眸。 登时目力大增,遍观八方井口。 只见村底水脉之中,妖气滚滚如沸,自各井口磅礴溢出,墨绿污秽,凝而不散。 那孽畜果然未遁,盘踞水脉。 借著其中的阴寒滋养伤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凶戾的气息非但未减,反而在沉淀中更显凝实。 日升中天,金乌巡空。 日薄西山,暮靄四合。 周庄於屋脊之上,枯守一日。 自晨曦微露,至夕阳熔金。 村中寂寂,井水沉沉。 那鱼妖竟如磐石潜渊,毫无动静! 周庄眉头紧锁,忧心如焚。 他心知肚明: 白日里妖物若敢现身害人,凭他修为,尚可及时救援。然夜幕一垂,星月无光,阴气大盛,妖物借夜色掩映,凶威倍增,他既无通天之能,亦恐百密一疏,难以护得全村人周全。 他飞身下屋,找到忧心忡忡的老族长王老根,请他再次组织村民去村外高地暂避一夜。 村民们早已被鱼妖嚇破了胆,对周庄的安排自然毫无异议,匆匆收拾了仅有的家当,互相搀扶著再次离开王家坳。 周庄则独留空村,敛息潜踪,藏於暗处。 如猎豹伏於草丛,静待妖物出井。 只可惜,这一切都是白费功夫。 钓鱼一夜,又是空军。 如此三日,斗转星移。 村舍寂寥,妖氛愈炽! 那鱼妖竟似铁了心龟缩不出。 然周庄观村中各处井口溢散之妖气,非但未减,反日渐浓郁粘稠,如墨汁浸染,显见那孽畜非但未走,反借著水脉阴气,滋养妖躯。 凶威更胜往昔! 鱼妖不除,周庄岂能抽身? 然三日来,村民倾其所有。 杀鸡宰豕,簞食壶浆以奉。 虽无人多言其他,可周庄观其菜色愈寡。 村民面有菜色,他心中亦感赧然。 长此以往,岂非坐实了: “养寇自重、骗取供奉”之事? 恰在贺氏兄弟死的第四日。 钱彪领著一眾衙役,抬著两具以草蓆覆裹之尸身。 他们要回县城去了, 临行前,他让手下先行出村。 自己则面色凝重,对周庄拱手道: “道长恕罪! 非是我等不愿襄助,实乃…… 实乃贺家二位郎君尸身,已现: 尸气漫溢,肤肉浮胀之相! 恐再耽搁,必生疫癘,且难向县衙、贺氏交代! 我等…不得不返矣!” 一语罢,他又压低声音急道: “道长,速战速决方为上策! 我等此去,消息不日必达庐江贺氏。 以贺氏之能,三二日內定有雷霆之怒降下。 届时若道长尚困於此…… 恐……恐遭池鱼之殃啊!” 周庄闻之,心弦亦是一紧。 正自焦灼思忖脱身除妖两全之策。 忽闻识海之中,那桀驁老声復又响起。 带著无尽讥誚: “嘿嘿! 小娃娃,三日枯守,如坐针毡否? 那杂鱼已成惊弓之鸟,缩头乌龟! 凭你那点微末伎俩,再守十日也是徒劳! 不若…与老夫再做个交易?” 声音直接出现在周庄脑中,他遂冷声以意念回应: “休想!妖言惑眾!” 剑灵狂笑: “哈哈哈哈!惑眾? 老夫是替你指条明路! 无需你尽解九重封印。 只需…替老夫鬆动这第一层枷锁。 让老夫透口气,活动活动筋骨! 老夫便替你出手斩了那藏头露尾的杂鱼! 如何?” 周庄心念微动,並未立时拒绝。 剑灵似窥破其心思,循循善诱道: “老夫知你顾虑! 放心,老夫言出必践! 斩了那鱼妖,尸身尚在。 你可令那姓钱的捕头抬著妖尸回去復命! 让那劳什子庐江贺氏好好瞧瞧妖尸之上残留的剑意锋芒!看他们还敢不敢轻举妄动,寻你这『凶手』的晦气? 此乃敲山震虎,一石二鸟之计! 总比你像个丧家之犬般落荒而逃,连老窝都不敢回要强得多吧?那隱仙观里的道经,你捨得?” 周庄本欲远遁深山,待修为到了能『朝游北海暮苍梧』的陆地神仙境界,再返此间了结因果……可剑灵的这番话,却十分精准地戳中了周庄心中所有的顾虑和软肋: 村民的安危、贺氏的威胁、隱仙观的道藏…… 以及那“落荒而逃”的耻辱感。 远遁修行固然安全。 但眼前似乎有一个能解决大部分麻烦的“捷径”。 此事若成,既可立除妖患,震慑贺氏,使其投鼠忌器;剑灵亦只鬆动一层封印,未至失控;更可保得隱仙观基业与道经典籍不失…似乎…可行? 思虑再三,权衡利弊。 周庄终是心一横,决意行此险招。 他咬破中指,以自己的血涂抹在剑匣上。 污损、扭曲了其中一道符籙的关键节点! 隨著第一道符籙的纹路被彻底遮掩…… “嗡——!!!” 剑匣剧震! 匣身之上玄奥云纹骤然亮起刺目血光。 隨即崩裂开一部分! 一声穿金裂石、饱含无尽凶戾与狂喜的剑啸,直衝九霄。下一瞬,一道凝练如实质、色作暗红、仿佛饱饮生灵之血的凶戾剑光,自匣中裂痕咆哮而出! 剑光之中,隱有桀驁狂笑迴荡周庄识海: “哈哈哈哈!痛快!痛快! 小娃娃,且看老夫手段!” 凶剑之灵脱困一丝,凶威滔天! 然其果未食言,剑光在空中略一盘旋。 锁定村中一口妖气最盛之井。 如流星坠地,又似毒龙入渊。 “嗤”地一声,径直没入幽深井口! 井底深处,那焦黑鱼妖正蜷缩於水脉阴眼,吞吐污秽妖气疗伤。 忽觉一股令它神魂战慄、源自生命本能的极致凶煞锋芒破水而来! 它惊怒交加,绿豆眼中凶光爆射,小小身躯妖气鼓盪,鳞片倒竖,正欲拼死反抗! 然那暗红剑光,快!狠!绝! 无视水流阻隔,无视妖气防御! 剑锋过处,如热刀切脂! “噗嗤!” 一声轻响,鱼妖坚韧如铁的护体鳞甲连同其腹中那枚墨绿妖丹,应声而碎!连惨叫都未曾发出一声! 暗红剑光自井中倒卷而回,悬於周庄面前。 只见那三尺凶戾剑锋之上,赫然贯穿一条胳膊大小、半身焦黑、已然死透的怪鱼! 鱼腹下那对枯瘦鸡爪,无力地耷拉著,妖血顺著剑锋滴落,渗入泥土,腥臭刺鼻。 凶剑之灵得意狂笑响彻周庄神魂: “嘿嘿!小娃娃,如何? 老夫这买卖,童叟无欺!” 剑光悬停,妖尸滴血。 周庄心中警铃大作,丝毫不敢放鬆。 他暗自提起一口纯阳真炁沉於胸腹之间。 三昧真火蓄势待发。 双目死死盯著那凶戾暗红的剑光。 只待此獠稍有异动,便拼死一搏! “嘿嘿嘿……” 识海中,那剑灵发出一阵戏謔的嗤笑。 声音如同金铁刮擦, “小娃娃,莫要紧张得像个炸毛的猫儿! 老夫虽凶,却非食言而肥之辈。 况且……” 那剑光微微晃动,仿佛在摇头晃脑, “区区鬆动一层封印,老夫不过透出十分之一的气力,眼前这道,不过是一缕凝练些的剑气罢了,连老夫全盛万分之一的风采都无,老夫可还等著你把九层封印都心甘情愿解开呢! 不过,你那点真火…… 嘖嘖嘖!有几分门道! 虽伤不得老夫,倒也有几分灼热之气。 算你小子还有几分根底。” 话音未落,那贯穿鱼妖尸身的暗红剑光倏然一震! 鱼尸被无形之力震落尘埃。 剑光自身则化作一道锐利无匹的赤色遁光。 如同倦鸟归巢,“嗖”地一声。 径直钻回墨玉剑匣那道细微的裂痕之中。 裂痕隨之弥合。 只留下匣身更加幽暗深沉的光泽。 就在剑光彻底没入剑匣的剎那。 一道桀驁狂放、却又带著一丝饱食餐足之意的意念传入周庄脑中: “小娃娃,记住了! 老夫剑名——倚天!” 声如龙吟虎啸,震得周庄神魂微盪。 “倚天……” 周庄下意识地喃喃念出这两个字。 不知怎地,李白的那句诗突然涌上心头: “安得倚天剑,跨海斩长鯨!” 此言一出,识海深处沉寂一瞬。 旋即爆发出倚天剑灵前所未有的畅快狂笑: “哈哈哈哈!好! 好一个『安得倚天剑,跨海斩长鯨』! 妙!妙极!小娃娃,想不到你竟能道出如此配得上老夫风骨的绝句!跨海斩长鯨?嘿嘿,此等气魄,正是老夫本色!好!甚好!” 那笑声中充满了傲然与得意。 连带著对周庄的话都顺耳了几分。 另一边,王家坳內。 村民们眼睁睁看著那凶戾剑光钻入井中,旋即又飞出,甩下那狰狞的鱼妖尸体,最后没入剑匣。 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直到鱼尸“啪嗒”一声落地。 死得不能再死。 浓烈的妖气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散去。 眾人这才如梦初醒! “妖…妖怪死啦!” “真死啦!道长除了妖啦!” 短暂的死寂后,巨大的狂喜如同决堤洪水般爆发! 村民们喜极而泣,互相拥抱。 又哭又笑。 更有甚者扑通跪倒在地。 朝著周庄的方向连连叩首。 额头磕在泥土上砰砰作响。 “多谢道长!多谢活神仙救命之恩啊!” 王老根老泪纵横,声音嘶哑。 领著全村老幼就要大礼参拜。 好在周庄真气充裕,能一把將所有村人托住。 “道长恩同再造! 请务必留下,容我等再备些粗陋饭食。 聊表寸心!” 眾人七嘴八舌,围著周庄,执意挽留。 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周庄看著眼前劫后余生、真情流露的村民,心中那点因动用凶剑而產生的阴霾也被冲淡了几分。 他扶起老族长,正要婉拒。 眼角余光瞥见钱彪等人。 钱彪和一眾闻声赶来衙役捕快此刻却是另一番光景。 钱彪目光怔怔,哑然失声: 不是,哥们,你能杀,你早点动手啊! 让大傢伙陪你玩了三四天过家家?! 不过这种话,钱彪断然不敢说出口。 他看著地上贺氏兄弟那开始散发异味的尸身,又看看那已经死透的鱼妖,脸上並无多少喜色,只有深深的忧虑和如释重负的疲惫。 他上前一步,对著周庄深深一揖,声音乾涩: “道长神威,妖物伏诛,实乃大幸! 然…我等职责在身,贺氏郎君尸身… 实在耽搁不得。” 周庄点点头,道: “既是如此,这鱼妖尸首,便由你等一同带回县衙,若是贺氏来人,你便让它看这个,也算有个交代。” 钱彪眼神畏惧而复杂地看了一眼周庄背后的剑匣。 心中若有所思,不敢再復多言。 当即匆匆指挥手下抬起贺氏兄弟的尸身和那巴掌大的焦黑鱼尸,如同逃离是非之地般,快步离开了王家坳。 周庄没管他们,终究只是过客。 还不知道钱彪在贺氏面前会怎么搬弄是非呢! 最终,他拗不过村民的盛情。 留下用了一顿百家饭。 饭食依旧简陋。 却充满了村民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期盼。 …… 隱仙观,静室之內。 处理完琐事,周庄终於回到了清冷的隱仙观。 他盘膝坐於蒲团之上。 五心朝天,心神沉入黄庭。 意守丹田,搬运先天一点真精。 如同老蚌含珠,温养淬炼。 精纯的元精在神念引导下。 於絳宫紫府间缓缓流转。 经心神锤炼,丝丝缕缕化作精纯的先天真炁。 如同涓涓细流,匯入丹田气海。 再循周身经脉温养流转,壮大本源。 他道途无瓶颈,前路坦荡。 只需水磨工夫: 积蓄真炁,填满丹田,拓展经脉。 境界自会水到渠成。 然而,修炼片刻。 他心中却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杂念。 脑海中,不由得回想起那倚天剑灵之前对他修炼的刻薄评价: “指尖颤得跟筛糠似的,吐纳又散如游丝。 你这小道士如此手段,怕不是在磨豆腐?” 周庄眉头微蹙。 他自认在幻境中所得谢家先贤指点极为细致。 自身修炼亦循规蹈矩,不敢有半分懈怠。 怎会被这剑灵贬得如此不堪? 莫非…真有什么自己未曾察觉的疏漏? 犹豫再三,周庄终究按捺不住心头疑惑。 他厚著脸皮。 带著几分请教地用意念在心中问道: “前辈…晚辈有一事不明。 您先前所言,晚辈修炼如『磨豆腐』… 晚辈自认根基已固,吐纳行炁皆循古法。 不知…不知问题究竟出在何处? 还请前辈…不吝赐教。” 静室之中,死寂一片。 就在周庄以为那老魔头懒得理会他时——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几乎要掀翻屋顶的猖獗大笑,猛地在他识海中炸响! 笑声充满了戏謔和得意。 震得周庄心神都晃了几晃。 “终於上当了! 小娃娃啊小娃娃!” 倚天剑灵的笑声带著毫不掩饰的揶揄, “你竟把那句玩笑话当真了? 哈哈哈!老夫那是故意逗你玩呢!” 笑声稍歇,那老迈的声音难得地透出几分…嗯…大概是讚许的味道? “你这小道士,天赋根骨嘛… 马马虎虎,尚可入眼。 至於底子…… 嘿嘿,那老牛鼻子乌角子给你打得还算扎实! 引炁归元,搬运黄庭,路子也算正。 虽比不得老夫当年见过的那些天纵奇才。 但也绝非那『磨豆腐』的蠢材!” 它顿了顿,语气带著点恶趣味的调侃: “老夫不过看你当时板著个小脸,一本正经的样子有趣,隨口逗你一逗罢了! 谁曾想你这娃娃如此实诚,竟还惦记上了? 哈哈哈!有趣!真有趣!” 周庄:“……” 他盘坐在蒲团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只觉得胸口憋闷,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合著自己纠结半天,竟是被这老魔头给耍了?! …… 庐江郡城外,贺氏庄园。 幽池十丈,寒水如墨。 三条异鱼潜游。 身披细鳞,背展薄翼,腹生枯爪。 正是《山海》遗种——繅鱼! 贺衍负手池畔,目光幽深。 一族老近前,忧声道: “家主,郯城密探来报,三日前,东海王太妃颈生『人首瘤』已是大如婴首、痛號垂危!府中名医束手,恐…时日无多!池中那已经成气候放出去觅食的繅鱼,是否要令族人带回……” 贺衍抬手止之,慢条斯理笑道: “慌甚? 锦上添花,焉比雪中送炭?” 他目视池水: “待太妃病入膏肓,群医宣告无救,东海王几近绝望之时……再献此妖,取其妖丹、妖肉奉上!救命之恩,雪中送炭!东海王的感念之情,岂是寻常?所求何物不得?” 一语罢,又扫视族老,声转沉凝: “繅鱼,乃上古异种,当世绝跡! 诸王混战,龙蛇起陆,东海国距离我庐江最近,吾观东海王亦乃潜龙在渊,值得押宝,我贺氏方才耗巨资於北疆绝域,得四尾幼苗!以秘法,饲以人牲精血,才催生一妖!此等代价,岂为寻常谢礼?此乃我贺氏攀附潜龙,攫取从龙之功之重注!时机未至,不可轻动!” 眾族老凛然,躬身应诺: “谨遵家主令!” 池水幽暗。 异鱼无知,搅动细涡。 如乱世棋局,皆在算计之中。 第23章 贺氏决断,第二次穿越 神鬼魏晋:我有一本聊斋志异 作者:佚名 第23章 贺氏决断,第二次穿越 大晋,扬州,庐江郡,灊县县衙之內。 县令周正闻得贺氏二子並他们所携那『护宅灵兽』皆死於王家坳中,直唬得三魂出窍,七魄升天!面如金纸,汗透重衫。 跌坐椅中半晌不能言。 待钱彪战战兢兢稟报完毕。 周县令拍案而起,鬚髮戟张,厉声叱道: “好个无能的奴僕! 护主无方,坐视惨剧,要你何用?! 来人! 將这廝剥去公服,打入死牢,听候贺氏发落!” 左右衙役如狼似虎。 当即將面无人色的钱彪拖了下去。 周正犹自心惊肉跳,急急修书一封。 备述: “妖道逞凶,二位郎君力战殉职,灵兽亦遭毒手”云云。 言辞淒切惶恐。 又命心腹,备快马双驾,將贺晏、贺澄尸身並那焦黑鱼妖残骸,星夜兼程,直送庐江郡城贺氏本家! 临行切切叮嘱: “速去! 此物关乎重大,若有半分差池,尔当提头来见!” …… 庐江郡,郡城阳泉。 贺氏本家,深宅大院,书香门第。 是夜,月隱星稀。 一骑快马踏碎长街寂静。 直闯入贺氏那朱门高墙之內。 贺衍刚於城外山庄布置停当,回府尚未坐稳当,便见府中管事捧著一封火漆密信並一个渗著污血的沉重包裹,面色惨白地闯入厅中。 问及缘由,管事却不敢言,只是惶恐递上信件。 拆信阅罢。 贺衍脸色陡然铁青,额角青筋暴跳如蚓! 待打开包裹,瞧见那胳膊大小、焦黑半枯、一剑穿首、死状悽惨的繅鱼妖尸时—— “砰!” 贺衍一掌拍在紫檀木案几之上。 那坚硬木料竟应声裂开数道细纹! 他鬚髮皆张,目眥欲裂,喉中发出低沉的咆哮: “竖子安敢!坏老夫大事!” 死两个有仙缘的子弟尚在其次。 这耗费无数心血、关乎攀附从龙富贵的繅鱼妖…… 竟也化为焦炭,如何还能入药? 此仇此恨,倾三江五湖之水难洗! 值此雷霆之怒。 贺氏本家几位核心族老皆被惊动。 眾老深夜齐聚议事厅。 烛影摇红。 映照著一张张或惊怒、或阴沉、或忧虑的面孔。 “家主!此獠断吾贺氏机缘,罪该万死! 当请隱脉叔伯出手! 雷霆镇压,拘其魂魄,炼入灯油,方消此恨!” 一虬髯族老鬚髮皆张,拍案怒吼。 话音未落,另一清瘦族老捻须沉吟,缓声道: “三长老且慢。 那行凶小道,虽不足虑,然其师承…… 乃是那霍山隱仙观乌角子! 其虽冒用先贤仙真名號,然在灊县、六安诸地,降妖除魔数十载,声名颇著,恐非浪得虚名之辈。其师尚在,贸然招惹,恐有后患…” “哼!二长老此言差矣!” 先前那虬髯三长老冷笑打断: “区区山野道观! 装神弄鬼,哄骗愚夫愚妇罢了! 焉能与吾贺氏千年底蕴相提並论? 便是那老道尚在又如何? 吾贺氏隱脉一出,管教他师徒二人,俱化齏粉! 何须顾忌?” 又有一面色阴鷙的族老接口道: “世俗官面亦可施压!一道文书,指其为黄巾妖道,惑乱地方,勾结匪类,害死官差!查封其道观,焚毁其典籍!堂堂世家,碾死一山野小观,不过反掌之易!何须劳动隱脉族人?” 厅中议论纷纷。 或主雷霆仙法,或倡世俗打压。 然眾心皆同——报復!血债血偿! 贺衍端坐主位,面沉如水。 他听著族老爭论,眼中寒光闪烁。 待眾人稍歇,他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却压住满堂嘈杂: “诸位所言,皆有道理。 然此獠能杀晏、澄,斩鱼妖。 必是练炁有成之辈,已非凡俗手段轻易可制。 官面文章要做,然恐难伤其根本。 至於那乌角子……” 他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无论其真假虚实…… 既已牵扯练炁士,便非世俗家法可断。” 他目光扫过眾人,决断道: “速去城外『听涛山庄』。 请隱脉贺守静伯公前来议事!” 此言一出,厅中顿时一静。 诸族老神色各异,有敬畏,有期待。 原来,贺氏立族千载,深知此方天地,妖鬼精怪、玄门释教並存。 故分“世俗”、“隱脉”两支。 世俗为主脉: 掌田亩商贾,仕途功名,聚敛財货,供养家族; 隱脉为支脉: 则是不问俗务,专司修行,或是参玄门妙法,或是悟佛家禪机,或养儒家浩然正气,乃至於墨、法、阴阳、儺神等遗泽,皆有涉猎。 族中凡有子弟身具仙缘灵根者。 无论嫡庶,皆送入隱脉培养。 隱脉修士,则护佑贺氏祖地安寧。 平定辖內妖氛鬼祸,保世俗主脉之根基稳固。 千年世家,底蕴深厚,然仙缘难得。 贺氏族人逾万,三百年间,身具灵根者,不过寥寥数人。至这一代,隱脉中堪堪收录两人,便是而今已死的贺晏、贺澄两位亲兄弟。 此二人,正是隱脉倾力培养、寄予厚望的砥柱! 如今一朝陨落…… 此等惨痛损失,岂是寻常子弟之死可比? 隱脉绝不可能坐视不理! 厅中烛火噼啪,映著贺衍阴沉的脸。 白烛冷照,青砖生寒。 …… 城外,听涛山庄。 此庄非寻常別业,乃贺氏隱脉於俗世之锚点。 依山面水,隱於一片苍翠竹海深处。 飞檐斗拱皆覆青苔,古意盎然。 山庄无奢华气象。 唯有松风过涧,竹涛阵阵,涤人心魄。 庄內深处,一静室。 仅一蒲团,一案几,一尊古拙铜炉吐纳青烟。 一人身著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 盘膝而坐,五心朝天。 此人看去不过中年模样,麵皮白皙。 三綹长须垂胸,唯两鬢染霜,显露出真实年岁。 双目微闔,气息悠长。 似与这山风竹韵融为一体。 正是贺氏隱脉当代主事,贺守静。 门外,贺氏心腹管事垂手肃立。 一丝大气不敢出。 直至贺守静缓缓睁眼。 眸中清光一闪即逝,如古井无波。 “何事惊扰?” 声音平淡。 却似带著金石之韵,穿透竹涛。 直入管事耳中。 管事连忙躬身,双手奉上贺衍亲笔密信。 声音发紧: “启稟伯祖,家主急信! 言……..那尾繅鱼…… 在鬻县王家坳…….遭妖道毒手……” “嗯?” 贺守静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他接过信笺,目光扫过。 面上依旧无悲无喜,仿佛看的只是寻常家书。 然当其目光落在: “晏、澄二子,魂归渺渺”八字上时。 静室內的空气骤然一凝! 案几上铜炉的青烟,竟也凝滯了剎那。 他缓缓放下信纸。 管事顿觉双肩一沉,如负千钧。 冷汗瞬间浸透內衫。 “备车。”贺守静起身,袍袖无风自动。 他並未疾言厉色,更无雷霆震怒。 然那股渊淳岳峙、深不可测的气息。 却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心悸。 管事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退下安排。 青帷小车悄入侧门,贺守静持杖徐行。 所过之处,僕役屏息,烛火低伏。 厅中诸老早列案肃立,贺衍趋前躬身: “惊动伯公清修,实乃族中遭逢大劫!” 遂將王家坳惨变扼要道来,言至痛处,切齿有声: “那繅鱼乃东海王所求灵物,关乎吾族百年气运! 此獠毁鱼如断吾登天梯! 仙缘子弟可待来日。 然攀龙附凤之机,稍纵即逝矣!” 贺守静垂眸静听,待其言毕,方缓声道: “晏儿、澄儿尸身何在?” 声如古井,不起微澜。 贺衍一怔,急命人抬入尸匣。 白烛冷照,尸身浮胀,衣襟焦痕宛然。 贺守静袍袖轻拂,二尸胸腹袒露。但见: 一人胸骨尽碎,塌陷如糜。 焦黑掌印烙於其上; 一人太阳穴洞穿,颅侧皮肉翻卷,亦带灼痕! 皆似遭烈火舔舐。 然致命处,分明是雷霆手段的近身搏杀! 非符非咒,是摧枯拉朽的武技! 再看那繅鱼残骸: 巴掌大小,焦枯蜷缩,触之如炭。 贺守静二指拈起一片残鳞,凝神感应。 陡觉一股斩山破岳的霸烈剑意透指而入! 鳞片顿化飞灰。 他目光倏地落在那鱼尸正中—— 一道细若髮丝、纵贯首尾的剑痕赫然入目! 常人视之,不过焦黑裂口; 然落在他这般练炁有成者眼中: 却如见煌煌青天劈开混沌! 剑气森森,直透神魂。 几欲割裂他百年苦修的道心! “嘶……” 贺守静倒抽一口寒气,心神已然失守。 这道真火极为霸道,已非寻常火法可比。 更遑论鱼尸上的一剑! 霸道、纯粹、沛然莫御! 斩妖如断腐草! 此等剑意,闻所未闻,当是非凡法宝。 小道士已有如此神通,其后老道士…… 莫非冒用先贤道號真能窃得先贤遗泽? 一念至此,惧意如毒藤暗生,攀附心窍。 他修道百载,深知仙路凶险。 一步踏错便是身死道消。 贺氏隱脉凋零至此。 若自己再折在灊县…… “伯公?” 贺衍见其久默,忍不住催问, “可需即刻动身,亲赴灊县,诛此妖道?” 贺守静心头猛跳,面上却如古潭深水。 唯竹杖尾端在青砖上轻轻一顿。 盪开圈圈无形水气。 “非是推諉,” 他声调依旧清越,如击玉磬, “近日守元、守清几位师弟,正参悟『九幽玄水锁灵大阵』关窍,气机交感,牵一髮而动全身。老夫水法精湛,需坐镇中枢,难离须臾。” 此言一出,厅中几位族老眼皮微跳。 九幽玄水阵? 贺氏隱脉几人所修各异。 儒、道、释如何共参一水法古阵? 此乃託词! 贺守静恍若未见诸老神色,续道: “然此獠凶顽,確非俗世可轻制。 依老夫之见,官面文章自当作足。 可指其为黄巾妖道,封山绝路,断其香火根基。 令其自困孤峰。 此乃钝刀割肉。 不损吾族毫髮,亦可徐徐图之。” 他目光扫过眾人,语带深意: “切记,莫要逼迫过甚。 其狗急跳墙,恐生玉石俱焚之祸。 此师徒……水深难测!” 言毕,青影飘然转身。 竹杖点地,叩叩有声。 径直融入厅外夜色。 唯余一股清寒滯重之气,久久不散。 厅內死寂。 烛火噼啪。 映著地上尸骸与焦鱼,更显阴森诡譎。 “哼!” 虬髯三长老终是憋不住,一声冷哼打破沉寂, “钝刀割肉?好一个『钝刀』! 伯公分明是畏了那山中野道!” 贺衍面沉如水,指节捏得发白。 半晌方从齿缝中迸出几字: “传令灊县周正!” “即刻封锁霍山各处进山要道! 凡民皆阻,只许道士下山! 老夫要那隱仙观香火断绝,鸟雀不棲!” 他眼中寒光如刀, “既言水深,老夫便抽乾这水! 看那池中困鱼,能蹦躂几时!” …… 隱仙观深处,静室如古井。 窗外山风过林,颯颯有声。 室內却一灯如豆,纹丝不动。 周庄盘膝於蒲团之上。 双目微闔,气息绵长深稳, 仿佛与这山岩古观融为一体。 庐江贺氏这柄悬顶之剑,他心中自是清明,然面上却无半分焦躁惶恐之色。大敌当前,惊惧无益,唯有力强己身,方是根本。 他深知自身道途,按部就班,终有登临之日。 那“炼精化炁”的苦功,便是水磨的功夫。 一丝一缕, 搬运体內先天一点真精。 循著玄奥轨跡,於经脉穴窍间流转不息。 滋养精神,壮大真炁。 此刻静室內,唯闻其悠长呼吸之声。 一吸如长鯨饮涧,绵绵不绝; 一呼似春蚕吐丝,细密悠远。 周身似有肉眼难辨的氤氳之气流转。 使得那豆大灯焰,竟也凝定如琥珀。 光影不摇。 此乃心无旁騖,神气內敛之象。 然则,道途虽正,光阴不待! 强敌环伺,报復只在旦夕之间,岂容他徐徐图之? “大道不可速成,然护道杀伐之术,或可寻一雷霆手段,暂解燃眉。”待周天行过一圈,周庄收功而歇,缓缓睁眼,眸光清亮,如寒潭映月,深邃而平静。心中念头电转,沉稳依旧。 首要之事,便是藏了剑匣。 他起身,步履无声,行至正殿。 殿內黄老神君塑像肃穆,香火余烬尚存微温。 他將剑匣放回原位。 此剑凶煞內蕴,即便重重封印之下,亦如蛰伏的太古凶兽,周庄在未有制衡之力前,是决计不会將它带进《聊斋志异》的世界当中。 待安置妥当,復归静室。 他重新跌坐蒲团,心神沉静。 直入黄庭深处。 內视之中,那捲看似寻常的《聊斋志异》古卷,静静悬浮於一片朦朧紫气之上,散发著亘古玄奥的气息。 “前次穿越,仓促之间。 未及印证两界光阴流转是否同步……” 此念一起,关乎重大。 若彼界光阴流速迥异,或可用於避难。 心念既定,再无迟疑。 周庄心神凝练如针。 意念集中於那黄庭古卷之上,尝试著將其“翻动”。 “沙……” 一声唯有神魂方能听闻的、仿佛书页摩擦的轻响,在意识深处盪开。 那沉寂的古卷,竟真的应念而启。 缓缓翻过了一页! 剎那间,异变陡生! 静室、蒲团、摇曳的孤灯! 窗欞外沉沉的夜色、乃至自身的躯壳…… 眼前一切景象,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倒影,骤然剧烈地扭曲、荡漾开来! 光影破碎,虚实交错。 他的整个感知被一股无法抗拒的伟力强行剥离。 捲入一片光怪陆离、混沌迷濛的虚空中! 恍兮惚兮,不知身之所往,时之所存! 別养书啊,放心追,管够 神鬼魏晋:我有一本聊斋志异 作者:佚名 別养书啊,放心追,管够 本周末上第一轮推荐,各位读者老爷,千万別养书,前期可就看追读数据了,后面要是推荐给力,成绩好,我6000-8000字一更 第24章 好言难劝该死鬼(八千) 神鬼魏晋:我有一本聊斋志异 作者:佚名 第24章 好言难劝该死鬼(八千) 山东,青州府。 夜半三更,荒郊野岭。 残月如鉤,寒星寥落, 荒野的风呜咽著穿过枯枝败草。 道旁一座破败山神庙, 椽朽瓦缺,神像金漆剥落,露出泥胎, 蛛网在梁角摇曳。 殿內篝火噼啪作响, 光影在斑驳墙壁上跳跃。 映著几张被风霜刻蚀、疲惫却精悍的面孔。 七八个行商脚夫围火而坐。 皆是常年奔波於这齐鲁古道上的老江湖。 露宿荒野对他们而言如同家常便饭。 血气壮,同伴多,倒也无甚惧色。 閒坐无聊,便有人挑头,说起那神神鬼鬼之事。 你一言,我一语。 儘是些乡野狐精、古墓殭尸的传闻。 “说起邪祟,俺想起一桩真事!” 一个满脸络腮鬍的布商啐了口唾沫,声音洪亮, “就在武定州阳信县!前些年闹得可凶!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听说有个道貌岸然的妖道,披著道袍,在县里立了个『青云观』, 香火还挺旺, 暗地里却干著豢养厉鬼殭尸的勾当! 专害过路客商和孤寡。 用生人精血炼那劳什子邪尸! 足足有十来年了,却愣是没人发觉!” 庙內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火光映著眾人惊疑不定的脸。 络腮鬍身边一个精瘦的药材贩子接口,声音压得更低,带著神秘: “可不是!亏得老天有眼! 一年前,听说被一位云游至此的老神仙撞破了! 那老神仙…… 嘖嘖,仙风道骨,一剑光寒。 当场就把那妖道斩於剑下, 连带著那些腌臢东西也一併烧了个乾净! 这才算解了阳信之厄!” 眾人听得入神,纷纷点头称奇。 “老神仙?” 角落一个一直沉默、脸上带疤的马帮头领却嗤笑一声,放下手中磨刀石, “张老三,你这消息可落伍了! 我上月刚从武定过来。 那边传的可不是什么老神仙!” 他环视一圈,见眾人目光聚焦,才慢悠悠道: “斩灭妖道的,是个小道长! 年纪顶多十六七,当时尚未及冠! 听说就凭一把剑,一蓬火—— 生生將那妖道连同满观殭尸厉鬼烧成了飞灰! 那场面……” 他摇摇头,似在回味传言中的惊心动魄。 “十六七?!” 眾人譁然。络腮鬍张老三瞪圆了眼: “疤脸刘,你莫不是唬人? 一个娃娃,能有这本事? 斗得过积年老贼?” “千真万確!” 疤脸刘拍著胸脯, “阳信县都传遍了! 都说那小道长是謫仙临凡。 专为扫荡人间邪魔来的! 那手段,嘿,非是凡人能有! 而今估摸著这位已加冠,本领当是更上一层楼。” 正议论得沸反盈天,殿外呜咽的风声中。 忽地夹杂了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 “咳。” 声音突兀,恰在眾人心神紧绷谈论鬼神之际。 庙內瞬间死寂! 篝火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目光,带著惊疑、警惕。 齐刷刷投向那黑洞洞、被夜风鼓盪的庙门。 一道身影踏著清冷月色施施然跨过门槛。 火光跃动,照亮来人—— 一位小道士。 看身形不过十六七岁。 著一领稍大了些的青色道袍。 崭新洁净,乾净利落。 面容清俊,尚带几分少年稚气。 眉如墨画,鼻樑挺直。 一头乌髮只用一根磨得光滑的木簪隨意綰在头顶。 几缕不听话的碎发散落额前鬢角。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眸子。 清澈如深潭,沉静无波。 映著跳跃的篝火。 却无半分少年人应有的跳脱。 反透著一股平和淡然。 “嗬!” 张老三最先反应过来,拍著大腿笑骂,掩饰方才的失態,“你这小道士,走路没声儿,咳嗽倒嚇坏人嘞!进来就进来,在门外装神弄鬼咳嗽作甚?差点就把俺的魂儿都给惊飞了!” 周庄闻言,唇角微扬。 露出一抹乾净靦腆的笑容,对著眾人拱手一揖。 姿態从容: “惊扰诸位居士了。 小道並非有意作怪,实是腹中飢馁难当。 闻得庙內人声温暖。 想厚顏討口吃食充飢, 又恐唐突闯入惊了诸位,故先出声示警。” 他说著,有些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自己乾瘪的肚子。 动作自然坦率。 出门在外,谁没个山穷水尽时? 一点乾粮算得什么? 何况这少年道士眼神清正,举止有度,不似奸邪。 山东汉子本就豪爽重义。 当即便有一位坐在火堆旁、穿著绸缎坎肩、面容富態的钱姓行商,哈哈一笑,显得颇为豁达: “小道长客气了! 出门在外,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说著,从身旁的油布包袱里掏出两张烙得厚实却已干硬的杂粮炊饼,爽快地递了过去: “给!填填肚子! 这荒山野岭的,可別饿坏了!” 周庄眼睛一亮,双手恭敬接过,诚挚道谢: “多谢居士慷慨!小道承情了!” 他捧著温热的炊饼,突然间心血来潮。 因而没有立刻狼吞虎咽,反看向钱行商。 笑容温和: “居士善心,小道感激。 不敢白受恩惠,愿为居士起上一卦。 略尽绵薄,权作答谢。 不知居士可愿一听?” 钱行商一愣,隨即眼中闪过一丝不以为然。 一个连发冠都束得隨意的半大孩子。 能通晓什么高深易理? 多半是些江湖术士察言观色、模稜两可的把戏。 他走南闯北多年,这类“半仙”见得多了。 平日里最是厌恶此等取巧诈骗之术, 不过当著眾人面,他面上功夫做得极好。 依旧笑容满面,还带著几分哄孩子般的宽容: “哦?小师傅还会卜算? 那敢情好! 算吧算吧,权当给大伙儿解解闷儿!” 语气轻鬆,显然並未当真。 周庄敛了笑容,神色变得郑重。 他暗运一丝真炁於双目,清澈的目光落在钱行商富態的脸上。视线交匯剎那,周庄的眼皮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跳,心中同时咯噔一下: 印堂晦暗如蒙尘。 山根(鼻樑根部)隱现青黑之气。 疾厄宫(眼下位置)更是缠绕著一缕浓重血煞! 这绝非小灾小病,分明是血光罩顶, 大凶之兆,且灾劫迫在眉睫! 周庄心中暗道原来如此,难怪突然心血来潮: 想来是这人有大灾临头。 可往日又常与人为善,上天不忍直接收他的命。 这才让自己这个变数遇见他。 给他一线生机。 他心念电转,面上却不露分毫。 自怀中贴身布囊里,取出三枚铜钱。 將钱幣合於掌心,闭目凝神, 默诵清净心咒,摒除杂念。 隨即手腕沉稳一扬,铜钱叮噹脆响。 落於身前清扫过的泥地上。 如此反覆六次。 铜钱或字或背,落位各异。 周庄目光如电,扫过六次爻。 在心中飞速排演。 没有变卦,泽风大过! 卦象一成,他心中更沉。 尤其上六爻辞—— “过涉灭顶,凶,无咎”—— 这分明是灭顶之灾的凶兆! 没有变卦,就意味著几乎无解! 庙內眾人见他掷钱排卦,动作行云流水。 隱隱有股说不出的道韵,早已屏息凝神。 见他掷完六次,眉头紧锁,盯著卦象久久不语。 那精瘦的药材贩子忍不住催促: “小道长,如何? 看出啥门道了?快给钱老板说说呀!” 钱行商也抱著膀子,脸上依旧掛著笑。 眼神深处却带著一丝审视和不易察觉的轻慢。 他等著看这小道士能说出什么花来。 周庄暗嘆一声: 天命如此,点破与否,皆在人为。 他抬起头,目光澄澈,直视钱行商, 声音清朗却带著凝重: “钱居士,小道观您面相: 山根隱青,印堂晦暗, 此乃血光侵扰之兆。 再排此『泽风大过』之卦: 上爻『过涉灭顶』,更是大凶之象。 恐…… 旬日之內,居士当有一场生死攸关的血光之灾。 凶险异常。 甚至有……灭顶之祸。 绝非小道危言耸听,还望居士千万谨慎。 近期勿涉险地,远离水火刀兵!” 话音一落,庙內死一般寂静。 篝火噼啪声格外刺耳。 钱行商脸上的笑容如同被寒冰冻住。 一点点碎裂、消失。 眼底那丝轻慢被惊愕和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取代! 他走南闯北,家资颇丰。 最是忌讳这等不吉之言。 尤其是在这荒郊野庙! 闻听此言,自是心中早已翻腾: “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牛鼻子! 老子好心舍你乾粮饱腹,你不知感恩戴德说些『財源广进』、『平安顺遂』的吉利话,反倒当著这么多人面咒我有『血光之灾』、『灭顶之祸』? 这不是存心触我霉头,打我脸面么!” 他强压著胸口翻涌的怒气,毕竟是有头脸的商人,当著眾人不好立时翻脸,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声乾笑,语气已带上了明显的讥讽: “呵…呵呵…… 小师傅,你这卦…算得可真够『准』的啊! 俺们生意人,走南闯北,啥样人没见过? 你们这道门中人啊! 就爱把『血光之灾』、『破財免灾』掛在嘴边。 无非是危言耸听,嚇唬住人。 才好伸手要那『消灾解难』的钱財! 这等江湖把戏,俺钱某人,可是门儿清!” 周庄將他眼中深藏的怨懟与不信任看得分明。 心中瞭然,无奈暗嘆: “唉,福祸无门,惟人自召。 好言难劝该死鬼,道法不渡无缘人。” 天机已泄,对方执迷,强求无益。 他不再多言,低下头。 默默地、一口一口。 仔细地啃起手中干硬的炊饼。 钱行商见他沉默。 更篤定是被自己戳穿了把戏,心虚理亏。 那点被冒犯的怒火便化作了居高临下的鄙夷。 他虽未再指名道姓骂小道士。 可言语间却指桑骂槐,夹枪带棒,刻薄非常: “……所以说啊! 这人哪,甭管年纪大小,心术得正! 年纪轻轻不琢磨正道! 净学些装神弄鬼、坑蒙拐骗的下作手段! 一张嘴就血光之灾,呸!晦气冲天! 真当天下人都是那没见识的愚夫蠢妇? 任你糊弄不成?” 他唾沫横飞,越说越起劲。 旁人如张老三等人本就当看个热闹。 又见钱行商“占了上风”。 便也跟著起鬨,发出阵阵鬨笑。 庙內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周庄对周遭的讥讽置若罔闻。 他专注地將最后一点饼屑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直到喉头滚动,彻底咽下。 他才缓缓抬起头。 长长地、无声地嘆了口气。 篝火映著他年轻却沉静的侧脸。 终究是承了这一个饼的情。 师父当年教导言犹在耳: “修道之人,慈悲为本。 见其生,不忍见其死; 闻其声,不忍食其肉。 遇可救之人,当: 尽力而为,问心无愧即可。” 罢了,看在这一个炊饼的份上…… 再尽最后一份心力。 若天命仍不可违—— 那自己也算对得起本心。 对得起这身道袍。 他清澈的目光穿透鬨笑的声浪。 再次落在钱行商脸上。 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庙內的嘈杂: “钱居士。” 鬨笑声戛然而止。 眾人目光再次聚焦。 周庄神色平静无波: “小道方才所言,句句出自卦象面相。 绝非虚言恫嚇。 念在居士一饼之恩,小道愿再赠一物。 分文不取。 或可助居士暂避此劫,化险为夷。” 钱行商一听“分文不取”,脸上的刻薄之色稍缓。 可眼底的怀疑丝毫未减,敷衍地拱拱手: “哦?那……倒是有劳小师傅费心了。” 语气依旧轻慢。 周庄不再多费唇舌解释。 他解下腰间一个半旧的靛青色乾坤搭袋。 探手入內。 取出一张裁剪方正、色泽微黄的符纸。 在眾人注视下。 毫不犹豫地咬破自己右手中指指尖! 一缕鲜红的血珠瞬间渗出。 他暗运丹田真炁,凝於指尖精血之中。 那血珠竟泛起一丝极淡的金芒! 隨即,他以指代笔,饱蘸精血,落於黄纸之上! 笔走龙蛇!铁画银鉤! 一道繁复玄奥、蕴含道韵的符籙隨著他指尖的舞动瞬间显现! 笔势圆融流畅,一气呵成! 其上,常人难见的灵光流转。 显然已非那种需要天神垂目才能蕴藏神力的符籙。 周庄脸色不改。 他將尚带一丝体温与血腥气的符籙,郑重地递到钱行商面前: “此乃平安符,內蕴小道一丝真灵。 请居士务必贴身携带。 置於心口或膻中穴处。 一月之內,无论沐浴更衣,万勿离身! 切记,切记!或可……挡你一灾。” 最后四字,他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平安符,是道门最常见的符籙之一。 不过常人一般称其另一个名字:护身符。 钱行商被他郑重的態度弄得微微一怔。 可旋即又被根深蒂固的怀疑占据。 心中嗤笑: “装得倒挺像! 又是咬指头又是画符的,戏做得真足! 还不是想挽回点顏面?” 他面上不露,依旧是那副敷衍的神態。 隨手接过符籙,看也不看那玄奥的符文。 便如同对待一张纸钱。 漫不经心地塞进了怀里那件绸缎坎肩的內袋。 动作隨意。 周庄將他所有细微动作尽收眼底。 眼中最后一点微光彻底黯灭。 唯余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他不再看钱行商,只是对著庙內眾人微微頷首。 便转身寻了个远离火堆的、清冷的角落。 盘膝坐下,五心朝天,闭目调息。 背影在昏暗火光下,显得格外单薄疏离。 …… 一夜无话,唯有篝火嗶剥,野风呜咽。 次日天光微熹,眾人收拾行装,准备启程。 钱行商招呼著伙计,意气风发。 昨夜不快似已拋诸脑后。 周庄也默默起身,站在破败的庙门口。 晨雾瀰漫,四野茫茫。 几条被车辙和脚印踩踏出的土路蜿蜒著伸向远方。 他心念微动,本想去武定州寻谢老道。 按那些行商昨夜所言,距他上次来已过年许。 也不知道那老道士如何,该去敘旧的。 可周庄却又恐扰了此方天地冥冥中的缘法轨跡。 犹记上次来聊斋世界前,是先看了剧情。 可这次,他才刚翻页。 只言片语也没能瞧见,便直接穿越而来。 前路何方? 迷雾一片! 然这份迷茫在他心中仅存在了片刻。 便如晨露,转瞬即逝。 “大道无形,运行日月。 缘起缘灭,自有定数。 心之所向,步之所及,即是道场。” 周庄伸了个懒腰,松松懒懒。 既然不知剧情,那便信步而行。 缘法若至,心必有感。 …… 青州府,益都,钱宅。 钱世荣,青州益都人氏。 常年奔波於巴蜀险道与京师繁华之间。 风尘满面,两鬢微霜。 家中唯有结髮妻柳氏,年方廿六。 姿容冶丽,如春日海棠。 然独守空闺,寂寞深锁。 此番自蜀中贩得价值千金的蜀锦。 钱世荣本欲直运京师, 然行至青州地界,思及家中娇妻。 心头一热。 遂命得力伙计押货绕路抵益都钱宅。 而后可自去城中玩乐三日。 他自己先走一步,快马加鞭,夤夜归家。 叩门惊夜。 “篤、篤、篤。” 剥啄门环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未几,门扉“吱呀”一声轻启。 昏黄门灯下,柳氏探身而出。 她云鬢微松。 仅著杏色寢衣,外罩一件半旧的藕荷色比甲。 显然是从睡梦中惊醒。 待看清门外风尘僕僕的丈夫。 她杏眼圆睁,檀口微张。 惊愕之色远大於惊喜: “官…官人? 未至年关,你…你怎的突然归来?” 其声娇柔,却难掩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足边紧隨著的一条大白犬! 此犬通体毛色胜雪,无一根杂毛。 体型矫健如小豹,双耳尖立似狼。 目如寒星点漆,开闔间精光內蕴。 顾盼之际自有一股凛然神骏之气。 它紧贴柳氏小腿。 喉间发出低低的呜嚕声,警惕地盯著钱世荣。 钱世荣心头微动,却只当是犬类护主。 他疲惫地將沾满尘土的外袍脱下,递给柳氏。 声音沙哑: “此番运蜀锦入京,路经家门。 想著许久未见你,便回来瞧瞧。 明日有伙计將蜀锦送来府上,你给些钱財与他们。 让他们在城中玩上三两日。 为夫也能好好陪陪你。” 说著,他目光再次落在那白犬身上,诧异问道: “娘子,家中何时养了这等神俊非凡的犬儿? 看其品相,怕非寻常土狗。” 话音刚落,那白犬竟似听懂了。 狗头猛地一偏。 幽深的眸子冷冷斜睨了钱世荣一眼! 狗脸上竟浮现出极其人性化的不悦。 粗壮如鞭的尾巴重重甩了两下,发出“啪啪”声响。 隨即,它竟人立而起。 两只前爪极其自然地搭在柳氏纤细的腰肢上。 硕大的头颅亲昵地往她温软的怀里蹭去。 鼻中还发出撒娇般的哼哼声。 姿態狎昵至极。 柳氏粉面瞬间飞红,似羞似恼。 忙不迭地去推搡那毛茸茸的狗头。 言语闪烁,眼神游移不定: “官人常年在外。 妾身…妾身一人在家,守著这偌大宅院。 入夜后四野寂静,实在心慌。 前些日子,这犬儿不知从何处流浪而来。 妾身见它可怜,又颇通人性。 便收留了看家护院,也解些烦闷。” 她边说边偷眼覷著丈夫神色。 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 钱世荣奔波整日,早已困顿不堪。 虽觉妻子言辞神態有些异样。 那白犬举动也过於亲昵。 但归家的鬆弛感压倒了一切疑虑。 他含糊应道: “哦…娘子有心了。 只是这畜生…未免太过黏人…” 言罢,和衣倒於榻上。 几乎是头刚沾枕,沉重的鼾声便已响起。 確认夫君已然熟睡。 柳氏如释重负又似心有余悸。 忙用力將那犹自在自己胸前磨蹭的狗爪拍下。 压低声音娇嗔道: “冤家!还不快收敛些!险些露了马脚!” 说罢,匆匆牵起白犬项圈。 將其拉出臥房,反手轻轻掩上房门。 至院中一丛茂密花木之后,柳氏方鬆手。 那大白犬周身忽地腾起一片柔和却诡异的白光! 光芒流转间,犬形扭曲、拉长。 瞬息化作一名身著月白云纹锦袍的银髮男子! 其发如流银泻地,面如冠玉。 剑眉斜飞入鬢,一双眸子深邃如渊。 瞳仁深处隱有暗金色流光转动。 俊美得近乎妖异。 甫一化形,便迫不及待地將柳氏一把揽入怀中,低头便在她颈间耳鬢廝磨,气息灼热: “心肝儿,適才正到紧要关头。 可想煞我了! 这碍眼的傢伙怎地突然回来?” 柳氏被他气息所扰。 身子发软,半推半就,喘息道: “雪郎…莫要胡闹…他…他就在里面……” 银髮妖男——白犬所化的『雪郎』,闻言眼中柔情顿消,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阴鷙杀意。 他紧盯著臥房窗户透出的微弱烛光,声音森寒:“娘子,此獠归来,你我欢好便如芒刺在背!不若趁其熟睡无知,就此了结!从此双宿双棲,这宅院、钱財,尽归你我,岂不快活?” 柳氏娇躯一颤,猛地从他怀中挣脱。 俏脸煞白,连连摇头: “不可!万万不可! 家中田產铺面,皆在他名下! 他辛苦行商,方有今日富足! 若他身死,族中叔伯必来爭產,官府亦要查问。 到时…到时你我如何自处? 这富贵…岂不成了镜花水月?” 她虽贪恋犬妖带来的刺激与温存。 可也捨不得这由钱世荣血汗换来的安稳与富贵。 雪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再次將柳氏拉近。 修长的手指轻佻地勾起她的下巴。 温言软语中却藏著锋利的毒刺: “娘子啊娘子,你怎如此糊涂? 依他所言,此番带回的蜀锦,价值何止百金? 家中库房积蓄,亦足够你我逍遥半世! 待结果了他,一把火烧个乾净。 只说是遭了强人劫掠,死无对证! 至於日后……” 他眼中贪婪与凶戾交织, “凭你夫君的手段:或夜盗豪绅,或剪径山野。取那不义之財,易如反掌!岂不强胜你独守空闺、夜夜盼著这不解风情的商贾偶尔垂怜?跟著我,保管你日日快活,享用不尽!” 他温热的唇贴上柳氏耳廓,吐气如兰。 带著蛊惑人心的魔力。 柳氏被他搂在怀中,听著那描绘的“美好”前景。 感受著肌肤相亲的炽热。 再想到丈夫常年在外、归家也只是倒头大睡的冷落……心中那点微弱的道德藩篱和对安稳的眷恋,在情慾的炽焰与贪婪的诱惑下,终於轰然崩塌。 她眼神迷离,呼吸急促,紧咬著下唇。 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几不可闻的颤音: “那你务必做得乾净利落…… 莫…莫要留下痕跡……” 雪郎闻言,眼中凶光大盛。 狂喜之色一闪而逝! 他轻轻放开柳氏,身形一晃。 竟如一道没有实质的轻烟。 悄无声息地再次潜入臥房。 房內,钱世荣鼾声如雷,睡得死沉。 对迫近的杀机浑然不觉。 雪郎立於榻前,盯著钱世荣毫无防备的脖颈。 脸上露出残忍而兴奋的笑意。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指甲瞬间暴涨。 变得漆黑如墨。 尖端闪烁著金属般的寒芒。 如同五柄淬炼多时的精铁刃! 森冷的妖气瀰漫开来,室內的温度骤降。 他眼中金芒一闪,利爪带著撕裂空气的微弱嘶鸣。 狠辣无比地直插钱世荣心窝! 意欲一击穿心,让其毙命於睡梦之中! 就在那漆黑妖爪即將洞穿薄薄坎肩內衬、触及皮肉的千钧一髮之际—— 异变陡生! 钱世荣怀中贴身收藏之处,猛然爆发出金光! 那光芒璀璨夺目,炽烈如正午骄阳。 瞬间將整个昏暗的臥房照得亮如白昼! 金光之中,更蕴含著一股至阳至刚、沛然莫御的破邪神威!伴隨金光,一声威严宏大、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的神雷怒叱凭空炸响, 如同黄钟大吕,直贯妖魂识海! “吒!” “啊——!!” 雪郎发出一声悽厉非人的惨嚎! 那金光仿佛无形的烈焰。 其探出的妖爪首当其衝! 只听得“嗤嗤”爆响,如同热油泼雪,那漆黑如墨、坚逾精钢的妖爪竟在金光中迅速消融溃散,冒出缕缕腥臭黑烟!一股无法抗拒的道家纯阳真炁狠狠撞在他妖躯之上! “轰隆!” 一声巨响!雪郎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 整个妖如同断线的风箏般倒飞出去! 狠狠砸在对面的砖墙之上! 坚硬的青砖竟被砸出蛛网般的裂痕。 簌簌落下尘土。 雪郎跌落在地, 周身白光剧烈闪烁、明灭不定。 再也无法维持人形! 在痛苦的哀嚎与骨骼错位的“咔嚓”声中。 他重新变回了那条大白狗的模样! 只是此刻,它口鼻喷涌著暗红的妖血,一身雪白长毛染血捲曲,多处皮开肉绽,露出底下裂开的皮肉,瘫软在地,四肢抽搐,气息奄奄,眼中只剩下无边恐惧与难以置信的痛苦。 哪还有半分神骏? “雪郎——!” 柳氏在门外听得那声巨响与犬嚎。 心胆俱裂,不顾一切地撞开房门冲入! 一见爱犬如此惨状,顿时魂飞魄散! 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扑上去將奄奄一息的白狗紧紧抱在怀中。 泪水如决堤般涌出。 颤抖的手指抚摸著它的皮毛,语无伦次地哭喊: “雪郎!我的雪郎!你怎么了?! 別嚇我啊!” 如此巨大的动静,钱世荣便是睡得再死也被惊醒了! 他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 睡眼惺忪,满脸惊骇茫然。 只见屋內一片狼藉: 桌椅翻倒,尘土瀰漫, 墙壁开裂。 自己那美艷的妻子正抱著那条大白狗哭得肝肠寸断。 而那白狗浑身浴血,气若游丝。 “这…这…!” 钱世荣惊魂未定,指著眼前景象,语不成句, “方才…方才是什么动静? 地龙翻身了? 这狗…怎会伤成这样?!” 他只觉一切都很违和。 “官人!有..有贼!有蟊贼啊!” 柳氏一手紧搂著白狗,一手指著窗户方向,仿佛那惊悚一幕犹在眼前, “方才妾身刚睡下不久,就听得外间有异响! 雪獒最是机警,立刻狂吠起来! 妾身嚇得不敢动…就听得它扑了出去,和那贼人在房中搏斗!那贼人...那贼人好生凶悍!不知用了什么歹毒手段,只听得几声闷响,还有这畜生悽厉的惨叫! 那贼人见事败,撞破了后窗逃走了! 雪獒它为了护主,就……” 说到此处,她已是泣不成声,將脸深深埋在白狗焦黑的皮毛里,肩膀耸动,哭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经歷了一场生死搏杀。 钱世荣听著妻子声泪俱下的描述,看著她怀中濒死的白狗,再环顾屋內翻倒的家具、墙壁的裂痕,以及那扇紧闭却似乎真有些晃动的后窗…… 倒也是信了,当即大骂道: “犬入的傢伙,都说出祸不及家人。 这群蟊贼当真是不讲道义!” 他刚回府城家中,蟊贼就上门了。 不是早早盯上自己的匪盗,还能是谁? 第25章 道法不渡无缘人 神鬼魏晋:我有一本聊斋志异 作者:佚名 第25章 道法不渡无缘人 青州府,益都县衙外,晨雾未散。 钱世荣领著家中僕役枯坐半夜。 心神如风中残烛,惊悸难平。 待东方天际翻起鱼肚白。 他便提了根哨棒,脚步虚浮地直奔县衙。 击鼓鸣冤。 备述昨夜家中遭『飞贼』光顾之事。 恳请青天大老爷速速缉拿凶徒,还一方安寧。 县令高坐堂上,睡眼惺忪。 草草听了,只道是寻常盗案。 著两名面有油滑之色的老捕快隨其归家“查勘”。 钱宅內院。 待丈夫身影消失在街角,柳氏悬著的心才略略放下。 她忙唤来家中下人,令其速请专治兽疾的郎中。 自己则小心翼翼地將气息奄奄的白犬抱入內室暖榻,泪眼婆娑,縴手轻抚其焦黑捲曲的毛髮,低声泣问: “雪郎…昨夜…昨夜究竟是何情形? 你怎会伤得如此之重?” 那白犬勉强睁开黯淡的金眸,喉中发出痛苦的呜咽,旋即口吐人言,声音嘶哑虚弱,却难掩滔天恨意: “是那姓钱的怀中藏有一张道家符籙! 其上蕴含至阳破邪之力。 我利爪甫触其身,那符籙便便自行激发! 金光灼灼,叱声如雷…… 端的霸道绝伦! 若非我道行尚可,怕已魂飞魄散!” 说什么道行尚可? 实际上不过是及时收手罢了。 提及那符籙之威。 它庞大身躯竟不由自主地微颤一下。 眼中深藏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仿佛那煌煌金光犹在眼前。 柳氏闻言,花容失色。 心中那点对丈夫的愧疚瞬间被恐惧淹没! 她紧抓住白犬的前爪,声音发颤: “符…符籙?! 竟有这等厉害的东西! 雪郎,要不此事就此作罢吧? 那刻画符籙的高人岂是你我能惹得起的? 万一、万一他寻上门来……” 她越想越怕,只想息事寧人。 “哼!无知妇人!” 白犬见情人竟露怯意,顿觉顏面大损。 强撑精神,昂起伤痕累累的头颅。 眼中凶光毕露,强作不屑道: “休要长他人志气! 若那画符的道士真箇厉害,能察觉我的存在。 又岂会只留一张死符了事? 早该循跡追来,將我斩妖除魔了! 依我看,那符不过是这钱世荣不知从哪个野观里求来的寻常护身符罢了!若那道士真敢来……”它齜了齜染血的獠牙,色厉內荏地低声吼,“究竟是谁生谁死,还尚未可知!况且…” 它话锋一转,带著刻骨的怨毒, “我这一身道行,被那破符毁去大半。 此仇此恨,倾尽三江之水难洗! 若不將那钱世荣碎尸万段,抽魂炼魄…… 难消我心头之恨!岂能就此罢手?!” 柳氏被它凶戾之气所慑,又见其伤势颇为惨重,心中的踌躇竟被怨愤与一丝畸形的怜爱压下。 她怯生生问道: “那…那雪郎意欲何为?” 犬妖眼中闪过一丝狡诈与残忍,凑近柳氏耳畔,低语道: “此事易尔! 待那钱世荣归来,你只需…如此这般……” 它详述毒计,末了狞笑道: “只要哄他脱去那身衣囊。 没了符籙护体,我取他性命,不过反掌之易! 届时,这宅院、库中金银、蜀中锦缎…… 尽归你我! 双宿双棲,岂不快活?” 柳氏听著描绘的“锦绣前程”。 再被情郎气息一熏,心旌摇盪。 那点微弱的良知彻底湮灭。 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用力点头: “好!便依雪郎之计!” 晌午时分,兽医至。 一番望闻问切,老兽医连连摇头,只道此犬伤势古怪,非寻常跌打损伤,碍於钱財也只好开了几副消炎镇痛、生肌敛疮的草药,叮嘱好生静养,莫要再受惊扰,便摇头嘆息而去。 兽医刚走,未几。 钱世荣便引著两名懒洋洋的捕快归来。 捕快在屋內装模作样地巡视一番。 看了看墙壁裂痕。 又听了柳氏添油加醋的『毛贼搏犬』之说。 便打著官腔道: “此贼凶顽,然踪跡已渺。 钱掌柜放心,我等著即加强此间巡夜。 定保一方安寧!” 言毕,眼神已飘向钱世荣手中掂量著的钱袋。 钱世荣心中暗骂,却也知衙门规矩。 只得奉上几两辛苦钱。 捕快掂量著银子,眉开眼笑,连声称谢。 旋即便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呸!一群酒囊饭袋!” 钱世荣送走捕快,愤愤地啐了一口。 只觉身心俱疲,瘫坐在太师椅上。 揉著发胀的额角。 柳氏见状,立时端来一盏温茶,柔声道: “官人奔波辛苦,喝口茶润润。” 说罢,转到椅后。 伸出纤纤玉指,力道適中地为钱世荣按揉头顶。 温香软玉在侧,体贴入微。 钱世荣心中积鬱稍解,不由得握住柳氏的手。 感慨道: “还是娘子知冷知热! 若非娘子收留那雪獒…… 昨夜后果不堪设想!” 言及此,又想起昨夜之事,心有余悸。 柳氏心中冷笑,面上却温婉依旧。 见钱世荣倦意上涌,欲起身去臥房补眠。 她忙道: “官人且慢。 昨夜惊魂,今朝又奔波半日。 身上汗渍黏腻,恐睡不安稳。 不如先去沐浴更衣,解解乏再歇息?” 钱世荣不疑有他,点头应允。 柳氏服侍他宽衣,动作轻柔。 待褪下外袍中衣。 柳氏假意整理。 手指却如灵蛇般探入衣物內衬。 果然摸到一张胡乱团起、尚有余温的黄纸符籙! 她心头狂跳。 强作镇定,故作好奇地取出符籙,问道: “官人,此是何物? 怎贴身藏著? 莫不是…昨日哪家道士所赠?” 钱世荣心中此刻疲惫与对捕快的不满占据上风,瞥了一眼那符籙,不以为意,兼之对柳氏的信任,便嗤笑道: “是个装神弄鬼的小牛鼻子给的! 说什么血光之灾,灭顶之祸。 哄得人一惊一乍! 我看昨夜那毛贼,指不定就是他心怀不忿。 遣来作祟! 哼,江湖术士,惯会唬人敛財罢了!” 言语间满是不屑与轻视。 此言一出,柳氏心中巨石彻底落地! 袖中紧攥符籙的手也鬆开了。 伏在门边阴影里、竖耳倾听的白犬,紧绷的肌肉也鬆弛下来,眼中凶光更炽! 杀机骤起,血溅华堂! 柳氏与白犬隱晦地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狠辣与即將得手的兴奋! 钱世荣正欲转身去沐浴,忽听身后一声充满怨毒与暴戾的犬吠! “汪呜——!” 那原本气息奄奄的大白狗,竟如同迴光返照般,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与速度!它化作一道白影,带著腥风,直扑臥房门口的钱世荣!其势之猛,哪还有半分伤重之態? 钱世荣骇然转身:“畜生!你…!” 话音未落,已被白犬狠狠扑倒在地! 白犬前爪死死按住钱世荣胸膛,狰狞的狗头居高临下,口吐人言,声音嘶哑狂笑: “哈哈哈!钱世荣!你这蠢钝如猪的凡夫! 死到临头,便让你做个明白鬼!” 它眼中闪烁著残忍的快意, “你那娇滴滴的娘子,早已是我掌中之物! 日夜承欢,欢愉不止! 昨夜欲取你性命者,正是本座。 若非你那护身破符,你早成枯骨。 今日符籙离身,合该你命绝於此!” 钱世荣如遭五雷轰顶! 目光惊恐地看向门口—— 柳氏正站在那里。 脸色煞白,眼神躲闪,却是无半分阻拦之意。 甚至…隱隱带著一丝解脱与期待! 悔恨!滔天的悔恨瞬间淹没了他! 小道士清澈忧虑的双眼、郑重递符的叮嘱、那“灭顶之灾”的断言、昨夜睁眼时的场面……一切的一切,电光火石般闪过脑海! 是自己愚蠢!是自己轻慢高人! 是自己错信蛇蝎!才招致今日杀身之祸! “不——!道长救我!” 钱世荣发出绝望的嘶吼,徒劳挣扎。 “晚了!” 犬妖狞笑一声,眼中凶光大盛! 森然獠牙如同淬毒的弯刀。 带著腥风,狠狠咬向钱世荣毫无防护的脖颈! “噗嗤!” 利齿入肉,筋骨碎裂! 温热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 染红了白犬雪白的头颅,也染红了冰冷的地砖。 钱世荣双目圆瞪。 充满了无尽的惊恐、悔恨与不甘。 喉头咯咯作响,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抽搐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柳氏捂住嘴,看著丈夫身首分离的惨状。 胃中一阵翻腾,却硬生生忍住了。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隨即被一种扭曲的释然和即將到来的自由所取代。 白犬鬆开染血的嘴,舔了舔唇边的血跡。 满足地低吼一声。 它抬头看向柳氏。 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得意。 …… 钱宅內室,血腥瀰漫。 柳氏脸色惨白,强忍胃中翻腾。 取来布巾与水盆,颤抖著手收拾残局。 幸而平日为与犬妖偷欢,掩人耳目。 后宅僕役皆被严令不得擅入。 此刻倒无人撞破这骇人场面。 她跪在冰冷地砖上,用力擦拭那刺目的暗红。 指尖冰凉,心头更是乱麻一团。 终是忍不住,低声嗔怪伏在一旁喘息的白犬:“冤家…既已得手,何苦多言?这世间…既有你这等精怪,想必那幽冥地府,阎罗判官也是有的。万一他的魂魄到了阴司,在阎君面前告上一状……”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觉通体生寒。 白犬勉强抬起头。 舔了舔嘴角乾涸的血跡。 喉咙里发出嘶哑的低笑,带著残忍快意: “好心肝!我正是要他永世不得超脱!” 它眼中闪烁著恶毒恨意: “凡人横死,若怨气衝天。 魂魄便难入轮迴,必化厉鬼滯留阳间! 地府鬼差,亦难拘此等凶魂!届时……” 它凑近柳氏,气息森冷, “我便將他魂魄拘在身边。 令他日夜看著你我恩爱缠绵! 待我心中这口因道行大损而生的恶气出尽,再將他魂魄打散,令其烟消云散!岂不更好?” 其计之狠毒,令柳氏听得心惊肉跳。 虽觉此计太过阴损,然木已成舟,只得默然。 忽又想起那护身符籙,忧惧如影隨形: “那…那留下符籙的小道士……万一……” 犬妖金瞳骤然收缩,凶光迸射,低吼道: “哼!正要寻他晦气! 此獠坏我道行,岂能轻饶?” 它喘息片刻,眼中狡色一闪。 凑近柳氏耳畔,压低声音密语数句。 柳氏听罢,脸色变幻不定。 最终被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取代。 咬牙道: “……好!好冤家,便依你!” 是夜,三更鼓过。 钱宅后院陡然烈焰腾空! 那火势起得蹊蹺。 焰色青白交织,遇水不熄。 反嗤嗤作响,腾起呛人白烟,显非凡火! 火舌贪婪,瞬间吞噬屋宇梁栋。 “走水了!钱家走水了——!” 惊呼撕裂夜幕,左邻右舍惊起。 纷纷提桶端盆涌来。 只见火海翻腾处,一道白影如离弦之箭窜出! 正是那大白犬。 它背上驮著鬢髮散乱、仅著单薄寢衣的柳氏。 自烈焰浓烟中一跃而出。 稳稳落在惊惶的人群之前。 柳氏甫一落地,便瘫软在地。 对著已成火窟的宅院捶地嚎啕。 涕泪横流,声音悽厉欲绝: “天杀的恶道啊——! 诸位高邻!要为奴家做主啊! 今日傍晚……有个、有个小道士凶神恶煞般闯进我家!一言不发,就…就用剑刺死了我家官人!可怜我官人,尸骨未寒……那恶道又纵起妖法,放火烧屋,要將我一家给尽数烧死灭口!幸得…幸得这忠犬『雪獒』通灵,拼死將我驮出…官人啊!你死得好惨、好冤啊——!” 美人落泪,我见犹怜。 其声悲切,闻者更是无不动容惻隱。 眾邻里见之,亦无不骇然失色! 念及钱世荣平日待人宽厚,乐善好施。 顿生同仇敌愾之心。 然眼见那火势怪异绝伦: 水泼上去非但不灭,火苗反窜起丈余。 热浪灼人! 眾人束手无策,只得转而奋力抢救前院库房中尚未被火舌舔舐的蜀锦绢帛,那是钱家最后的產业。 冲天火光映照著柳氏哭嚎扭曲的脸。 也映亮了她脚边白犬那双幽深冰冷、毫无悲悯的金色竖瞳。 …… 益都乃郡之治所。 城楼女墙较阳信要高上不少。 周庄望著眼前三丈有余的城墙。 足尖一点,身形提纵而起。 竟无需借力,便凌空飞跃而过。 若是武林中人得尝一见,恐要惊呼出声。 这是轻功能做到的? 第26章 我是杀人凶手?! 神鬼魏晋:我有一本聊斋志异 作者:佚名 第26章 我是杀人凶手?! 星斗西斜,皓月东升。 青州府府城益都,城门紧闭,宵禁森严。 周庄一身青布道袍,风尘僕僕立於街心。 连日赶路,腹中飢鸣如鼓。 然客栈皆已闭户,唯闻更梆声声。 他略一沉吟,目光投向城北—— 那里香火气息鼎盛。 不是道观寺宇也应当是城中城隍庙。 修道之人投宿神祠,既可借几分香火清净修行,免受俗世惊扰,亦算拜会地主,合乎礼数。 打定主意,他足尖轻点。 身形如夜鸟投林,悄无声息纵身掠去。 那儿却是一座郡城隍庙。 城隍者,一方阴司正神。 掌生死祸福,辖幽冥鬼吏。 庙宇规制尚存,显见香火颇盛。 只是从外而观,稍有些古旧。 朱漆斑驳,石阶蒙苔。 正殿幽深,城隍泥塑冕旒垂珠。 其面沉似水。 左右判官手持生死簿、勾魂笔。 虽泥胎彩绘剥落,然森然气象犹存。 唯那“明镜高悬”匾额,漆色尚新。 透著一股沉甸甸的官威。 周庄肃立於案前,取三柱线香就著残烛点燃。 青烟笔直,裊裊上达神顏。 他心中默念: “暂借宝地棲身,扰瀆尊神,恕罪则个。” 礼毕,提气轻身,如一片落叶飘上高梁。 直接於房樑上盘膝而坐,五心朝天。 吐纳之间,引动丹田一缕温热真炁。 如春蚕吐丝,绵绵不绝。 循任督周天流转,渐入杳杳冥冥之境。 殿外梆声、风声,乃至梁鼠窸窣。 皆化入一片虚寂。 …… 一夜无事,平安顺遂。 直至金鸡破晓,紫霞满天。 周庄腹鸣如鼓,只得徐徐收功。 眸底深处似有温润玉色一闪而逝。 可惜还未到餐风饮露的辟穀境界。 不然他倒是可以在此地枯坐三两个月。 周庄翻身落地。 避开早起的僕役,提身轻跃,翻过高墙。 踏著石板路上未晞的晨露,悄然离庙。 长街早市已沸。 人声、叫卖声、车马声喧腾如鼎。 他寻得一餛飩挑子。 灶膛红火正旺,铁锅內沸水翻涌如雪浪。 掌柜是位精瘦老者。 正手持长柄竹笊篱,手腕翻飞间。 数十枚皮薄馅饱、形如元宝的餛飩便滑入青花粗瓷海碗,浇上滚烫乳白骨汤,撒一把碧绿芫荽碎、金黄蛋皮丝,再点几滴小磨麻油。 热气混著异香直扑鼻端。 周庄踞坐条凳,捧碗吹气。 正待享用这人间暖意,忽闻街尾炸开一片惊呼。 如冷水泼入热油锅: “祸事了!城西绸缎庄钱大掌柜叫个道士给害啦! 尸骨无存哇! 他浑家命大,被家里养的一只通灵大白狗驮出火海,眼下正在县衙里擂鼓鸣冤哩,正是要请青天大老爷做主,捉拿那杀千刀的恶道!” “钱掌柜?” 周庄执勺的手猛地一顿! 这姓氏,这商贾身份…… 电光石火间,破庙寒夜、篝火旁那张富態却隱含轻视的面孔骤然浮现!掷地有声的“血光之灾,灭顶之祸”的讖言,递出的精血符籙…… “是他吗?那卦……果然应验了? 並且还是死在道士手中? 莫不是,他轻慢哪个邪道,引来了杀身之祸?” 周庄心头一沉。 一股复杂难言的滋味涌上喉间—— 有些可惜了,观其本心,其实不坏。 罢了罢了,渡不了渡不了! 市井已然譁然鼎沸。 周庄三口两口將碗中餛飩囫圇吞下。 掷钱於案,隨著汹涌人潮涌向县衙。 衙门前已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周庄挤在人墙之后,鼻翼忽地微动。 旋即眉峰骤然锁紧。 此地官气煌煌,如烈日悬空。 然煌煌之中,竟隱缠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寒妖氛! 衙门藏妖? 亦或是有人身上沾染了妖气? 他不动声色绕至衙后僻巷。 自肩头褡褳取出一方裁剪方正、色泽微黄的符纸。 毫不犹豫咬破右手中指指尖。 血珠渗出,他暗运丹田真炁凝於指尖。 那血珠竟泛起一丝极淡金芒。 以指代笔,饱蘸精血,落於黄纸之上! 指走龙蛇,铁画银鉤。 一道繁复玄奥、蕴含道韵的符籙落成。 其上灵光流转。 周庄將符籙往胸口一拍。 身形如水中倒影,模糊摇曳,几近透明。 有此符在,旁人视之如无物。 隨即他提气纵身。 足尖在滴水檐角轻点借力。 如一片无重青羽。 悄无声息伏於公堂高耸屋脊的背阴之处。 此地居高临下,堂內情形一览无余。 只见一曼妙妇人鬢髮散乱。 著白麻孝服,伏於冰冷地砖之上。 哀泣之声撕心裂肺,真如杜鹃啼血: “青天大老爷做主啊! 昨日入夜……一个凶神恶煞、年不过二十的小道士提剑闯入民妇家中,不问情由,一剑便刺死了拙夫钱世荣,可怜拙夫他、他尸骨未寒,那恶道又纵起妖法,青白邪火冲天而起。 竟是欲將民妇闔家焚为灰烬灭口! 天可怜见! 若非家中豢养的白犬『雪郎』通灵神异, 拼死將奴家负出火海。 奴家此刻……此刻亦成焦炭矣!” 言罢以袖掩面。 悲声更切,肩头耸动,哀慟欲绝。 “败类! 小小年纪,杀人放火?! 道门怎会出此等心狠手辣、睚眥必报的败类!” 周庄心中怒浪翻涌。 齿缝间迸出无声的叱骂, “那钱居士纵然言语轻慢,不信鬼神。 终究不过凡俗愚见。 略施小惩也就罢了,罪何至死! 竟遭此毒手,尸骨无存、家宅被焚! 此等行径,与邪魔何异? 简直玷污三清祖师圣名!” 此道士在周庄眼中,已是与清寂道人一般无二。 怒火炽盛之下,他並未忘记那一缕妖气。 当即运起一丝真炁於双目。 金芒流转。 仔细看向堂下那身姿曼妙、我见犹怜的妇人。 果然! 一缕凝而不散的妖氛,正盘桓缠绕於妇人身上! “原来如此……” 周庄胸中怒火稍平,化为一声复杂嘆息, “她口中的白犬想必是头犬妖。 此獠虽是异类,然火海救主,拼死护得主母性命。 显是心念忠义,未失本性。 人妖殊途不假,然其行可悯,其情可原。 我若因它妖气便喊打喊杀…… 与那金山寺的法海又有何异?” 一念及此,他按下心头所有斩妖除魔的念头。 只对那恶道心生愤慨。 堂上县太爷身著鸂鶒补服。 睡眼惺忪,强打精神。 听罢妇人哭诉,又见那芙蓉面上滚滚泪珠落下。 心中一股邪火攒起,当即信了八九分。 也不多问,惊堂木一拍: “好个无法无天的妖道! 画师何在? 速依钱柳氏所述,绘影图形,张榜悬赏! 上告刑部,请行文各州府县,一体协拿! 定要擒此凶獠,明正典刑!” 画师领命,铺纸研墨。 钱柳氏心中惶惧,哪见过什么“小道士”? 只得依著想像。 胡乱道了个眉清目秀却眼神凶戾的少年道人模样。 老爷见画像已得,便草草结案。 吩咐师爷行文上报。 周庄伏在屋脊,见事已至此,也不必再多留。 心头惦记著寻那败坏道门清誉的恶道。 遂悄然飘身下屋,匯入散去的人流。 他强压对钱世荣遭劫的复杂心绪。 在城中採买些硃砂黄纸、乾粮净水。 直至暮色四合。 方携新购的三柱上好的降真香,復返城隍庙。 庙中香客早已散尽。 庙祝与僕役也已歇下。 周庄步履无声,再入正殿。 殿內更显幽暗清冷。 他先以隨身葫芦中的清水。 细细洒扫神案,涤去浮尘。 继而取出新购线香,就著残烛点燃。 香菸笔直如柱,氤氳上升。 如此,他方整肃衣冠,面北背南。 足踏三才罡步,手掐金光诀印。 神情肃穆,口中清叱咒言。 声虽不高,却字字清晰。 如金玉相击,蕴含著奇异韵律,直透那幽冥之界: “赫赫威灵感应尊,社稷为基镇乾坤! 阴阳不测神之德,天网恢恢疏不昏! 余今稽首皈命礼,当境城隍主幽冥—— 掌判生死司祸福,统辖十八真司灵! 铜章紫綬分善恶,铁面金心照浊清!” 咒音初起。 殿內仅存的几支残烛火焰齐齐一暗。 仿佛被无形之力压制。 復又陡然大亮,焰心“噗”地窜起寸许幽幽青芒! 周庄依科仪躬身下拜,双手捧香过顶。 对著神像深深三揖。 那笔直升腾的香菸受其礼拜引动。 竟不再直上,而是盘旋繚绕。 尽数匯入神像鼻窍之中。 “伏闻《道德经》云: 『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今者焚香叩玉闕,谨依科式请真形: 『道香德香自然香,上达三天礼百灵! 赫赫城隍居紫府,巍巍功德镇方庭! 二十四司隨左右,千百鬼神列旗旌! 察民善恶如观火,录籍存亡似映星!』” 诵至此处,周庄步走九宫。 身形在神坛前丈许之地转折腾挪。 指诀隨步法变幻。 如穿花拂柳,迅捷而精准。 案上香炉中,那三柱线香燃烧速度骤然加快。 香灰隨著周庄步罡踏斗的轨跡微微震颤。 隨后寸寸崩解。 一股令人心神肃穆的气息充塞殿宇。 空气仿佛凝滯。 “『天圆地方,律令九章; 吾今奉请,速赴坛场! 赫赫威灵公,昭昭感应雄—— 阳世奸邪皆扫尽,阴司冤滯悉开通!』” 咒入讳令核心,周庄驀然定身於神坛正前方! 面朝神像,双手掐诀护持己身。 口中真言如闷雷滚过殿堂。 带著通神之力: “若有凶顽干天纪,立捕邪精付北酆!” “酆”字出口,如金钟撞响。 同时,神案上所有烛火瞬间齐齐熄灭。 整个大殿陷入一片昏暗。 唯余那三柱线香顶端的三点炽烈红光。 在幽暗中明灭不定。 將整座巍峨神像映照得忽明忽暗。 泥胎彩绘的双眼深处。 竟似有两点实质般的金芒骤然亮起。 平静俯瞰著坛下的少年道人! “太上有命,城隍奉行! 『善恶之报,如影隨形; 依经启请,愿赐威灵—— 社稷古公,天下正神; 銓福显忠,赏善罚仁! 急急如威灵感应天尊律令!』” “敕令”二字余韵如龙吟,尚在樑柱间迴荡未绝! 大殿之內平地捲起一股森寒刺骨的阴风! 门窗紧闭,此风却不知从何而生! 那三柱线香笔直升腾的青烟猛地一滯。 隨即如同被无形巨手攫住,疯狂卷回。 疾速盘旋聚拢於神坛之上方寸之地! 烟气翻腾滚涌,浓稠如墨汁沸腾。 须臾之间。 竟凝成一尊高约丈许、冕旒垂旒、身著玄端朝服的朦朧虚影!虽非金身泥塑,然其头戴进贤冠,五綹长髯无风飘拂,面容威严古拙。 双目开闔之际,隱有青白电光流走。 手捧一方青铜龟钮方印。 印上龟蛇盘绕之形昂首吐信,栩栩如生。 几欲破印而出! 樑上积年尘灰簌簌而落。 殿角蛛网剧烈摇曳! 那烟靄凝成的城隍法相缓缓垂首。 两道目光如同实质,穿透殿中昏暗。 直直笼罩在坛下躬身揖礼的周庄身上。 其声非自口出,亦非耳闻。 乃如九霄雷霆、黄钟大吕。 直接在周庄的紫府神魂深处震盪轰鸣。 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小道士! 汝焚香通幽,依科启请。 唤请本座法驾临凡,所为何事? 速速道来!” 周庄闻城隍法音贯脑,不敢怠慢。 当即整肃衣冠。 將白日县衙亲见亲闻之事,条分缕析,朗声稟告: “启稟尊神,弟子今日於本郡益都县衙,亲见一妇人钱柳氏鸣冤告状:言其夫钱世荣,乃城西绸缎庄掌柜,昨夜遭一身著道袍之凶徒戕害。那凶徒年不过二十,形容清俊,却心狠手辣,提剑闯入其家,不问情由,竟一剑刺死钱掌柜!復又纵起青白妖火,欲要焚其宅灭口。 幸其家中所豢白犬『雪郎』通灵神异。 拼死负主母出火海,方得活命。 县尊震怒,已发籤票,绘影图形,悬赏通缉此獠!此恶道手段酷烈,心性歹毒,更玷污我道门清誉,弟子闻之,五內如焚!恳请尊神以无上神通,遍察本郡诸县阴阳两界之录籍,明示此獠踪跡!弟子必持三尺青锋,涤盪妖氛,除此败类,以正视听,以慰亡魂!” 他言辞恳切,激愤之情溢於言表。 言罢,躬身再拜,静候神諭。 “可!汝且稍待!” 坛上烟靄凝成的城隍法相,冕旒垂旒,面容隱於氤氳之后,唯手中那方青铜龟钮大印,龟蛇盘绕之形骤然亮起幽幽青芒! 此乃郡城隍神印,掌一郡之地阴阳祸福,辖境內生民亡魂、山川精怪之气息流转,几无物能逃其监察,除非那行凶者乃大神通之人! 关乎治下生民横死、妖道作祟,城隍亦不敢轻忽。 但见法相双目之中,青白电光疾速流转。 如观星宿推演,似查生死簿册。 殿內死寂,唯余那三柱线香顶端红光炽烈跳跃。 映得神坛周遭光影明灭不定。 一股无形的、庞大而精微的意念。 如同无形的蛛网。 瞬间笼罩整个益都郡城。 回溯因果,探查黑白。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那流转的电光倏然一定。 冕旒之下。 城隍法相的面容似乎清晰了一瞬。 眉峰微蹙,竟透出几分古怪之色。 祂的目光,如同实质般,缓缓垂落。 再次聚焦在坛下那青衫磊落、神情恳挚的少年道士身上。 烟靄法相开口,声音依旧直接响彻周庄紫府,然其语调却平添了几分意味深长的沉凝: “小道士,本座依汝所求。 借生死簿遍察此案因果牵连。 那钱世荣之死,非汝所言『凶道』所为。” 周庄闻言一怔,尚未及细思,城隍法相接下来的话语,便如九天惊雷,轰然炸响在他心湖深处: “害其性命、焚其宅邸者乃其枕边之妻柳氏与一得道多年、化形有成的白毛犬妖!” 此言一出,周庄脑中“嗡”的一声。 “那她口中的邪道……” “那妇人攀诬的凶道年不过二十,形容清俊……身著道袍……” 电光石火间,周庄猛地低头看了眼己身。 好像……都对得上! “……尊神之意……莫非……莫非那妇人口中『凶神恶煞、杀人焚宅的小道士』……便……便是在下?!” 第27章 对峙公堂,招魂之说! 神鬼魏晋:我有一本聊斋志异 作者:佚名 第27章 对峙公堂,招魂之说! 周庄闻得城隍之言,胸中惊涛拍岸。 怒意如地火奔涌,几乎要衝破灵台! 他指节微动,下意识便唤出黄庭中的秋水剑。 欲要立时杀奔钱宅。 將那一对『姦夫淫妇』斩成烂肉, 然秋水入手,一片冰凉。 却有一股清明自丹田直贯泥丸。 “不可妄动。” 他心中默念,五指缓缓鬆开。 面上不见波澜,怒火被强行压下: “此刻杀去,固然痛快。 然世人愚昧,只道是小道行凶灭口,畏罪反扑! 道门清誉非但不得昭雪。 反要再蒙一层污垢。 那毒妇妖犬纵然伏诛。 旁人亦会將此血债再算到小道头上! 岂非正中他们下怀?” 一念通达,他朝著那烟靄凝成的城隍法相,郑重躬身长揖,礼数周全: “尊神明鑑。 此二獠顛倒阴阳,构陷小道,罪孽不浅。 然小道思忖: 若行雷霆手段取其性命,恐难正视听。 反坐实污名。 小道意欲先行至公堂之上,洗刷冤屈。 销此海捕文书。 再当眾揭穿其奸谋丑行,令其无所遁形。 唯有一事,恳请尊神援手。” 他目光澄澈: “那犬妖道行不知深浅。 若见事败,必思遁逃。 恳请尊神明日略施神通: 锁住此妖身形,断其遁逃之路。 勿令其走脱。 待弟子了结人间官司,再与此孽畜清算总帐。” 坛上城隍虚影微微頷首。 冕旒垂旒纹丝不动。 唯手中那方青铜龟钮大印青芒流转。 印上龟蛇盘绕之形昂首嘶鸣,无声昭示神威。 此妖祸乱治下,藐视阴律。 更敢栽赃道门,搅扰阴阳。 城隍岂能容其走脱? 其声如金玉相击,直透周庄灵台: “善。 此妖孽乱吾法度,罪无可恕。 本座自当助汝。” 言毕,神念敕令已发: “日游神听宣!” “末將在!” 应声沉凝如铁! 殿角幽暗处金光微烁。 一尊金甲神將倏然显现。 其身长八尺,金盔耀日,红袍如火,面如重枣,目蕴神光,手持巡日金鞭,周身神威凛然,正是白昼巡行本郡、监察善恶的日游神! 其身后影影绰绰,十名身著皂衣、手持锁链铁尺、面目模糊却气息阴寒的鬼差躬身侍立,如渊渟岳峙。 “命尔等明日隨侍道长左右,隱遁行跡,听其调遣。 若犬妖欲遁,立时锁拿,不得延误!” “谨遵法旨!” 日游神抱拳躬身,转向周庄,声音沉稳: “本將率麾下听候道长差遣。” 周庄亦肃然还礼: “有劳尊神。” 金光微敛。 日游神与鬼差身形如水墨淡去。 唯余一丝若有若无的神道气息縈绕周庄身侧。 昭示著无形的护持。 长夜寂寂。 樑上少年盘膝如松,吐纳无声。 真炁於周天中流转不息。 如大江奔流,內蕴惊雷。 翌日,晨光熹微,市声渐起。 周庄青衫拂尘,背负褡褳。 步履沉稳,直趋城西钱宅。 昔日门庭若市的钱宅,如今门可罗雀。 前院尚算齐整,后宅却只剩断壁焦梁。 刺鼻的烟火气犹未散尽。 他抬手,指节轻叩门环,声如金玉。 “吱呀——” 门开一缝,露出一张老迈的脸。 来人是位僕役。 老僕役见门外是个丰神如玉、气质出尘的少年道士,先是一怔,待看清其形容衣著,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这分明是夫人昨日在堂上哭诉、画影图形通缉的“凶道”! “道……道长……寻……寻哪位?” 僕役声音发颤,几乎站立不稳。 周庄神色温润平和,目光澄澈。 仿佛不知此宅变故,朗声道: “烦请通稟钱世荣钱居士。 故人周庄来访。 前番野庙偶遇。 贫道曾言居士旬日內恐有血光之厄。 赠符籙一道以作护持。 今日特来探访: 一则看居士是否已平安渡劫。 二则是为了收回那张符籙。” 他目光平静,扫过宅后那片触目惊心的焦土。 语气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讶然与关切: “贵府后宅何以遭此祝融之灾? 莫非……竟与钱居士那场劫数有所牵连?” 此言如冰锥刺骨! 僕役魂飞魄散,心中再无侥倖! 煞星上门,还说什么探访收符? 定是来斩草除根的! 他哪敢多言半句,颤声道: “道……道长稍候! 容……容小的去……去稟告夫人!” 说罢踉蹌后退。 连滚带爬朝前院临时辟出的內室奔去。 连门都忘了关严。 內室之中,帘幕低垂,光线昏暗。 柳氏云鬢散乱,罗衫半解。 正偎在一头硕大白犬怀中。 那白犬伸出猩红长舌,亲昵地舔舐她的颈项。 口吐人言,声音带著狎昵: “心肝儿……. 那蠢材的库藏蜀锦已大半抢出。 足够你我逍遥半世……” 一旁角落,一道半透明的、脖颈处血肉模糊的怨魂,被几缕惨绿妖气死死束缚,目眥欲裂,却发不出声音,唯有滔天怨毒鬼气翻涌! “冤家……” 柳氏嚶嚀一声,正欲再诉衷肠。 白犬喉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金眸猛地睁开,锐光一闪! 几乎同时, 门外传来僕役魂不附体的呼喊与拍门声! 柳氏惊坐而起,粉面煞白。 强自镇定后,匆匆整理仪容,推门而出。 柳眉倒竖,呵斥道: “何事如此惊慌?成何体统!” 僕役扑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夫人恕罪!是那道士! 杀……杀老爷的那个小道士! 他找上门来了! 就在门外! 说要找老爷,要收回一张符籙。 还问后宅失火是不是跟老爷的劫数有关!” “他?!” 柳氏如坠冰窟,手脚瞬间冰凉。 她本以为官府通缉之下,这小道士早已远遁。 岂料竟敢堂而皇之登门?! 第一念便是奸谋败露,对方寻仇来了。 可听僕役转述之言…… 又似只为“探访”与“收符”? 她心念电转,强压惊惧,遣退僕役。 急退入室,掩上门,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 “雪郎!他……他来了!怎……怎么办?” 白犬在室內听得分明,金眸中凶光暴射。 非但无惧,反露狰狞: “来得正好!” 它压低声音,獠牙隱现: “你且遣派僕役持金银自后门而出,去给县令送礼。 只道贼人上门,將被捉拿。 要他务必於公堂上给其定罪。 而你则出去见那道士: 做出万分惊惧悲痛之態,放声指认。 动静越大越好! 此刻门外必有巡视差役。 街坊四邻亦多受钱家恩惠,闻声必聚! 眾目睽睽之下,看他如何自处! 若他老老实实去衙门,县令必定其罪。 若他敢有异动……” 白犬发出一声残忍的闷哼, “那便是自证其罪, 届时千夫所指,官府追索,他插翅难逃!” 柳氏抚著狂跳的心口,犹疑道: “可……可他若暴起伤人……” “有我在侧!” 白犬昂首,强作镇定: “我伴你身侧,佯作寻常大犬。 他若敢动你分毫,我立时显化神通护你! 区区小道,何足掛齿?” 为安情人之心,为了復仇…… 更是在自己连日吹嘘营造的『道行高深』形象前。 它不得不硬撑到底。 柳氏见情郎如此“篤定”,心中稍定。 她深吸一口气,唤来几个手持棍棒、面有惧色却强自支撑的僕役,又牵著那偽装气息奄奄的白犬,白犬温顺地垂头跟在她脚边,金眸却透过毛髮缝隙,死死锁定半开半合的宅门。 柳氏强抑心慌,努力酝酿悲愤之情。 隨后推开宅门! “呜——!天杀的恶道啊——!” 甫见阶下那青衫身影,柳氏如见蛇蝎。 身躯剧颤,指著周庄发出一声悽厉欲绝的哀嚎。 登时泪如雨下: “你杀我夫君,焚我宅院…… 害我家破人亡……竟还敢找上门来! 是嫌我钱家不够悽惨,要赶尽杀绝吗?! 街坊们!官差老爷! 快来人啊——!杀人的凶道在此——!” 这一声哭喊,悽厉刺耳,瞬间撕裂了清晨的寧静! 左邻右舍的门窗“砰砰”推开。 无数惊疑、愤怒、探究的目光如利箭般射来! 远处街角。 两名按刀巡弋的衙役闻声色变。 厉喝一声:“站住!”,拔腿狂奔而至! 更有几个粗豪汉子,受过钱世荣恩惠的。 抄起扁担、门閂,怒骂著围拢上来! 转瞬之间,钱宅门前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群情汹汹。 矛头尽指那孤立阶下、神色平静如水的小道士! 柳氏伏在侍女肩头,偷眼看去。 见眾人皆被煽动,心中稍定。 暗赞雪郎妙计。 她脚边的白犬,將妖力收敛至极致。 只留一丝暗劲护住自己周身要害。 金眸半闔似昏睡。 獠牙却於唇下悄然呲开,浑身筋肉绷紧如弓弦。 只待周庄稍有异动,便要暴起发难。 將这“恶道”彻底钉死在杀人凶手的铁案之上! 周庄立於汹汹人潮之中,神色依旧平和。 待旁侧已有人擼袖伸臂,欲上前扭拿时。 他方才微微侧首,目光如古井无波。 掠过柳氏那张梨花带雨却暗藏惊惶的脸。 最终落定在她脚边那只气息奄奄的白犬身上。 那犬妖收敛妖气之法门不可谓不高明。 更兼以人气层层包裹遮掩。 然周庄目蕴真炁,神光內敛。 只一眼。 便窥见其毛髮深处一丝极淡、却凝练不散的妖氛。 更夹杂著几分萎靡虚弱之態。 显是受过重创。 “可嘆,钱居士还是遭此劫难! 诸位既认定贫道有罪…… 贫道也无从置辩。” 周庄淡然开口,声音清朗,竟盖过了周遭嘈杂。 他径直將双手负於身后。 青衫磊落,意態从容: “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便请二位差爷引路, 贫道愿往公堂,与这位钱夫人当面对质。” 言罢,竟不待眾人反应,率先举步。 朝著那两名犹自惊疑不定的衙役走去。 眾人见他如此坦然,反倒一时怔住。 气势为之一滯。 柳氏见状,心中稍定。 暗忖这道士莫非是认命了? 忙示意僕役簇拥跟上。 那白犬被柳氏手中狗链死死拽住。 心中叫苦不迭。 县衙乃朝廷法度所在,官气龙威煌煌如烈日。 它这等妖物入內,一身实力十不存三! 奈何此刻眾目睽睽。 它既不能挣脱狗链显出神异,更无法开口示警。 只得硬著头皮,亦步亦趋跟在柳氏脚边。 金眸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焦躁。 县衙公堂,肃杀凝重。 明镜高悬匾额之下。 县令身著鸂鶒补服,正襟危坐。 其身侧另设一座。 端坐著一位身著青袍云雁补服、面容清癯、不怒自威的老者。 正是本郡知府。 昨日县衙上报的“恶道杀人、焚宅”海捕文书刚至府衙,今日便闻凶徒落网,知府心中好奇,更兼府衙与县衙比邻,遂亲临县衙听审。 周庄步履沉稳,踏入堂中。 其人身姿挺拔如修竹,面容清俊似玉琢。 虽著不大合身的道袍,然气质出尘。 不沾半分烟火戾气。 知府与县令目光触及,心头俱是一震! 眼前之人,风神俊逸,目光澄澈。 周身隱有莫名清气流转。 分明是玄门有道之士的根骨气象。 哪里能与那杀人放火的凶徒联想半分? “啪!” 惊堂木响,打破沉寂。 县令强摄心神,沉声喝道: “堂下所跪何人?报上名来!” 周庄稽首,声音清越: “贫道周庄,云游方外之人。” 柳氏亦伏地哀泣: “民妇钱门柳氏,叩见青天大老爷。” 县令目光扫过柳氏,见她面容娇若芙蓉。 又想起適才那一箱的金银。 心中天平已然倾斜,厉声喝问周庄: “周庄!钱柳氏告你前日夜半,持剑闯入其家,杀害其夫钱世荣,復纵妖火焚宅灭口!更有其家僕役为证!尔可知罪?还不从实招来!” 周庄神色不变,平静反问: “大人明鑑。 贫道与钱居士不过荒郊一面之缘。 何来深仇大恨? 杀人焚宅,损人不利己,更污道门清誉。 贫道为何为之? 此罪,贫道不认。” 柳氏闻言,哀声更切: “大人!民妇有人证!” 她身后闪出一名面黄肌瘦的伙计。 正是当夜破庙中钱世荣的隨行僕役之一。 那伙计对著堂上磕头如捣蒜: “回稟大老爷! 小人那夜隨我家老爷在破庙露宿。 確见这小道长! 他当时说我家老爷有血光之灾。 老爷言语间多有不敬,小道长脸色便沉了下来! 定是因此怀恨在心!求大老爷明察!” 此言一出,堂上堂下嗡然一片。 知府目露一丝失望。 原来如此! 竟是因言语不敬而睚眥必报? 观此子形貌,本以为是个清修之士。 不想心肠竟如此歹毒狭隘! 柳氏心中暗喜,面上悲色更浓,泣道: “天可怜见! 我夫不过不信鬼神,言语直率了些。 竟招此杀身之祸! 道长……你好狠的心肠啊!” 周庄面对千夫所指,神色依旧淡然。 只唇角微扬,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讽意: “大人! 贫道若因几句不敬之言便起杀心…… 那这十数载的道,岂非是修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目光转向柳氏。 復又落在那伏地假寐的白犬身上。 声音陡然转冷: “真凶並非贫道。 而正是这位哭诉冤屈的钱夫人, 与她脚边这头…… 披著犬皮、实则已化妖孽的白毛畜生!” “妖孽?!” 堂上堂下瞬间譁然! 眾人目光齐刷刷投向柳氏脚边那只看似重伤垂死的白犬。 只见其毛色黯淡,气息微弱。 哪有半分妖物凶相? 再观柳氏,不过一柔弱妇人,怎会是杀夫凶手? “荒谬!” 县令惊堂木拍得山响,怒斥道, “公堂上,岂容你胡言乱语,攀诬苦主?” 知府亦眉头紧锁,沉声道: “小道士,你指认钱柳氏与…… 与这白犬为凶,可有凭据?” 周庄迎著堂上两位官员质疑的目光,朗声道: “大人明鑑。 贫道所言,句句属实。 若诸位不信贫道之言……” 他目光扫过堂下眾人。 一字一句,清晰吐出石破天惊之语: “不如让那枉死的钱世荣居士—— 亲上公堂,指认真凶如何?” “让死者……亲上公堂指认凶手?!” 此言一出,满堂死寂! 针落可闻! 无论是堂上端坐的知府、县令。 还是堂下围观的衙役、百姓。 俱是目瞪口呆,如闻天方夜谭! 让死人开口说话? 亦或令魂魄还阳? 这是在话本传说中才可一闻的手段。 他们今日竟能当面一见?! 唯有那伏地假哭的柳氏心中一惊。 她可知道: 钱世荣並未魂飞魄散,反是被拘在家中。 她將目光转向一旁的白犬,见它模样镇定自若。 心中当下也鬆了口气: 有『雪郎』在侧…… 想来这道士本是再大,也唤不来钱世荣的魂魄。 白犬也是这般想的。 它都已经拘住了钱世荣。 这道士又岂能唤得出魂魄? 哼哼!且看他如何丟脸! 上首处,知府眼中精光爆射。 这世上神神鬼鬼之说不少。 他宦海沉浮数十年。 倒也见过几位能沟通阴阳的高士。 可这小道士如此年轻…… 他身体微微前倾: “周庄,你……此言何意?” 周庄迎著满堂惊疑不定的目光。 从容稽首: “贫道不才,略通道法。 或可请其魂魄暂返阳间。 於这明镜高悬之下,亲诉冤情,指认真凶! 是非曲直,立时可辨!” 知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震撼, 目光如电射向周庄: “若真能如此……本府便允你一试!” 县令心中懊恼不已。 早知此道有真本事,他何至於收那金银? 有心不让周庄出手招魂,可上官又已经开口了。 他心中百转千回,手中惊堂木终於落下。 声音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准!周庄,本县便允你施法! 且看汝道法,是否真能通玄!” 第28章 招灵、斩妖、敕封、问道 神鬼魏晋:我有一本聊斋志异 作者:佚名 第28章 招灵、斩妖、敕封、问道 周庄朝堂上知府、县令拱手一揖。 朗声道: “事急从权,惊扰公堂,望大人海涵。” 言毕,他垂目凝神。 丹田真炁如汞浆流转,倏然贯注喉关—— 这是道门秘传的“啸术”。 此术最早可以追溯到战国时期的楚地。 楚人信鬼,『啸』是楚巫召灵的一种方式。 《楚辞·招魂》有言道: “招具该备,永啸呼兮。” 后被道门吸纳,便也成了道家的招魂手段之一。 此术非是寻常呼喝。 乃引丹田纯阳之炁激盪声窍。 其声清越如鹤唳九霄,又似寒泉漱石。 层层叠叠直透幽冥! 啸音迴荡公堂,更如无形涟漪。 钱宅內室。 被惨绿妖气锁链死死束缚的钱世荣怨魂。 闻得此啸,如遭雷击! 魂魄剧烈震颤,黑气翻涌欲挣脱桎梏! 然那妖链感应反抗,骤然收紧。 勒入魂体,幽光更盛。 反噬之力直透魂魄本源。 令其动弹不得,徒留无声嘶嚎! 公堂之上。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周庄长啸未歇,却感钱世荣魂息滯涩。 如陷泥沼。 他眸中精光一闪,丹田真炁再无保留。 尽数涌入喉关! 啸声陡然一变,淒清哀婉,如孤雁失侣。 寒蛩泣露,一股悲悯苍凉之意瀰漫公堂! “呜——!” 啸音过处。 钱宅內捆缚怨魂的妖气锁链应声寸断。 如冰晶迸裂! 一只无形道炁大手凭空摄住钱世荣魂魄。 下一瞬,堂上阴风捲地,烛火齐黯! 一道脖颈断裂、半身焦黑、怨气衝天的虚影已骤然显形於眾目睽睽之下! “钱、钱老爷?!” 有识得钱世荣的街坊失声惊叫。 柳氏亦骇得魂飞魄散。 然念及犬妖之言,强自镇定,心中暗忖: “成了厉鬼便无神智,看你能如何指认!” 周庄凝目望去。 见钱世荣魂体黑气翻涌,双目赤红。 却是怨气深重,几近厉鬼。 他神色不变,当即盘膝而坐,手中掐诀。 口诵《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 其声清越,字字如珠落玉盘。 更蕴含沛然道力: “人道渺渺,仙道茫茫,鬼道乐兮! 当人生门,仙道贵生,鬼道贵终; 仙道常自吉,鬼道常自凶; …… 诸天气荡荡,我道日兴隆。” 经文迴荡。 缕缕柔和金光自周庄周身散发。 如暖阳融雪,笼罩住钱世荣暴戾的魂体。 那翻腾的黑气怨念遇此金光,竟如沸汤泼雪。 丝丝缕缕蒸腾消散。 待最后一句经文落下,钱世荣魂体一震。 赤红双目渐復清明,周身黑气尽褪。 唯余哀伤与茫然。 “我……我不是死了么? 此乃何处? 明镜高悬……莫不是阴司衙门?” 钱世荣环顾四周,声音嘶哑飘忽。 待瞧见周庄身影,眼前一亮,正欲说话。 却见周庄稽首: “钱居士,此乃益都县衙。 贫道周庄,借公堂浩然之气,召你魂魄还阳。 只为澄清冤屈,指认真凶。” 他目光澄澈, 指向面色惨白的柳氏与其脚边白犬, “害你性命者,可是此二人?” 钱世荣顺其手指方向看去,目光触及柳氏与白犬。 魂魄剧震。 无边怨毒与悲愤瞬间爆发,险些再度化作厉鬼。 他戟指怒喝,声如泣血: “正是这对姦夫淫妇! 毒妇柳氏!还有这披著犬皮的妖孽!” 他魂体颤抖,將当日惨状和盘托出: “那日……这毒妇假意温存。 哄骗我脱去贴身內衬! 我刚入浴桶……这妖畜便凶相毕露。 口吐人言,直扑过来! 只可嘆……道长所赐符籙已离身……” 言及符籙,他猛地转向周庄。 轰然跪倒,涕泪交流: “道长!钱某有眼无珠! 悔不听道长金玉良言,轻慢高人。 方有此灭顶之灾! 钱某……钱某给您叩头赔罪了!” 魂体叩首,虽无声响。 然其情其状,令人惻然。 末了,他转向堂上,厉声疾呼: “请青天大老爷速判此二人斩立决! 以正国法,以慰我之冤魂!” 柳氏此刻已瘫软如泥,面无人色。 本能地抓住脚边白犬,如抓救命稻草。 语无伦次: “雪郎……救我……快带我走……” 真相大白,满堂譁然! 知府面沉如水,县令更是冷汗涔涔。 手中惊堂木重若千钧。 眾目睽睽,铁证如山。 纵有金银在前,焉敢徇私? “啪!” 惊堂木终於拍下! 县令正待宣判,异变陡生! “嗷吼——!” 那一直伏地装死的白犬,金瞳凶光炸裂。 周身妖气如火山喷发。 竟硬生生冲开堂上煌煌官气压制! 身形迎风暴涨,化作牛犊般大小。 森白獠牙如匕首,裹挟腥风,直扑周庄咽喉! 口吐人言,怨毒刺耳: “小牛鼻子!坏我道行,纳命来!” 周庄早有防备,神色冷峻如冰。 他並未掐诀念咒,只心念一动: 黄庭中的“秋水”清鸣出体。 化作一道青虹落入掌中! 真炁灌注,剑身毫光大放! “孽障!安敢猖狂!” 他清叱一声,不退反进。 青衫猎猎,剑光如电! 没有花哨道法,唯有最纯粹的斗战之术! 裹挟真炁的一剑径直劈开腥浊妖风。 剑势连绵如骤雨打芭蕉。 瞬间將犬妖笼罩! 犬妖本就道行不及周庄,更受官气龙威压制。 妖力运转滯涩。 三五招间,左支右絀。 肩胛处已被秋水剑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妖血飞溅! 它心知不敌,竟拼著硬受一剑, 借力猛然后跃, 妖风捲起瘫软的柳氏,便要破窗遁逃! “想走?” 周庄收剑而立,声音清冷, “尊神,此时不出,更待何时?” 话音未落,公堂之上金光大盛! 日游神金盔红袍,手持巡日金鞭,威严显圣! 身后十名皂衣鬼差齐声叱吒。 手中刻满“酆都律令”篆文的锁链如黑龙出洞。 瞬间缠上犬妖四肢躯干! “嗷呜——!” 犬妖发出绝望惨嚎, 妖力被神链死死禁錮。 暴涨的身形如泄气皮球般急速缩回原形。 被锁链捆得如粽子一般,动弹不得! 周庄步履如风,赶至近前。 秋水剑寒光一闪。 犬妖硕大头颅应声而落! 一股污浊妖魂自断颈处仓惶逸出。 欲要遁走。 日游神金鞭一指。 一道金光將其牢牢罩住。 “有劳尊神,將此妖魂押赴阴司! 听候城隍爷发落。” 周庄对日游神肃然一揖。 “分內之事。” 日游神頷首,率鬼差化作金光一道。 裹挟著哀嚎的妖魂,瞬息无踪。 堂上只剩柳氏跌坐於地,面如死灰。 柳氏心知必死,绝望之下竟生癲狂。 猛地抬头,尖利指向县令: “狗官!你收了我一箱黄金! 答应定罪这道士!此刻焉能坐视?!” 此言一出,满堂死寂! 县令如遭五雷轰顶,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再转青! 他身后端坐的知府,面沉如铁。 眼中寒芒如刀! 收钱是小,在这么多人面前露了脏是大! “混帐!” 知府拍案而起,鬚髮皆张, “堂堂朝廷命官,竟与谋害亲夫之毒妇勾结! 来人!將此獠官帽摘下! 连同这毒妇一併打入大牢! 本府要亲审此案!” 言罢,怒拂袍袖,看也不看瘫软在地的县令。 径直退堂而去。 那县令惊骇欲绝,一口气没上来。 竟直接晕厥过去。 后脑“咚”一声撞在公案之上。 堂下顿时乱作一团。 周庄见污名已洗,祸首伏诛,便欲转身离去。 钱世荣魂魄却飘至身前,深深一揖: “道长恩同再造! 钱某生前糊涂,死后方知悔悟! 愿將全部家財奉与道长,以报大恩! 在场诸位高邻皆为见证! 若钱氏族人或有司敢生贪墨之心……” 他魂体转向眾人,目光森然, “钱某为阴魂,当夜夜入梦,与之理论!” 周庄淡然摇头,稽首还礼: “居士心意,贫道心领。 然方外之人,黄白之物徒惹尘埃。 若居士有心,不若將此家財尽数捐出,修桥铺路,賑济孤寡,广结善缘,亦为居士积累阴德,早登福地。贫道相信,知府大人定愿为此善举做个见证,保其善款善用,无人敢贪。” 钱世荣魂魄闻言,肃然起敬,连连应诺: “道长慈悲!便依道长所言!” 此时,堂上金光微闪。 竟是日游神去而復返,对周庄略一頷首。 隨即看向钱世荣魂体,声音洪亮: “钱世荣,汝生前乐善好施。 今又愿舍家財以济眾生,善念可嘉。 吾奉城隍尊神法旨: 阴司文判殿中,尚缺一秉笔文书。 可掌录善功,纠察微过。 汝可愿领此神职,积功累德,以赎前愆? 他日或可位列鬼仙!” 钱世荣魂魄闻言,如蒙大赦,喜不自胜。 忙不迭躬身应道: “愿意!愿意! 谢城隍爷恩典!谢尊神引荐! 谢道长不计前嫌!” 日游神点头,隨后朝周庄一礼。 接著金鞭虚引起一道神光,笼罩钱世荣魂魄。 钱世荣再次向周庄深深一揖。 魂体在神光中渐趋凝实庄严。 隨日游神化作金光遁去。 唯余一声感激的余音裊裊。 周庄目送金光消逝,转身踏出喧囂未息的公堂。 晨光洒落肩头,青衫磊落。 朱漆门槛自脚下而过,人潮已如沸水般围涌上来。 无数目光灼灼似烙铁。 更有胆大者竟欲伸手触碰其青衫袍角。 他眉峰微蹙,闪身避开。 探手自腰间靛青搭袋取出一方符籙—— 正是昨日隱跡所用之物。 此刻符上血纹已褪色近半,灵光流散如退潮。 周庄指节轻弹。 符籙贴上胸口剎那,身形如水墨入池。 渐淡渐虚,终至透明。 周庄足尖轻点,倏忽间已至丈外高墙! 三五点踏,衣袂翻飞如青鸟掠檐。 转瞬消失於鳞次櫛比的屋脊之后。 街心人群只见得到周庄突兀消失的身影。 呆立半晌,忽爆出轰然喧嚷: “真神仙手段也!” …… 城隍庙此刻香火鼎盛,远胜往日。 日游神公堂显圣之事已传遍全城。 善男信女摩肩接踵。 正殿內,三尺阔的青铜香炉插满线香。 烟气蒸腾如云海,竟將神像面容遮得模糊不清。 炉脚香灰堆积如山,一日间已倾倒两回。 犹有灰烬沾在青砖缝里,踏之簌簌作响。 周庄匿身正梁之上。 浓烟燻得他眼角微涩。 俯看下方香客: 有老嫗颤抖著將最后几枚铜钱投入功德箱,有商贾高举整把线香喃喃祈福,更有人对著城隍爷泥胎连连叩首,额角青紫犹自不觉。 他轻嘆一声,袖口掩住口鼻—— 这烟火人间,敬的是神,求的终究是己身私愿。 待得金乌西坠,庙门落栓。 最后一位庙祝打著哈欠掩上偏殿小门。 周庄飘然落地,拂去袍角积灰。 先取三柱细香就残烛点燃。 青烟笔直没入神像冕旒。 躬身三拜后,方肃容道: “弟子周庄,请见尊神。” 殿中烛火无风自摇。 案前烟气倏然收束,凝成玄端冕旒的城隍法相。 声音带著一丝香火浸染的温厚: “汝助本座肃清妖氛,尚有疑竇未解?” 周庄稽首: “敢问尊神,道人诛妖,可得功德否? 此物……可能以肉眼观之?” 城隍虚影眸光流转,似有讶色。 沉默片刻,方缓声道: “除魔卫道,自有功德。 然此物非金非玉,无形无质。” 祂抬袖指向殿角蛛网, “譬如蛛丝悬露,日光照之则明,指触之则空。纵是本座掌中《生死簿》,亦只录祸福,不载功德。” 烟靄繚绕间,神音渐沉: “三界之中,唯森罗殿上,阎君案头那捲《生死总簿》,能瞧见功德多寡——然此乃天机,非凡目可窥也。” 周庄垂眸静思。 城隍所言,解了他此前疑惑: 功德原是因果之丝,织就命运锦缎。 织者不自见其纹。 也就是说: 此前他除虎妖所获的五点功德金光只有他能见。 此事他本已忘却。 若不是这次斩犬妖后又收穫了十点。 他恐怕依旧记不起这茬。 周庄心知不能再多问,於是再拜谢过。 未追问阎罗殿详情,只道: “弟子欲再借宝梁清修数日。 望尊神允准。” 城隍虚影微微頷首,烟气散入烛影。 唯余一句余音裊裊: “樑上清寒,好自为之。” 周庄仰首望那高梁,足尖轻点跃上。 盘膝坐定时。 殿外梆声传来,他闭目凝神。 任下方香灰气息將自己浸透。 明日朝阳升起时,这满城喧囂传说的主角,不过是个被烟火薰染了袖角的寻常道人罢了。 第29章 书生孔雪笠,再会谢老道 神鬼魏晋:我有一本聊斋志异 作者:佚名 第29章 书生孔雪笠,再会谢老道 月隱星稀,倦鸟归林,万物寂寥。 城隍庙內,唯烛火隱绰,再无半点人声。 周庄盘踞樑上已有数日。 非为梁间燕雀,实图个耳根清净。 他本道益都妖氛已靖,此间事了。 只待黄庭中《聊斋》灵光闪动。 便可將他遣送归返魏晋。 孰料左等右候,书卷纹丝不动。 倒先等来了搅扰清修的不速之客。 …… “啪嗒”一声轻响,墙头有人落地。 周庄五感通灵,如林间鹿。 早在来人足尖触地时便已瞭然。 他星眸微启,缓缓收功。 体內摶炼壮大的先天一炁归于丹田。 隨即对著堂下那尊泥胎彩绘、却隱有神光內蕴的城隍神像轻笑道:“日游神前日方在公堂显圣擒妖,何等威风?雷霆犹在耳,竟还有梁上君子敢顶风作案,摸进您的道场?好胆色!” 泥塑寂然。 城隍爷神游四方,司掌幽冥。 岂能时刻分心与一小小道士言语? 除非道家真人临凡,方可引其时时照临。 至於是否真有窃贼? 无妨! 阳世作孽,死后入那酆都。 孽镜台前自有铁笔判官一笔笔清算功过。 剥皮抽筋、刀山火海,总归是逃不掉的。 周庄稳坐梁间,屏息静观,如老僧入定。 却见殿门“吱呀”推开一线。 探入一个脑袋,並非獐头鼠目之辈。 竟是儒巾方巾、身著半旧青衿的年轻书生模样。 这书生年约弱冠,面庞清癯。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见殿內烛火荧荧,並无庙祝值守。 竟整了整衣冠,步履轻捷。大模大样踱了进来。 他先对著城隍神像恭恭敬敬上了三炷香。 香菸裊裊中,口中念念告罪。 声音清朗中带著几分书卷气: “城隍老爷在上,晚生孔雪笠並非有意夤夜惊扰,实为寻访那前几日闹得满城风雨、公堂显圣的小仙长而来……叨扰神驾,罪过罪过。” 樑上,周庄心下如古井微澜,暗自称奇。 那日他回庙时已施了“隱形符”。 这几日更是深居简出,未露过半点形跡。 这书生如何知晓他藏身於此? 一念及此,他也不再隱匿。 清朗声音如珠玉落盘,自樑上飘下。 在这寂静殿堂中格外清晰: “哦?足下何人?怎知小道棲身於此?” 语带三分调侃,七分探询。 那书生唬了一跳。 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仰头急望。 只见烛影摇红之中,樑上端坐一小道人。 身著青布道袍,身形清癯如竹, 面如冠玉,隱带一丝清朗之色。 烛光在他轮廓上镀了一层暖金。 更显得双眸澄澈,沉静如水。 仿佛两泓深潭,映著跳动的火焰, 虽盘踞梁木,却自有一股出尘飘逸之气。 不似凡俗,倒似画中走下的謫仙人。 书生见此形容气度,立时醒悟: 这便是自己要寻的小仙长! 他慌忙爬起,顾不得拍打衣袍尘土。 整肃衣冠,对著樑上深深一揖,竟几乎及地。 语气满是钦敬。 眼中更是闪烁著好奇与激动: “晚生孔雪笠。 冒昧惊扰仙长清修,万望海涵! 仙长前日於公堂之上: 招魂引魄,使神將显圣,金鞭缚妖。 真乃雷霆手段,鬼神莫测! 晚生闻之,心嚮往之,辗转难眠。 只恨未能亲睹! 今日得见仙顏,三生有幸!” 他语速微快,显是內心激盪难平。 周庄闻言,脸没绷住,身形微动。 如一片青叶飘然落下樑间。 足尖点地,悄然无声。 连一丝尘埃都未惊起。 还是读书人会说话! 要不那些个奸佞怎让天子喜爱不已? 周庄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拍马屁。 他压住心中扬起的骄气,尽力淡然道: “斩妖除魔,拨乱反正,护佑一方—— 本是我道门中人分內之事,何足掛齿。” 言罢,目光如电,落在书生身上。 话锋一转,直指核心: “只是小道尚有两惑: 足下何人? 又如何寻得小道这『樑上客』的踪跡?” 孔雪笠再揖,恭声答道,神色坦然: “不敢相瞒。 晚生乃山东曲阜孔氏,圣人苗裔。 虽属旁支,不敢忘本。 此番离家,名为游学四方,增广见闻。 实则…… 心慕玄奇,欲访仙踪。” 他略一停顿,眼中坦诚, “途经青州府,恰闻仙长神跡。 晚生愚钝,不似先祖圣人能够『敬鬼神而远之』,反觉『子不语怪力乱神』是因其『存而不论』,非谓其无。 心痒难耐,故欲探访仙踪,一睹风采。 至於寻访至此……” 他顿了一顿,面露几分赧然与庆幸: “实乃揣测加几分运气。 晚生思忖: 仙长既与日游神君有旧。 衙门事了,您最可能暂居之处,莫过於此庙。 是以斗胆前来,不想竟真撞见了仙长。” 他言语条理清晰,显是心思縝密。 周庄眉梢微挑,若有所思: “既是寻访,何不白日正大光明而来? 偏要效那『梁上君子』,夤夜翻墙? 不怕城隍爷怪罪,亦不怕被巡更当作贼人拿了?” 孔雪笠坦然一笑,竟有几分洒脱: “仙长当日於眾目睽睽之下隱遁身形。 显是性喜清净,不乐俗扰。 晚生若白日叩门,大张旗鼓。 纵使仙长真在庙中,恐亦避而不见。 徒劳无功,反惹仙长不喜。 不若趁此夜深人静之时。 万籟俱寂,悄然来访。 或可得仙长垂青一晤。 纵使仙长不在…… 此庙有城隍爷煌煌神威坐镇,魑魅魍魎辟易。 晚生亦可借宿一宵。 以青砖为榻,星月为灯,听风诵经。 倒也別有一番野趣,並无大碍。” “哈哈!妙!妙极!” 周庄闻言,抚掌轻笑,声虽不大,却仿佛带著清越之音,“心思玲瓏,胆色过人,更兼几分真性情!足下倒是个妙趣横生的朋友!”他心中对这自称孔圣后裔的书生,多了几分真切的好感与好奇:“小道乃山野散人,姓周名庄。” 孔雪笠大喜,如获至宝,连忙重新见礼: “周庄仙长! 晚生得见仙顏,幸甚至哉!” “哪里算是仙长? 小道不过是后学末进之辈,孔兄莫要折煞小道!” 周庄自是不敢认下此等称呼,连忙纠正。 二人你来我往,一通寒暄,竟一见如故。 孔雪笠虽为儒生,却非腐儒。 於玄门道藏、神鬼异闻、星象卜筮亦颇有涉猎。 言辞恭敬而不失风骨。 求知若渴却见解独到。 他问那“啸术”如何沟通阴阳、问那日游神麾下鬼差缚妖所用锁链上的“酆都律令”篆文是何含义,问那妖犬化形与人伦顛倒的根源…… 问题刁钻,却正搔到周庄痒处。 周庄见他谈吐不俗,根基扎实。 非是叶公好龙之辈,亦生几分知音之感。 当即谈兴渐浓。 除了应答。 亦反问儒家“浩然正气”与道家“先天一炁”异同。 论及孔圣“不语”背后对未知的敬畏,甚至剖析起那柳氏与犬妖的孽缘,直指人心贪嗔痴妄,两人言辞半文半白,引经据典信手拈来。 於是,烛影之下,二人相对而坐。 他们从幽冥鬼事、符籙神通,谈到孔孟之道、老庄玄理;从青州府公堂上的妖精,扯到《山海经》里的奇禽异兽;从城隍爷的香火愿力,辩到圣贤文章之中的教化之功,亦从…… 时而激烈爭辩,面红耳赤; 时而抚掌大笑,惺惺相惜; 时而陷入沉思,唯有烛花噼啪轻爆。 孔雪笠妙语连珠,常有惊人之语; 周庄则言简意賅,往往直指本源。 不知不觉,窗外墨色褪去。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两人竟不知金鸡已唱晓。 待到晨光熹微透窗而入。 孔雪笠终於抵不住汹涌倦意,呵欠连天。 眼皮重若千钧。 他终究是凡胎肉体。 不似周庄能以打坐吐纳替代睡眠。 只得强撑精神,对著周庄深施一礼。 脚步已有些虚浮: “道长……晚生……实在困顿不堪。 形神欲离,须得告退歇息了,万望恕罪。 今夜若道长仍在,晚生定当再来叨扰!” 周庄含笑頷首,眼中亦有清谈后的清亮神采: “孔兄自便。 此间清寂,有朋夜话,亦是乐事。” 他目送孔雪笠脚步略显踉蹌地再次翻墙而出,身影融入淡青色的晨靄之中。 自此,竟成定例。 每到黄昏闭寺,月上柳梢头。 那青衫磊落的身影便准时如约。 轻车熟路地翻墙入院。 城隍大殿之內,一灯如豆。 红泥小炉常热,清茶飘香。 周庄与孔雪笠,这一道一儒便在这神目注视下。 开始了他们夜復一夜的奇异清谈。 谈兴浓时。 孔雪笠甚至会铺开隨身携带的素笺笔墨。 將周庄所述之神怪軼闻、道法精要一一记录。 美其名曰:“雪笠异闻录”。 周庄也不阻止,只笑看他奋笔疾书。 甚至给了他个建议,不如取名唤作: 《聊斋志异》。 孔雪笠思忖片刻,竟是一口应了下来。 数日下来,二人竟似调顺了阴阳。 养成了昼伏夜出、秉烛夜谈的奇异章程。 …… 周庄向来是乐意以诚待人。 只不过这次,他却怀了个小心思。 他是个相信缘分的人。 孔雪笠找上门来实在太过凑巧。 倒真真像是两人的缘分。 就像与谢老道的结交一般。 说不定,此次穿越的主线剧情…… 还就应在了孔雪笠的身上了。 一丝若有若无的奇异预感如蛛丝般縈绕在他心头。 既然不知主线剧情,倒不如…… 就此跟著感觉走! …… 半月时光,倏忽而过。 城隍庙內,烛泪堆红。 这夜。 孔雪笠神色间少了往日谈玄论道的飞扬神采。 眉宇间笼著一层薄薄的离愁。 窗外月色清冷,漏滴三更。 他终是放下手中的茶杯,对著周庄深深一揖。 声音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黯然: “道长,雪笠……是来辞行的。” 周庄正捻著茶盏,闻言指尖微顿。 澄澈的目光落在书生脸上: “哦?孔兄欲往何处?” 他並不意外。 书生的心思都在脸上,半点都未藏。 孔雪笠轻嘆一声: “浙江天台县。 有位同窗挚友,名唤张子翼,於彼处任县令。 日前修书相邀。 言及多年未见,山明水秀,盼能一聚。 同窗之谊,情深义重,雪笠…… 实难推却。” 他顿了顿,抬头望向周庄。 眼中带著希冀: “天台山,乃道家洞天福地。 诗仙太白笔下: 『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之仙境也! 道长云游四海,何不与雪笠同行? 既可览名山胜景,访古剎仙踪。 亦可令雪笠旅途有伴,时时请教益玄门妙諦?” 周庄闻言,眼中光华流转, 他本就认定主线剧情就应在孔雪笠身上。 无论如何都得跟著。 未料对方竟主动相邀。 加之天台仙山之名,確令他心嚮往之。 当下朗声一笑,抚掌而道: “善!孔兄此议,正合小道心意! 名山访道,亦是修行。 小道愿隨孔兄,共赴天台!” 孔雪笠大喜过望。 面上离愁顿时如云开雾散,愁云尽扫。 当即拊掌大乐: “妙极!妙极! 得道长同行,此行必增色万千!” “先莫要如此,小道尚有一言。” 周庄只道他高兴太早: “小道还得去一趟阳信县,会一会旧友。 孔兄若是等不得,也可先自去天台。 小道隨后就来。” 毕竟谢老道的年纪摆在这了。 见一面少一面。 这次若是不见,下次就不一定能在阳间见得到了。 孔雪笠摆手轻笑道: “这却不妨事! 阳信近在咫尺,雪笠当与道长同行。” 如此,二人隨即约定: 各自休憩一日,养足精神。 翌日天色甫明,便於益都城东门外长亭相候。 结伴启程。 阳信距益都,山遥水远。 若周庄运起轻身提纵之术,不留力气。 一二日间便可抵达。 然身侧多了个凡胎书生的孔雪笠。 脚程便不得不缓了下来。 周庄也不急。 他前世做了二十年『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生。 这一世总共十六载,皆是在道观里度过。 此刻正好沿途领略齐鲁风物。 孔雪笠更是兴致勃勃。 將游学见闻、风土人情娓娓道来。 二人或僱车马,或乘舟楫,或踏露步行。 一路谈笑风生,倒也不觉路途枯燥。 行行復行行。 数日之后,阳信县城郭在望。 入得城中,坊市依旧喧囂。 周庄熟门熟路,逕往谢老道往日摆摊的坊市街角寻去,然那熟悉的位置,却不见那面“铁口直断”的破旧幡子,亦不见老道那惫懒身影。 向街边茶肆小二打听,方知旧事: 昔日那因清寂妖道作祟而被官府夷为平地的青云观废墟之上,竟又起了一座新观,名曰“东山观”。观中香火颇盛,而新任观主,据说……姓谢。 周庄心中一动。 领著满面好奇的孔雪笠,穿街过巷。 一路寻至那东山观前。 但见新观虽不甚宏丽。 却也殿宇儼然,青瓦粉墙。 山门上方悬著“东山观”三字匾额,笔力遒劲。 观內香菸繚绕,善男信女往来不绝。 確比当年那青云观气象一新。 步入观中,周庄目光如电,扫过正殿。 只见殿內主奉三清,神像金身灿然。 香案旁。 一个熟悉身影正对几个香客道著似是而非的指点。 虽换了身半新不旧的道袍,梳洗得也整齐了些,但那骨子里的惫懒与市侩气,周庄即便隔著老远也能嗅出几分——不是谢老道是谁? “谢前辈,別来无恙乎?” 周庄清朗声音响起,带著几分戏謔。 谢老道闻声愕然回头。 待看清来人,浑浊的老眼猛地一亮。 脸上皱纹都笑开了花,慌忙撇下香客。 几步抢上前来: “哎哟!周小子?! 稀客!稀客啊! 是哪阵仙风把你给吹回这阳信小县了?” 他搓著手,上下打量著周庄。 又瞥见一旁气度不凡的孔雪笠, “这位是……?” 周庄笑著引见: “此乃山东孔圣后裔,孔雪笠孔公子。 小道新近结交的良友。” 孔雪笠亦彬彬有礼,拱手作揖: “晚生孔雪笠,见过谢道长。” 谢老道一听“孔圣后裔”,腰杆都不自觉挺直了几分,连声道:“不敢当!不敢当!孔公子光临小观,蓬蓽生辉!”三人一阵寒暄,谢老道忙將二人引入后院一间僻静厢房,奉上清茶。 周庄呷了口茶,环顾这虽简朴却也齐整的屋子。 目光落在谢老道身上,带著探询的笑意: “谢前辈,你这『五弊三缺』的命格,小道可是记忆犹新,怎地如今时来运转,竟坐镇起这香火鼎盛的东山观,当起一观之主了?莫不是得了哪路前辈高人的点化,得了性功传承?” 谢老道闻言,老脸一红。 连连摆手,压低了声音,带著几分自嘲: “哎哟,你可別埋汰老道了! 什么观主?就是个看门的! 替衙门看著这点家当罢了!” 他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道: “你也知,那清寂妖道把青云观的名声彻底败坏了。 官府平了妖观。 可这偌大地方空著也不是事儿。 再者,没了道观,佛寺也没了头头。 百姓想求神拜佛也无个正经去处,怨言不少。 县太爷一拍脑袋: 得,官家出钱,重建一座! 可找谁来管? 正经有度牒、有名望的高道? 那些人谁愿来这小地方接手这烂摊子?” 谢老道嘿嘿一笑,捻著几根稀疏的鬍鬚: “这不,就想起老道我这地头蛇了。 好歹也算半个玄门中人。 又在本地混跡多年,知根知底。 衙门便寻到我,说老谢啊,给你个差事: 去新观掛个名,坐镇著。 平日里有香客来上香祈福。 你帮著照应照应,维持个秩序。 若遇著些装神弄鬼、藉机敛財的宵小。 也帮著衙门盯著点。 至於这观里的香火钱嘛……” 他拖长了音,嘿嘿两声, “那是官產! 由县衙户房派专人收取、入帐。 分文不经老道的手! 老道我呀,就是衙门雇来看场子的,。 月领几钱银子的嚼穀,混口饭吃。 图个遮风避雨的住处罢了。 什么观主?虚名!虚名而已!” 他虽如此说,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 显然对现状颇为满意。 衙门给他的,也断然不止区区几钱银子。 周庄也不去刨根问底。 他与孔雪笠相视一眼,皆莞尔。 这“东山观主”的名头,听著光鲜。 实则是个不掌財权的“庙祝”。 倒也符合谢老道一贯的生存智慧。 暮色渐沉,东山观內檀香裊裊。 故人重逢,新友在侧。 在这官办道观的厢房內。 一盏清茶,几句閒谈。 道尽了江湖飘零与世事变迁的况味。 第30章 天姥山,书生燕赤霞 神鬼魏晋:我有一本聊斋志异 作者:佚名 第30章 天姥山,书生燕赤霞 半月光阴,弹指即过。 阳信城中,周庄与孔雪笠辞別了谢老道。 二人结伴启程,往浙江天台县而去。 有周庄同行,孔雪笠胆气倍增。 往日不敢涉足的险峰幽谷、深涧绝壁。 此番竟也敢隨之一探。 二人一路悠游,非为赶路,实乃赏景。 或驻足观飞瀑悬河,或登高览云海松涛。 或夜宿荒村听犬吠,或野炊林下啖山餚。 山水怡情,谈笑解忧,端的逍遥。 倏忽三月有余,天台县城郭在望。 孔雪笠欲堂堂正正由城门而入。 然周庄乃『偷渡客』,身无官府路引。 二人遂分头行事: 孔雪笠持名帖路引,自城门而入; 周庄则覷个僻静墙根,提起轻纵之法。 如狸猫般悄无声息翻越入城。 城內会合后,寻路人问明路径,便直趋县衙。 至县衙门前。 孔雪笠整肃衣冠,隨后上前对守门衙役拱手道: “烦请通稟张县尊: 言其山东同窗旧友孔雪笠应约前来拜謁。” 言罢,取出张县令昔日邀约书信为凭。 岂料衙役闻之,面现戚容,摇头嘆道: “唉!公子来迟矣! 县尊老爷月前染疾,不幸…… 已驾鹤西归! 夫人並家眷,前日已扶柩还乡了!” 孔雪笠如遭五雷轰顶! 霎时面无人色,身形摇摇欲坠。 周庄急忙扶住。 孔雪笠喉头哽咽,悲声难抑: “子翼兄!竟……竟与我阴阳两隔! 悔不该耽於山水,迁延日久,未能见最后一面! 实乃吾之过也!” 说罢,捶胸顿足,泪如雨下,自责之情痛彻心扉。 周庄虽通道法,然於此生离死別亦感无力宽慰。 唯有轻声宽慰道: “孔兄节哀,生死有命。” 见他神思恍惚,便又搀其离开衙前喧囂。 周庄身无路引,难觅客栈投宿。 遂携孔雪笠至天台县城隍庙。 取出“隱身符”两道,各自拍上。 二人身形隱去,如狸猫翻墙入庙。 周庄引著失魂落魄的孔雪笠再次攀上房梁棲身。 是夜,庙宇森然。 孔雪笠蜷坐樑上,对月伤怀。 悲思故友,难以成眠。 周庄则盘膝入定,默运玄功,炼化先天之精。 那丝丝缕缕先天之炁,匯入丹田黄庭。 然黄庭广漠如海。 一夜之功,所积不过数千分之一。 周庄內视己身,暗嘆: “按如此速度,欲炁满黄庭,非闭关苦修十载不可! 道阻且长啊!” 翌日鸡鸣。 孔雪笠双目红肿,精神萎顿。 他对周庄拱手: “周兄,雪笠实难安臥此梁。 欲去城中寻客栈暂歇,梳洗后再来寻兄。” 周庄知其需独处,点头应允,宽慰道: “孔兄且去安歇。 明日,你我同往天台,登天姥山。 一赏诗仙笔下仙境,或可稍解鬱结。” 孔雪笠悲色稍缓,点头应下: “周兄所言极是。 沉溺非君子之道,雪笠明日必来。” 待其离去,周庄自觅吃食,旋即返梁,闭目凝神。 再入炼炁之途。 枯坐一昼夜,至第三日金鸡唱晓,方缓缓收功。 他吐出浊气,如白练。 恰此时,孔雪笠寻至庙中。 周庄观其气色稍復,问道: “昨夜安歇何处?” 孔雪笠答: “棲身城西菩陀寺。 蒙长老收留,代为抄录经文,略抵食宿。” 言语间已復几分从容。 二人不再耽搁,结伴出城,径向天台山。 天台山,果名不虚传! 群峰插天,剑指苍穹; 怪石嶙峋,鬼斧神工。 飞瀑悬河声震谷,古木参天藤缠身。 云生足下,猿啸深涧。 奇花馥郁,珍兽隱现。 端的洞天福地! 二人攀援之处皆少人跡。 渴饮山泉,飢餐野果,倦宿岩穴。 风餐露宿,形骸放浪,倒似山野之人。 跋涉两三日,孔雪笠取舆图视之。 忽精神一振,指前方呼道: “周兄快看! 云雾锁连天,横绝如屏障者,必是天姥山!” 周庄闻言,极目望去: 果见巨岳拔地,势与天接! 层峦叠嶂,云带缠腰。 真不愧为: “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 太白诗境,赫然眼前! 二人见仙山,疲態尽扫, 鼓勇直入云深处。 入山行约半个时辰。 林愈深,荫愈浓。 忽闻前方密林中,竟有清朗吟诵声穿林而来: “来往天台天姥间,欲求真诀驻衰顏。 星河半落岩前寺,云雾初开岭上关。 丹壑树多风浩浩,碧溪苔浅水潺潺。 可知刘阮逢人处,行尽深山又是山!” 诗韵雄浑,暗含道机,乃是唐人许浑之绝句。 孔雪笠奇道: “咦?此深山竟有同路雅士?” 周庄亦感好奇,辨其声不远,便道: “不如你我循声探去?” 復行数百步,林深苔滑,未睹人影。 却听见那声朗朗传来: “林深易迷,二位朋友莫偏了向。 且移步此处,稍坐片刻!” 竟是对方先察觉他们的踪跡。 二人依言拨开藤蔓,豁然开朗。 林间空地,一巨大青石光滑如鉴,宽平似榻。 石榻之上,端坐一书生。 青衫素净,方巾儒雅, 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气度清华。 孔雪笠见同是书生,如逢故知,社牛本性顿起。 当即面露喜色,抬脚欲上前见礼。 周庄却眉头微蹙, 却不动声色,轻轻扯住孔雪笠衣袖一角! 心中暗警: “天姥山险恶,虎啸在耳。 此人孤身一人,又是孱弱书生, 焉能安然独踞於此? 事出反常,必有妖邪。” 石上书生將周庄小动作尽收眼底,不怒反笑: “哈哈,好个谨慎的道友!” 说罢,目光直视周庄,復含笑道: “道友既疑,何不以法眼观吾气机,看是正是邪?” 言罢,周身气息陡变。 一股纯正浩大、中正平和的道门真炁沛然涌出, 如春风拂林,草木为之欣荣! 周庄初疑是障眼法,急运真炁聚於双目。 眸隱清光,定睛细察。 然观之再三,: 书生形貌如常。 体內流转確是精纯无比、光明正大的道门真炁! 绝无半分妖邪气息! 当然,也有可能『此妖』实力远在他之上。 不过如此一来,又何须在这虚与委蛇? 早早便可杀扑上来,將两人吞下腹中。 孔雪笠不明,急问: “周兄,何事?” 他只见周庄扯袖凝视,不明所以。 周庄收回目光,面有惭色,对孔雪笠解释道: “適才我观这位道友孤身在此险地…… 形跡可疑,疑是山中精怪所化,故拦阻孔兄。 然细察之下,道友身上气机纯正。 乃玄门正宗! 是我眼拙,错疑高人了。” 言毕,转向石上书生,郑重掐诀行一道门稽首礼: “贫道周庄,见识浅薄。 多有冒犯,望道友海涵!” 石上书生含笑起身,走下巨石,同样掐诀还礼。 洒脱道: “周道友警惕乃行走江湖本分,何过之有? 燕某岂是量小之人。请勿介怀。” 如此气度,著实从容。 误会冰释。 孔雪笠这才整肃衣冠,上前深揖: “晚生山东孔雪笠,圣人后裔,孔家旁支。 与这位周庄道长结伴游山,幸会高人! 敢问先生尊姓大名?” 石上书生还礼,朗声道: “原来是圣人之后,幸会幸会! 在下燕赤霞,秦地人士。 早年亦曾寒窗苦读,养胸中文墨,修浩然正气。 奈何……” 他眼中掠过一丝复杂, “官场污浊,不合吾志。 遂掛印辞官,寄情山水。 后蒙恩师垂青,授以玄门正法。 方弃儒从道,转修此长生久视之术了。” “燕赤霞?” 孔雪笠闻此名,只觉耳熟。 却一时难忆起,面露思索。 一旁的周庄却是身躯微震,目露精光,脱口道: “道友竟是燕赤霞?!久仰大名!” 燕赤霞微讶,笑问道: “哦?周道友竟知燕某微名?” 周庄岂能不知燕赤霞的名字? 只是他又不能直说自己是自电影中所知。 便答道: “名震关东广西二十六省的『燕判官』! 铁面无私,断案如神,令贪官丧胆,百姓称颂。 贫道虽处江湖之远,亦如雷贯耳! 不想今日竟於此仙山得遇尊顏!” “判官?!” 孔雪笠被点醒,猛一拍腿, “啊呀! 可是那位嫉恶如仇、有『青天』之称的燕大人?!” 燕赤霞属实没料到会二人知晓过往。 毕竟他辞官已经近一甲子矣! 龙椅上的皇帝都换了一个。 提及旧的名號,他摆手笑道: “虚名浮云,俱是前尘。 如今山野閒人燕赤霞,只问道,却不问俗务。” 目光扫过二人,温煦道, “相逢即缘! 二位若不弃,可同坐此『仙人榻』,煮泉烹茶?” 言罢隨手一招。 石旁清泉无风自动,注入一凭空浮现的古朴石壶。 壶底无火自热,顷刻茶香四溢。 周庄与孔雪笠对视,皆见惊奇欣然。 此番天姥之行,竟遇此人物! 无论道门还是儒门,燕赤霞都当得起传奇二字。 二人欣然应诺,同登青石。 林间空谷,云雾繚绕,一石聚三士。 论道天姥巔。 恍若当年刘阮入天台,仙缘再续。 …… 既是论道。 却说周庄將修行迟滯之忧诉与燕赤霞。 燕赤霞听罢,笑道: “痴儿! 修道根基,首在静心。 心若不寧,道基如何稳固? 十年光景便能跨过『炼精化炁』这道坎。 已是神速,怎可言迟?” 他眼中掠过一丝追忆,嘆道: “寻常道门子弟,若有你这般天赋…… 六岁筑基,苦修十载,得炁满精盈,窥那虚丹之道,抵凝神化虚之境,十七八岁的『练炁化神』啊,那已非凡俗所谓『天才』二字可喻了。 纵是张天师座下真传,怕也未必有此等进境! 想我当年…… 蒙恩师青眼,赞一句根骨清奇。 却也耗了十五个寒暑才將黄庭炁海填满。” 言罢,復又正色叮嘱周庄: “破境之念,切莫急切。 精炁既满,仍需苦压。 须將那黄庭、经脉,撑之又撑。 使之裂而后合,合而復裂。 千锤百炼,拓其疆域,广其容量。 精炁反覆淬炼压缩,去芜存菁。 使其质愈纯,其华愈盛。 方为日后通天之阶!” 周庄心中其实明白,谢家传承中有也类似教育。 只是那位谢家先祖根骨实在駑钝。 与自己天差地別,完全没有可比性。 没能对照,他这才心生焦灼。 如今得了燕赤霞这活生生的例子印证。 方如拨云见日,心下大安。 暗忖道: “十年之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真闭关苦修,也不过眼一睁一闭的功夫罢了。” 彼时孔雪笠在旁,论道谈玄尚能应对。 及闻“炼精化炁”、“撑裂黄庭”这些修行关窍。 直如坠五里雾中,茫然无措。 周庄与燕赤霞岂会冷落了他? 燕赤霞便朗声道: “枯坐论道终是乏味。 既然孔兄在此,不若我二人切磋一番斗战之法。 只较拳脚身手,不动道术法力。 权当助兴,如何?” 孔雪笠闻言大喜,拊掌笑道: “妙极!妙极! 二位兄长比试,小生愿为仲裁。 切记点到即止,莫伤了和气!” 二人便弃了真剑。 各自於林中折取一根三尺青枝,权作软剑。 甫一立定,气机牵引。 霎时间便斗在一处! 但见: 人影乍分乍合,矫若游龙惊鸿。 枯枝虽非利器,舞动间却也带起“呜呜”风响。 破空之声不绝於耳。 燕赤霞根基深厚,一招一式古朴沉凝。 如老松盘石,枝影扫过,隱有风雷之势。 使的是“白虹贯日”、“力劈华山”的刚猛路数。 周庄身法却更显轻灵迅捷。 趋避如电闪。 手中枯枝点、刺、撩、抹,快若流星。 宛若灵蛇吐信,寒星点点。 儘是“玉女穿梭”、“金针渡劫”这等精妙招数。 孔雪笠但觉眼前人影翻飞。 枝影交错如织。 转眼间两人便化作两团青茫茫的光影。 竟分不清谁是谁来。 只看得目眩神摇,口中不住喝彩。 斗至百十回合开外,周庄渐渐占了上风。 他剑路愈发奇诡难料,天赋卓绝。 每每於燕赤霞旧力方尽、新力未生之隙。 他便寻得破绽,枝尖如毒龙般疾刺而入。 燕赤霞虽守得门户森严,亦被逼得步步为营。 那树枝相击之声,“噼啪”作响。 愈发紧密急促,如急雨敲打荷叶。 劲风鼓盪,扫得地上落叶纷纷扬扬。 竟不能近二人身周三尺之地。 又斗二百余合: 两人额角皆已见汗,气息也粗重起来。 燕赤霞鬚髮微张,沉腰坐马。 枯枝挥舞如开山大斧,势大力沉。 每一击都似有千钧之力。 欲以刚猛破开巧劲。 周庄面色微白,却紧咬牙关。 將身法催到极致,辗转腾挪间险象环生。 避开那沉重枝影。 手中枯枝专取燕赤霞关节、穴窍等细微之处。 如附骨之疽,刁钻异常。 两根树枝交击碰撞,“咔嚓”之声不绝。 枝头树皮早已剥落殆尽。 露出內里白森森的木质。 更有木屑隨劲风飞扬,如飘细雪。 孔雪笠看得心惊肉跳。 只恐那枯枝不堪重负,立时便要折断。 堪堪三百回合! 周庄覷得一个真切: 恰逢燕赤霞一招“横扫千军”使老,肋下空门微露。 他精神陡振,清叱一声。 身形如离弦之箭,人隨枝走, 手中枯枝化作一道虚影。 疾点燕赤霞右腕“神门穴”! 这一击快逾闪电! 燕赤霞回救不及,只觉手腕一麻。 一股巧劲透入,“啪”的一声轻响。 那三尺枯枝竟拿捏不住,脱手飞出。 斜斜插入丈外泥地之中,犹自颤动不止。 一时间,场中静极。 唯闻二人粗重喘息之声。 周庄亦觉双臂酸麻,骨节生疼。 仿佛散了架一般,手中树枝重若千钧。 勉力才能支撑著不倒。 燕赤霞甩了甩酸麻的手腕。 又转首望著那兀自颤动的枯枝。 非但不恼,反而仰天大笑: “痛快!当真痛快! 道友好俊的身手! 未及加冠,可斗战之法竟能胜我一甲子的积累。 足见根基扎实! 临机应变之能,更在吾之上! 他日成就,必不可限量!” 言罢,眼中儘是激赏之色。 孔雪笠这才回过神来,慌忙上前: “二位真乃神人也! 看得小生目眩神摇! 快请歇息,饮茶润喉!” 三人相视而笑。 林中方才的肃杀之气顿消,復归清寧。 唯余茶烟裊裊。 第31章 上清道传承,妖中皇甫 神鬼魏晋:我有一本聊斋志异 作者:佚名 第31章 上清道传承,妖中皇甫 燕赤霞於天姥山中结庐数载。 峰峦溪壑,瞭然於胸,儼然半个山主。 连日携周庄小道士与孔书生遍览幽奇。 这日,三人拨开藤蔓,竟现出一处荒庐。 燕赤霞为周庄两人介绍: 此正是唐时高道司马子微真人潜修遗址。 然沧海桑田。 昔日清修福地,如今只余断壁颓垣,朽木支离於蔓草间,苔痕深锁,满目淒凉,唯余山风呜咽,似诉说著昔日主人餐霞饮露的遗韵。 燕赤霞立於残垣前,神色扼腕。 指尖抚过一道半倾的土墙,嘆息道: “某初见此庐,其形骸尚存三分。 本欲稍加修葺,以告慰先贤在天之灵。 奈何……” 他摇头苦笑, “柱朽梁倾,触之即溃,实难著力。 不得已,运起『芥子纳须弥』的法门,缩身而入,於瓦砾尘灰之中,搜得数卷残经断简。字跡漫灭,虫蠹斑斑,可所得者,十不存一。 不过吉光片羽罢了。” 言罢,他眉宇间掠过一丝深深的惋惜。 非仅为残破经卷,更为那断绝的道统。 周庄闻听“残经”二字,心头猛地一跳。 眼中精光灼灼,如同久旱逢甘霖,忙躬身长揖: “燕道兄! 此乃先贤心血所系,纵只言片语,亦如暗室明灯! 小子斗胆,恳请借阅一观!” 燕赤霞见周庄情切意真。 他本豪迈疏阔,又同属道门,岂有吝嗇之理? 当即抚掌笑道: “周道友既有此向道赤诚,自当遂你所愿! 只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神色转肃, “这些东西历经数百年风霜—— 脆弱如蝶翼,墨痕似鬼画。 稍有不慎,恐化齏粉。 道友翻阅之时,万望小心。” 周庄心中喜甚,面上却只恭谨应道: “燕兄放心,小子省得。” 他自有倚仗,待回归魏晋世界时,黄庭中的《聊斋志异》能替他补全残篇,届时说不定还能代入司马子微真人的视角体验上清之法。 燕赤霞頷首: “善!隨某来。” 遂引二人下山。 曲折行至半山腰一片松柏掩映处,现出一座古剎。 山门匾额题著三个苍劲大字—— 天姥寺。 孔雪笠见状,愕然瞠目,失声道: “燕兄乃道门剑侠。 怎地寄居於这梵剎之中? 岂非……岂非……” 他一时词穷,只觉佛道有別,涇渭分明。 燕赤霞闻言,朗声长笑,声震林樾,惊起几只寒鸦: “哈哈哈!孔兄何其迂也! 佛耶?道耶?皆是渡海之筏,登岸即舍! 昔年某亦曾於儒门苦读圣贤书。 后又蒙恩师指点,转求大道。 此间住持明心禪师,更是胸襟如海。 其尝言『万法归宗,唯心是岸』。 与某一见如故,引为方外知己。 门户之见,不过皮相耳!” 他大步流星,引二人入寺。 寺中僧人见是他来,皆含笑合十,口称“燕居士”。 神色熟稔亲切,显是常客。 三人穿过几重院落,来至寺后一处僻静厢房。 窗明几净,陈设简朴,確为待客之所。 燕赤霞走到榻前。 俯身自下拖出一只尺许长的陈旧桐木箱。 箱面暗沉,隱有雷火纹路。 他神色郑重,取出一枚小巧钥匙开锁。 箱盖掀开。 一股混合著陈腐纸墨与淡淡檀香的气息瀰漫开来。 箱內黄绸衬底上,静静躺著十数册残卷。 纸色焦褐如秋叶韵边缘碎裂如锯齿。 虫蛀孔洞密布,墨跡更是斑驳模糊。 许多地方只剩些断笔残划。 周庄屏息凝神,凑近细观。 目光扫过,心头剧震! 虽残破不堪,但《上清雷法秘籖》、《洞玄灵宝符图》、《黄庭导引术》、《金石服饵方》等书名依稀可辨,更有数卷以古奥文字书卷,似为阐述上清大道根本、修持心性之秘的经论残章! 虽只鳞片爪。 然皆是直指长生久视、飞升紫府的无上法门。 此等传承,若得全璧,何止开宗立派? 足可光耀门派百年!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瞬间攫住了周庄。 他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脸颊泛起潮红。 燕赤霞见他如此情状,眼中当即闪过一丝瞭然。 哈哈一笑,將箱子整个推到周庄面前: “周道友道心坚诚,见此遗珍,如见故人。 此物便借与道友观摩了! 唯盼道友珍之惜之。 莫使先贤智慧,彻底湮灭於尘埃。” 周庄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心绪。 深深一揖,声音微颤: “燕道兄高义,周庄……感激不尽! 此恩必不敢忘!” 礼毕,再也按捺不住。 径直盘坐於蒲团之上。 小心翼翼捧起那捲封面几乎完全消失、仅余“上清大洞真经”几个残缺古篆的经卷,如饥似渴地翻阅起来。 指尖拂过脆弱纸页,心神瞬间沉入其中。 外界一切皆已不闻不问。 燕赤霞瞧他这般物我两忘的痴態,嘴角噙笑,隨即扯了扯一旁看得云里雾里、只觉那些破纸索然无味的孔雪笠衣袖,低笑著招呼道: “孔兄,周道友已入宝山,怕是要在此枯坐数日了。 你我留此,岂非对牛弹琴? 这天姥奇峰竞秀。 云海翻腾,飞瀑流泉。 皆蕴天地大美,远胜这故纸堆百倍。 不若你我二人,趁此良辰,再探幽谷。 或可寻得几株仙葩异草,吟哦几句风月。 岂不快哉?” 孔雪笠早已不耐,闻言如释重负,抚掌笑道:“燕兄此言,深得我心!正该如此!走,走,走!”巴不得立刻离开这满是霉味的屋子。 二人相视一笑。 燕赤霞回头看了一眼已完全沉浸在残经世界中的周庄,不再多言,立刻与孔雪笠悄然掩门而出,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寺院的寂静之中。 厢房內,唯余周庄一人。 窗外日影西斜,將他的影子拉得长长。 …… 天台县西,有古剎名菩陀,香火鼎盛。 出寺门西行百余步,见一深宅大院。 门庭虽显旧色,却自有一番气象。 此宅原属单氏,单公子乃豪富之后。 因一场泼天官司,家道中落,人口凋零。 不得已迁往乡野,此宅遂空置多年。 然近几年来,却是怪事频生。 四邻常闻院中有人语切切,步履声声。 有好事者叩门相询,朱门竟“吱呀”而开。 有一俊逸公子含笑迎出。 自称复姓皇甫,祖籍陕西。 因宅邸遭野火焚毁,故不得已暂赁单家旧居棲身。 观其言语清朗,举止磊落,不似奸邪。 眾人心中疑竇遂尽数散去。 况且左邻即有菩陀宝剎。 寺中长老佛法高深,更有数十武僧护法。 寻常妖邪、奸佞又岂敢在此地造次? 因此左邻右舍只道果是寻常人家罢了。 此刻,单宅正堂之上。 皇甫老太公鬚髮皆白,枯坐太师椅中。 手拄一根虬曲乌木拐杖。 他浑浊老眼微抬。 瞥向堂下正焦躁踱步的儿子—— 正是那位皇甫公子。 老翁以杖头轻叩青砖地面,发出沉闷“篤篤”声。 將少年目光引来后,沙哑问道: “吾儿,汝当真確信…… 那人身上,流淌著圣贤之血?” 皇甫公子闻声,猛地止步。 此子生得端是俊美非凡: 面如冠玉,唇若涂朱。 一双凤目流转间隱有碧色幽光闪动,顾盼神飞。 身量頎长,著一袭云纹锦袍,腰束玉带, 更衬得风姿卓绝,不似凡尘中人。 只是那俊美之下,透著一股妖魅之气。 令人望之心悸。 他斩钉截铁道: “父尊明鑑!儿绝无错认! 那气息温润浩然,如日月经天, 正是圣贤血脉无疑! 虽有些许杂乱,然只需我等助其將血脉去芜存菁,再温养才气,届时定然能派上用场。” 言罢,他却惋惜长嘆一声, “只恨那夜未能及时跟上。 天明后便失了踪跡。 本欲寻机结交,如今却不知去向何方。” 老太公亦隨之摇头嘆息: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强求不得。 那人既寄身菩陀寺中,寺门清净地, 我等岂可擅入打探? 那主持老和尚虽是个老眼昏迈之辈,看不穿吾等根脚,然寺中那尊观音大士金身,受数百年香火供奉,竟已生出一丝灵性!若贸然前去,触怒『灵像』,降下佛威,吾等恐难承受!” 公子眼中碧光一闪,急道: “父尊,我等何必入寺? 寺中僧人亦有外出採买之时。 只须寻个落单和尚。 远远问询一二,小心避开寺庙山门。 那一丝灵性也未必能追索吾等气息。 此乃天赐良机,岂可坐失?” 老太公闻言,枯槁面容上皱纹更深。 显出浓浓迟疑。 他苟延残喘至今,早已失了锐气,唯求安稳。 自陕西被那凶悍道士千里追杀。 一路狼狈逃窜至这浙江天台。 全赖宅中秘传阵法遮掩妖气,方得喘息。 若因儿子贸然外出暴露行藏…… 念及那姓燕的道士手中神出鬼没、斩妖如割草的飞剑。 老太公便觉脊背发寒。 公子见父亲犹豫,更是焦灼。 当即上前一步,声音带著一丝悽厉: “父尊! 若寻不到此人,十年之后雷劫降临。 您…… 您可有半分把握度过? 当年全盛之时,尚觉九死一生! 如今您根基被那道士重创,元气大损。 如何扛得住九天雷火? 您若……若身死道消,魂飞魄散。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吾之一脉,必遭灭顶之灾啊!” 这番话如重锤击在老太公心头。 他浑浊老眼闭了又睁,权衡再三。 横竖皆是死路,不过早晚之別。 与其坐困愁城,枯等那必死之劫,不如放手一搏! 送到嘴边的圣贤血脉,岂有不吃之理? 此乃天不绝他皇甫家! 一念及此,他眼中亦闪过一丝狠厉凶光。 枯爪般的手紧紧攥住乌木拐杖,沉声道: “罢了!吾儿言之有理!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你……且去试试!务必万分小心!” 皇甫公子闻言大喜,俊美脸上绽放笑容。 忙躬身道: “父尊放心! 儿自有分寸,定不教您失望!” 言罢,身形一晃,如鬼魅般飘出厅堂。 翌日,公子换了身素雅些的衣袍,收敛了周身的妖魅气息,瞧上去不过一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只在菩陀寺外的主路上不断的徘徊。 不多时,果然见几个穿著灰布僧衣的火头僧。 这些僧眾挑著箩筐。 自侧门而出,往市集方向行去。 公子耐著性子。 待他们离那庄严山门远了,方现身拦在路中。 他拱手作礼,笑容温煦如春风: “几位小师父请了。 敢问近日贵寺中,可有一位书生模样的客人投宿? 其人……大概复姓孔、孟?” 他心想,儒家圣人血裔,舍孔孟其谁? 领头的胖僧人一脸茫然,摇头道: “施主见谅,贫僧等只在厨房行走。 寺中客务,实不知晓。” 话音未落,旁边一个瘦小僧人好似想起什么。 出声插嘴答道: “师兄,前几日藏经阁里,新来了一位抄经的书生。” 他转向公子, “確有一位姓孔的书生。 其身无长物,主持慈悲,允他在藏经阁抄录经文,换取些斋饭银钱。数日前,贫僧去阁中洒扫时,见这位孔书生神色悲戚,抄写时泪痕犹在,便多嘴问了一句。他说是来我天台访友,不料好友新丧,盘缠耗尽,才流落至此。” 皇甫公子心中狂喜。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缺钱? 这对他皇甫家而言,简直不值一提! 近千年的积累,他家的財货已然不弱於世家大族。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含笑致谢: “多谢小师父指点迷津! 只是不知这位书生现在何处? 听闻他是孔家子弟,我欲与他结交一二。” 那小和尚思索片刻后答道: “好像是抄了一日经文后便与一友人去游山玩水了。” 皇甫公子闻言再谢,转身便欲离去。 恰在此时,却听身后那瘦小僧人对同伴感嘆: “说来那孔先生,当真是个君子! 他那同行的是个道士朋友。 我问他为何不找这位朋友借钱周转? 他却说什么: 『君子之交淡如水』,沾了铜臭便不美了。” “道士”二字入耳。 皇甫公子脚步猛地一顿! 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寒意骤然窜起。 仿佛被毒蛇盯上! 他背心瞬间沁出冷汗。 然转念一想,天下道士何其多? 岂会如此之巧,偏偏又撞上那姓燕的煞星? 况且…… 老爷子虽重伤在身,可毕竟將要渡劫的大妖! 底蕴犹存! 寻常道士若敢寻来,不过是给自家送些血食滋补罢了! 何惧之有? 第32章 辞別天姥山,与妖共眠 神鬼魏晋:我有一本聊斋志异 作者:佚名 第32章 辞別天姥山,与妖共眠 孔雪笠与燕赤霞在天姥山中盘桓两日。 饱览烟霞奇景,朝沐晨嵐,暮观云海。 头一次游学的孔雪笠只觉此行福缘深厚。 自山东南下,他得周庄一路护持,驱邪避凶;入山游览,又有燕赤霞这等真人相伴,谈玄论道。 真箇是吉星高照,邪祟难侵。 自然是心中好不畅快。 奈何囊中羞涩终是块垒石,沉甸甸压在心头。 第二日夜,他於月下掐指细算: 菩陀寺主持所允假期將尽,若再不归去抄经换取那微薄银钱,恐怕约定的银钱要被剋扣不少,山色再美,终究是不能当做饭菜填腹。 生计所迫,遂於翌日清晨向燕赤霞辞行。 燕赤霞闻言,浓眉微蹙,眼中流露出深深惋惜: “孔贤弟,山中清趣、林泉之乐尚未尽享。怎就要走了呢?难得遇忘年知己,咱们性情相投,何不多留几日?” 可见孔雪笠去意已决,他神色间也是颇多无奈。 不便强留,便拊掌嘆道: “也罢!既如此,吾等且回天姥寺。瞧瞧周道友是否已阅尽那箱中残经。若他已毕,贤弟你正好与之同返,路上彼此照应,也省得孤身寂寥。若未阅毕,贤弟不妨再盘桓两日,等周道友功成,再一同归去也不迟。” 孔雪笠心中自然万分愿与周庄同行, 闻此言,愁眉稍展,欣然应允: “如此甚好!全凭燕兄安排。” 达成一致,二人遂离了烟霞深处,循旧径返寺。 刚至寺门,恰逢周庄自厢房步出。 他见二人归来,星眸一亮,拊掌朗声笑道: “妙极!妙极!小道正欲用过午斋便入山寻访二位,再作那閒云野鹤之游。不想竟如此凑巧,倒省了脚力!” 燕赤霞笑著与他寒暄,而后入房检视。 见那箱中残经虽经周庄两日翻阅,却丝毫无损。纸页如何小心取出,便如何整齐归位。竟是纤尘不染。足见周庄虔敬谨慎之心,心下更添几分欣赏。 他抚著经箱,转头问道: “周道友观此残编断简,可有疑难不解之处?某家於此浸淫数年,可为道友解惑一二。” 周庄闻言,面上飞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 典籍中的內容,他哪里是真往心里记? 他天赋虽佳,然两日之內览尽十数册上清秘典,纵是天才一时间也难通透。况此物残破过甚,字句支离,墨痕漫漶更如同阴鬼画符。 他只能囫圇吞枣、雾里看花。 將典籍稍翻阅一遍,能记的都记於脑中。 寄希望於外掛能够给力一些,助他补全。 如此懈怠的思维又怎好意思劳烦燕赤霞详解? 只得强自镇定,拱手道: “燕道兄盛情,小道心领。然经义玄奥,如海之深,非朝夕可悟。小弟已略记於心,日后当徐徐参详,细嚼慢咽。此番得窥先贤遗泽,已是天大福缘。不敢再叨扰兄长了。” 言辞恳切,却也透著一丝心虚的迴避。 孔雪笠见周庄亦无意久留,便趁机道出归意: “周兄,既然经卷已阅毕,我等是否也该启程归去了?” 周庄只道孔雪笠忧心客栈行囊,浑不知这位“君子”哪里住的是客栈?分明寄居佛寺,甚至將自己“卖”与了佛寺抄经度日,困窘至此。 便爽快应道: “正是此理! 孔兄稍待,收拾行囊便可启程。” 燕赤霞虽豪迈,却也心细。 见二人皆去意已萌,再三挽留不住: “唉!二位贤弟去意已决,某家强留反而不美。也罢!” 只得喟然长嘆,付出银钱,嘱託寺僧备下极丰盛的素斋。杯盘罗列,权作饯行之宴。 席罢,燕赤霞豪情不减,竟亲送二人至天姥山脚古松下,甚至意欲再送至天台县。 周庄与孔雪笠忙婉言谢绝: “燕道兄留步! 送君千里,终须一別。 天台县路熟,不敢再劳烦兄长远送。” “燕兄深情厚谊,雪笠铭感五內,请就此止步。” 燕赤霞无奈,只得殷殷嘱咐,声如洪钟: “他日有暇,定要再来山中! 与某家煮松间雪水之茶,一同论天地玄黄之道。 咱们纵情山水,不醉不归!” 二人感其热忱,郑重应诺: “定当再来叨扰!” “燕兄珍重!” 三人拱手作別。 燕赤霞独立山风之中,目送二人身影渐行渐远。 直至没入林靄深处。 归途仍取道天台山腹地。 周庄艺高胆更壮,兼记燕赤霞临別所言: “天台乃仙家福地,自古真人隱逸,妖氛罕至”。 故比来时更添几分閒適从容,步履轻快。 两人指点沿途山光水色,笑语不断。 入得天台县城,街市喧囂扑面而来。 周庄问孔雪笠: “孔兄,你居处何在? 天色尚早,不如同游县中坊市?” 孔雪笠见此事再也瞒不过。 便只得红著脸,期期艾艾道: “周兄……实不相瞒,小弟並非居於客栈……乃是……乃是寄居在城外菩陀寺中,靠为寺中抄写经卷,换取些许银钱度日……” 周庄闻言,眉头倏然紧蹙。 俊朗面容上掠过一丝慍色,语气带著责备与关切: “孔兄!此等窘迫之事,何不早言?你我相交不浅,岂无通財之义?些许银钱,暂借你周转,待归山东再还不迟。你何必委屈至此?” 孔雪笠被他一责,那读书人的执拗脾气反倒上来: “周兄好意,雪笠心领。然『君子之交淡如水,铜臭污清流』。我辈读书人,安贫乐道,岂能轻受他人钱財?” 此刻孔雪笠竟似个十足的迂腐书生,全无平日的机变,梗著脖子坚持己见。 周庄见他如此坚持,虽心中大不以为然,暗嘆其迁,却也感佩其清贫自守的风骨,不好再劝: “唉,孔兄清操,令人钦佩。也罢,人各有志,小道不再勉强。只是小道仍棲身城隍庙樑上,孔兄若有閒暇,可来寻我清谈解闷。” 他略一迟疑,又道: “只是虑及佛道有別,菩陀寺恐怕不似天姥寺那般不拘泥於派別之分,因此我倒也不便常去菩陀寺叨扰,以免为孔兄招来非议。” 二人於城中稍作游览,至一岔路口,便即分手。 周庄目送孔雪笠背影消失在通往菩陀寺的巷尾,並未立返城隍庙。他略一沉吟,反在街市上寻得香烛铺子,购得三炷上好的线香与一对红烛,小心收好。 待天色向晚,暮鼓声歇。城隍庙门紧闭,庙祝僕役俱已安寢,万籟俱寂之时,方如夜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自樑上跃下,於城隍神像前拂去尘埃,恭恭敬敬点燃三炷清香,插於炉中,又点燃红烛置於两旁,而后整衣肃容,低声祝祷: “天台城隍尊神在上: 小道周庄,借宝剎樑上清修,多有叨扰。今特备清香红烛,虔心供奉,恳请尊神现身一见,容小道当面致谢,並有事相询。” 青烟裊裊,烛光摇曳中,香火气氤氳繚绕。不多时,一位身著緋红官袍、面容和善富態、三缕长髯的神祇虚影,在烟气中渐渐显现,正是天台县城隍。 周庄执礼甚恭,深揖一礼: “小道周庄,拜见城隍尊神。多谢尊神容留小道借梁潜修之恩。小道许以每日三炷清香为酬,必不敢忘。” 这县城隍较之郡城大庙的城隍,气度和蔼亲近许多,闻言捋须笑呵呵应允: “道长不必多礼。道长清修,不扰凡俗,此乃善举,本座自当行个方便。” 周庄见其好说话,顺口问道: “小道尚有一事请教。敢问尊神,这县境之內,可有妖邪作祟、扰民不安之事?若蒙尊神明示,小道愿效微劳,除之以为报答。” 城隍爷闻言,笑容更盛,朗声笑道: “道长尽可放心!本县城隍虽位卑职微,然此地佛法道荫兼有,香火鼎盛,县境承平数载,政通人和,魑魅魍魎之流,早已绝跡矣!” 语气篤定,带著几分自矜。 周庄闻之,知道捞不到功德,顺势赞道: “此皆尊神治境有方,功德无量!” 一时宾主尽欢,神影在烟气中缓缓淡去。 …… 另一边,孔雪笠在菩陀寺西厢僧舍之中,伴著青灯一盏,黄卷数叠,日日埋首抄录,接连数日,笔耕不輟。 这日午后,经卷抄毕一部,稍得閒暇,想起多日未见的周庄,欲往城隍庙寻他,一敘连日读佛经所得之感悟,或可参详道佛异同。 可甫出寺门,行不百步,刚转入大道。 忽见道旁古槐浓荫下,闪出一位锦衣华服的公子。 此人生得端的是: 面如傅粉,莹润生光; 唇若涂丹,鲜艷欲滴; 目如点漆,深邃幽黑,顾盼之间,流光溢彩。 身姿挺拔,如玉树临风。 一袭云锦织就的袍子华美非常。 衬得通体贵气逼人。 公子步履翩然若御风,径直迎向孔雪笠。 隨即长揖及地: “先生请了。小生见先生清雅,好感顿生。寒舍近在咫尺,斗胆请先生移玉暂驻,容小生略尽地主之谊,奉一盏清茶,聆几句教诲,以慰渴慕之思,不知先生可肯赏光?” 孔雪笠本欲婉拒,心中正记掛著去寻周庄。 然不知为何,一见这公子便觉心旌摇曳。 神思恍惚间,莫名生出亲近信赖之感。 仿佛前世有缘,今生註定相遇。 那拒绝之言到了嘴边,竟鬼使神差地化作: “公子盛情相邀,孔某……敢不从命?” 言罢,心中虽掠过一丝对周庄的歉意。 可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隨那公子而去。 西行不过百步,便至一深宅大院之前。 门楣高耸,悬著一块略显古旧的“单府”匾额,朱漆微褪。 入得门內,但见迴廊曲折,庭院深深。 屋宇虽不甚轩敞宏阔,却处处悬著锦绣帷幕。 陈设器物无不精致,富丽堂皇中透著古雅。壁上多掛古人书画,笔意苍劲,多为山林隱逸、仙踪道跡之图。 引入书房,更见清雅。 案头除文房四宝外,赫然置一册书。 蓝皮线装,签题《琅嬛琐记》。 孔雪笠隨手翻阅,內中所载皆光怪陆离、荒诞不经、闻所未闻之奇事异闻。他见公子居此,只道是单家主人或至亲,便不再细问家世根底。 皇甫公子却温言软语,细细探问: “观先生气度,必是饱学之士。敢问先生仙乡何处? 缘何南来?现居何处?” “小生本是山东曲阜人……” 孔雪笠心无防备,自是一一作答。 公子闻其落魄异乡,寄居佛寺抄经度日。 面露戚容,温言劝慰道: “先生满腹经纶,大才槃槃,何不设馆授徒,传道解惑,既可泽被后学,亦可解眼前困厄?岂不胜於青灯黄卷,空耗才情?” 孔雪笠闻言触动愁肠,长嘆一声: “唉,异乡飘零,举目无亲,谁为推轂?” 公子闻言,眼中碧芒微闪,霍然起身,整衣正冠,对著孔雪笠深深一拜,言辞恳切至极: “先生若不嫌愚鲁,小生愿执弟子之礼,拜在门下!束脩供奉,定不敢薄待!” 孔雪笠骤逢此请,如久旱逢甘霖,大喜过望,忙不迭扶起公子: “公子言重!折煞孔某了!孔某何德何能,敢为人师?若蒙公子不弃,愿以友朋相待,切磋学问,共析疑义。” 公子含笑应允: “先生高义!能得先生为友,三生有幸。” 他眸光流转,似能洞察人心,忽又问, “先生適才入门时,似有疑惑此宅门楣?” “正是,” 孔雪笠点头, “见门悬单府,公子莫非是……” “非也非也,” 公子莞尔一笑,神態自若, “此乃单公子旧宅。 单家举族迁居乡野,此宅久旷。小生复姓皇甫,祖籍陕西。数岁前家宅不幸遭了野火,焚毁殆尽,故暂藉此宅棲身,以待新居落成。” 孔雪笠听罢,疑竇顿消,恍然道: “原来如此!” 是夜,二人於书房之中,烛影摇红,品著香茗清谈。 皇甫公子博闻强识,上至天文星象,下至地理风物,奇闻异事,信手拈来,言语又极风趣,妙语连珠。孔雪笠只觉如沐春风,如饮醇醪,相见恨晚。谈至更深漏残,万籟俱寂。 公子挽留道: “更深露重,寒气侵人,先生归寺路途不便。不如就在寒舍屈就一宿?你我抵足而眠,再续长谈,岂不快哉?” 也就百步之遥,哪里不便了? 可孔雪笠正谈兴酣浓,兼感其盛情,欣然应允: “如此,便叨扰公子了。” 是夜,锦帐低垂,烛影摇红。 孔雪笠与皇甫公子同榻抵足而眠。 那公子肌肤微凉,触之若有寒意。 孔生只当是夜深露重,未以为意。 公子侧身而臥,一双碧眸在昏暗中隱现幽光,状似閒谈,忽问道: “孔兄一路行来,可曾遇些奇闻异事? 譬如那……神鬼精怪之属? 小弟閒居僻壤,最爱听此等玄谈解闷。” 他语声温软,目光却如针,细细刺探。 孔雪笠不疑有他,困意渐浓,只含糊应道:“奇事……倒也有。说来惭愧,若非小生有一道士朋友道法通玄,一路护持,雪笠恐难安然至此。” “哦?”公子眉梢微挑,状若好奇,“竟有此事?不知是位怎样的高道?” “周道长年方双九,” 孔雪笠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 “然手段著实不凡。曾在山东境內,降服一凶戾犬妖。自山东南下,千里迢迢,途中遇那山精野魅、魑魅魍魎作祟,皆赖他神通剑法,一一扫荡,方保得路途清平。如今他便宿在城外城隍庙中……” 言语间,对小道士的信任与推崇溢於言表。 “年方双九?” 皇甫公子心中初时確是一惊,“降服犬妖”、“神通剑法”之语入耳,本能地绷紧了心神。 然待听清这关键年岁,那点惊疑瞬间如冰雪消融,化作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与哂笑。 他紧绷的身体在锦被下悄然放鬆,碧眸中的幽光也敛去锋芒。 “原来如此……” 公子心中冷笑, “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黄口小儿! 想来是仗著师门赐下的几件法器,或学了点皮毛道术,侥倖收拾了些不成气候的小妖小怪,便敢妄称『道法通玄』?真真好大的口气! 吾家千年传承,底蕴深厚,岂是此等乳臭未乾的小道士可比?老爷子纵然重伤,抬抬手指也能碾死这等米粒之珠!”那火工和尚口中所谓孔雪笠的“道士朋友”,原来不过如此罢了。 不足为虑! 他顾及孔雪笠在侧,需维护温润形象,面上却丝毫不露,將那点轻蔑掩藏,展顏轻笑,不在留心这些,不著痕跡地將话锋引开: “令友真乃少年有为。只是这神鬼之事,说来终究飘渺,听多了徒扰清梦。不若你我谈谈圣贤文章,孔孟之道?小弟近日读《孟子》,颇有疑竇,还望孔兄不吝赐教。” 言语温雅,已將方才那“虚惊一场”的话题轻轻揭过。 孔雪笠本欲再说说那豪迈不羈的燕赤霞。 见公子忽转话题论儒,虽觉突兀,却也不好强提。 他连日抄经,本就神思睏倦,此刻脑袋挨上那柔软枕衾,更觉一股莫名的沉重睡意如潮水般涌来,眼皮似有千斤重。强撑著与公子论了几句“养气”、“持志”之道,声音却越来越低,终是抵不住那昏沉,告罪一声: “公子见谅……雪笠……实是睏乏难支……” 话未说完,已是呼吸均匀,沉沉睡去。 第33章 攻心之所谋,离间之计(万字章) 神鬼魏晋:我有一本聊斋志异 作者:佚名 第33章 攻心之所谋,离间之计(万字章) (还行,一个上午能写完万字更) 榻上,孔雪笠沉沉睡去,气息匀长。 黑暗中,公子那双碧眸精光一闪,如夜梟窥伺。 他悄无声息地和衣起身,推门而出。 身影似一缕青烟,无声无息地飘向后宅小院。 庭院幽静,假山玲瓏,颇具浙中风致。 清冷月华洒落,映照得院中石径泛著微光。 院中,皇甫老太公拄著那根盘根错节的乌木虬杖,正仰面望月。月光勾勒出他枯槁的轮廓,每一次呼气,便有一缕淡薄如烟、却隱含著森然锋锐剑意的血雾逸散而出,在月色下微微扭曲,旋即消散。 此乃他正以深厚妖元,借月华之息,强行逼出体內如跗骨之蛆般残留的剑伤剑意。 公子行至身后,默然侍立,垂手恭立。 老太公似有所觉,周身气息一敛,面上先是红潮一闪而逝,旋即浮起一层病態苍白,最终又归於枯槁老態。 他缓缓转过身,虬杖点在青石上,发出沉闷微响,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 “吾儿,那孔书生……睡实了?” “回父尊,他已然酣眠。” 公子躬身,遂將探听所得周庄底细和盘托出,末了,嘴角噙著一丝轻鬆的笑意,碧眸在阴影中闪烁: “那所谓『道法通玄』的小道士,不过是个黄口稚子,年方双九。纵有些师门皮毛手段,侥倖斩了些不成气候的小妖,焉能与吾族千年底蕴相较?孔书生一介凡俗,言过其实罢了。” 老太公闻言,心头那根紧绷的弦似乎稍松一分。 枯瘦的胸膛起伏,长长吁出一口浊气。 自陕西被那姓燕的煞星千里追杀,飞剑穿胸,险死还生,他已是惊弓之鸟,闻“道士”二字便觉心悸如擂鼓。他枯爪紧握虬杖,郑重叮嘱,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儿啊,切莫去招惹此人! 纵他徒有虚名,焉知其背后无有师门老怪? 昔年陕西之祸,便是前车之鑑! 原道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道士嚷著要除灭我等,隨手打杀了便是,谁料竟引出那姓燕的杀神……”提及旧事,老太公眼中犹有余悸,仿佛又见那惊鸿掣电般的剑光,“若非举族遁逃,焉有命在?” 公子迟疑片刻,眉宇间掠过一丝忧色: “父尊所虑极是。 然孔雪笠与那小道士交情匪浅。儿虽可凭本命神通可摄其心神,令其疏远小道士,但若那小道士主动寻来,又当如何?总不能任其撞破吾等行藏,引来无端祸患。” 老太公目光幽深,如两口古井,有意考校独子: “依你之见,当如何处置方能周全?” 公子仰首,望了望中天冷月。 沉吟片刻,眸中碧光流转,计上心头。 唇角勾起一抹冷冽: “为今之计,须使孔雪笠与那小道士心生嫌隙,乃至反目成仇,老死不相往来!且此计须不著痕跡,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绝不可將祸水引至吾家门前,半分痕跡不留。” “哦?计將安出?” 老太公枯槁的面容上,浑浊眼中精光微闪,流露出饶有兴致之色。 公子附耳上前,低语数句,声音细若蚊蚋,唇边那抹诡譎笑意在月光下显得愈发清晰。 老太公听罢,沟壑纵横的脸上亦露出讚许之色,頷首道: “善!吾族存续,首重心智谋略,次重惑魅之能,道行深浅反在末节。吾儿此计,深得其中三昧。为父无忧矣!” 言罢,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颤巍巍自稀疏银髮中拔下一根,置於掌心,深吸一口气,缓缓吹出一口带著淡淡腥甜气息的妖异青气。 那根银髮瞬间泛起幽冷微光,隱有细密灵光如活物般在髮丝表面流转闪烁。 老太公將髮丝郑重递与公子: “既已谋定,便放手施为。 只要不惊动那尊煞星,万事有为父替你担待!” 公子恭敬接过那根蕴含磅礴妖力的髮丝,指尖传来一阵微麻的悸动。他忽又想起一事,问道: “父尊何以篤定那姓燕的仍在左近?吾等隱匿於此数载,族眾足不出户,深居简出,料他早已远遁他方。” 老太公神色陡沉,如同蒙上一层寒霜。 枯爪缓缓抚上心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面上瞬间掠过难以掩饰的痛楚之色,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非也!非也!为父体內那道残存剑意,日夜嗡鸣不绝,如跗骨之蛆!它在呼唤……它在急切地呼唤那柄伤我的飞剑!那剑……那执剑之人,必在浙江境內徘徊未去!如影隨形!” 他猛地咳嗽几声。 仿佛那无形的剑意又在臟腑间搅动。 公子修为不及乃父,感受不到那深入骨髓的剑意纠缠之苦,见父亲说得如此篤定且痛苦,心中一凛,后背竟渗出些许寒意,忙垂首道: “儿省得了!定会万分谨慎,如履薄冰,绝不引人注目,请父尊安心。” 老太公疲惫地挥挥手,仿佛耗尽了力气。 公子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下,身影融入廊柱的阴影之中。 庭院復归寂静,只余虫鸣唧唧。 老太公依旧捂著心口,感受著那无时无刻不在侵蚀妖元、带来彻骨冰寒与剧痛的森然剑意,满腔愤懣不甘,终化作一声沉重如山的嘆息,沉重地融入清冷月色之中。 …… 翌日清晨,寒气凛冽,窗欞上凝著薄霜。 便有青衣小僮躡手躡脚入室,拨开银霜炭盆中的灰烬,添上新炭。 橘红色的火苗舔舐著炭块,暖意渐渐驱散寒意。公子已先起,自入內室更衣。雪笠犹拥著锦被,半坐於榻上,睡眼惺忪。忽闻僮儿在门外脆声报: “太公至矣!” 雪笠一惊,慌忙掀被起身,趿拉著鞋。 只见昨日所见那鬢髮如银的老太公,拄著乌木虬杖,在两名健仆搀扶下,缓步而入。老翁满面堆笑,对雪笠竟是拱手深揖,言辞恳切,带著浓浓的感激: “先生不弃顽劣小儿,允诺教诲,老朽感激不尽!小儿初学诗文,涂鸦之作,不堪入目,万望先生莫以友朋相待,当严加管教,以师礼事之!切莫纵容了他!” 言罢,身后一名僕从恭敬捧上一个覆著红绸的锦盘。 揭开绸布,內盛云锦长衫一袭,光泽流转如水;貂裘暖帽一顶,毛色油亮;綾袜锦鞋俱全。料子华美异常,触手生温,绝非俗世之物。 待雪笠梳洗毕,换上簇新衣冠,更显儒雅清俊,与昨日布衣时判若两人。 老翁即命在暖阁中摆上早膳。 桌榻器皿、杯盘碗箸,皆非金非玉,流光溢彩,隱有宝光,雪笠生平未见。 酒过三巡,老太公以袖掩口轻咳数声,拄杖颤巍巍起身告辞,由僕人搀扶著蹣跚而去。 膳毕,公子亲自为雪笠斟茶,面露难色,眉宇间笼著一层轻愁,欲言又止。雪笠放下茶盏,关切问道: “公子似有难处?但讲无妨。” 公子轻嘆一声,面露愧色: “孔兄,小弟思及一事,心中甚是不安。孔兄与寺中有约抄经,换取度用之资。若因寒舍款留而延误了工期,失信於佛门,恐污兄台清誉,亦非小弟待客之道。依小弟愚见……” 他顿了顿,看向雪笠, “不若兄台今日先回寺中,將此差事婉言辞了。寺中若有不快,所需赔偿银两,皆由小弟承担。如此,兄台既全了信义,又可安心留在我家中,两下便宜,岂非两全其美?” 雪笠一听要受公子钱財,本能便要推拒——他连周庄的银子都不肯受,何况这初识之人? 然话到唇边,目光不由自主地与公子那双深邃如碧潭的眸子一触,顿觉心神一盪,仿佛坠入漩涡,那拒绝之辞竟硬生生卡在喉间,如何也吐不出。鬼使神差般,他竟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声音带著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顺从: “公子……思虑周全,处处为雪笠著想……雪笠……听从便是。” 他捧著公子塞来的沉甸甸钱囊,恍恍惚惚出了单宅大门。 冷冽的晨风扑面一吹,神智稍清,低头看著手中那鼓胀的钱袋,想起自己竟违背本心收了银钱,不由懊恼顿足,在朱漆大门前的石阶上长吁短嘆,捶胸顿足: “糊涂!糊涂! 孔雪笠啊孔雪笠,你读圣贤书所为何来?『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焉能受此无名之財!坏了操守也!” 正自嗟嘆,满面羞惭之际,忽闻身侧传来一阵娇笑,如珠落玉盘,又似鶯啼柳浪,清脆悦耳: “先生何故在此长吁短嘆,满面愁容? 莫非遇著甚难处了?” 雪笠循声望去,但见道旁一株老梅树下,俏立著一位妙龄女子。 其人身著鹅黄罗衫,外罩一件素白轻裘,云鬢堆鸦,斜插一支玉簪,肤光胜雪,眉目含情,顾盼间自有一段天然风韵,绝非寻常小家碧玉可比。 雪笠心下一凛,忙垂目敛衽,默念“非礼勿视”,只当是去寺中进香的闺秀,强压心中烦乱,將手中钱囊示意,简略道出原委: “惭愧,在下受友厚赠,然无功不受禄,君子爱財取之有道,受之有愧,拒之……唉,一时糊涂,竟收下了,故而在此懊悔。” 那女子听罢,以罗帕掩口,又是一阵轻笑,声如银铃,那笑声仿佛带著奇异的魔力,丝丝缕缕钻入雪笠耳中,直透心底: “我道是何等难事!先生真乃方正君子,令人钦佩。此事易耳!” 她眼波流转,巧笑嫣然, “先生只需將此银钱,尽数採买些时新瓜果、精洁素食、上等香茗,送回友人府上。言明此非金银俗物,乃是谢其知遇之情、赠衣之谊的寻常心意。如此,既全了礼数,又不沾半分铜臭之气。至於生计嘛……” 女子轻移莲步,靠近些许,带来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 “先生大可一面为友人授课解惑,一面仍为寺中抄经。两处所得,皆是凭本事、靠笔墨换来的清清白白的银钱,心安理得,岂不自在逍遥?” 雪笠初听此计,只觉多此一举,徒增繁琐,刚欲出言反驳。 然目光触及女子那双含笑妙目,恰似春水映梨花,清澈又带著一丝撩人的暖意,心神又是一阵难以抑制的恍惚摇曳。 方才还觉牵强费解的说辞,此刻竟觉字字珠璣,妙不可言!他不由自主地躬身一礼,脸上愁云尽散,由衷赞道: “姑娘高见!真乃金玉良言! 雪笠茅塞顿开,便依姑娘所言行事!” 语罢,心中块垒顿消,豁然开朗。 女子盈盈还礼,嫣然一笑,罗衫轻摆: “先生客气了。能解君子之忧,亦是幸事。” 隨即莲步轻移,身影裊裊娜娜,如惊鸿照影,转瞬便没入清晨渐渐熙攘的街巷人潮之中,仿佛从未出现。 雪笠望著佳人消失的方向,怔忡片刻,鼻尖似乎还縈绕著那缕幽香,方才依言,脚步轻快地向市集而去。 却不知那女子离去后,身形於无人小巷深处悄然虚化,化作一根银光流转的髮丝,如灵蛇般悄无声息地飞回单宅深院。 庭院中,凭栏而立的皇甫公子指尖一点妖光敛去,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 …… 自此,孔雪笠便依那曼妙女子所言。 晨起即赴菩陀寺藏经阁。 阁內檀香氤氳,光线透过高窗,在积满尘埃的经卷上投下道道光柱。 他独坐一隅,青灯相伴,黄卷铺陈,伏案抄经,笔尖沙沙作响,是阁內唯一的清音。 至午时,经卷暂歇。 他便小心收拾笔墨,出得寺门,向西不过百步,便至那朱漆略显黯淡的“单府”门前。 孔雪笠行走於寺与宅之间。 將生计与授业调理得井井有条,无半分忙乱。 然他的心却不似这般井然有序。 每日自寺门踏出之际,必於寺墙外那株虬枝盘结、歷经风霜的老梅树下所见一道倩影。 无论晴雨,那人如约佇立。 晴时,她或执一柄素绢团扇,轻掩半面,罗衣胜雪,风姿绰约;雨时,则擎一顶绘著疏淡梅影的油纸小伞,伞下玉容朦朧,更添几分神秘。 四目遥遥一触,孔雪笠顿觉心头如小鹿撞怀,神思皆为之所摄。 那女子眸光流转,似含盈盈秋水,唇角微扬,若噙脉脉春风,一顰一笑,无不牵动他的心弦,令他脚步微滯,呼吸也轻了几分。 如此日復一日,梅影相伴,暗香浮动。 直至第十回。 是日,春光正好,梅瓣零星飘落,幽香暗浮於微暖的空气中。 孔雪笠步出寺门,身后传来悠远的钟声,惊起几只檐下麻雀。 他的目光如被磁石吸引,不由自主地投向那株老梅树下。 女子嫣然独立。 见他那专注目光望来,粉颊倏地飞起两朵红云,似羞还喜,螓首微垂,露出一段凝脂般的颈项。 孔雪笠胸中情潮翻涌,连日积攒的倾慕再也无法抑制,往日君子持重尽拋脑后,快步上前,长揖一礼,声音因激动而微颤: “小生孔雪笠,山东曲阜人士! 连日得见姑娘芳姿,心……心实倾慕! 敢问姑娘仙乡何处,芳名为何? 雪笠唐突冒昧,还望姑娘恕罪!” 寄春君闻言,螓首垂得更低,玉指无措地绞著腰间罗帕,声若蚊蚋,却字字清晰,如珠玉般敲在孔生心上: “先生……君子风仪,如松如竹,妾身……亦心折已久。” 她略抬臻首,眼波盈盈,似有春水欲滴, “然闺阁名节所系,妾身……实不便以真名告之外男。”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轻柔,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缠绵, “先生若不嫌轻慢,可唤妾身……『寄春君』。” 语罢,双颊霞飞更甚,恰似枝头初绽、饱含晨露的梅蕊,娇艷欲滴。 稍作停顿后,声音愈发轻柔婉转,如春蚕吐丝,丝丝缕缕缠绕人心: “那日路遇先生,见先生於银钱俗物前,犹能秉持君子清操,寧困顿而不苟取,妾心……实深敬慕,难以忘怀。” 女子眼波流转,带著无限情意, “自此,日日假託至寺中礼佛之名,瞒过家人,只为……只为能再睹先生风仪,片刻相对,聊慰……聊慰相思之苦。” 言至此处,声已微咽,情意绵绵,直如一张无形的网,將孔雪笠一颗心密密缠裹,几欲窒息。 他虽读圣贤书,养浩然气,然终究是血气方刚少年郎,何曾经歷过这般情丝缠绕、软语温存?又不似柳下惠这般炼就坚定君子之心。 耳闻佳人吐露心曲,目睹其娇羞不胜、我见犹怜的情態,顿觉神魂飘荡,心如擂鼓咚咚作响,一股滚烫暖流直衝顶门,几欲忘却圣贤教诲、礼法规矩。 眼前人如玉生香,情话似蜜,若非胸中那点“克己復礼”的儒生执念如风中残烛摇曳未灭,只怕立时便要山盟海誓,私订终身了! 他强自按捺几欲破胸而出的激盪心绪,指尖掐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深吸一口带著梅香与佳人幽香的清气,声音因极力克制而微哑: “寄春……寄春君厚爱,雪笠何德何能! 此情此意,铭感五內,刻骨难忘!” 他目光灼灼,带著书生的郑重与如火炽热,斩钉截铁, “然雪笠不敢唐突佳人,更不愿委屈於君! 待他日金榜题名,蟾宫折桂,雪笠必当备齐六礼,亲至府上,光明正大,求娶芳卿!若违此誓,天地不容!”此言为顾及女子名声,声响轻如鸿毛,却是他以毕生功名前途为注,许下的重诺,字字千钧。 寄春君闻此誓言,眸中似有晶莹水光闪动,又似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之色,旋即化为浓得化不开的喜意,用力頷首,声音带著一丝哽咽: “妾身……信先生!便以此梅为证,” 她抬手指向头顶疏影横斜、见证一切的老梅,几瓣落梅沾在她鬢边, “妾身於此梅下,静待先生佳音!” 她续道,语气温柔而坚定,却又恪守著礼法分寸, “自明日起,妾身依旧於此梅下,候君一面。 纵使……纵使只是惊鸿一瞥,亦足慰此心。” 孔雪笠心潮澎湃如钱塘怒潮,凝望著眼前人,只觉天地间万物失色,唯余此姝玉容。 虽是大庭广眾之下,不能执手,不能私语,然四目相对间,情意已如春水交融,无声胜有声。 此一刻,寺院的钟声、街市的喧囂、飘落的梅瓣,皆成虚妄背景,唯有彼此眼中倒影,便是人间至乐,足以忘却尘世烦忧。 待孔雪笠一步三回头,依依不捨踏入单宅那沉重的门扉之內,身影消失,那梅树下的“寄春君”方才款款转身离去。 单宅幽深庭院內,疏影横斜。 皇甫公子凭栏而立,虚空一抓,指尖便捻起一根若有若无、泛著妖异银光的髮丝,闭目感受著其上传来孔雪笠那澎湃如海啸般的心绪波动——倾慕、誓言、憧憬…… 俊美妖异的脸上,露出了志在必得的冰冷微笑,如同猎人看著猎物一步步踏入精心布置的陷阱。 …… 日復一日,一月时间转瞬即过。 孔雪笠一日一见寄春君。 自那日表明心跡至今,又已见二十面矣。 那颗心早已经坠入情网,再无挣扎。 且说月末,城隍庙內。 夜凉如水,香火余烬散著微光。 周庄自樑上上霍然睁眼,眸中精光一闪即逝,他屈指掐算,眉宇间掠过一丝疑虑,低声自语: “怪哉!孔雪笠这书呆子,竟有月余不曾来寻小道了。那日爭执,不过芥豆小事,岂能令其耿耿於怀至此?若真如此,倒是小道错看了他的心性。” 他起身踱步,樑上积尘因他动作簌簌而落,在月光斜照下如细雪纷扬。脚步在空旷寂静的庙堂內发出轻微迴响。 “莫非……是遇著了麻烦?” 他眉头微蹙, “然菩陀寺乃名剎。 寺中长老能允其游山,显非苛刻之地。” 思来想去,终是放心不下。 一则数月同行,情谊非浅,引为知己; 二则他既已认定孔雪笠便是本次聊斋主线剧情中的人物,怎么可能放任他失联这般久? “罢!夜探一遭便知!” 主意既定,周庄更不迟疑。 待夜色深沉如墨,万籟俱寂,唯有远处几声犬吠断续传来。他身形一晃,如一道融入夜色的轻烟,悄无声息地掠出庙门。 街上打更梆子声远,巡夜差役灯笼昏黄摇曳,於他而言,视如无物。几个兔起鶻落,脚尖轻点屋脊墙头,便已悄无声息地伏在菩陀寺那青苔斑驳的高墙之上,俯瞰下方。 寺內戒备疏鬆。 周庄如夜梟巡行,穿堂过户,身法轻灵飘忽。 藏经阁、大雄宝殿等紧要处,虽有武僧值守,然周庄只將一张硃砂绘就的隱身符轻拍在胸前,身形顿时如水入海,彻底融入这沉沉夜色,便从那雕花窗欞、飞檐斗拱间轻易潜入。 禪房烛影摇红、香积厨余温未散、客舍厢房鼾声起伏……一一探过。三百余僧眾,二十余香客,气息驳杂如沸粥,却独独寻不见孔雪笠那熟悉的、带著书卷墨香的文弱书生之气。 藏经阁內,墨香犹浓,月光透过窗格,在书架上投下斑驳光影。 周庄潜入藏经阁,行至抄经案前。 指尖拂过最上层一叠经文,墨跡微润。 显是今日新就。 他眉头微皱: “不巧,今日竟不在寺中安歇?” 他喃喃自语, “莫非是赚了些银钱,嫌寺中清苦,搬去客栈居住了?” 不过既然孔雪笠还在此抄书,倒也不急。 他足尖在书架上轻轻一点,身形如狸猫般无声窜上阁楼最高处一根粗大樑柱,盘膝而坐,隱入梁影深处。 “小道本是樑上客,此处与城隍庙梁,又有何异? 守株待兔便是。” 翌日天明。 晨钟初动,声震林樾; 梵音悠扬,涤盪尘心。 沙弥持帚,洒扫阶除,青石净爽; 香客登门,禪烟繚绕,氤氳升腾。 庭院中,武僧演武,拳风霍霍,虎虎生威; 经阁窗明,贝叶经卷,金光隱现。 好一派佛门清净,法相庄严! 周庄自入定中醒来,耳听得楼下脚步声响,一轻一重,听二人谈话,正是孔雪笠与一僧人。 只听那僧人语声平和: “孔居士,今日需抄《金刚经》三卷。 烦请仔细誊录,午斋后贫僧再来取阅。” “有劳大师,雪笠定当尽心。” 孔雪笠应道,声音如常。 僧语交代毕,脚步声远去。 阁中唯余桌椅挪动、展纸研墨之声。 周庄嘴角微扬,悄无声息飘然落下,行至孔生背后,抬手便在他肩头不轻不重一拍,戏謔道: “孔书生,昨夜莫不是去了哪家秦楼楚馆,快活忘了时辰?怎地连老友也拋诸脑后,月余不见踪影?” 孔雪笠正全神贯注,笔走龙蛇,骤然被拍,惊得手腕一颤,“啪嗒”一声,手中紫毫毛笔跌落,一团浓墨瞬间在刚抄好的经卷上洇开,污了工整字跡。又闻此“质问”,只当是寺中相熟的僧人,慌忙回头辩解,面红耳赤: “小生……小生已心有所属,立誓守身如玉,岂会去那等污秽之地!绝无此事!你这个和尚休要胡言!” 待看清眼前竟是青布道袍身影瀟洒的周庄,先是一愣,旋即涌起无限欢喜,一把抓住周庄手臂: “周兄!是你!可想煞小弟了!” 他声音激动,眼中是真切的喜悦。 然而这喜悦之下,一股莫名的、强烈的愧疚感却陡然升起,如冷水浇头,他心中暗忖: “怪哉! 这月余间,我竟全然未想起去寻周兄! 满心满念,儘是那寄春君与皇甫公子…… 孔雪笠啊孔雪笠? 莫非你真成了那见色忘义、喜新厌旧的小人?” 念及此处,他脸上的笑容便带了几分訕訕与歉意。 二人寒暄数语,孔雪笠便將受聘单宅、教导皇甫公子之事说了,言语间对公子勤勉好学、太公礼遇有加颇多讚誉,仿佛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周庄听他为生计奔忙,心中那点因月余不联繫的狐疑便消散了大半。 孔生扯著周庄衣袖,將他按在一旁的蒲团上安坐,殷勤道: “周兄稍待!待小弟將这篇经文补完,晌午抄经事毕,定要请兄去城中最好的酒楼,点上好酒好菜,痛饮三杯,权当赔罪!兄台万勿推辞!” 周庄见他情真意切,自无不可,笑道: “好说好说,小道今日便打你这书呆子的秋风了。” 二人閒话些山中別后趣事,孔生运笔如飞补写经文,时光倒也飞逝,不觉金乌已近中天,阁內光影渐斜。 孔生需请长老验看经文,周庄便道: “小道先行一步,在寺外候你。 莫要將你我的约定给拋之脑后了!” “周兄取笑了!” 孔雪笠面上一热,忙拱手作別。 周庄言罢,身形一闪。 已如游鱼般从那半开的窗欞逸出,轻巧落地。 出得庄严肃穆的寺门,周庄正欲寻个显眼石阶或树荫处等候,目光却被寺墙西侧一株虬枝盘结、尚未吐蕊的老梅树下的一抹丽影牢牢攫住!但见那女子: 云鬢堆鸦,斜簪一支素玉釵,更衬得玉面生辉,皎若明月。身姿裊娜,似弱柳扶风;眉目含情,若春山含黛。 一袭素雅罗裙,淡雅如烟,立在那枯瘦嶙峋的梅枝下,竟生生衬得那老树仿佛琼枝玉树,满树繁花將绽未绽! 周遭凡俗景物,顿失顏色。 周庄心中微动,暗忖: “如此绝色,清丽脱俗,不似这小县能有。” 然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他亦未多想。 周庄驻足寺门石阶,目光亦望向寺內深处,与那女子一般,皆在等人。俄顷,他心头那丝因孔雪笠月余不联繫而起的异样感,却如藤蔓滋生,愈缠愈紧: “时近晌午,香客稀疏,此女目光频频望向寺门……所候莫非亦是……孔雪笠?” 这算什么? 已经进入主线剧情了吗? 剧情故事是什么? 才子佳人吗? 可《聊斋》话本中,那等主动寻上落魄书生的绝色佳人,十之八九…… 周庄眸光倏然一凝,丹田气海之中真炁涌动,一股精纯真炁直贯双瞳! 剎那间,眼前景象微变,世界蒙上一层淡淡的清光: 那女子周身,果然丝丝缕缕逸散出淡粉色的、非人所有的妖异之气!其形质清寒,隱带冷冽梅香,竟是草木精怪之属!方才那若有若无、不合时令的冷冽梅香,根源在此! “原来如此!竟是株成了气候、幻化人形的梅妖!” 周庄心下瞭然,目光如电,紧紧锁定那抹倩影。 那梅妖似也骤然察觉这道锐利如实质的目光,娇躯猛地一颤,霍然转首望来! 一见周庄那身青布道袍与道门清正之气。 她俏脸瞬间煞白如纸,眸中惧意如潮水般汹涌而出!惊惶之下,一身竭力收敛、深藏的妖气再也压制不住,“轰”地一下不受控制地逸散开来! 淡粉妖气如薄雾升腾,引得周遭气流微旋,几片枯黄落叶竟无风自动,打著旋儿飘落! 周庄眉头微蹙,右手下意识地缩入袖中,却並未如寻常道士般立时拔剑或祭符, 他目光如电,在那逸散的妖气中细细分辨、审视——只见其气色虽妖异,却清冽纯净,如同山涧寒泉、雪中冷梅,並无半分血煞怨毒缠绕,倒似吸纳月华、餐风饮露、清心寡欲而成的清修之灵。 “罢了。” 周庄心中暗嘆一声,袖中掐诀的手指悄然鬆开。他目光也隨之移开,不再逼视,转而望向寺门內,仿佛只是隨意一瞥。 他非法海那等视天下妖物皆为寇讎、动輒便要替天行道、打得魂飞魄散的卫道士。 此妖气息清正,未染血腥因果,显是潜心向道,未曾为恶。 草木成精,歷经风霜雷火,本就千难万难,既无害人之心,又生长在这佛寺之前,受梵音薰陶,他何必越俎代庖,妄造杀孽? …… 西行百余步,单宅深院, 穿过月洞门,便是一处临水而建的幽静水榭。 池水清冽,倒映著天光云影。 皇甫老太公凭栏而立,身形枯槁如朽木,眉头微蹙,堆积的皱纹如同枯枝堆雪。公子侍立其侧,碧眸中隱现焦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冰凉的玉石栏杆,终於忍不住低声问道: “父尊,如何?那道士……可曾动手了?” 老太公未答,只將枯瘦如鹰爪的手掌於虚空中轻轻一拂。霎时间,面前平静的池水无风自动,清波荡漾,水汽氤氳升腾,竟在空气中凝成一面晶莹剔透、约三尺见方的“水镜”。 镜面流光溢彩,景象清晰流转,赫然映出菩陀寺山门前的情形—— 小道士周庄负手而立,神色淡然,而那梅妖“寄春君”则立於十步之外,花容失色,娇躯微颤,方才逸散的淡粉色妖气虽已极力收敛,却仍有丝丝缕缕縈绕周身。然而,那道袍身影却稳如磐石,目不斜视,竟是毫无出手之意。 公子凝神细观水镜。 嘴角勾起一丝毫不掩饰的弧度,语带轻视与讥笑: “果然徒有虚名之辈! 妖气昭然,近在咫尺,竟视若无睹? 看来孔书生所言『道法通玄』,不过是井底之蛙的见识! 此等庸碌之辈,何足道哉!” 老太公浑浊的老眼如古井深潭,紧紧凝视水镜中周庄那平静无波的面容,缓缓摇头,声音低沉沙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非也。方才为父已暗中催动,令那分身妖气外泄,但凡踏上修行之途,灵觉稍启者,断无不见之理。” 他枯槁的手指在水榭栏杆上轻轻敲击, “此子……分明已窥破玄机,洞察妖身, 却偏偏按兵不动……” 公子闻言,眉头骤然紧锁,碧眸中光芒急闪: “他不动手,吾等精心谋划的离间之计,岂非无从施展?孔雪笠若不见周庄『斩妖除魔』,又如何会对其心生怨恨?” 他喃喃自语,焦躁更甚, “莫非,是忌惮父亲这道分身道行深浅,不敢轻举妄动?不对!孔雪笠言之凿凿,此人一路斩妖除怪,手段狠辣,绝非畏首畏尾之辈!” 老太公枯槁面容依旧无波无澜, 只淡淡开口,声音如同锈铁摩擦: “与其在此妄加揣测,徒乱心神…… 不如,亲口一问。” …… 菩陀寺山门前,古梅树下。 梅妖“寄春君”见周庄目光移开。 她强自压下心头的惊悸, 贝齿轻咬下唇,莲步轻移, 竟壮著胆子又近前几步,在离周庄约五步处停下。 抬起水光瀲灩的眸子,对著周庄盈盈一福,身姿如弱柳扶风,声音带著几分楚楚可怜的怯意,却又隱含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道……道长法眼如炬,明察秋毫,想来已看破妾身非人。然道长为何不出手降妖?” 周庄略感意外,眉梢微挑,这梅妖倒有几分胆色和直率。 他神色依旧,目光澄澈如古井, 坦然直视对方,声音清朗,字字清晰: “妖与人,飞禽与走兽,草木与金石。 此皆天地所生,造化之功。 小道所持,非是屠戮之刀,乃是天地正理之尺。妖若有向善之心,潜心修正道,不害生灵,未造业障,小道何故妄开杀戒,平添因果? 若遇那等吸食精血、戕害人命、业障缠身、为祸一方的恶妖,自当替天行道,剑不容情!此非嗜杀,乃卫道护生之本分而已。” 其言朗朗,坦荡浩然, 自有一股沛然正气流转周身。 “寄春君”闻言,娇躯猛地一震,檀口微张,一双妙目圆睁,竟似呆住了。 …… 单宅水榭。 水镜之前,一片沉寂。镜中清晰地映出周庄坦然的面容和“寄春君”震惊失语的模样。 公子初时愕然,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言语,旋即忍不住“噗嗤”一声,气极反笑,笑声在寂静的水榭中显得格外刺耳: “哈哈哈!好个『只诛恶妖』!好个『卫道护生』!这道士……这道士竟是这般『通情达理』的『卫道士』?” 老太公亦是面色古怪,沟壑纵横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长嘆一声,声音带著久远的追忆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若当年在陕西,那个不知天高地厚、闯上门来喊打喊杀的小道士,也有此子半分……咳咳,明白事理,懂得权衡,吾族何至於被那姓燕的煞星千里追杀,落得如此田地,惶惶如丧家之犬!” 言及“姓燕的”三字,他枯瘦如柴的手猛地捂住心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那残留的森然剑意又被引动,正隱隱作痛。 他喘息片刻,转向犹自冷笑的儿子。 浑浊老眼中精光一闪,带著考校与决断: “此计不成,反露了行藏,打草惊了蛇。 吾儿,下一步……当作何打算? 是偃旗息鼓,还是……” 公子止住笑声,碧眸中幽光急剧闪烁,阴鷙狠厉之色彻底取代了方才的轻狂。 他沉吟片刻,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残忍的弧度,如同毒蛇吐信,再次附到老太公耳边,压低声音,只吐出寥寥数语,声音细若游丝。 老太公侧耳倾听,枯槁的脸上先是微露一丝讶异,旋即那纵横交错的皱纹竟缓缓舒展,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讚许与一丝久违的狠厉光芒,沉声道: “妙!此计甚毒,却直指人心!更令其百口莫辩!吾儿心智谋略,不差!可行!且放手去做!” 第34章 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神鬼魏晋:我有一本聊斋志异 作者:佚名 第34章 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孔雪笠出得寺门,抬眼便见周庄与寄春君分立街道两侧。周庄负手静立,目光澄澈;寄春君则立於梅影之下,眼波流转,望著他时却隱含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怨。 他心头一紧,略一迟疑,终是举步先向周庄走去。 “周道长!” “孔兄!” 周庄展顏。 隨即被孔雪笠引至寄春君面前, “此乃寄春君姑娘。 春君,这位便是常与你提及的周庄道长。 乃吾之挚友。” 寄春君敛衽为礼,姿態端庄中带著几分怯意: “久闻周道长大名,今日得见,幸甚。” 她目光低垂,不敢直视。 周庄心知此女乃梅妖。 然观其气息清正,孔雪笠情根深种,便也无意点破。 想那寧采臣与聂小倩、白素贞和许仙…… 人鬼殊途、人妖相恋,有何妨? 只要不为恶,又有何不可? 故神色坦然,稽首还礼: “寄春君姑娘,小道有礼了。” 他语气平和,並无异样。 孔雪笠见二人见礼如常,气氛虽略显生疏却无衝突,心头微松,与寄春君依依惜別,眉目间情意繾綣,低声约好再见之期,便领著周庄往城中最好的酒楼而去。 酒楼雅间,窗明几净,窗外市声隱隱。 酒过三巡,几碟精致小菜已见底。 周庄放下竹箸,问道: “孔兄与寄春君姑娘,如何结缘? 贫道观其气度,不似寻常人家。” 孔雪笠面泛红光,眼中洋溢著光彩,便將那日寺门前因收受银钱窘迫长吁、佳人献策解围、梅下日日守候、互诉衷肠定情之事细细道来,言语间果真情真意切,满是感激与爱慕: “……...春君不仅冰雪聪明,解我困厄,更难得一片冰心待我,守候之诚,情意之真,实乃天赐良缘。” 他感慨万千,言罢,举杯一饮而尽。 周庄静静听著,暗忖:路遇解困,梅下定情,此等桥段虽巧,却也合《聊斋志异》的画风。观孔雪笠气血充盈,情意不似作偽,那梅妖气息亦无血煞,遂放下疑虑,頷首道:“孔兄福缘深厚,觅得知音,可喜可贺。”不再深究。 宴罢,二人约定过些时日再访天姥山。 之后便於街口作別。 孔雪笠步履轻快回寺,心头縈绕著佳人倩影。 行至西墙,却见寄春君仍在老梅树下佇立,柳眉微蹙,似有重重愁容,全无方才离別时的温婉。 他心感诧异,忙快步迎上前去: “春君?你怎还在此?可是有事?” 寄春君螓首低垂,粉颊飞红,贝齿轻咬下唇,期期艾艾,欲言又止: “郎君……妾身.…唉!实不知……该不该说… 孔雪笠见状,再三催问。 寄春君贝齿紧咬下唇,似有万般羞耻难以启齿,终是泣道:“方才寺门前,妾身与周道长相对,妾身……妾身分明觉著,周道长看妾身的眼神极是不妥!” 她声音颤抖, “那目光……灼灼似火,如影隨形,竟似有垂涎覬覦之意!直看得妾身如芒在背,心惊胆战!妾身一介清白女子,何曾受过此等目光!” 她掩面痛哭,肩头耸动,哀婉欲绝:“妾身惶恐,只恐是……是多心,污了道长清名可那眼神……实在……” “绝无可能!” 孔雪笠断然出声,眉头紧锁如川,语气斩钉截铁, “周兄绝非此等齷齪之人! 我与他患难与共,深知其心!他心性澄澈如琉璃,一心志在仙道,视红粉如骷髏,岂会有此邪念?春君,定是你心神不寧,看错了!”他对周庄的信任,根植於数月同行、生死相托的情谊,此刻虽是心乱,这信任却依旧坚固。 寄春君被他这斩钉截铁的一喝,哭声顿止,抬起泪眼,难以置信地看著孔雪笠,那眼神中的失望与受伤,浓烈得化不开: “郎君竟半点不信妾身所言么?” 泪水如断线珍珠滚落, “妾身拋却闺阁矜持,日日来此守候郎君,一片冰心,天地可鑑!今日不过是心中惊惧难安,將实情相告,郎君便斥我多心荒谬!莫非在郎君心中,妾身便是那等搬弄口舌、诬陷良善的蛇蝎女子不成?” 她越说越悲,声音悽厉, “罢!罢!是妾身痴心错付!以为与郎君私许终身,便可得郎君全心信赖,如今看来,郎君心中,妾身竟连一句实话的分量也无!此情还有何意义!” 字字泣血,句句控诉。 更將那“私许终身”的重诺拋出, 直指孔雪笠负心薄情,不信不义! 一旁往来的行人纷纷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起来。 孔雪笠却没在意旁人目光, 他如遭五雷轰顶,被她这连珠炮般的哭诉控得心神俱震,尤其那“私许终身”四字,更是狠狠砸在他心坎上。 眼见心爱之人哭得肝肠寸断,句句似在理,字字皆委屈,他心如刀绞,既心疼万分,又坚信周庄绝非如此,左右撕扯,痛苦不堪。 他手足无措,慌忙上前欲揽住她颤抖的肩膀,可碍於理法与名节,他才刚有动作,便又强行止住: “春君!我……我並非不信你! 只是周兄他……” “只是什么?” 寄春君哀怨地避开他的手,泪眼婆娑地望著他,“郎君心中,终究是他重於我!罢了……妾身明白了……”她作势欲走,身形摇摇欲坠。 “春君且慢!” 孔雪笠急得额头冒汗,不忍看她如此悲戚离去,心中那坚不可摧的信任之墙,终是被心上人眸中汹涌的泪水冲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他长嘆一声,声音充满了疲惫与妥协: “罢了……此事……我自会……多加留意。 你……你日后若见周兄,儘量……避著些便是。 我……信你非是无风起浪之人。” 此言出口。 虽是为安抚佳人,却也如一枚带著倒刺的楔子。 深深嵌入了对挚友的信任之中。 寄春君得了此言,才渐渐止住悲声,以罗帕拭泪,低声道:“此地人多眼杂,妾身……日后便不在梅下相候了。郎君若有暇,可至单宅西侧小巷寻我。” 孔雪笠心乱如麻,一口应下。 两人遂別。 他至单宅授课,心神不寧。 公子似有察觉,便关切问道: “先生今日气色不佳,眉宇间似有鬱结…… 可是遇著烦难之事?” 孔雪笠一惊:“如此明显么?” 公子温言道: “先生待我至诚,我亦视先生如师如友,自当留心。 先生若有心事,不妨一吐为快。” 孔雪笠长嘆一声, 便將方才寺前与寄春君的爭执和盘托出。 没有毫无隱瞒。 公子听罢,故作思索,沉吟片刻后,缓缓道: “先生莫怪小子直言。 若那寄春君姑娘果如先生所言,是姿容绝世,风华绝代……那么周道长虽为方外之人,终究是血气方刚的少年郎,一时为其美色所惑,动了凡心……亦在情理之中。” 他见孔雪笠欲辩,又道, “先生请想,先生自身乃饱读诗书的君子,持身以正,尚难自持,对寄春君姑娘一见倾心,情根深种。 周道长纵有道术神通,那只是『术』法高强,於『心性』修持一道,如此年少,火候未深,岂能尽脱凡俗之情?此乃人之常情,非关道德高下。” 孔雪笠听罢,眉头紧锁,虽觉刺耳,然细想之下,竟觉不无道理,自己当初不也是情难自禁么? 公子此一番话,看似公允,条分缕析。 实则以一个预设为前提—— 周庄確对寄春君存了不轨之心。 孔雪笠既觉其言之有理,便已在不知不觉间踏入了陷阱,下意识认同了周庄“可能”对其心上人生了覬覦之念。 他迟疑道: “那……依公子之见,我当如何?” 公子面色转肃,正色道: “小子以为,君子论跡不论心,然『朋友妻,不可欺』乃人伦大防!无论心思如何,对挚友倾心之人生出妄念,此等行径,与禽兽何异?此乃大节有亏!” 孔雪笠张口欲为周庄分辩,然目光触及公子那双深邃碧眸,顿觉心神微眩,仿佛被某种无形之力摄住,那辩解之词竟卡在喉间,如何也说不出口,反不由自主地点头附和: “公子……言之有理!確……確非君子所为!” 公子见其入彀,眼中幽光一闪,趁热打铁道: “先生当知,偽君子尤甚真小人! 周道长平日一副清心寡欲、道貌岸然之態,若背地里竟存此齷齪心思,岂非欺世盗名?先生与之相交,岂不危殆?小子斗胆,劝先生与此等……败类,当断则断!” 孔雪笠心头剧震,“断交”二字重若千钧,他终究难下决断,只颓然道:“此事……容我再思量几日。” 公子深知过犹不及,不再相逼,只温言宽慰几句,心中却已开始谋划下一步更狠毒的杀招。 …… 翌日晌午,孔雪笠依约至单宅西侧小巷。 寄春君早已等候,面色苍白,神情惶惑。 “郎君……” 她声音发颤,似下定了极大决心, “妾身……不能再瞒你了! 妾身……妾身並非凡人!” 孔雪笠一惊:“春君何出此言?” 寄春君泪光盈盈,低声道: “妾身……实乃此间寺外那株老梅,吸纳日月精华,修炼百年方得人形……是一介梅妖。”她抬眸,悽然望著孔雪笠,“郎君……可惧我?可厌我?” 孔雪笠虽惊,然他素爱神鬼誌异,心中並无多少惧厌,反生怜惜,忙道:“春君莫怕!你既未害人,真情待我,是人是妖,又有何妨?” 寄春君见他如此,似鬆了口气,却又蹙眉道: “郎君不弃,妾身感激不尽。 只是今日妾身来此巷中等候时,隱约觉察到暗处竟似有一双眼睛盯著妾身!那目光冰冷如刀,直透骨髓!妾身遍体生寒,几欲遁走!直到郎君身影出现,那目光才倏然消失!” 孔雪笠心头一凛:“可知是何人?” 寄春君面露惧色,迟疑道: “妾身不敢妄言。 只是妾身是妖精,能令妾身心神畏惧…… 更何况,那感觉…… 与昨日寺门前周道长看妾身的眼神有几分相似……” 见孔雪笠脸色骤变,她又慌忙补充, “不不!或许是妾身惊弓之鸟,错怪了道长!道长许是发现妾身是妖,担心郎君安危,故而暗中跟隨保护?对!定是如此!郎君切莫因妾身胡言,坏了与挚友情谊!” 她言语急切,一副深明大义、为他人著想的模样,然那眼神中的惊惧与暗示,却更令人起疑。 孔雪笠初听“保护”二字,尚觉有理。 然转念一想: 若真是保护,为何自己一出现,那窥视便消失了?既是保护,为何要藏头露尾,任他与寄春君这“妖物”独处?除非……那窥视者心怀叵测,不欲被自己撞破! 一念及此,昨日公子之言与寄春君委屈的泪眼瞬间涌上心头!怒火“腾”地烧起:定是被公子说中了!周庄这偽君子,果然对春君心怀不轨!暗中窥伺,行此鬼祟之事!他勃然大怒:“好个周庄!我这就去寻他问个明白!” “郎君息怒!” 寄春君慌忙拉住他衣袖,哀哀求道, “都怪妾身多嘴!眼下又无证据,兴许……兴许是妾身感应错了!万莫因妾身一面之词,伤了郎君与道长情分!若因此事,令郎君挚友反目,妾身万死难辞其咎!” 她泪眼婆娑,楚楚可怜,更显得“委曲求全”。 孔雪笠见她如此,强压怒火,沉声道: “春君不必自责。日后你仍在寺外梅树下等我。那里人来人往,大庭广眾之下,谅他也不敢如何!” 两人心事重重作別。 孔雪笠回到单宅授课,只是面上鬱气与怒火难掩。 公子见状关切询问。 孔雪笠便將寄春君自曝妖身及被窥伺之事和盘托出。 公子听罢,面露“惊诧”,沉吟道: “竟是梅妖?难怪……难怪风姿绝世,不似凡俗。”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先生,小子曾闻,有些道门中人,偏爱豢养梅兰竹菊等清雅灵植,以为修行点缀,彰显品格。那成了精的妖植,灵气充盈,更胜凡品百倍!周道长既已识破寄春君姑娘本体,又显露垂涎之意,莫非是想將她掳走,收为禁臠?” 孔雪笠闻言,如遭重击, 胸中怒火再也按捺不住,拍案而起: “岂有此理!欺人太甚! 我明日定要寻他问个清楚!” 公子忙劝: “先生息怒!此事尚无確证,或许…… 或许今日只是凑巧。再观察两日不迟?” 他口中劝解,眼底却是一片波澜不惊的冷意。 孔雪笠被劝住,只道: “也好!过几日再去寻他!” 正好二人约好要去天姥山会燕赤霞。 届时有燕兄这个外人评判。 孰是孰非,自然一清二楚。 …… 数日后,孔雪笠正一脸怒意在藏经阁中抄经。 这几日,寄春君言,日日皆有人盯著她。 心上人被人覬覦,他如何能不恼火? 可偏偏又无確凿证据,不好亲自上门撕破脸皮。 只得將希望寄託於燕赤霞身上。 希望燕兄能有法子帮忙捉个现行! 思及此处,忽闻阁外喧譁大作。 人声鼎沸中,夹杂著惊呼与怒骂。 他心中莫名一紧,搁笔疾步而出。 只见寺门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眾多僧人、香客皆朝那处奔去。孔雪笠隨手拉住一个神色惊惶的沙弥:“小师父,何事喧譁?” 沙弥满脸悲愤,指向寺门: “祸事了!祸事了! 不知哪里来的一个恶道士,硬说寺门外那株百年老梅成了精怪,要害人性命!不容分说,便祭出符火,將那梅树……活活烧成焦炭了!” 孔雪笠闻言,如五雷轰顶,眼前一黑。 耳边只余那沙弥悲愴的余音: “可怜那老梅……百年灵秀! 今朝竟……竟化为飞灰了!” 第35章 轻易识破? 神鬼魏晋:我有一本聊斋志异 作者:佚名 第35章 轻易识破? 天台县城隍庙內。 香火鼎盛,人潮拥挤。 飞檐斗拱在晨光中泛著微光; 殿內香菸繚绕,如云雾蒸腾盘绕樑柱; 城隍神像端坐神龕,金身肃穆, 泥塑的双眼仿佛洞悉一切,俯视著殿內芸芸眾生。 此刻,正殿高梁之上。 周庄盘膝而坐,五心朝天。 心神沉入黄庭,默运玄功。 丹田气海之中,一点先天之精,莹白如玉,受神念牵引,如炉鼎炼丹,氤氳蒸腾,丝丝缕缕,渐次化为精纯元炁,如溪流般充盈四肢百骸,滋养温润著每一处经脉窍穴。 口鼻之间,气息悠长,吞吐如白蛇,隱有细微的风雷鼓盪之声。 忽地,只听见殿外喧譁骤起。 初如远处蚊蚋嗡鸣,片刻后,便似一锅沸水骤然翻腾,呼喝、怒骂、拉扯之声混杂著,如潮水般汹涌,竟已直逼正堂门口!那嘈杂惊扰了殿內的肃穆。 周庄听清楚夹杂在喧闹声中的熟悉嗓音。 微微蹙眉,神色略显错愕: “他怎来了?” 堂內,一鬚髮皆白的老庙祝正手持签筒,为一位妇人解签,闻此聒噪,眉头大皱,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慍怒。 他猛地起身,將签筒重重顿在案上,快步走出大殿,对著外面厉声喝道:“何人在此喧譁放肆?惊扰神明清净!该当何罪?成何体统!” 只见门外阶下。 两名粗壮僕役正奋力阻拦一个青衫书生。 那书生双目赤红如血,头髮散乱,衣襟也在拉扯中撕裂了一角,状若疯虎,拼命挣扎,口中发出嘶哑的怒吼:“放开我!我要找人!让我进去!” 僕役满头大汗,急向庙祝稟告:“庙祝容稟!这书生不知发了什么癔症,不守规矩,挤开尚在等候的香客信眾,便硬要闯殿,拦也拦不住啊!” 庙祝沉著脸,目光如电射向那书生: “你是何人?寻谁?怎敢在城隍老爷座前撒野?!” 书生尚未答言。 忽听殿內传来一道清朗平静之声: “他是来找我的。” 眾人惊愕抬头,循声望去,只见一道人影如一片轻盈落叶,自高梁之上飘然落下,稳稳立於殿中青石板上。 青布道袍,身姿挺拔,正是周庄! 庙祝愕然回首,见是个陌生道士,更是惊疑交加,厉声质问:“你是何人?怎从庙里樑上出来?老夫在此主事多年,庙中何曾有你这道士了?!” 那书生一见周庄落地,如见不共戴天之仇讎,目眥欲裂,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猛地挣脱僕役钳制,踉蹌著扑上几步,指著周庄,嘶声厉喝,字字泣血: “周庄!你这道貌岸然的偽君子! 还我寄春君命来! 你把她……你把她还给我!” 周庄骤闻此言,如坠五里雾中,当即一脸茫然,下意识反问:“孔兄?你……此言何意?寄春君她……怎么了?” 庙祝亦是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见周庄来歷不明,孔雪笠更是將他当做空气,顿时怒火中烧,一面令人压制住孔雪笠,一面戟指怒斥周庄道: “好个不知来歷的野道!尔从何处潜入?莫不是梁上君子?!尔藏匿於神像之上,是何居心?!莫不是邪魔外道来窃取城隍爷香火的?” 他转而对周围惊愕围观的香客高声道,声音因愤怒而颤抖:“诸位乡亲明鑑!本庙向来只有老夫与几位僕役打理,从未收容过外道!此贼道不知从何而来,坏我庙宇清誉!速速报官擒拿!莫让他跑了!” 此言一出,堂外围观的香客顿时譁然,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 “哎呀!原来是个偷入庙宇的野道士!藏樑上作甚?” “听那书生哭喊,像是这野道抢了他的相好?还害了人家性命?” “嘖嘖,道士不守清规,竟干出爭风吃醋、杀人的勾当?真真不知羞耻,褻瀆神明!” “城隍老爷在上,岂容此等腌臢事污了宝地?快报官!” 庙祝听得麵皮紫涨,急令僕役: “还不速去报官!愣著作甚!” 周庄见势不妙,知晓流言如刀,情急之下忙朗声喝道:“且慢!小道在此借住月余,乃是得了此间主人家的允准!並非擅闯!” 庙祝怒极反笑,鬍子气得直抖:“笑话!天大的笑话!老夫便是此间主事!何曾允你借住?此庙乃朝廷敕建,神明道场,岂是你家后院柴房?你问过老夫不成?!” 周庄神色依旧平静,目光扫过庙祝,沉声道: “小道问的,確实不是老先生。” 庙祝气结语塞: “不是我?难不成你还问过县太爷? 便是县太爷来了,此庙日常也得归老夫管辖!” 周庄目光越过眾人,投向那高大威严、泥塑金身的城隍神像,声音清越:“小道问的,却是此间真正的主人——城隍!” 话音未落,周庄並指如剑,虚空一点,口中念念有词,一道微不可察的清光自指尖射出,没入香案繚绕的青烟之中。 霎时间,殿內所有烛火无风自动,剧烈摇曳!香案上裊裊升腾的青烟骤然凝聚翻滚,仿佛有了生命! 一个威严、低沉,仿佛从九幽深处传来、又似直接在每个人心底响起的宏大声音,陡然在寂静下来的大殿中轰然响起,迴荡在每一个角落,震得樑上微尘簌簌落下: “不错,他是来问过本座了,本座—— 允了!” 这声音突如其来,如同九天惊雷炸响! 眾人骇然欲绝,循声猛地望去,声音来源,赫然正是那泥塑木雕、巍然不动的城隍神像方向!神像的面容在烛火摇曳中,仿佛也带上了一丝神性的威严。 庙祝素能沟通神灵,自然熟悉自家城隍老爷的声音,闻听此言,登时明白是谁出声,双腿一曲,“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对著神像方向叩头如捣蒜,额头撞击青石板咚咚作响: “庙祝陈梓,见过尊神! 老儿有罪,不该因此小事惊动尊神!” 眾僕役、香客更是嚇得魂飞魄散,面无人色,呼啦啦跪倒一片,黑压压人头攒动,口中念念有词,整个大殿瞬间被敬畏与恐惧笼罩。 僕役这一跪拜,失了钳制,孔雪笠踉蹌著站起身,悲愤更甚,他指著周庄,对那仿佛“活”过来的神像哭喊道,声音悽厉: “城隍老爷在上!神明有眼!此贼道今日在菩陀寺前,悍然施法,將我挚爱寄春君……活活烧杀!形神俱灭!求老爷主持公道,让他偿命!还我寄春君来!还我春君来啊!”泪水混著尘土,在他脸上衝出沟壑。 周庄闻言,眉头紧锁,沉声道: “孔兄!你此言从何说起?小道昨日整日皆在此庙樑上清修,未曾踏出半步!那梅妖……当真死了?” 孔雪笠状若癲狂,嘶声力竭: “你还装!还装!自那日寺前相见,寄春君便觉被你暗中窥伺,心神不寧,日夜难安!今日晌午,菩陀寺外突现一凶恶道士,青布道袍,年纪身形与你相仿!口称除妖卫道,不由分说便以邪异符火焚毁那百年老梅! 寺中数十僧眾皆亲眼所见!火势凶猛,顷刻间便化灵根为焦炭!不是你这贼道,还能是谁?!你道貌岸然,心肠何其歹毒!” 他涕泪横流,字字泣血,恨意滔天。 周围跪伏的香客虽不敢抬头,却听得真切,窃窃私语再起,如同蚊蝇嗡鸣: “天爷!竟是为爭一梅妖?人妖纠缠,孽缘啊!” “道士杀妖,天经地义嘛,替天行道……” “可听这书生哭得如此惨绝,那妖怕是个好的?有情有义?” “嘖嘖,人妖纠缠不清,道士又爭风吃醋杀人,成何体统!污了神明清净!” 周庄无视周遭议论,目光直视孔雪笠,朗声道:“孔兄!小道昨日確在庙中,寸步未离!城隍尊神在上,可为小道作证!” 眾人目光齐刷刷聚焦於那沉默的神像,屏息凝神。那宏大的声音沉默片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滯涩与尷尬,缓缓响起: “本座……日理万机,监察全县山川土地、生民百態,阴司往来公文堆积如山……昨日確未……时刻关注这位周道长之动向。” 周庄心中暗嘆这城隍关键时刻掉链子,追问道:“那尊神座下日游、夜巡二神將,监察四方,可曾察觉今日,菩陀寺外有剧烈斗法妖氛波动?若有人瞧见那道士,亦可证小道清白!” 城隍声音更显滯涩,如同生锈的铁器摩擦:“彼时日游神正按例巡行县郊村落,夜巡神未在当值,待感应到寺外异常法力波动,二神急速赶至,那斗法已然结束,唯余焦木,现场已无跡可寻……” 周庄顿觉无语凝噎。 此前信誓旦旦说县內无妖,转眼冒出个百年梅妖;號称监察全县,眼皮底下冒出个道士除妖竟一无所知!这城隍当真是“日理万机”! 孔雪笠闻言,悲愤中带著一丝冰冷的嘲弄,厉声质问周庄,声音响彻大殿:“周庄!城隍老爷与神將皆未能为你作证!看你还有何话说?!铁证如山,你还要狡辩到几时?!” 周庄心念电转,直觉告诉他此事蹊蹺。 然眾目睽睽,人证(和尚)不利己,又无其他明证能为他开脱,这该如何分辨? 他正欲开口详细解释其中疑点,那城隍的声音却再次轰然响起,带著神明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毫无掩饰的拉偏架,强行终结这场闹剧: “够了!” 声如洪钟,震得樑上灰尘簌簌而落。 压住所有嘈杂私语。 “妖,便是妖!非我族人,其心必异。既是妖物,无论是否伤人,道士见而诛之,何错之有?何须给你一个凡俗书生交代?!” 城隍语含训斥,直指孔雪笠,字字如重锤,“难道就因那妖物与你有些私情,便杀不得了?你混淆是非,顛倒人妖之別?!此等荒谬之言,又置自己人族之身於何地呢?!” 孔雪笠如遭冰水浇头,哑口无言。 人妖殊途,正邪不两立,確是天地至理! 他满腔悲愤诉寄春君“良善”,在神明与眾人眼中,不过痴人说梦!尤其他那句:“本性良善,修行不易……”,更引城隍冷然詰问: “哼!妖物食人,可会分辨所食者是善是恶?妖性凶戾,岂因一时未发?尔言其纯良,怎知非是幻化假面,蛊惑人心?知人知面尚不知心,亲生骨肉亦有叵测,尔识此妖几何?敢言洞悉其本性?!” 这番义正辞严、占据大义制高点的斥责,如冰水浇头,瞬间熄灭了孔雪笠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之火,令他浑身冰冷,如坠冰窟,哑口无言。 他环顾四周,只见庙祝、僕役、香客,所有跪伏在地的人都悄悄抬起了头,目光复杂地聚焦在他身上,皆是对他这个“痴恋妖物、不识好歹、胡搅蛮缠”书生的鄙夷、怜悯与毫不掩饰的讥讽! 每一道目光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带来无尽的屈辱。 孔雪笠面如死灰,心如刀绞,再也无法忍受这锥心刺骨的绝望与铺天盖地的目光。他猛地一甩袍袖,发出一声悽厉绝望、不似人声的长啸,踉蹌著衝出庙门,身影瞬间没入门外熙熙攘攘的人海之中,形单影只,悲愤欲绝。 周庄见状,拔腿便追:“孔兄!且慢!此事必有蹊蹺!你听我……” “周道长!” 城隍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他。 “此子已被情孽蒙蔽心智,执迷不悟,油盐不进。你此刻追去,无异於火上浇油,徒增其怨懟,於事无补。不如……且让他独自静一静吧。” 周庄脚步猛地一顿,望著孔雪笠消失的庙门口方向,眉头紧锁如川字,心中疑云密布,更添几分沉重与无奈。 …… 城隍庙风波既息,香客僕役们各自散去。 然敬畏之心未褪,殿內气氛犹自肃穆且狂热。 周庄被老庙祝恭敬请入庙中厢房。 他眉头深锁如川,心绪如乱麻翻涌。 暗自思忖: “《聊斋》话本,卷帙浩繁,且他生於后世,此等古典短篇小说集早已式微,市井所流传,不过《嶗山道士》、《倩女幽魂》等寥寥数篇改编影视的短篇,面目更是已非原本。 至於与孔雪笠相关的故事…… 他著实没听过! 更何况,他若是知晓主线剧情又岂用等到今天?” 周庄绞尽脑汁,穷搜记忆深处。 亦如大海捞针,杳无踪跡可循。 “倒是有两种可能……” 他目光闪烁, “其一:此方天地之『剧情』,已因我之到来,暗生枝节,早早被改动了?其二:若其未改,那原定命数之中,当真另有一位少年道士,悍然出手,焚梅诛妖?” 疑竇丛生,如雾锁重楼。 正当他苦思无解之际,耳畔忽地响起一缕极细微、却又清晰无比的传音,正是城隍那特有的、带著几分幽冥阴冷的声线,然此次却只闻其声,不见神异显现: “周道长……”声音直接钻入识海,“按你所请,適才本座已敕令日夜游神,並遣阴差细查天台县境,方圆百里之內……” 那声音微顿,似有斟酌, “百里以內,除道长之外,实无第二位符合孔雪笠所述形貌、道法气息之少年道士踪跡。便是那菩陀寺焚梅之处,那符火之下亦有一缕极弱的妖异气息残留,非是道门清正之炁,应当不属於道士,同样也不属於梅妖……” 此言如冰锥刺入周庄心湖! 他瞳孔骤然收缩,周身气息为之一凝。 焚杀梅妖者,绝非什么“路过的同道”,更非他周庄!那所谓的“凶恶道士”,极可能……根本不存在!或者说是有人慾栽赃嫁祸於他,其真面目,必与那“妖异气息”脱不了干係! 想通了这点,接下来之事便简单了许多。 既是栽赃,幕后之人必有缘由…… “非是本座懈怠,实是……”城隍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尷尬,似乎想为之前的“失察”辩解一二,然话未说完,便见周庄已然心领神会,正凝神推演,遂悄然隱去,只余殿內裊裊香菸。 周庄立於原地,皱眉沉思。 忽的却猛然抬眸,心潮澎湃,惊道: “离间! 那人目標是孔雪笠?!” 第36章 计划有变,斗战妖狐 神鬼魏晋:我有一本聊斋志异 作者:佚名 第36章 计划有变,斗战妖狐 单宅深院,花厅。 窗外竹影婆娑,鸟鸣婉转,一派寧静祥和。 孔雪笠却如一阵裹挟著雷霆的风暴,怒气冲冲,步履踉蹌地闯入,他面如金纸,唇无血色,双目赤红如欲滴血,眼白布满血丝,胸膛剧烈起伏,仿佛隨时会炸开。 廊下,皇甫公子早已候著,似在赏景,此刻见状,他脸上瞬间堆满恰到好处的惊诧与关切,疾步迎上,一把扶住孔雪笠摇摇欲坠的身形: “先生!先生!何以至此?面色如此骇人! 快请坐下!” 他扶著孔雪笠在紫檀木椅上坐下。 亲手斟了一杯温茶递过去。 孔雪笠双手颤抖,竟接不住那茶杯,任由茶水泼洒在衣襟上。 悲愤难抑之下,他仿佛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一把抓住公子的手臂,指甲几乎嵌入其锦缎衣袖,嘶哑著声音,將城隍庙中周庄如何『抵赖狡辩』、城隍如何言语偏袒、眾香客如何鄙夷讥讽、寄春君如何惨死却冤屈难申等情由…… 一股脑倾泻而出。 末了,他声音哽咽,充满绝望的无力感: “……寄春君……她……她就这般没了! 形神俱灭!连一丝念想都不曾留下! 我却连那真凶是谁都都无法证实! 更遑论……报仇雪恨! 我枉为七尺男儿啊!” 他猛地捶打自己胸口,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仿佛全身筋骨都被抽去,瘫软在椅中。 公子听罢,佯作义愤填膺,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叮噹作响,怒道: “岂有此理!欺人太甚! 那城隍老儿,端的是非不分,昏聵无能! 周庄更是……更是道貌岸然,心如蛇蝎!” 他话锋一转,似为孔雪笠打抱不平,实则暗拱其火,声音激昂, “先生莫要灰心!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公道自在人心!那周庄纵有城隍一时袒护,难道还能一手遮天不成?这朗朗乾坤,总有人能主持正义!” 孔雪笠闻言,眼中死灰骤然復燃一丝火星,猛地再次抓住公子手臂,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眼中迸发出急切的光芒: “公子!你说得对!还有一人! 还有燕赤霞燕道长!他乃方外高人,性情豪迈刚直,古道热肠,最是不偏不倚。更是我与周庄在天姥山中结识的共同好友! 我即刻便去天姥山寻他!不求报仇雪恨,只求为寄春君討一个明白!问一问这天地间,难道未曾害人、一心向善之妖,便该遭此无妄之灾?便该被隨意打杀,形神俱灭么?!” 他眼中燃起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希望之火,挣扎著便要起身。 “燕……燕赤霞?!” 公子乍闻此名,神色一僵,却是如遭天雷轰顶,手中正欲给孔雪笠添茶的玉壶“啪”地一声坠落在地,摔得粉碎!那双碧眸深处爆发出难以掩饰、深入骨髓的惊骇与刻骨铭心的恨意! 他强自压下翻涌的气血。 声音却带著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 “先生……方才说……燕赤霞?” 孔雪笠见他反应如此剧烈,心中疑竇顿生: “正是。燕道长剑术通神,性情豪爽,与我及周庄皆在天姥山中煮雪烹茶、谈玄论道,相交甚欢……”他將山中同游、情谊相投之事简略道来,语速放缓,“公子莫非是识得燕道长?” 公子心中早已翻江倒海,畏惧与仇恨如两条毒蛇疯狂噬咬,面上却强行挤出几分僵硬而勉强的笑意,弯腰去拾地上碎片以掩饰失態: “啊……不,不识! 只是……只是曾闻其名。 江湖皆知他是位法力高深、嫉恶如仇的剑侠。 骤然听先生提起,有些意外罢了。” 他心念电转,如坠冰窟,惊觉此事已生天大紕漏!绝不能让孔雪笠去找燕赤霞!那煞星若至,本族行藏必暴露无遗!届时。万事皆休! 公子霍然直起身,似要匆匆离去,却又念及孔雪笠在此,便只能硬生生止住脚步,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强行压下翻涌心绪,重新坐回对面,换上一副忧心忡忡模样。 苦口婆心,温言劝道: “先生,非是小弟阻拦。只是……那燕赤霞终究也是道门中人啊!周庄是他同道,更是好友!先生如何能断定他必会为你主持公道?焉知他不会如那城隍一般,认为『道士杀妖,天经地义』?届时,先生满腔悲愤而去,换来若是一句『杀之无过』,岂不是自取其辱?痛上加痛?” 他句句诛心,直指孔雪笠內心最深的恐惧。 孔雪笠面色一白,嘴唇翕动,苍白无力地辩解: “燕道长……燕道长他…… 非是那等不明事理……” 公子见他窘迫,又念及本族遭遇,对於此等辩驳之言,心中冷笑更甚,面上却是愈发恳切忧虑,將身体微微前倾,仿佛在推心置腹: “先生,人心隔肚皮,便是亲兄弟亦难说尽知心跡。 燕道长为人究竟如何,先生敢打包票么? 即便他面上公允,可心中偏向谁…… 谁又知晓? 先生此去,若换来一句『杀之无过』,岂非坐实了寄春君『妖该杀』之名?更让那周庄愈发得意!而先生你……与妖『私情』之事,怕也要被燕道长知晓,他若心存门户之见,岂不更添鄙薄,斥先生为『自甘墮落』?先生清名亦……” 他字字如刀,刀刀见血。 將孔雪笠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之火彻底绞碎、踩灭! 孔雪笠如遭万钧重锤,浑身剧震。失魂落魄地跌坐回椅中,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喃喃自语,声音空洞:“难道春君就这般白白死了?连个公道都討不回么?这世间竟无一处可诉我冤屈?!” 他颓然垂首,肩头微微颤抖。 公子见其心如死灰,目的已达,心中大石落地,忙起身,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同情与歉意:“先生万勿过於伤怀,还需保重身体为上。此事……唉,容后再议。小弟……还有些紧要俗务急需处置,先行告退。先生且在此歇息片刻。” 说罢,他强作镇定,步履却略显仓促地离开花厅,一转入迴廊幽深处,身形便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疾掠向后宅! 后园水榭。 池水清澈,几尾锦鲤悠然游弋。 老太公正拄著那根盘根错节的乌木虬杖,俯身观鱼,一派閒適。公子如一阵带著煞气的阴风般闯入,惶急低呼,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父尊!祸事了!天大的祸事!” 老太公眉头猛地一拧,霍然转身,浑浊老眼射出寒光,沉声斥道: “慌什么!天塌了不成? 祸从何来?!如此失態,成何体统!” 公子喘息未定,也顾不得礼数,凑到老太公耳边,语速极快,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颤抖,將孔雪笠欲寻燕赤霞评理、燕赤霞与孔周二人乃山中旧识、情谊深厚之事和盘托出,末了急道: “幸得孩儿巧言劝住,那孔雪笠如今已是万念俱灰,暂时打消了念头!然……然祸根未除!周庄遭此栽赃,必满腔怒火,岂能善罢甘休? 他若也去寻那燕赤霞求助,以燕赤霞之能,其至梅树下一观,单宅便在百步之內,吾族行藏妖气他必能如掌上观纹,无可遁形!届时……一切谋划,皆成泡影!吾族……危矣!” 当初他定计之际,所依仗便是人心把控。 此计本是阳谋。 毕竟泥人还有三分脾气呢,只消他將孔雪笠蛊惑住,让孔周二人起了衝突矛盾,届时在周庄看来:孔雪笠为了一个相熟不过月余的妖精之生死且无有证据,便要对友人喊打喊杀。 这样的好友…… 即便是因为离间计的缘故,那交之又有何用? 如此一来,即便周庄知道是离间计…… 届时也怕是不会再管孔雪笠的死活了。 只不过,而今却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燕赤霞?!” 老太公闻听此名,枯槁身躯猛地一晃,如风中残烛!他脸色瞬间惨白如金纸,仿佛瞬间又回到了那飞剑穿胸、亡命奔逃的噩梦之中! 他指著公子,枯瘦的手指剧烈颤抖,厉声骂道:“孽障!孽障!尔定计之前,为何不將那孔、周二人的根脚底细打探清楚?!竟不知他们与那煞星有旧!你要害死全族不成?!” 声震水榭,池中锦鲤惊得四散逃窜,激起一片水花。 公子面有愧色,冷汗涔涔而下,垂首不敢直视: “是孩儿思虑不周,学艺未精,铸成大错! 然事已至此,千钧一髮! 父尊,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 请父尊示下!” 老太公胸膛剧烈起伏,枯瘦的手死死捂住心口旧伤之处,仿佛那沉寂的剑意又被引动,带来阵阵钻心蚀骨的隱痛。 他闭目良久,枯瘦的手指在冰冷的乌木杖上急促敲击,发出“篤篤篤”的闷响,似在推演天机,权衡利弊。 周围空气仿佛都凝滯了,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 片刻后,他霍然睁眼,怒色尽褪。 “哼!” 老太公冷哼一声,声音沙哑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决断,“此事,你便不必再插手了!提前按原计,让娇娜替那孔雪笠提纯血脉!此乃吾渡劫之生机,不容有失!绝不能再出任何紕漏!” 公子闻言,心中大石落地,知父亲已有雷霆手段应对,忙躬身应道,语气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谨遵父命!孩儿定盯住妹妹与孔雪笠!” 语罢,他悄然退下。 身影迅速没入重重花木投下的浓密阴影之中。 迅速消失不见。 水榭之內,唯余老太公独立。 池水復归平静。 倒映著他枯槁的身影和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寒光。 …… 是夜,月隱星稀,万籟俱寂。 城隍庙內香火余烬微温。 樑上,周庄倏然睁眼,眸中寒光一闪即逝。 他如夜梟出巢,身形悄无声息滑落地面。 足尖轻点青砖,运起提纵轻功。 整个人化作一道融入夜色的青影,足不沾尘, 直扑菩陀寺方向而去。 城中路径,他这月余已然熟稔於心。 他並未非是入寺去寻孔雪笠。 那痴愚书生此刻满心仇火,岂能听进辩解之言? 不过又是徒增衝突罢了。 周庄径至寺墙西侧。 那株寄託著孔雪笠情丝的百年老梅正在此处。 然眼前景象,触目惊心: 但见原地唯余一截丈许高的焦黑残桩,粗壮枝椏尽成飞灰,点点暗红火星犹在夜风中苟延残喘般明灭,散发刺鼻焦臭,瀰漫在清冷空气中。百年灵根,一朝尽毁,徒留满目疮痍! 周庄面色沉凝,绕残桩缓行两匝,目光如炬,寸寸扫过焦土。但见黝黑焦土之上,竟透著一股破邪诛魔、凛然不可侵犯的阴阳正炁。 “六丁六甲真火!” 他心头一凛,此乃道门正宗真火。 比三昧真火这类自佛门演化而来的火正宗得多。 专克妖邪阴祟、护身驱邪。 相传,兜率宫老君炉中便是以此火摶炼金丹。 然旋即,他鼻翼微动,深吸一口气,运炁入窍,细细嗅辨,除却浓烈的焦木烟火气,那梅妖特有的清寒木气荡然无存,更无一丝血腥怨煞,一切邪氛皆已被真火灼烧得一乾二净。 周庄却不惊。 他自袖中取出一道早已备下的黄符。 符纸微黄,其上硃砂殷红似血,绘有玄奥云纹,正中以古篆书就“冲龙玉”三字——此乃鼻神之符……他並指如剑,虚空一点,低喝: “敕!” 符籙无风自燃,化作一缕青烟,倏然钻入鼻窍! 剎那间,周庄只觉鼻窍通明。 天地间万千气息纤毫毕现! 泥土的腥气、草木的清气、远处炊烟的烟火气、甚至墙缝苔蘚的微腥……皆如潮水般涌入识海!他凝神屏息,再嗅那焦桩残土——一股极其微弱、却迥异於周遭气息的骚臭妖气。 如毒蛇吐信,丝丝缕缕钻入周庄鼻腔! 此气腥膻污浊,隱含著血食之欲与淫邪之意。 绝非草木之妖的清寒。 定是肉食凶戾妖物所留! 想来城隍白日所言的丝缕妖气便是此。 “好个李代桃僵!”周庄眸中寒光爆射,杀意如实质般瀰漫开来,“扮作道士,以妖气惊动符火焚梅!端的毒计!今日定叫你无所遁形!” 恰在此时! 一股与残土中气息同源的骚臭妖气隱晦冒出。 周庄瞬间汗毛倒竖,背脊生寒。 霍然转身,顺著妖气袭来的方向望去! 目光如两道冷电。 直刺向那处月光不及、浓重如墨的墙影深处, “咦?” 阴影中发出一声轻咦。 那妖似对周庄能提前察觉颇感意外。 旋即,一声带著戏謔的低笑响起: “小道士,鼻子倒灵! 比那菩陀寺里的那老和尚强多了!”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自暗影中缓缓踱出。 初现时,分明是一只通体赤红如血、眸泛惨碧幽光的硕大狐狸,獠牙微露。然行不了数步,但见月光如水银泻地洒落其身,竟如同幻影流转,波纹荡漾间,又化身作一中年美妇! 云鬢半偏,斜插金簪,媚眼如丝,顾盼生辉,身著桃红罗裙,腰肢款摆间风情万种,然周身那浓烈得几乎化作实质的妖气,却如毒瘴般翻腾不休,与那嫵媚姿容形成诡异反差。 美妇朱唇轻启,似要再言。 周庄却哪容她聒噪? 黄庭之中。 秋水剑感应主人心意,发出一声清越激昂的龙吟! 剑光一闪,凛冽寒锋已跃入掌中! 剑身嗡鸣震颤,精纯元炁瞬间覆裹其上。 青芒吞吐尺余,破邪锋芒直指妖妇心口要害! “妖孽!受死!” 周庄舌绽春雷,声震四野! 身隨剑走,人剑合一。 如惊鸿乍现,撕裂夜幕, 挟著森然杀意,直刺妖妇心口! 剑势迅疾狠辣,不留半分余地。 “好个不解风情的莽撞牛鼻子! 你来的倒是巧,省的我去城隍庙寻你。” 妖妇媚笑骤收,眼中厉色如刀锋闪过。 若不是太公有令,命其將道士引去城外再杀。 她倒要叫这莽夫瞧瞧厉害! 腰间那条看似普通的桃红罗带竟如灵蛇出洞。 “唰”地一声解下,迎风便长, 瞬间化作一条乌黑油亮、布满狰狞倒刺的丈八长鞭!鞭影翻飞,带起悽厉刺耳的破空之声,捲起滚滚黑红相间的污浊妖气,如同毒龙出渊,悍然迎向那道夺命青芒! 錚!錚!錚! 金铁交鸣,火星迸溅如雨!妖妇鞭法诡异刁钻,如毒蛇吐信,忽左忽右,专取周庄双目、咽喉、下阴等要害。 鞭梢倒刺带著腥风,阴毒无比。 周庄剑势则大开大合,秋水剑光化作一片清冷绵密的光幕,泼水不进,青芒所至,妖气如雪遇朝阳,发出“嗤嗤”声响,不断消融。 剑气纵横,鞭影如潮。 周遭青石板寸寸龟裂,草木触之即化为齏粉!二十回合转瞬即过,妖妇虽凶悍,然招式疏浅,更兼道门真炁是其克星,剑光过处,妖气溃散,她香汗淋漓,气息紊乱,险象环生,不禁暗骂自家侄儿:这算哪门子的黄口小儿? 单拼武艺,她断然拼不过对方。 可若动用术法,又怕就此將这小道士打杀了。 罢!罢!先走一步! “小道士!姑奶奶不陪你耍了! 且看老娘手段!” 妖妇忽地娇叱一声,卖个破绽,身形如鬼魅般急退丈余,檀口一张,一股粉腻甜香、令人心神摇曳的妖雾喷涌而出! 那雾气凝而不散,翻腾间竟化作无数扭曲蠕动的粉红骷髏头,发出勾魂夺魄的靡靡之音,如蝗群般直扑周庄面门! 周庄虽急闭呼吸,辗转腾挪,可神通岂有这般好躲?仍有一丝甜腻香气如附骨之疽,钻入鼻端! 霎时间,只觉浑身血脉賁张,一股邪火自小腹腾起,直衝顶门,眼前幻象丛生,竟然儘是那妖妇罗衫半解、玉体横陈的旖旎媚態! 他心中大骇,强要行炁压制翻腾慾念。 剑势不由微微一滯。 妖妇见计得逞,哪敢恋战? 架起一股裹挟著落叶尘土的腥风,如离弦之血箭般,直扑城外方向!速度之快,竟在身后拖出一道淡淡的红影! “妖孽休走!” 周庄强压体內邪火,提一口炁,以炁代真气运转轻功,足尖在屋檐瓦片上轻点如飞,身形如一道青色流星,紧追不捨,竟丝毫不慢於妖风,所过之处,竟只留下几片微颤的瓦片。 转眼已至巍峨城墙之下。 妖风正欲越墙而出。 忽听头顶一声霹雳般断喝,声震城砖: “何方妖孽!秽气冲天,敢犯夜禁?!” 声落处,阴风颯颯! 但见城墙垛口之上,凭空现出一位神將: 身披皂袍,面如黑铁,豹眼环睁,手持一柄缠绕幽蓝电光、噼啪作响的鑌铁巨鞭,正是当值的夜游神!神威凛凛,不容侵犯!铁鞭带著破邪雷光,撕裂空气,当头砸向那团妖风! 妖妇猝不及防,“砰”地一声巨响,硬吃一鞭! 护体妖气剧烈震盪,如沸水翻滚,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碧血,却借这一鞭反震之力,速度反增,如一颗血色流星般越过城头,瞬息遁入城外茫茫夜色! 周庄此刻堪堪追至城下,见状急喝道: “多谢尊神,此妖……!” 未待他说完,夜游神铁鞭一指妖遁方向,声如洪钟:“道长速追!本神巡查城內,隨后便至!”其职责在身,需先確定此並非调虎离山之计,確保城內无虞,方可离岗追击。 周庄道一声: “有劳尊神!” 身形毫不停留,如大鹏展翅,凌空拔起数丈,轻鬆翻越巍峨城墙,循著冲龙玉符牢牢锁定的那股浓烈骚臭妖气,如跗骨之蛆,急追而去! 夜游神见周庄身影没入城外黑暗,正待转身巡查城墙结界,忽觉脑后阴风刺骨!一道乌光自城墙阴影死角中暴射而出,快逾闪电!无声无息,正是那去而復返、將一身妖气收敛到极致、蓄势待发的狐尾长鞭! “不好!” 夜游神惊觉已迟!那长鞭如毒龙般瞬间缠上其脖颈!鞭上倒刺如同活物,深深扎入神体香火凝聚的躯壳!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夜游神那颗黑铁般坚硬的头颅竟被硬生生勒断!鞭势未绝,反手一记重若千钧的鞭影,狠狠抽在无头神躯之上! “轰!” 香火神躯承受不住如此巨力,轰然爆散!化作漫天黯淡的、带著微弱电光的金色神光碎片,唯余一点混沌灵识,浑浑噩噩,投向六道轮迴去了。 周庄追出城外不过百丈,鼻中冲龙玉符的感应忽地剧烈示警——那浓烈妖气竟诡异地折返,目標直指城墙方向! 他心知有异,一股不祥预感涌上心头,急忙拧身回扑!身形如电射回城头,正撞见那妖妇冷笑著收回长鞭,夜游神爆散成漫天神光碎片的一幕! “孽畜!敢尔!!” 周庄目眥欲裂,怒火焚天! 他身剑合一,再无保留,將全身元炁灌入剑中!人如一道撕裂夜空的青色雷霆,挟著满腔的杀意,直扑妖妇!口中怒喝更声震四野。 妖妇见周庄去而復返,杀气更盛十倍。 剑光之烈令她心惊肉跳。 不敢再有丝毫恋战之心。 转身便依著太公之命,朝城外荒郊野岭深处亡命飞遁!周庄紧咬其后,不死不休! 剑光如匹练横空,鞭影似毒蟒翻腾,在惨澹月下的荒野中再次激烈碰撞,金铁交鸣的爆响与周庄的怒喝、妖妇的尖啸混杂在一起,惊得夜鸟哀鸣乱飞、野兽蛰伏战慄、值夜兵丁畏缩不前。 两道身影一追一逃,杀气冲霄,搅得月华失色,一路朝著那阴气森森、鬼火飘忽的乱葬岗方向且战且走! 第37章 调虎离山,合力除妖 神鬼魏晋:我有一本聊斋志异 作者:佚名 第37章 调虎离山,合力除妖 城隍阴曹小洞天內。 殿宇森森,烛影幢幢,映得雕樑画栋忽明忽暗。 天台县城隍趺坐云床之上,正自啜饮一樽温养阴魄的玉髓浆,忽闻得殿外步履仓惶,由远及近,他放目看去,却见是一名文书连滚带爬扑至阶下,面如土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启…启稟城隍! 祸事了!天大的祸事啊!” 城隍眉峰微蹙,放下玉樽:“何事惊慌?” 那文书以头抢地,颤声道: “我等正在核录亡人功德,却见正殿…正殿夜游神將军的金身方才竟无故崩裂!其上凝聚之香火愿力……已然…已然尽数流散无踪矣!” “什么?!” 城隍霍然起身,知是自己左膀右臂出了生死大事,手中玉樽噹啷一声坠地,琼浆四溅!他面上惊怒交迸,袍袖猛地一卷,平地阴风骤起,裹挟著那报信的阴差,瞬息已至正殿。 但见那泥塑金身之上,一道狰狞裂痕贯穿胸腹,昔日凛凛神威荡然无存,神光黯淡如风中残烛,气息断绝,竟成死物! “好胆!” 城隍鬚髮戟张,怒冲九霄,声震殿瓦。 事態紧急! 他怒归怒,却不敢有丝毫怠慢。 忙一面掐诀引动阴司秘法,急急向地府阎君传讯;一面口诵真言,调动本县城隍权柄,五指箕张,对著虚空狠狠一按,厉声喝道: “天台县夜游神——上讳赵下讳琦者! 灵归来兮!”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只见冥冥之中,一点微弱如萤、混沌不清的灵光,竟被他生生从地府阴曹里摄取回来! 城隍面色凝重如铁,小心翼翼地將那点微弱的灵性按回神像胸腹间的裂痕之中。 隨即盘膝跌坐於神像前,口鼻间喷涌出自身精纯的香火愿力,化作氤氳金雾,將残破神像层层包裹,温养滋润。 良久,那裂痕深处,方才艰难地泛起一丝游丝般微弱的神芒——夜游神的一点真灵,终是保住了神职根基,然其萎靡欲散,显是受创极重,几近湮灭。 城隍闔目凝神,一道沉凝如铁的神魂传音,直抵那微弱灵性深处:“夜游!速將前情道来!” 那灵性微微波动,断断续续,將遇见周庄追妖、城外妖狐如何狡诈偷袭、自身如何惨遭勒首碎身之事,如实稟告。 “妖狐?!又是妖孽作祟!” 城隍听罢,胸中怒火如沸! 怒的是,妖孽竟敢弒神,视阴司法度如无物! 惊的是,月余前尚对周庄夸口“县境承平,妖氛绝跡”,而今不过旬日,梅妖焚身、夜游遭戮,天台县竟接连蹦出两只不知根底的大妖! 且那梅妖死於谁手,至今犹在雾中! “速召日游神!”城隍敕令如雷。 不多时,但见日游神顶盔贯甲,步履匆匆赶至殿中。一眼瞥见同袍那布满裂痕、神光黯淡的金身,又闻城隍简述惨状,他钢牙咬得咯咯作响,目眥欲裂: “孽畜!安敢如此凶狂!伤我手足!” 城隍面沉似水,目光如刀般扫过日游神: “此妖狡诈凶戾,惯使偷袭。汝即刻领阴兵巡狩,切莫落单,免遭毒手!夜游伤重,一年之內,全县夜巡之责,皆系汝身矣!” 日游神单膝跪地,肃然抱拳,声音斩钉截铁:“末將谨遵法旨!定当加倍小心,提防妖孽!” 言罢,豁然起身,便点起一队精锐阴兵差役,化作数道森冷阴风,呼啸著衝出小洞天,巡察天台县境寻妖去了。 城隍独立於空旷阴冷的正殿之中,殿內烛火被无形的阴风吹得摇曳不定,光影在他凝重的脸上跳动。 他望著那布满裂痕、几乎失去生机的夜游神像,耳畔是呜咽穿堂的风声,只觉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沉沉压在心间,几乎令人窒息。 …… 单宅,小厅。 烛光昏黄如豆,勉强映亮秘厅一角。 两张苍老面孔在光影下更显沟壑纵横。 老太公执起一柄造型奇古的血玉壶,为对面枯瘦如柴的老者斟满一杯,杯中异酒猩红如血,在昏黄烛光下漾著诡异的光泽。 “贤弟,”老太公的声音沙哑乾涩,似沙烁摩擦:“此去…凶险万分。那姓燕的煞星,飞剑之利,你可是亲身尝过滋味的。此番下山撩拨於他,恐是…有去无回之路啊。” 枯瘦老者端起血玉杯,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隨即抬手抹去嘴角残留的酒渍,嘿然一笑,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兄长宽心。昔年燕赤霞追之不及,今日他道行或有精进,却也未必就能留下愚弟性命!况且……”他声音陡然转厉,“此乃为我族谋取一线生机!纵然粉身碎骨,亦是死得其所!何惧之有?!” 老太公扼腕长嘆,浑浊的老眼中竟隱现水光,枯爪般的手按在老者瘦骨嶙峋的臂上:“唉!与我同辈的族人,凋零殆尽,唯剩贤弟你一人了。你若再…老夫连个能说句体己话的人,都没了……” 他话语微顿,面上悲戚之色,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进山之后,务必在天姥山脚闹出些大动静!越大越好!定要惊动那天姥寺的禿驴!事毕即刻远遁,莫要有丝毫恋战!燕赤霞那廝既常在寺中落脚,闻讯必如跗骨之蛆般追来!” 枯瘦老者瞭然地点点头,嘴角扯出一个森冷的弧度:“调虎离山耳!简单!弟弟定去拔他几根虎鬚,狠狠撩拨一番,转身便走!” 言罢,两人相对无言,默默连饮三杯酒水。 践行毕,枯瘦老者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暗色流光,如毒蛇出洞,“嗖”地穿窗而出,瞬息没入沉沉夜空,再无踪跡。 一直侍立在老太公身后阴影中、默然不语的公子,此刻方忍不住踏前一步,脸上满是忧虑:“父尊!那燕赤霞凶名赫赫,我等先前避之唯恐不及,何故…何故反去主动招惹?” 老太公霍然转身,枯爪如电,在公子光洁的额上重重一敲,发出沉闷声响,厉声斥道: “愚笨!先前不惹,乃因敌我皆在暗处! 先动者,牵一髮而动全身,必露破绽,满盘皆输!而今不同!”他眼中闪烁著老谋深算的幽光,如同潜伏的毒蛇,“敌在明,我在暗!主动引他离巢,吾族便可趁此时机,从容举族飞遁!不论他是否追上你叔叔,待他再回天台时,此地早已人去楼空!任他道行通天,守著这空空如也的浙江,又能如何?!” 公子揉了揉发红的额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隨即又问: “然则…举族迁往何处落脚?” “山东!” 老太公斩钉截铁,枯爪在桌上重重一拍,震得烛火一跳, “孔雪笠身上那点微末孔圣血脉,稀薄如纸!若要『提纯』以供老夫所用,耗费的天材地宝不知凡几!山东乃圣人故里,文风鼎盛,孔氏苗裔眾多,正可细细寻觅血脉精纯者!十年后老夫雷劫將至,需借人族圣贤之气,遮蔽这一身滔天妖氛,瞒天过海!” 公子闻言,脸上也露出喜色:“山东文气於结,確能有效遮掩我族气息,父尊此计大妙!” 老太公微微頷首,眼中精光闪烁,沉声吩咐:“明日,汝便去蛊惑那孔生,辞了菩陀寺抄经的活计,令其日日不可再出门了,待你大姊归来,吾等即可动身!” 公子微怔:“大姊?她……” “去杀那姓周的小道士了!” 老太公语气淡漠,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本欲明日动手,孰料此子今夜竟送上门来寻死,只好提前行事。算算时辰,也该得手归来了。” 公子闻言,脸上最后一丝忧色尽去,露出轻鬆的笑意:“大姊神通,乃我族翘楚!当年抵御燕赤霞,亦是中流砥柱。她那『蚀骨销魂鞭』,神鬼难当!区区一名不见经传的小道士,杀之…岂非探囊取物耳!” …… 荒冢累累,磷火幽幽。 月黯星稀,鬼气森森。 妖妇与周庄一路缠斗至此,早已釵横鬢乱,罗裙染污,香汗淋漓,妖艷尽失,气喘吁吁,筋骨酸软。 周庄见其骤停乱坟间,心知有异,更不容情!秋水剑清啸,炁贯长虹,剑尖迸三尺凛冽青芒,如毒龙出洞,復又杀上! 妖妇眸中厉色一闪,知武艺难胜。 冷哼声中,长鞭急收,就地狼狈一滚! “嗷呜——吼——!!” 一声震天咆哮撕裂死寂! 妖风狂卷处,现出一赤红巨狐! 其身迎风见长,转瞬竟如小山丘般庞大! 肩高两三丈,目如血灯,齿似戟刃。 周身妖气沸反,腥风扑鼻! 巨狐抬爪,其巨如屋宇,挟万钧之势轰然压下。 竟欲生生扣住那吞吐青芒的剑锋! “轰隆——!!” 爪剑相击,气浪炸开,乱石崩云! 沛然巨力竟將秋水剑死死踏於爪下,深陷泥中! 剑身悲鸣,青光摇曳欲灭。 巨狐狞口大张,粉腻甜香的蚀骨销魂瘴,凝作粗大粘稠光柱,铺天盖地,直喷周庄面门!其势之猛,其毒之烈,十倍於前! 周庄若避,必弃秋水! 可失剑又何以降此巨妖? 若不避,硬撼邪瘴…… 巨狐血眸闪过残忍得意,不信凭小道士法力能抗此倾力妖瘴! 岂料周庄面不改色,手掐离火真诀,丹田纯阳真炁提至喉间,张口一喷—— “咄!” 一道炽白耀目、至刚至阳之火,如金乌吐焰,轰然喷薄!正是道门无上真火——三昧真火! 那粉红光柱,触此真火,竟似遇克星,“嗤嗤”锐响中,如汤沃雪,顷刻焚尽,化青烟缕缕!真火其势未衰,逆流而上,直扑巨狐面门! “嗷呜——!!” 巨狐惊骇欲绝,血眸尽被炽白充斥! 仓惶扭头闪避,然真火何等迅疾? 只听“嗤啦”一声,鼻端脸颊大片赤毛焦枯捲曲,皮肉燎灼冒烟,一股刺鼻焦臭,顿时瀰漫於阴森乱冢之间! 狐妖惊叫一声: “三昧真火?!” 那三昧真火虽焚尽妖瘴,更燎著狐妖面门毛髮,然其势终不及焚天煮海之威,仅如金乌初啼,焰光烈烈却未尽展神威。 此次她方才回过味来: 眼前这小道士法力尚浅,纵得真火之形,亦难现其焚山煮海之实,不过似凡尘大號“呲花”,徒具声势耳! 狐妖心思电转,惧意顿消,唯余被燎毛之羞怒。 它撤步急退,巨爪挥动间妖风鼓盪,猩红妖元喷薄而出,生生將那真火压灭。待烟尘稍散,只见其鼻端焦黑一片,华丽赤毛捲曲枯败,端的是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周庄得此喘息之机,岂容错失? 足下发力,竟不退反进! 腕间一抖,秋水剑“錚”然一声自巨爪下抽出,青芒復炽!他心知肚明:斗法拼耗,己身难敌这积年老妖深厚妖元;唯今之计,唯有扬己之长,攻彼之短!身形如电,直扑狐妖腹下空门,竟是要贴身近战,以精妙剑技迫其弃法斗武! 狐妖素性爱美,兼之心胸狭隘。 前番夜游神一鞭之仇,尚且必杀回马枪碎其金身,泄愤方休!何况如今容顏受损,毛髮焦臭?登时怒火焚心,七窍生烟! 它厉啸一声,竟不避不让,擎起房屋大小的巨爪,十根利刃般的指甲寒光闪闪,充作兵刃,挟万钧山岳之力,兜头盖脸朝周庄碾压而下!欲以绝对蛮力,一力降十会,將这烦人的小虫碾为齏粉! 周庄屏息凝神,丹田先天元炁流转四肢百骸,轻功运至极致。 但见其身影在如山爪影间辗转腾挪,如穿花蝴蝶,似柳絮隨风。秋水剑光化作点点寒星,专刺狐妖关节、眼瞼等薄弱之处。 更兼其袖袍翻飞间,不时甩出早已备下的各种符籙,这些符籙虽有八成非攻伐利器,然却皆是道门正炁所聚,触之妖躯便如烙铁,发出“嗤嗤”青烟,虽难破其厚皮坚甲,却也扰其心神,令其烦恶不堪! 一人一妖,翻翻滚滚斗了二十余合。周庄覷得一个空档,忽地抽身急退数步,面露惊喜之色,仰首望向狐妖身后幽暗处,朗声疾呼: “城隍尊神!您来得正好!速助小道降此妖孽!” 狐妖虽未感应到阴神气息,然“城隍”二字入耳,心头猛地一悸!只道是那老城隍隱匿气息,悄然来袭,欲为夜游神报仇!慌忙间巨爪回撤,扭动小山般的身躯便要转身应对—— 然身后荒冢寂寂,磷火飘摇,哪有半个人影? “不好!中计!”狐妖念头方起,胸前陡然传来一阵钻心剧痛!俯首急视,只见那秋水剑青芒吞吐,已然深深刺入其前胸! 幸得妖躯庞大,筋骨强横如铁,三尺剑芒虽利,亦未能洞穿臟腑,仅伤及皮肉筋骨。 “小贼安敢欺我!”狐妖怒极狂啸,声震四野!回身猛扑,攻势如狂风暴雨,妖法毒瘴层出不穷,直將周庄逼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又斗五十余合,周庄身形略显凝滯,忽又目光一亮,故技重施,剑指狐妖身后喝道: “尊神速速出手!莫再让其走脱!” 狐妖闻声,心中疑竇丛生。然前车之鑑犹在,又恐万一是真?略一迟疑,巨颅微偏,血眸急扫身后—— 依旧空空如也! “噗嗤!”利刃入肉之声再响!秋水剑寒光一闪,这次精准无比地刺入其脖颈侧面!虽未中咽喉要害,亦割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碧血狂喷! “嗷——!”狐妖痛彻心扉,悲鸣震天!狂怒之下,妖气如火山爆发,利爪翻飞间带起道道腥风血影,攻势愈发凌厉狠毒,逼得周庄左支右絀,剑光堪堪护住周身! 再战三十合,周庄气息微喘,面上却无惧色,忽地又扬声道: “城隍!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狐妖此刻已是惊弓之鸟,闻言更是怒极反笑: “小牛鼻子!黔驴技穷矣!同一伎俩,焉能誆我三次?受死吧!”巨爪排山倒海般拍下,口中讥讽连连,只道周庄已是强弩之末,妄图虚言恫嚇。 岂料话音未落,脑后陡然阴风大作,一股森寒刺骨、饱含神道威严的煞气破空而至!更伴有铁器撕裂空气的刺耳“呜咽”之声!一柄缠绕幽蓝电光的鑌铁巨鐧,裹挟著滚滚阴雷,如泰山压顶般狠狠砸向其后脑! “啊?!”狐妖亡魂大冒! 它万未料想,此次竟真有阴神偷袭! 且是含恨而来的全力一击! 慌忙间欲扭身格挡,然身躯庞大,转身迟滯—— 电光石火间,只听“砰!”一声闷响,如中败革! 那巨鐧结结实实砸在狐妖后脑之上!饶是其头骨坚逾精钢,亦被砸得颅骨欲裂,妖魂震盪,眼前金星乱迸,庞大身躯踉蹌前扑,顿觉天旋地转! 说时迟那时快!周庄岂会错过这千载良机?他早已蓄势待发,人隨剑走,身化一道惊鸿!秋水剑青芒暴涨,凝聚先天真炁,如白虹贯日,精准无比地刺入狐妖的眉心之中! “噗!” 剑锋直没至柄!凌厉无匹的纯阳剑炁,如狂涛怒潮般灌入颅內,將那欲遁逃的妖魂死死钉住! 几乎同时!那含恨出手的日游神,第二鐧已挟著风雷之势,再度轰然落下! “孽畜!还夜游命来!” 这一鐧,势若万钧,饱含神怒! “咔嚓!轰!”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爆响!狐妖那硕大如屋的头颅,竟被硬生生抽得爆裂开来! 红的白的混著碎骨妖元,四散飞溅! 那被钉在剑上的妖魂,亦在这至刚至阳的神力轰击下,发出一声悽厉绝望的尖啸,寸寸碎裂,化作点点腥臭碧光,消散於森森鬼气之中! 第38章 劈柴餵马,忘却旧情 神鬼魏晋:我有一本聊斋志异 作者:佚名 第38章 劈柴餵马,忘却旧情 城外,乱葬岗。 日游神眼见那赤红巨狐头颅爆裂,妖血如雨洒落荒冢,腥气冲天,心中为夜游神復仇的怒意方稍稍散去。 祂收了鑌铁巨鐧,周身缠绕的幽蓝电光渐隱,对周庄郑重抱拳,声如闷雷:“多谢道长鼎力相助,诛此凶獠,某家代夜游,谢过道长!” 周庄亦还一礼,青衫沾染血色:“尊神言重。除魔卫道,乃贫道本分。此妖凶顽,既害神明,復嫁祸贫道,离间我友,其罪当诛。” 日游神环顾狼藉战场,沉声再问: “只是不知此妖究竟从何而来? 盘踞本县,某与夜游竟未察觉,实乃失职!” 周庄剑眉微蹙:“贫道亦难尽知。观其行径,恐是焚毁梅妖、嫁祸贫道之元凶。惜乎方才激斗,下手不容情,未能生擒拷问其主使及因由,使其魂飞魄散,线索已断矣。” 言罢,眼中闪过一丝遗憾。 日游神略一沉吟,復道: “既真凶伏诛,道长清白得证。可需某家隨道长同往,寻那孔生分说明白?某愿为道长作证!” 周庄闻言,缓缓摇头,喟然长嘆: “尊神美意,贫道心领。然孔雪笠此刻,怨气塞胸,怒火蔽目。尊神纵为见证,他可曾亲见妖物认罪?亲睹其嫁祸之实?恐怕尊神所言难入其耳,更难入其心。” 他目光投向天台县城方向,语气渐冷: “为一相识月余之妖女,无凭无据,便与挚友割袍断义,不听片语辩解,反信外人挑唆,视友如仇……此等心性凉薄、不辨忠奸之人……缘尽於此,不交也罢。一事,识一人,贫道心已明矣。” 稍顿,周庄续道: “孔雪笠不仁,贫道不可不义。此番追查元凶,一为洗刷污名,揪出栽赃嫁祸之黑手;二则念数月同行之谊,欲保其性命无虞。今幕后黑手既除,孔雪笠之危已解,贫道心事已了,自当与之再无瓜葛。” 日游神听罢,一时哑然。 细思之下,若夜游神为一新识女子便与己割袍断义……念及此,祂那黑铁般的面容亦微露认同之色,頷首道: “道长明心见性,所言……亦在情理之中。” 周庄朝日游神再施一礼: “此间残局,狐妖尸骸,便有劳尊神处置。 贫道先行一步,告辞。” 言罢,转身欲行。 日游神见他所行方向並非天台城,忙问: “道长意欲何往?” 周庄足下微顿,朗声一笑: “餵马劈柴,週游天下! 寻个清静处,閒看云捲云舒!” 说罢,洒脱地摆摆手,青衫飘动间,身形已没入沉沉夜色。 不经意间,他袖袍微拂,旁人肉眼难见的虚空之中,数十点璀璨功德金光如萤火归巢,悄无声息地没入其体內。 此次诛杀狐妖,竟得三十颗之多! 加之此前斩虎精、诛犬妖,及数月游歷间顺手剪除的诸多小妖邪祟,此刻他体內蕴藏的功德金光,赫然已达五十五颗之数! 日游神自是不察此等玄机,见周庄已不见背影,亦不再多言。祂捲起一阵阴风,將那庞大的无头狐尸裹起,化作一道幽蓝流光,径奔天台县城隍庙復命而去。 周庄確是去意已定。 决意寻一洞天福地,隱居潜修。 静待此方世界“故事”终了。 他欲达“炼精化炁”之圆满境,非十年苦功不可得,可现实俗世纷扰不断,焉有如此长久清净?只能惜取聊斋世界之寸阴,勤修不輟。 周庄先於天台山中盘桓两日,遍寻幽谷深涧,欲觅一清幽洞府。 可现实岂如话本? 哪有能当洞府的洞穴? 山中洞穴非阴冷潮湿、苔滑水渗,便是蝠粪堆积、腥臊扑鼻;更有甚者,乃熊羆猛兽冬眠之所,腥膻恶臭,不堪驻足。 寻了一圈,他只得喟嘆:“福地难求!” 无奈,他只能去天姥山中寻燕赤霞。 燕兄其性豪迈,道法精深,若能与之比邻而居,煮茶论道,岂非美事? 至天姥寺,道明来意,欲进山寻访燕道长。岂料寺中僧人合十拦阻,面露忧色: “阿弥陀佛。道长来得不巧,燕道长已於昨日匆匆下山去了。” “哦?所为何事?”周庄问。 “听闻山下有妖物作祟,害人性命。燕道长闻讯,仗剑便去,言道必除此害。似……似是狼、狐、狈一类精怪所为。”僧人答道。 周庄无奈,只得暂居寺中客房,一面修行,一面静候燕赤霞归来。 然旬月时光,倏忽而过。 寺钟晨昏,山云舒捲,却始终不见那豪迈道人的魁梧身影归来。 周庄自觉久居佛寺,颇不好意思,遂向寺僧採买些米粮盐酱、柴刀铁锅等一应杂物,告罪辞別。 他孤身再入天姥深处,循著昔日记忆,寻至司马子微前辈遗留的那间半颓草庐旁。但见此地: 背倚苍崖,面临幽涧。 松涛阵阵,泉声淙淙。 云雾时来,恍若仙境。 確是一处不可多得的隱居之地。 他兴起,欣然动手。 伐木割茅,亲力亲为。 於司马前辈旧庐之侧,又结起一间简朴新庐。 自此,便要效仿古人,隱於这白云深处。 朝采霞光,暮嗅松风。 山间观明月,涧底听清流。 伴著经卷炉烟,共度悠悠岁月。 …… 时间回到数日前。 燕赤霞被引走的那一夜。 皇甫老太公枯坐云床,心神沉沉。 忽觉体內那如附骨之疽的森然剑意竟似寒冰遇阳,骤然消减!其势如潮水退去,急速远离天台县境! “燕赤霞走了!” 老太公枯槁面容骤然迸发狂喜,霍然睁眼,眸中幽光大盛,急声传令闔府:“时不我待!速速举族搬迁,即刻启程!” 侍立一侧的公子闻言大惊: “父尊!大姊去诛那小道士,尚未归来!岂能弃之不顾?” 老太公神色倏然僵住,浑浊老眼中掠过一丝痛楚,长嘆一声,声音陡然低沉: “你大姊……已然歿了!魂灯寂灭,家中留其本命一缕气息,於前夜……悄然消散矣!” 公子如遭雷击,目眥欲裂: “什么?!我怎不知?父尊,你怎不早说? 那……那小道士,如何能杀得了大姊?!” “早说作甚?让你出去引来燕赤霞吗?” 老太公摇头,面沉似水: “个中情由,难以尽知。彼时燕赤霞那煞星未远,老夫岂敢离府查探?而今尘埃落定,气息消散如烟,若不费些功夫,亦难觅踪跡,可吾等並无多少时日!” 他枯爪猛地一挥,不容置疑, “速速行事!今夜便走!老夫引族人乘风架云,先行一步!汝待迷晕那孔雪笠后,驾妖风裹携此凡人,隨后跟上!” 稍顿,厉声叮嘱:“切记!遁走时,择那人跡罕至之荒山野径!莫惹红尘是非!至於沿途精怪……多少会卖老夫几分薄面,料无大碍!” 公子强抑悲愤,咬牙应道: “孩儿……遵命!” …… 翌日,晨光熹微,鸟鸣啁啾。 此方布置,与单府一般无二, 孔雪笠只觉一切如常,用罢精致早膳。 公子已捧著几卷书册,含笑立於案前。 孔雪笠卷视之,但见儘是《尚书》《左传》等古奥经文,竟无一篇时下科场盛行之八股制艺。 他面露讶色,搁下书卷,抬眼望向公子: “贤弟何故专攻古文,独弃时文? 莫非……无意於功名仕途?” 公子闻言,展顏一笑,那笑容如清风拂柳,带著几分超然物外的洒脱,隨手撩起衣袍下摆,悠然落座: “小弟生性疏懒,不喜拘束,本非庙堂中人。但求识得圣贤真意,明悟天地至理,何必汲汲於功名二字?那金榜题名、簪花游街的进取之心,於我……淡矣!” 孔雪笠闻之,颇为讚嘆。 至晚,华灯初上,满室生辉。 公子復设盛宴,金樽玉盏,珍饈罗列。 他亲自执起碧玉酒壶,为雪笠斟满琼浆,琥珀色的酒液在灯下漾著诱人光泽。公子举杯相邀,笑语晏晏: “孔兄!今夕月色尚好,当尽兴一醉! 家父素来严谨,明日起,恐不许如此恣意欢饮了。” 言罢,他目光微转,向侍立一旁的贴身僮儿低声道: “且去探探太公安寢否? 若已高臥,可悄唤香奴至此。” 僮儿领命,躬身退下。 须臾,先抱来一物,乃是以锦绣囊盛之琵琶,囊上用金线盘绣著螭龙纹样,华贵异常。 俄顷,只听环佩叮咚,清音入耳,一婢女莲步轻移,翩然入室。霎时间,满室灯火似乎都为之一黯!但见其: 云鬢堆叠如墨,眉黛含春似远山。一袭茜红罗裙,衬得肌肤胜雪,曳地生姿。玉貌花容,艷光四射,直如明珠耀室! 公子含笑示意: “香奴,且为贵客奏一曲。” 香奴敛衽一礼,姿態嫻雅,於绣墩上款款落座。纤纤玉指自锦囊中取出象牙拨子,轻拢慢捻,勾动丝弦。 一曲《阳春白雪》自她指下倾泻而出,然其声清越激扬,节奏活泼跳脱,如春泉奔涌,似百鸟爭鸣,生机盎然,迥异於雪笠往昔所闻那些中规中矩的曲调。 一时间,那寄春君的倩影、梅下定情的盟誓,竟被这活泼泼、热辣辣的乐声冲得淡薄了许多。 雪笠心驰神醉,浑然忘忧,杯中酒已冷亦不自知。公子见状,嘴角含笑,心道人类果然薄情,又復命香奴以大觥行酒。丝竹佐酒,美人添香,二人推杯换盏,笑语喧闐,直至更鼓三响,方尽兴而散。 自此,公子与雪笠晨起便至书斋攻读。 公子天资颖悟,过目成诵,不过两三月光景,下笔便常有惊人之语,奇绝警句迭出,每每令雪笠拍案叫绝。 二人相约,每隔五日必於晚间共饮一夕,以慰辛劳。 每至欢饮,香奴必抱琵琶而至,或轻歌一曲,或曼舞一段,以助雅兴。其容光之盛,技艺之精,渐成雪笠心头不可或缺之点缀,每每盼之如渴。 忽一夜,酒至半酣,红烛高烧。雪笠面颊酡红,两目灼灼,竟似粘在了香奴身上一般,浑然不觉失態。 公子早已窥破其心,搁下手中玉盏,抚掌笑道: “孔兄,此婢乃家父贴身所蓄,非寻常侍儿可比。兄长远游在外,孑然一身,小弟日夜为兄筹划良缘久矣。兄且宽心,待机缘至时,小弟必为兄觅一才貌双全的佳偶,以慰寂寥。” 雪笠酒意上涌,热血奔涌,脱口而出: “贤弟若真有此心!则愚兄所求之佳人,才貌须得……须得如香奴一般方好!” 目光仍紧紧追隨著那抹令人心醉的茜红身影。 公子闻言,先是一愣,隨即拊掌大笑,笑声爽朗: “哈哈哈!兄长真乃『少见多怪』!若以香奴之貌为绝色,则天下佳丽岂非车载斗量,数不胜数?兄之夙愿,未免……太易足耳!”言下之意,香奴不过尔尔,后头自有“真佛”。 雪笠被他一嘲,麵皮微热,訕訕然低头饮酒,然心中綺念更炽,这数月过去,那寄春君的影子,此刻愈发淡若天边一缕轻烟矣。 光阴荏苒,倏忽半载。 雪笠久居深宅,虽锦衣玉食,书斋雅乐,却也渐生烦闷。一日风和日丽,兴起欲往郊野踏青散心。行至前院,伸手欲推那朱漆兽环大门,却见大门竟从外紧锁,铜锁森然! 他诧异回身,恰见公子踱步而来,遂问道: “贤弟,此门何故紧锁? 愚兄欲往郊外散心片刻。” 公子面色从容,行至近前,温言解释: “孔兄勿怪。 此乃家父之意。恐小弟年少心性不定,外出交游,荒废了圣贤书卷,故闭门谢客,以求清心静志,专心向学。” 雪笠闻之,虽觉气闷如堵,然寄人篱下,亦只得按下心绪,喟然长嘆,安下心来。 时值盛夏溽暑,园中蝉鸣如沸,聒噪难耐。二人遂將书斋移至临水凉亭,借水气消暑。 孰料一日午后,雪笠正於亭中临帖,忽觉胸口一阵钻心闷痛!探手入怀一摸,竟在左乳旁生一肿块,初如桃核,触之坚硬如石。 不及一宿,那肿块竟肿胀如碗! 痛彻心扉,如刀剜锥刺,令他冷汗涔涔。 辗转呻吟,片刻便痛晕了过去。 公子与太公匆匆而至,见此情形,彼此对视一眼。 太公微微点头,欣喜道: “却不想这孔生比老夫想的要快上许多。 是时候让娇娜来了。” 第39章 嫁孔生?谁爱嫁谁嫁! 神鬼魏晋:我有一本聊斋志异 作者:佚名 第39章 嫁孔生?谁爱嫁谁嫁! 病榻之上,孔雪笠辗转呻吟,面色灰败。 锦被半掩,却遮不住他胸口那碗口大的肿块,隨著痛苦的呼吸起伏。室內药气瀰漫,烛火摇曳,映得老太公枯槁的面容忽明忽暗。 估摸著时间將至,他枯瘦如枝的手指颤巍巍伸出,轻点在孔雪笠紧蹙的眉心,一缕微不可察的清光,恍如月下之寒泉,悄然没入。 孔雪笠身躯猛地一震,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呻吟,悠悠转醒。他双目茫然四顾,仿佛不识此身何处,气息微弱如游丝: “此…此是何处? 吾身…何故…如受千钧重压,剧痛难当?” 他下意识抬手欲抚胸口,指尖刚触到那高耸滚烫的肿块,便如遭电击,痛得倒吸冷气,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太公俯身向前,面色凝重如山,温言安抚道:“先生忽染奇疾,凶险异常。幸而天不绝人,尚有一线生机,老朽有一亲侄女,名唤娇娜,虽年幼,然於岐黄之道天赋异稟,尤善疗此等异症。犬子已去相请,少顷即至。先生且宽心。” 其言语恳切,眼中忧色深重,几乎要溢出眼眶。 如此倒是令孔雪笠愈发感动: “有劳老太公与皇甫兄了!” 未几,一串清越如碎玉的环佩之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室內的沉闷。 公子引著一位少女翩然而入。 孔雪笠强忍那剜心蚀骨之痛,勉力凝目望去。 但见那娇娜: 年可十六七许(原著是十三四岁,我怕不过审,改了),身姿轻盈若春柳初绽。娇波流慧,顾盼之间光华流转,稚气未脱的眉眼间,却蕴著洞悉世事的灵秀,自有万种风情暗藏。她莲步轻移,裙裾微漾,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香风。 孔雪笠睹其仙姿玉貌,如饮甘泉,胸中那翻江倒海的烦恶竟奇异地平復了几分,混沌的神志也为之一清,一时忘了呻吟,只怔怔地望著。 公子忙上前一步,对著娇娜,嘱託道:“贤妹,此位孔先生,乃为兄至交,情逾骨肉。今遭此厄难,兄心如焚。贤妹务必倾尽所能,悉心诊治,以慰兄怀!” “既是兄长之友,当如娇娜之兄! 兄长且放宽心!” 娇娜闻言,瞧了眼怔怔望著她的孔雪笠,眉头微不可查地顰起,可颊边所飞起一抹极明显的红霞,长袖轻拢,敛著几分少女的羞涩。 她行至榻前,俯身细察,一股非兰非麝、清雅绝伦的异香,比春兰更幽,比秋菊更冽,丝丝缕缕袭入孔雪笠鼻端,沁人心脾。 而后,又见少女伸出纤纤玉指,指尖微凉,轻轻搭在孔雪笠腕上脉关处,片刻,她唇角微扬,绽开一丝令人心安的笑意: “先生此症,乃心脉震动,气血逆乱所致。 虽形貌凶险,犹未伤及根本,尚可施救。 然则……” 娇娜黛眉倏然微蹙,如远山含愁,指向那肿胀如碗、皮色紫亮的疮处,“此处恶肉已凝如顽石,气血不通,非剜割不能除根矣。” 孔雪笠一惊,道:“小生体魄一向还算康健,跋山涉水,如履平地。怎的生此恶病?” 娇娜垂目摇首,只道:“小妹却是不知。” 可在孔雪笠瞧不见的地方,那双美眸却瞥向了老太公与公子的腿脚,流露一抹厌恶与畏惧,那肿块哪里是心脉之病?却是提纯血脉之后,其体內杂血淤积於心脉而成,依著老太公与公子之神通,弹指便可驱散。留待此时,只是为了促成孔雪笠与娇娜这段医患之缘罢了。 孔雪笠长吁短嘆,哀道自己命苦。 言罢只得让娇娜放手施为。 娇娜点头,遂依计划褪下皓腕所戴一枚光华內蕴的金鐲,轻轻置於那高突滚烫的肿块之上。玉指微一用力下按,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疮顶竟应手下陷一寸有余,凸出的部分恰好被金鐲箍住;而周遭红肿如火的肌肤,则迅速向鐲內收束,范围顷刻间缩小,不復碗口之阔。 她復以另一手撩起罗裙一角,解下一柄贴身而藏的佩刀。 刀出鞘时,寒光凛冽,薄如蝉翼,映得她玉容更显肃然。 一手稳稳按住金鐲边缘,一手执那薄刃,刀锋紧贴疮根皮肉,如清风拂柳般,轻轻旋割起来。 只听细微“嗤”声,暗紫色粘稠污血如泉眼初开,汩汩涌出,浓重的腥气瞬间盖过了药香与异香,顷刻便將身下那华美的锦席染污了一大片。 雪笠贪恋娇娜近在咫尺的无双容光与那缕缕清雅异香,心神俱醉,竟浑然不觉刀割之痛,反忧心手术速成,眼前这謫仙般的佳人不能久傍身侧。 俄顷,一团圆如树癭、色作暗紫、触之硬实的坏死肉块被剜下,“啪嗒”一声轻响,丟入一旁早已备好的青瓷盘中。 娇娜唤人取来清水,以素白丝帕蘸取,动作轻柔如拂花,细细为雪笠洗净创口污血,感受到当面投来的那道痴迷目光,娇娜心里愈发觉得厌恶,不仅冲伯父与堂兄,也冲孔雪笠。 旋即,她手中一顿,略一凝神。 檀口微张,一颗赤红如血、光华流转、弹子大小的丹丸,裹著一层氤氳雾气,自其口中缓缓吐出,稳稳置於那尚在渗血、血肉模糊的创面之上。纤纤玉指如拈花,轻推丹丸,那红丸便如活物般缓缓转动起来。 “此为何物?”孔雪笠惊道。 公子面色一变,下意识转头瞥向老太公。 却见太公面不改色,只是眸光愈冷。 碍於孔雪笠当面,公子不便多言,迫不得已,便只得在旁笑著替娇娜遮掩:“想是甚么医家至宝,妹妹不愿外人知晓,便藏於口中吧。” 如此一言,孔雪笠竟也信了,不復多言。 只痴痴望著面色沉凝的娇娜出神。 第一周转过,雪笠但觉创口如遭烈焰炙烤,灼热钻心;第二周转过,奇痒难耐,似有万千蚁虫在筋骨血脉间钻爬噬咬;待第三周转毕,一股沛然莫御的清凉之气自创口直透骨髓,瞬间流遍四肢百骸,通体舒泰,如久旱逢甘霖,说不出的受用! 娇娜纤指一招,那红丸光华一闪,飞回檀口之中。 她气息微促,脆声道: “疾已愈矣!” 言罢,莲步轻移,罗袂飘举, 转身便欲离去。 不打算再依计划再与孔雪笠多待。 孔雪笠只觉一身沉疴尽去,百骸通畅,气力陡生,霍然而起,身手矫健更胜病前。他心中激盪,急趋前几步,对著那即將消失在门边的倩影,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因激动而微颤: “姑娘再造之恩,孔雪笠没齿难忘! 叩谢大恩!” 然待他急切抬首时,但见娇娜倩影已至门边,唯余罗裙一角翩然隱入门帘之后,那惊鸿一瞥的绝代容光却已深深烙印心间。 一股难以言喻的苦闷之情,如潮水般汹涌而至,瞬间淹没了痊癒的喜悦,竟远胜病痛之时!乃至於与皇甫公子授课时,他也常常突兀哑然不语,只是对书卷枯坐,神思恍恍惚惚。 眼前唯余娇娜诊病时的嫣然浅笑与离去时的翩躚背影,世间万物皆黯然失色,索然无味矣! …… 绣阁之內,帘櫳低垂,隔绝了外间天光。 室內陈设精雅,却透著一股沉闷之气。 沉香在兽炉中裊裊逸出细烟。 可却驱不散那份无形的压抑。 孔雪笠对娇娜痴迷之態,诚太公与公子所乐见。 奈何……娇娜竟不愿屈就! 疗伤事毕,娇娜旋为太公幽闭於绣楼。 因其擅於孔雪笠面前吐露內丹,若非公子当日机敏,以医家至宝等言语遮掩,几乎要为孔雪笠窥破根脚! 事后,太公与公子於密室詰其缘由。 娇娜蛾眉紧锁,直视二人,声虽不高,字字清晰: “侄女厌恶孔生,不愿缔结姻缘…… 更恶终身大事受伯父操弄!” 其意態之坚,如磐石难移。 公子闻之,勃然变色,拍案而起: “放肆! 此乃为汝终身计,为闔族计! 汝竟敢忤逆!” 立唤家法: “取杖来! 今日定要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 皇甫家要与孔雪笠联姻,其意深远: 其一,孔雪笠不可能余生皆囚於此,皇甫家也需要其入世求取功名,积文气,凝官气。结亲,乃为在其身侧安插心腹,以便暗中施以药膳秘术,徐徐提纯其体內那点稀薄之孔圣血脉,备太公日后所需。 其二,夫妻名分既成,气运相连。可借秘法截取其文运官气,源源渡与太公,使其周身时刻笼罩於精纯文气之中,最大程度遮掩妖氛,延缓那催命雷劫降临之期。 如此谋划,已將入正题,怎能就此终止? 族中修为浅、不会受官气反扑的女族人寥寥数人。 其中又以娇娜姿容最佳,舍她其谁? 公子正欲上前擒拿。 岂料太公枯瘦如鸡爪的手却倏然一抬。 竟拦在公子身前。 他目射寒光,如冰锥刺骨,沉声道: “罢了!” 目光扫过娇娜倔强的脸庞,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滯涩,“念汝父甘为诱饵,引开燕赤霞那凶神,於闔族有存续之功,老夫……不逼汝。汝好自思量!” 言罢,宽袖猛地一拂,带起一阵阴风,转身离去,再不回顾。 自此,娇娜幽居深院,形同囚鸟。 终日不得出绣阁半步。 …… 小楼之內,娇娜云鬟半偏。 慵倚朱漆雕窗,螓首微仰。 痴痴凝望窗外一方被窗欞切割的碧落。 偶有流云过雁,唳声清越。 皆引其眸中无限悵惘。 玉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窗欞上划过。 背影伶俜,鬱鬱寡欢。 与阁外自由天地,仅隔一窗。 其身后,一丽姝云鬢梳掠得一丝不苟。 斜簪一支素银簪。 身著藕荷色罗衫,下系杏子黄綾裙。 端坐绣墩,低眉引针。 正於一方素绢上飞针走线,绣一朵並蒂莲花。 指若春葱,针线翻飞间,气度儼然闺秀。 她抬眼瞥见妹子凭窗远眺、失魂落魄的情状,遂停针线,將绣绷轻放膝上,温言询道: “娇娜,此间唯你我姐妹,且来诉诉肺腑。那孔先生,家世清白,才华横溢,温良恭俭,更为伯父所重。汝……究因何故,坚拒此姻?” 娇娜幽幽一嘆,回眸视姐姐。 眼中如有星火跳跃,不复方才死寂: “松姐姐,孔生其人,诚然不恶。 腹有诗书,他日蟾宫折桂,亦在情理。 虽则……” 她微微一顿,似在斟酌措辞, “虽则那日疗伤,他目光灼灼似贼,窥伺於我,令人不適。然食色性也,此亦人之本性。况我辈狐属,驻顏有术,何忧色衰?妹非厌弃於彼。” 言至此,復转首望窗外飞鸿掠影,语声陡然清越激扬,如珠玉落盘: “妹所恶者,乃为笼中金丝鸟,终身受人提线!所慕者,乃振翅凌霄,海阔天高,自在隨心!岂甘困於方寸庭院,为家族棋子,束手缚足,不得展翼哉!”其言切中肯綮,掷地有声。 松娘闻“自在”二字,手中拈著的绣针驀地一顿,针尖险些刺破绢面。朱唇轻启,呢喃重复: “自……在?” 她眸光微茫,神思恍惚。 自在为何物? 久困此单宅深院,经年闭户锁扉,便是园中门窗,亦不敢肆意舒展,唯恐妖氛外泄,招来那索命煞星燕赤霞,此等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岁月……自由早成镜花水月,遥不可及。 岂料小妹幽禁之中,犹存此念。 如野火不灭…… 娇娜双眸粲然生辉,满怀期冀应道: “然也! 天地之大,无拘无束,方得真趣!” 松娘唇角牵起一丝苦涩笑意,重又拈起针线,仿佛要將这渺茫之念,一针一线密密缝入绢底那並蒂莲的根茎之中: “痴儿!待伯伯渡过那九重雷劫,成就妖仙正果,脱胎换骨,我族自当拨云见日,海阔天空。彼时,何愁不得自在?” 娇娜闻言,秀眉紧蹙,猛地转身直视松娘,驳道: “姐姐何其迂也!今日为渡雷劫,便要强令我联姻孔生,行此窃取文运、借造化之事;他日为攀附上界仙真,又焉知不献儿鬻女,以求进身? 如此汲汲钻营,仰人鼻息,行此左道旁门,纵使得逞一时……真能证那逍遥无碍之仙道乎?恐是饮鴆止渴,自绝於大道!” 其辞锋锐利,如匕首投枪。 只道家族所行实为取巧之途,难成正果。 松娘檀口微张,尚欲再以家族大义相劝。 娇娜已决然扬手止之,玉容如罩寒霜: “姐姐勿復多言! 妹心如铁,寧受幽禁,亦不屈从此命!” 松娘凝视妹子倔强如初雪寒梅般的玉容,良久,眸中复杂情绪翻涌,终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嘆息。她缓缓將绣绷置於案上,目光沉静似古井深潭,迎著娇娜的视线,徐徐道: “罢了……既如此,此姻……姐姐代汝承之。” 娇娜愕然瞪大双眸,几乎疑是幻听。旋即,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她疾步趋前,一把捉住松娘衣袖,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 “当真?姐姐你……此言当真?” 然欣喜之余,一丝戚戚復生眉间,她紧握的手微微鬆开,语带愧疚: “可……此终非良缘,乃是伯父算计…… 岂非……岂非陷姐姐於泥淖之中?” 松娘抬手,轻轻抚过娇娜如云的鬢髮,唇角漾起温婉浅笑,那笑意深处,却隱著一丝认命般的苦涩: “痴妮子。姐姐非全为汝。” 她目光悠远,似穿过绣阁重门,落在那日迴廊下惊鸿一瞥的身影上, “彼时迴廊之下,姐曾遥窥孔郎一面。確是风流人物,温润如玉,有君子之风。若得託付终身,於姐……亦算寻一安稳归宿,何言泥淖?”其意已决,眸光虽含涩意,却异常坚定。 娇娜闻之,百感交集,如潮水拍岸。她退后一步,敛衽整衣,对著松娘深深一福,螓首低垂: “姐姐厚恩,妹妹……铭感五內!永世不忘!”语声哽咽,抬首时,明眸之中,已是泪光盈盈,如朝露凝於莲瓣。 第40章 孔生结亲,周、燕寻妖 神鬼魏晋:我有一本聊斋志异 作者:佚名 第40章 孔生结亲,周、燕寻妖 自那日得见娇娜仙姿,孔雪笠便整日神魂顛倒。 珍饈置於前,食不甘味。 经卷陈於案,目不能视。 日里神思恍惚,夜里枯坐出神。 昔日济世之志、青云之念,尽皆拋却九霄云外矣。 公子窥其情状,正中下怀。 心知时机已至,遂含笑步入书斋,对那凭窗痴望的身影道:“孔兄连日鬱郁,小弟心中实忧。素日为兄物色,今已觅得一位绝代佳偶,堪配君子。” 孔雪笠驀然回首,眼中死水微澜: “佳偶?……何人?” 公子抚掌笑道: “亦是小弟的骨肉至亲。” 孔雪笠闻之,怔忡良久。 復又颓然垂首,面壁低吟,声如嘆息: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公子何等乖觉,心中虽是对孔雪笠深情之態的讥讽,面上却丝毫未显,只佯作恍然状: “原来如此!孔兄竟钟爱娇娜?! 家父素仰兄长大才,久欲结此朱陈之好。 然娇娜幼妹,不愿离其父母膝下,实难论嫁。” 言及此处,他话锋一转,目露精光, “但其姐阿松,年已二九,陋质虽未敢称绝色,然亦不掩其清芬。孔兄若不信,松姐每日午间必游后园。孔兄可匿身於前厢轩窗之內。 届时潜望一窥,便知小弟之言不虚矣!” 孔雪笠將信將疑,依言於晌午潜至前厢。 未几,果见一丽人,分花拂柳而来。 凝目细观那丽人: 眉黛弯弯如远山含翠,莲步轻移,凤头绣履微露裙下。容色皎皎,虽无娇娜之逼人艷光,然嫻静如幽兰映月,温婉似春水含烟,竟真与娇娜难分轩輊! 孔雪笠但觉心头阴霾尽扫,满心欢喜如春潮奔涌。 急寻公子,一揖到地: “贤弟!前日戏言,万勿介怀! 此真佳偶也!恳请贤弟为愚兄执柯作伐!” 翌日,公子自內院步出,满面春风,对雪笠长揖贺道:“天赐良缘!家父已经应许,松姐也不反对,孔兄夙愿,今得偿矣!恭喜孔兄!” 遂命僕从洒扫庭院,张灯结彩。 另闢一精致院落为洞房。 是夜,宅內: 笙簫聒耳,鼓乐喧天! 声震屋瓦,梁尘簌簌而下。 红烛高烧,映得满堂锦绣生辉。 孔雪笠恍如梦中,前日窥之疑为瑶台仙眷之人,今夜忽成枕畔娇妻。执手相看,罗帐春深,真觉广寒清虚之府,未必便在九天之上。 自此,画眉举案,琴瑟和鸣。 夫妇情篤,称心如意更胜从前。 …… 如果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想必在眾人眼里是一个和谐美满的结局。 周庄也能顺顺利利带著上清诸法回到大晋世界。 只可惜,世上之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 天姥深处。 云雾繚绕如絮,松风颯颯穿林。 一椽半颓草庐,背倚苍崖,面临幽涧,仿佛与尘世隔绝。周庄趺坐庐前一方青苔斑驳的青石之上,五心朝天,双目垂帘,但见其: 口鼻间一缕白气如灵蛇吞吐,绵绵若存,与山间氤氳云雾交融;周身隱有微芒流转,似引动周遭草木精粹灵气,无声无息匯入丹田紫府,化作巽风,催动心中火,摶炼先天真精。 正是:心游太虚,神守黄庭。 欲借这方外洞天之清净,苦修十载玄功。 正值物我两忘、神合天地之际。 忽闻天际一声清越剑啸,裂空而至! 其声穿云裂石。 震得松枝簌簌,百鸟惊飞。 周庄驀然惊醒,口鼻白气如龙倒卷归元。 倏地抬首望去。 但见一赤色匹练,破开云海,疾射而来! 正是燕赤霞御剑归山。 周庄眸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艷羡,隨即压下: “御剑飞行,既能一睹…… 待此方事了,此等神通,吾亦当有之!” 赤光落地,敛去锋芒。 露出燕赤霞那清瘦俊秀身影。 只是面庞上,一阵风尘僕僕。 周庄起身,掸了掸道袍上並不存在的尘土,笑著迎上前去,稽首道:“燕道兄!一別旬月,不想今日得见。道兄怎知小道在此结庐?” 燕赤霞掐诀还礼,同样朗声笑道: “哈哈!某家先回天姥寺,寺中心缘主持言道友曾来寻访某家未遇,便在山中结庐。某家掐指一算……” 他环顾四周苍崖幽涧,目光炯炯,“司马前辈这旧庐之畔,清幽合道,舍此其谁?果不其然!” 周庄观其鬚髮间犹带海风咸腥,袍角沾染暗红血渍,復又关切问道:“道兄此番下山除妖,可曾顺遂?” 燕赤霞剑眉倒悬,恨声如雷: “那孽障!滑溜得很,確有几分道行,尤擅逃遁!屠戮一村生灵后,竟化作一道流光,直往东海遁逃!某家御剑紧追不捨,在海外那些鸟不拉屎的荒礁暗岛间兜转数日,费了好大周章,方於一座腥风血雨的荒礁之上將其斩於剑下!痛快!” 他大手一挥,仿佛犹带斩杀妖邪的快意。 周庄神色凝重,追问道: “如此迅疾,究系何妖?竟需道长如此大动干戈?” 燕赤霞冷哼一声,齿缝间迸出凛冽杀意: “乃一赤毛老狐!此獠气息,某家烧成灰也识得!正是昔年与某结下血海深仇的那一窝狐妖余孽!只可惜……” 他重重一拳捶在身旁古松树干上,震落松针无数,“下手快了些,未能逼问出其巢穴所在,未能將其族连根剷除,以绝后患!憾甚!憾甚!” 周庄闻言,神色骤变,脱口而出: “又是狐妖?” 燕赤霞双眸如电,瞬间锁定周庄,问道: “哦?『又』字何解? 莫非道友近日亦曾遭遇此等孽畜?” 周庄遂將“孔雪笠痴恋梅妖寄春君,寄春君遭焚杀而嫁祸於己,致孔雪笠与己反目割袍;后己独探焚梅之处,遭狐妖伏击,一路激斗至乱葬岗;其间狐妖袭杀夜游神金身;终得日游神相助,方诛杀此獠”诸事,扼要道来。 言毕,猛一击掌,青石上竟留下浅浅掌印,懊恼之色溢於言表:“小道只道幕后仅此一妖作祟!谁曾想竟牵扯一窝狐族!而今事过半月有余,若果真是一族狐妖,孔雪笠恐……恐已凶多吉少矣!” 燕赤霞听罢,亦是怒髮衝冠,厉声斥道:“糊涂竖子!不信挚友良言,反中了妖邪离间之计!自陷死地,愚不可及!”旋即又念及旧情,急问道,“道友可知他如今身在何处?速速道来!” 周庄不敢怠慢,语速加快: “半月前,孔雪笠或於菩陀寺抄经,或於单宅授一公子课业。” 燕赤霞闻“菩陀寺”三字,紧绷神色稍缓: “尚能出入佛寺? 或未遭毒手!事不宜迟,迟则生变!” 言罢,不待周庄分说,一把扯住其臂膀,喝声如霹雳:“起!”足下赤色飞剑光华暴涨,如烈焰腾空,裹挟二人,化作一道惊天长虹,撕裂苍穹,直射天台县方向! 天台县,菩陀寺前。 剑光如电,瞬息千里。 二人按下云头,落於菩陀寺山门之前。 声势惊人,剑风激盪。 引得周遭香客百姓惊为天人,纷纷匍匐叩拜,口称“仙长显灵”。 燕赤霞大袖一挥,一股柔劲罡风平地而起,將眾人稳稳托起,其声如雷贯耳: “吾等乃山野道人,非仙非神,诸位勿需多礼!” 百姓面面相覷,望著二人神异之姿,嘖嘖称奇之声不绝於耳。 燕赤霞不理眾人喧囂,逕自踱至寺前那株虬枝盘结的老梅之下,鹰隼般的目光凝神细察。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捻了捻梅树下微湿的泥土,凑近鼻端,又抬头细看老梅枝干。片刻,眉头紧锁如沟壑,沉声道: “道友,此梅……並未成精!” 周庄大惊,急步上前: “这……那寄春君亲口自言乃老梅成精,且小道当日亦曾目睹其上妖气盘桓,绝无差错!” 燕赤霞摇头,目光如炬似要穿透虚妄: “障眼法耳!此树確无精魄灵根,唯树身、根土皆沾染浓郁狐骚妖气!狐妖最擅幻化惑心,以道友眼下道行,未能勘破其幻术,不足为奇。” 言毕,他復在梅树下踱步一圈,锐利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视四周,忽地定在左近一处深宅大院,伸指如剑,遥点那朱漆大门: “那所宅邸,是何所在?” 周庄极目望去,但见朱门高墙,气派森严,匾额之上,“单宅”二字在日光下赫然刺目,答道:“小道亦不知其详。然观其匾额,此想必便是孔雪笠授业之单宅了。” 燕赤霞脸色骤变,如罩寒霜,低语道: “不妙!此宅妖气隱透,丝丝缕缕,盘踞日久,阴邪之气凝而不散!定是那窝狐妖巢穴!好孽畜,竟敢藏身佛寺之侧!也不知当年是如何避过某家的搜寻!也罢也罢,救人如救火!” 他当机立断,语速快如连珠, “周道友,速往寺中探查孔雪笠踪跡! 某家直捣妖巢! 城隍何在?速速现身听令!” 燕赤霞在天枢院里掛了职,位列仙曹。 对城隍自然无需如周庄那般口称尊神。 更何况,此方地界出了大妖,城隍却无有作为。 他此刻心中也含著怒火。 一声敕令,蕴含煌煌神威。 阴风平地捲起枯叶,天台县城隍惶恐现形,躬身下拜,汗不敢出:“小神在,听凭上仙差遣!” 燕赤霞厉声如刀: “护住周遭房舍百姓,布下结界,免遭池鱼之殃!某去也!”话音未落,赤剑再起,人如流星坠地,裹挟著滔天杀气,直扑单宅朱门! 周庄不敢怠慢,急步如风冲入菩陀寺。 藏经阁內经卷寂寂,僧寮之中空无一人。 眾僧皆言寺外有道士『踢馆』,纷纷出寺观望,他只得拦住一位执事僧询问,那僧人见是一道士堂而皇之闯入,当即合十惶恐道: “阿弥陀佛。那位抄经的孔施主,早在半月前便已辞去此职,言道家中有事,匆匆离去。” 周庄心下一沉,凉意直透脊背,料想燕赤霞处亦將扑空。疾步出寺,果见燕赤霞已立於寺前,面沉似水,仿佛一座即將喷发的火山,正自单宅方向踏空而回,周身杀气尚未散尽。 单宅之內,自是人去楼空,寂若古墓。 唯余枯叶积阶,在风中打著旋儿,蛛网密布於雕樑画栋之间,满目萧索,哪有半分人烟妖踪? 燕赤霞重重一嘆,声震屋瓦。 目光如电射向一旁瑟瑟发抖的城隍: “此宅究竟是何来歷? 那单家与皇甫家,又是何方神圣? 速速稟来!” 城隍老脸瞬间煞白,惶然下拜,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回……回稟上仙…… 那单家,確係本县旧族,然……然早已举家迁往乡野,此宅空置多年矣!至於……至於皇甫家?” 他一脸茫然无措,急得捶胸顿足,几乎哭出声来,“小神……小神竟全然不知有此一族借居!失察之罪,万死莫赎!万死莫赎啊!”老城隍被燕赤霞责问得面如土色,两股战战,几欲瘫软於地。 周庄见状,心有不忍,遂上前一步,拱手温言道: “燕道友息怒,此非城隍之过也。 想那妖狐一族,必有道行高深之辈坐镇,擅隱匿、精幻化。城隍生前亦是凡俗,虽掌一方阴司权柄,然眼界终有穷时,目力难窥幽玄,一时失察,情有可原。” 燕赤霞闻听此言,胸中怒火稍平,復念及此祸根源,实乃自己当年未能尽除妖孽,致其流窜至此。一念及此,顿生懊悔,满腔怒意尽化自责。他抚剑长嘆,声带萧索: “罢了!追本溯源,亦是某家昔日除恶未尽,方遗今日之患!汝……且退下吧。” 言罢,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 城隍如蒙大赦,慌忙躬身告罪: “小神惶恐!谢上仙、道长宽宥!小神定当重整阴差,严查县境,绝不容妖氛再生!”临行前,那感激一瞥,深深投向周庄,方才化作阴风散去。 …… 既寻不得狐族踪跡,亦杳无孔雪笠音讯,燕赤霞只得携周庄,驾起剑光,重返天姥山中那白云深处的草庐。 二人於此结伴而居,潜修数日。 然燕赤霞心系除妖救人之事,岂能就此甘休? 一日,他掷下手中经卷,对趺坐调息的周庄道: “周道友!某家思之再三,此獠不除,如芒在背!孔雪笠生死未卜,更需探查。某欲再入红尘,遍寻其踪,或可救孔雪笠於水火。道友……可愿同行?” 周庄缓缓收功,睁开双目,眼中掠过复杂神色,喟然长嘆: “燕道长古道热肠,小道钦佩。然……孔雪笠当日,为一妖女,便与小道割袍断义,视若仇讎。此心已寒,实难再热。况且……”他面露惭色,“小道法力微末,至今连那『爬云』之术亦未习得,若隨道长同去,非但无益,恐成拖累。不若……便留此深山,闭门苦修,早日將真炁充盈黄庭与四肢百骸,摶炼元神,方是根本。” 燕赤霞听罢,亦知周庄心结难解,且所言亦是实情。念及二人昔日同行之谊,竟落得如此收场,不由扼腕嘆息: “唉!世事弄人,情义二字,最是难测! 道友既有此志,某亦不强求。” 惋惜之情,溢於言表。 是夜,二人同下山去,买得浊酒数坛,山餚野蔌若干。归至草庐,於月下松间,燃起篝火,开怀畅饮。谈玄论道,忆旧抒怀,直至月落星沉,东方既白。 翌日,晨光熹微,宿鸟初啼。 周庄自酣梦中醒来,但见身畔篝火余烬未冷,昨夜杯盘狼藉犹在。 举目四顾,燕赤霞那清瘦身影与那口赤色飞剑,早已杳然无踪。 唯余山风过耳,松涛阵阵,仿佛昨夜豪饮,不过南柯一梦。 第41章 第二境:练炁化神,东山观养老 神鬼魏晋:我有一本聊斋志异 作者:佚名 第41章 第二境:练炁化神,东山观养老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周庄於天姥深处,结庐潜修。 餐霞饮露,抱元守一。 功成圆满之际,倏忽惊觉十载已过。 好在十年之功,远超初时预想。 非但將先天之精炼化所得至纯“真炁”,充盈於黄庭紫府,贯注四肢百骸,更屡次衝破关隘,强行拓宽那黄庭之海,疏浚周身经脉。 將“炼精化炁”之境,推演至圆融无瑕。 至此: 黄庭之內,真炁磅礴如渊海。 经脉之中,浩瀚似河,流转不息。 周庄有谢家那位先贤的经验,知晓自己已经进无可进,如今欲更上层楼,须以这周身精纯浩荡之“炁”为薪柴,为养料,反覆熬炼,日夜温养,將那原本依附於血肉、混沌模糊的一点先天真灵,浇铸凝聚,使之脱胎换骨,化为独立不灭、稳固强韧、可离体遨游之『元神』! 周庄纵有前人经验,也不可能跳过熬炼、温养这一步,不过却能省下一大部分摸索前路的时间。 又是一年禁闭苦修。 他已达到精足、炁满、神旺的三全状態。 这一日,周庄趺坐於草庐之前, 古松下,青石上。 心念澄澈如镜,不起微澜。 他引动黄庭內那积蓄至巔峰的磅礴真炁。 炁如天河倒卷,洪流奔涌,尽数归於紫府之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但见其: 丹田紫府之內,真炁如沸如腾,化作熊熊“心火”,此火非世间凡火,乃道心所燃,性光所聚,纯净无瑕,炽烈而温煦。 那浩瀚真炁,源源不绝,尽数投入紫府心火之中!真炁为薪,心火为炉!炉中熬炼者,正是周庄一点先天不昧之“灵识”。 初时,灵识受那心火熬炼,如风中烛火,摇曳不定,似有溃散之危,此乃“焚心”之劫,稍有不慎,便前功尽弃,魂飞魄散。 周庄並不慌乱,应对自如,只紧守灵台一点清明,无喜无悲,无惧无怖,任凭真炁如潮汐般涌入紫府,任凭心火锻魂炼魄。 渐渐地,那摇曳的灵识,在心火煅烧与真炁滋养下,非但未灭,反而愈发凝实、纯粹、坚韧!如百炼精金,去芜存菁;似混沌初开,一点灵光自晦暗中诞生、壮大! 周身五十五颗功德金光受此玄机牵引,自四肢百骸浮现,化作点点璀璨星芒,如百川归海,尽数没入紫府之中,融入那正在凝聚的灵光核心,为其注入一股沛然莫御的浩然正气与造化玄机! 此乃关键之时! 周庄神意合一,低喝一声: “炁尽归神,化!” 紫府之中,真炁所化的浩瀚“心火”猛地向內一收!所有光芒、能量、意念,尽数坍缩凝聚於一点! 万籟俱寂! 剎那永恆! 旋即—— “嗡!” 一声大道纶音,似自灵魂深处响起,又似来自九天之外! 紫府之內,光华大放! 一尊模糊却稳固、灵动而庄严、周身缠绕玄奥道韵的虚影—— 正是周庄“元神”,此刻已赫然凝聚成形! 其形貌与周庄一般无二,然双目开闔间,神光湛然,洞彻幽微,再无肉身凡胎之滯碍!此影虽尚显虚淡,未能於白昼日盛之际离体遨游,然根基已成,神性初具,可夜游十余里方归,自此已算超脱凡俗灵识,踏入元神之境! 入了夜,天姥山巔。 周庄於松石之上,趺坐调息,稳固那初成元神。 直至金乌西坠,玉兔东升。 山中万籟渐寂。 唯闻松涛阵阵,涧水泠泠。 他心念微动,默运《东山云笈真诀》。 但见其天灵之上,一道清虚縹緲、光华內蕴的虚影,如烟似雾,缓缓升腾而出!正是初凝的元神,此影虽尚显朦朧,轮廓未坚,然五官分明,神采湛然,与周庄本体一般无二。 元神离体,顿觉: 身轻似无物,念动即风行! 再无血肉筋骨之滯重,只余一点灵明,通彻天地。 周庄元神(亦可称其周庄)环顾自身虚影,又望了望月下闭目枯坐的肉身,心中瞭然:“此即『炼炁化神』第一重关隘——『夜游』之境!元神初成,性属纯阴,尚惧那煌煌天光、灼灼阳气。唯有趁此太阴当空,阴气鼎盛之时,方可离体遨游,汲取月华,淬炼神形。” 心念及此,元神轻叱一声:“去!” 其形顿化一缕清光,轻若流风,疾逾奔电。 倏忽已至百步之外! 但见元神周庄: 足不沾尘,飘然御风。 遇古木则穿枝过叶,如影透纱。 逢溪涧则凌波微步,踏水无痕。 视夜色如白昼,察秋毫於幽微。 那白日里寻常的山石草木,此刻在元神感知之下,竟別有一番灵韵: 老松虬枝,吞吐月华,其精魄如翠玉微光; 溪涧清流,水精游弋,似银鳞点点; 奇花异草,暗香浮动,氤氳成五彩之气; 更有山魈木客之属,匿於岩穴深谷。 见元神清光过处,皆屏息敛跡,不敢稍动! 元神畅游於月下山川之间: 或登绝顶,俯瞰云海翻腾,星垂平野; 或入深谷,聆听地脉低吟,幽泉咽石; 或戏於林间,惊起夜梟数点,振翅融入月色; 或佇立溪畔,观水中倒影,唯见明月皎皎,星河璀璨,却无自身形跡——盖元神本虚,非镜可鑑也! 此一番夜游,隨心所欲,瞬息十里。 登高望远,天姥群峰幽壑,奇景秘蕴,尽收“眼”底。元神沐浴太阴精华,受那山川灵秀滋养,只觉虚影渐凝,神光愈盛,比之离体时更为稳固灵动。 倏忽间,东方天际微露鱼肚白,一缕极淡却蕴含生机的阳气,自地平线萌动。 周庄元神顿觉周遭月华之力骤减,一股无形的压力与微灼之感隱隱传来。 他心知:“天光將启,阳气萌动!此身尚弱,不可久留!” 於是不再流连,元神化作一道更凝练的清光,循来路疾射而回!须臾间,已至草庐之前。那清光如倦鸟归巢,毫无滯碍,倏地没入周庄肉身天灵之中。 周庄本体身躯微震,缓缓睁开双目。一夜神游之景,歷歷在目,清晰无比。他內视紫府,但见元神虚影盘坐,光华流转,比昨夜更为凝实一分,周身隱有月华清冷之气縈绕。 此刻,远处山林。 第一声野雉啼鸣,穿破晨雾,遥遥传来。 周庄嘴角微扬,感受著元神归位后。 灵台前所未有的清明与肉身微妙的契合。 轻声道: “夜游初境……元神初成矣。” …… 山中苦修十一载,昔日年方二八的少年郎,如今已近而立。周庄既破“炼炁化神”之关隘,元神初成,静极思动,遂生出离山之念, 可环顾此方世界…… 浩渺虽广,能系其心者,不过二三。 细数之下,唯谢老道与燕赤霞二人而已。 燕赤霞自当年仗剑追寻狐踪、欲救孔雪笠,一去十有一年,音讯渺茫,踪跡全无,恐为要事所羈,周庄定然是寻不见他的踪跡了。 既欲动身…… 自当先赴山东阳信,寻访谢老道。 但愿那小老道鹤骨犹健,松姿尚存。 莫教故人空对青山。 此一別经年,再见之期,恐屈指可数矣。 …… 山东阳信县,东山观。 观內一切如旧,信眾如织,香菸繚绕。 诵经声与铜磬清音交织。 殿外廊下。 一方阳光斜照的角落,一张老旧太师椅吱呀作响。 谢老道斜倚其中。 怀中抱著柄禿尾拂尘,如抱婴孩。 日光和煦,洒在他沟壑纵横、刻满岁月的老脸上,更添几分沉沉暮气。较之十余年前,其身形愈显佝僂瘦小,仿佛缩水了一圈,鬚髮皆白如霜雪,不復替人解签问卜,只闭目晒著日头,鬆弛的眼皮下偶有微动,似睡非睡。 周庄步履入殿,却未引起旁人瞩目。 他悄无声息近前,轻若踏尘。 忽伸手在谢老道肩头轻轻一拍。 这老道一个激灵,如受惊的老猫。 惺忪老眼猛地睁开。 浑浊如蒙尘琉璃的目光在周庄脸上逡巡片刻。 茫然道,声音带著浓重的睡意与迟暮: “唔……这位善信…… 求籤问卦请至殿內! 老道我……不理事啦……” 周庄忍俊不禁,唇角微扬,压低嗓音。 带著一丝故人重逢的戏謔: “老道,日头晒暖了骨头,连故人也识不得了?” 谢老道闻声,如遭电击。 猛地坐直了身子。 那佝僂的脊背竟显出几分往日的硬朗。 他使劲揉了揉浑浊的老眼,凑近了细瞧周庄的面容,脸上茫然褪去,枯瘦的手指虚点著周庄,旋即笑骂道: “好你个周小子! 一別十年,音讯全无。 如今一见面,倒学会戏耍老道了!” 笑骂间,他驀地倒吸一口凉气。 那双浑浊老眼忽地定住。 绕著周庄左右踱步,上上下下仔细打量。 仿佛在鑑定一件稀世古物。 枯爪般的手指捻著頜下几缕稀疏的白须,口中嘖嘖有声,浑浊眼中竟放出精光,一声惊嘆脱口而出: “嘶——!周小子! 你这身清气內蕴,神华暗藏,如渊渟岳峙……莫非……莫非已破玄关,修成了元神,踏入了『炼炁化神』的境界?!” 周庄含笑而立,任由他打量,反问道: “哦?老道眼力倒毒。何以见得?” 谢老道得意地晃了晃花白的脑袋。 如同孩童得了夸奖,语速竟快了几分顺口溜般道: “头顶三光隱,足下生云根。 神完气自足,非是俗世尘! 老道我虽道行浅薄,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离那老眼昏花还早著呢!” 言罢,復又长嘆一声,满是岁月蹉跎的唏嘘,整个人仿佛又佝僂下去, “唉!真是一代新人换旧人啊!你这妖孽般的进境……想当年,你从老道这儿接过那几卷破书,满打满算不过十四五年光景,竟已能神游物外,窥得大道门径了!老道我……” 他拍了拍自己乾瘪的胸膛,落寞道, “……半辈子修行,真真修到狗肚子里去了!” 周庄默然。欲出言宽慰,又恐言及自身十一年枯寂苦修之实,反显轻狂。 只得展顏一笑,如清风拂过,岔开话头: “老道休提这些。小子且问你,观你这把老骨头,尚能在红尘里蹦躂几载?” 谢老道闻言,復又懒洋洋靠回吱呀作响的太师椅背,眯起浑浊老眼,望向廊外瓦蓝的天空,仿佛在数著云捲云舒的时日,嘿嘿笑道: “嘿嘿,阎王老子嫌老道寒酸,身上榨不出二两油,暂不收留。掐指算来嘛,”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装模作样地掐算了几下,“少说……还有三五年的阳寿吧!虽命犯五弊三缺,但这近二十载,老道我可乖觉得很,鲜少动用修为,每日晒晒太阳,听听香客閒话,倒也……倒也苟延至今。” 说著,他忽想起一事,侧过头,好奇看向周庄,“对了,当年与你同来的那位孔小友呢?怎未一同前来?莫不是……发达了,忘了老道这破观门槛?” 周庄神色淡然,目光平静地掠过殿前繚绕的香菸,仿佛提及一件早已褪色的旧事,语气无波无澜:“他么?昔年被狐妖所惑,信了挑拨离间之言,与我割袍断义,分道扬鑣了。” 毕竟相识不过数个月,而今又过去了十一载。 当年的事,他早已不放在心上了。 谢老道听罢,花白稀疏的鬍子猛地一翘,枯瘦的手掌“啪”地一声重重拍在太师椅扶手上,震得椅身乱晃,怒道: “岂有此理!竖子无目,不识真人! 竟信妖邪而弃挚友,愚不可及!愚不可及!” 愤愤然骂了几句,胸口起伏,方喘著气平復心绪,浑浊的老眼重新看向周庄,带著一丝关切, “周小子,此番来阳信打算在老道这破观里盘桓多久?老道这身子骨,陪你喝几杯粗茶淡酒还是使得的。” 周庄负手而立,青衫微动,目光悠远地望了望观中裊裊升腾的香菸与往来如织的香客,轻鬆愜意地笑道: “且看情形吧!” 他既早已打定主意不再掺和进主线剧情之中,那自然是等主线剧情结束,直接传送回大晋世界了,只不过这次的主线剧情貌似跨度线太长了些,都过去了十余年了,也没见结束。 第42章 《庄子想尔注》,陕西吴公 神鬼魏晋:我有一本聊斋志异 作者:佚名 第42章 《庄子想尔注》,陕西吴公 自那日周庄踏足东山观,此间气象便悄然生变。 观前正殿,朱门两侧,常设两张太师椅。 一侧,谢老道如常蜷臥。 怀抱禿尾拂尘,眯眼晒那日头,形如枯松。 另一侧,却多了一位身著素净道袍的年轻身影——正是周庄。 他亦非正襟危坐,而是斜倚椅中,手捧道经典籍,神情恬淡,目光沉浸书卷中,似將周遭鼎沸人声、繚绕香菸,尽数隔於方寸之外。 一老一少,一蜷一倚,各守殿门一侧。 恰似那庙中泥塑的门神。 虽无狰狞金甲,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静气度。 来往香客初时见之,皆感新奇。 引得往来频频侧目。 有那常来常往的熟稔老香客,见谢老道晒著日头,便凑近了,覷著西首那年轻道人,笑呵呵打趣道:“谢老神仙,几日不见,您老何时收得了这般好模样的高徒?瞧这位道长的模样,气度不凡,倒像是画里走下来的神仙哩!” 说罢,手指虚点周庄方向。 谢老道闻声,微睁惺忪老眼,浑浊目光顺著胖香客手指瞥了周庄一眼,喉头咕噥两声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他与周庄,虽名分未定,却有传道解惑之实,情谊更超寻常师徒,只是周庄如今道行精进,已窥“炼炁化神”之妙境,远非己所能及。 若贸然以师自居岂非惹人笑话? 正自踌躇间,却见西首那年轻道人已放下经卷,长身而起,步履从容行至近前,对著胖香客与谢老道方向,大大方方拱手一揖,朗声道: “这位善信谬讚了。贫道周庄,昔年蒙谢观主不弃,曾得聆教诲,授以玄门正法之根基,虽未行拜师大礼,然则传道解惑之恩,实同再造。此半师之谊,贫道终身铭感,不敢或忘!” 其言恳切,字字清晰。 在喧闹殿前亦如金玉坠地。 谢老道听罢,那佝僂的身躯竟微微一震。 浑浊老眼中,先是愕然,旋即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暖流,直衝心窍,將那满腹的落寞与自嘲衝散大半。他喉头滚动,欲言又止,最终只化作一声似嘆似笑的低哼,枯槁的脸上却已舒展,沟壑间竟似泛起一层微光。 此子成就远胜於己,却仍当眾自承“半师之谊”,此等胸怀,如何不令他这垂暮老道“老怀大慰”! 是夜,月华如水,泻入谢老道清冷的丹房。 他竟破天荒地未早早安歇,而是伏於案前,就著昏黄油灯,枯手握笔,凝神屏息,在一卷新铺的纸张上,一笔一划,极其郑重地誊抄起来。 所录者,非是寻常道经,而是他谢氏所传的几卷术法真诀,如:金光咒、五雷法,乃压箱底的术法,是自东晋之后的先贤一代代改良融合,与其他派系的同种术法已是各有长短。 此刻,他毫无保留。 將其中精微奥义、符籙咒诀、行炁关窍尽数录下。 数日后的清晨,周庄照常在观內行了一遍剑法后,晃悠悠躺倒在躺椅中,瞟了一眼一旁依旧空著的椅子,拾起腿边的典籍看了起来。 已经几日未曾看见谢老道了。 这小老头也不知整日缩在屋子里作甚。 本以为今天谢老道依旧不会出门。 谁曾想,只听见鸡鸣三响,便见谢老道顶著两个乌青眼圈,却精神矍鑠,將几卷犹带墨香的手抄秘本,珍而重之地交到周庄手中: “周小子!拿著!此乃老道家中压箱底的一点玩意儿,虽比不得你师父那身通天彻地的本事,然其中亦有几分独到之处,或可为你他日降妖伏魔,添些砖瓦。莫要推辞,收下便是!” 语气不容置疑。 带著几分老父託付家业的郑重。 周庄双手接过,诧异地翻了翻。 旋即面色一肃。 只觉书卷虽轻,情意却重逾千钧。 他肃然再拜: “长者赐,不敢辞。 此恩此德,周庄铭记。” 类似的术法,隱仙观中自是也有传承。 乌角子虽不打算传授他修行之法,但这些术法本就是从道家经文典籍中所引申出来,藏也藏不住,只不过道典中的皆是些玄之又玄的口诀、手诀,若是无人点拨周庄,其想从中悟出对应的术法来,却是要耗费大量时间心神。 因此周庄自是没想著自己从道经里悟。 最多也只是记些符籙、科仪、口诀罢了。 至於术法神通……有掛为什么不用? 只是未曾料到,谢老道居然…… 他先受引道之恩,又受授业之恩,亦未多言。 自那日起,周庄便闭关於观中僻静厢房。 他並未翻阅谢家秘术。 而是取出托观中道士买的一方上等玉板。 沐浴焚香,澄心静虑。 而后,以神念代笔,凝神聚炁。 须臾间,但见玉板之中隱有清光流转。 所刻非是別物,正是《南华真经》精义。 他欲要以其结合自身“炼精化炁”、“炼炁化神”之体悟,亲手总结出的一卷《养性篇》,以此篇直指道之根本,阐述性命双修之玄机,尤重“心斋坐忘”、“虚静无为”以涵养性天之功。 此事並不简单。 虽说以《南华经》与其修行体悟为主。 可周庄毕竟底蕴尚浅。 光是斟酌词句就足够令人头痛一阵。 整整数月,他足不出户。 待功成之日,一卷温润玉板置於谢老道案前。 其上字跡银鉤铁画,只书五个大字: 《庄子想尔注》 莹莹白玉中蕴藏神韵、道韵。 “老道……” 周庄目光恳切, “此乃家师体悟《南华经》以及小子十余载修行感悟所得,撰此《养性篇》。只盼你閒暇能观之,或可稍解心猿,平息意马,於那『只修命,不修性』的偏颇处,得些调和滋养之功。或能……稍抵那五弊三缺之灾劫,延寿康寧。” 谢老道抚摸著冰凉温润的玉板。 他家中有传承,自是知晓该如何使用此类玉板。 將玉板紧贴眉心,感受著其上流转的淡淡道意,再观那字字珠璣、直指性灵根本的经文,心头剧震! 他深知此物价值,远胜自己所赠术法百倍!此非杀伐之术,乃是直指长生逍遥的根本之道! 老道枯唇微颤,浑浊老眼凝视周庄。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嘆: “好!好!好! 老道定当朝夕诵读,不负你一片苦心!” 从此,东山观殿前,老少“门神”依旧。 只是谢老道晒太阳时,怀中除却拂尘,偶尔也会將那块温润玉板贴著额头,就著暖洋日光,眯眼细读,枯槁面容上,时而恍然,时而沉思,竟似焕发出几分枯木逢春的生机来。 …… 话说陕西延安府,有一退隱乡绅。 姓吴名讳。 吴公昔年乃朝廷户部员外郎。 奉朝廷之命: 以员外郎衔,留山东巡抚衙门协办事务。 留待山东数年之久,因此於此地结亲。 其夫人蔡氏正是山东大族,家宅在阳信。 如今夫妇二人福寿双全。 独子新科高中进士,娶得佳妇。 更喜得麟孙满月。 蔡夫人久居他乡,见此喜事,思乡之情愈炽。 便日日攛掇吴公: “老相公,你我鬢髮皆已霜,儿孙俱有前程。老身离乡数十载,魂梦常縈故土桑梓,近来更是常梦亡父亡母。今值孙儿弥月之喜,何不趁此良机,归寧省亲,一慰老身思乡之苦?” 吴公本不欲奔波,奈夫人絮聒再三。 兼之妻弟蔡生亦在阳信,连月书信相邀。 遂携僕从数人,登车驾马。 同返夫人故里,於蔡宅小住十余日。 蔡氏姐弟情深,夫人盘桓不去。 吴公素好清静,不耐內宅女眷絮语喧闐。 又觉久居妻弟家,终非长策。 便对夫人道:“贤妻既已省亲,何不趁此春光,与为夫同游故地,访些旧跡,岂不快哉?” 蔡夫人闻之甚喜。 蔡夫人居娘家时,常与弟媳並家中僕妇话家常,皆言城东东山观中,有一谢姓老道,道法高深莫测,能卜吉凶、判休咎,灵验非常。 夫人心念儿子前程、孙儿康健,早存求籤问卜之意。今见吴公提议出游,正中下怀,忙道:“老相公此言甚好!妾身早闻东山观香火鼎盛,三清灵应。你我何不同往,一则为儿孙祈福,二则观中清幽,亦可散心。” 吴公素知夫人篤信鬼神,虽心中不以为然,然素有惧內之名,只得应允: “也罢,便隨夫人走一遭。” 夫妇二人遂唤僕役备车,迤邐行至东山观。下得车来,但见山门古旧,石阶苔痕斑驳,松柏森森,倒有几分出尘之气。 步入观內,庭院空寂,香客寥寥,唯闻鸟雀啁啾。 转过影壁,眼前一幕却令吴公愕然。 只见庭院东墙根下,日光煦暖处,一老一少两个道士,竟分臥於两张破旧竹躺椅之上。 那青年道士,约莫二三十许,形容清癯,身著半旧青布道袍,此刻正捧著一卷书册,看得入神。 然其右手五指如鉤,兀自在空中不住划动,时如捉星拿月,时似画符布罡,口中念念有词,状若疯癲。 再看那老道士,鬚髮皆白,满面尘霜,一身灰布道袍洗得发白,更奇者,其额心正正贴著一块寸许见方、色作青碧的玉符,莹莹微光。 老道双目紧闭,面色木然,气息似有若无,直如泥塑木雕,又似魂魄早已离壳飞升,只余一具空囊。 吴公见此情景,心中大不以为然,暗自嘀咕: “观此二道,一疯一痴。 观中焉有高深道法? 恐是乡愚讹传,徒有虚名耳。” 正欲扯夫人袖,劝其离去。 那蔡夫人却早被弟媳等人言语先入为主。 认定此乃高人异相,反觉玄妙。 见吴公犹豫,不由分说,一把攥住其臂: “来都来了,岂有不拜之理? 老相公快隨老身进殿!” 言罢,生拉硬拽,將吴公拖入正殿。 殿內光线稍暗,三清神像金漆熠熠。 供桌香炉中积灰甚厚,往来香客络绎。 显是香火甚旺。 一中年知客道人见有客至,尤其衣著光鲜,忙堆笑迎上,稽首道:“福生无量天尊!善信光临小观,不知是祈福还是问签?” 蔡夫人忙道: “烦请道长,老身欲为儿孙求支灵签,问个前程安康。” 那知客道人依言奉上一签筒,內盛竹籤数十。 蔡夫人整肃衣冠,虔诚跪於蒲团之上,对著神像三叩首,口中念念有词:“大慈大悲三清道尊在上,信女蔡氏,夫家姓吴。求问吾儿新科进士,仕途前程如何?再求我那襁褓孙儿,无病无灾,康健长成!望道尊慈悲,赐下灵签指点迷津!” 祷毕,双手捧定签筒,闭目凝神,哗啦啦摇动起来。 不多时,“啪嗒”一声,一支竹籤跃出签筒,落在地上。蔡夫人拾起,递与知客道人。 那道人接过,就著殿门透入的天光一看签文,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竟不敢言语。 只见那签上刻著四句讖语: “潜龙忽困浅水滩,鳞甲摧折血染渊。 月缺花残罡风烈,家宅不寧祸连绵!” 知客道人捧著此签,如捧烙铁,冷汗涔涔而下。 此乃签壶中最凶险的“下下籤”之一。 主大凶大厄,血光之灾,家破人亡之兆! 他往日皆会將此签取出,不置於壶中。 今日怎地忘了取出来? 忘了也罢,怎地还正好被人掷了出来? 他区区知客,何敢將此等凶签直言告之贵客? 於是忙不迭压住慌乱神色,道:“善信稍待,此签……此签干係重大,小道道行浅薄,不敢妄断,须请观主谢老真人亲自参详!” 言罢,手持竹籤,如同逃也似地,疾步奔向殿外那晒太阳的老道士。 蔡夫人在旁看得分明,见道人神色惊惶,心中亦是一沉,暗叫不妙,心头更是突突直跳,紧攥著吴公的胳膊,指甲几乎掐入肉中。 吴公自官场上廝混多年,眼光何其毒辣? 自然也看出了端倪。 不过却並未放在心上。 只道是道士惯用的骗钱手段罢了。 这世上確实不乏有呼风唤雨,点石成金之高士。 可那毕竟是少数。 红尘俗世中大部分还是些坑蒙拐骗之辈。 於是便轻声安抚著自家夫人。 一双老眸冷冷看著那知客道人。 他自问若真不是演的,凭自己眼力定能看出来。 第43章 吴家的上上籤,道长心眼小 神鬼魏晋:我有一本聊斋志异 作者:佚名 第43章 吴家的上上籤,道长心眼小 知客道人捧著那支催命符般的竹籤,如捧烧红的烙铁,冷汗浸透內衫,踉蹌奔至殿外东侧躺椅,对著那额贴青碧玉符、双目无神的呆滯老道士,躬身如虾米,声音勉力维持平静: “观主!观主醒醒!有贵客求得上籤一支! 弟子愚鲁,难窥玄机。 万望观主法驾垂怜,指点迷津!” 连唤数声,那老道士依旧纹丝不动,宛如泥胎。 知客道人急得抓耳挠腮,眼角余光瞥见旁边躺椅上的青年道士,那青年道士不知何时已放下道书,正伸出方才还在空中乱划的手指。 修长白皙的手指对著老道士额心那块青碧玉符屈指隔空轻轻一弹,但闻“叮”一声微不可察的清音响起,那块白玉符应声而落,不偏不倚,正掉在老道士摊开的、布满老茧的手心。 玉符离额的一剎那! 那老道士原本浑浊呆滯的双目猛地睁开! 眼中非但没有初醒的迷茫,反倒是精光四射,哪有半分痴傻之態?他並未立刻起身,就著躺椅的姿势,慢悠悠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骨头节噼啪作响,口中还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嘆: “啊——!” 声音洪亮中带著几分惫懒。 “观主……有上上籤……” 知客道人见谢老道醒了,忙再开腔。 眼前老道士这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瞥了眼面前躬得快断腰的知客道人,以及道人手中那支刺眼的竹籤,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 “唔?有上籤? 拿来给老道瞧瞧,是哪位善信如此鸿运当头啊?” 他並未听出端倪,只当做果真是上籤。 知客道人闻听此言,双手將竹籤捧得更近些: “观主请看!” 谢老道接过那支竹籤,垂目望去,脸上原本鬆快晒日头的閒適神態霎时消散无踪,他眉头微锁,抬眼瞥了瞥签文,又凝神望向殿內三清神像下跪拜的那对老夫妇,浑浊老眼中精光一闪,隨即抬手招了招。 蔡夫人心细,见状连忙扯了扯身旁夫君吴公的衣袖,低声道: “夫君,老神仙唤我们过去!” 二人忙趋步上前。 谢老道將那签子捏在指间,並不言语,只沉声问道:“二位善信,此签……可曾看过?” 蔡夫人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答道:“回老神仙话,不曾看过。方才摇出时,心头慌乱,不敢直视,便直接交予知客道长了。” 谢老道闻言,默默將签子递了过去,声音低沉:“既如此,你二人……自己看罢。” 吴公与蔡夫人俱是诗书传家,签文之意並不隱晦,也难不倒他们。二人凑近细看,不过片刻,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蔡夫人更是身形微晃,几乎站立不稳。签文所示,分明是大凶之兆,隱有“灭门”二字,触目惊心! 吴公猛地一个激灵!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竟不顾礼仪,转身疾步冲回大殿之內,一把抓起那供桌上的签筒,翻来覆去仔细查验,又回想方才確是自家夫人亲手摇签,签筒亦无机关作偽,莫不是果真乃三清祖师示警? “老神仙!这…这签文……” 吴公心头如坠冰窟,面色灰败地走迴廊下,声音乾涩,捧著签子的手都在发抖。 谢老道嘆了口气,指著签文道: “此签主大凶,乃灭门之祸,且看这『忽』字,灾祸恐来得猝不及防。贫道且问二位,近来府上,可有新近发生之事?或是……新近添置之物、新近结交之人?” 蔡夫人心乱如麻,摇头道: “並无甚特別新事,家宅一向安寧……” “无妨,许是凑巧也说不准。” 谢老道也拿不定主意。 这等下下籤还是第一次被人摇出来。 “老神仙!仙长!求您指点迷津,救我闔家性命啊!”夫妇二人齐齐躬身,声音带著哭腔哀求。 谢老道眉头紧锁,枯瘦的手指下意识欲抬指掐算,然念及自身五弊三缺,强行运炁推算恐又得短命,然不运炁又恐算错误人性命。他目光转向一旁斜躺在椅子上静观的周庄,沉声道: “周小子,此事……你来算算。” 吴蔡二人见谢老道竟让这年轻道人出手,皆是一愣。 吴公迟疑问道: “这位小道长……不知师承何处?道行几何?” 言语间,显然对周庄的年纪与资歷存疑。 周庄神色平静,拱手道: “贫道周庄,於道途之上,多蒙谢道长教诲,有半师之谊。” “半师之谊?”蔡夫人看向谢老道,眼中疑虑更深,“老神仙,此事关闔家生死,非同儿戏……” 谢老道摆摆手,打断她道:“夫人莫要以貌取人。青,取之於蓝而青於蓝;冰,水为之而寒於水。周小子之能,早已远胜贫道多矣。此卦,由他算来,必无差错。二位儘管放心。” 夫妇二人见谢老道说得篤定,虽仍是將信將疑,此刻也只得病急乱投医,向周庄深深一揖:“如此…便有劳小道长了!” 周庄頷首,既是谢老道亲自开口,他当下也不多言,取过几枚铜钱与龟壳,凝神静气,於廊下石阶排布六爻。卦象既成,乃“天风姤”卦。 周庄观之,沉吟道:“此卦象,主阴长阳消,事涉女子。府上此劫,根由或繫於一女子身上。” “女子?”吴公闻言,立刻断然否认,“绝无可能!我吴家世代书香,门风严谨,子弟皆守礼法,断不会在外招惹是非女子!” 蔡夫人本也欲附和,然心头猛地闪过谢老道方才所言的那个“忽”字,不知怎地,脑海中竟骤然浮现一张年轻女子的脸庞!她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声音微颤道:“道…道长所言女子…莫非…莫非是指我家新妇?” 周庄谨慎道:“卦象如此显示,贫道不敢妄断。夫人且说,府上新妇有何来歷?” 蔡夫人定了定神,道:“不敢瞒道长。我家儿媳,乃是去岁忽与犬子结识。彼时我夫妇二人本嫌其来歷不明,不愿应允。奈何犬子痴心,竟以死相逼……无奈之下,只得允婚。不过,儿媳进门后,孝顺公婆,持家有道,更诞下孙儿。犬子今春亦得中进士……我夫妇只道是儿媳旺夫,往日芥蒂,早已烟消云散。” 周庄听罢,心中疑竇更生。这“忽然而来”、“来歷不明”之说,太过聊斋了,於他而言何其熟悉?! 他面上不动声色,暗中却已运炁於双眸,清光微闪,朝吴蔡二人面上望去。这一望非同小可!只见二人印堂之间,竟隱隱缠绕著一丝浓烈的灰黑妖气! 周庄面色微变,立即从怀中取出一道黄符,正是那“冲龙玉神符”,往自身额前一拍,口中低喝:“鼻神通灵,邪祟显形!”符籙无火自燃,一股清灵之气直衝鼻窍。周庄鼻翼翕动,对著吴蔡二人周遭的空气深深一嗅—— 一股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带著腥臊的狐臊味儿,瞬间钻入鼻腔! 狐妖!又是狐妖! 周庄眸光一凛。 谢老道虽未能如周庄般直接观气嗅妖,但见其动作神色,心知不妙,急问:“如何?” 周庄沉声道:“二老身上,沾染妖气!正狐妖所为!” “什么?!”吴蔡夫妇如遭雷击,骇得魂飞魄散。吴公连连摆手:“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等凡夫俗子,若真遇狐妖,焉有命在?” “道长明鑑!我夫妇平日连狐狸都少见,何曾招惹过妖精?”蔡夫人也急声辩白。 周庄目光如电,直指核心:“若贫道所料不差,那妖物,只怕正是贵府贤媳!” “啊?!”夫妇二人如坠冰窟,浑身瘫软,“这…这…如何是好?求道长救命!求道长救我闔家性命啊!” 周庄本欲如当年应付钱世荣般,赐下驱邪符籙了事。然这妖气远盛当年道行绝非寻常小妖可比,一道符籙恐难制敌,反打草惊蛇。 他心思电转,问道: “敢问二位府上,原籍何处?” 吴公颤声答道: “老朽…老朽祖籍陕西延安府。” “陕西延安府?!” 周庄眼中精光暴涨。 十多年前,燕赤霞不正是从陕西一路追杀那窝赤狐至浙江? 此中关联,绝非巧合! 周庄当机立断: “此妖凶险,恐非寻常符籙可制。贫道当亲赴贵府走一遭!只是……”他略一沉吟,“尚需在此多留一夜,料理些首尾。二位可先行一步,或在此等候?” 吴蔡夫妇此刻已將周庄视为救命稻草,哪有不依之理?吴公忙道:“全凭道长安排!我等也需些时辰,与舍弟一家话別,明早再来观中与道长会合!” 待吴蔡夫妇惶惶然离去,周庄转身,面含歉色对谢老道一揖:“老谢,本想多陪你些时日,不料事发突然……” 谢老道豁达地摆摆手,脸上皱纹舒展,笑道:“无妨!无妨!老道活了这把年纪,生离死別看得多了。你去便是,只是切记,万事小心为上!莫要逞强,更莫让老道我…白髮人送黑髮人!” 他语气看似轻鬆,关切之情却溢於言表。顿了顿,又问道:“对了,前番予你的那几道术法,可曾习练?” 周庄正色道:“自是不敢懈怠。” 虽只习得皮毛,但以他今日之炁海催动,已非昔日可比,可谓…翻天覆地。” 谢老道闻言,浑浊老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与复杂,点头道:“你有数便好。” 周庄拱手:“小子尚需出去一趟,看能否请来一位强援。”说罢,不再耽搁,转身大步流星出了东山观,直奔阳信县城隍庙而去。 城隍庙內,香火繚绕。 周庄燃起三柱清香,插入炉中,对著城隍神像沉声道: “阳信县城隍尊神在上,贫道周庄,有事相托。烦请尊神借道幽冥,传讯於浙江天台县城隍:若见燕赤霞道长返回天台,请务必转告於他,速往陕西延安府吴家一行!便说有十一年前那窝赤毛狐妖之踪跡显露!事態紧急,关乎满门性命,万望通传!” 神像寂然,香火裊裊。 片刻,一股阴风打著旋儿在殿內捲起,一个带著几分不耐与官腔的声音在周庄耳边响起:“哼!周道长,你未免太过托大!幽冥自有法度,各地城隍各司其职,岂能隨意充作尔等练炁士的信使?若此次为你破例,日后人人效仿,阴司威严何在?” 周庄神色不变,目光锐利如剑,直视神像,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尊神所言极是。然,周某亦记得,十数年前,清寂道人在阳信修炼邪功,戕害生灵,尊神坐镇此地,竟未能察觉丝毫端倪。此事若上达天听,不知尊神这『失察之罪』、『瀆职之过』,当如何论处?” 那阴风猛地一滯! 殿內气氛陡然凝肃。半晌,城隍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明显的憋闷与无奈,气势已然弱了三分: “……罢了!此事…本神自会设法通传。 下不为例!” 周庄嘴角微扬,对著神像郑重一揖:“如此,多谢尊神援手!周庄铭感!”言罢,转身离去,留下庙中香火兀自繚绕,连神像都黯淡了几分。 …… 翌日,周庄已收拾妥当。 只待与吴蔡夫妇会合,启程奔赴陕西。 不料吴家妻弟蔡员外执意要为姐丈、姐姐践行,特备水酒一席,那吴公夫妇心中亦是存了一丝侥倖,暗忖:“那妖气,莫不是昨日在妻弟府上沾染的?未必便是家中儿媳作祟。” 心中存了此念,夫妇二人便恳请周庄: 顺道过蔡府一观,以释疑虑。 周庄自无不可,於是便隨夫妇二人同往蔡宅。 及至宅门,但见朱门高敞。 蔡家两位公子早已候在阶前相迎。 烈日当空,石板地蒸腾起滚滚暑气。 晒得人头晕眼花。 蔡家小公子乃老来得子。 年方弱冠,性子跳脱,在这日头下站得久了,只觉筋骨酥麻,汗流浹背,心中早生不耐。 抬眼覷见父母与姑父姑母簇拥而来的,竟是一个身著半旧道袍、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道士,本就轻视的想法受心中那点怨气点燃,便道: “这便是姑父姑母口中能降妖伏魔的高人?瞧著比我也大不了几岁,怕不是个招摇撞骗的?那年轻道士!听闻你有降妖捉怪的通天本事?今日天光正好,何不先露两手真功夫,给咱们开开眼?也让小爷我瞧瞧,是骡子是马!” 此言一出,阶前眾人皆惊! 蔡家大公子年长十余岁, 性情沉稳,深知利害。 他虽亦对周庄年轻心存疑虑,但东山观名声在外,姑父姑母亲自將人从观中请出,恭敬有加,心知此人必有过人之处,绝非寻常人。 又见幼弟如此放肆无状,心中暗叫不好: “小弟糊涂!岂能如此轻易招惹道士? 此人纵是江湖骗子,亦是父母与姑父姑母请来的贵客!如此轻慢,岂非令长辈顏面扫地?若他真有本事,这般衝撞,更是祸事!” 念及此,他脸色骤变,厉声呵斥道: “小弟住口!休得无礼! 周道长乃父亲与姑父姑母座上贵宾,岂容你在此放肆!还不速速赔罪!” 语带惶急,生怕惹恼了高人。 吴蔡夫妇更是又惊又怒。 吴公气得鬍子直翘,指著小侄儿怒道: “竖子无礼! 尔黄口小儿,安敢如此放肆!” 蔡夫人亦是又急又愧,对著自家幼侄斥道:“混帐东西!道长勿怪,小侄年幼无知,口无遮拦,万望海涵!”说罢,连连向周庄作揖赔礼。 一时间,阶前斥责声、赔罪声纷乱一片。 那蔡家小公子被父兄与姑母连番呵斥,方知闯祸,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訕訕地低下头,却犹自梗著脖子,显是心中不服。 周庄立於阶下,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未闻那轻佻之言。 他目光淡淡扫过那兀自不服的小公子,又掠过惶恐赔罪的眾人,最后落在蔡府那气派的门楣与庭院深处,只轻轻摆了摆手,声音清越平和,听不出半分慍怒: “无妨。少年心性,何罪之有?降妖伏魔,非是江湖把戏,岂可隨意示人?今日既来贵府,贫道自当尽心,观其宅气,察其吉凶。诸位,请。” 言罢,袍袖微拂,当先举步,径直向府门內走去。其步履从容,气度儼然,竟將方才的闹剧,皆视若无物。 吴蔡夫妇与蔡家大公子见状,心下稍安。 连忙簇拥著周庄入府。 那蔡家小公子落在最后,看著周庄沉稳的背影,撇了撇嘴,低声嘟囔:“装模作样……”却也只得悻悻跟上。 周庄入得庭院,目光如电,不动声色地扫视著府中格局、草木、气息,只是令吴公夫妇失望了,蔡宅之中並无丝毫异样,二人身上妖气想必还是在延安府的吴家之中沾染上的。 宴设花厅,珍饈罗列,宾主分坐。 周庄略动了几箸,便搁下竹筷,对吴蔡夫妇及蔡员外道: “贫道方才於府中內外细察,贵宅风水格局甚佳,藏风聚气,草木有灵,並无半分妖氛邪气盘踞。府上诸人,气色亦正,並无外邪侵扰之相。” 他目光转向吴公与蔡夫人,直言道: “如此看来,那祸根妖孽,恐仍在延安府吴宅之中。” 此言一出,吴蔡夫妇心头如压巨石,脸上强挤出的笑容登时僵住,变得勉强无比。吴公手中银箸微微一颤,长嘆一声:“唉……” 蔡夫人更是眼圈泛红,以袖掩面,低声道: “莫非…莫非真是我那儿媳……” 蔡员外见状,心中鬆了口气,却忙起身打圆场,双手捧起一只青玉酒樽,满面堆笑,行至周庄席前,躬身道:“周道长慧眼如炬,辛苦辛苦!老夫敬道长一杯!”周庄亦举杯相应。 蔡员外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却未立即回座,反而又凑近半步,带著几分阳信本地人才有的熟稔与敬畏,道:“道长请满饮此杯。说来,道长名讳,老夫听著甚是耳熟啊。” 他覷著周庄神色,见其面色平静,便继续低语道: “十数年前,本县出了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那清寂妖道,修炼邪功,驱使两具铜尸铁甲为祸,搅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后来……据闻是一位名叫『周庄』的少年道长,单枪匹马,闯入妖巢,剑斩妖道,焚灭殭尸,解了阳信大厄!” “不是谢真人吗?”上首主位正与姐姐说著宽心话的自家夫人一愣,转头看过来,问道。 蔡员外笑著答道:“只是,那位周小道长功成之后便飘然而去,杳无踪跡。官府为安民心,只得將这泼天功劳,暂且安在了德高望重的谢老神仙头上,好让百姓知晓,阳信尚有真人坐镇,此事隱秘,寻常人不知,夫人自然也不曾知晓,然为夫忝为本县乡绅,略知一二。” 言罢,他目光灼灼,紧盯著周庄: “今日得见道长仙顏,风採气度,与传闻中那位少年英侠,何其相似!敢问道长……” 周庄闻听此言,神色依旧淡然,只是举杯就唇,借著袖袍遮掩,將杯中酒缓缓饮尽,並未直接回答蔡员外之问,只道: “陈年旧事,何足掛齿。斩妖除魔,乃吾辈本分。” 席间那蔡家小公子他原本斜倚著椅背,蹺著二郎腿,一脸不以为然,此刻却如遭重锤,猛地坐直了身体! 清寂妖道的名头在阳信地界上自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昔年,他母亲和嬤嬤还经常拿这个人来嚇唬他,如此凶名在外的妖人竟是眼前这个看起来大不了他几岁的年轻道士除去的? 再想起自己方才在门外的无礼,一股寒气自脚底板直衝天灵盖,额角冷汗涔涔而下,哪里还敢有半分轻视? 连正眼都不敢再看周庄,只顾埋头盯著自己面前的碗碟,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了。 蔡员外见周庄如此反应,心中更是篤定了七八分,敬畏之情油然而生,不敢再追问,只连连拱手道: “道长高义!高义!老夫失言,失言! 老夫还要再替犬子此前失礼之处向道长赔罪。” 说罢,他瞥了眼小儿子,恨铁不成钢地將人从椅子上扯起来,呵斥道:“逆子,还不向道长赔罪?!” 周庄看著诚惶诚恐的蔡小公子,心中並无爽意,这小公子不是知错了,只是知道如果不赔罪,蔡家便有可能要大祸临头了(虽然周庄並不至於如此小心眼,因为只言片语便牵扯一整家人。) “赔罪就免了,不如让他跟我走一遭!” 走一遭? “就当为他姑父姑母儘儘孝心吧! 陪咱们去陕西走一遭!” 第44章 世道,狐妖 神鬼魏晋:我有一本聊斋志异 作者:佚名 第44章 世道,狐妖 翌日,天方破晓。 周庄便隨吴公夫妇启程。 同行者自然是蔡家那小公子,名唤蔡瑜。 周庄要他同行,便是存心要惩治这少年的心性。 令其知晓“祸从口出”之理。 山东至陕西,关山万里,路途迢迢。 蔡瑜初时憋著一股气,又嫌轿子气闷。 执意要学周庄与吴家健仆一般策马扬鞭。 蔡家员外宠溺小儿,劝说不得,便只能由著他。 周庄见状,只微微一笑。 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 这千里跋涉,风餐露宿,鞍马劳顿,岂是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所能消受?头几日尚能强撑,半月之后,雕鞍已磨破锦裤,两股间血肉模糊。 白日里强打精神,夜里宿在荒村野店。 常是辗转反侧,呻吟不绝。 偏生周庄驭马嫻熟,如履平地,数日行来,衣袂飘飘,不染纤尘,更衬得蔡瑜蓬头垢面,形容枯槁。 吴公夫妇心疼晚辈,欲为其僱车,蔡瑜却因先前海口已出,又惧周庄那似笑非笑的目光,只得咬碎银牙,死命硬撑。 两月余顛簸,蔡瑜一张白净面皮晒得黧黑,身形也瘦削了几分,眼中骄纵之气早被风霜磨去大半,唯余疲惫与一丝深入骨髓的敬畏。 第二月月末,终抵延安府地界。 远远望见府城巍峨轮廓,蔡瑜心头一热,几乎滚下泪来,只觉苦尽甘来,忍不住对著城郭方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 恰在此时,周庄打马自他面前悠悠而过,青衫磊落,不染尘埃,恰似閒庭信步,更显蔡瑜狼狈如泥。 蔡瑜心头一紧,慌忙低下头去,不敢直视,心中惴惴,如悬十五吊桶,七上八下。 唯恐周庄再寻由头整治於他。 周庄似有所觉,勒住马韁,侧首看向蔡瑜,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问道:“蔡公子,跋涉辛苦。如今延安府已在眼前,你……可准备好了?” 蔡瑜一愣,茫然抬头:“道长所言何意?在下要准…准备什么?”心头那点刚升起的鬆快,瞬间被这不祥之问浇得冰凉。 周庄目光投向那城郭深处,语气平淡,却如惊雷炸响在蔡瑜耳边:“自然是准备……见见那盘踞在你姑父家中的『妖精』了。” “妖…妖精?!” 蔡瑜浑身猛地一哆嗦,如遭冰水浇头。 方才的喜悦瞬间烟消云散,他只顾著庆幸旅途结束,竟全然忘了此行的真正目的! 倒不是担心周道长降不住妖魔,他更怕周庄记仇!万一这位道爷降妖时,一个失手,將他送入妖口……那才是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一股寒气自脚底直衝天灵盖,手脚发软。 胯下马匹亦似察觉主人惊惧,不安地刨著蹄子。 他差点栽下去! 慌忙抓住鞍韉稳住身形,脸色煞白如纸。 看向周庄的眼神充满了惊惧与祈求。 周庄见他面无人色,魂不附体,心知其想岔了,不由莞尔,温言道:“公子勿需惊惶。贫道修道二十余载,修身养性,持戒清心,岂是那等心胸狭隘、挟私报復之辈?降妖除魔,护佑生民,乃我辈本分。断不会为一两句口角意气之爭,便行那害人性命、有违天和之事。公子安心隨行便是。” 蔡瑜听得此言,心中稍定,然疑虑未消,偷眼覷著周庄神色,见其目光澄澈,不似作偽,这才勉强挤出一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拱手道:“多…多谢道长宽宏!小子…小子信得过道长!”心中却擂鼓般暗道:信不信由不得我!如今是案板上的鱼肉,只能闭眼跟著刀走了! 一行人入得延安府城, 早有吴家僕役在城门处等候引路。 穿街过巷,不多时便来到一座颇为气派的宅邸前,门楣高悬吴府匾额,门前还有两盈『进士及第』的牌坊,吴公一面引周庄入內,一面嘆道: “道长见笑。犬子去岁侥倖中了进士,然至今仍在吏部候选,迟迟未得实缺。唉!这官场…如今是愈发不成体统了!”他脸上露出愤懣之色,“若无银钱开路,吏部那帮蠹虫便只说『无缺』,生生將人晾在家中,蹉跎岁月!寒窗苦读,竟不如黄白之物!” 周庄闻言,略感诧异。 他自穿越此界,多在方外修行,於世俗官场確无甚了解。唯一印象深刻的,便是青州府那县令收受贿赂的一箱金银。此刻听吴公抱怨,方知其中齷齪竟至如此。 他好奇问道: “吴公此前官拜户部员外郎,位在六部,想必门生故旧不少?难道也寻不到门路,为令郎疏通一二?” 吴公闻言,脸上顿时浮现尷尬之色,期期艾艾半晌,最终化作一声长嘆,低头不语,显是难以启齿。 一旁隨行的蔡瑜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地对周庄作揖,又小心地看了一眼姑父,低声道: “周道长有所不知。姑丈在户部任上时…以清廉耿介闻名。那时户部油水丰厚,同僚多有伸手,唯姑丈…唯姑丈常持正论,不肯与人同流合污,因此…因此开罪了不少权贵。” 他斟酌著词句,不敢有丝毫轻慢, “如今那些人,能不落井下石已是万幸,哪里还肯念什么故旧之情,为表兄疏通?能帮衬的,早些年也都断了往来。” 吴公听得外甥解释,老脸微红,摇头苦笑道: “瑜儿休要替我遮羞。什么清廉耿介?真正清如水、明如镜的清官,哪能在延安府置下这般宅院?不过是…不过是守著几分读书人的底线,不肯同流合污到那般田地罢了。有些钱,拿了夜里睡不著觉啊。” 他指著眼前这偌大的宅子,语气中带著自嘲与无奈。 周庄目光扫过这雕樑画栋的宅邸,微微頷首,心道此言倒是不虚。 他停下脚步,对吴公、蔡夫人及蔡瑜道: “三位且带僕役先进府,如常行事,切莫露出异样,以免打草惊蛇。贫道需在宅外稍作布置。” 待三人惴惴不安地进了府门。 周庄双目微闔,旋即睁开,眸中精光一闪,运炁於目。但见整座吴府上空,盘踞著一股淡薄却源源不断冒出的赤黑妖气,即便不用那冲龙玉神符,仅引炁入鼻窍,一丝不太明显却又异常熟悉的狐狸腥臊之气,已扑面而来! “果然有狐妖盘踞於此!” 周庄心中瞭然,杀机微动。 他不动声色,绕著吴府高墙缓步而行,指尖悄然自袖中捻出数张黄符,此等符籙是谢老道所传的『谢家版五雷符,威力尚可且又发动迅疾,对付寻常妖邪颇具威慑,若遇上前次那等积年老狐,此符或难以创伤,但阻它一两息时间,应是不难,自是可以为他拖延追击时间。 当下便欲在吴府四周寻隱蔽处一一贴上。 不料刚贴了两三张,角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面熟的吴府健仆神色慌张地跑出,四处张望,见到周庄,连忙躬身急道:“道长!道长!小的奉老爷之命来寻您!老爷问清楚了,少奶奶她……她近些时日回娘家省亲去了!” 回去了? 不应该啊! 周庄动作一顿,目光如电,转向吴府宅邸上空。 丝丝缕缕的妖气还在蒸腾。 莫非那妖精不是吴家少奶奶?! 周庄又问:“何时回去的?” 下人回道: “回道长,据府內僕役和少爷所说,少奶奶她月前便说思念娘家父母,要回门省亲,至今未归!” 周庄眉头微蹙,心念电转: “要么吴府不止一妖,要么吴家少奶奶不是妖!” 他收起剩余符籙,沉声道:“知道了,引我入府。” 入得厅堂,吴公夫妇与蔡瑜正焦急等候,三人身后还立著一位年约三十的儒生,身著青衫,头戴方巾,眉眼间与吴公有五六分相似,只是面如冠玉,眉宇间带著读书人的清傲与一丝儒雅,此正是吴公之子,名唤吴文翰。 吴公见周庄进来,忙迎上道:“道长,这便是犬子文翰。”又转向吴文翰,语气沉重道:“翰儿,这位周道长,乃为父请来……请来家中驱妖辟邪的高人!” 吴文翰本就聪颖过人,进士及第的才思何等敏锐!方才父母与表弟蔡瑜一进家门,便神色慌张,言语闪烁,所问之事句句不离娇娜行踪。 此刻又见父亲郑重其事地介绍一位年轻道士,直言“驱妖辟邪”,他心中那点不祥的预感瞬间如火山喷发!一股热血直衝头顶,他猛地跨前一步,挡在周庄面前,转过头来怒视父母与表弟,清朗俊秀的面容因激动而涨得紫红: “父亲母亲,你们这是何意?莫不是怀疑娇娜是邪祟妖孽?荒谬!天大的荒谬!父亲!母亲!你们…你们竟听信此等江湖术士的妖言!娇娜她温婉贤淑,孝顺公婆,持家有道,更是为吴家诞下麟儿!她怎会是妖邪?!分明是此獠妖言惑眾,图谋不轨!” 他手指周庄,目眥欲裂,如视仇讎。 周庄见这吴文翰虽被妖气缠绕甚深,然观其面色,中气尚足,印堂间阳气充沛,並无被採补或邪气侵体的衰败之相,心中倒是鬆了口气,看来这狐妖,对吴文翰倒暂无加害之心。 说不定真如那话本所言: 是狐妖恋上凡尘书生的情孽。 不过,有孔雪笠『珠玉在前』,他倒也不敢全信。 谁敢保证一时安定不是为了更大的图谋? 周庄神色平静,迎著吴文翰几乎喷火的目光,淡然道:“吴公子稍安勿躁。是与不是,贫道一见尊夫人,自有分晓。”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锐利如刀:“只是贫道有一事不明,还望公子解惑。尊夫人娇娜究竟何方人氏?娘家何处?” 吴文翰满腔怒火被这直刺要害的一问噎住,气势不由得一滯,眼神闪烁,期期艾艾道: “这…娇娜她…她娘家在…在……” “何处?!”周庄目光如炬,紧追不捨,以炁入喉,声如金铁交鸣,摄人心魄,令面前之人无敢隱瞒。 吴文翰额角青筋暴跳,汗如浆出,支吾半晌,终究像被抽去脊梁骨般颓然道:“她、她只言道是深山幽谷隱居人家,路途遥远险阻,不便细说,成婚之时,亦未曾有娘家人前来……” 周庄闻言,目光扫过吴公夫妇惊疑不定的脸,最后钉在吴文翰苍白如纸的面孔上,语气平缓却字字如惊雷:“哦?原来如此。吴公子饱读圣贤书,当知『夫妇一体,贵在诚敬』。若尊夫人真乃清白人家女子,既已嫁入吴府一载有余,生儿育女,缘何连自家根底、父母名讳、乡籍何处……这等人伦常情,竟也讳莫如深,不肯实言相告於你这结髮夫君?” 他微微一顿,声音不高,蕴藏先天真炁的一言却如当头棒喝,清晰地敲碎了厅中死寂:“若非心中有鬼,行踪诡秘,不敢示人……公子以为,非妖即魅,还能是何缘由?!” “我……!”吴文翰如遭九天雷殛,浑身剧震,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哆嗦著,想要反驳,却觉周庄所言句句如刀,字字穿心! 往日种种疑点——娇娜那惊心动魄、不似凡俗的美貌与聪慧,她偶尔流露的异於常人的举止,尤其是那讳莫如深、如同迷雾的来歷——此刻如滔天巨浪般涌上心头,堵得他胸口发闷,喉咙腥甜,竟是一个字也再说不出来! 他踉蹌后退一步,如风中残烛,扶著椅背,三魂七魄似离了躯壳,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方才的愤怒与维护,此刻尽数化为一片无言的死寂。 周庄见状,笑问道:“如何?可曾醒悟?” 吴文翰闻声抬头看了眼周庄,又无力垂头道:“在下確实被惑了心神,多谢道长点醒。只是,娇娜並未害我性命,想来不是什么恶妖。” 周庄没有反驳,只道:“或许是吧!” 隨后,又侧身伸手指向宅院北侧,问道: “那是何处? 若你所言不虚,尊夫人回乡省亲。 那你府中便应该不止尊夫人一只妖精。 依贫道看来,那方向还有丝丝缕缕妖气在冒出。” 第45章 狐子,野祠 神鬼魏晋:我有一本聊斋志异 作者:佚名 第45章 狐子,野祠 吴公顺周庄所指望去,心头猛地一跳,脱口惊呼:“道长,此乃后宅內院,老夫夫妇以及犬子夫妇所居之处也!” “哦?”周庄目光如电,穿透重重屋宇,锁定那妖气盘桓之所,“烦请吴公引路,贫道欲往一观。” “自当从命!”吴公强自压下惊惶,深吸一口气,壮起胆子在前引路。 蔡夫人亦欲隨行,吴公忙阻道:“夫人且慢!若真有妖物盘踞,刀剑无眼,恐有闪失。夫人留此坐镇,照应內外为妥。”蔡夫人见丈夫神色凝重,眼中忧惧交加,只得依言,忧心忡忡地留在厅中,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帕子。 周庄循著那丝丝缕缕妖气,步履沉稳,当先而行。吴公紧隨其后,指著沿途房舍,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道长请看,此乃花厅,彼为书斋……前方那几楹精舍,便是犬子与儿媳居所……” 吴文翰心中天人交战,望著周庄篤定的背影与父亲惶恐的神色,迟疑片刻,终究一咬牙,疾步跟上。他心中暗道:“娇娜若真未去,藏身宅中,这道士寻上门去,岂非凶险万分?我若在场,或可……或可护她一二!”念及此,脚下更快,袖中双拳紧握。 蔡瑜落在最后,心中惧意与好奇如沸水翻腾。他畏那妖物凶残,更惧周庄挟私报復。却又想:“妖精究竟是何等模样?狐妖化人,媚態惑心?此番正是千载难逢之机!若错过,此生恐难再见!” 踌躇再三,终究按捺不住那点作死的好奇心,对隨行健仆急道:“尔等好生护住姑母!”言罢,也小跑著追了上去,一颗心怦怦直跳。 一行人穿廊过院,气氛凝重,唯有脚步声在寂静中迴响。廊下光影透过枝叶洒下碎金,將眾人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更添几分诡秘。 不多时,便在一间轩敞雅致的大屋前止步。 屋门紧闭,窗欞半掩。 吴公脸色骤变,失声道:“此正是文翰居室!莫非……莫非儿媳她……並未离去?”他心中惊疑不定,目光如锥,投向儿子吴文翰。 吴文翰此刻却似想起什么,猛地一拍额头,恍然道:“啊呀!是了!是鈺儿!”他脸上忧色稍减,竟抢先一步上前,“吱呀”一声推开了房门,引著周庄入內,口中道:“道长请进!小儿鈺儿尚在襁褓,由奶娘照看,就在此处安歇。” 屋內陈设清雅,瀰漫著淡淡的乳香与药草气息。一个中年奶娘正坐在床头,轻轻推动著一个精致的雕花摇篮。摇篮內,隱约可见小小襁褓。 奶娘见吴公子引著老爷並两位生人入內,只道是主家的亲友来看望小小少爷,忙不迭地站起身来,恭敬行礼,后垂手退至一旁角落。 周庄目光如炬,直落摇篮之中。 那摇篮里酣睡著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孩,呼吸均匀。然而,在周庄眼中,丝丝缕缕如同活物般缠绕的妖气正从襁褓婴孩身上缓缓溢出! 周庄心念一动,转头看向吴公父子,眼神示意。 吴文翰立时领会,强作镇定,对那奶娘温言道:“此处无事,你先下去歇息吧。今日之事,休对外人提起半字。” 奶娘虽觉气氛压抑有异,但不敢多问,唯唯诺诺退了出去,並小心地掩上了房门。 待室內仅余周庄、吴公、吴文翰、蔡瑜四人,气氛陡然凝肃。周庄方頷首对吴翰道: “妖气源头,確在令公子身上无疑。”言罢,不待眾人反应,他駢指如剑,迅疾无比地在吴公、吴文翰、蔡瑜三人眉心处轻轻一点。一缕温润清和、沛然莫御之气瞬间渡入,转瞬附上三人双目。 “凝神观之!” 周庄低喝,其声如清钟,震得三人灵台一清。 三人只觉眉心一凉,眼前景象陡然一变! 再看那摇篮中的婴孩,哪里还是粉嫩可爱的模样?分明是一只通体覆盖著细软灰白胎毛、蜷缩酣睡的小小狐狸!虽形態稚嫩,但那尖尖的狐耳,蓬鬆的狐尾,兽相儼然! “妖……妖狐!” 吴公骇得魂飞魄散,失声惊呼,脚下踉蹌,竟被门槛一绊,身躯向后便倒! “姑丈小心!” 蔡瑜到底年轻,眼疾手快,慌忙抢上一步扶住,自己却也被小侄子变狐妖这一幕给嚇得手脚冰凉,牙齿咯咯打颤,几乎要站立不稳。 吴文翰亦是面色惨白如纸,连退数步,脊背重重撞在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死死盯著那摇篮中的小狐,眼中充满惊骇、痛苦、迷茫与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仿佛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好好一个儿子,成了妖精?! 然而,只片刻挣扎,他竟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决然,大步上前,竟伸手將那沉睡的“狐婴”小心翼翼地、如同捧著易碎珍宝般抱入怀中!动作轻柔,生怕惊醒它。 “文翰!你!你疯了不成!” 吴公惊魂未定,见状更是骇然欲绝,指著儿子,手指颤抖。 吴文翰低头看著怀中毛茸茸的小生命,那狐婴似有所觉,在他臂弯里无意识地蹭了蹭,发出细微如猫叫的呜咽,竟与人类婴儿无二。 他抬起头,声音微颤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父亲!此子……此子虽为异类,然血脉相连,乃我吴文翰骨肉!数月哺育,日夜抱持,那一声声啼哭,一次次欢笑……舐犊之情已深,刻入骨髓……孩儿……孩儿岂惧此一时之异相?!” 他紧紧抱著小狐,双臂环护。 一双眸子警惕地盯住周庄。 周庄见状,却不以为忤,眼中掠过一丝讚许,抚掌轻嘆:“好,吴公子果有担当!《春秋》有云:『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於中国则中国之。』教化之道,存乎一心。令公子本无善恶,视若人子,教以人伦诗书,则其將来亦可为『人』;若视之为妖,纵其妖性,则终成祸患。稚子何辜?其道在教也!” 『性善』和『性恶』在后世看来,虽然多半有先天遗传基因的因素,但后天的教育也確实在其中占据极大作用。 吴文翰闻言,心中那翻江倒海的苦涩与绝望似乎被注入了一丝暖流,望向周庄的眼神也於警惕与戒备中多了几分感激与更深的复杂。 他沉默片刻,终是忍不住,带著一丝希冀与试探问道:“周道长,若是寻得娇娜,道长意欲如何处置?”怀抱小狐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周庄神色淡然,目光澄澈如深潭,直视吴文翰,答案依旧是十一年前在菩陀寺前对『寄春君』所言之意:“贫道非那等迂腐卫道之士,遇妖则斩,不问是非。万物有灵,狐亦生灵。若娇娜娘子入府以来,未曾害人性命,吸人精元,反恪守妇道,孝养翁姑,育有子嗣,此乃天赐善缘,非是孽债。贫道只愿寻她一见,问明缘由,化去人妖之隙,解此困局。若她確无害人之心,贫道自不会行那斩尽杀绝之事。” 吴文翰眼中光芒猛地一闪,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急问道:“道长此言当真?当真不会伤她性命?” 周庄目光如炬,仿佛能洞穿人心,语气平和却带著无形的压力:“出家人不打誑语。怎么?吴公子……莫非此刻便能联络上尊夫人?”他刻意放缓了语调,目光在吴文翰脸上逡巡。 吴文翰心头猛地一跳,如同被针刺中,慌忙垂下眼帘,掩饰住眼中那瞬间闪过的慌乱,喉头滚动,故作沉思状,片刻后方颓然摇头,声音带著刻意的沮丧: “道长说笑了。娇娜行踪飘忽,音讯全无,在下……在下实不知其所在。若有半分线索,岂会不告知道长?” 他微微侧身,避开周庄那似乎能看透一切的目光。 “如此……倒是可惜了。”周庄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不再追问,那目光仿佛已瞭然一切。 此时,惊魂甫定的吴公定了定神,强压下心中翻腾的惊惧、羞惭与对孙儿(狐)的复杂情绪,上前一步,对著周庄深深一揖到底,姿態放得极低: “周道长真乃神人也!今日若非道长慧眼如炬,我吴家尚蒙在鼓里,后患无穷!道长自山东远道而来,一路风尘劳顿,又为我家事殫精竭虑。老夫斗胆,恳请道长在寒舍小住几日! 一则,即便娇娜……呃,老夫那儿媳似乎並无恶意,此事也需寻个稳妥了结之法,恳请道长主持,或劝解,或约束,务求永绝后患,保闔府上下安寧。 二则,老夫忝为延安府乡绅,道长仙驾光临敝地,老夫若不尽地主之谊,设薄酒相待,好生结交请教,岂非失礼至极?万望道长成全!” 吴公言辞恳切,几乎声泪俱下。 周庄略一沉吟,观吴公情真意切,府中之事牵涉狐婴与娇娜,確未了结,便頷首道:“吴公盛情拳拳,贫道却之不恭。如此,便叨扰几日。” 是夜,吴府花厅设宴,灯火通明。 虽因白日之事,气氛难言欢畅,却也尽力周全。 珍饈罗列,美酒飘香。 吴公亲自执壶,为周庄斟满一杯,感慨万千: “道长,今日方知何谓『真人不露相』!老夫在朝在野数十载,自詡见多识广,不想竟被……唉!若非道长慧眼识妖,我吴家尚要被蒙在鼓里!此恩此德,没齿难忘!老夫敬道长一杯!”说罢,一饮而尽。 周庄举杯还礼,神色淡然: “吴公言重了。令儿媳心中未存恶意,此行贫道也並未出甚么力。况且,斩妖除魔,济世度人,乃我辈本分。令郎心存仁厚,明辨是非,临危护子,亦是吴家之福。此事根源,尚在那娇娜娘子身上,寻得她,方能彻底化解。” 他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一旁沉默的吴文翰。 吴文翰坐在下首,听得“娇娜”二字,神色变幻不定,举杯的手微微发颤,杯中酒液轻漾。他只闷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却是一言不发,眉宇间锁著深深的忧虑与挣扎。 蔡瑜一路上被整治得服服帖帖,此刻见到周庄轻易便能使凡人看破妖邪变化,更对周庄敬畏有加,言语间极尽恭谨,不住殷勤布菜。 酒阑人散,更深漏静。 万籟俱寂,唯闻更鼓梆梆。 周庄於客房中盘膝趺坐於蒲团之上,五心朝天,默运玄功,室內无风,烛火却自行摇曳不定。 不多时,泥丸宫中一点清光如星跃出,光华流转,化作一个与周庄一般无二、通体笼罩著朦朧清辉的虚影,正是其元神。 元神离体,轻若鸿羽,飘然而起,无视门窗阻隔,升至吴府上空,悬於最高飞檐的鴟吻之上,沐浴清冷月华,俯瞰府邸。 但见整座府邸笼罩在沉沉夜色中,灯火俱熄,宛如蛰伏巨兽。 唯余巡夜僕役提著的两三点昏黄灯笼,在曲折迴廊间缓缓移动,如同几点微弱的萤火。 忽地,元神垂目,洞若观火。 见主院一间厢房之门悄然开启一道缝隙,一条黑影如狸猫般闪身而出。 那人影极其谨慎,缩在廊柱阴影中,左右顾盼,又仰头望了望星月交辉的夜空似乎是在瞧瞧天时,只是他肉眼凡胎,自是看不见隱於极高处的元神,只以为果真是四下无人。 眼见此刻巡夜灯笼亦在远处,这才躡足潜踪,身形贴著墙根阴影,如一道轻烟般疾步向后门而去。手法嫻熟地拨开门閂,身影闪出去后又从外一锁,便融入府外浓沉的夜色之中。 三两步便消失不见。 周庄元神静观其变,心中暗嘆:“怪哉!这些书生,怎地总爱夤夜潜行?前有孔雪笠,今吴文翰!莫非秉烛夜读尚不足,偏要效那梁上君子行径?”元神在天上瞧得一清二楚,那溜出府去的黑影,身形步伐,不是吴文翰又是谁? 元神飘然而动,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如影隨形。 只见吴文翰专挑僻静无人的黑巷,七拐八绕,步履匆匆,显是对路径极为熟悉。约莫一炷香功夫,竟来到城东一座荒僻破败的小庙前。此庙甚小,墙垣斑驳倾颓,庙门裂痕遍布,匾额爬满青苔,香火显然冷落已久,荒草蔓生。 吴文翰在庙前矮树丛后蹲伏片刻,再次左右张望,確认无人跟踪,竟不叫门,深吸一口气,身手生涩地攀上那低矮的墙头,一个翻身,悄无声息地落入荒草丛生的院內。 周庄元神绕庙一周,见庙內仅有一老庙祝蜷缩在侧室草蓆上酣睡,鼾声如雷,对院中动静浑然不觉。 正殿之中,供奉著一尊泥塑神像,彩漆剥落殆尽,露出灰暗的泥胎,面目模糊不清,神牌上的名號亦是“显佑伯”之类生僻字样,不载於佛道典籍,显是本地乡民胡乱供奉的“野神”。 周庄元神感应,那泥胎之中空空如也,並无丝毫香火愿力凝聚的神性,不过一尊死物罢了。 吴文翰却似轻车熟路,径直步入蛛网遍布的正殿,脚步甚轻,未惊动那庙祝。 他於袖中摸索片刻,竟取出一枚古旧斑驳、铜绿森森的铜铃,铃身似乎还刻著些模糊的符文,定了定神后,深吸一口气,手腕轻抖—— “叮铃铃……叮铃铃……” 清脆而带著几分诡秘、穿透力极强的铃声,在寂静的旧庙中幽幽响起,如同鬼魅的低语,穿透沉沉夜色,远远盪开,直向那荒郊野岭深处传去。 第46章 乱石滩前人斗妖 神鬼魏晋:我有一本聊斋志异 作者:佚名 第46章 乱石滩前人斗妖 那延安府城东郊外,荒丘野冢之间,有一处极隱蔽的地穴入口。穴內深处,別有洞天,珠光莹莹,陈设雅致,竟似富贵人家的厅堂。此刻,却有三“人”正在爭论,气氛颇显凝重。 居中主位,坐著一位拄著蟠龙木杖、鬚髮皆白的老太公,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如古潭。其左侧立著一位锦衣华服、面如冠玉的公子哥儿,嘴角噙著玩世不恭的笑意。 右侧则是一位绝色女子,云鬢雾鬟,眉目含忧,正是那吴府少奶奶——娇娜。 只听娇娜声音清越,带著不忿:“利用孔雪笠身负那提纯过的圣贤血脉挡下雷劫,此计虽妙,然雷劫凶威岂是儿戏?他不过是凡胎肉体,纵然血脉能令雷劫减弱,可硬抗之下,焉有命在?他与我族相交日久,怎能不救护?” 那锦衣公子闻言,嗤笑一声,把玩著手中一枚温润玉佩,漫不经心道:“妹妹此言差矣!区区一介凡夫俗子,生如朝露,死如秋蝉,何足道哉?能为我族大计献身,已是他的造化。他死后,圣贤血脉,正该物尽其用,为父亲补身体!” 娇娜柳眉倒竖,反驳道:“公子好冷的心,那孔雪笠乃是我姐姐松娘的夫君,亦与你称兄道弟,就算不看在他与你的交情……可姐姐为了家族大计,甘愿委身下嫁,十年相伴,相敬如宾,早已养出真情!如今坐视她夫君身死,令其守寡,尸身还要被太公吞食,情何以堪?此事若传开,日后谁还敢尽心竭力为家族奔走?寒了人心,坏了根基,岂是长久之计?” 老太公闔目倾听,手中木杖轻点地面,发出沉闷微响,似在权衡。 公子却是不以为然,语带讥誚: “哼,我与他,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 至於松娘…… 人妖殊途,寿数天定!松娘嫁他之时,便该知晓终有生离死別之日!十年情缘,於我妖族悠长岁月,不过弹指一瞬。趁此机会斩断孽缘,於松娘而言,反倒是解脱!早断早了,免得日后肝肠寸断!此话,不仅是对松娘,对你娇娜,亦是如此!”他目光锐利地射向娇娜。 娇娜正欲再辩,面色却陡然一滯,仿佛感应到什么。她霍然起身,对著老太公深深一揖,语气决绝:“老太公,话已至此。若族中执意不救孔雪笠,届时,休怪娇娜不顾族规,定当全力救护!告辞!”言罢,转身便欲离去。 “且慢!”公子出声喝止,眼神狐疑地盯著娇娜,“如此匆匆,莫不是延安府那个姓吴的进士又在摇铃唤你?” 娇娜脚步微顿,却不答话。 公子冷笑一声,语重心长又带著警告:“娇娜,方才之言,你当好生思量!趁早斩断与那凡俗书生的孽缘,莫要步了松娘的后尘,徒增烦恼!” 娇娜依旧沉默,只是身形更快,化作一道淡粉色流光,穿出地穴,直射延安府城方向。 流光瞬息而至,落在那破旧小庙的正殿之內。只见吴文翰正焦急地在泥塑神像下来回踱步,面有忧色。 当初二人初识相恋时,娇娜曾经铃鐺交於他,让他若有急事,可来此庙中摇响铃鐺,只是这法子已经一年未用,他也不知究竟有没有效果。 骤然见到爱妻身影显现,他先是一惊,继而大喜:“娇娜!你…你终於来了!”一月未见,思念之情溢於言表,上前便紧紧握住娇娜柔荑。 娇娜见他无恙,心中稍安,亦回以温婉笑容:“夫君深夜相召,所为何事?” 吴文翰脸上喜色稍敛,压低声音道:“家中…家中来了一位道士,道法高深,口口声声要…要降妖!”他隱去了父母请人之事,只道是道士寻上门来。 娇娜心中咯噔一下,美眸凝视吴文翰:“你…已知晓我是……” “狐妖!”吴文翰接口道,语气竟无多少惧意,反而带著一丝坚定,“那道士点破了鈺儿真身,我…我已知晓。” 娇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你…不怕我?” 吴文翰挺直腰板,將娇娜揽得更紧,显出几分男子气概:“怕?你是我的妻,鈺儿的娘!相识数年,情深义重,我岂会因你是异类便生惧意?我只问你一句,自入我吴家门,你可曾害过一人性命?可曾做过一件伤天害理之事?” 娇娜见他如此,心中感动,摇头道:“自然不曾!妾身修行,素以清静为本,采月华而炼形,吸草木之精气,从未伤生害命!” “好!”吴文翰闻言,仿佛有了底气,“既未为恶,何惧降妖?那道士言明,若你无害人之心,他便不会为难於你!不过……”他话锋一转,面带忧色,“那道士手段不凡,我怕他……” 娇娜心中傲气顿生,柳眉微扬:“夫君放心!妾身虽非通天彻地之能,却也修行数百载。倒要见识见识,是何方神圣,敢夸此海口!”她心中亦存了试探之意,想看看这能识破她儿子真身的道士,究竟是何等人物。 “呵呵,贫道这点微末道行,倒叫吴夫人见笑了。”一声清朗笑声突兀地在空旷殿宇中响起。 吴文翰大惊失色,下意识將娇娜护在身后,厉声喝道:“谁?!” 只见殿角阴影处,一个身影由虚化实,渐渐清晰,正是周庄模样,只是身形略显虚幻,周身笼罩一层淡淡清辉。 娇娜目光如电,瞬间看破玄机,按住紧张欲动的吴文翰,冷声道:“夫君莫慌,此非本尊,乃元神显化!”她仔细端详周庄面容,越看越觉眼熟,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你…你是孔雪笠那位道士朋友?!” 周庄元神頷首,语气略感诧异: “正是贫道。吴夫人好眼力,竟然识得我。贫道亦有所料,你等狐族果然与孔雪笠身边那群脱不了干係。贫道且问,当初在天台县,挑拨离间贫道与孔雪笠情谊之计,可是吴夫人手笔?” 娇娜摇头,坦然道: “非我所为。那是族中老太公与公子谋划,具体行事亦是他们。妾身不过略知一二。” “哦?”周庄目光一凝,追问道,“那老太公与公子,此刻身在何处?既然以诡计算我,便该料到贫道会寻上门去,討个说法!” 娇娜闻言,嘴角勾起一丝嘲讽:“寻上门去?道长口气不小!老太公修为精深,即將引动天雷,证那妖仙之位!凭你?怕是连他老人家一根手指都接不住!劝你莫要自取其辱!” 周庄元神闻言,非但不怒,反而朗声一笑: “哈哈,贫道自知斤两,单打独斗,自然斗不过那积年老妖。不过……” 他话锋一转,带著几分戏謔, “我玄门正宗,別的或许稀缺,唯独不缺一样——那便是人!打不过,难道还不会摇人么?到时请下几位飞升天师降临法坛,或邀三五道门好友,群起而攻之,任他千年道行,也叫他化作齏粉!此等前车之鑑,想必贵家族……深有体会吧?”他最后一句,意有所指。 娇娜脸色骤变!周庄的话,如同冰冷的针,刺中了她心底最深处的恐惧。她猛地想起十数年前,族中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误杀了一位下山游歷的道门嫡传弟子,结果惹来了那位嫉恶如仇、剑术通玄的燕赤霞!一场追杀,直杀得她们这一支狐族丟盔弃甲,东躲西藏,几近灭族!老太公亦是那时受了重伤,才拖延至今未能渡劫!这惨痛教训,刻骨铭心! 她不得不承认,周庄所言非虚。道门护短,且底蕴深厚,若真被他们盯上,举族之力也难以抗衡!更何况,据孔雪笠所言,二人皆是识得燕赤霞的,並且还互相引为知己好友。 然而,家族烙印终究更深。娇娜强压心中悸动,昂首道:“道长所言,或有道理。但娇娜身为狐族一员,断不会出卖家族!老太公与公子行踪,休想从我口中得知!” 周庄元神轻嘆一声,清辉流转:“既如此,口舌之爭无益。看来,还是得做过一场,方见真章了!” 吴文翰见状,心急如焚,猛地跨前一步,张开双臂挡在娇娜与周庄元神之间,急声道:“道长息怒!有话好说!內子她……” “夫君让开!”娇娜却一把將吴文翰推开,美眸中战意升腾,直视周庄,“道长既想称量妾身斤两,妾身奉陪便是!此地狭小,施展不开,更恐惊扰凡人。城外东南三十里,有片乱石滩,人跡罕至,妾身先去恭候!”话音未落,她身形已化作流光,穿破庙顶瓦片,直射东南夜空。 周庄元神亦道:“吴公子放心,贫道自有分寸,不会伤及尊夫人性命。”言毕,虚影一晃,如青烟般消散於殿內。 只留吴文翰一人呆立原地,望著破开的屋顶和空荡荡的大殿,又急又气,连连跺脚:“唉!这…这可如何是好!” 却说周庄元神瞬息归窍,於吴府客房中睁开双眼。他略一感应,便知娇娜妖气已至东南方远处。当下也不耽搁,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遁光,穿窗而出,直追而去。 不过片刻,已至那乱石滩。 但见月华如水,倾泻在嶙峋怪石之上,映得一片惨白。娇娜早已等候多时,俏生生立於一块巨大磐石之上,衣袂飘飘,恍若月下仙子,唯双眸之中寒光凛冽。 周庄按下遁光,落於娇娜对面十丈开外的一块巨石上,两人隔空对峙。 “道长倒是守信。”娇娜冷声道。 周庄稽首:“吴夫人相邀,敢不从命?请!” “请!” 话音方落,周庄心念一动,黄庭中一声清越剑鸣响彻夜空!只见一道清冷如秋水的剑光自他顶门飞出,迎风便涨,化作三尺青锋,悬浮身前,剑身流光溢彩,寒气逼人,正是那秋水剑! 娇娜亦不甘示弱,皓腕一翻,玉指轻弹,两道森然白气自她袖中激射而出,於空中化作两柄晶莹剔透、薄如蝉翼的细长宝剑,剑身寒气四溢,周围空气仿佛都要凝结成霜!此乃她以极寒月魄炼就的冰璃双股剑! 杀气瀰漫,月华惨澹。 周庄见娇娜双剑寒气森森,如两条玉蟒吐信,心道:“此妖法力不弱,不可轻敌!”当下左手掐定五雷正法诀,口中念念有词:“五方雷使,耀灵威光!驱雷掣电,覆护坛庭……” 但见其右手所持秋水剑“嗡”地一声清鸣,剑身之上“噼啪”作响,竟有丝丝缕缕紫电银蛇凭空而生,缠绕游走!剑光暴涨三寸,青湛湛的剑锋被一层跳跃的雷光覆盖,煌煌天威,沛然莫御! 娇娜见那雷光闪烁,心头一凛,暗忖:“好个道士,竟能引雷入剑!”也不敢怠慢,娇叱一声:“看剑!”身形如风,双股剑一左一右,化作两道森白匹练,裹挟著刺骨寒流,直取周庄上中二路! 剑锋未至,寒气已迫人眉睫,地面竟结起一层薄霜! 周庄不慌不忙,將身一纵,避开锋芒,同时左手在胸前结印,舌绽春雷:“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浩劫,证吾神通!三界內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咒言方落,但闻“嗡”的一声轻响,周庄周身金光大盛!那金光凝实厚重,化作一层琉璃宝罩也似的光幢,瑞靄千条,霞光万道,符文流转其上,隱隱有诵唱之音! 雷法主攻,金光主守。 一攻一防,俱已全备。 “鏘!鏘!” 娇娜双剑如电,狠狠斩在金光罩上!只听得两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火星四溅如雨!那金光罩剧烈波动,如水纹荡漾,却坚如磐石,纹丝不动!阴寒剑气撞上纯阳金光,发出“嗤嗤”怪响,如沸汤沃雪,瞬间消融大半! 周庄借金光护体,硬撼双剑,脚下生根,寸步不移。他覷得娇娜旧力方去,新力未生之际,眼中精光爆射,大喝一声: “吴夫人!也吃贫道一剑!” 右手秋水剑猛地一震,缠绕其上的紫电银蛇骤然狂舞,剑身发出噼啪爆响,恍如握著一道九天雷霆!他踏步进身,力贯剑脊,一招“力劈华山”,挟风雷之势,直劈娇娜顶门!剑锋过处,空气撕裂,雷光闪耀,威势惊天动地! 这还是他十一年了首次全力出手。 同样也是躋身『练炁化神』之后的第一次动手。 从来没有这么畅快的肆意挥洒先天真炁。 这种感觉…… 爽! 娇娜只觉一股毁灭性的雷霆气息当头罩下,浑身毛髮倒竖!她双剑被金光震得发麻,仓促间难以回防,情急之下,樱口一张,“噗”地喷出一股浓烈无比的月寒之气! 那寒气离口,化作一面晶莹剔透、厚达尺许的玄冰巨盾,挡在身前! “轰隆——!!!” 周庄的雷霆一剑,结结实实劈在玄冰巨盾之上!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猛然炸开!但见: 紫电狂舞,如龙蛇乱窜! 雷火四溅,似金蛇吐信! 寒冰崩裂,碎屑如暴雨梨花,激射四方! 那玄冰巨盾虽蕴含娇娜数百年苦修的精纯寒气,坚固异常,却也难挡这凝聚了天地正气的五雷神威!只僵持了瞬息,盾面上便“咔嚓”一声,裂开无数蛛网般的缝隙! “破!”周庄吐气开声,手中雷剑威能再催! “轰——!” 玄冰巨盾应声而碎,化作漫天冰晶!残余的雷光剑气虽被削弱大半,仍余势不减,狠狠斩向娇娜! 娇娜花容失色,惊叫一声,再也顾不得人形,就地一滚!只见白光一闪,原地现出一只通体雪白、大如牛犊的巨狐! 那巨狐双目赤红如血,身后蓬鬆长尾狂扫,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残余的雷霆剑锋! 饶是如此,一缕电蛇擦过其背脊,雪白毛髮登时焦黑一片,痛得它发出一声尖锐厉啸! 白狐当即伏低身躯,齜著森森利齿,喉中发出威胁的低吼,周身妖气蒸腾,显然暴怒已极,正待拼死一搏! 周庄见其现了原形,雷剑斜指,声如洪钟: “吴夫人!还不认输,更待何时?!” 第47章 內訌,撕破脸皮 神鬼魏晋:我有一本聊斋志异 作者:佚名 第47章 內訌,撕破脸皮 (明天中午上架,我儘量爆更,两万左右) 周庄雷剑斜指,五雷真炁尚未尽敛,剑锋寒光映著巨狐雪白颈项。那巨狐眼中赤红稍退,暴戾之气渐消,显是清明復归。 一人一妖先前早有约定,切磋而已,不伤性命,此刻胜负已分,自无再战之理。 娇娜巨口微张,口吐人言,声音带著几分虚弱与倔强: “道长道法高深,娇娜佩服。然本族藏身之所,关乎闔族性命,请恕妾身万死不能相告!” 她话锋一转,带著几分诚恳: “至於先前离间道长与孔公子之情谊,確是本族理亏在先。待老太公安然度过雷劫,证得妖仙之位,妾身必当竭力斡旋,定教族中奉上令道长满意的补偿,以弥前愆!” 周庄闻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微恼:不打不说实话,打了还是不说实话,那不是白打这一架了吗?不过他自认也不是甚么君子,既然吴夫人做初一,那就莫怪他做十五! 按下思绪,周庄口中淡然应道:“既如此,贫道便静候佳音。望汝族好自为之,莫再生事端。”言罢,他收剑归鞘,周身金光亦缓缓隱去,对娇娜道:“夜色已深,吴夫人可要隨贫道一同返回吴府?” 娇娜见他收剑撤法,光明磊落,心中戒备稍松,刚欲点头应允,忽又想起一事,急道:“多谢道长美意!然妾身尚有一桩紧要私事需即刻料理,恕不能同行!”她心系姐姐松娘与姐夫孔雪笠安危,急於前去通风报信,共商对策。 姐姐出嫁十年,族中对其早有戒心,唯恐感情用事,有些谋划自然不会通知她,甚至姐姐连谋划的最后一步会伤及孔雪笠性命之事也不曾知晓。 周庄亦不多言,只微微頷首: “请便。” 隨即转身,足下清光一闪,身影如流星赶月,朝延安府城方向疾驰而去,转瞬消失在夜色之中。 娇娜见周庄远去,又凝神细嗅,確定其气息已彻底远离,周遭再无窥伺,这才心神稍定。 她不敢耽搁,强忍背上灼痛,低啸一声,周身白光涌动,现出人形来,化作一道迅疾流光,破空而起,直向东北方向飞遁而去。 周庄身形如电,顷刻便回至吴府客房。 他盘膝坐定,双目微闔,却非调息,而是默运玄功。不过片刻,泥丸宫中清光一闪,一道虚淡朦朧、与周庄一般无二的元神之体便已离窍而出,悬於室中。 一人一神四目相对,周庄点头道: “去吧!” 元神领命而出,直往乱石滩去,正要追踪娇娜。 元神乃修士一点真性灵光所聚。 超脱形骸束缚,能神游太虚,洞察幽冥。 感万物气息之敏锐,尤胜肉身百倍。 皆因元神乃纯阳清灵之质,与天地本源之炁最相亲和,纤尘之动,微末之变,如明镜映照,无所遁形。且元神无形无质,飘渺如烟,寻常生灵难见其踪,纵是道行高深之辈,若非刻意探查,亦不易察觉其窥伺。 正是追踪、查探之妙法。 乱石滩前,河水潺潺。 周庄元神悬於空中,神念如网般铺开,瞬间便捕捉到空气中杂乱的气息残留,一人一妖在此地大战一场,气息自是杂乱如麻,不过却能敏锐捕捉到残留的一缕极淡却异常清晰的狐媚之气向著东北而去,应是娇娜离去时所留! 他心念一动,元神便循著这缕气息,如轻烟薄雾般悄无声息飘飞而去,融入沉沉夜色。 那气息轨跡蜿蜒曲折,时而高翔,时而低掠,显是娇娜飞行时亦在刻意规避,周庄元神不疾不徐,紧隨其后。令人意外的是,这气息兜兜转转一大圈,最终竟又折返回了延安府城內! 元神飘过重重屋脊巷陌,最终在一处清幽雅致的小宅后院墙外止住了脚步。娇娜那独特的气息,便在此处戛然而止,浓郁地縈绕不散。 更令周庄元神诧异的是,此宅院內,除娇娜气息外,尚有一道极其隱晦、被精妙法术刻意掩饰过的妖气!此气虽弱,然其本源与娇娜同出一辙,分明也是狐族之息! “怪哉!” 元神状態的周庄心中暗忖, “此地仅有两道气息,並非狐妖老巢? 一道是娇娜,另一道……又是谁?” 他好奇心起,元神飘然上升,越过院墙,欲看清宅邸全貌。目光扫过前院,只见正厅门楣之上,赫然悬著一块乌木匾额,上书两个端正楷字——“孔宅”! “孔宅?” 元神周庄身形微微一滯,目光复杂: “姓孔?又与这群狐妖牵连甚深…… 莫非……” 孔雪笠?! “这群狐妖离间我与孔雪笠,莫不是只为安插一妖精在他身边?”周庄元神眼中冷光忽闪。 旋即又自然否认:“断不止仅仅为此,” 他强压下想衝进去问个清楚的衝动: “此刻若惊动她们,恐打草惊蛇。 若是用硬手段,她们必然抵死不招。 如此更断了追查那一族狐妖的线索!” 此时,东方天际已隱隱透出一抹鱼肚白。 眼见夜色將尽,周庄元神不敢久留,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静謐的“孔宅”,身形一晃,如青烟消散,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循著原路疾速飘回吴府本体。 元神归窍,周庄倏然睁开双眼,眸中寒星点点。 他无丝毫睡意,迅速起身,推开房门。 身影如鬼魅般融入將明未明的晨雾之中。 几个起落,便已悄然潜至孔宅附近一处隱蔽角落,收敛气息,如磐石般蛰伏下来,双目炯炯,死死盯住了那扇紧闭的乌漆大门。 东方微熹,孔宅左近。 终於,“吱呀——”一声刺破晨寂,一人牵马而出。 那人身形挺拔,面容清癯短髯,眉宇间书卷气未消,却背负硬弓,腰悬箭壶,正是孔雪笠!他翻身上马,动作乾净利落,轻叱一声,马蹄嘚嘚,踏著青石板路,竟似要往城外而去。 周庄目送那背影融入薄雾,却一动未动,心中暗忖:“那群狐妖谋划诡譎深沉,断不会令这局中棋子知晓分毫。盯著孔雪笠,不过是徒费精神。” 约莫半个时辰后。 孔宅后院墙头,两道纤细身影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腾跃而起!空中只余残影微闪,便化作肉眼难辨的流光,一前一后,疾如流星,直射城外东北方向! “来了!”周庄瞳孔一缩,精神陡振。 他足尖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射出,將一口先天真炁提至巔峰,脚下生风,快逾奔马,几欲离地!奈何终究未得那“爬云”或“御风”之真传,眼见前方两道流光御空而行,心中渴念如野草疯长: “若得燕兄那御剑九霄的本事,何愁妖踪难觅!” 一路追风逐电。 不多时,已出延安府城。 直往城东郭一座荒山而去。 淒凉之气扑面而来,乱冢累累,残碑断碣半埋於枯黄衰草与带刺荆棘之中。枯树虬枝扭曲如鬼爪,森然指向灰濛濛的天空,点点幽绿磷火在风中飘忽不定,如同无数窥伺的鬼眼。 阴风呜咽,捲起尘土与腐烂败叶,打著旋儿,发出悽厉的嘶鸣。此地,正是方圆数十里有名的乱葬岗!浓郁阴煞之气几近凝成实质,沉甸甸压在心头。 那两道流光至此,倏然没入重重坟冢深处,再无踪跡。周庄紧隨其后赶到,一股混杂著尸腐、阴寒、秽浊的浓烈煞气猛地灌入口鼻,瞬间將娇娜与松娘残留的那点妖媚之气彻底衝散、搅乱! 他凝神屏息,神念如细密蛛网般扫过每一座坟丘、每一处阴影,却如同泥牛入海,再无丝毫妖气线索可循。 “好个藏污纳垢之所!” 周庄眉头紧锁,几乎拧成一个川字,心知此地阴气之重,正是妖邪匿跡的绝佳巢穴。他耐著性子,寻了一处视野稍佳的槐树后潜藏下来,背靠冰冷刺骨的石碑,屏息凝神,如蛰伏的猎豹,静待猎物。 然而枯等了近两个时辰,日头渐高,惨白的阳光透过稀薄云层,非但未驱散阴霾,反將这片死地映照得愈发诡异。 乱葬岗內,除了几只聒噪的乌鸦“呱呱”飞过,以及野鼠在荒草中窸窣钻洞的声响,再无半点动静,那两妖仿佛凭空蒸发。 “看来此处便是老巢入口无疑,然內里必有玄机,非强力难以窥探。” 周庄暗嘆一声,思及那即將渡劫的老太公,自忖绝非其敌手。燕赤霞的援手又杳无音信,此刻孤身闯这龙潭虎穴,无异於自投罗网。 “罢了,且先回吴府,再图后计。” 他不再耽搁,身形如鬼魅般悄然后退,融入荒草荆棘之中。 …… 吴府正堂。 周庄方踏入门槛,便见吴文翰如热锅上的蚂蚁,在厅中焦躁地来回踱步,额角沁出细汗,面有忧色。一见周庄身影,吴文翰眼中猛地迸出希望,三步並作两步急迎上来,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 “周道长!您可算回来了!昨夜……昨夜与內子切磋,未知……未知结果如何?她…她可安好?”他双手下意识地搓著,关切之情溢於言表。 周庄见其情真意切,便如实相告,声音沉稳:“吴公子放心,尊夫人无恙。贫道与她点到为止,胜负已分。只是……”他略一停顿,目光变得深邃,“尊夫人为守族中秘密,不肯透露巢穴所在。贫道不得已,只得暗中尾隨其气息,一路追踪……” 吴文翰闻听夫人无事,顿鬆了一口气,问道: “道长追至何处?” 周庄道:“最终,跟至城內一处宅邸之外。那宅邸门楣之上,赫然鐫著『孔宅』二字!” “孔宅?!”吴文翰先是一愣,隨即恍然,脱口道:“啊!是了!那是雪笠兄的府邸!娇娜的亲姐姐松娘,正是嫁与了雪笠兄为妻!” 他脸上露出惋惜与无奈, “雪笠兄早年进士及第,授任我延安府司理,掌管一府刑名狱讼,何等清贵。只是……”他重重嘆了口气,“约莫两月前,雪笠兄因秉公断案,刚正不阿,违逆了巡按御史的意旨,竟被寻了个莫须有的由头,革职罢官!如今赋閒在家,一时也回不得山东故里,甚是愁闷。” “两月前罢官?” 周庄闻言,眉头骤然锁死: 一个多月前娇娜匆匆“省亲”、老狐即將渡劫、吴家將有“灭门之灾”……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被“孔雪笠两月前罢官”这根线猛地串联起来!周庄只觉眼前迷雾之中,仿佛有惊雷炸响,却又如雾里看花,一时难以窥破全貌。 千头万绪,却难以理清。 …… 与此同时,乱葬岗深处。 高大古墓碑座之下,竟暗藏著一处宽敞乾燥、明珠嵌壁的地穴。柔和的光晕非但未能驱散紧张,反衬得气氛愈加剑拔弩张。 拄著蟠龙木杖的老太公,面沉似水,立於主位,浑浊的老眼如同两口深潭,默默注视著突然闯入、气息微乱的松娘。 锦衣公子与几位气息深沉、显是族中长老的老狐,则面色阴沉如铁,目光如淬毒的利刃,死死钉在隨松娘同来的娇娜身上,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不善、质问与冰冷的警告。 松娘(目光迅速扫过地穴內压抑的环境,最终定格在老太公脸上)毫无惧色,挺直脊背,声音清冷如冰泉击石,字字清晰,如刀锋刮骨: “伯父,” 她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孔郎丟官,也是您暗中推波助澜,一手安排好的吧?” 她不等回答,目光锐利地扫过脸色骤变的娇娜,继续道, “孔郎若有司理官身在,掌一府刑名,自有官气护体,朝廷法度加持!那煌煌官威,犹如屏障立於门庭!雷劫感应此等『人主』之气,必生忌惮,威力受阻,难以圆满落下!若雷劫不落,或落而不全,您这苦心孤诣的渡劫之举,又如何能算功成圆满,证得那妖仙之位?!” 她向前踏出一步,逼视著老太公微微眯起的眼睛: “不止是孔郎!娇娜妹妹亦在您算计之中!” 松娘的目光猛地转向娇娜,带著痛惜与愤怒, “她方才慌慌张张寻我,我便察觉不对!她周身妖气外溢,浓烈异常,如同黑夜中的明灯!她自己身在局中,懵然不觉,可我旁观者清!伯父,您是想让她在关键时刻,也立於那雷劫之下,替您分担一份毁天灭地的雷霆之威吧?!” 松娘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冰锥,狠狠刺向老太公握著木杖的手: “恐怕不止她!她怀中那个尚在襁褓的孩儿,我那可怜的小外甥,血脉相连,妖气纯粹,稚嫩无辜,亦是您精心挑选、用来『分担』天劫的『用品』吧?!或许……”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悲愤的颤音, “连整个吴家,都是您算计好的牺牲品!难怪当初族中一反常態,竟允了娇娜下嫁一介凡俗书生!原来是要拿他们吴家满门的性命,来换您的一线飘渺仙机!伯父,您这番谋算,当真是……老谋深算,狠辣绝伦!” 松娘一番话,如石破天惊! 娇娜来时便听了姐姐的分析,初时自是不信。 可此刻眼前眾妖神色,却由不得她不信, 老太公依旧沉默,只是握著蟠龙木杖的枯瘦手背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公子与那几位长老,面上亦无多少惊讶之色,只有被揭穿后的阴鷙与极度不耐,显然对此谋划早已心知肚明,甚至参与其中。 “果真如此……果真如此!” 娇娜气得浑身剧烈发抖,声音因极度的愤怒和痛苦而变得尖锐刺耳,她猛地指向老太公,“我还在那道士面前,拼死为族中保守巢穴之秘!原来你们……竟是要拿我、拿我十月怀胎的骨肉、拿我夫君全家去填那雷劫!好!好得很!” 泪水在她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老太公终於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如同砂纸摩擦,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威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些许牺牲,在所难免。族中兴衰,繫於老夫一身。待老夫功成,自会补偿尔等。”那“补偿”二字,说得轻飘飘,毫无温度。 “补偿?”娇娜惨笑一声,眼中儘是悲愤与决绝,“拿什么补偿?拿我和我夫家几十口无辜者的性命来填吗?!” 公子早已不耐到了极点,眼中寒光暴射,厉声喝道:“够了!此等关乎全族存续的机密大事,岂容你二人在此聒噪放肆!拿下!”他身形一动,袍袖无风自动,一股凌厉妖气透体而出,便要上前擒拿娇娜与松娘。 “且慢!”娇娜猛地前进一步,护在松娘身前,脸上那悲愤绝望之色竟缓缓褪去,换上了一丝带著疯狂意味的诡异冷笑。她死死盯著老太公平静默然的老眸,一字一句,如淬毒冰针: “伯父,公子,你们当我娇娜是那懵懂无知的雏儿,毫无防备便敢来此质问么?我已留了后手!” 她刻意放缓语速,加重语气, “若我姐妹二人,今日未能安然离开此地……自然会有人,將此处乱葬岗狐巢的確切方位……”她故意停顿,满意地看著老太公和公子等人瞬间凝重的脸色,“报与那道长知晓!” 老太公眼神微眯,並未將那道士放在心上:“区区一个道士,纵有些微末道行,又能如何?我族中千年底蕴,岂惧他一人寻衅?再拖得几日,待老夫渡过雷劫……” “一人?”娇娜的笑容愈发冰冷刺骨:“若来的……不止一人呢?”她环视著地穴內神色各异的狐族高层,声音陡然拔高,清晰地吐出那个足以冻结空气的名字: “伯父,您可还记得……十一年前的周姓小道士,他是谁的道友?他与何人……互为知己至交?”她眼中闪烁著復仇的快意光芒,清晰地吐出那个令在场所有老狐都心惊胆战、灵魂颤慄的名字: “他可是燕赤霞的知己至交!” “燕——赤——霞?!” 这三个字狠狠劈在老太公心头! 他佝僂的身躯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巨锤击中,脸色瞬间变得灰败,早已癒合的旧日剑痕,此刻仿佛又剧烈地灼痛起来! 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刻骨铭心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让他几乎窒息! 公子面色猛沉,追问道: “你刚才说的道士是周庄?! 那傢伙怎的又来了? 都销声匿跡十一年了,他怎的找上门来了?” 娇娜看著眾长辈骤变的脸色和那抑制不住的颤抖,心中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语气却更加森然逼人:“诸位说……若此地位置泄露,那周庄请不动燕赤霞则罢,若万一……请动了那尊杀神……”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如同钝刀割肉,“您这苦心孤诣、牺牲无数才等来的雷劫,还渡是不渡?这满族上下……还活是不活?!” 地穴之中,一片死寂。 明珠柔和的光晕下,只有老太公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以及那蟠龙木杖抵在冰冷石地上、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声,清晰可闻。 那迫人的杀机,在“燕赤霞”三字如同山岳般沉重的威压之下,竟硬生生被碾碎!空气凝固如铁,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