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之草莽文枭》 第1章 从人力车夫开始 民国之草莽文枭 作者:佚名 第1章 从人力车夫开始 扬起的风沙迷了眼睛。 秦九章抬手揉了一下,身后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 “怎么又停下了?我快赶不上牌局了!” 停下? 停下什么? 手上传来一阵冰凉的感觉,秦九章低头看去,两手分別抓著一根有著斑驳锈跡的车把。 再回过头,后面车厢里坐著一个穿著紧身旗袍、打扮妖嬈的漂亮妇人。 “你別愣著了呀!”女人还在催促,“刚才突然倒地上就嚇了我一跳,今天牌运指定好不了。” 隨著莫名其妙的抱怨声,一股记忆涌上心头。 我穿越了?! 原主同名同姓,是一个社会最底层拉人力车的车夫。 而且还是人力车这个行业的底层:租车行的车,在街上拉散座,每天都要给车行交车份儿。 总之就是穷且几乎翻身无望。 秦九章此刻还有点摸不清头绪,提了口气,先到地方再说。 “您坐好!” 女人要去的地方是bj东城的锡拉胡同。 跑过金鰲玉蝀桥(后世称为北海大桥),沿著皇城根一路向南。 旁边的紫禁城红墙没有后世那么乾净,路上也没有几棵像样的树。 行人大都穿著顏色单调的衣服,偶尔看到衣著光鲜的人,则基本都像秦九章拉著的这位阔太太一样,用不著走路。 到了皇城根儿西南角尽头,转而向东沿著长安街跑去。路虽然做了硬化,但绿化不到位,脚踩上还是有阵阵灰尘。 跑了二里地,就是紫禁城的皇城根东南角,再转向北跑二里,就是锡拉胡同了。 秦九章相当於沿著紫禁城的南半部分跑了大半圈。 再加上之前还跑了一段,这一趟下来差不多有四五公里。 顶著八月的太阳,秦九章早已大汗淋漓,抽下脖子上的毛巾不住擦汗。 漂亮女人下了车,从包里拿出十来枚硬幣:“不用等我了,今天我可能要打一宿牌。” 秦九章接过钱,其中最显眼的是一枚一角的银圆。 正面穿著军装的袁世凯光头上有一行字:“中华民国五年”。 背面则是两条麦穗中写著的“壹角”,顶上则是“每十枚当一圆”。 这就是民国的硬通货了——银圆。 银圆有四种面值:一元、中元(即伍角)、二角、一角。 一般说的“袁大头”,指的是最大面值的一元。 但其实后面的三种角幣,正面也是同样的袁世凯大头,区別主要是厚度、大小和后面的文字。 除了这一枚一角硬幣,还有十二枚铜圆,上面写著“当二十文”,也就是所谓的“大枚”铜圆。 23大枚铜圆合一角钱。 秦九章心里嘀咕:难怪都说人力车夫不是人干的活,跑了个小马拉松,才挣一角五分钱! 但今天的活儿还没完。 按照原主的记忆,他住在北海西北边的毛家湾胡同,——后世bj四中的对面。 从东城的锡拉胡同过去,又是四五公里。 但这么长的路,要是空车回去,就太亏了。 秦九章看见胡同口有辆人力车停著等客,於是自己也过去放下车休息休息,顺便思索一下现状。 上一世,自己是个国际贸易专业的大三学生,正在日本做交换生。 八月中旬的一个夜晚,吃了顿烧烤,多喝了几罐啤酒,回宿舍路上没忍住,在一个犄角旮旯就地解决了。 尿完时爽快无比,忍不住闭眼打了个哆嗦。 但就是这一哆嗦,自己穿越了! 真是“爽翻天”。 地上有张破损的旧报纸,秦九章拾起来,是《晨报》,报纸上赫然写著“民国十年”,即1921年。 或许是上天看自己这么有诚心,不如来民国办点更有意义的事情。因为冥冥中脑海里一直有个声音:“再活一世,八成为民”。 应该是说自己积累的財富要拿出八成做慈善。 话虽如此,眼下的自己却连挣一角钱都这么费劲,完全就是个卖力气的纯底层牛马。 “呦!九子!”那辆人力车的车夫认识秦九章。 “是老马啊。”秦九章现在心情复杂,只朝他打了个招呼。 老马却又閒聊道:“九子,今天挣了几个子儿?” 秦九章拿出裤腰带上別的包,“上午两角五分。刚才接了个大活,挣了一角五分。” “这一趟活儿就把今天的车份儿挣出来了!”老马听了很羡慕,然后问,“今天还去赌钱吗?” 赌钱? 秦九章记起来了,原主是个从西边逃难来京城北漂的青年,身边还带著一个十四岁的妹妹。 或许是挣钱心切,却被社会各种毒打,原主拉了半年车后,见来钱太慢,就动了歪心思:每天去赌坊玩一手,想以小搏大。 开始的几天能挣上个四角伍角的,有时甚至还能挣一块大洋。但很快赌场再次让他明白了什么叫十赌九输,每天拿出一两角辛苦钱去搏一搏,却都在很短的时间里输个精光,进了別人腰包。 但原主已经深陷其中,最近的十来天,连饭钱都省下一大半去赌钱。 结果在三伏天高温炙烤的高强度工作下终究心力衰竭而亡。 然后哪,秦九章就穿越来了。 “今天不赌了。”秦九章说。 “不赌了?”老马有些惊讶,“为啥子?” 秦九章笑了笑:“因为我已不再是我。” 老马没明白秦九章这句云里雾里的话。 正好来了个容光焕发的客人,看样子应当是刚在牌桌上叱吒完风云,他询问道:“鼓楼走不走?” “九子,你去吧,正好顺路,”老马说,“我今天想多在东城跑跑。” 秦九章站起身:“先生请。” 这一趟活儿差不多七里地。 上辈子时,除了跑马拉松,秦九章真的没有一天跑这么远过。 客人下车时甩给秦九章一角钱和五枚当二十的大枚铜圆。 姑且算作一角两分。 秦九章实在有点累,以前哪受过这么多罪!看日头也快落山了,就按照记忆去西安门大街的仁和车厂交车。 拿出一角五分钱的车份儿时,秦九章还是有点心痛的,这可是自己跑了四五公里挣下来的! 还是车厂老板舒服,坐著就能挣钱。 秦九章看了看钱袋子,只剩3角7分。 按照民国bj的生活水平,一个车夫如果一天挣不到5角钱,就属於不及格,过得会比较艰辛。 从仁和车厂出来,秦九章揉了揉腿肚子,心知不能一直这么跑下去。 但暂时只能先辛辛苦苦攒出第一桶金。 因为很关键的一点是:自己必须花一段时间熟悉熟悉民国的生活,避免在这个动盪的时代人头不保。 ——先活下去,再考虑其他。 从0到1往往要比从1到100难得多。 想起妹妹还在家等著,家中也没什么吃食,秦九章来到几个街边摆摊的小商贩处,“来两个煎饼果子。” “好来!”小贩答应道,麻利地摊上一勺麵糊,“4个大枚。” 不到两分钱。 秦九章爽快地掏出四个大枚铜圆递过去。 拎著煎饼果子,溜达著来到毛家湾胡同,进入大杂院。 他和妹妹在这里面租了一个南边的房间。 南边的房间比北面的房便宜不少,毕竟四合院的正屋是北房,然后是东西厢房。 至於南边的房子,在大户人家称作倒座房,窗户朝北,往往是下人住的。 这个大杂院进门便有一股不是很舒服的味道,院子里显得有些凌乱,一看就是穷人们住的。 两个大姐看到秦九章回来,並没有什么特別好的眼色,窃窃私语: “小秦那小子又这么早回来,今儿个准儿没好好拉车!” “就是!你看人家祥子,每天比他晚回来起码一个时辰!” “要不人家祥子家住北房哪。” “我看小秦一定是又赌钱赌输了。” “嘖嘖!没几个臭钱还当赌棍,真是可怜他的妹妹,得吃多少苦。” 秦九章全听见了。 这些老大姐,看似悄悄说话,其实没想躲著你;而且就这么个院子,隨隨便便就能听到。 哎,果然赌徒在哪个时代都不受待见啊。 但对秦九章来说,那段原主人生已经是过去式,自己必须改变这一切。 推门而入,妹妹秦萱萱正在屋里四处找东西。 秦九章扬了扬手里的煎饼果子,笑道:“萱萱,看我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 秦萱萱抬起头,却是满眼泪花:“哥,我攒的那三角钱怎么不见了?是不是你……” 秦九章马上在记忆中找到了昨天的画面:原主又赌输了,红了眼一心回本,偷偷拿了妹妹一个铜圆一个铜圆攒起来的三角钱,结果十分钟就全输了进去。 秦九章心中满是愧疚,原主真是有点过分。 不过从初衷看,原主並不是真的喜欢赌,只是太想挣钱改善自己和小妹的生活了,可惜走了邪道。 原主对小妹很好,毕竟是他在这个贫困时代唯一的亲人。 “萱萱,对不起!我向你保证,我再也不去赌坊了,以后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秦九章诚恳道歉。 “可是……”秦萱萱眼泪止不住,“我攒了三个月,终於凑够钱想买双新鞋,好能去远点的地方捡东西换钱,现在……” “我给你买!”秦九章说。 “真的吗?”秦萱萱用手抹了抹泪花,手背的煤灰蹭到了脸蛋上。 “真的!” 秦九章语气坚定,“不仅给你买鞋,我还要送你去念书,捡什么破烂!” 今天的哥哥让秦萱萱似乎有点不认识的感觉。 “其实,我也没那么需要新鞋子,现在的还挺好,只要哥你不再把辛苦钱浪费掉,怎么都行!”秦萱萱轻声说,“而且,京城的学校好贵,是有钱人家才能上的,我能认几个字就足够了。” 小姑娘真是好哄啊。 妹妹如此乖巧懂事,更让秦九章心痛无比。 “先把饭吃了。”秦九章说。 “嗯!” 妹妹早就饿坏了。 秦九章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煤灰,没想自己的手也不乾净,越擦越脏。 “上次吃煎饼果子,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连啃了一个多月的红薯和窝头!”秦萱萱狼吞虎咽,吃完了还回味无穷,憧憬道,“要是以后能天天吃上煎饼该多好!” 第2章 拉车的学问 民国之草莽文枭 作者:佚名 第2章 拉车的学问 民国可不是什么小资时代,——小资属於有钱人,他们是极少数。 穷人过得相当辛苦,每一个铜子儿都看在眼里。 这种两个大枚铜圆才能买的煎饼果子,更不可能天天吃上。 秦九章把自己的煎饼果子递给她:“这个也吃了。” “不行!” 秦萱萱立刻回绝:“哥,你跑了一天车,一定累坏了。” 秦九章笑了笑:“我在外面吃了。” “真的吃了?” 秦萱萱眼睛盯著秦九章手里的煎饼果子,小眼神中满是疑问与希冀。 “真的!”秦九章拿起她的手,硬塞给她,“让你吃就吃!” 秦萱萱喜笑顏开:“太好了!就像过节一样!” 逗妹妹笑本来就是秦九章少有的欢乐源泉,他也乐道:“吃两个煎饼果子就过节了?” “嗯——”秦萱萱想了想,“要是能吃上烙饼夹酱肉和爆肚当然更好!听祥子哥说,东安市场的那家爆肚王老好吃了。我前天捡煤核的时候路过了,真的好香!” “那我买给你吃。”秦九章说。 “算了,今天能吃上两个煎饼果子我已经很开心了,”秦萱萱从幻想中走出来,“哥,你把號坎脱下来吧,我给你洗一洗。” 穷人家的孩子每天杂活挺多。 秦萱萱没钱上学,但是早晨出去打粥,下午捡煤核,有时顺便拾点没人要的“破烂”换钱。 ——只是別人眼里的破烂。 秦萱萱手很巧,破旧的煤油灯她都能用各色的零碎铁片装饰得格外好看。 脑子也伶俐,没上过几天学,却能精確计算如何让每块肥皂多洗几件衣服、如何用最少的煤核烧出最旺的火。 她接过秦九章脱下的號坎,拎起一个旧盆子就去院子里打水了。 这时候,秦九章仔细打量了打量自己住的屋子,说句家徒四壁一点不为过。 除了一张土炕,基本没有別的家具,就连菜板子,都是用的时候才临时放在一个小木凳上。 屋子里有个小隔间,用石头架著一张铺板,上面是草垫和被褥。妹妹秦萱萱平时就睡在这儿。 別人开局一个碗,自己开局一个破屋? 不对,就连屋子也是租的,不是自己的。 整个大杂院一共住著八户人家,除了北屋祥子家住两间房,其他户都只有一间,有的屋里挤著七八口人。 所以他们这间屋还算好了。 秦九章从口袋里掏出白天捡的那张旧报纸,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儘快熟悉繁体字。 知识改变命运是他唯一的路。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虽然繁体字都认识,但让他写的话,很多还真写不出来,必须花时间练习。 其实仗著自己流利的英文水平,在民国可以横著走,但谁会上来就相信你一个臭拉车的嘴里说出来的那些听不懂的“鸟语”是英语哪? 整个北京城没多少外国人,还得凑巧碰见英国人或者美国人才行,但那些洋人老爷更看不起穿號坎的车夫。 另外,民国是个典型的“人靠衣装”的社会:一套光鲜的衣服非常重要。 只不过西服动輒六七十大洋,民国就算收入相对可以的工人,一个月也才挣一二十,怎么买得起?街上那些穿著制服的巡警,一个月更是只有六七块。 即便不买西装,上等料子的传统服饰也绝不便宜。 而没有这些,甚至没有进入上流社会的敲门砖。 要不包国维同学死活要买司丹康头油,还想买双好看的球鞋哪。 ——穿得土里土气,人家都不会正眼瞅你,心里更瞧不上你。 秦九章思索半天,只能暂时先隱忍一小段时间,不过早暴露锋芒,省得被某些不著调的军阀头子盯上。 夜晚时分,一个身材高大的车夫拉著辆崭新的人力车回到了大杂院。 这辆人力车的车厢两旁各有一盏电石灯,一看就是人力车中的高级货——专车! 北屋房门打开,一个黑黝黝、胖乎乎的女人走了出来:“祥子,你可回来了。” 那名车夫就是祥子,他憨憨一笑:“今天不错,挣了七角钱。” 黑黝黝的女人是祥子的老婆虎妞,她故意提高嗓门说:“我给你准备了虎皮冻、白菜肉丸子和酱萝卜,快进来吃。” 在大杂院里,这些菜也就他们家吃得起。 虎妞的父亲曾经是车厂老板,不过因为虎妞执意嫁给祥子,生气之下断绝了父女关係。 好在虎妞自己还有500元的私房钱,足够他们过段快活日子。 夜深之后,秦九章端著一盆水到院子里擦一擦身子,否则这身臭汗都能熏得自己睡不著觉。 一起来的还有祥子,他今天拉的距离比秦九章长,出的汗自然更多。 秦九章顺口问:“祥子哥,能向你打听点事吗?” 祥子为人老实:“九子,你说就是。” “整个bj西城都知道,你祥子哥是一等一的车夫,我想问问,怎么多挣几个钱?” “呦?!”祥子似乎很惊讶,“九子你变了?” 秦九章就著盆中的水照了照:“变了吗?” “变上进了!好好拉车比什么都强!”祥子来了兴趣,“我早就给你说过,得好好拉车,別想那些歪门左道。” “祥子哥说得对。” “如果想多挣几个,”祥子拧了拧毛巾,开始传授经验,“多跑是必须的,但你也要知道去哪才能拉上大活儿。白天最好在钱庄附近守著,总有人会去前门火车站,坐得起火车都是些老爷。然后又能顺便拉著下火车的老爷去有钱人的场所,在那儿不就又能继续接上活?” “祥子哥真是高!”秦九章竖了竖大拇指,又问,“能不能去东交民巷拉洋人?” “不行!” “为啥?” “因为拉洋人你不能穿號坎,得穿长袖小白褂,裤子也不能有补丁,车子更不能旧,不然洋人不上你的车。另外,起码得会说几句洋文,怎么说来著?”祥子顿了顿,“对了,河漏!” “原来有这么多讲究。”秦九章说。 “那可不!”祥子一说起拉车就很专业了,“之前我就想给你好好说说,你非不学。” 秦九章心中自然知道拉车没有前途,但嘴上还是说:“以前不懂事。” “没事,你年轻,晚不了。”祥子说。 北屋里传出虎妞的声音:“祥子,快回来扶著我。” 她已经有了身孕。 “我得伺候著去了。”祥子端起盆子,並没有像其他的人一样直接把水泼在院子里,而是走到门外才泼掉。 秦九章也回到了屋中,果然如自己所料,以自己的这身行头,一时半会连洋人都接触不上。而且自己毕竟是个现代人,在他眼中,洋人並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人,就是帮侵略者罢了。 现在北京城里有一伙人专门拉洋人,是车夫这个行当里的顶流,与普通车夫几乎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们穿得本来就比普通车夫好,拉上洋人的时候,更是跑起来都感觉趾高气扬的。 第3章 红楼 民国之草莽文枭 作者:佚名 第3章 红楼 天黑之后,秦九章还在就著微弱的煤油灯看报纸练习繁体字。 即便知道简体字这时候已经比较流行了,但如果通篇文章全是简体字,肯定不合適。 反过来也一样,要是一个人通篇只写繁体字,那可能说明他是个前清老学究。 秦萱萱双手撑著下頜,看了好一会儿后,好奇道:“哥,上面的字你都认得?” “差不多吧,”秦九章用一根小木棍在地上不断书写,“怎么,你想学?” “想!”秦萱萱指著上面的一个字,“这个念什么?” “这个啊,念『膏』。” “高低的高?” “不对,是牙膏的膏。”秦九章纠正道。 “哦!我听人说过,这是洋人的东西,老贵了,一盒子牙膏要六七角!哥你拉一天车有时都挣不了这么多钱。” 秦九章笑道:“你知道的还不少。” “我每天捡煤核,都会去南边几个大院子门口,那里面住著有钱人,我听他们的僕人聊天时说过,”秦萱萱说,“在大户人家当个僕人也挺好,能见好多咱们见不著的世面。” 秦九章说:“那才多少世面?真要见世面,就要认字,书里什么都有。” “对了,”秦萱萱想起一个关键问题,“哥你怎么突然认这么多字了?” “我……”秦九章信口胡诌,“你以为哥这半年真的天天把钱都挥霍到赌场了?” “啊!”秦萱萱张大嘴,“哥你是去求学问了?” “没错!”秦九章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那些钱都变成知识进我脑子了。” 秦萱萱高兴得坐起来拍手道:“我就知道哥你不是那样的人!他们还都说你坏话,我可一直不信!” “別人说就说吧,你哥我是那种肚量小的人?太宗李世民说过,宰相肚里能撑船。” “有知识就是好,说话都不一样了!” 现在的秦九章在秦萱萱眼里简直就是个大英雄,她又说:“但我就是听不得他们再说你坏话,下次我一定反击回去。” “犯不著,萱萱,”秦九章摸了摸她的头,“等这些知识变成大洋,他们就都闭嘴了。” “知识还能变成钱?”秦萱萱更有兴趣了。 “当然,你等著瞧吧!”秦九章神秘道,然后又问,“家里还剩多少钱?” “只有今天你拿回来的三角了,”秦萱萱看向那盏她捡回来的煤油灯,“另外,哥,家里的火油快没了,这盏灯已经四五天没捨得开了。” 秦九章心中暗暗嘆了口气,作为一个“天之骄子”穿越者,自己首先面对的哪是什么救国救民,甚至不是柴米油盐,而是如何活下去。 “没事,哥明天买。” 次日,秦九章照例来到仁和车厂,租了一辆人力车出去干活。 做个人力车夫还是有那么点好处的:人力车夫需要跑遍北京城,正好可以到处熟悉熟悉。 二三十年代的北京城,其实蛮適合北漂:相比上海,这里物价低;又因为曾经是天子脚下,很多服务甚至更好。 刚从车厂出来,就遇到了两个学生:“红楼去不去?” “北大红楼?”秦九章问。 “对啊,还能是东交民巷的红楼?”学生说。 “上车吧。”秦九章礼貌性地擦了擦车座。 另一个学生则坐上了老马的车。 秦九章和老马並排向景山东边的北大红楼跑去。 这一趟路在后世游人很多,不仅路过北海大桥,还有故宫北门神武门。 两个学生在车厢里閒聊著: “你们系的老师都回来了吗?” “都回来了。” “真是笑话,一群大学老师去总统府討薪,成什么体统?” 这名学生似乎还有点不理解。 “可能是老师教授们也从咱们学生身上知道了拉横幅原来有这么多妙用。” “你去参加了?” “没有!我去凑那热闹干什么?又不是欠我钱。” “幸亏没去,听说好多人被打了。” “要是不流点血,总统府可能还会拖著。” 秦九章听出来了,他们聊的就是两个月前的bj高校“六三討薪运动”。 在民国,大学教师的工资是非常高的,每个月一两百元。 但民国的財政问题可从来没好过,所以欠薪是常態。 今年更是严重,连欠近半年,总额达到了八十万之巨。 很多教授家里都揭不开锅了,只能放弃讲台上的仪態,联合起来去討薪。 这次的討薪规模很大,学生、老师加起来达到上千人。他们与总统府的卫队爆发了衝突,很多学生老师被打伤。 总统府卫兵打教授的事立刻上了各大报纸的头条。 很快,上海復旦大学、南京师范大学等高校也联合起来声援。 最后总统府终於迫於压力,同意慢慢补上薪水。 鲁迅先生次年写的《端午节》一文讲的就是这事。 拉到北大红楼后,秦九章得到了一角车费。 北大附近旧报纸就多了。 秦九章放下车,走了一百来米,就捡到了半份《晨报》。 一旁的老马说:“昨天看你也在捡报纸,咋个儿,拿回去烧炉子吗?这东西倒是好点。” 秦九章隨便应付道:“学学文化。” “学文化?咱这些拉车的哪能学文化?!”老马很惊讶,指著旁边的北大红楼,咧嘴笑道,“你还想进大学堂?” “艺多不压身,总不能一辈子拉车吧。”秦九章说。 老马听了,一下子笑不出来了,嘆了口气:“我也想让孙子念书,都说念书能挣大钱,可就算知道又怎样?我也没钱送他去学堂啊,能吃饱饭就不错了。” 这是整个社会的现状,秦九章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安慰道:“年轻人总归还有希望。” 老马对这句话似乎很认同:“说的是,我孙子以后肯定能当上大官!” 正好有客人过来,老马拉上客人,跑起来都带劲了。 而秦九章这次拉的客人不是同路,两人就此分开。 这一天秦九章拉得很卖力,一共挣了七角五分,除去一角五分的车份儿,还剩六角。 挣这六角钱的代价是长达二十三四公里的跑量! 换算一下,一个月差不多要跑700多公里。 据说马拉松运动员一个月的跑量也就六七百公里左右。 况且自己还是拉著人跑,运动量绝对在马拉松运动员之上。 人力车夫的饮食水准可远远比不上马拉松运动员,穿的鞋更没有各种高科技中底技术或者减震技术。 难怪都说人力车夫的平均寿命也就四十来岁。 秦九章亲身感觉:要是一直拉人力车,能活四十就是奇蹟了。 从仁和车厂交车出来,秦九章长长出了口气:太特么累了! 累得自己只想骂娘,很想回去洗个澡倒头就睡。 但自己还有事情要做。 他边走边看手里的报纸,眼中瞬间一亮: 《徵稿启事》。 第4章 精打细算 民国之草莽文枭 作者:佚名 第4章 精打细算 “本报欢迎投稿,一经选载,於月底奉酬,每千字自一元至两元计算。如投翻译稿件,则稿酬两元起算。” 果然在民国时代,当个大文人相当挣钱啊! 秦九章上辈子就极爱看书,各种书都看。 他的记忆力还算不错,常规意义上的不错。但因为穿越的缘故,似乎让他拥有了前世所有看过的书的清晰记忆,甚至那些只看过书名或者一小部分的。这就是他穿越后的倚仗。 他没有上很好的大学,主要是喜欢的东西太杂,没有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学习上,不是一个完整意义上的好学生。 秦九章的一个特长是写东西,高考语文成绩也不低。 平日里各种畅销书都看过,尤其各种小说,內容情节脑子里完全就是现成的。 就算不能做到完全復刻,也能八九不离十。 况且以现在的民国语境,要是完全照抄,也不合適。 秦九章的写作能力不错,——其实就算稍差点,也没什么大碍。 1921年是什么时候? 依然是中国人刚开始学习用白话文写作的年代。 换句话说,此时大部分中国的文人,包括那些大文人,都在一点点学习白话文写作。 他们看的白话文作品,远远比不上一个现代大学生多,更別提优秀的白话文作品。 而过去不久的“五四运动”,余温不减,让新文化的风吹遍了大江南北,所有人都喜欢白话文,热衷白话文。 这是风口! 猪站在上面都能上天的那种大风口! 只要高考语文好点,平时又喜欢文学、写点东西的,在1920年代的中国都能吃上稿酬这碗饭,乃至混个大学教授也轻轻鬆鬆。 这话绝非吹牛。 各位要是多看看民国时期的文学作品(主要是20年代的小说),就会发现除了鲁迅、老舍、沈从文、张爱玲、曹禺、梁实秋、朱自清等等那少数一二十个顶级大佬,其他的白话小说作品大都十分稚嫩。 当然,绝不是在詆毁其他民国大师。 完全是文化发展的一种歷史轨跡,他们是在顶著巨大的未知风险在做这件事。 ——没有前人的探索,怎么会有后来的大树好乘凉。 但这倒是给了秦九章巨大的“可乘之机”,几乎可以看见无数袁大头砸向自己。 可惜秦九章还不能马上付诸行动。 因为——他还要攒钱买纸和笔。 今天挣得六角钱一个铜子儿都剩不下! 回家前,他在摆摊的地方买了: 10斤红薯,花了1角; 买了5斤米,1角5分; 一担煤,1角4分; 一斤煤油,6分; 一块肥皂,5分; 半斤盐,1角; 这些就已经花去6角了。 另外还买了一斤食用油,7分。 白天拉车,自己吃饭花了1角,——已经非常省了,毕竟一天20多公里的高负荷运动量,吃下的乾粮几乎瞬间就被消耗殆尽。 秦九章还是头一次如此精打细算地过日子。 对了,想起昨天萱萱馋烙饼卷酱肉,秦九章又毫不犹豫花2分钱买了一个。 现在的秦九章,自己可以吃苦,就是不想再看到乖巧可爱的妹妹落泪了。 挑著这些东西回家时,秦九章正好路过一家翰墨店,於是放下东西进去询问道:“店家,你们这儿纸笔怎么卖?” 店小二瞅了满身大汗的秦九章一眼,不耐烦道:“一个臭拉车的,別来我们这儿影响生意。” 秦九章没有在意他不屑的口气,毕竟是整个社会的风气,於是耐心道:“我只是打听打听。” 店小二敷衍道:“別说我看不起你,我们店里的东西你根本买不起。” 秦九章指著一角:“那种纸怎么卖?还有铅笔。” 店小二很不情愿地说:“一令纸1元;铅笔美国產的一枝2角,日本產的一枝1角。怎么样,是不是买不起?” 秦九章冷冷一笑,没有搭理他,转身走了。 暂时没必要生这种閒气,不然自己一个车夫每天遇到的各种事能气死。 ——早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狗眼看人低! 心里算了一下,这时候的纸笔与其他生活用品相比,真的很贵。 一令纸就是500张。 就算买50张,也要1角钱。 便宜的日本铅笔也要1角。 拉车这种买卖忽高忽低,不见得每天都能挣六角。 平均下来,自己每天拉车可以挣差不多5角,各种生活支出再省也得4角。 也就是自己最少需要花两天才能省下两角钱,买上50张纸和一支铅笔。 挑著东西回到大杂院,秦九章招呼妹妹秦萱萱过来把东西收拾规置好。 当他从背后掏出香气扑鼻的烙饼卷酱肉时,秦萱萱的眼珠子都要冒出光来了。 “哥,你怎么真买了!?” 秦九章笑道:“都说了要买给你吃,你哥我向来说到做到!” 萱萱兴奋地抱住秦九章,开心道:“哥你最好了!” 这一刻,秦九章感觉今天的疲惫一扫而空,哈哈道:“快去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嗯!”萱萱高兴地回了屋。 秦九章则到院中舀了一大瓢水,撒进去一小撮盐再喝掉。这一天出的汗起码好几斤,必须补上盐分才行。 喝水时,他看见祥子的老婆虎妞竟然在门外饶有兴致地嗑著瓜子。 虎妞自从怀孕后,就很少运动,出屋的次数大大减少。 过了一会儿,一个男人从虎妞的屋子里走出来,迅速离开了大杂院。 秦九章注意到,他走路时腿似乎有点发软。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长相还算俊俏的瘦小姑娘也从屋中走出,她刚刚整理好衣衫。 这个瘦小姑娘就是小福子。 至於刚才在做的事情,当然是皮肉生意。 虎妞兴致勃勃道:“今天这混帐真能折腾!你还收他5角真是亏了,该多要1角钱!” 小福子神情抑鬱,掏出两毛钱给虎妞:“虎妞姐,你快別说了。” 接著匆匆回了自己屋。 这是小福子和虎妞的约定。 小福子命很苦,不久前刚被一个军官拋弃,那个军官从头到尾只把她当作一个玩物。 军官经常跟著部队四处驻扎,每到一处,就会花两百来块钱买个年轻女人当老婆。一年下来,没比逛窑子多花几个钱,而且乾净没病。 等部队开拔,就一走了之,买来的女人弃之如敝履。 小福子家里一共四口人,除了她,还有父亲二强子,以及两个十来岁的弟弟。 二强子能干出卖女儿的事,能是什么好人?关键他还把卖女儿的钱没多久就挥霍光了。 小福子无家可归,回来后,二强子竟然又逼她靠卖肉挣钱,好补贴家用。 整个大杂院只有虎妞和祥子的家比较上档次,於是虎妞就把自己家借给她做皮肉生意,条件是收取两毛钱。 大杂院里的其他人其实很看不惯这事,感觉就像住在了窑子里,经常閒言碎语,说得很难听。 秦九章摇了摇头,从炉边挑了一根木炭,回屋继续练习繁体字了。 这两天他必须抓紧时间,起码那些关键的常用字要熟练写为繁体。 妹妹秦萱萱干完活也围在他身边,在暗淡的煤油灯下跟著学认字。 虽然条件异常得简陋,秦九章却感觉挺温馨。 第5章 略知一二 民国之草莽文枭 作者:佚名 第5章 略知一二 既然有了奔头,秦九章拉车更有动力了。 为了多了解北京城的情况,他经常主动多拉一小段距离,钻入胡同里面,完成“最后一公里”。 今天在前门大街拉了个50岁左右的老学究,前往北长街(紧挨著紫禁城西边城墙)。 平素里,许多车夫拉到胡同口就不进去了,除非多给一个大钱(以后如无特殊声明,“大钱”、“铜圆”,指的都是“当二十”的大枚铜钱,因为这个用得比较多,包括上海等地,都是如此)。 但昨天晚上下了一点小雨,地上有些泥泞。 秦九章注意到老学究穿著一双很乾净的皮鞋,看反射光泽,估计刚擦不久。 这时的一双皮鞋隨隨便便就要十几块大洋,他们很爱惜,不捨得弄脏。 “我送您到门口吧。”秦九章说。 老学究推了推眼镜,很高兴:“有劳师傅。” 往里只走了六七十米就到了老学究的家,院子大门明显比秦九章住的大杂院好上太多。 老学究下了车,掏出一角二分钱给秦九章。 秦九章说:“先生,您给多了。” “这点路不能让你白拉。”老学究很有礼貌。 秦九章没再推脱:“多谢。” “听你说话,像念过书的人。”老学究说。 “略知一二。”秦九章说。 “难得啊,难得!”老学究感慨道,“这样吧,你等我一会儿,我还要去趟一院,再给你按一角二分如何?” “一院”指的就是北大红楼。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自从1918年红楼落成,它就成了民国时期北大的核心校区,被称为“一院”。 而更早的公主府校区,也就是曾经的京师大学堂校址,则被称为了“二院”。(另外还有一些校区。) 这段距离两公里左右,一般只要八九分钱;何况这个老学究还是商量的口气,秦九章更愿意去文化圣地,便毫不犹豫地答应道:“我等您。” 老学究於是没有拿座位上的两本书和报纸,只身进了院子。 秦九章坐在一旁的台阶上静静等待。 对车夫来说,这是顶好的活儿,两趟加起来只拉不到五公里,就能挣2角4分钱,比平时多了差不多1角。 秦九章閒来无事,抄起老学究留下的一份报纸看了起来。 报纸是英文的:英租界的《字林西报》。 秦九章感觉看这个比看之前捡的《晨报》还顺,因为它起码是按照自己更熟悉的从左往右方式书写。 又过了十几分钟,老学究从院子中走出。 上了车,秦九章便拉著老学究前往北大红楼。 车厢里的老学究突然向秦九章问道:“刚才我出门时,注意到你在看这份英文报纸,难道你能看懂?” 秦九章说:“略知一二。” “刚才你就说略知一二,这个一二到底是多少?”老学究追问。 “七七八八吧。”秦九章边跑边说。 “七七八八?!”老学究讶道,“这可不是略知一二了!” 秦九章说:“坦诚讲,先生,我挺想买下这份报纸的,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夺人所爱。” “哦?!”老学究更加惊讶,“此话怎讲?” 秦九章说:“我想把报纸上那篇美国作家欧·亨利的《贤人的礼物》翻译成中文。” “你——!”老学究张大嘴,呆呆地看著前面大汗淋漓拉著人力车的秦九章,震惊地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 此时。 车已拉到北大红楼门口。 秦九章稳健地放下车把。 阳光洒在旁边崭新宏伟的红楼上,熠熠生辉。 老学究扶著车厢下了车,继续问道:“你竟然知道欧·亨利,甚至能说出这篇文章的名字!” “略知一二。”秦九章笑了笑。 如果说得通俗一点,《贤人的礼物》的现代名字就是大名鼎鼎的《麦琪的礼物》。 上过中学课本的文章! 不过这里面藏著一个鲜为人知的小故事:30年代时,民国的译者犯了错误。 欧·亨利原文的名字叫做《the gift of the magi》。 民国译者把“magi”音译成了“麦琪”。 包括秦九章在內,估计很多学生都以为文中的女主人公叫做“麦琪”,但一看文章发现並不是,女主人公叫做德拉,她的丈夫叫做吉姆。 那么麦琪是谁? 麦琪就是“贤人”。 实际上,magi指的是耶穌降生时,来朝拜耶穌的三位东方的智者,他们为小耶穌送上了最珍贵的礼物。 这三人被翻译为“东方三博士”、或“三贤者”。 所以magi这个词还是复数形式,它的单数形式为magus,波斯语中“占星术士”的意思。 是不是感觉有那么点熟悉? 没错,因为这些人神秘莫测,被认为会“魔法”,所以 magi还衍生出一个很常见的词——magic(神奇的)。 至於欧·亨利的传世名作《麦琪的礼物》,某种意义上是个宗教故事。 耶穌的诞辰是圣诞节,所以文章还可以翻译为“圣诞的礼物”。 欧·亨利提笔写作时,最初的构想是个不折不扣的圣诞故事。 故事梗概很简单,说的是德拉和吉姆,一对二十出头的年轻夫妻,一个为家庭生活奔波,一个为柴米油盐发愁,但紧巴巴的生活並没有减少他们对彼此的爱意。 圣诞节前一天,杰姆卖掉了金表,换来了德拉心心念念的发梳;而德拉卖掉了金色的长髮,换来配得上丈夫金表的表链。 故事结尾是典型的“欧·亨利式结尾”,並进行了升华: 两人为彼此准备的珍贵礼物最后都变成了无用之物,而他们却得到了比任何实物都宝贵的东西——爱。 这篇文章就此超越宗教范畴,变得家喻户晓。 秦九章对中学课本上的文章熟悉程度就不用多说了,他拿起报纸,很流利地读了起来: “one dollar and eighty-seven cents. that was all……” 只读了两句,老学究就打断了秦九章:“我的天!你真的认识!而且口音如此標准,比之英文系教师也不遑多让。” “略知……” “小兄弟!”老学究再次打断秦九章,“你就不要再说略知一二了!我听了脸上都有点掛不住。这样,报纸你拿好,今天我还有会议参加,你下周再在这里等我,可以吗?” “没问题,”秦九章耸耸肩,“忘了询问,先生贵姓?” “我姓曹,是北大的一名中文系教师,”老学究说,口气不再只是礼貌,似乎带上了一分尊重,“怎么称呼小兄弟?” “我叫秦九章。” 第6章 绿杨烟外晓寒轻 民国之草莽文枭 作者:佚名 第6章 绿杨烟外晓寒轻 这份《字林西报》由於是租界里出版的,价格比《晨报》、《申报》等报纸贵一些,一份就要4分钱。 对车夫这种底层牛马来说,根本不可能花4分钱去买报纸。 ——买了也不认识。 今天的活儿还没干完,秦九章得赶紧挣出来第一桶金的第一桶金。 好在运气不错,没多久又拉上一个大活:前往南城的天桥。 这趟距离五公里多,能挣一角七分。 算是正常价吧。 给这价还是因为秦九章年轻,如果是老马那样的老车夫,最多一角五分。 到地方已是午后,秦九章又渴又饿,在天桥溜达著买点饭。 “爆肚儿!爆肚儿!新鲜出锅的爆肚儿!快来看呦!” 秦九章走到摊位旁边就闻到了诱人的味道,上辈子怎么不知道原来爆肚儿这么香? 难怪萱萱念念不忘。 秦九章咽了一下口水,忍住欲望,在旁边一个送凉水的麵摊吃了一大碗面。 然后又在天桥隨便逛逛,消化消化食。 天桥还是很热闹的,作为元明清民长达数百年的艺人中心,民国时期天桥估计已经有数万艺人。 地上划著名许多模糊的圆圈,各路艺人就在自己的圆圈里表演。就算不给钱,也能凑过去看看。 “各位看官老爷,谁能拉开这张弓能拉开就能考上前清的武状元!”一个艺人对四周的观眾喊道。 “拉开就能当武状元?这有何难?”围观的看客问道。 艺人说:“不信您试试。” 看客接过弓,双手发力,憋得脸红脖子粗,只勉强拉开一半。 “不可能有人拉开这种硬弓。”看客放弃道。 艺人哈哈大笑:“让我来!” 他拿过弓,吸了一口气,动作流畅地拉满弦,犹如圆月。 还不算完,艺人紧接著又表演了左右开弓,俱是轻鬆异常。 周围的看客纷纷鼓掌叫好。 “你莫非就是武状元?” 还有人议论著:“要是以前的官兵都能拉开这种弓,还打不过洋人?” “人家天天吸大烟,哪有空拉弓?” …… 表演完,艺人拿著个簸箕在前面走了一圈,人群中扔进去一些铜圆。 秦九章继续往前,又看到了举大刀的、抖空竹的、爬杆的、耍中幡的,——就像在一个超大的露天杂技团。 而最热闹的,则是那些说书的。 “竹板儿打我这近街来,一街两巷好买卖。他是也有买也有卖,也有那幌子与招牌。幌子好比龙戏水,栏了柜的就像紫金台。算盘子儿一打摇钱树,我拜掌柜的大发財。您发財,我们沾光,过路相求来拜访。” 好嘛,这不就是数来宝嘛。 上辈子时秦九章没少听德云社。 除了鼠来宝,天桥確实还有很多说相声的,他们的生意明显不错。 总之这一小段路各种快板声欢快无比,让秦九章的心里也乐呵呵的。 但只走了一百米,就听到了一段悲凉的音乐,前面凉棚下,一个老头和一个明眸皓齿的女孩正拉著二胡。 二胡一出声,就有一股千万年的忧伤在里面。与周围似乎格格不入,所以他们的生意可差得远了。 一曲终了,赚不几个钱。 女孩放下二胡时,看到了秦九章,眼神一笑,起身道:“九哥!” 顺著这声“九哥”,秦九章在记忆里寻找到了:女孩叫做杨晓寒,曾经与原主有点情愫。 原主和女孩都是穷苦人,也算“门当户对”。 “今天生意怎么样?”杨晓寒主动询问。 “还行吧,拉了两个大活儿。”秦九章说。 “挺好!我给你拿碗水,看你这汗出的!” “不用了……” “来,快喝了!” 杨晓寒又递给他一小块儿萝卜咸菜:“这个也吃了,不然出太多汗受不了。” 女孩的关心让秦九章有些不知所措。 但好像也不能直接告诉她:自己已经不是过去的秦九章。 秦九章隨口说:“你们哪,挣了多少?” “四毛五毛的,还是那样。”杨晓寒说。 “可能是太悲伤了,”秦九章喝完水,出了个主意,“要是能多几首曲子,或许生意能好点。” “新曲子?”杨晓寒的爷爷说,“我拉了几十年,別人隨便哼几句,我都能拉出个调子来,但哪有几首不悲的?” “要不试试流行音乐……哦,就是西洋的曲子?”秦九章说。 “洋人的调儿?”杨晓寒的爷爷还真没往这方面考虑过,但很快打消念头,“咱也听不著。” 杨晓寒同样觉得很奇怪:“洋人也拉二胡?” “他们没有二胡,但音乐无国界嘛。”秦九章说。 “能行得通?” “反正没什么成本,试试唄!”秦九章说,“回头我想办法帮帮你们。” 杨晓寒的爷爷摇了摇头:“怕是不行。” 杨晓寒此时却替秦九章说:“九哥满城到处跑,去过的地方多,见识多,接触的客人也多,说不定在使馆街上听过。” 爷爷摸出菸袋点上:“那就试试吧。” 他们说了没几句话,来了个客人坐车去北城。 秦九章只好与他们告別。 “稍等!” 杨晓寒突然叫住秦九章,迅速回身拿过来一串糖葫芦:“这个给你。” 身后的爷爷放下烟枪:“晓寒——!” “爷爷!”杨晓寒回身向他使了个眼色。 爷爷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过头继续吸菸。 秦九章说:“糖葫芦是小孩子还有女生喜欢吃的,你留下吧。” 爷爷点点头:“说得对!” “那你就给萱萱吃。”杨晓寒马上找到其他藉口。 秦九章还想婉拒,车上的客人已经在催促:“该出发了!” 杨晓寒把糖葫芦放在车厢旁的包里,说道:“快走吧!” 秦九章没办法,道了声谢谢便迈步离开了。 爷爷则不满道:“晓寒啊,你这是干啥?那糖葫芦是我给你买的!” “九哥拉车累,”杨晓寒说,“他那么苦,总该吃点甜的。” “咱就不苦嘛?”爷爷抗议道。 “咱起码不用风吹日晒。”杨晓寒说。 “你——”爷爷吐了口菸捲,似乎呛到了,使劲咳嗽了几声:“你又不是没见过,有几个车夫混上好日子的?虽然他救过你,但你当个哥哥就行了。” “我就是当哥哥呀……”杨晓寒给他捶了捶背,柔声说,“爷爷疼我,我知道,下次糖葫芦我留给你吃好不好?” 爷爷对这个孙女没法子,捶几下背就被治得服服帖帖,笑出声道:“你啊!” 第7章 节气歌 民国之草莽文枭 作者:佚名 第7章 节气歌 今天的生意確实不错,交了1角5分的车份儿后,还剩5角5分。 日常支出了4角,余下1角5分。 距离买上纸笔的时间更近了。 秦九章拖著疲惫的身躯回到大杂院,妹妹萱萱看他没带好吃的,眼神中闪过一点小小的失望。 但秦九章立刻从背后拿出了一串糖葫芦:“哈哈,给你的!” 小姑娘的神情变化得很快,马上多云转晴:“哥哥最好了!” “其实不是哥哥买的,是天桥的杨姐姐。”秦九章如实交代。 “杨晓寒姐姐?”秦萱萱已经咬住了一颗,连忙停下嘴,“那还是哥哥你吃吧。” “为啥?” “杨姐姐知道我吃了她给你的东西,肯定不高兴。” “行了,傻妹妹,你吃就是我吃。” 秦萱萱还是不同意:“我吃两个,剩下的给你。” 穷人嘛,这么点东西也是很珍贵的。 “我不吃小孩子的东西。”秦九章说。 看萱萱的眼神中依然满是不相信,他只好从糖葫芦串上拔下一颗,“我吃一颗,剩下的都给你。放心,我不会告诉杨姐姐。” “千万別说漏嘴呦!”萱萱叮嘱道。 秦九章使劲点了点头。 萱萱这才重新高兴地吃起来。 而秦九章看著自己手里一颗圆溜溜的糖葫芦,终究没下口,留了下来。 仅仅四五分钟,秦萱萱就全部吃光,把穿糖葫芦的竹籤递给秦九章:“哥,趁著天还没黑,你就用这个在院子里教我认字吧,还能省点火油(煤油)。” “好的,院里地儿也大。” 秦九章蹲下身,用竹籤写了“春夏秋冬”几个字教给她。 萱萱很聪明,不一会儿就认全了。 “再教给你个有意思的,叫做节气歌。” “啥是节气歌?” “就是把节气都唱出来,”秦九章解释道,“而且用的还是公历。” 民国成立以后,一直在竭力推行阳历,不惜废除传统的农历,就连节假日都改用阳历日期过。 可惜推行效果一直不太理想。 但公历毕竟是现在民国官方认可的,很多东西必须拿出公历版本。 秦九章边写边说:“咱们先背第一句,春雨惊春清谷天,对应春天的六个节气。” 虽然节气歌很早就有,但公历的节气歌差不多1929年左右才开始出现。 至於后世背的这个简练版本,时间更晚。 秦九章此举算很有“开创性”了。 小福子家的两个弟弟捡完煤核回来,也好奇地上前观看。 “那个字我认识,是天!”其中一个弟弟说。 另一个说:“我也认识。” “那你怎么不先说?” “因为我在想它是不是『大』。” 秦九章並没有排斥他们过来一起认字,但他们的聪慧程度明显不如秦萱萱。 萱萱已经熟练背下全部四句节气歌时,他们还分不清“春夏秋冬”四字。 半个来钟头后,祥子也回到了院子,放下人力车,擦著汗问:“你们在聊什么?” 其中一个弟弟说:“萱萱的大哥在教我们认字。” “认字?”祥子俯身看了看,惊讶道,“哎哟!九子,都是你写的?” 秦九章微微一笑:“是的,让孩子学点文化,比什么都强。” “那可不!”祥子很钦佩文化人,“我见著认字的都得叫声爷!” “你想不想也被人叫一声爷?”秦九章问。 祥子摇了摇头:“想都不敢想。” “那你的理想是什么?”秦九章问。 祥子哈哈大笑,“这是什么奇怪问题?” “隨便聊聊。”秦九章说。 “我哪有什么理想!现在有一辆属於自己的车,还有个未出生的孩子,感觉已经是我的理想了。”祥子依旧很憨厚。 实际上,在大杂院的一年时光,是祥子最幸福的时刻。 虽然他是被虎妞“骗婚”了,但虎妞对他是真的好。 虎妞难產死后,他才开始迎来人生的至暗时刻,而且是一天比一天黑暗,直到沦落至底。 祥子问:“你会写『仁和车厂』吗?就是那个车厂的新名字。” 祥子的老丈人刘四爷,曾经就是人和车厂的老板。 虎妞嫁给祥子后,刘四爷看不起祥子,不想车厂將来落到祥子手里,於是就把车厂卖了。 人和车厂也就改名成了仁和车厂。 秦九章提著竹籤,轻鬆写了出来。 “有文化!”祥子竖起大拇指。 他看到秦九章身旁有份英文报纸,又问:“九子,別告诉我上面的洋文你也认识?” “我要是不认识,就扔进炉子里烧火了。”秦九章说。 祥子更惊讶了:“以前咋不知道你肚子里有这么多墨水。” “这……叫顿悟,”秦九章胡乱说,“王阳明知道吗?” “不知道,”祥子摇了摇头,还是问自己更感兴趣的问题,“九子,既然你认识洋文,是不是也看得懂上面的內容,知道洋人的世界啥样?” “当然,你们想听我讲讲吗?”秦九章说。 “想!” 萱萱、祥子,还有小福子的两个弟弟异口同声说。 声音惊动了屋里的小福子,她打开门看到两个弟弟都在秦九章的屋门口,於是问:“你们在干什么?” 较小的弟弟说:“姐,快来听故事,洋人的故事!” 这个时代的人別说获取知识了,就连获取信息都很困难。 小福子白天不愿意出门,省得被人说閒话,就连上厕所都要等到院子里没人才悄悄出来。 “不了,一会儿你们再讲给我听吧。”小福子说。 秦九章知道她的想法:“没关係,就当普及文化常识。” 祥子也说:“就是,福子,这会儿大家都在吃饭,院里没別人。” “真的可以过去?”小福子怯生生问。 “学文化,才能挣大钱。”秦九章说。 一提“挣钱”,小福子终於咬牙迈步走了过来。 秦九章不知从何说起,隨口道:“你们都听过英吉利国吧?” “听过,老厉害了!”祥子说。 “其实,英吉利国的本土面积很小,也就和咱们直隶省差不多吧。”秦九章说。 “啊?这么小?”祥子感觉不可思议。 “没错,”秦九章说,“而且法兰西国也不大,他们的人口同样不多。” “听说洋人的膝盖不能弯,是真的吗?”小福子问。 “当然是假的,”秦九章说,“洋人和咱们都一样,除了外表上有一点细微差別。” 小福子问:“那洋人也有皇帝吗?” “有的有,有的没有,”秦九章说,“比如英吉利国就有国王,而且曾经在位时间最长的还是一个女王。” 小福子大惊:“女王?” 不等秦九章继续讲,小福子的人渣父亲回来了,大声质问:“不干活,在那儿干啥?” 小福子小声说:“爹,我们在听九子哥讲洋人的故事,他还教大傢伙儿认字。” “什么洋人的故事!咋的?你还想接洋客人?”二强子今天心情似乎很不好,“今天挣了几个钱?” 小福子一听,眼泪都快下来了,从包里掏出四角钱:“这是今天我挣的。” 二强子一把接过来,塞进脏兮兮的口袋里:“別整那些没用的!芋头蒸好了吗?” 在他看来,小福子閒著就不对。 “我这就去。”小福子连忙离开。 秦九章叫住了二强子:“二强哥,学文化是好事。” “有啥用?”二强子哼了一声,“东城有几个车夫,还是前清的秀才哪!你有他们有文化?” 秦九章懒得和这种人渣计较,冷冷道:“那可不好说。” 第8章 寄稿 民国之草莽文枭 作者:佚名 第8章 寄稿 白天,秦九章照例在为纸笔钱奋力拉车。 挣了五角后就赶紧把车还回车厂,来到了翰墨店。 店小二嘖了一声:“才过去两天,你怎么又来了?” 秦九章不愿多废话,把一堆铜圆放在桌上:“这是2角钱,我要买50张稿纸,和一支日本產铅笔。” 店小二不可思议道:“你买这个干什么?” “文化人的事儿少打听!” 秦九章不耐烦道。 有生意不能不做,店小二只能把纸笔给了他。 心里估摸著可能是他替某个学堂的先生买,不然一个臭拉车的装什么文化人? 秦九章接过纸笔,迅速离开。 回到大杂院,先教萱萱认字一小时,天黑后,秦九章就回屋打开了煤油灯。 煤油灯的光相比一灯如豆的蜡烛好很多,但也绝对比不上最普通的电灯泡。 他坐在床上,把菜板放在腿上,铺开了纸。 铅笔是用菜刀削的,边缘不太整齐,將就著用。 但秦九章很快又发现了一个麻烦事:煤油灯放在床上位置太低,有很碍事的影子。光线本就不亮,有影子更看不清了。 简陋的屋子里又没有其他工具。 “我来!” 萱萱坐到床边,把灯提了起来。 “谢谢你。”秦九章说。 这个妹妹是真懂事,还有眼力见儿。 秦九章把那张载著《麦琪的礼物》英文版的《字林西报》版面放在左手边,开始提笔书写。 他的记忆力向来就好,几乎过目不忘。不知道是不是穿越导致,他感觉记忆力更好了,那些过往的篇章真的就像歷歷在目。 3000余字只用了一个半小时就写好了。 这段时间,屋里只有铅笔在纸上刷刷的摩擦声。 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好听。 旁边的萱萱见秦九章如此认真,一声没出,生怕打扰他。 “完成了!”秦九章高兴道。 “哥,你是在翻译?”萱萱这才开口问。 “是啊。” “原来你真的会洋文!” “还能瞎写不成,明眼人不一下子看出来?”秦九章笑道。 秦九章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个笑话,有人看法语电影,结果看了一半,字幕突然显示:“对不起,我其实不懂法语,前面都是我瞎编的!后面编不下去了!” 萱萱说:“我也想学洋文。” “等你认够3000个汉字,我就开始教你英文。”秦九章说。 萱萱信心满满:“那哥你得快点教。” “过两天我再买支铅笔,你也用纸笔书写。”秦九章说。 “太贵了”萱萱摇头道,“我用树枝就挺好。” “放心,过不了多久,咱们就有钱了,”秦九章扬了扬手里的稿纸,“这就是钱!” “这是钱?”萱萱疑惑道。 “最少六个大洋!”秦九章抬手比划。 萱萱震惊道:“才这么一会儿功夫,就挣了六个大洋?!” 秦九章摸了摸她脑袋:“以后你就不用过苦日子了,买支铅笔还不简简单单?我不是说了,还要送你去上学哪!” “那我赶紧去睡觉!” 萱萱跳下土炕,去了隔间,舒服地躺在草垫床上,轻轻闭上眼睛,“今晚一定能做个美梦!” —— 次日,秦九章带著文稿还有那份报纸开始了新一天的苦逼拉车生活。 正好又到了北大红楼外。 等了一会儿,看到了曹先生。 “还没到下周,就看到你了。”曹先生说。 秦九章可等不了那么久,拿出手稿:“先生请过目。另外,报纸还给您。” 曹先生立马对照著报纸上的英文,看起秦九章的手稿,他连连称奇: “了不起!真是了不起!你为何不做教授,却做车夫?” “一言难尽。”秦九章搪塞道。 “英雄不问出处!”曹先生並没有在意,“就是可惜几道先生最近身染重病,琴男先生又不爱白话文。这样,你滕一份手稿,放在我这儿,抽空我拿给几道先生参详参详。” 几道是严復的字;琴南是林紓的字。 秦九章笑道:“看手稿有什么意思,不如看报纸。” “对!你可以把它投给《晨报》。连我都如此惊嘆,他们必然採纳。现在懂洋文的可不多!”曹先生很有把握。 “有先生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其实秦九章主要就是看看民国这些文化人的態度。 ——对自己文风的態度,还有对自己书写水平的態度。 秦九章写东西明显更“白”。 1921这个年头,绝大部分新文化者写的白话文还是带著那么点文言风的。 既然曹先生这种大学教师觉得没问题,那应该就没问题了。 “不再需要斧正一二?”秦九章问。 曹先生笑道:“我一开始確实抱有这样的念头,看完之后,发现真是高估自己了。你將会是翻译界又一位不世出的天才。” “先生过誉。” 秦九章压根不想当什么翻译。 自己之所以从翻译文章开始做起,完全是因为它挣钱多,来钱快。 翻译文章在民国时期不多,就算你不是什么文界名人,也很好过稿,给的稿酬还比较可观。 曹先生说:“不差这几天了,届时我会拿著报纸给几道先生观看。” “有劳先生。” 他还要上课,秦九章则要继续拉车,两人便相互告辞了。 拉了一趟活儿后,秦九章找到了一家邮局。 为了找它,白跑了两公里多的路! “给晨报报馆寄信多少钱?”秦九章问。 “1分。”邮差疑惑地看了秦九章一眼,因为《晨报》保管就在南城的菜市口胡同,一个车夫,干嘛不自己直接送过去。 秦九章当然可以自己送,但不见得正好路过;而且以自己这身行头,总有人狗眼看人低…… 掏出2个铜圆和手稿:“辛苦。” 接下来,就是耐心的等待。 信件寄过去也就一两天,再加上审稿、校稿、排版、刊登,整个周期差不多六七天左右。 秦九章自然不能浪费这些时间。 他专门拉了个前往东安市场的客人,——东安市场距离东交民巷还有两公里。 空车抵达东交民巷,秦九章在一个卖报的店铺看到了新的《字林西报》,上面果然又在刊登欧·亨利的其他短篇小说。 欧·亨利早在1910年就去世了,生前只在最后几年过上了名利双收的日子。 在西方文坛,欧·亨利绝对是很有一席之地的。而且像他这种专写短篇的,几乎独此一家。 这次的报纸上,刊登的是欧·亨利另一名篇《最后一片叶子》。 秦九章准备继续翻译几篇文章。 目的嘛,主要是多熟悉熟悉民国的文笔风格,顺便多挣点钱。 他脑子里故事有的是,但还要多买点近期的民国书籍看看,同时翻译文章练练手。 如果写作的文风太超前,20年代的读者会很难接受。 虽然曹先生一直说“没问题”,但也仅限於译稿。 译稿终究是从外文翻译过来的,有点写作风格別人不会见怪。 换句话说,译稿能在前期避免很多麻烦,同时蹚一蹚路。 如果通过几篇译稿发现大家能接受他的文风,秦九章就可以放开拳脚了。 “店家,给我一份《字林西报》。” 秦九章爽快地掏出4分钱。 在店家古怪的眼神中,秦九章把报纸放在车厢坐垫下面离开了。 第9章 伶界大王 民国之草莽文枭 作者:佚名 第9章 伶界大王 今天花的钱有点多,4分钱的报纸和1分钱的邮资,需要跑上一趟一公里多的活儿才能挣出来。 必须多卖点力气了。 正好有人过来询问:“去珠市口多少钱?” “八分。”秦九章说。 客人上了车,“珠市口文明茶园。” 民国时,很多戏院都叫做茶园。 “先生去听戏?”秦九章隨便聊天道。 上辈子坐计程车时,有些司机就爱聊几句。 自己也算民国的计程车司机吧。 “不,”客人说,“我是去唱戏。” 秦九章侧了侧头,马上认出来了,这个客人竟然是四大名旦之一的梅兰芳。 “原来是梅老板。”秦九章说。 梅兰芳问:“你识得我?” “伶界大王谁不知道?”秦九章笑道。 三年前的1918年,年纪轻轻的梅兰芳就已经从谭鑫培处继承了“伶界大王”的称號,红遍大江南北,乃至日本。 秦九章又说:“梅老板唱什么?《霸王別姬》?” “哦?”梅兰芳有些惊讶,“这齣戏我正和杨大哥一起私下编排,准备半年后才首演,你怎么知道?” 秦九章信口胡诌:“计程车司机,消息肯定灵通。” “这是人力车吧,”梅兰芳说,“京城可没几辆计程车。” “都差不多,”秦九章边跑边说,“半年后的首场演出,我一定来给梅老板和杨老板捧场。” 听了这句话,梅兰芳更加吃惊,“捧场”两字压根不像一个从车夫嘴里说出来的词。 但別人喜欢自己的演出,梅兰芳自然高兴,於是笑道:“欢迎。” 嘴上这么说,梅兰芳却並不真的相信一个车夫届时会到场,——以梅兰芳和杨小楼的名气,首演的票价可不便宜。 车子停在珠市口大街北面的文明茶园门口,梅兰芳下车,拿出一角钱:“不用找了。” “多谢,”秦九章说,“梅老板,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梅兰芳拱了拱手:“下次见到,我一定还坐你的车。” 额…… —— 珠市口大街北面是茶园、戏楼,南边就是天桥。 两边虽然都属“演艺圈”,但实际上涇渭分明。 民国老bj珠市口南北两侧称为“道儿南”和“道儿北”。 一般在“道儿北”演出的演员,是不会到“道儿南”去混场子的。 如果真的为生活所迫混到了“道儿南”,再想回去怕是就难了。 梅兰芳同期有个与他齐名的梆子名角崔灵芝,自他入了“道儿南”,就再没北归过。 当然了,也有从“道儿南”混出名堂,成功进入“道儿北”献艺的,这不啻於鲤鱼跳龙门! 既然到了天桥附近,秦九章便顺腿儿到天桥吃口饭,——道儿南的消费比道儿北便宜。 今天没吃麵条,只要了两根油条。 在天桥卖艺的杨晓寒立马注意到了秦九章的身影:“九哥!真巧,你又来了!” 秦九章微微一笑:“有客人去文明茶园。” “道儿北的文明茶园啊,听说那里是京城头一家让女客进场的茶园,才得了这个名字。”杨晓寒说著,递给秦九章一条毛巾,“快擦擦!” 现在还处於末伏,燥热异常,拉车真的很辛苦。 “拉的还是名角梅兰芳。”秦九章说。 “我就说拉车还是有前途的,能接触到这么大的人物。” 她这句话似乎是说给爷爷听的。 杨爷爷咂巴了几下菸嘴,不咸不淡道:“有啥区別?大家都是下九流。” 杨晓寒撅了噘嘴,然后对秦九章说:“九哥,昨天的糖葫芦好吃吗?” “好……好吃。” 秦九章还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女孩。 因为这是属於原主的感情。 自己一个“借尸还魂”者,总有一点占便宜的嫌疑。 况且感情这东西,说不清道不明的,很大程度是灵魂上的东西。 而自己已经不是过去的秦九章。 杨晓寒眼角一弯:“九哥喜欢就好。” 杨爷爷在一旁说:“兄妹之间,这都是应该的。” 他刻意强调了“兄妹”二字。 秦九章说:“过两天带点好东西回敬爷爷和晓寒。” “既然你叫我一声爷爷,”杨爷爷放下烟枪,“那我就有资格说说你,小秦啊,你的赌癮可不是什么好事!” 秦九章说:“我早就戒赌了。” “戒了?什么时候?” “算一算,是五天前。” “五天!”杨爷爷哭笑不得,“五天算什么!我戒菸最长的一次还戒了十天哪!” 秦九章耸耸肩:“我真的戒了,主要是没有时间去赌坊了。” “那你去车厂交了车后做什么?”杨爷爷追问。 “看报写文章。”秦九章说。 这个回答完全出乎杨爷爷的意料,“看报?写文章?!” 杨晓寒余光瞥到车厢里的那份报纸,轻轻抽了出来:“真的是哎,爷爷,还是新报纸!” “哼,一份报纸就要三四分钱,”杨爷爷在石头上磕了嗑烟枪,“换个说法,也是浪费钱!” “咦,上头不是汉字?”杨晓寒诧异道。 “没错,是英租界出的《字林西报》。”秦九章说。 “你还看洋文章?”杨爷爷一时之间接受不了这么多信息量。 秦九章说:“不仅看,我还准备把上面的文章翻译成汉文。” “哈?” 杨爷爷和杨晓寒满脸的不可思议。 “不管你们信不信,最多六七天,就能在《晨报》上看到我的译稿了。”秦九章选择用事实说话。 “《晨报》?你怎么证明是你写的?”杨爷爷问。 “简单,只要爷爷你认识『秦九章』三个字就行,”秦九章说,“我总不能提前预知將来的报纸会有一个同名同姓的人发了同一篇文章吧?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看秦九章说得有模有样,杨爷爷有些不敢置疑了,转而问道:“你怎么突然懂洋文了?” 秦九章继续拿出那套说辞:“其实我不是在赌博,是拿出钱来自学。” “自学能学到別人出洋留学十年的水平?”杨爷爷问。 秦九章神秘道:“天分这东西,有时候也是很重要的。” 杨晓寒看秦九章的眼神中已经满是要溢出来的崇拜之情:“难以置信!九哥,你真是太厉害了!” 秦九章冲她笑了笑,“这算啥。” 杨爷爷则若有所思地咂巴了几下菸嘴:“天分?似乎有点道理,古时候有人二十多岁就能高中进士,有人七老八十却考不上举人。” 第10章 八道湾 民国之草莽文枭 作者:佚名 第10章 八道湾 “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秋处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 秦萱萱边哼著秦九章教给她的节气歌,边在街上捡著煤核。 不知不觉中,她来到了八道湾胡同。 一扇院门打开,出来个中年妇人,把一堆烧剩的煤灰倒了出去。 萱萱快步向前,用夹子熟练地挑出几块还没完全烧乾净的煤块。 中年妇人看了看她,说:“小姑娘,你等一下,家里还有,我再倒出来。” 萱萱开心道:“谢谢夫人!” 不知为什么,自从五天前哥哥带回一张旧报纸后,每天都能遇见让自己高兴的事。 萱萱等在院子外,嘴里哼著节气歌,不自觉中又用夹子在地上写了起来。 此时,又一个戴著眼镜颇有书卷气的教授,领著一个八九岁的少年到了这处院子门口。 中年妇人出来后,教授说:“周夫人,豫才兄在家吗?” 豫才是鲁迅的字。 这位中年妇人自然是鲁迅的妻子——朱安。 朱安忙说:“钱教授,您快请。我把煤灰倒给这个女娃就进去给你们泡茶。” 钱教授,便是大学者钱玄同。 他有礼貌地等在院子门口,等著与朱安一同进去。 朱安把煤灰全倒在萱萱身前:“姑娘,你自己挑吧,有些是昨个儿烧剩的。” “夫人您大富大贵,万事如意,闔家幸福,子孙满堂!”萱萱是个机灵鬼,立马说好话。 朱安嘴角笑了笑,就是笑得有点勉强。 她转过身,对钱玄同说:“教授,请。” 钱玄同刚迈步,突然听到萱萱轻声哼的曲调,第二步硬是没有迈出。 小男孩拉了拉钱玄同的手:“爹?” 钱玄同示意他不要说话,仔细听萱萱小声哼唱完了整首节气歌。 “钱教授,怎么了?”朱安问。 “等我一下。” 钱玄同转身走到萱萱跟前:“小姑娘,你刚才这四句诗全在韵脚上,而且我听著,似乎与节气有关?” 萱萱抬起头,看向眼前穿著昂贵西装、戴著眼镜的教授:“您好厉害,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钱玄同对音韵方面的研究在整个民国都是首屈一指的,“你能不能再清楚地念一遍。” “好呀。” 萱萱完完整整给钱玄同念了出来,然后说,“就是其中几个字我还分不清。” “你认字?”钱玄同问。 “认的不多,毕竟只学了几天。这都是我写的。”萱萱说。 钱玄同低头看去,28个字只有“露”和“霜”写错了。 如果受过教育,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写这些字易如反掌,但眼前的小姑娘却是个捡煤核的穷孩子。 钱玄同喃喃道:“几天前我与蔡校长去农科大学视察,蔡校长还在聊农时与政府推行的公历问题,以及农科大学生与田间农民的脱鉤问题,没想到你一个小姑娘只用四行诗就解决了。” “您在说什么?”萱萱纳闷道,“这就是哥哥两天前隨便教给我的,难道不是大家都知道?” “大家都知道?”钱玄同也很纳闷。 “德潜(钱玄同字),你在大门外面干什么?” 鲁迅看他迟迟不进来,也好奇地走了出来,却发现他在和一个小姑娘盯著地上的煤灰看,於是笑道,“你这人平时就有点古怪,现在又要学怎么挑煤核?这一点还真要向小姑娘好好討教討教。” 钱玄同招呼他:“豫才兄,你快过来看看。” 鲁迅一愣:“行吧,我与你一起跟著小姑娘学学怎么捡煤核。” 钱玄同却指著地上的字:“都是这个小姑娘写的。” 鲁迅默念了一遍:“节气?朗朗上口,还挺押韵。” 钱玄同说:“你在教育部上班,有听过吗?” 鲁迅摇了摇头:“没有。” “所以很奇怪,一个十来岁的女娃娃怎么会写出这种东西?”钱玄同说。 实际上对他们来说,节气歌只是很小的学问,不足掛齿,关键是从一个捡煤核的穷孩子处听到。 萱萱问道:“真不是人人知道?” 钱玄同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又叫过来小男孩:“秉穹,你在学堂里听过吗?” 小男孩也摇了摇头:“没有。” “孔德学校没有教过?”钱玄同嘖嘖道,“那还真有点意思。” 鲁迅点上一根香菸,问道:“小姑娘,你从哪儿听来的?” “我哥教给我的。”萱萱再次说。 “什么时候教给你的?”鲁迅问。 “前天。” “其中有两个字错了。” “我知道,因为我学认字也就四五天。” “学认字只有四五天?” “对啊,”萱萱自豪道,“也是我哥教我的!” “你哥是谁?”鲁迅继续问。 “我哥叫秦九章。” 鲁迅没听过这个名字:“你哥是做什么的?” “我哥是个车夫。” “车夫?”鲁迅吐了口烟,“什么车夫?” “还能是什么车夫?”萱萱笑道。 鲁迅右手两根手指夹著香菸,指向胡同口的大街:“你说的是那些拉车的车夫?” 萱萱点点头:“对!” 鲁迅悠悠道:“確实有点意思。” 萱萱已经捡完煤核,问道:“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没有我就走了。” 鲁迅向她摆了摆手:“再见。” 然后才与钱玄同进了屋。 钱玄同坐下后说:“这个姑娘的话让我想起了豫才兄的一篇文章。” 鲁迅掸了掸菸灰,“是啊,我也想起来了。” 五四那一年,鲁迅写了篇文章《一件小事》,可能很多人没有看过。 文章非常短小,只有一千来字。 讲的是有一次鲁迅在京城乘坐人力车外出。 刚走到s门,突然一个穿著破棉衣服、花白头髮的妇人横穿出来。 车夫让开了道,但妇人的棉衣没有扣上,兜著车把,因此倒了下去。 鲁迅认为这是一件小事,车夫没有责任,他对车夫说:“没有什么的,走你的罢!” 可车夫却放下车子,搀扶起那位女人,毫不踌躇地向巡警所走去。 鲁迅这时突然有一种感觉,“觉得他满身灰尘的后影,剎时高大了,而且愈走愈大,须仰视才见”。 后来巡警走近鲁迅说:“你自己僱车罢,他不能拉你了。” 鲁迅掏出一大把铜圆,委託巡警给他。 鲁迅在文章后写道:“独有这一件小事,却总是浮在我眼前,有时反更分明,叫我惭愧,催我自新,並且增长我的勇气和希望。” 第11章 座椅按摩 民国之草莽文枭 作者:佚名 第11章 座椅按摩 秦九章这一天奋力拉车,挣了5角5分,除去4分的报纸钱和1分的邮资,只剩5角。 没法给萱萱买好吃的了。 回到大杂院时,面对萱萱期望的眼神,秦九章解释说:“萱萱,这几天哥要腾出钱买报纸,不能给你买烙饼卷酱肉或者煎饼果子了。” 萱萱是个懂事的孩子,嘻嘻一笑:“天天吃就腻了!今天我就特別想吃烤红薯,哥你一定也想吃我烤的红薯吧?” 秦九章也笑道:“对,想死了!” “我去点炉子,”萱萱从框子里挑了几个红薯,“正好今天捡了两天的煤核,又能省点钱。” “怎么捡了这么多?” “那个周家夫人把一些还没烧净的也给我了,”萱萱憧憬道,“有钱人真好,剩下的东西都够咱用的。” 北京城里姓周的很多,秦九章没有多想。 烤红薯的空閒时间,秦九章继续教她认字。 除此以外,还教了她一些基础的数学,比如加减乘除、九九乘法表啥的。 秦九章发现这个小妮子对数字非常敏感,学得相当快。 阿拉伯数字看几遍就认全了,加减乘除在成长过程中多少会一些,而九九乘法表背起来就和这两天背节气歌一样轻鬆。 萱萱確实很有天分,而且是真正的天分,而非秦九章这种穿越者开掛一样的“天分”。 可惜如此好的读书苗子,十四岁了还没上过学。 “我给你出几道作业。” 秦九章在地上写下几道小学算术题。 此时小福子的两个弟弟啃著西瓜皮回来了,——买不起西瓜,捡的西瓜皮吃。 他们也蹲下来看地上的数字,发现比认字费劲后,便回去自家屋子,但姐姐並没有在屋中。 旁边祥子和虎妞家的房门打开,一个糟老头兴高采烈离去,旋即小福子抹著眼泪跟了出来。 小福子年龄较小的一个弟弟立刻衝过去拦住糟老头子,质问道:“你是不是欺负我姐姐了?” 糟老头子呲著满口黄牙说:“那又怎样?” “我打死你!” 小弟叫嚷著衝过去,被糟老头子一把推开,“臭小鬼,滚一边去!” 小弟站起身扔过去一把土,糟老头子迷了眼,非常生气,一脚踢过去,这一脚很重,小弟倒在地上站不起来。 小福子连忙过去抱住他。 正好他们的父亲二强子也回来了,问道:“干什么哪?” 糟老头子看小鬼的脸色有点难看,赶忙跑了。 较长的弟弟说:“那个糟老头子欺负姐姐,弟弟看不过去……” 二强子还没听完,一个耳光突然扇在了小福子的脸上,“不要脸的东西,挣钱不好好挣,还让孩子出头?!” 小福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捂著脸哭了起来。 祥子稍晚回来,立刻猜到是什么情况,对二强子说:“强子哥,別动手!” “我打自己的闺女,关你什么事!”二强子说,似乎就是做给院子里其他人看,又踢了小福子一脚。 虎妞也有些不满,喊了祥子一声:“祥子,快回来!” ——她不愿意祥子和长得还算有几分姿色的小福子说话。 稍微想想,祥子確实管不著,周遭其他院子里每天都有这样的事情发生。男人们回来动輒打骂家里的女人,好像是司空见惯的事。 秦九章也没有说什么。二强子一家几乎没救了,但这样的情况太多了。 民国就是这么个很操淡的社会。 要不鲁迅怎么会写出那么多带著血的文字哪。 夜深之后,秦九章拿著肥皂和脸盆子来到院中擦擦身子,自然还有祥子。 祥子对今天看到的事仍旧愤愤不平:“哪有亲爹把自己闺女逼良为娼的!” 秦九章压低声音说:“祥子哥,二强子可恨不假,但逼良为娼的不只是二强子。” “还有谁?” 秦九章嘆了口气:“某种角度讲,还有这个世道。” 祥子不能理解这么深刻的话,只是气道:“再怎么都是自己闺女!什么世不世道的?” 从祥子的角度,他这么说没有问题,秦九章也没法反驳,毕竟自己一个现代人,站著说话不腰疼,於是说:“可咱们能做什么?外头还有那么多卖儿卖女的。” 祥子听后,不说话了,他虽然没去过窑子,但听过很多故事。 祥子拧了拧毛巾,换了一个话题:“九子,今天挣了几个钱?” “五毛五。” “挺好,”祥子说,“就你和妹妹两个人,够花。” “可现在要腾出六分钱买报纸、付邮资。”秦九章说。 “六分?”祥子讶道,“那多浪费钱!” “学习嘛,也是需要成本的。”秦九章说。 “这话倒是在理,”祥子想了想,出了个主意,“你不如去拉包月,找个教书先生,活儿轻快不说,还比拉散座挣钱。就比如以前我做包月的曹先生家,他是大学堂里的老师,可有学问了,人也好,家里好多书。” 拉包月就是只拉一户人家,吃住都在那户人家里。 “去拉包月,就没人照顾萱萱了,”秦九章拒绝道,“而且,拉散座能拉到的人更多。” 祥子没理解秦九章的意思,於是说:“散座拉的人多但不挣钱啊!而且你妹妹那么个机灵鬼,谁也欺负不到她头上,能照顾好自己。” “怎么都是个小姑娘。”秦九章可不放心。 “我说不动你!” 祥子擦完自己的身子,又走到自己的车跟前擦起来,——车是祥子的心头肉。 “九子,你年轻,过上几年就能攒钱买辆自己的车,不用交车份儿,挣得更多。” 祥子说的这句话没毛病,每天1角5的车份,乘以365就是54块大洋! 一辆新车也就100大洋。 见秦九章没搭话,祥子接著说:“九子,不要不敢想!你肯定行!” 秦九章笑了笑:“借祥子哥吉言。”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车?”祥子问,“我喜欢有两个电石灯的,最好还自带雨棚,街上这种车最好招揽生意!一天最少能挣七八毛!” “你真想知道我喜欢什么车?”秦九章反问。 “大胆一点,儘管说!”祥子鼓励道。 “我喜欢大v8,双涡轮增压;或者前后双电机,三秒破百;而且要有空气悬架、座椅按摩通风。” 祥子只听懂了“座椅按摩”,揉著下巴说:“拉车的可没有按摩手法,得瞎子才行。” 第12章 回懟 民国之草莽文枭 作者:佚名 第12章 回懟 和祥子閒聊完,秦九章继续回屋写译稿了。 《最后一片叶子》之前也看过,非常熟悉。 萱萱依旧提著煤油灯坐在一旁,她把火光调到了最大。 昏黄的灯光下,秦九章握著铅笔奋笔疾书。 全篇四千多字,两个来小时就完成。 与《麦琪的礼物》一样,这篇文章也是属於比较有积极乐观意义的。 大体內容就是一个病人对生命几乎丧失希望,只等窗外树上的最后一片叶子落下,自己也跟之而去。 谁知这片叶子一直没掉,病人受到鼓舞,也坚持了下来。 而结尾才点明,原来是一个画家画下了这片叶子。 社会已经很惨了,看点这种能够慰藉人心的东西多少会舒服一些。 “又是八块钱。”秦九章看著手里的手稿很开心,伸展了伸展盘地发麻的双腿。 “这么多!”萱萱眼眸闪动,“哥,这么挣钱,我有点害怕。” “害怕什么?”秦九章笑道。 “我也不知道,”萱萱放下煤油灯,揉了揉酸痛的肩膀,“以前哪敢想!” “那你以后得学会习惯。” 秦九章拿起毛巾,擦了擦萱萱被煤油灯的烟气熏得有些发黑的脸庞,“还是那句话,哥说到做到。” 萱萱则又是嘻嘻一笑:“挣不了那么多也没关係,因为现在我也很开心。” 兄妹两人在乱世相依为命多年,感情自不用多说。 “好啦,不早了,去睡觉吧。”秦九章说。 他曾经想过自己去隔间睡,但萱萱死活不同意,而且隔间真心小,容不下他一米八的大高个。 萱萱点点头:“嗯!明天我还得继续去八道湾周家捡煤核。” 秦九章乐道:“你也不能逮著一只羊薅啊!” —— 稿费没到前,秦九章得继续拉车餬口,不然真的能饿死。 从仁和车厂租了车,来到大街上,他准备去邮局寄完信后,在那附近等活儿。 路过一家书摊时,对面老马拉著一个洋人跑了过来。 老马没注意地上有块石头,车轮压了上去,车厢差点侧翻。 老马使出浑身力气,才稳住了车身。 洋人嚇了一跳,用英语大骂道:“fack you!damn old bastard!”(该死的老杂种!) 老马诚惶诚恐地道歉:“骚,骚……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洋人继续用英语骂著:“你这条贱命!差点摔了我!” 老马嚇得魂不附体:“我以前没拉过洋大人,今天碰巧才拉一回,是我不对!” “shit!”洋人喋喋不休,“你特么以后別想拉车了!” 老马一句英语都听不懂,见洋人不罢休,急得要跪下去,“我给您磕个头赔不是!” 洋人似乎很享受这种时刻:高高坐在车厢里,呵斥一个底层车夫,逼得他下跪道歉。 但最后一个画面没有出现。 一双手扶住了老马。 是秦九章。 秦九章冷哼了一声,用英语回骂洋人:“你又算什么东西?” 洋人听到英文很惊讶,看了看同样穿著车夫號坎的秦九章一眼,“你敢这么和我说话!你知道我从哪里来吗,我是大英帝国的人!” 外强中乾的人就是喜欢这么嚇唬人,——狗仗人势。 民国时期来中国的洋人,很多其实也就是个在国內混不下去的,出来骗骗钱而已。 顶著个外国人的头衔就好似尚方宝剑。 秦九章非常鄙夷,继续用英语说:“即便是罗马最卑微的奴隶在谈起罗马的辉煌时,脸上都不觉得带著自豪的神情。那一刻,他仿佛成了罗马的主人。” 这口比自己还流利的英语,让洋人嘴角不住抽搐。 秦九章再添一句:“你什么时候学会伦敦腔,再出来装大蒜吧。一口澳洲土腔,很丟人的!” 澳洲过往一向是英国流放犯人的地方,这句话侮辱性就很强了。 洋人显然被拆穿,很想骂秦九章,但他明白自己不是对手,终究忍住。 洋人从车厢上跳下来,问道:“what’s your name?” 秦九章一字一句道:『my name is jiuzhang qin.』 “i remember you!” 洋人撂下这句话,扭头走了。 旁边的书摊有人鼓起了掌:“漂亮!这件事绝对可以登在报纸上!” 秦九章扭头,看到了一个三十多岁穿著西装文质彬彬的中年人。 “先生是?” “本人《京报》邵飘萍,”中年人说,“今天真是让我开了眼界!一个车夫以英文回懟趾高气扬的洋人!精彩啊,无比精彩!好久没看到这么有意思的事了。” 原来是民国报界精英邵飘萍。 “邵先生,幸会。”秦九章说。 “阁下尊姓大名?”邵飘萍问。 “秦九章。” “我把这件事登在《京报》上,阁下不会反对吧?” “这有什么好反对的?” “毕竟是得罪洋人。”邵飘萍提醒道。 “得罪就得罪了,能怎样?”秦九章並不在意。 “有胆识!”邵飘萍情不自禁给他竖了竖大拇指,“可惜没有照相机,不然一定拍下先生伟岸的形象。” 秦九章摆弄了摆弄自己的號坎,“这身行头哪里伟岸了。” “对了!”邵飘萍问,“你如此流利的英语,还有不凡的谈吐,必然是受过教育之人,怎么会做一个……车夫?” 秦九章尷尬道:“说来话长,而且,也不见得一直做车夫。” 邵飘萍点了点头:“说帮衬的话就是折煞好汉了,但我想很快,大家都会知道京城有一个不凡的车夫。” 旁边的老马说:“大傢伙都知道,就都会来找你要车,每天还不得挣它一个大洋!” 秦九章笑了笑:“老马,不好意思,把你的一单生意搅黄了。” “算了!”老马抬起车把,“要不是你,说不定我还得挨上两脚!哎,洋大人的钱不好挣,我以后再不敢拉洋大人了。” “什么洋大人,刚才那种就是洋鬼子!”秦九章说。 “我可不敢这么说,”老马迈开步子,“我去前面继续拉活儿了。” 老马走后,秦九章问道:“邵先生,您去哪?” “魏染胡同,《京报》报馆。”邵飘萍说。 “要不我送你一程?” “好极了!能让全京城最有名的车夫拉,是我的荣幸!” 嗯,好好享受吧,机会不多了。 以后不管谁让秦九章拉过,都绝对值得吹嘘一把。 第13章 清华池 民国之草莽文枭 作者:佚名 第13章 清华池 既然到了报馆,邵飘萍灵机一动:“等我一下。” 没一会儿,他架著一台照相机出来了:“秦师傅,请你站好。” 秦九章没想到自己在这个世界拍的第一张照片竟然真的就是拉车的样子。 也不需要摆什么pose。 “咔嚓”! 邵飘萍已经拍完。 “我现在就洗出来,明日《京报》头条就是秦师傅。” 秦九章尷尬一笑:“能上头条真是太好了。” “对了,还有车费。” 邵飘萍掏出两角钱,“多的不用找。” 这段路四公里多,按说只要一角五分。 秦九章没有推辞。 魏染胡同在bj南城,再之后跑了几个活儿,不知不觉又到了天桥。 想著昨天答应杨晓寒的爷爷带点东西回敬老爷子,於是在摊位上多买了几个芝麻酱烧饼。 循著饱含感染力的二胡声音,秦九章找到了他们的棚子。 “杨爷爷,晓寒,还没吃吧?我带了几个芝麻酱烧饼。” “九哥有心了!” 杨晓寒拿过芝麻烧饼,先递给杨爷爷,“爷爷先吃。” 杨爷爷对此比较受用:“放这儿吧。” 杨晓寒却又隨即掏出了一张票递给秦九章:“九哥,这个你留著用。” 杨爷爷还没来得及多夸几句,脸色就耷拉下来:“晓寒,你……” “哎呀,爷爷,咱们用不著澡票。”杨晓寒说。 “澡票?” 秦九章看了看手里的票子,正面写著“清华池”,背面是“贰角”。 “今天一个听客给的,票面不小,但我们用不著,因为清华池只接纳男客。”杨晓寒解释说。 秦九章怕杨爷爷真的不高兴,於是说:“只接纳男客,那可以留给杨爷爷用!” “他不需要修脚。”杨晓寒立马替爷爷说。 “还有修脚?” “是啊,去清华池,不就是为了修脚,”杨晓寒认真道,“你天天跑那么多路,脚上肯定满是老茧,去修修脚才对!” 这个温柔女孩的关心让秦九章不知所措,“其实我自己用剪刀就行……” “割到肉不就耽误上工了嘛!”杨晓寒贴心道,“九哥,你就留著吧。” 秦九章看了看杨爷爷怨恨的小眼神,赶紧再次婉拒:“还是让爷爷去舒坦舒坦。” “我们留下了你的芝麻酱烧饼,给你一张对你更有用的澡票,是礼尚往来,”杨晓寒朝著杨爷爷眨了眨眼,“爷爷,你说对不对?” “哼!太对了!”杨爷爷使劲咂巴了一下菸嘴,別过了头。 “你看,爷爷都说了。”杨晓寒向秦九章会心一笑。 这一笑仿佛带著9999点暴击,险些击碎秦九章的心理防线。 杨晓寒长得很漂亮,皮肤白皙,看起来甚至不像出身贫穷人家,而是这些年才家道中落的。 乱世之下,也很正常。 恍惚的瞬间,杨晓寒把澡票塞到了秦九章的口袋里:“九哥,票今天到期,你赶紧拉车吧,然后早交车泡个澡修脚去。” “谢谢……”秦九章说。 “有啥好谢的!”杨晓寒脱口而出。 正好来了客人,要车去广安门。 秦九章这几天花销有点大,赶紧上路了。 身后的杨晓寒则开心地拿起了秦九章送过来的芝麻酱烧饼,慢慢吃了起来。 赠人玫瑰,手有余香,是属於底层人的温暖。 —— 去除车份儿,挣了六角后,秦九章便交车到了清华池。 这个地方以前听老郭的相声讲了不少次。 老郭:“我是大学毕业后才参加工作的。” 于谦:“您是哪个大学毕业的?” “我啊?清华的。” “清华池呀?” “呸,你说那是虎坊桥!” “那您呢?” “我是湖广会馆对过儿!” “这不一样吗?还是澡堂子!” 两人说的,就是百年老字號清华池。 一家澡堂子能开上百年,与同仁堂之类的老字號一起跨过世纪之交,实属不易。 清华池晚清的时候就有了,1905年开店,位於珠市口西大街。 老郭说的“虎坊桥”、“湖广会馆”等地名,都在这一小片。 对了,还有八大胡同,相距不过三四百米,都在一条街上。 清华池的前堂跑腿看见穿著號坎的秦九章后问道:“拉客?得在外面等著。” 秦九章掏出手里的澡票:“我来泡澡修脚。” 跑堂的有些惊讶,车夫虽然也有很多泡澡堂子的,但基本不会来清华池。 老bj的澡堂子也分个三六九等,清华池属於中上水平,毕竟2角不是便宜价格。 寻常车夫顶多拿出三四分钱去泡澡,谁捨得花2角! 就算花2角3角的,也是逛窑子,而不是泡澡修脚吧。 哦,差点忘了,在业內,在澡堂子里修脚叫做“水窑儿”。 但此“窑”非彼“窑”。 之前修脚是在路边摆摊,行话叫做“旱窑儿”;后来修脚的师傅发现刚洗完澡的人皮肤鬆弛、趾甲变软,修治脚病会容易很多,於是转移到浴池门口设摊。 再后来,开澡堂子的老板將修脚师傅请进浴池內,成为一种澡堂的附属產业,於是称为“水窑儿”。 清华池就是靠著修脚,在民国驰名整个北京城。 跑堂的看了看秦九章的澡票,千真万確,只好说:“客官里面请。” 秦九章把衣服脱在一个小格子里,拿了个竹木澡牌,泡进了大池子。 別说,还挺爽。 就算上辈子,自己好像也没有泡过几次大浴池,基本就是晚上在家冲个淋浴。 如今跑了二十多公里路,舒坦地躺在烫呼呼的热水里,那感觉,简直了! 身上的所有的毛孔仿佛都张开了,疲惫感隨之渐渐消融在了水中,无影无踪。 秦九章闭上眼,把毛巾盖在脸上。这是穿越以来最舒服的一刻。 澡池子里温度很高,蒸汽繚绕,但熟悉温度之后,却无比过癮。 差不多七八分钟后,秦九章才取下毛巾,睁开眼靠在了池壁上。 他摸了摸自己的脚,確实有很多老茧,手心也是。 此时,又有几个澡客进入,其中一个端著一小盘萝卜片,边吃边说:“听说了嘛,醇王府嫡福晋吞鸦片自尽了!” “啥!宣统皇帝的生母?” “可不是嘛!” “为啥?” “好像是和端康太妃吵架了,受不了。” “消息准吗?” “怎么不准!我是从醇王府僕人那儿听来的。” “嘖嘖!这样一来,宣统皇帝以后还能给端康太妃好脸色看?” “也说不好,但起码端康太妃肯定再也不敢管著皇帝了。” “……” 听他们说话的口气,一口一个“皇帝”,似乎是遗老遗少。 端康太妃就是光绪的瑾妃。 而秦九章泡得差不多了,离开浴池,去体验清华池最驰名的服务——修脚了。 第14章 巡警 民国之草莽文枭 作者:佚名 第14章 巡警 修完脚,整个人神清气爽。 买上一份新的《字林西报》,秦九章回到大杂院中,萱萱似乎都不认识他了。 “哥,都快忘了你原来这么英武。” 如果是秦九章自己,肯定会用“帅”这个字。 “哈哈,那是必须的!” 先教了教萱萱认字和小学算数,然后秦九章就开始继续掌灯写作。 不管怎么说,先从贫困线挣扎到温饱线上再说。 今天翻译了一篇欧·亨利的《警察与讚美诗》。 在欧·亨利的所有作品中,这一篇往往被认为是思想最深刻,艺术成就最高的短篇,属於批判现实主义题材。 同样迎合当下的阅读环境。 整整四千字,依旧是一个半小时搞定。 除此之外,秦九章在报纸上又看到了一篇英国作家毛姆的短篇《万事通先生》。 小短篇,只有2000字,顺手也译了出来。 秦九章揉了揉眼睛,不能继续伏案工作了。 盘腿还能通过活动一下缓解,要是因为昏暗的灯光导致视力近视就不值过了。 秦萱萱见秦九章不再写作,隨即调小了煤油灯的火光,“这几天已经用掉了三分之一的煤油。” 平均每天三四小时的掌灯时间,確实不算短。 秦九章不得不感嘆道:“要是能有盏电灯就好了。” 煤油灯这东西,当做临时照明用,尤其是户外野炊,很有氛围感,但用作读书的灯源就有点难受了。 满打满算,煤油灯亮度也就10流明(亮度单位)左右。 而一盏白炽灯,哪怕民国时期技术还比较落后,没有双螺旋结构灯丝,普通的单螺旋灯丝白炽灯最少也能6—9流明/瓦,一个10瓦的灯泡就能60—90流明! 完全是降维打击的水平。 “电灯太贵了!咱可用不起。”萱萱说。 这时候的电费和灯具都不便宜。 秦九章笑道:“会有的。” —— 次日,秦萱萱先出了门,趁著天凉快多捡捡煤核。 想著昨天按照哥哥的要求没去八道湾持续薅一只羊,那么今天就可以去了吧? 於是她蹦蹦跳跳到了八道湾胡同。 不用她动手,一个报童已经敲响了周家大门:“今天的《京报》到了!” 鲁迅吃完早饭,正在院中抽菸,打开大门接过《京报》。 他按月订购了好几家报纸,在报纸上每月的支出都得四五块大洋。 但迅哥不在乎,他不差钱。 买这栋房子都花了小2000元。 秦萱萱一眼就看到了报纸上的照片,“啊”了一声:“是我哥!” 鲁迅刚才就注意到了这个前天也过来捡煤核的小姑娘,把报纸展开,“你说这就是你哥?” 萱萱点点头:“嗯!就是我哥!” 鲁迅叼著菸捲细细看了看报导的文章,“你哥还是个不怕洋人的好汉。” 一听这话,萱萱可就更骄傲了:“我就说吧,我哥老厉害了!” “是挺厉害,”鲁迅吐了口烟,“还会洋文。” “那当然!”萱萱说起秦九章,就满是自豪,“我哥天天晚上掌著煤油灯,把洋人报纸上的文章写成汉字。” “你哥还会翻译?”鲁迅觉得这个叫做秦九章的人越来越有意思了。 “是啊!我哥还说这都是钱。”萱萱说。 “他准备投稿?”鲁迅问,心中生出要帮帮这个奇人的想法,这年头,敢正面顶撞洋人的没几个,更何况还是个底层的车夫。 中国人啊,还是有硬骨头的。 “能不能给我看看?” “已经投了。”萱萱说。 “投了?投给哪家?” “好像是叫什么《晨报》。” 鲁迅抽菸想了想,《晨报》是北方的大报,审稿很严,平时自己也会给他们投稿。 “我知道了,抽空我会问问,正好大学里有人在那边做编辑。” 萱萱高兴道:“周老爷,您真是好人!我替我哥谢谢你!” 朱安拿著一簸箕煤灰出来,准备倒在门口。 鲁迅说:“再拿一斤好煤,都给这个秦家小姑娘。” 朱安对鲁迅说的话自然不会有一丝反驳,很快转身拿来了一斤煤。 萱萱更高兴了:“周老爷洪福齐天!” 鲁迅笑道:“这些是想从你嘴里套点话,在哪能遇见你哥?” 萱萱把煤块装到自己的竹筐里,“我哥就在西城的仁和车厂,周老爷上街转转,说不定能碰上他。” “好的,我知道了。”鲁迅说。 只是不等周树人找上自己,秦九章已经遇到了点小麻烦。 他刚从车厂出来,就碰到了一个巡警。 “你的车,我们要先扣下!”巡警耀武扬威道。 秦九章眉头一皱:“为什么?” “为什么?不需要为什么!”巡警说。 “凡事都要讲个规矩。” “我说的话就是规矩。” 秦九章压根不惧这些小巡警,“搬出法律来让我看看,別说你不认字。” “嘿!”巡警正了正帽子,“你敢给我討论认不认字?就是你们这些不认字的才当车夫!不认字能当巡警?也不看看爷这身行头!” 实际上,民国的巡警也是底层,地位没比车夫好多少。 关键是巡警的收入非常低,一个月只有七八大洋,也就是每天2角来钱。 而人力车夫每天还能挣上五六角哪。 所以巡警经常要靠勒索车夫来搞点灰色外快。 秦九章从车厢下拿出一份《字林西报》,“看得懂吗?” “这都什么鸟语!”巡警说,“別整洋人的东西嚇唬我!谁懂那个!” “巧了,我就懂,”秦九章戏謔道,“需要我念给你听听吗?” 秦九章装模作样道:“you are a pig!” “別整那些没用的!”巡警没想到他真会洋文,“反正这车我必须扣下。” 一旁另一个巡警看到,走过来说:“老林,上头没给我们扣车的权限。” 这个巡警秦九章认识,叫做徐彻,住在他们不远的大杂院里,两人是朋友。 囂张巡警说:“徐彻,你要帮一个车夫说话?” “得饶人处且饶人,老林,不然以后不好干活。”徐彻朝四周使了使眼色,不少人力车夫都看著哪。 囂张巡警登时感觉矮了三寸,心知自己没掌握好分寸。 “行……行吧。” 囂张巡警气馁道。 远处的洋人看到后,暗骂了一声。 囂张巡警走后,秦九章对徐彻说:“多谢兄弟。” 徐彻是个好人,他说:“哪里话!我早上看到报上登了你的新闻,就知道会有事情发生。这光景,得罪洋人不是什么好事。” “有些洋人,连人都不是。”秦九章说。 徐彻赶紧说:“小点声!你这脾气,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倔?” 秦九章不太好解释,只能再次甩出那句话:“因为我已不再是我。” “得!”徐彻拿他没办法,只能叮嘱,“下次小心点!” 第15章 报馆 民国之草莽文枭 作者:佚名 第15章 报馆 菜市口胡同(后世菜市口大街),《晨报》报馆。 临时编辑王统照审阅完几篇稿子,拿给了正式编辑刘放园。 “这是冰心刚寄过来的《繁星》诗稿。”王统照说。 刘放园接过来看了看,点头道:“继续发在第七刊。” ——刘放园是冰心的表哥。 王统照又拿出一封信,“天津寄过来了一篇译稿。” “原文是什么?” “泰戈尔的诗集。” “泰戈尔嘛,拿给我看看。” 刘放园只看了两眼,就摇了摇头:“不行,文风仿古又不古,意境也差了点。” 王统照翻出另外两封:“这两封是从北城寄过来的,就是有点……” “有点什么?” “有点怪怪的,”王统照说,“竟然是用铅笔写的。” “铅笔?” 他们收到的大部分稿件,要么是毛笔小楷,要么是钢笔,铅笔確实很少,但也不是说不可以。 “內容哪?”刘放园问。 “整体翻译水平很不错,最难得的是行文质朴,而且几乎没有古风。” “內容好就行。” 一篇是《贤人的礼物》(《麦琪的礼物》),一篇是《最后一片叶子》。 仅仅三四分钟,刘放园就看完了,大呼道:“精彩!故事精彩,翻译地也精彩,这才叫译文!洋人懂什么之乎者也,就怕译作也弄那一套。” 刘放园这么说,基本就坐稳了。 王统照问:“两篇都可以发?” “都可以,”刘放园说,“但要分成两日。看这个叫做秦九章的作者写的介绍,两篇原文就在最近的英租界《字林西报》上,刚好让国人知道洋人在看什么。好啊,非常好!” 王统照问:“明天先发哪一篇?” “邮戳日期靠前的《贤人的礼物》,”刘放园指著其中一封信说,“你誊抄一份,准备排版。” 王统照重新拿起信纸:“先生,您闻到什么了吗?” “什么?” 王统照嗅了嗅信纸,“好像有点菜蔬的味道。” —— 八道湾胡同口,鲁迅走到街上,四处张望了一会儿,路过了四五个车夫,都不是秦九章。 没办法,他隨便拦了一辆:“去菜市口胡同晨报报馆。” 八公里,大活儿! 车夫正好是祥子,“先生请,两角三分。” 鲁迅上车坐了一会儿,隨口问:“你知不知道一个叫做秦九章的车夫?” “九子?”祥子纳闷道。 “你认识?” “认识!九子和我住一个院!”祥子说,“咋了,先生,您要找他?” “他上报纸了。” “上报纸?” “你看是不是他。”鲁迅伸手把报纸往前放了放。 祥子侧目看了一眼,“呦!还真是九子!他在仁和车厂,以前没改名的时候,我也在那家车厂上工。” “他在那家车厂干了多久?” “没多久,大半年前才刚来京城,”祥子关心道,“九子干啥了,怎么上报纸了?” “他可不得了,把洋人给骂了。”鲁迅说。 “骂洋人?”祥子顿时一惊。 “你放心,不是坏事,他骂得很漂亮。”鲁迅说。 “难怪今天早上哥儿几个都说九子长能耐了,原来是这样!”祥子又问,“骂几句洋人就可以上报纸?” “不一定,”鲁迅说,“你得骂出水平,骂出高度,最关键的是,要用英文骂,否则他们听不懂。” 作为民国数一数二的喷子,鲁迅太懂怎么骂人了,而且是怎么高规格骂人。 祥子说:“原来想骂个人这么难。” “骂人简单,骂好难。”鲁迅说。 “先生说的是,我家媳妇骂我就不好听。” “既然你和他住一个院子,告诉他,明天方便的话来我家一趟,我正好要去趟师范学校。” 这趟距离也不短。 抵达晨报报馆,鲁迅吩咐祥子多等一会儿,然后进门找到了王统照。 王统照是鲁迅的迷弟。 “剑三(王统照的字)。”鲁迅招呼道。 “周老师。”王统照很尊敬,麻利地递上一支烟。 鲁迅是个超级大烟枪,也不客气,点著就吸起来,“剑三,你看今天的《京报》了吗?” “还没有。”王统照说。 鲁迅把报纸放在桌上,“这个叫做秦九章的车夫有点东西。” 王统照瞄了一眼:“他也叫秦九章?” “看来你们已经收到了他的稿子?” “莫非咱们说的是同一个人?” “很有可能。”鲁迅悠悠道。 “我的天!先生隨我来!” 王统照把鲁迅领到了编辑室。 刘放园自然也认识鲁迅,“周先生,您怎么大驾光临?” 鲁迅笑了笑:“来看看这位叫做秦九章的奇人。” “秦九章?”刘放园找到桌上的稿件,“我们刚刚审阅通过了他的两篇翻译稿,行文流畅,翻译精准,是上乘之作。” “水平如此高?”鲁迅问。 “没错。”刘放园说。 王统照把《京报》给他看了看。 刘放园果然很惊讶:“我们还以为是哪位教授的笔名,没想到是……是个车夫。” 鲁迅拿起他们找来的英文版《字林西报》也看了看,“这个人的英文水平相当不错嘛。” 刘放园点头说:“按理说,有这水平,怎么也得是留洋多年的程度。而留洋的再不济也能当个教师,怎么会做车夫?” “他的手稿哪?” “在这儿。” 刘放园递给他信纸。 鲁迅说:“铅笔稿。书法倒是还可以,就是有股……” 鲁迅嗅了嗅鼻子。 “有股菜味。”王统照说。 “这人该不会在菜板子上写的吧?”鲁迅开玩笑道。 王统照犹如醍醐灌顶:“真有可能!” 刘放园颇具新闻直觉,马上意识到:“又是个大新闻!京城人力车夫,默默不闻,却通晓大学堂之学问!” 王统照拍掌道:“有这篇稿子,我觉得咱们的报纸可以多刊印1000份!” 刘放园思索片刻,说: “剑三,你现在就想办法联络上他,做个新闻採访稿。然后今天加班,明天的头版必须是咱们《晨报》的!还有,这两篇译稿一起发,与新闻稿两相辉映,简直妙哉!” “对了,报纸加印2000份!我去找总经理!” 第16章 首遇大先生 民国之草莽文枭 作者:佚名 第16章 首遇大先生 王统照跨上自己的记者包,里面装著钢笔、本子、照相机。 鲁迅熄灭香菸:“走吧,我们一起,这里正好有个认路的。” 另一边的秦九章,刚刚结束累到爆炸的苦逼拉车一天。 权当体验生活了。 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几乎忘了什么叫吃苦,——真正的吃苦! 每天20多公里的高强度负重拉车,然后只能吃点饼,补充电解质的办法就是水里撒点盐,或者吃饼的时候吃块咸菜疙瘩。 简直是燃烧生命。 即便如此,京城还是有四五万车夫。 无他,赚钱耳。 一天五六角的收入,相当於一个不错的工厂工人。 代价就是少活十几二十年唄。 很多车夫其实心知肚明。 少数混出头的转行开店做生意去了。 大部分哪,早就认了:一条贱命而已,活到四十与活到五十区別大吗?还要多受十年罪? 回家路上,秦九章顺路买了1角钱的稿纸,还有一份新的《字林西报》。 刚到大杂院,萱萱就高兴地给他宣扬今天的战果:“哥,今天我又去周家薅羊毛了!” 秦九章笑道:“搞得就和去周扒皮家似的,薅到多少?” 萱萱展示道:“1斤新煤!” “那可太棒了,这几天就不用出去捡煤核了。”秦九章鼓励道。 “周老爷真是大气。”萱萱依旧难掩激动。 “他们怎么突然这么好,要给你一斤新煤?” “对了,得多亏你。” “和我有什么关係?” “周家老爷今天订了报纸,我看到报纸上有你的照片。然后周家老爷就和我多说了几句话,还给了我一斤煤。”萱萱解释说。 “看了照片?” “对啊,报纸上有哥哥的照片,”萱萱用手画了个圈,“我已经告诉所有的小伙伴了!上报纸是多厉害的事儿啊!可惜没钱买一份。” 最后一句有点小委屈。 此时,大杂院外面传来两辆人力车落座的声音。 “九子,九子!报社的大先生们来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祥子大喊著进了院子。 紧接著,一个穿著西装,一个穿著长衫的人並排而入。 萱萱第一眼就认出了穿长衫的:“哥,他就是周老爷!” 秦九章心头一惊,我晕,这不鲁迅嘛! “原来他就是你说的周老爷。” 萱萱点点头:“周老爷是好人。” 秦九章当初根本没意识到竟然是周树人。 王统照首先说:“你就是秦九章师傅?” 秦九章说:“对的。” “本人《晨报》编辑王统照,这位是教育部僉事兼社会教育司第一科科长周树人先生。” 鲁迅伸出手:“果然与报纸上一模一样。” 秦九章与大偶像级別的人物握了握手,“鲁迅先生,幸会。” 接著与王统照握了握手,“王编辑,幸会!” 鲁迅说:“你知道我的笔名?” “拜读过先生的《狂人日记》,大为震撼。” 秦九章的记忆力经过穿越更加巩固,轻鬆背出: “凡事总须研究,才会明白。古来时常吃人,我也还记得,可是不甚清楚。我翻开歷史一查,这歷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叶上都写著『仁义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著,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著两个字是『吃人』!” “这句话是我说的。” 鲁迅讚赏道,“你的谈吐果真不凡。” 王统照已经掏出了钢笔和本子,“师傅的事跡我们已经从报纸上听闻,今天更是得知师傅身负傲人才学,编辑部特派我来採访先生。” “没什么好採访的。”秦九章说。 “阁下怒喷不良洋人,单这一点就不简单;我们今天发现《晨报》收到的几篇译稿也是出自阁下之手,对你更加感兴趣。”鲁迅说著,掏出一包“海军”牌香菸,递出一根给秦九章。 秦九章本来没有抽菸的习惯,但一来这个时代没什么娱乐项目,二来这可是鲁迅递的烟,能不接嘛? 没有过滤嘴的香菸非常上头,秦九章缓了一口:“好烟!” 鲁迅笑道:“这包烟九角,算是好货,还好今天带的是它。” 九角一包,绝对属於很贵的香菸。 鲁迅抽菸很杂,一二角的便宜烟抽,八九角的贵烟也抽,平均每天四五十支。 秦九章看著手里的菸捲:“这一支,就得跑上一公里。” 王统照说:“秦师傅,我很想知道您是怎么完成译稿的。” 秦九章明白,他们多少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正好,我买了一份今天最新的《字林西报》,上面有一篇英国作家毛姆的《珍珠项炼》,我现场翻译给你们看。” “太好了!”王统照看著这个杂乱的院子说,“我们就是想拍下您如何在这样的环境中完成伟大的创作。” “伟大谈不上,何况面前还是大先生,”秦九章推开房门,“隨我来吧,屋里挤。” 王统照是个富二代,家里很有钱,进屋后发现只有一张土炕,於是问道:“书案哪?” 秦九章在床上盘腿而坐,对萱萱说:“萱萱,先別做饭,把菜板借我用用。” “好的,哥!” 萱萱勤快地拿过菜板。 秦九章接过放在腿上,然后把《字林西报》放在左边,稿纸放在右边,拿起了铅笔。 “平时都是晚上写,旁边是萱萱给我做檯灯。” 萱萱嘻嘻一笑:“提著煤油灯一动都不敢动,因为一动,影子就会乱晃。” 鲁迅与王统照看到了旁边的破旧煤油灯。 “我开始了。” 秦九章写字很快,刷刷刷七八分钟就写满了一整张稿纸,400字左右。 王统照在旁边拍了几张照片。 “好了,好了!”王统照打断他的行文,已经彻底相信,“这些就够了!” 秦九章把稿纸拿给王统照:“先生请过目,还有这份报纸。” 王统照看了一会儿,嘖嘖称奇:“一气呵成,不改一字!师傅的英文水平和文学造诣令人嘆为观止!就算我在大学的英文老师,也做不到如此流畅!” 鲁迅手里的菸捲早就烧没,甚至忘了续上一根,怔怔地看著刚刚出炉的译稿:“奇人!奇人!” 第17章 熬出苦海 民国之草莽文枭 作者:佚名 第17章 熬出苦海 王统照说:“今天我们还在討论为什么稿纸上会有菜蔬的味道,现在总算明白。真让周先生猜对了。” 鲁迅擦著火柴,续上一根香菸,“才思如泉涌,英文熟练,落笔生花,你的译文是我近期看过最好的。” “先生过誉!”秦九章说。 “就是这环境,屈才了!”鲁迅打量了打量简陋的房间,“不如我资助你二十元如何?” 鲁迅经常接济文化界后辈。 “多谢大先生,但,並不需要。” 秦九章的拒绝让鲁迅有些意外,“好点的环境,可以让你更加专心於译文,不然一天出几斤大汗,累得几乎虚脱,还有多少精力搞创作?” 秦九章微微一笑:“情况应该快要改变了,对吗,王编辑?” 王统照说:“是的,你的两篇译稿,我们已经全部审阅通过,两篇一共14元稿酬。” “事实上,我这两天又寄出去了两封译作。” “原来如此,可能我们还没有收到。”王统照说。 “正好你们来了,等我一小时,这篇《珍珠项炼》就可以完成,直接带回编辑部吧。” “如此甚好!”王统照答应得很乾脆。 秦九章摸了摸鼻子,“就是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先预支一点稿酬?” “啊!当然可以!”王统照反应过来,从身上搜刮一会儿,“我这有8块大洋,剩下的月底都会给您补上。” 秦九章笑道:“多谢王编辑。” “应该的。”王统照说。 “两位稍等,我很快就能写完。” 此时天色渐暗,秦萱萱马上化身活体“长信宫灯”,点著了煤油灯,依旧把火光调到了最大。 王统照说:“原来这就是完全復原的创作场景。” 他赶紧又拍了两张照片,可惜现在的照相机暗光拍摄水平非常差。 他带的是没有闪光灯的可携式照相机,只能在光线充足的白天进行清晰拍摄。 仅仅一小时后,文稿便全部写好,秦九章直接递给王统照。 王统照讶道:“不需要检查一遍?” “我脑海里早就滚瓜烂熟,不过是按照脑中復刻出来。”秦九章说。 这句话在王统照听来,完全是大神的境界,“轻鬆写意!明天的新闻稿,必然火爆全城!大杂院中的隱世天才!”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秦九章笑道:“也可以叫大杂院中的扫地僧。” “这名字有点意境。”王统照说。 鲁迅说:“还想让那位叫做祥子的车夫捎信给你明天去我府上,今天直接来一趟看来是对了,否则错过多令人大开眼界的一幕。” 他也拿过译作看了看:“文章和我白天看到的一样,来自欧美之批判作家,甚得我心。” 毛姆这篇《珍珠项炼》大体讲了这么个故事:有钱人戴著假首饰,也会被视为真货;穷人戴著价值昂贵的真首饰,別人也当她戴著假货。 確实有一些讽刺意味。 在大神鲁迅看来,这就属於会骂,並且骂得好的。 秦九章问道:“周先生,您刚才说让我明天去您府上,有什么事情吗?” 鲁迅说:“我本想的是去bj师范学堂,让你送我去。” “可以。”秦九章说。 “你还要拉车?”鲁迅疑惑道。 “拉別人就算了,但拉先生一次,我心甘情愿,”秦九章说,“毕竟先生说过,俯首甘为孺子牛嘛!” 鲁迅哈哈大笑:“信手拈来,好啊!很好!那我就乘坐一次,將来也好作为一项顶好的谈资。” 王统照收好文稿:“秦师傅,我要回报馆了,那边还等著我排版印刷。” 鲁迅扔下菸蒂:“我也要走了,今天一天没有工作,手有些痒。” 秦九章抱拳道:“两位慢走。” “祥子,还没有收车吧?”秦九章招呼了一声。 “还没有。” “送先生回去吧。” 这趟活儿不算小,他肯定乐意。 —— 鲁迅和王统照走后,昏暗的煤油灯光下,萱萱捧著八块袁大头两眼放光:“哥,你说得真对!果然能赚钱,还是这么多钱!” 秦九章笑道:“正好给你出道算术题,6+8+8+4+8等於多少?” “太简单了,34。”秦萱萱不假思索。 “对的,截至今天,哥已经赚了34块钱的稿酬。当然了,要月底才能到帐。” “哇!”萱萱嘴巴几乎合不上。 “哥再写几天,月底怎么也得赚他五六十元!” 萱萱在屋子里兴奋地跳了几圈:“哥,那咱以后不就能顿顿吃煎饼果子、烙饼卷酱肉和爆肚儿了!” 秦九章乐道:“瞧你这齣息,就不敢想得更大胆一点?” “那……”萱萱使劲开动脑筋,“吃滷煮火烧、熏肝、冰糖葫芦?” “哈哈哈!” 秦九章被这个天真的妹妹逗得前仰后合,“行吧,咱就一样一样吃过来!” 萱萱拍掌道:“我都等不及了!” “今天有点晚,先买几个煎饼果子。明天中午你去天桥等我,咱吃你心心念念的爆肚儿!” “好啊好啊,还能叫上杨姐姐!”萱萱高兴道。 “还有,明天开始,你就不要捡煤核了!”秦九章心疼道。 “不捡煤核做什么?” “当然是读书啊,傻妹妹!” 萱萱笑道:“我听哥哥的,读书认字才能挣大钱!” 秦九章眼含笑意:“你这小妮子,句句不离钱,掉钱眼里了吧!” —— 次日,秦九章拉上从仁和车厂租来的人力车,有些感慨,穿越第八天,终於要熬出来了。 此前的七天真是体验了民国车夫的人间疾苦。 这趟车拉得就很轻鬆了,按照地址,他来到八道湾胡同,终於记起来,这里就是后世的鲁迅纪念馆。 鲁迅照旧穿著那身长衫,开玩笑道:“让全京城最有名的车夫拉,我实在受宠若惊。” 秦九章也笑道:“这一趟估计是我人生最后一次拉车了。” “那更是意义非凡。”鲁迅说。 “所以这么意义非凡的一次,自然要拉我想拉的人。” 秦九章的这句奉承让鲁迅忍俊不禁:“那你要拉的人可多了。” 秦九章一怔,果然还是迅哥见多识广。 这句话让他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第18章 挣钱嘛,不寒磣 民国之草莽文枭 作者:佚名 第18章 挣钱嘛,不寒磣 秦九章若有所思,问道:“周先生,如果有一份真诚的爱情摆在你的面前,应该怎么办?” 鲁迅手里的烟停住了,“这个问题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目前迅哥还真找不到答案。 bj高等师范学校就是后来的北师大,从京师大学堂里分出来的,位置在琉璃厂南边。 ——也是在bj南城,距离天桥不算远。 “今后你有什么打算?或者什么想法?”鲁迅问。 “先多弄点大洋,”秦九章说得很实在,“挣钱嘛,不寒磣。” “昨天从剑三(王统照字)处知道,你的知识水平很高,我並不担心这个问题。” “周先生去bj高等师范学校教书?”秦九章閒聊道。 “是的,我教《中国小说史略》。” “小说史啊,在以前的士大夫文化里,小说並非主流。” “你知道的很多,”鲁迅说,“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小说会越来越流行。” “说不定以后我也会写点。”秦九章说。 这话不假。 “你完全可以。” 来自迅哥的肯定!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秦九章更加有信心了。 bj高等师范学校依旧是比较传统的大门,像一个旧时候的大宅院。 鲁迅下车,掏出了两角钱。 秦九章笑道:“果然卖力气挣钱太难了。” 鲁迅说:“师范学校不收钱,你如果通过考试,就可以来上学。” “谢周先生好意,但我想我暂时没有那个必要。” 鲁迅呵呵一笑:“確实,以你的水平,再上学也学不到什么东西了。” “但要是有机会,我一定来听先生上课。” 鲁迅与他握了握手:“欢迎。” 把鲁迅放在bj高等师范学校后,秦九章就和他告辞了,反正以后还能见著。 去天桥之前,秦九章在琉璃厂买了一只十孔小口琴,花了8角钱。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这是秦九章唯一会的乐器,胜在简单。 刚到天桥北边的珠市口,秦九章就遇到了杨晓寒。 秦九章喊了一声:“晓寒,你在干什么?” “九哥!” 杨晓寒拿著一份《晨报》走了过来,“他们都说报纸上又登你的照片了,我就四处找,想买一份,但天桥里没有卖的,就一路到了这里。” “走吧,上车,我拉你回去。”秦九章说。 杨晓寒笑道:“这哪成!” “以后可没机会了。”秦九章说。 杨晓寒性格开朗,属於民国时期的北京大妞,小时候家道还没中落时也是小康之家,读过几年书。 她爽快地坐了上去,“九哥,收不收钱啊?” 秦九章笑道:“小姐,您看著给。” 杨晓寒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一个大子儿!不能再多了,哈哈!” 拉到他们的凉棚时,萱萱还没到。 杨晓寒下车就拿著报纸给杨爷爷看:“爷爷!报纸上真的是九哥!你快看。” 杨爷爷一手看报,一手咂巴著菸嘴,隨后眼睛上抬,“你小子,还真投稿了?” “这份报纸上就有两篇,都是翻译自美国作家欧·亨利的短篇小说。”秦九章说。 杨爷爷翻到第七刊,果然看懂了“秦九章”的名字。 杨晓寒也凑近一起看。 过了一会儿,杨爷爷说:“有点意思,原来洋人写文章也会描写穷人。” 等他们读完报,秦九章拿出口琴,“杨爷爷,记得以前我给您说要介绍几首新曲子嘛?” “用这个吹?也不是二胡啊。”杨爷爷说。 “我只吹个调,您看能不能自己拉出来,因为原曲就是用二胡拉的。最关键的是,这首二胡曲子很欢快。” 秦九章循著记忆,吹出了86版西游记里大名鼎鼎的《猪八戒背媳妇》。 “嗯~~” 杨爷爷眯著眼听完,“有点意思!你再吹一遍,速度慢点,一句句来。” 秦九章照做。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 二胡响起,不一样的味道立马出来了,杨晓寒也忍不住拿起二胡拉了起来。 他们都是钻研二胡多年之人,即便没谱,也很快找著了调。 二十几分钟后,最经典的那一段已经能顺畅完整拉出来。 ——虽然和许镜清老爷子的原曲还差了很多,但欢快的味道出来了。 这时候他们周围早就围过来了很多人。 “杨老头,这什么曲儿?好听啊!” “以前没听过,你早该拉这个嘛!” “就是!北边的茶楼说不定都会让你们去,听这个吃饭才有意思。” 杨爷爷笑道:“我可不敢去道儿北混。” 杨晓寒不禁问道:“九哥,这曲儿你从哪学来的,真好听!” 秦九章搪塞道:“以前街边听的,我也忘了在哪。” “原来是这样。它讲了个什么故事?” “那可太有趣了!”秦九章笑道,“猪八戒背媳妇知道吗?” “知道呀。” “这首曲子讲的就是八戒背著孙猴子变的高翠兰往福陵山云栈洞去的场景。” 西游记的故事在民国早就尽人皆知,何况他们在天桥,动不动就能听说书的来上几段。 杨晓寒乐道:“难怪这么欢快!” “我就说吧,二胡也能拉欢快的曲儿!”秦九章说。 杨爷爷点点头,“曲子很不错,你小子还通点音律。” 杨晓寒得意道:“九哥不仅通音律,还懂洋文哪!” “对啊对啊!” 萱萱嘻嘻笑著也到了,她最喜欢听別人夸她哥,比夸她漂亮都好使。 “萱萱,好久没见你了。”杨晓寒起身拉了拉萱萱的手。 “虽然没见著杨姐姐,但我吃著你的糖葫芦了。” 话一出口,萱萱就赶紧捂住嘴,“我就是闻了闻味儿,其实是我哥吃的!” 秦九章忍俊不禁:“小鬼,別亡羊补牢了!” 萱萱凑到杨晓寒耳朵边:“杨姐姐,偷偷告诉你,虽然糖葫芦大部分都让我吃了,但我哥留了一个,没吃。” “没吃?”杨晓寒问。 “嗯!”萱萱眨了眨大眼睛。 一旁秦九章说:“你们別说悄悄话了,今天是来吃爆肚儿的。” 听到爆肚儿,萱萱的注意力就全被带走了,高兴道:“快快快!我早上没吃饭,为的就是多吃一碗!” 第19章 解馋 民国之草莽文枭 作者:佚名 第19章 解馋 “好香啊!” 萱萱闻著味儿就找到了爆肚摊位。 几人坐在了桌旁。 “老板,怎么卖?”秦九章问。 “有8分的,也有2角的,您要哪种?”店家说。 “啥区別?” “8分的都是肚板,大饼管够;2角的有散丹、肚仁;如果都要肚仁,一碗3角。” 差价还不小。 爆肚这东西,虽然是小吃,但技术含量並不低。 一般都是用羊肚。新鲜的羊肚刷洗乾净,大致能分出肚领、葫芦、肚板、散丹、肚仁等將近10个部位。 所以也就催生出了“穷人吃法”和“富人吃法”。 穷人吃法就是只吃最老的肚板,口感很一般,但借著羊肚的香味,囫圇咽下,就个烧饼,也算一顿不错的饭。 如果是富人吃法,那讲究吃个肚仁。肚仁是肚领里面的那一层,又脆又嫩,產量极小,一盘肚仁大概要用上好几只羊,所以价钱贵得多。不少民国梨园大佬就喜欢吃肚仁做的爆肚。 秦九章说:“选2角的吧,先来四碗。” 萱萱说:“哥,太贵了,8分的就行。” 秦九章笑道:“都大老远跑天桥来了,哥怎么也得请你们吃顿好的。” 杨晓寒也说:“四碗就要8角,九哥,真的太贵了!” “放心,都是小钱。”秦九章笑道。 杨爷爷看明白了:“小秦,你在报纸上的两篇文章,挣了多少钱?” “那两篇不多,只有14块钱。”秦九章说。 “两篇文章就能挣14块?!”杨晓寒讶道。 “只是刚开始,”秦九章说,“这个月报馆得给我发五六十大洋。” 说著,秦九章就招呼店家:“四碗2角的爆肚儿,多上点烧饼。” “得来!” 爆肚儿都铺在一块大冰盘上保鲜,现切现爆。 店家选出四碗的量,用笊篱把切好的羊肚在滚开的水里焯熟。 这个过程比较有技术含量:如果生了,会咬不动;火候过了,也咬不动。 所以熟练的师傅必须下几年功夫才行。 很快,四碗爆肚上桌,店家摆上麻酱小料:“客官,请!” 萱萱馋这一口不知多久,第一个动筷。 杨爷爷用筷子搅了搅面前的一碗爆肚,问道:“小秦,你怎么会这么多学问?” “不都说了,顿悟!”秦九章哈著气道。 “我刚才看《晨报》上的文章,对你不吝讚美之词,说你的译作水平已是当今顶尖,这是靠顿悟就能做到的?” 秦九章笑道:“不论如何,现实已经这样,眼见为实嘛!” “说的是。”杨爷爷吃了两口爆肚,把饼泡了进去。 杨晓寒把麻酱小料倒给秦九章:“九哥,这个好吃,你多加点!” 萱萱伸出碗:“还有我,还有我!” 五六分钟后,萱萱就吃光了。 秦九章马上读懂萱萱的眼神,“店家,再来一碗。” 穷人家的孩子往往逮著一顿好的就要吃个足够饱。 萱萱有点不好意思:“哥,我……” 秦九章说:“算了,店家。” 萱萱眼神中顿时满是失落。 秦九章笑道:“店家,不要一碗,要四碗!” 这样大家都有了。 萱萱舔舔小嘴唇,非常心痛:“哥,今天一顿饭就花了一块六,平时咱们能花四天的。” “说了以后不让你过苦日子。”秦九章说。 小孩子有啥心思,嘻嘻一笑:“哥,你真好!” 这顿饭是穿越以来吃得最好的。 吃完后,杨晓寒起身:“我和爷爷还要回去看著摊位,九哥,过两天见。对了,等你再拉车来天桥,就甭吃饭了。” 秦九章说:“我以后,应该不会拉车了。” “不拉车了?”杨晓寒疑惑道。 “姑娘啊,人家以后不再是个臭拉车的了!”杨爷爷早就回过味儿,对杨晓寒说,“上了两回报纸,还能在报上发文章的人,是拉车的命吗?” “也对……”杨晓寒这才意识到什么,“那九哥,你,还会再来天桥吗?” “当然会。”秦九章说。 “那就好!”杨晓寒会心一笑,搀著爷爷,“我们在这儿等你,到时候这首曲儿练得绝对更好!” 秦九章笑道:“肯定来欣赏欣赏。” “小秦,我们走了。”杨爷爷头一次主动给他道了別。 片刻后,一旁的萱萱拍了拍秦九章:“哥,別看了,人都走了。” 秦九章说:“我没看,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萱萱亮亮的眼睛盯著秦九章。 “我在想,应该顺便定身衣裳!你看咱两个,破衣烂衫,和叫花子似的。” “今天有爆肚吃,还能有新衣裳?!”萱萱高兴得快要忘乎所以。 “做好估计也得花几天,”秦九章四处望了望,“正好前面有家店。” 两人溜达进去,秦九章问:“掌柜的,做衣裳多少钱?” 掌柜拿著根尺子,说话细声细气:“客官做,还是小姑娘做?” “一人做一身。” “先別动,我量量。” 掌柜尺子搭了搭,就有了数:“客官做长衫?小妹妹做袄裙?” “对。” “你个头这么高,最少12尺布;小姑娘也不矮,算10尺。另外再多富余3尺布,一共25尺管够。要什么布料?” 秦九章伸手摸了摸,“先做身普通的。萱萱,你喜欢哪个顏色?” “简简单单就好啦,那个淡蓝色很好看。” 秦九章肯定依著她:“就按我妹子说的。” “客官真会选!”店家抽出几尺,“这料子卖得最好,10尺才一块大洋,25尺一共2块5角,怎么样?” “可以。做衣服哪,多少钱?” “一身5角,两身1元。这钱可以取衣服的时候再付。” “可以,多久做好?” “不著急的话,七八天。” 秦九章拿出两块五,“行,我们先付定金,下月初来取。你可做得好一点。” 掌柜的收下钱喜笑顏开,没想到两个穿成这样的做衣服如此痛快,“客官放心,您算来对地方了!大街上隨便问问,我们在整个天桥都是出了名的裁缝王!” 这时候做衣服的手艺確实不会差,都是多年学徒熬出来的,於是秦九章取了掌柜开的收据便告辞了。 萱萱实在太开心了,做衣服对穷人来说,是比过年还稀奇的事儿。 大杂院里甚至还有不少人没裤子哪!有的女孩子出门只拿块破布遮著! 自己现在能做身新衣裳,已经不知让多少人羡慕! 出门后,萱萱把头贴在秦九章胳膊上:“哥,你是最最最好的哥!” 第20章 送別 民国之草莽文枭 作者:佚名 第20章 送別 秦九章没忘给自己买个小炕桌,顾名思义,炕桌就是放在炕上的桌子。 各位在电视剧上经常看到,清朝的皇帝很喜欢用,雍正经常在炕桌上吃饭、批奏摺。 民间也很多,因为炕桌比较方便,还能节省空间。 老用个菜板子,盘腿累不说,那股子菜味自己也挺上头。而且有了炕桌就可以把煤油灯放在桌上,解放萱萱。 在回家之前,自己得把车先还回西安门大街仁和车厂。 “上车吧,萱萱,带你兜风!” 萱萱抱著炕桌,兴奋道:“我好久没坐过人力车了。” 路过一辆纯进口的福特t型车时,秦九章说:“以后用这个带你兜风。” “我可不敢,坐汽车的哪个不是有钱人!” 此时刚刚出伏,天气虽然仍很热,但没有以前那么难受了,风中少了很多暑气,秦九章心情也轻快了很多。 今天就拉鲁迅挣了2角钱,结果还上交了1角5分的车份儿。 又买了一份《晨报》、一份《字林西报》,花了7分钱。 回到家,趁著天没黑,秦九章先伏案翻译了一篇毛姆的《格拉斯哥的来客》,这一篇比较长,7000字,也就是14元。 两个小时候,秦九章大功告成。 萱萱识趣地在外面没有进来打扰。 秦九章推门而出,看到她还在地上练习写字。 “今天多教你几个字,顺便教你首学堂的歌。” “学堂的歌?” “很好听,还能吹出来,我先给你来个调儿。” 秦九章拿出口琴,吹出了李叔同的《送別》。 《送別》是李叔同几年前为一个曲子填的词。 原曲是一首美国南北战爭时期的歌曲《梦见家和母亲》,在美国知名度不高,但传到了日本。 而李叔同又在日本留过学,很喜欢这首曲子,就填词带回了国內。 李叔同在艺术方面天赋异稟,短短几行字直接让这首曲子变得膾炙人口。 秦九章捡了一根木棍,在地上写起来: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瓢浊酒尽余欢,今宵別梦寒。” 秦九章写,萱萱在旁边跟著模仿。 “真好听,词也好!” 这时还没入夜,大杂院里的男人们没回来,做完生意的小福子拉著捡完煤核的两个弟弟凑过来一起学。 但他们学得很吃力。 小福子的一个弟弟说:“萱萱,你今天怎么没去捡煤核哪?” 萱萱说:“我以后就不捡煤核了。” “为啥?我知道你昨天得了1斤新煤,但用不了几天。现在入秋了,以后煤就用得多了。” “我哥以后能挣很多很多钱!” “很多是多少?” “一天就能挣好几块大洋,嚇人吗!” “哇!”小福子的两个弟弟睁大眼睛,“赌来的?” “去去去!怎么可能是赌来的?都是报社给的!” “能挣报社的钱?那得是有文化的大老爷。” “对啊,我哥以后就是大老爷。” 小福子听完,心中颇受触动。 现在的她,更加艰难了。 虎妞觉得祥子看她眼神不对,以为小福子做了窑姐后,学会勾搭自己男人了,於是不再同意让她用自己的屋子。 小福子又不能去专门介绍客人的“转运公司”,因为人家介绍的都是“女学生”、“大家闺秀”,门路高,看不上小福子这种。 於是她只能选择贱卖,——愿意去她家破屋子的,肯定不会给高价。 这就是条不归路了。 “九爷。”小福子咬了咬嘴唇,低声说。 秦九章笑道:“叫什么九爷,萱萱闹著玩的。” “您就是九爷!” 小福子说著,突然跪在了他面前。 “哎!你这是干什么?”秦九章赶忙把她拉起来。 小福子眼含热泪:“九爷,我算是完了。以后我死了,这两个弟弟要是没口吃的,要饭要到您门前,您念在同在一个院子住过,多少赏口吃的。” 萱萱也被小福子嚇了一跳,扶著她的胳膊:“福子姐,你別这样。” 小福子眼泪不断:“我没啥门路,认不著什么大人物,九爷您是未来人中龙凤,我,我求求您了!” 她说著又跪了下去。 秦九章都来不及扶,“小福子,你先站起来。” “九爷,您不答应,我就天天给您跪著。” 秦九章嘆了口气:“这都好说。” 小福子擦了擦眼泪:“您答应了?” “嗯。”秦九章说。 谁知小福子马上又拉著两个弟弟磕了个响头:“谢九爷!” 秦九章有些手足无措,他一点都不习惯別人给自己下跪。 北屋的虎妞听到后,也走了出来。 秦九章对她说:“刘姐,你看小福子多可怜,別再难为她了。” 虎妞並不是什么心狠手辣的人,只不过跟著她爹经营了十几年车厂,每天和几十號车夫打交道,她爹以前又是个混社会的,所以虎妞多少带点痞气。 “看你说的,我就是生点閒气,哪是真跟福子妹妹置气?”虎妞走过来,拉著小福子的手说,“行,以后你还在我这屋里。其实啊,我也喜欢听!” 小福子满脸通红,“听,听什么?” 在她看来是折磨的事情,虎妞却觉得是享受。 屋外传来车轮的声音,祥子回来了。 小福子很懂事,立刻避嫌,再也不和祥子说一句话,省得让虎妞姐不高兴,“九爷,刘姐,我先回去了!” 虎妞对她的表现很满意:“去吧!” 祥子进来放下车,先喝了一大瓢水,然后说:“九子,你真不拉车了?” “你怎么知道?”秦九章问。 “我昨天拉著那位爷回报馆时就听他念叨,说九子以后是什么文坛胜景,早晚咱们这大杂院要被踏破门槛。” “嘿!咱这大杂院,让人踏破门槛!”祥子说起来还有点激动,“你敢信!” “是的,以后不会拉了。”秦九章对他说,“祥子,拉车不是长久之计。” “我不会干別的,再说了,我喜欢拉车!” 果然啊,祥子就是祥子。 秦九章不知道怎么劝他,估计劝也劝不动。 但好在他不用交车份儿,只要虎妞能活下去,他还能过上个正常的普通人生活。 第21章 舍我 民国之草莽文枭 作者:佚名 第21章 舍我 第二天的《晨报》,借著热度,又发了两篇秦九章的译稿,也就是欧·亨利的《警察与讚美诗》及毛姆的《万事通先生》。 再次加印的2000份《晨报》同样全部卖光。 大家確实喜欢看造神。 而且还是这种贫民窟出来扫地神僧的惊世剧本,从来没见过! 如今京城坐人力车的,每个都会询问车夫两句,认不认识西城的秦九章。 车夫们也挺自豪,起码这几天生意变好了,客人的口气也变好了。 一个花枝招展的漂亮太太坐在人力车上,对旁边的另一个阔太太炫耀著:“报上那个车夫啊,我坐过他拉的车,那天还摔了一跤。” “哎哟,摔著你没?” “没有。” “真是太可惜了!” “可惜什么?” “看照片,这个车夫长得人高马大,样貌还挺英俊,如果穿身像样的衣服,绝对是个大帅哥。何况还挺有才华,要是摔著你,正好让他补偿补偿你。” 漂亮太太扑哧一笑:“你鬼点子还挺多!” 幸亏秦九章现在不拉车了,不然以这个知名度,绝对能把自己累死。 他甚至不用出门,就有人找上来。 一个二十多岁的学生在院子门口向里探头:“秦九章先生住在这里吗?” “在这!”萱萱朝他招招手,“你找我哥?” “你就是人形灯柱?”学生问。 萱萱摆了个提煤油灯的动作,嘻嘻笑道:“就是我。” “那么这里就是秦先生的家了。”学生说。 “你等下,”萱萱转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哥,有人找你!” 秦九章开门走出,“哪位?” 学生说:“本人北大成平,有幸见到秦先生这样的隱士。” 成平?那不就是民国“四大报人”之一的成舍我嘛。 “你好!”秦九章与他握手道,“但我不是什么隱士,不然也不会在报上发文。” “先生一朝成名天下知,我很想亲眼看看您所处的环境。”成舍我直截了当道。 秦九章指著混乱的大杂院:“没什么好看的,这样的环境到处都有。” 成舍我说:“不一样呀!否则全天下到处都是秦九章。” “那你隨便看吧,一眼就能扫尽。”秦九章说。 “有礼。” 成舍我迈步走进屋中,果然立马开始感慨:“先生身处这样的简陋环境,真令人不胜唏嘘。” 秦九章笑道:“何陋之有?” 成舍我一愣,秦九章说的是《陋室铭》最后一句,他抱了抱拳:“佩服佩服!” 秦九章说:“以后自然不能一直这样。” “確实太屈才了。”成舍我说。 “成兄找我有什么事?”秦九章问。 “您称我为兄?” “我是1900年生人,应该比你小。” “那这声『成兄』我就接著了,”成舍我坐在土炕上说,“我想写一篇报导,发在我们的新知编译社。” “新知编译社?” “哦,就是我在北大成立的一个社团,本人忝为社长。” “编译?翻译国外作品?” “没错。” “好事嘛!咱们就该睁眼看世界,最好的方式就是多翻译国外书籍。” 成舍我尷尬一笑:“惭愧,成立两年以来,却没有多少译作。所以我深知翻译不是容易事,但先生以一身劳苦车夫,却能轻鬆驾驭,实令在下汗顏。” 翻译確实不是成舍我的强项,他主要还是一个成功的报人。 秦九章笑道:“我也没想到引起这么多人关注。” 成舍我说:“译作我看过不少。关键是翻译的人,也就是先生你,竟然是个车夫,这才是让整个学界、报界感到惊讶的事情。更何况先生的选文、译作水准都很高,行文颇有新文化之风,每一样都难能可贵,却又全都集中在了你一人身上。” 好吧,秦九章自己都没想到会有这么强的效果。 自己先搞搞翻译,无非就是想以这种方式赚点钱,过稿容易,还能在民国的环境里涨涨名气,以为將来的创作提高点版税。 ——的確能提振名气,民国文盲率起码80%,懂英文的能有几个? 熟练掌握外文在这个时代属於彰显学识的极有效方式。这一点和后世有些不一样。 秦九章说:“大家喜欢,我很高兴。” 成舍我说:“另外,我还想把你的几篇译作转载到《北京大学日刊》上,希望先生同意。” “可以。”秦九章没有理由拒绝。 “多谢先生,我会徵求校方给您补上稿酬。”成舍我说。 秦九章笑道:“稿酬不著急。” 民国时期,北大很缺钱的。 自己刚穿越就见识到了,即北大教师的“六三討薪运动”。 整个民国时期都没什么很好的改变。原因嘛,主要是北大隶属的部门缺钱。 北大是民国教育部直属,听著很牛,但民国的教育部是个清水衙门,穷得叮噹响,鲁迅的薪水还欠了不少。 那什么部门有钱? 答:外交部、交通部。 外交部管辖的清华大学,以及交通部管辖的交通大学都非常有钱,从不缺经费。 北大就是一群苦哈哈。 教授都发不下来薪水,也不指望他们给自己几块钱稿酬。 当然,要是给,也不能不要,请成舍我等人喝个小酒也行嘛! 成舍我说:“先生选取的几篇文章我非常喜欢,境界颇高,先生必然是读过很多书籍,才能有这样的眼界。要是选错了书,有时候译到一半就失去了动力。” 秦九章说:“这几篇文的確不错,可以收录进各个学堂的读物中。” 能上语文课本的选文,水平不需丝毫怀疑,绝对都是精中选精。 目前国內的译作主要是各种工具类或者学术类的书(其实也没多少,很多书必须懂英文才行,所以大部分民国大学的理工科都是全英文授课),小说类的译作相对较少,短篇小说就更少了。 成舍我说:“本人正有此意,只要先生同意,我马上给警民写信。” “没问题,”秦九章多问了一句,“警民是?” “警民与我同年,是上海商务印书馆编译所英文部的一名编辑,”成舍我道,“忘了说,他叫郑振鐸。” 第22章 预言 民国之草莽文枭 作者:佚名 第22章 预言 不出秦九章所料,成舍我也想看看秦九章翻译作品的场面。 秦九章摊了摊手:“今天没来得及买《字林西报》。” “太可惜了!”成舍我遗憾道。 “不过我正好想译一篇昨天《字林西报》上的文章,估计很多人会很感兴趣。” “太好了!还是小说?” “新闻稿。” “新闻稿倒是比翻译小说简单多了。关於什么的?” 秦九章摊开报纸,“美国那边准备联合英法日等国召开一次华盛顿会议,並且正式向我国发出了邀请。” 成舍我是报人,对这方面的敏感度很高:“华盛顿会议?不会又是一次巴黎和会吧?” 他对此一点都不看好。 两年前的巴黎和会,堪称彻头彻尾的外交失败,中国作为战胜国,竟然丟掉了山东,因此爆发了影响整个中国歷史走向的“五四运动”。 “我看报纸上的介绍,这次的会议议题,除了限制海军军备,另一条就是远东问题。”秦九章说。 “哦?这两条不就都是针对日本了?” “对,所以还是可以寄予希望的。” 成舍我懂英文,立马拿起报纸看了看:“果然,果然!” “会议要几个月后才开,还不能太乐观。”秦九章叠了个甲。 “原来秦兄弟不仅翻译国外小说,也关注时事。”成舍我赞道。 “主要难得有件好事,报导出来总归有利。” “从刚才你的话中就听得出,你似乎很有把握?”成舍我问,“为什么?” 秦九章说: “很简单,之前巴黎和会签订的《凡尔赛和约》,咱们没签字。 “而美国代表虽然签字了,和约却被他们的国会驳回了。 “现在美国佬重开华盛顿会议,议题又都是针对日本,明显是美国想与日本角逐远东尤其是在华利益。 “美国並不希望日本在远东一家独大,肯定会设法让日本在巴黎和会上得到的多余好处都吐出来。” 成舍我张了张嘴:“秦兄弟,如此复杂的外交问题,你竟然可以在几句话中就分析出因果,你可真是让我越来越佩服了!巴黎的问题这两年我们一直在討论,但像你这样清晰明了的没几个。” 秦九章笑道:“看了报纸,隨便发发牢骚罢了。” 他说著就提笔译完了那篇新闻稿。 成舍我说:“我觉得最后你的几句评论才是最有价值的。” “无非就是希望帮助大傢伙建立点信心,而且只能算预言,结果起码半年后才能看到。” 秦九章说这话没啥毛病。 他是站在穿越者的角度,知道华盛顿会议的走向。 但目前很多国人其实並不看好,认为又是第二次巴黎和会。 坦诚讲,华盛顿会议的结果对中国是非常好的,是北洋政府的第一次外交胜利。 就是很多人只知巴黎和会,並不了解华盛顿会议。 另外,不少军迷一定记得,一战后美英日法意五国签订了一个《关於限制海军军备条约》,规定美、英、日、法、意的海军军舰吨位之比为5:5:3:1.75:1.75。 这个条约就是华盛顿会议上籤的。 很明显,老美就是在压制日本,限制日本的海上扩张。 但日本觉得自己成了世界第三,也欣然接受了。 华盛顿会议的另一个重要议题,自然就是逃不开的山东问题。 “中国不能没有山东,就像西方没有耶路撒冷。” 这句话尽人皆知。 参加华盛顿会议的,恰好又有顾维钧。 庆幸的是,这次他们爭到了。 华盛顿会议要求日本归还山东和胶济铁路。 虽然我们在胶济铁路这一条上付出了一些代价,但不过就是一些借款合同什么的,只要不割地,赔款的影响小多了。 要不山东真的会早於九一八的东北,先被小鬼子侵占。 成舍我出主意道:“秦兄弟,你这篇新闻稿,还有今天的译稿,可以投给另一家报纸。《晨报》的刊载能力有限,不见得能迅速把你的所有译文发表出去。” “多谢成兄提点,”秦九章肯定得接受这位民国大报人的建议,“你觉得发在哪份报纸好?” 成舍我想了想说:“你想快一点,还是慢一点?” “当然是快一点,”秦九章指了指自己的居住环境,“君子爱財有道,我现在很需要钱。” “明白了,”成舍我说,“你可以投给《益世报》,他们的稿费结算同样很快。” 《益世报》也是民国大报社,在天津和bj都有报馆。 “我一会儿买《字林西报》时,也顺便买上一份《益世报》。” 趁著还没到月底,秦九章得多挣点。 成舍我说:“《益世报》一定非常欢迎你的投稿,现在哪家报馆不知道京城出了一位赫赫有名的天才车夫。” 秦九章笑道:“你们要是想体验生活,强烈建议拉上一天车,保准管用。” 又閒聊了一会儿,成舍我便起身告辞了,临走时还不忘夸讚几句:“今日一见,才知什么叫臥虎藏龙。秦兄弟现在不过潜龙在渊,用不了多久,即可飞龙在天。” 秦九章抱了抱拳:“谢成兄吉言。” 成舍我走后,萱萱才走过来说:“我见过这样的衣服,好像是大学堂的校服。” “他是北大的。”秦九章说。 “好厉害!”萱萱由衷道。 秦九章摸了摸她的头:“你好好学,爭取20岁之前,也考上北大。” “哪这么容易!”萱萱说。 “放心,有你哥在!最少也能让你上北大预科。”秦九章还是很有信心的,况且萱萱是个头脑很聪明的孩子。 “哥,你哪?也上大学堂吗?”萱萱抬头问。 “哥这个年纪有点晚了,撑破天去大学校里偶尔蹭个课,见识见识。” 秦九章说的“见识”,主要还是去瞅瞅那些民国大师。 “我也得长见识!”萱萱说,“哥你懂的真多!” “所以让你好好认字,我都是从书上看来的!” 萱萱干劲十足:“今天再认它50个!” 秦九章捡起一根木棍,鼓励道:“等你考上大学,咱们也能做个书香门第。” “听说书香门第,不是只有一个人读书。”萱萱竟然已经学会纠正秦九章了。 秦九章乐道:“你哥我就不是读书人?” 第23章 大清没了? 民国之草莽文枭 作者:佚名 第23章 大清没了? 秦九章这几天不能一直大鱼大肉,手头只剩四块钱,好在距离报社发薪酬只剩一周。 他得继续挣钱。 “萱萱,我去买报纸,你在家等我。” 秦九章嘱咐一句,就出门了。 刚到大街上,就看到了巡警朋友徐彻。 “九子,你真是不得了啊!”徐彻说。 “上次多谢你帮忙,等月底发了钱,我请你吃顿饭。”秦九章说。 “都是小事!干我们这行的,天天风里站著、雨里站著,队伍里又参差不齐,难免有些脾气差的。” “理解。” 秦九章当然理解,毕竟民国的这帮巡警收入很低,一个月六七块大洋,够干嘛的? 唯一的好处可能就是发一身制服,还有一双普通人买不起的皮鞋,感觉有点派头。 但也架不住钱太少,很多人寧可干人力车夫,也不做巡警。 “九子,你是真的要发达了,以后不知道还做不做得朋友。”徐彻感慨说。 “哪里话!我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 秦九章说完,似乎想到了什么。 徐彻关心道:“我当然知道你是什么人。但高处不胜寒,九子,以后要多加小心。” “我明白,”秦九章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不定过不了多久,你也能混成警官!” 徐彻嘆了口气:“希望吧。” 只有混到官衔,巡警的收入才有所见长,超过20元,能过得比较滋润。 並非所有的民国巡警都是坏人,徐彻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好人。 不过这个年代,有时候好人过得確实蛮艰难的。 这时,前方有辆自行车不住按著喇叭,还有一些人围了上去。 “来活儿了。”徐彻说。 作为巡警,他们的首要任务就是维持交通,——虽然路上没几辆车。 秦九章也凑了过去。 徐彻先小跑到位,问道:“干啥哪!” 人群中一人说:“他把我撞了!” 骑著自行车的人说:“他横穿马路,怎么能怨我?” “我天天这么过!” “你们別吵了!”徐彻大声说,然后问被撞的人,“你有没有摔著?” 被撞的人站起来:“没有。” “那你们就別在这儿挡別人的道,都快点走!” 被撞的人说:“我就歇会儿,你个臭巡街的神气什么!” 徐彻懒得和他计较,又对骑自行车的说:“你也是,明明知道这条路上人多,骑这么快干什么?” 骑车的人说:“我要把自行车赶紧送进宫。” “送进宫?” “对啊,这是皇帝要的自行车。”骑自行车的人说。 秦九章瞧了瞧那辆自行车,对他来说,很普通,但铭牌上全是英文,应该是从英国进口过来的。 “溥仪的自行车?”秦九章脱口而出,自己在博物馆里见过。 骑车的人立马不乐意了:“你什么人,穿成这样,竟然敢直呼圣上的名字?” 秦九章才不管皇帝不皇帝的,“现在都是民国十年了,这位小兄弟,大清亡了!” 骑车的人说:“没有亡!圣上还在宫里!” “你是溥仪什么人?”秦九章问。 骑车的突然挺了挺胸,“我是国舅!” 旁边路过的车夫听到后一惊:“郭布罗家的大少爷!真是国舅爷!” 秦九章这才知道,原来眼前骑自行车的就是末代皇后婉容的哥哥,郭布罗·润良。 又过来两个车夫,竟然放下车把,给润良行了个礼:“国舅爷,您吉祥!” 润良对他们的行为很受用,扶著自行车说:“皇上不会忘了诸位。” 忘了说,这些车夫都是旗人。 也就是以前的“铁桿庄稼”。 前清一朝,旗人是不可以经商的,只能当兵或者当差,每个月领一二两银子,世人称之为“铁桿庄稼”。 但八旗在清朝前中期就已经彻底腐朽,大部分旗人只会提笼架鸟,大字不识几个。 民国之后,连那一二两银子也领不到了,平时又没什么本领,北京城的旗人瞬间没了特权,更没了生活著落,相当一部分只能当了人力车夫。 整个北京城四五万车夫里,几乎一半是旗人。 后来甚至有前清王爷沦落成车夫的案例。 所以很容易想像,他们对大清还抱有很大的幻想,是最坚定的遗老遗少群体。 车夫们的一声声“您吉祥”,让“国舅”润良彻底迷失了自我,他指著秦九章说:“你看样子也是个车夫,眼里为何没有皇上!” 这声毫无底气的质问差点让秦九章笑出声:“你眼光倒不错,还能看出我以前是个车夫。” 有车夫认出了秦九章:“嗨!你不是仁和车厂的九子吗!” “报上贴照片的九子!” “难怪这么神气!原来是上过报的秦九章?”润良显然看过报纸,冷笑道,“那也改变不了你是个车夫的出身!” “车夫怎么了?车夫也能一鸣惊人,飞上枝头变凤凰。”秦九章戏謔道。 他很烦所谓的皇室之人大谈血脉,啥年月了! 但北京城里这样的人多了,哪怕他穿越前,都有北京大妈在公交车上大喊:“我是正黄旗的!” 呵呵,啥也不懂。她可能以为正黄旗最厉害哪。八成装的。 润良直接趾高气扬道:“切!只有我们才是真龙天子,是皇室血脉!” 润良说完,旁边几个车夫连连称是。 秦九章对那几个车夫说:“现在是车厂给你们发钱,还是宫里?” 几个车夫一愣:“车厂。” “宫里给你们什么好处了?” “没,没有……” 秦九章一笑:“那你们觉得该对谁喊吉祥?” 几个车夫感觉脑子转不动了,互相看了半天说:“车厂给我们发钱,但皇上就是皇上。” 好嘛,不愧是铁桿庄稼,实在太“铁”了! 估计溥仪伸手朝他们要钱,他们也不会犹豫。 “行吧!”秦九章不准备和他们废话,“你们继续去喊万岁吧,我还有事,再见。” “等下!”润良叫住秦九章,怒道,“你刚才直呼皇上名讳的事,我还没和你算帐!” “哦?你想怎么算?按照前清律例,喊皇上的名字是不是要下大狱?”秦九章不屑道,“但现在已经是民国了,大清没了!什么皇上?不过就是个公民!既然是公民,我喊一声名字怎么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润良脸憋得通红:“你!” “你什么你!告诉你,就算溥仪站我面前,我也只能喊一声名字,决计不可能喊皇上,记住了吗?” 秦九章不再理会他,朝著报亭而去。 第24章 肌肉记忆 民国之草莽文枭 作者:佚名 第24章 肌肉记忆 看到自行车的那一瞬间,秦九章莫名想到了以前在电视上看到的孟加拉国人力车夫。 那可是他穿越前的年代,2024年,孟加拉国首都达卡还有几十万的人力车夫,只不过他们的装备是脚蹬三轮车。 属於21世纪的骆驼祥子了。 而要是在1921年换上脚蹬三轮车,绝对是高端货。 宫里的溥仪虽然没什么权力,但守著前清两百多年积累下的財宝,还能逍遥快活好多年。 买辆自行车要花一百元上下,普通人自然消费不起,溥仪却很喜欢洋玩意,前前后后买了不下20辆自行车。 溥仪不能出宫,为了在宫里骑自行车,他还把不少门槛给锯了。 秦九章身后的车夫对溥仪大舅子润良的这辆自行车很感兴趣,润良骑走后,还在身后不断议论:“两脚一动,軲轆就会转,好像是画儿上的那个哪吒!” 嗯,实话说,这时候的自行车和汽车一样罕见。 算一算,一辆人力车也是100元,和自行车差不多,要是会改装,加个斗,把自行车变成三轮车,怎么也比人力车省力。 可惜现在的自行车得靠进口,价格高昂的同时量也太少,更没什么改装潜力与改装空间。 等以后秦九章有钱了,倒是可以买一辆自行车,在古都里骑,还是很方便的。 来到报亭,秦九章买上最新的《字林西报》和《益世报》,回家路上,徐彻专门跑过来和他说:“九子,京城里还有不少残余的前清势力,不要太得罪他们。” 秦九章笑道:“顶两句就算得罪?他们也太玻璃心了吧?” “玻璃心是什么意思?” “就是很容易破防。” “破防?” “额,就是很容易被打击到。” “哦!那你真说对了,就是很玻璃心!”徐彻总算听明白,“当然,也不用太担心,他们不敢怎么样。只是皇族这帮人,现在最怕跌份儿、丟面子,你就当哄著他们,別那么直接!” 秦九章感觉很无聊,但也只好先答应下来:“我知道了,碰见他们就当小孩,不和他们一般见识,只要不惹我头上就行。” “这就对了!哈哈!”徐彻笑道,又看见他手里的报纸,“怎么,还要继续翻译洋文?” “这活儿也是多劳多得!”秦九章说。 “九子,你是真的不简单!”徐彻由衷佩服,“行,你先回去吧,我还要继续站岗。” 巡警的活就是那么枯燥,为了一个月可怜的六七块大洋,天天在大街上站著。 而一旦战乱时期,军阀的兵进了城,巡警就更没地位了,天天被大头兵吆五喝六地使唤,干些他们不愿意自己动手的脏活累活。 巡警的臭名声也是这么日积月累下越来越差。 秦九章回到家,马上开始翻译今天的文章。 现在他已经完全掌握繁体字了,顺便多看看民国这些报纸上的行文风格,以免自己今后创作时过於超前。 是的,他必须得收著点才行。 今天《字林西报》登的是毛姆的《吞食魔果的人》,一篇相对长一些的短篇小说,1万字左右。 ——在秦九章看来,就是20块大洋! 穿越前,秦九章看过毛姆的短篇小说集,脑海中对每一篇都非常清晰,又是只花了3小时便翻译完成。 接著他就去邮局寄了信:一篇译稿,一篇新闻稿。 剩下的钱嘛,自然还是要省吃俭用,每天控制在5角钱,才能坚持到月底发稿酬。 好在家里只有秦九章和妹妹萱萱两人,每天5角钱完全足够吃喝用的。 萱萱不用捡煤核,每天专心在院子里拿著树枝写字,看得出,她很爱读书,也很擅长读书。 秦九章有空就教她。 说句稍显吹牛的话:以秦九章的水平,放眼整个北京城所有中小学,也基本没人抵得上他! “我再考考你。”秦九章挺喜欢逗妹妹玩。 “要考就考个难点的!”萱萱说。 “嘿,你还挺有信心!那我考你个数学问题。” “数学好啊,我喜欢数学!” 秦九章在地上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在横线左上和右上各点了一个点,说道: “这条横线代表一条河,现在有个將军骑著马,要从左边的点到右边的点; “但是他的马需要到河边饮水。 “问,怎么找到最短路线?” 这就是小学数学里经典的“將军饮马”问题了。 秦九章扔下树枝说:“做出来,就带你吃烙饼卷酱肉!” 萱萱哼了一声:“你就准备买吧!” “差点忘了给你个提示。”秦九章说。 “还有提示?” “那当然,数学嘛,虽然需要直觉,但不能只靠直觉,要有根据,”秦九章加重语气说,“唯一的提示就是,两点之间直线最短。” 多亏了九年义务教育,再加上大学他的专业也要考高数,所以数学一直没落下过。 “这就完了?”萱萱问。 “完了!”秦九章笑道,“咱可说好了,你做出来了有烙饼卷酱肉,做不出来,我就自己吃,哈哈!” 秦九章哼著小曲得意地出门了。 “哥,你去哪?”萱萱问。 “出去逛逛,”秦九章伸展伸展胳膊腿,“你別说,现在一不拉车,感觉浑身的力气都使不出去。” 这都是原主的肌肉记忆…… 原主的身体素质还是相当不错的。 半年的拉车生涯,起码跑了100个全程马拉松! 別的不说,起码心肺能力和耐力全都锻炼得很好。 即便有一些过劳和透支,仅仅21岁的身体,好好休息上几天,然后补充补充营养,就能彻底恢復过来。 现在的秦九章非常有信心去参加马拉松比赛! 拿不拿名次无所谓,反正完赛对他来说轻轻鬆鬆。 秦九章閒庭信步,不知不觉中来到了前门大街,然后顺著前门大街,往南又到了珠市口。 秦九章不禁一愣:再往前就是天桥了。 我去,这也是肌肉记忆吗? 算了,来了正好看看杨晓寒他们在干吗,不知道那首来自半个多世纪后的《猪八戒背媳妇》,在这个时代有什么效果。 第25章 叫化子二胡一筒烟 民国之草莽文枭 作者:佚名 第25章 叫化子二胡一筒烟 二胡的音色非常好辨认。 秦九章很快走到了他们的凉棚。 人明显比以前多了。 等他们演奏完毕,秦九章走过去笑道:“我就说新曲儿管用吧。” 杨晓寒看到秦九章,立刻眼含笑意道:“九哥,你来了!怎么没拉车?” 杨爷爷放下二胡,对杨晓寒说:“不是告诉你了,闺女,以后小秦就不是个臭拉车的了。” 秦九章说:“不拉车,我依然还是秦九章。” 杨爷爷抽上菸袋:“確实得谢谢小秦,这首曲儿让我们这两天多挣了不少钱。” “以后杨爷爷也能上道儿北的茶楼拉曲。”秦九章说。 “不可能,二胡就不用想了!”杨爷爷摆了摆手,“二胡这乐器,怎么能和人家古琴、琵琶、管笛比!没听人说过吗,千日琵琶百日弦,叫化子二胡一筒烟。只有我们这些卖艺的还有要饭的,才拉二胡。” “原来是这样。”秦九章愕然。 杨爷爷吸了口烟枪,徐徐吐出,苦涩道:“毕竟二胡名字里带著个『胡』字,自古难登大雅之堂。” 秦九章对音乐史了解不太多。 听杨爷爷一说,自己才知道:自唐宋以来,琵琶、古琴、笛子等乐器早已完善,被广泛接受。 唯独二胡,颇受排斥,只用於民间戏曲和民间仪式中伴奏之用。 再想一想:难怪以瞎子阿炳那么高的音乐天赋,也只能靠拉二胡討饭吃。 让二胡真正走上艺术殿堂的那位大佬——刘天华,此时只有26岁,正为了二胡四处奔走中。 秦九章微微一笑:“再整几个曲儿,听的人多了,道儿北的茶楼绝对会请您。” “哦?”杨爷爷放下烟枪,“还有新曲儿?” “当然有!” 秦九章掏出自己的十孔口琴,“不过我还是只能吹出调儿来,需要杨爷爷自己转成二胡的调。但您放心,这些曲儿都是非常適合二胡演奏的。” 杨爷爷纳闷道:“你怎么知道適合二胡?” “我——”秦九章只能胡诌,“我听华仔说的。” “华仔?” “哈,南方的一位音乐大师。”秦九章搪塞道,反正刘天华名字也带个“华”字嘛! “行,你吹吧,”杨爷爷重新拿起二胡,“我拉了它几十年,造诣说不上,但也算拉明白了。” 旁边的杨晓寒也架好二胡,她对二胡的掌握程度同样不低,开口问道:“九哥,又是一首欢快的曲儿吗?” 秦九章说:“这首曲儿不欢快,有一些悲,但它讲的是爱情,在这个新时代,应该会有很多人產生共鸣,毕竟专讲爱情的曲子还不多。” “爱情?”杨晓寒问,“悲伤的爱情?” “对啊,”秦九章点头道,“八道湾的鲁迅先生说过,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这样的东西,更能触动人心。” 杨晓寒小声问:“悲伤的爱情,还算爱情吗?” “怎么不算?”杨爷爷却说,“没听过梁山伯与祝英台吗?” “也对!”杨晓寒又问秦九章,“九哥,这首曲儿的名字叫什么?” 秦九章把口琴放在嘴边:“来生缘。” 调子一出,悲伤的感觉就出来了。 只不过口琴终究演绎不出那种极致的悲伤感和触动感。 曲终。 杨晓寒忍不住说:“真好听!九哥,这也是你从洋人那听来的?” “额,是的……”秦九章说。 杨爷爷闭眼品了品味儿,旋即睁眼调了调弦,轻拉了两下:“的確很適合二胡,好曲儿!还是像上次那样,你慢慢拉,我慢慢跟。” “好的!” 老艺术家的底蕴都很深,依旧只花了不到一小时,杨爷爷竟然已经可以完整拉出来。 二胡的音色与《来生缘》是绝配,二胡独奏也完全没问题。 《来生缘》算华仔在歌唱事业方面的成名作,出道即巔峰。 谱曲是音乐鬼才胡伟立。 据说当年华仔想去掉二胡,但胡伟立拒绝了,告诉他:二胡才是这首曲子的灵魂。 在杨爷爷这种老艺术人手中,二胡的悲伤感似乎能够无限放大,因为他们太懂什么叫悲了。 ——简直是用整个人生在演绎。 甭管是不是爱情的悲。 反正情感是互通的。 在这个慢慢一句句拉的过程中,周围的人聚得越来越多。 等杨爷爷和杨晓寒一起完整拉出来后,所有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旋即,是经久不息的掌声和讚嘆声。 “老杨头,几天不见,你又创了新曲儿?!” “我看你肯定能去道儿北了!” “那边的人可爱听新曲儿了!” 杨爷爷笑了笑:“我只是大体记住了调儿,研究清楚曲子里每个细节,恐怕还要花上些时日。小秦啊,以后你要再来几次。” 秦九章道:“好说!” 民国的大部分老艺术家,都是不识谱的,全靠一双手还有乐感。 正好秦九章也只认简谱,深点的乐理一窍不通。 杨晓寒说:“去道儿北拉二胡,真的不敢想!” “可惜没有麦克,不然怎么也得给你们助兴唱两句。”秦九章开玩笑道。 “什么助兴?什么麦克?”杨晓寒问。 秦九章笑道:“曲子嘛,总归要有词。” 杨晓寒说:“我想起来了,大宋朝的柳永,就爱填词。” 杨爷爷打断两个年轻人,说了一句更现实的:“咱这些道儿南的,即便练好了,没有门路,想去道儿北也不容易。” 秦九章说:“杨爷爷,我和伶界大王梅兰芳有『一拉之缘』,抽空见到他,看能不能让他求个情,帮你们去道儿北演一场。” “一拉之缘?”杨晓寒说。 “就是拉过他一次。” “我知道,但这算什么缘?” “哈哈!”秦九章拍拍胸脯,大言不惭道,“这些个被我拉过的,以后都得报答我哪!” 杨爷爷也不太相信:“能被西城第一车夫拉,確实有些噱头,但……” “总之,你们放心吧!”秦九章打包票道。 能去道儿北的茶楼卖艺,收入自然比道儿南高,地位也要比道儿南高。 道儿北的茶楼戏院经常会有达官贵人光临。 那些梨园大佬,也都只在道儿北。 第26章 观察入微 民国之草莽文枭 作者:佚名 第26章 观察入微 杨晓寒问道:“九哥,你说这首歌的词,是什么?” 秦九章说:“你想听啊?我可以给你唱一遍。” “你真会唱?” “那当然!还不赖哪!” 秦九章心想,自己前世怎么也是进过校园歌手大赛前十一名的(嗯,前十一名)。 “那九哥你唱吧。” “好的,你来伴奏。” 杨晓寒架好二胡,秦九章清清嗓子: “寻寻觅觅 在无声无息中消逝 总是找不到回忆 找不到曾被遗忘的真实 一生一世的过去 你一点一滴的遗弃 痛苦痛悲痛心痛恨痛失去你 ……” 虽然秦九章唱歌水平也就凑合,但这个年代的人哪领略过这个? 一曲终了,周边叫好声不断: “还有这种唱腔?” “咱可从来没听过!” “就是长得太高大了,不能演小生,不然也能去道儿北的茶楼戏院登台。” “……” 好在是天桥这种比较隨意的地方,大家接受能力反而很强。 很快,杨晓寒和爷爷的钱箱里多了四五角钱。 秦九章笑道:“原来我也能卖唱,早知道不拉车了,天天累死累活的。” 杨晓寒则喃喃念叨著其中的几句歌词:“情深缘浅不得已,你我也知道去珍惜;只好等在来生里,再踏上彼此故事的开始。”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旋即,她说道:“九哥,这词太悲了!” “情歌嘛,大都如此,”秦九章早就习惯,“二胡本身也很悲,只有两根弦,相依为命,日夜相对。” 杨爷爷说:“所以二胡拉这种曲,更得心应手。” 杨爷爷对这首二胡《来生缘》很喜欢,在这个年代,二胡的曲目很少。因为地位太低的问题,没几个音乐大佬愿意给二胡进行创作,——除了刘天华。 另外,实话说,二胡拉《来生缘》真的很好听,感情饱满,二胡的音色又很契合。 杨爷爷说:“前几天的《猪八戒背媳妇》,加上这首新曲,这个月最起码能多挣十几块钱!好啊,真是好!” “去了道儿北,挣得更多。”秦九章说。 杨爷爷笑了笑:“但愿。” 秦九章抬头看了看,日头已经偏西,马上落山,於是起身说:“我先告辞了。” “等一下,”杨晓寒从钱筐子里掏起一把铜板,跑去买了两个烙饼卷酱肉,回来说,“九哥,你拿回去吃。” 秦九章说:“你简直是未卜先知,我本就想著买它。” 杨晓寒笑道:“你来的时候看了几眼那个摊铺,我就知道你想买。” “你这观察力,”秦九章竖了竖大拇指,“厉害!” 杨爷爷捏著烟枪:“什么时候多观察观察我这糟老头子?” 秦九章是个机灵人,立马拿出一个烙饼递给杨爷爷:“爷爷,这个给您。” “小秦,你就收著吧,”杨爷爷说,“老杨头我哪,还有烧饼吃哩。” “这多不好意思。”秦九章说。 “去吧,去吧!”杨爷爷摆了摆手,“记得过几天再来就成。” “那杨爷爷、晓寒,我走了。”秦九章提起两个烙饼卷酱肉。 杨晓寒笑道:“一定记得来!” “当然。” —— 秦九章回到大杂院门口,故意先吃了一个烙饼卷酱肉,然后才进了门。 “怎么样,小妮子,答出来了嘛?” “你才小妮子!”萱萱噘嘴道,“你回来太晚了,是不是去天桥了?”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是你不打自招!”萱萱嬉笑道。 “小妮子,敢戏耍你哥!倒反天罡!”秦九章笑道。 “谁叫你回来这么晚。” “咋著,早就解出来了?” “对啊,你说出『两点之间直线最短』后,我就大体知道了。”萱萱得意道。 秦九章俯身看过去,果然,她做了对称点,——也就答出了这道题。 “可以啊!没上过几天学,竟然可以有这么好的数感。”秦九章由衷道。 萱萱的天赋真的不能再浪费了。 秦萱萱可不管那么多,只知道做出来了有烙饼卷酱肉吃,她向秦九章伸出手:“拿出来吧!” “行行行!你厉害,你聪明,你不简单!” 秦九章把烙饼放在她手心。 “天桥买的?”秦萱萱说,“你真去了!” “你又怎么知道的?” “这家店我闻过味道。” “……” 秦九章捂著额头,“刚才还夸你数感好,没想到嗅觉更好,闻个味儿就知道。” “只要让我遇见一次,別说摆在我面前让我看见,就算闭著眼,我闻一下就知道!” “不做个品酒师真是可惜了。”秦九章戏謔道。 “我才不喝酒,”萱萱说,“对了,谢谢嘍!” “不用谢我,饼是你杨姐姐买的。” “杨姐姐?” “对啊。……你什么眼神?”秦九章问。 “哥,你可不要做贼心虚。”萱萱眯起眼睛说。 “我怎么做贼心虚了?” “切!別以为我小,我什么都知道。” “你又知道什么了?” “我什么都知道!”萱萱用手背擦擦嘴,“早晚你还得不打自招。” “你赶紧上学吧!学学怎么用成语!” 这小祖宗越来越难对付。 “上学很贵的,除非上教会的学校。”萱萱在关键时候知道该说什么。 “有时间我就去问问,你拖不起了,”秦九章说,“而且,咱不上教会学校。” “可是公办的学校太少。” “你怎么知道?”这句话秦九章问了好几遍。 “我偷偷打听了打听,”萱萱吐吐舌头,估计是秦九章告诉她以后送她上学,专门留意了这方面的消息,“而且公办的学校可能不会收我。” 她的年龄属实大了点。 “那就上私立的,”秦九章並不在乎,“上一年小学,接著就考中学。” “私立的小学一个月最少10块大洋,还有校服费、书本费……”萱萱掰著指头给秦九章算起了帐,“太花钱了!” “这不叫花钱,叫投资!必须上!”秦九章坚决道。 民国时期,每年出生人口差不多千万级,但每年小学毕业人口只有可怜的五十万上下。 即便只算初小毕业(初小就是小学一二三年级),一年也不会超过100万人。 私立小学一个月10块大洋,公办小学差不多5块。 大部分家庭绝对出不起这个钱。 所以民国教育根本不存在“內卷”一说,——七八成的家庭根本上不起学! 第27章 礼贤下士 民国之草莽文枭 作者:佚名 第27章 礼贤下士 上海,宝山路,商务印书馆总部。 刚刚进入商务印书馆编译所工作不久的郑振鐸,打开了成舍我从北大寄过来的一封信: “警民谨启: 別来良久,甚以为怀。 今京城之地,惊现一奇人,名为秦九章。他本为西城一人力车夫,然近日翻译多篇稿件投至《晨报》,水平令人惊嘆! 《京报》等报亦登其照片。 吾隨信寄秦九章译稿数篇,立意颇为高远,行文极有新文化之风。已徵得其同意,可付梓印刷。 敬候回諭。” 读完信,郑振鐸立刻看起了信封中几篇剪下来的报纸。 成舍我很贴心,还隨著寄过来了《字林西报》上对应的英文剪报。 读了一会儿,郑振鐸就意识到这个叫做秦九章的人力车夫翻译水平確实相当高。 编译所的重要工作就是编译国外作品,所以他看过很多译作。 秦九章的译文看似行文质朴,毫无辞藻堆叠,也没有任何文言风,但不著痕跡的质朴文风其实很难。 而且这种文风正是白话文运动最想看到的。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著:简约而不简单。 大体就是这么个意思吧。 郑振鐸又看了信封中《京报》邵飘萍和《晨报》王统照的两篇新闻稿,知晓了前因后果,更觉事情不简单。 他忍不住嘖嘖称奇:京城真的出了一號不得了的人物! “大新闻!大新闻!” 郑振鐸带著这堆资料到了监事办公室。 如今商务印书馆编译所所长一职尚且空缺,编译所的工作暂时由监事张元济负责。 张元济是商务印书馆大元老,第一任董事会主席(后面又当了几任,在职时间非常久)。 去年张元济辞去经理一职,改当监事,摆脱了很多日常事务,专注於出版业务和商务印书馆的管理工作。 “警民,坐下说。”张元济道。 郑振鐸这才看见屋里还有《申报》的大老板史量才。 “史老板。”郑振鐸恭敬道。 史量才喝了口绿茶:“不用见外,我经常来。” 郑振鐸把材料放在张元济的桌子上:“先生您看!京城的大新闻!”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张元济先拿起带有照片的《晨报》、《京报》,旋即笑道:“量才,刚才你还来跟我聊京城奇闻,这不,你说的秦九章的报导就来了。” “秦九章?”史量才放下了茶杯。 “是的。” 史量才立刻起身拿起报纸:“没想到你们商务印书馆的速度比我还快。” 郑振鐸说:“赶巧了!京城的一位朋友给我写了封信,推荐他的译文,顺便剪下了几页报纸寄给我。” 史量才是民国的超级传媒大佬,已经通过电报得到了一些消息。 他很懂新闻爆点,“这个车夫秦九章,怕是真的要浅滩化龙。” 在他看新闻的空当,张元济正在看那些译文,不住感慨道:“可惜啊,可惜。” 史量才问:“可惜什么?” “如此大才,要是投给我,最少开出千字3元的价格。”张元济说。 史量才笑道:“你还和我抢生意?” 看来史量才同样有约稿的意思。 张元济摆手道:“怎么敢和史老板抢。” 史量才说:“这样的大新闻,也该发在我们上海的报纸上。” 张元济道:“发自然要发,说不定上海的一眾黄包车里,也能出个不得了的人物。” 上海这边的人力车一般刷成黄色,所以叫做黄包车。 史量才说:“译文再给我看看。” 张元济递给他:“秦九章的行文风格很有特色。怎么说哪,就是非常白。” “非常白?” “对,一点文言的痕跡都没有。” “哦?”史量才大感兴趣,读了一会儿,讶道,“这种行文方式!我敢说,他绝对没有上过私塾,更像从洋学堂乃至就是在西洋一路学上来的。” “史老板眼光独到,”张元济笑道,“可惜他只是个人力车夫。如果按你说的,有那么优渥的读书环境,怎么可能做一个京城的人力车夫?总不会通晓洋文到如此程度之人,在京城只能做人力车夫吧?” 史量才点点头:“菊生兄(张元济的號)所言极是,但我想不到什么別的解释。” 小透明郑振鐸低声说:“史老板,说不定就是《晨报》新闻稿上说的,眼见为实,既然已经见到,就没有必要再去怀疑。” 史量才对这个说法无法完全相信,但也没法反驳,想了想说:“我要安排《申报》驻京记者去採访他。” 张元济对史量才的做法非常赞成:“如此大的新闻,的確该让南方的读者们也看到,最好咱们直接派人了解了解。顺便,也代我向他约个稿。” 民国嘛,信息传递水平就那样,各大报纸的发行都无法做到覆盖全国。 史量才说:“我的人去,当然要先给《申报》。” 张元济笑道:“我知道,但我要的不一样。” “你要什么?” “我希望他译一部长篇,”张元济说著,指了指其中一篇译文,“我刚才注意了,有篇译文的原文作者为英国作家毛姆。” “前年来过中国的毛姆?”史量才问。 “对,”张元济说,“毛姆是英国当世最伟大的作家之一,他的中国之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其本人对中国也有很大好感。” 史量才立马明白了:“你要翻译毛姆的几部作品?” “是的,”张元济说,“我不知道京城的秦九章为什么挑中了毛姆,但看得出,他很了解文学,眼光异常犀利。我也不知道他具体的教育情况,但他的阅读量必然不小,我甚至很想听他讲一讲关於西洋文学的见解。” 史量才笑道:“菊生兄,你竟然要听一个小辈的见解?真称得上礼贤下士。” “不能说礼贤下士,我们商务印书馆能有今天,就是多亏了他们这些年轻人,”张元济指著郑振鐸,“警民,还有他所接替的雁冰,都对我们商务印书馆有突出贡献。” 郑振鐸连忙说:“我也珍惜这样的机会。” “好吧,”史量才道,“秦九章现在只是初露锋芒,我先派驻京记者去採访一二,顺便把你的想法带过去。” 第28章 驻京记者 民国之草莽文枭 作者:佚名 第28章 驻京记者 “大白菜!” “生豆汁!” “便宜卖嘍!” 清早,大杂院门口就有叫卖的。 小福子开门出来:“我要几棵白菜。” “好来!”小贩放下担子,“3个大子儿一棵。” “怎么这么贵?”小福子咬了咬嘴唇,“有没有便宜点的?” 小贩从筐子里扒拉了扒拉,“便宜点就只能选这些叶少、帮子多的。” “我要白菜帮子就行。”小福子说。 “那给你按2个大子儿。” 小福子付完钱,挑了几棵叶子儘量多的,搬回屋子。 正好虎妞从北屋出来,看到后说:“呦,福子妹,要做醃白菜帮子?也给我做一颗,回头给你钱。” “没问题,刘姐。”小福子爽快答应道。 这时,胡同里又传来叫卖声:“羊头肉!硬面餑餑!” 虎妞招呼外头的小贩:“等等。” 她走到院子门口:“给我秤半斤羊头肉,六个硬面餑餑。” 虎妞的消费能力明显在小福子之上。 她一直喜欢吃零嘴,就算住在大杂院,也改不了这个习惯。 所以卖羊头肉、硬面餑餑的才会来这个胡同也吆喝两嗓子。 否则这种穷人胡同,顶多就是卖白菜、生豆汁、掛骨肉的小贩路过。 只是虎妞现在孕期不爱动,院子都很少出,吃得又多,体重迅速增加,这也是她后来难產的重要原因。 小福子眼睛瞄过羊头肉,咽了咽口水,赶紧转过头。 要是以前没吃过,其实没啥,就像她的两个弟弟,反正不知道啥味,所以没有那么馋。 而小福子好歹跟著一个军官过了一年,吃过好东西。 ——以后估计是再也吃不上一口了。 她嘆了口气,赶紧回去醃白菜帮子。 “嚯!你们这院门口没人收泔水、马桶吗?” 一个穿著颇上档次马褂的青年来到了院子门口。 “天天这样,哪能和有钱人住的胡同比!”虎妞笑道,“你又是哪家记者?” “我是《申报》驻京记者,兼《益世报》编辑,来找……”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虎妞打断他,然后对正在点炉子做饭的萱萱说:“妹子,快叫你家大哥出来应酬吧,又来了个记者。” 萱萱站起身,在旧围裙上擦了擦手:“你等一下。” 她推开屋门:“哥,別写了,又来记者了。” 秦九章跳下床,整理了整理衣服出来,——一身破衣裳,其实整理不整理都那样。 青年记者看到他后说:“像!真像!和报纸上一模一样。” “如假包换。”秦九章说,反正现在的照相机也没有美顏、滤镜。 青年记者与他握手道:“我是《申报》驻京记者,兼《益世报》编辑张心远。” 张心远? 这名字秦九章总感觉听过,但记不太清楚,民国好多人喜欢改名字。 於是秦九章隨口问了句:“记者先生有没有其他笔名?” “我的笔名很多,但用得最早的,是『恨水』。”青年记者说。 原来是张恨水。 秦九章笑道:“那我知道了。” 张恨水说:“只是最近写的通讯稿,用原名『心远』更多。” 目前的张恨水,还没有开始小说创作。 一般提到张恨水,大家印象里就是《金粉世家》《啼笑因缘》等言情小说,但张恨水的主要身份其实是个报人,然后才是小说家。 而且他还是个比较成功的报人。 秦九章侧侧身,“屋里坐?” “再好不过。”这是张恨水此行的目的。 “《京报》和《晨报》的新闻稿已经介绍得差不多,”秦九章指著这个面积不大的小屋子,“就这么点地儿,没什么別的东西。” “我们不敢贸然抄袭《京报》和《晨报》,那不就跌没了《申报》的名声。” 张恨水说著,掏出照相机。 “我懂!”秦九章对门口的萱萱说,“拿菜板,上灯柱!” “咔嚓!” 张恨水拍完照片,收起相机,“多谢秦先生配合,没想到您这么懂新闻。” “已经第三回了,都熟练了,”秦九章笑道,“至於其他的,你参照《京报》《晨报》的內容修改一二便是。” “有这张照片,已胜过万言,稿子內容不难写。” 作为《申报》驻京记者,张恨水每个月都要写十几篇通讯稿发去上海,对他来说写稿简单得很。 他又掏出两块大洋:“这是《益世报》上那篇华盛顿会议译稿的稿酬,主编让我先拿过来。剩下的20元,月底给您结。” “多谢!”秦九章坦然接过,然后隨口打听道,“你给上海《申报》写通讯稿,应该也能赚不少钱吧?” 张恨水说:“《申报》给钱痛快,一篇通讯稿几千字,就10块大洋。” 秦九章说:“以张兄的笔力,写几千字通讯稿轻轻鬆鬆,每个月不写它十几篇?” 张恨水笑道:“差不多。” 这么一算,上海的报馆每个月就要给他一二百元费用。 作为记者的张恨水也不差钱。 张恨水继续说:“只要有材料,一篇通讯稿一个来小时就可写好,比两年前刚来bj做《益世报》编辑每晚熬夜看大样轻鬆舒服多了,收入也高。” 秦九章道:“张兄厉害!” 张恨水挺会做记者,几句稍显私密的话题,拉近了关係,然后顺著说:“秦兄弟今后也可以给《申报》投稿,我们史老板说了,译稿给您按千字3元的价格。” “千字3元?!” 这个诱惑不小。 张恨水说:“《申报》发行量大,给的钱自然多;而且还能帮秦兄弟在上海涨涨名气,一举多得!” “我没有理由拒绝。”秦九章笑道。 张恨水说:“我观察秦兄弟的投稿速度也很快,行文流畅、毫不拖沓,每日多写篇稿件对你来说应易如反掌。” “我写稿的速度,取决於《字林西报》的发行速度。” 张恨水立马出主意:“所以我才说,对秦兄弟而言,多写篇稿件轻轻鬆鬆,大不了再买份英文版的《京津泰晤士报》嘛!” 果然还是这些人会赚钱,门路多。 既然《申报》愿意多给钱,秦九章完全可以腾出时间给他们写写,尤其下个月。 如今需要花钱的地方太多,放眼望去,所有的东西都要更新置换。 第29章 先挣钱 民国之草莽文枭 作者:佚名 第29章 先挣钱 “既然《京报》与《晨报》已经做了很多报导,我就问点新问题,一些我也比较感兴趣的问题。”张恨水说。 “记者先生请讲。” “上海商务印书馆张监事以及《申报》史老板,都对你的教育背景很感兴趣,从你的译文看,似乎一直受西洋或东洋之教育?” “可以这么说,”秦九章照旧胡诌,“毕竟我是偷学的。” “偷学?” “对,”秦九章说,“我没有进过私塾,认字后,就一直看新书以及洋书。” “自学难度很大吧?”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些东西冥冥中就感觉很亲切,学起来很快。”秦九章胡乱说。 “原来真的有神机天授的奇才!”张恨水感嘆道。 “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学著学著就成了。” “没有上过私塾,难怪你的行文没有文言之风,”张恨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又问,“那你是怎么有如此多阅读量的?哦,这是史老板的猜测。” “之前匯文学校搬迁,落下了几大箱书在旧址没人管,我看完后,才还了回去,”秦九章继续编造理由,“偷书不算偷,再说,我只是偷看。” “匯文学校?燕京大学的前身?” “对的。” “燕京大学是教会学校,確实有很多英文原版书。今后他们知道了,一定以此为傲!”张恨水琢磨了一会儿,“这么说,你真的可以过目不忘?” ——屋里別说书架,连一本书都没有。 “勉强可以,抽空咱可以做个小测试。” 秦九章最拿得出手的,就是记忆力。 “厉害!” 张恨水並没有怀疑,毕竟中国古代有这號能耐的人不在少数,他接著说:“还有几个问题,既然秦兄弟博览群书,我觉得可以问一下。你对白话文与古文之爭,抑或新文化与旧文化之爭,怎么看?” “记者先生,这个问题就大了,不是我一个小小车夫能回答的。”秦九章说。 “没关係,隨便聊聊。因为你的行文確实太有彻彻底底的白话之风了,”张恨水顿了顿,“你將来会选择站队於胡適之先生的新文化一方吗?” 秦九章说:“我不会站队任何一方。另外,我也没想过反对旧文化。” 张恨水眼睛一亮:“此话怎讲?” “自然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秦九章说, “虽然新文化很好,但如果过早全盘否定旧文化,而新文化还没有来得及完全替代,不就成了没有文化? “举个例子,譬如旧房子陈腐不堪,我们不愿意要,重新来盖一座新的,未尝不可。 “但若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旧房先给捣毁了,一定会无所依归。有一天狂风暴雨降临,更不堪设想。” 张恨水听完,忍不住拍掌道:“秦兄弟,你真是太让我刮目相看了!难怪飘萍兄与剑三对你有如此高的评价,你的见解犹如高瞻远瞩一般。真是不敢相信,两天前你还只是个人力车夫!” 秦九章笑道:“恨水兄谬讚。” “史老板说你要浅滩化龙,所言非虚!”张恨水赶紧在笔记本上多写了几行字,然后说,“那么对於具体一点的白话文哪,你持什么態度?” “就像我刚才说的,白话文肯定要搞,而且要大力搞,但没必要以毁灭文言文为代价!”秦九章说,“不然,白话文万一搞成洋八股,就更糟糕了。” “精闢!” 张恨水写完后盖上钢笔,心情很好,“今日与秦兄弟畅谈,不虚此行!这篇通讯稿写好后,在整个上海文化界一定会引起热议!” 张恨水本人对白话文的观点也差不多如此,但他很少直接说出来。 终其一生,没有加入任何新文化阵营,同时也没有对任何新文化阵营叫板过。 他本人的古文造诣很高,古诗词才是他的强项,办报三十年,经营过多年古诗词副刊。 只是他的言情小说锋芒太盛,盖过了这些,后世大部分人不得而知罢了。 张恨水说:“我对秦兄弟的稿件更加期待了!以你犀利程度,写社论都没有问题,甚至可以做个报社主笔。” 秦九章笑道:“主笔就算了,我更不想写什么政治方面的社论。” “这是为何?” “因为我现在更关注如何挣钱唄。”秦九章坦诚道。 张恨水大笑:“秦兄弟真接地气!” 秦九章摊摊手:“你看我住的这环境,哪敢谈什么长篇大论?” “也是!但將来以秦兄弟的底层出身,必然更能著眼於民意。”张恨水说。 张恨水终归是个报人,民国很多报人真的忧天下。 秦九章笑道:“我对生活的感触確实太深了,北京城里到处都有我的脚印。” 话虽这么说,但秦九章很明白,民国换过那么多总统、內阁,每个上台都是张口“民意”,闭口“民意”的,但並没有人把“民意”放在心上,也不曾在哪件事上尊重过“民意”。 张恨水、史量才,以及邵飘萍等报人,虽然手持社会公器——报纸,一直试图立足於民意之上,但他们所能做的其实很少。 一不留神,还会丟掉性命哩。 张恨水说:“差点忘了,商务印书馆的张监事还让我代他传话,希望你译一本英国作家毛姆的长篇小说,因为他很喜欢你的译作风格,单价依旧为千字三元。” “太好了!我正有此意!而且我已经想好了译哪部。” 秦九章相当渴望挣钱,每次小打小闹投稿,费事不说,也不够乾脆。 “秦兄弟选的哪一本?”张恨水问。 “《月亮与六便士》。”秦九章脱口而出。 这才是毛姆眾多作品中的精髓,也最为世人知的。 张恨水看了空荡荡的房屋一圈,並没有书架,“似乎没有原本?” “额,是的……”秦九章说,“不然你们再多赊给我一两块钱,让我去买一本?” 张恨水一愣,旋即笑道:“可以!” 他从钱袋里又拿出两块钱:“这钱算在商务印书馆帐上。” 秦九章再次不客气地接过:“就当预支的。” 心里盘算一下,《月亮与六便士》大概15万字,千字三元,就是450元。 巨款啊! 一天写四五个小时,十天就能搞定。 而且正好可以通过它,完成自己第一阶段训练民国风文笔的计划。 “下月中旬我就可以交稿。”秦九章自信道。 “如此快?”张恨水讶道。 “这不是卡著你们下个月底前发薪水吗!” 第30章 洋文书店 民国之草莽文枭 作者:佚名 第30章 洋文书店 有了多赚钱的门路,自然得上点心。 幸亏秦九章做过人力车夫,脑子里简直就有一张现成的老bj活地图。 民国北京城,有几处地方书店比较集中:琉璃厂地区、隆福寺周边以及东安市场。 清朝初年,北京城实行“旗民分城而居”的政策,北城(即內城)基本都是旗人,汉人被迁到了南城(即外城)。 其中汉族官僚大都集中居住在宣武门外的一大片区域,这一带有不少会馆。 有清一代,南方进京赶考的士子、外省来京官员多客居於此,时间一长,就形成了以琉璃厂为中心的商业文化街区。 然后到了清末民初,即“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时代。 清末bj內城的管理已逐渐放宽,汉人也可居住在內城,形成了一些商业区域。 而旗人的生活则开始大不如从前,很多旗人家道中落,不得已变卖家產,其中最先被拋售的,就是书籍。 旗人居住密集的隆福寺地区,便出现了商业街和知名的古旧书店。 ——清末民国时期,这里能淘到很多真宝贝。 另外,说到清末民初肯定要提几十年间那一系列效法西方的做法。 二十世纪初,王府井建成了新式的东安市场。 东安市场毗邻东交民巷使馆区,所以有一些售卖外文图书和新式印刷技术刊印图书的书店。 总结一下就是:贯穿清朝的琉璃厂以及清末开始出现的隆福寺,是传统及古旧书肆聚集区;王府井东安市场(还有西单)则是新式书籍、外文图书售卖聚集区。 当然了,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老字號书店散居北京城的其他位置。 秦九章马上动身,前往东安市场。 东安市场是民国北京城非常有名的商业中心,1903年即落成,一直开到了二十一世纪还在营业。 秦九章根本不需要进入市场,在外面的临街商铺,就看到了一家“文奎洋文书店”。 书店的招牌很有意思,角落写著“book”这个单词,看样子好像还是用毛笔写的。 走进书店,里面只有三四个客人,要么穿著西装,要么就是上档次的丝绸马褂。 柜檯后的店员看到穿著號坎的秦九章,立刻起身指著他说:“干吗哪,干吗哪?” “来买书。”秦九章说。 “別开玩笑了!”店员好像听了个笑话,“这里都是洋文书,你看得懂?” 上次去买铅笔,店员也是这种態度。 秦九章已经习惯,淡淡道:“估计比你懂。” “嘿!你胡扯什么?”店员问。 秦九章直接问道:“do you have amp;amp;lt;the moon and six penceamp;amp;gt;?” 店员一愣:“w……what?” “你应该说『excuse me』或者『i beg your pardon』。”秦九章纠正道。 店员张大嘴,又重复了一遍:“w……what?!” 看来他会的单词不太多。 一个穿著马褂的人听到后注意到了这边,讶道:“是你!” 这人就是曹先生。 秦九章笑道:“曹先生,別来无恙。” 曹先生走过来先对店员说:“忙你的吧,他懂洋文。” 店员不可置信地看了秦九章一眼,才坐回座位。 曹先生又对秦九章说:“你要买什么?” “英国作家毛姆的《月亮与六便士》。”秦九章说。 “《月亮与六便士》?” “哦,应该还没有翻译过来,是英文的。” “这样啊,” 曹先生应该来过这家店不少次,他指了指东南角,“英国和美国的进口书,都在那个架子。” “多谢曹先生。” 秦九章和他一起来到架子旁。 曹先生顺便和他聊到:“明天我就去天津探望严復先生,给他看看你最近的译稿。” “严先生在天津?” “嗯,刚从福建回来不久,应该是应袁大公子之邀。” “袁克定?”秦九章问。 “是的,”曹先生说,“好像他这个月过生日,邀请了不少当年的旧人赴津。” 这句“当年旧人”,含金量不小,以严復的名头都到场,曾经力挺袁世凯称帝的筹安会一眾人马,肯定来了不少。 ——帮助袁世凯称帝,是严復人生不多的污点,几乎为此晚节不保。 但好在严復在筹安会中並不是决定性人物,没有那么多污水。 多说一句,袁世凯活了57岁,前56年的人生堪称一世英雄。 老袁的能力之强非常罕见,逼迫清帝退位他是毫无疑问的最大推力,又创建了影响整个民国走向的新式陆军——北洋系。 可惜他人生的最后一年做了两件特大的错事:一是签订二十一条,二是冒天下之大不韙称帝。 一世英名付诸东流,还留下千秋骂名。 也正是因此,袁的后人也没个过得好的。 袁克定是袁世凯的大儿子,虽然不是袁世凯最宠爱的儿子,但绝对是袁世凯最看重的儿子。 另外,袁克定也是力推袁世凯称帝的重要一员。 ——他也想做个太子嘛! 至於后来,大家都知道,袁世凯称帝失败,当了83天皇帝后轰然离世。 袁家后人四散而去。 袁克定携妻儿老母去了天津租界寓居。 秦九章说:“不是说严先生身体不太好嘛?” 曹先生感慨道:“或许正是如此,他才更想回津门看看故人,看一眼少一眼呀!” 秦九章对这位翻译了《天演论》,译出“物竞天择,適者生存”的大佬很敬佩,人家还当过北大第一任校长。 “可惜我买不起火车票,不然也想去看看严先生。” 说这话时,他似乎忘了以自己现在的身份可能根本见不著人家。 曹先生说:“不著急,我在南开办完事,就去拜访严先生,先让他看看你的译作。老先生身体欠佳,如今已经很少见外人。” “原来如此。” 秦九章此时已经把这排书架看完:“好像没有毛姆的作品。” “如果这里没有,还真不好办,”曹先生凝眉想了想,“你去杨梅竹斜街转转,要是杨梅竹斜街仍旧没有,那……对了,你可以再去北大图书馆或者燕京图书馆问问,他们最近刚刚充实书库,来了很多新书。” 第31章 顺路 民国之草莽文枭 作者:佚名 第31章 顺路 曹先生来到书店柜檯,对店员道:“给我笔和一张纸。” 他刷刷写好一张字条,递给秦九章:“明天我可能不在北大,你如果真的去,就拿著这张字条去图书馆。” 秦九章接过来:“多谢曹先生。” 曹先生轻鬆道:“帮助青年才俊,本就是件乐事。” 秦九章收好字条,“我先去杨梅竹斜街看看。” 秦九章离开书店后,店员还在懵逼状態:一个北大的教授,上层人士,怎么会和一个这种下等人聊得这么欢? 他忍不住问道:“曹教授,刚才是哪位?穿得也太寒酸了……” 曹先生冲他摇了摇头:“你啊,得亏还在书店做事,小心被老板炒了!你也不想想,有谁会閒著没事来书店討生活?” 店员恍然:“还好老板今天不在!” —— 秦九章走到大街上,並没有立刻去杨梅竹斜街,因为现在已经是中午,该吃饭了,而目的地杨梅竹斜街离著天桥不远。 反正秦九章没几个钱,不如再去天桥吃几个饼。 进入天桥不久,秦九章就听到了杨晓寒和杨爷爷的二胡声。 《猪八戒背媳妇》及《来生缘》。 一悲一喜,你別说,艺术碰撞感还挺强。 秦九章买了几个芝麻酱烧饼,来到他们的凉棚前。 杨晓寒感知力最佳,开心道:“九哥!你来了!我一直……我们一直在等你哩!” “实在不好意思,来晚了,”秦九章把芝麻酱烧饼放下,“你们的曲子拉得越来越好了。” 杨爷爷说:“还有几个关窍没有记清楚。” “好说,咱们再捋一捋。” 毕竟没有简谱,全靠手感和记忆力,出点小差错再正常不过。 秦九章掏出口琴,和他们一句一句又对了几遍。 口琴很简单,没什么门槛,就是个熟能生巧。 但他看杨爷爷和杨晓寒的双手,做了很多技法变换,期间似乎还进行了很多尝试,左手揉右手拉的,自己也叫不上那些技巧的名字。 有时口琴拿不准,秦九章就出声唱几句,尤其是在感情最充沛的位置。 过程中又吸引了很多人,甚至还因此挣了四五角钱! 秦九章猜得出他们给钱的原因: 旧社会,手艺轻易不传人。你敢在大庭广眾教別人技术,本身就是个很罕见的事儿。 所以这些人都算又看了个新鲜“节目”。 杨晓寒笑道:“九哥,你一来,我们就能多挣好多钱!” “哈哈!”秦九章笑道,“等你们熟了,我再来给你们说个新曲儿,又能挣它几块钱!” 杨爷爷讶道:“你还知道新曲儿?” “知道——”秦九章故作迟疑,“应该也適合二胡,咱们到时再试试。” 杨爷爷说:“要是能练出三四首新曲儿,去道儿北真的很有可能。” “我早就说了,绝对没问题!”秦九章说。 旁边的人群中有人认出了秦九章:“咦,他不是那个报上的才子车夫吗?” “好像是!” “叫秦九章对不对?” 有人直接出声询问。 秦九章抱拳说:“承蒙各位关照。” “想不到秦师傅还会唱曲儿、吹洋乐器!” 秦九章笑道:“隨便玩玩。” 秦九章没说假话,以他的水平,只能算“玩玩”。只是曲目比较新,没人听过,而且杨爷爷和杨晓寒手艺好,拉出了二胡的味道。 “有意思!” 周围人群听到后,大感兴趣。 名气还是有点效应的,很快,钱盒子里又多了两三角钱。 “以后教新曲儿的时候,我们还得来瞅瞅!” “要是啥时候去道儿北登台,我们也去捧个场!” 秦九章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他说:“这个不太可能,我只知道曲调儿,演出能力太差。” “看你说的!我们就是想让道儿北的人知道,咱道儿南也有能人!”人群中有人说。 秦九章道:“这还用说,英雄不问出处,道儿南自然有高人!” “说得好!”有人喝彩道。 这年头,“下九流”里不同阶级之间互相歧视也蛮严重。 道儿北的演员,绝大多数还真看不上道儿南的。 在道儿北听戏的,也基本不可能来道儿南。 有人伸出大拇指向天上一指,对秦九章说:“我看秦师傅將来准能成个爷!” “那还用说?人家现在就能在报上发文章,我看要不了多久,咱也见不著秦爷了!” “对啊,说不定以后秦爷就和哪家达官贵人的大小姐成个天仙一对,然后又被写成故事,在咱这天桥里传!” 有刚从相声摊过来的客人,笑道:“太有可能了!怕是用不了多久!” 秦九章笑道:“你们別开玩笑了。” 一旁的杨晓寒心中五味杂陈,猛地站起来:“我先走了。” 秦九章立马问道:“去哪?” “上大柵栏散散心。” “大柵栏?” 秦九章也站了起来,“咱们顺路,一起。” 的確顺路,——大柵栏就在杨梅竹斜街。 杨晓寒一呆:“九哥,你?” “我真的去。”秦九章说。 “去吧,去吧!”杨爷爷已经点上菸袋,“这些芝麻酱烧饼够我老杨头吃的。” 杨晓寒心情复杂,先迈出了步子。 秦九章也跟了出去。 杨爷爷看他们走后,仰头吐了口烟,默然笑了一下,“命啊!” 走出天桥,秦九章问道:“晓寒,你怎么不说话,平时不这样的?” 杨晓寒收拾心情,嘴角弯了弯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刚才突然感觉很失落。” “那正好去杨梅竹斜街逛逛!” “逛街?怎么去那儿?杨梅竹斜街的东西很贵。” “我要买点书,只能去那儿。” “买书?”杨晓寒低声说,“我已经好多年没买过一本书了。” 秦九章知道她幼年曾经读过书,家境应当还算凑合,但后来遇上变故,才沦落到和爷爷一起拉二胡卖艺为生。 一晃多年,其间辛酸可想而知。 秦九章说:“咱去走一圈儿,如果没买到我想买的书,就拿出一块大洋请你吃点好东西。” 杨晓寒笑了笑:“哪用得著这么多钱!隨便吃点,我就很开心。” 第32章 伸腿瞪眼丸 民国之草莽文枭 作者:佚名 第32章 伸腿瞪眼丸 杨梅竹斜街挨著琉璃厂。 民国时期,这里是bj出版业最集中的地方,匯聚了世界书局、中正书局、开明书局、广益书局、环球书局、大眾书局、中华印书局等7家书局。 当然了,1921年时还没开全。 秦九章转了一圈,並没有找到自己想买的英文原版书。 看来真的要寄希望於北大、燕京、清华等几所大学的图书馆了。 这年头看英文原版书的要么是东交民巷的洋人,要么就是学堂里懂洋文的学生教授。 “没有吗?”杨晓寒问。 “没有,”秦九章摇了摇头,旋即笑道,“没有正好!《申报》驻京记者张恨水留下的两块大洋,正好可以用来瀟洒瀟洒。” “那可是两块大洋!怎么能隨便花掉。” 秦九章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杨梅竹斜街,“在这条街,想花钱还真是件超级简单的事。” “那可不!往南两里地就是八大胡同。”杨晓寒说。 秦九章看到了一个民国北京城的商业中心——青云阁,於是说:“走吧,咱们去里面转转。” “九哥,那里面东西很贵……” 秦九章笑道:“贵怕啥,又不是看一眼就得买!” 在秦九章这种现代人看来,青云阁的体量很小,撑破天就是个会所,但在民国初年,这里確实是个很高档的商业综合体。 加之杨梅竹斜街上书局林立,不少民国大佬们喜欢来青云阁喝茶吃饭、休閒娱乐,包括但不限於鲁迅、周作人、梁实秋、梁启超、沈从文、康有为等等。 青云阁是个吃喝玩乐游购娱一站到位的地方,甚至还有撞球厅! 今天青云阁里的人格外多。 杨晓寒指著一个招牌:“难怪,玉壶春茶楼请了相声名角焦德海。” “这种地方听相声確实合適。”秦九章说。 “而且他还是从天桥混出来的哪。” “是吗?这里也算道儿北地界,不简单。” 说相声的一开始基本都是在珠市口大街道儿南的天桥。 焦德海这回说的是对口相声,整个玉壶春茶楼已经坐满,门外也都是听眾。 秦九章说:“咱们站在门口就可以听到,不用进去交那两角的茶水钱。” 杨晓寒轻轻一笑:“正好占个便宜。” 她垫脚看了看:“不仅焦德海,相声八德中的另一位刘德智也来当捧哏了。” “德、寿、宝、文、明,” 秦九章数了数相声辈分,“『德』字辈,他们两人是相声界老祖宗啊。” 杨晓寒经常在天桥呆,知道得多,她却说:“哪是什么老祖宗?他们是小辈!” 好吧,她说得也没错…… 如果论起来,虽然“德”是第一个相声辈分,但德字辈实际上是第四代相声人,上头还有三代。 只不过是从相声八德才开始论辈分。 郭德纲严格算应该是第八代“明”字辈。——他名字里的“德”是郭家家谱辈分,並非相声辈分。 于谦於老爷子反而高一辈,是第七代。 因为郭德纲的师傅侯耀文是“文”字辈;而于谦的师父石富宽是宝字辈(好像石富宽的师父自降了辈分,所以于谦还是和老郭一辈)。 多说一句,“德寿宝文明”是辈分;郭德纲徒弟“云鹤九霄”是科,不能相提並论的。 这时,台上已经开始表演。 秦九章饶有兴致地欣赏了起来。 捧哏刘德智:“这回相声名字叫什么?” 逗哏焦德海:“这回叫《洋药方治病》。” …… 捧哏:“都治几种啊?” 逗哏:“治三种。” “头一种?” “头种『不症』。” “什么叫『不症』?” “这个病的名字就是『不症』。” “那你来报告报告。” “一个人哪。” “啊。” “不公道,不翻后、不认帐、不抢阳、不斗胜、不留情、不护眾、不服劝、不依好、不识交、不妥靠、不开睁、不出血、不吃將、不接帖、不齐心、不努力、不架局、不明理、不义气、不克己、不识碴儿、不上前儿、不拉线儿、不顾面儿、不合槽儿、不抱把儿、不下本儿、不掛火儿、不担沉儿、不蹚泥儿、不吃亏儿、不饶人儿、不容份儿、不让过儿、不够格川、不使劲儿、不分垄儿、不认错儿、不知尊爱、不认交情、不懂规矩、不顾名誉,一切不伦不类、不管不顾、不思不痛、不依不饶、不通情理等症,並皆治之!” “嗬!” “怎么样?” “那犯这病得吃什么药?” “得吃八步骂不散。” “药引子哪?” “药引子,用贼骨头、臭骨头、损骨头、坏骨头每一样四两,共同復磨,用四两煤油冲服。” …… 秦九章听得很有意思,民国的相声感觉已经和一百年后在形式上没什么两样。 只不过民国的相声短一些,一般六七分钟以內就结束,而且贯口很多。 除了刚才长长的那段“不症”,后面还有“没症”、“子症”、“杂症”。 短短六分钟里,就有四个贯口。 其中“子症”,焦德海给的药方也很有意思,叫做“伸腿瞪眼丸”,药引子是用“七个卫生球,使点汲水冲服”。 听到最后,大家都开怀大笑。 相声这个艺术还是很有市场的。 以秦九章的记忆力,能回想起很多德云社的相声,可惜自己没那个技巧。 这一段听完,台上要休息休息。 杨晓寒说:“九哥你等我一会儿。” 她隨后闪身离开。 秦九章閒著没事,看到旁边有个卖兔儿爷的,想想再过半个来月就中秋了。老北京城的风俗,中秋得请个兔儿爷,於是他过去挑了个骑老虎的,问道:“老板,咋卖?” “客官好眼力,这个画工精细。”卖家说。 “你直接说多少钱吧。” 卖家伸出两个手指头:“两角。” “便宜点!” “再便宜也得一角八分。” “成交。” “好来!” 秦九章一听,就知道自己还价还少了。算了,买就买了吧。 这时杨晓寒也回来了,秦九章把兔儿爷递给她:“送你的。” 杨晓寒同时拿出了一双鞋:“送你的。” 第33章 肖像权 民国之草莽文枭 作者:佚名 第33章 肖像权 秦九章一愣:“你这是?” 杨晓寒说:“九哥,你不是不拉车了,我就想著给你买双好点的鞋。” “在青云阁里买的?” “对啊,都说青云阁的步云斋鞋店卖的鞋是一绝!” “你不是说这里面的东西很贵吗?” “但今天你也帮我们挣了不少钱。拿著吧,九哥!” 秦九章只好接过。 这双鞋起码四五角。 杨晓寒也捧过兔儿爷笑道:“真可爱!” 玉壶春茶楼里又传来焦德海与刘德智的声音,杨晓寒拉著秦九章过去:“九哥,还能再听一段!” 秦九章乐道:“再占个大便宜。” 焦德海与刘德智又说了一段《开粥厂》,同样很有趣。 秦九章和杨晓寒笑得前仰后合。 旁边普珍园菜馆的客人甚至都溜过来听了一会儿。 秦九章瞟了一眼,注意到菜馆几十张笑脸中,有一个女人很特別,她面无表情,满脸忧伤。而且只有她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没过来听相声。 “你在看什么?九哥?”杨晓寒问。 秦九章指了指那个女人。 杨晓寒顺著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不是小凤仙吗?” “小凤仙?!”秦九章讶道。 “是她,”杨晓寒点头说,“自从5年前蔡將军死后,她便隱姓埋名。就是偶尔会自己来这家菜馆点几个菜,还让店家摆两双碗筷。” “莫非他们是在这儿认识的?” “据说是的,小凤仙喜欢吃这里的那道名菜辣子凤节。” 秦九章多看了几眼,感觉小凤仙虽然不丑,但也没有传闻中那么漂亮。 他不禁想到了当年明月说过的一句话:“妓女是人类歷史上最古老的职业之一,从诞生开始就被道学先生口诛笔伐。但有时候,妓女不见得不如道学先生,道学先生也未必赶得上妓女。” 杨晓寒听后,讶道:“九哥……” 秦九章笑道:“突然有感而发罢了。” 小凤仙算是幸运的,民国那么多窑姐,大都没什么好下场。 小凤仙能以妓女的身份青史留名,已经很不容易。 两人走出青云阁,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秦九章看到有卖凉粉的,问道:“咱们吃一碗?” 杨晓寒皱了皱眉:“我不爱吃粉。” 这个习惯还挺奇怪,秦九章记得上辈子学校门口的各种米粉店,每天都挤满女学生。 他又指了指前面卖春卷的:“那个哪?” “春卷好!” 秦九章买了两份春卷,两人先填饱了肚子。 “等月底发了钱,就有六七十大洋,能再改善改善生活。” 杨晓寒说:“忘了问,九哥,你买洋文书,是不是也要翻成汉文?” “对,”秦九章说,“这是个大买卖!下个月底能挣四五百元!” “四五百元?!”杨晓寒睁大眼睛,“大学堂的教授,一个月才两三百,那你不是比那些大学问家还厉害?” “也不能这么比,”秦九章笑道,“反正以后,甭管春卷、爆肚儿,都不在话下。还能去刚才那家玉壶春茶楼里面喝茶,去对面的普珍园菜馆点菜!” “真好!” 杨晓寒突然说,“九哥,不早了,你快回去吧,萱萱一定饿坏了。” “糟糕!” 秦九章一拍脑门,“竟然忘了我那个大妹子!” “別忘了给她买点好吃的。”杨晓寒叮嘱道。 “我再去买份春卷!” “还有鞋,先换上!” 秦九章的鞋確实有点破了,新鞋也是布鞋,但鞋底和鞋面的料子都很好。 秦九章换下后,杨晓寒拿过旧鞋说:“我给你补一补,还能穿。” “多谢晓寒。” —— 秦九章买上春卷,赶紧往回赶,只在沿途买了两份英文报纸:《字林西报》和《京津泰晤士报》。 一进门,他就看到正在低头练习认字的秦萱萱。 萱萱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继续低头写字。 “哈哈,好妹妹,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 萱萱鼻子动了动,侧过头:“春卷?” “这回可是我买的,不是杨姐姐给你买的。” 萱萱嘟嘟嘴,“你可占大便宜了!”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去蹭了两段相声?”秦九章问。 “我说你的鞋。”萱萱指了指。 秦九章哈哈一笑:“你这小眼珠子!” 恰好祥子回来了,擦著汗说:“九子,今天仁和车厂老板问起你了。” 秦九章正好岔开话题,说:“问什么?” 祥子说:“他们问,你还回去拉车吗?以后可以不收你车份儿。” “才不收车份儿?就这条件?!” “算吧算吧,一天一毛五,一个月就是四块五,一年50多块。” 秦九章无语道:“这个新老板明显不如以前的刘老板会做买卖。” “就是!”祥子道,“我也觉得跌份!要是送你一辆车也就罢了。不过,他们好像正在用你的名头呢。” “我的名头?” “我看仁和车厂的不少车后面,都贴上了报纸上你的照片。” 秦九章捂了捂头,先別提盗用肖像权,民国也没这回事,主要是觉得太尷尬了…… “现在想想,这个老板还是会做点生意的。” 虎妞扶著大肚子出来:“他会做什么生意!” 虎妞的能力真心很强,是个做买卖好手,非常懂场面上的事。 秦九章笑道:“什么时候,刘姐和祥子哥再开个车厂。” 虎妞嘆了口气:“没机会了!老头子把车厂卖了,就是断了我这个念想。我啊,以后只能一辈子住在这个大杂院里了。” 秦九章说:“以刘姐的能耐,孩子生下来,过上半年,再隨便做点啥买卖,照样风生水起,说不定比老头子都强。” “哈哈哈!”虎妞笑起来很豪放,声音很大,“还是文化人会说话!祥子啊,你以后多跟九子学学!” 祥子憨憨一笑:“我可学不会。” “谁让你学洋文了,让你学怎么说话。”虎妞道。 祥子说:“我会说话。” 虎妞无语道:“你……” 秦九章笑了笑,说:“祥子,要是以后办个马拉松比赛,我觉得你可以参加。” “那是什么?”祥子问。 “奥运会上的比赛项目,一次跑84里地。” “不用拉著车跑?” “不用。” 祥子琢磨了一会儿,“那跑80来里地还不轻轻鬆鬆?” “所以说你可以参加一回。”秦九章说。 “有啥好处?” “能挣点名声。” “名声有啥用?” “有了名声就可以挣钱。” “挣钱!”祥子一下来了兴趣,“那以后我的照片是不是也可以贴在车上?” 秦九章笑道:“可以!” 第34章 你是那个秦九章? 民国之草莽文枭 作者:佚名 第34章 你是那个秦九章? 当晚,秦九章照旧得工作上几小时。今天一天没写,总感觉袁大头一直在向自己喋喋不休般地不断质问:你小子还想挣钱吗?! 想! 秦九章打开买来的《京津泰晤士报》,找找有什么可以翻译的文章。 这也是一份英国人搞的报纸。 其实这份报纸名头比《字林西报》更响,毕竟掛著英国《泰晤士报》的头衔。 《京津泰晤士报》有中文版,也有英文版,发行量比较可观。 前面的新闻部分,照旧在讲目前各大报纸都在热议的年底將召开的华盛顿会议。 不过秦九章看不进去,最多扫一眼——因为他知道结果,不想看这些报纸长篇累牘的各种推测。 就好像知道杀人凶手后,不想看前面的推测部分。 翻到文艺副刊,秦九章眼睛一亮:“竟然选载了这篇文章!” “人形灯柱”萱萱已经调好煤油灯,隨口问:“有啥特別的?” 秦九章说:“这篇《墙上的斑点》是意识流小说,罕见啊,真罕见。” 意识流小说刚诞生没多久,国內还没翻译进来。 歷史上,最早翻译到国內的意识流小说,正是伍尔芙的短篇:《墙上的斑点》。 但那要等到1932年。 秦九章算是把这件事整整提前了11年,对文学来说,还是很有意义的。 萱萱好奇道:“什么是意识流?” “这个不太好解释,就是……想到哪写到哪。” “想到哪写到哪?”萱萱讶道,“这我也行!” “没那么简单!”秦九章笑道,“意识流只是特別之一;特別之二,则是写下《墙上的斑点》的作者,伍尔芙,是个女作者。” “女作者?” “对,所以更有意义。不仅有了文体上的创新,还有女性解放的积极导向。” 秦九章对这篇文章登报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墙上的斑点》好歹是登上过人教版高中语文选修教材《外国小说赏析》的! 按照与张恨水的约定,这篇文章要投给上海的《申报》。 4000字左右,即12元。 好在秦九章有穿越者“记忆掛”的加持,当年看过这篇文章,能够轻鬆回忆起来,不然这种女性笔触的意识流小说,翻译起来还真有点麻烦。 一个半小时后,秦九章大功告成。 “人形灯柱”萱萱呼了一口气,揉揉酸痛的肩膀:“哥,咱啥时候安个电灯?” “不好办吶!” 秦九章拿起菜刀,费劲巴拉地削著铅笔,然后说,“我白天观察过,这个胡同没有安电线桿,引不进来电线。” “也是!住这里面的,都用不著电灯。”萱萱说。 “等以后,咱搬进个有好多电灯的院子。” “啊?我还挺捨不得这里的,小福子姐姐,还有虎妞姐姐、祥子哥都好好。” “放心,以后还会经常见面。”秦九章说。 —— 第二天,秦九章先把稿件寄去上海《申报》报馆,然后便带著曹先生给的纸条来到了北大红楼。 目前北京大学图书馆就在红楼的一层。 北大最早的图书馆是利用和硕和嘉公主府的后罩楼改建而成的,当时叫“藏书楼”。 等北大红楼建成后,图书馆便由公主府迁入红楼一层。 差不多1930年底,蒋梦麟先生担任北大校长后,又將北大红楼北面的整座松公府买下,並將图书馆从北大红楼一层全部迁入松公府东院內(如今为《求是》杂誌社总部)。 李守常先生(大釗先生)於1918年成为图书馆主任。 图书馆主任听著好像不是什么大官,但其实在民国大学里蛮重要的。 在没有电子阅读器的时代,图书馆是大学的灵魂所在,也是最考量大学硬实力的指標之一。 民国时期,图书的价格非常高昂,比如一本《吶喊》,就要7角钱。 要知道,《吶喊》只有8万字上下,是一本不太厚的小说集。 再稍微厚点的书,就要1个大洋了! 1个大洋什么概念?! 之前说过好几次,祥子这种不用交车份儿的车夫,拉一天车才能挣7角左右。 具体到购买力,一块大洋可以买30斤大米。对民国普通人来说,除非家境殷实,怎么捨得买书? 这也是为什么杨晓寒认字,却很多年不敢买书的原因。 真心贵啊! 从书价上,也能侧面看出民国的教育便宜不了。 民国时期的各个大学,除了土地、房屋等不动產,最贵重的財產估计就是图书馆里的图书了。 图书馆主任相当於掌管著大学的精神图腾以及最大资產,地位自然不会低。 北大红楼放在1921年的北京城,是个非常牛的宏大建筑,体量一点不小。 秦九章带著曹先生给的纸条,门卫果然放行。 但进入红楼后,里面的人却说守常先生在开会,让自己稍作等待。 秦九章不著急,就在旁边等著。 过了一会儿,祥子拉著一辆人力车到了红楼外面,从上面下来一位三十多岁的中年人。 中年人穿著西式衬衣,打著领结。 门卫立刻起身说:“蒋总务长!” 听到姓氏,秦九章就猜到他是谁了——时任北大教育系教授兼总务长的蒋梦麟。 蒋梦麟掏出七分钱给了祥子。 然后他並没有著急上楼,而是在门厅等候。 祥子收好钱,招呼了一声秦九章:“九子,你不是不拉车了?怎么去里面等活儿?” 秦九章笑道:“来这儿借本书。” “书也能借?”祥子问。 “能借到当然最好,省一两块大洋。”秦九章说。 “嘖嘖,原来当个学问家也得想著法儿省钱!”祥子擦了擦汗,“这里头咋借书?” “一楼就有图书馆,不过主任不在。”秦九章说。 “哦!原来里头还有书店。” “是图书馆。” “我知道,我见过京师图书馆和中山图书馆!”祥子笑呵呵道。 身为京城顶顶优秀的车夫,祥子对京城各个地方比秦九章还要熟悉。 京师图书馆,就是后来赫赫有名的国图——中国国家图书馆的前身。 这时,蒋梦麟听到他们的对话,突然过来问了一句:“你是那个秦九章?” 第35章 守常 民国之草莽文枭 作者:佚名 第35章 守常 “蒋校长,我是那个车夫秦九章。” “我不是校长。”蒋梦麟说。 “额,蒋总务长。” “叫蒋教授即可。” “也对,”秦九章说,“现在的北大还是教授治校,叫教授更合適。” “咦!”蒋梦麟推了推眼镜,“你怎么知道教授治校?” 秦九章笑了笑说:“报纸上看的,毕竟是蔡校长力推的政策嘛。” “你知道的真不少。”蒋梦麟说。 “都是从报上书上看的,我这人就是记忆力好点。”秦九章隨口道。 外面又传来人力车的声音。 车夫老马拉著另一名北大教授到了。 蒋梦麟对车厢里的人说:“燕教授,还是我快点。” 老马拉来的人叫做燕树堂,是民国时期名头很大的法学家,有耶鲁大学的法学博士学位。 燕树堂住得远,下车递给老马一角钱,然后问道:“蒋教授,他们到了吗?” “国立八校的代表都到了,”蒋梦麟回道,“守常先生正在上面主持会议。” “那我们也快点吧。”燕树堂说。 人力车旁的老马擦著汗,却看到了秦九章:“九子?” 祥子知道他想问什么,自己已经问了一遍,於是替秦九章说:“九子是来借书的,不是拉活儿的。” “借书都借到这儿来了?”老马讶道。 “各处书店实在买不到,只能寄希望於大学图书馆。”秦九章说。 “还有书店里买不著的?”老马又问。 祥子说:“这你就不懂了吧,老马!文化人不光买书,也经常借书,他们也有买不起的时候。” 老马说:“祥子,你和九子住一个院里,以后莫不成也做个文化人?” 祥子笑道:“我可学不来。” 老马和祥子做完生意,提起车,同秦九章告別:“我们先走了!” 红楼里,燕树堂也注意到了同穿车夫號坎的秦九章,发现他没有与另两个车夫一起离开,於是多打量了一眼,对旁边的蒋梦麟说:“好像在哪见过?” “他就是邵飘萍在《京报》上写到的那位横空出世的车夫。”蒋梦麟说。 “原来如此!”燕树堂停下脚步,“这人不简单啊,你看《益世报》发的那篇文章了吗?” “看了,叫做《关於美方邀请中方代表参加华盛顿会议》。” “也是他译的,后面还有几句很精闢的评语。” 蒋梦麟问:“后面的是评语?是他自己写的,而非译过来的?” 燕树堂毕竟是学法的,更懂国际法一些,点头道:“我专门对照过《字林西报》,后面几句是他自己加的,很有见地。” 蒋梦麟凝眉说:“那我真的有点想邀请他也参加我们的这场会议了。” 今天红楼召开的,就是“bj国立八校教职员太平洋问题研究会”。 所谓“太平洋问题”,就是后世更爱用的“华盛顿会议”。 因为当时的远东问题,有时会被称为太平洋问题。 守常先生为会议主持,参加会议的还有蒋梦麟、燕树堂、马敘伦、王世杰等。 每一个都是民国学术界的名流。 马敘伦是民主促进会的创始人,后来当过教育部次长; 王世杰是巴黎大学法学博士,后来成了蒋委员长的心腹,带去参加开罗会议;后来的重庆谈判,他也是老蒋那边的代表之一。 至於“国立八校”,就是此时京城的八所国立大学,即: 北京大学(北大), bj高等师范学校(师大), bj女子高等师范学校(女师大), bj法政专门学校(法专), bj农业专门学校(农专), bj工业专门学校(工专), bj医学专门学校(医专), bj美术专门学校(美专)。 其中北大是绝对的领头羊。 他们齐聚在此,是想在学术上研究一下华盛顿会议,並发表一些意见,以期支持代表团。 所以参加会议的人里,学法的比较多。 燕树堂也觉得让秦九章参加没问题,於是对蒋梦麟说:“你在这儿看著他,我去问问守常先生,能不能让他列席会议。” 燕树堂上楼后,蒋梦麟便走过来向秦九章问道:“秦师傅,《益世报》上华盛顿会议的那篇文章后的部分,果真是你的独到见解?” 秦九章说:“见解谈不上,一点胡乱猜测而已。” 蒋梦麟说:“你的猜测如果成真,对我国將是一件大好事!现在全国都想要回山东和胶济线。” 秦九章说:“小日……哦,日本人肯定要把这些东西吐出来。” 蒋梦麟自然很想要回山东,激动道:“愿闻其详!” 此时,燕树堂已从二楼下来,“守常先生说,非常欢迎秦师傅!” 这下轮到秦九章有点尷尬了,抻了抻自己的號坎:“我穿这身,参加这么隆重的国立八校学术会议,实在不妥。” 燕树堂立即说:“没什么不妥!” “对啊!”蒋梦麟说,“没人觉得不妥!在北大一院,学问才是最重要的。” “额……好吧。” 秦九章隨他们上了二楼。 秦九章的出现,確实惊到了在场的二十几號人。 守常先生首先说:“你就是秦九章秦师傅?” “是我。”秦九章说。 “你来得正好!” 守常先生的语气竟然很客气,“我看过你的那篇译文和社评,简洁而犀利,说明你对这个问题有很清晰的理解,而且似乎是一种全局一般的认知。” 这话说得秦九章有点不好意思,自己哪是什么全局认知?就是穿越者的开掛视角罢了。 “李主任谬讚,”秦九章说,“其实我今天来,只是想借本书。” “借书的事不著急!”守常先生说,“你先参加会议,非常適合!” 秦九章说:“我听听各位高见就成,毕竟在座都是国立八校的教授学者。” 守常先生哈哈笑道:“好!那我们还是按照既定的会议流程走,我先与兆贤(蒋梦麟字)兄阐述一下最近的国际情况,然后一会儿大家依次畅所欲言。” “如此最好。”秦九章说。 自己的身份毕竟只是个车夫,参加会议已经挺失宜,要是抢在別人面前发言,更加不妥。 守常先生说:“召亭(燕树堂字),你先带秦师傅找位置坐下。” 秦九章很识趣,主动来到会议室后面,省得自己这身衣服太“亮眼”。 第36章 如何起舞 民国之草莽文枭 作者:佚名 第36章 如何起舞 主持守常先生说: “诸位一定都知道,美国人也对凡尔赛之合约极不满意,所以重开华盛顿会议。我们在巴黎和会上未能爭得的东西,未尝不可在美国人的地盘上试一试。这次会议,我们要爭取的主要是这么几点,其一,最重要的,青岛以及胶济线;其二,不得未经我国同意订立任何关於我国的协定;其三,则是收回领事裁判权、关税自主权等权力。” 燕树堂说:“如果可以,我觉得可以加上一条,其他几国也著手退还庚子赔款。” 女师大的代表毛邦伟却说:“这些要求,能实现一二条都不是易事,遑论三条四条。” 持有如此观点的还有师大代表李建勛:“国人如今应该勉力上进!有巴黎和会前车之鑑,如果我们再以华盛顿会议为救命药,恐怕是奢望!” 守常先生说:“自然不敢奢望,列强毕竟没有那么多慈悲心,但如果我们不爭,形势会更加严峻。” “虎口夺食,能爭得几分?” …… 他们边说边辩论,依次发言一轮,持有不同观点的很多。 有乐观的,有悲观的,有批判的,有抗爭的…… 转了一圈,轮到马敘伦说话:“咱们一定要爭!但南方的政府和北方的政府都不是一条心,自身如此的情况下出去参加国际会议,真心不妥。” 北方自然是北洋政府。 南方,就是孙先生等人在的广东。 蒋梦麟脑子灵活,一听“不妥”,马上开口道:“再不妥,能有身著號坎的车夫置身於红楼会议室不妥的嘛?” 守常先生立马会意,接上话:“我国之代表身处华府,確如车夫置身於象牙塔。但看似格格不入,却缺他不可!” 秦九章听出他们两个的意思了:会场上二十多號人意见不一,需要一个“局外人”破局,他们选了自己。 太看得起我了! 蒋梦麟配合守常先生唱双簧:“秦师傅,你来说说吧。” 全场二十多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到了秦九章身上。 秦九章只能整理了一下思路,起身说:“形势其实很明晰。但我们不可完全站在自己的角度,如果站在美日英法几国的视角,就能看得很清楚。” 女师大代表毛邦伟说:“站在美日英法的视角?那不就是帮他们瓜分我们自己?” 秦九章说:“古人云,小国於大国之间,应长袖善舞。” 蒋梦麟早就想听听他怎么“舞”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怎么起舞?” 秦九章说:“长袖,自然是要伸长出去够一够距我们较远的美利坚国。与其共舞,即可遏制眼前的东瀛国。” “美利坚国秉持门户开放,实际就是为了在我行倾销之便利!”师大代表李建勛道。 他们看得还是很清楚的。 秦九章说: “两害相权取其轻。刚刚过去的欧洲大战(此时很多人称呼第一次世界大战为欧战),美国和日本才是唯二的贏家。 “苏波战爭虽然让欧洲暂时不用担心东方红色巨人的威压,再次腾出精力在远东棋盘上布局,可英法的触角已难以再行扩张,只能看美日角逐。 “而美国的诉求正好与日相悖。 “美国要的是自己在远东分一杯足够大的羹; “日方要的则是垄断远东市场。 “诸位觉得,哪一项更可怕?” 蒋梦麟已经听出道道:“自然是让其一家独大更可怕。” “是的!”秦九章说,“美固然没有慈善行为,但我们起码还有发展的机会。” 女师大代表毛邦伟说:“我们要怎么做?” “很简单,”秦九章说,“首先,坚决不与日单独直接对话,所有问题都放在会议上谈。只有在国际舞台上,才有更大的压力。 “然后,暂时故作隱忍。只要会议第一阶段通过了限制海军的决议,就说明美方下定决心要压制它。我们便有机会爭取各项权力。” 女师大代表毛邦伟沉默片刻,问道:“如果未能逼迫其同意限制海军哪?不就没有后来了?” 秦九章很有把握道:“列强不是铁板一块,既然他们都想把远东当作一块大蛋糕,就绝不会让別人侵犯他们的利益。 “再者,经济是战爭的后盾。日想发展海军,需要难以计数的资金,日方最大的海外市场与原材料供应地恰恰都是我们。 “所以就算不限制日的海军,美英法也会想尽办法限制日的经济,遏制其经济最好的办法又落到限制日方在华的经济利益上。 “总之,一切都是个闭环。 “大家都在瓮中。” 守常先生听完,忍不住拍了拍手,哈哈笑道:“我们討论了几天,还不如你几句话清楚。” 秦九章耸耸肩:“其实我在《益世报》上已经做了结论。” 守常先生说:“光结论不够,总要像这样一二三四陈述理由嘛。” 女师大代表毛邦伟又说:“秦师傅的意思,山东和胶济铁路必可要回?” 秦九章说:“过程自然会很艰辛,但成功的希望非常大。而且,先生说得很对,我们確实需要自身强大,否则依旧只是棋盘和蛋糕。” 毛邦伟终被折服:“秦师傅果然不同寻常!叫你一声先生不为过。” 蒋梦麟也很欣喜,直接改了称呼:“秦先生,你对国际关係的看法与你的译文一样精彩!作为车夫终日穿行於四九城中,竟然有远超常人的国际视野!实难想像,实难想像!” 燕树堂称讚道:“我曾於美国耶鲁大学留学多年,还不如秦先生看得透彻!” 秦九章笑道:“一家之言,大家姑妄听之。” 穿越者在眼界方面,是最有掛的。 不然置身歷史迷雾中,会发现各种细节纷繁复杂,需要分析的东西太多太多,別人还会给你製造很多烟雾弹,让你很难看清走向。 而秦九章就不用管那些乱七八糟的“表象”,直接通过未来的歷史书看清了脉络。 所以他才能简洁直接,又条条都说在关键点上。 第37章 提前消费 民国之草莽文枭 作者:佚名 第37章 提前消费 守常先生对今天的会议异常满意,难得最后基本达成一致,他说:“我觉得可以把秦先生说的这些整理一下,发给施肇基先生、顾维钧先生和王宠惠先生。” 他说的三个人就是华盛顿会议的中国代表团主要成员。 施肇基是驻美公使,顾维钧是驻英公使,王宠惠是大理院院长。 他们蛮不容易的,不仅要在华盛顿与列强周旋,还要考虑国內的环境。 ——就在他们开会期间,北洋政府的內阁换了两茬! 你敢信! 秦九章说:“不用强调我,写成会议纪要就行,是大家討论的结果。” “秦先生太谦虚了!”蒋梦麟说,“我还想请你在北大的教室上好好说一番哪。” “別,”秦九章笑道,“至少等我的衣服做好。” “都说了,没什么不妥!”蒋梦麟强调道。 秦九章说:“终归只是预测,还没成为结果。如果几个月后,確如我所说,再提此事不迟。” 蒋梦麟赞道:“秦先生言行之中,颇有严谨治学之风,佩服佩服!” 会议结束,秦九章连忙找到守常先生,问起自己更加关心的事情:“李主任,我还有正事找您。” “哦对!”守常先生说,“你要借书吧?借什么?” 秦九章说:“英国作家毛姆的《the moon and six pence》。” “毛姆啊,”守常先生说,“两个月前,鑑於毛姆先生曾访华,我们专门从英国订购了其文集五套。有你要的这一本。” “能不能借阅?”秦九章连忙问。 “当然可以!”守常先生说,“按道理,我们的图书馆必须教职工或者学生才可借阅,外人需要支付一元的保证金,还书时再退还。但我可以给你开个方便之门。另外,寻常都是一次只能借五天或一周,我可以借你半个月。” “太感谢了!”秦九章道。 “秦先生將来必然是个大学者,这点小忙,算得什么。”守常先生轻鬆道。 “而且,你还有本校曹教授的保证书。”蒋梦麟说。 “是的,也要谢谢曹先生。” 实际上吧,在蒋梦麟、守常先生这些人面前,曹先生的学问很一般。 曹先生能当上大学讲师,主要是授课水平。 没错,民国大学,不管国內还是国外,都对教授、讲师的授课水平有硬性要求。 甭管你多大的腕,全职还是兼职,都要上够一定课时,而且效果不能太差。 这方面,国外要求同样严格,尤其西欧,就连物理学之神爱因斯坦,都差点因为讲课太呆板没有进入苏黎世大学当上教授。 隨后,守常先生带著秦九章来到了红楼一层的图书馆。 里面虽然不小,但和后世的图书馆比,就算不得什么了,估量一下,可能也就一二十万册藏书,——也或许没有把图书都摆出来。 守常先生找到入库记录,翻了一会儿说,“隨我来。” 在“英国文学”栏下,他们幸运地找到了英文版的《月亮和六便士》。 秦九章舒了一口气,——下个月450元稿酬基本到手了! 这个赚钱速度相比其他穿越前辈,实在有点慢。 但民国毕竟特殊,还是要稳扎稳打著来。 守常先生把崭新的书递给秦九章:“做个登记,就可以借走,记得半个月后归还。” “用不了那么久。”秦九章说。 守常先生多问了一句:“你要翻译它?” “是的,”秦九章点头道,“上海的商务印书馆开出了千字三元的高价,对我有很大的吸引力。” “是个高价!”守常先生笑道,“君子爱財,取之有道。待出版后,我一定引入图书馆中。” 秦九章说:“毛姆先生的这本书確实不错。” “也离不开翻译者的水平。”守常先生说。 走出图书馆,蒋梦麟问道:“秦先生,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想没想过考学?” 貌似不止一个人问过自己了,秦九章说:“考学有点来不及,但我肯定会来大学里旁听。” “如果不求学歷,只求学问,旁听確实够了,”蒋梦麟说,但他还是多提醒了一句,“不过,学歷有时还是很有用的,最少能让你过得舒服一些。” 秦九章当然知道民国时期大学文凭代表什么,但自己应该不会缺少名声,到时候能来大学堂瞻仰瞻仰大师们的风采,再蹭点图书馆的书看就够了! “多谢蒋教授提点。”秦九章说。 守常先生反而觉得无所谓:“我尊重秦师傅的观点!毕竟身负惊世学问,却甘愿俯身拉车,就不是寻常人能做出的。我知道你一定有自己的想法。” “感谢理解!” 秦九章太喜欢这种话了! 不用再编那套谎言圆过来。 秦九章收好书,说道:“蒋教授,李主任,我先告辞了。” “后会有期。”蒋梦麟说。 “期待你的译作。”守常先生说。 —— 这次开会花了不少时间,估计今天又要挑灯工作。 想想家里快没有煤油,秦九章便走进了街边一家美孚煤油商铺。 民国时期,美孚的煤油店几乎开遍了全中国。 ——就是你们知道的那个埃克森·美孚的“美孚”。 美孚公司从清末开始,花了几十年时间在中国倾销煤油,为此,他们很长时间里都是买煤油就送煤油灯。 所以很多普通人家里也有了煤油灯。 这种套路大家一定见过,好多网际网路公司都有类似的营销模式:先砸钱开拓市场,然后大力补贴,继而让用户养成消费习惯。 总之,美孚公司赚得可谓盆满钵满。 至於老美那边的洛克菲勒家族,早就成为全美首富,拥有几亿美元的身价。 1920年代的几亿美元! “给我一斤煤油。”秦九章对店员道。 店员推销说:“客官,要是买一桶14斤装的,即可送一盏高档玻璃灯罩煤油灯。” 秦九章看到了柜檯上摆的煤油灯,实话说自己还挺需要这东西的。 但14斤就是8角多,暂时手头没那么多钱。 “就给我先盛1斤吧,下次再来。”秦九章说。 店员拿出小桶,装了一斤煤油。 秦九章提上煤油,出门又看到有个小摊卖鸡蛋灌饼,3枚铜圆一个,比煎饼果子贵了一点。 秦九章顺手买了两个。 反正以后就是有钱人了! 先吃上鸡蛋灌饼瀟洒瀟洒! 第38章 多管閒事 民国之草莽文枭 作者:佚名 第38章 多管閒事 秦九章走后,蒋梦麟和守常先生还在聊著天。 “守常,你发现没?”蒋梦麟道。 “什么?” “他的口音。”蒋梦麟说。 “啊!” 守常先生猛然一惊,“你不说,我都没注意,果然还是你们上课的观察细致。如今一想,他的口音標准至极,颇有官话味道。” “有一点区別,”蒋梦麟说,“刚才在会议上我就留意了,不知为何,总有一种感觉,他讲话好像比官话都要標准。要是钱教授知道了,一定很感兴趣。” 民国很早时候,就有普通话的概念。 早年的录音,比如溥仪、张学良等人,不考虑口音的话,和后世说话基本没什么两样。 “確实,”守常先生点头道,“字正腔圆,就像天桥说相声的,专门练过口音。配合他的学识,当个教师蛮合適。” “学识嘛……”蒋梦麟道,“恐怕他还没露出多少学识。” “能把英文译到这般水准,还没多少学识?” “我是说,只有冰山一角,”蒋梦麟望向窗外,“这个人,似乎比邵飘萍和王统照在报上写得还要神奇。” —— 返程时,秦九章路过西安门大街,正巧看见祥子与老马在一家茶铺里吃饭。 交不交车份儿的差距立马显现: 祥子比较能吃,要了12两肉饼和一碗红豆小米粥。 而老马则只要了10个包子,还要留出一半给孙子小马。 对於穷苦家庭来说,每天1角5分不是小数字,更何况老马还要为了这1角5分多跑几公里,消耗许多体能。 祥子看到秦九章后招呼一声:“九子,借著书了?” “借著了。”秦九章说。 “来喝碗茶再走不迟。”祥子道。 “那我就不客气了。”秦九章顺势坐下。 他们喝的都是最便宜的茶,——甚至不能称作茶,应该叫做茶叶沫,都是別人不要的。 一大壶才一个子儿(即当二十的铜圆)。 体力劳动者嘛,喝点茶有好处。 当然也有车夫喝稍微好点的茶,作为对自己辛劳一天的犒劳。 祥子属於省钱省习惯了,以前为了买车,一个铜子都不捨得多花。 而现在虎妞孕期,吃得多、花销大,依旧要能省则省。 另外,之前祥子拉车暴汗后遇上大雨,一冷一热,生了大病,在床上躺了两个多月。为了给祥子治病,虎妞存的钱花得七七八八,没剩多少了。 也是因此,后来虎妞难產,连三四十块钱都拿不出,请不来西医,难產而死。 虎妞虽然比祥子大十来岁,长得也黑丑了一点,但对祥子真没得说;而且虎妞做生意的能力很强。 祥子一开始对虎妞很抗拒,但自从虎妞怀了身孕,想到自己將来也能有个小骆驼,心境已大大变化。 只是祥子没有了爱情。 可对穷人来说,爱情是奢侈品! 需要吗? 秦九章坐在他们旁边,喝了一碗茶,属实没啥味道,必须细细品,才知道喝的是茶。 “九子,吃肉饼吗?”祥子问。 “不吃了,我买了鸡蛋灌饼,一会儿拿回去吃。”秦九章说。 “那我也不让了,反正你不用拉车。”祥子继续狼吞虎咽。 一旁的老马则边吃边嘆气:“还不如赶紧进了冬天,能去粥厂多打点粥喝。” 各大慈善机构一般只在冬天才会多放賑。 祥子拿起2两肉饼:“今天吃不下,別浪费,回去给小马吃。” 老马道了声谢,接了过来,他知道祥子是个好人,想了想又说:“冬天也有冬天的不好,生个病说不定就过去了。” 祥子笑道:“可不能就这么没了,你孙子小马怎么办?” “他赶紧长大吧。”老马说。 “长大?”另一桌的车夫听到后说,“长大了也得拉车,我们这些人啊,子子孙孙就是拉车的命!” “就是!干这行,就不能成家!”也是另一桌的车夫说的。 “哎!混他吗一辈子,连个媳妇都摸不著!人家他吗的宅门里,一人搂著四五个娘们!” “还是祥子命好!得了虎妞这么个好老婆……” 听著另一桌的胡言乱语,祥子也有所心动,是啊,自己算幸运的了。 一瞬间,祥子嘴角浮上了笑容,但嘴上不能说出来,只是道:“可別说了!要是以后还得养个娃子,每天至少多拉几个活儿。” “祥子你体格好!怕啥?” “体格好,搞不好再弄个娃。” “哈哈哈……” 车夫们的玩笑让祥子有些不好意思,“娃多了太麻烦!” 按照进程,再过三四个月,虎妞就要临產了,到时候秦九章得想办法让她度过难关。 不是什么难事,三四十块钱而已。关键就能救三条人命。 突然反过来一想:三条人命,难道只值三四十块钱? 老马收好肉饼和包子,说:“我去找孙儿了,你们慢慢喝。” 秦九章也要回去送饭,起身说:“祥子,晚上见。” 祥子则抹了抹嘴,赶紧把剩下的红豆小米粥喝光,“我也去上工!” —— 临到毛家湾胡同口,秦九章又碰到了巡警徐彻。 “这么早下班?”秦九章问。 徐彻笑道:“不能真为了那六七块大洋,把命都搭上!这秋老虎的鬼天气,你穿著制服在大街上站一天试试。” “起码比拉车轻快。”秦九章说。 “但挣不著几个钱啊!拉车一天挣五六毛,当巡警一天只能挣两毛钱。”徐彻慨嘆道。 秦九章又说:“提前下班,不怕领队看著了罚你?” “巧了,我下个月就要升领队。”徐彻说。 秦九章抱拳道:“恭喜恭喜!” “恭喜啥!”徐彻摆摆手,“一个月多一块大洋而已,还得继续在大街上充当电线桿子。” 到了大杂院门口,院子里突然传来小福子的哭声,还有一个巡警的训斥声:“臭婊子,让你纳捐就纳捐!竟然敢当暗娼!老老实实交两块大洋,不然你他吗一天生意都別想做!” 小福子哭哭啼啼:“两块大洋,你要了我的命啊!” 徐彻眉头紧皱,迅速走过去对那名巡警道:“老林,你怎么又抓起暗娼来了?” 他就是上次帮洋人难为秦九章的巡警老林。 老林正了正帽子,也看到了一旁的秦九章,顿时没好气道:“姓徐的,我劝你少管閒事!” 第39章 苦命鸳鸯 民国之草莽文枭 作者:佚名 第39章 苦命鸳鸯 小福子坐在地上,眼含泪水,楚楚可怜。 徐彻看了她一眼,说:“福子妹。” 小福子轻轻喊了一声:“徐大哥!” 这声“徐大哥”,让徐彻心头一颤,眼神瞬间变得冷峻,他转过头,对老林道:“前几天,你想越权扣车;今天,你又到这一片管暗娼?” 老林有恃无恐:“姓徐的,现在我人赃並获,难道你还想护著?” 徐彻道:“老林头,这一块根本轮不著你来巡查。” “那要是我报告上去,说这条胡同里有没纳捐的暗娼哪?” 徐彻一把抓住他的领子:“你说谁是暗娼?” “你急什么?”老林挣脱他的手,“怎么,是你的相好?” “你!” “行!”老林戏謔道,“要是你承认,我老林头就不管这事,怎么也得给你个面子不是。” “我……”徐彻眼神不住颤动,然后大声说,“老林头,你管不著!” “好,我管不著!”老林似乎抓住了他一个把柄,“但巡警部有规矩,发现暗娼,就要收纳捐,你该不会不知道吧?” “我当然知道。”徐彻说。 老林头说:“那她没交,怎么讲?” 徐彻咬了咬牙:“就算交,也不应该是2元。按照规定,乐户捐征,一等四元、二等三元,三等一元,四等伍角。小福子最多按照四等伍角的標准。” 这是民国的奇葩规定。 ——娼妓违法,也不违法。 要是每月交纳捐,就能领执照,持照经营!就算合法。 否则就是违法。 徵收妓捐一直是个超级肥差,数额巨大。 二三十年代不少地方的財政报税单,都有“花捐”这一项。 至於巡警嘛,说过几次,和现代警察根本不是一回事。在民国,巡警就是底层,挣的钱还非常少,只能通过敲打车夫、暗娼来搞点油水。 老林头开口要两块大洋,显然是欺负小福子不懂律例条文。 所以徐彻才想到以此来对质。 没想到老林头搓了搓下巴,瞥了小福子一眼说:“好好好,听徐大队长的!原来在徐大队长眼里,你就是个四等贱货。” 徐彻听后,握紧拳头,指甲嵌入肉中,骨节咔咔响。 但他知道不能现在就对老林头动手,不然自己不被解聘也要被罚钱。 老林头继续说:“即便只是四等贱货,你怎么知道她干了几个月?而且罚款要双倍,就算只卖了两个月,加上罚款,也是两块大洋!你说对不对,徐大队长?” 这老混球估计不少干这事,很快自圆其说。 小福子不想让徐彻为难,说:“我,我改天交上行不行?” “不行!”老林头道,“谁知道你以后跑哪个窑子去?” “可我身上没这么多钱。” “放屁!卖肉还卖不到钱,你做慈善啊?” 他肯定不知道,小福子的钱都被她爹二强子那混蛋要走了。 秦九章见状,立刻掏出两块钱,对老林头说:“鞋拔子脸,这钱我替她交了。” 老林头耷拉著脸阴鬱地说:“你叫谁鞋拔子脸?” “谁答应就是叫谁嘍,”秦九章搓著手里的银圆,“要不找个镜子照照,像,真是像极了。” “你再说一次!”老林头气道。 “呦,急了?怎么和旁边院子的看门狗似的。”秦九章冷嘲热讽。 老林头鼻子都快气歪:“你个死车夫,敢笑话我?你看看我这身衣裳,这双皮鞋,敢笑话我?” “嘖嘖!”秦九章不屑道,“你自己买的吗?多少钱啊?知道是什么料子?用的什么皮吗?” “我……”老林头语塞,“我起码有!再看你这身车夫號坎!” “行行行,巡警就別笑话车夫了!而且你叫唤起来让人怪烦的!”秦九章把银圆扔在他脚下,“拿了赶紧走!” “你什么意思?!”老林头说。 “唉!”秦九章指著他鼻子,“听过一句谚语嘛,肉包子打狗。要是你继续咬我,那就真是狗了。” 旁边的徐彻脸色也很难看,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老林头,这两块钱的纳捐,我可以看见,也可以没看见。” 老林头吸溜了吸溜鼻子,听他声音中隱约带著杀气,赶紧俯身捡起银圆,然后说:“姓徐的,你要是没看见,咱以后还好见面。” “滚!” 徐彻实在忍不住了。 老林头嚇得退了几步,“你要是没看见,这声『滚』我也当没听见。” 说完,就夹著尾巴跑了。 徐彻立即俯身扶起小福子,“福子妹,別哭了。” 小福子擦擦眼泪,“谢谢徐大哥。” 徐彻说:“你应该谢九子。” 小福子朝著秦九章頷了頷首:“谢九爷。” “说了不用叫九爷。”秦九章说。 “不,该叫。”小福子说。 徐彻摘下帽子,嘆道:“这鸟活!身上连两元钱都拿不出!” 水至清则无鱼,徐彻只拿死工资,就只能维持自己温饱。 毕竟一个月六七块大洋薪水,真心少得可怜。 即便北京城的物价相比上海滩低,但毕竟是京城,哪哪都要花钱。 要是不用交房租还好,但徐彻不是本地人,没房子。 小福子擦乾眼泪说:“徐大哥,九爷,我回去了。” 徐彻道:“福子妹,咱,咱不干这个了,不行吗?” 小福子惨笑:“不干这个,我能干啥?刚才那个林巡警说得对,我已经是个贱货了,谁还要我?” “我……” 徐彻咬了咬牙,“我会想办法。” 小福子点点头:“谢徐大哥。” 说完,她回屋轻轻关上了门。 徐彻感觉有力使不出,整个人空落落的。 毕竟是自己的朋友,秦九章凝神思索片刻说:“徐彻,想不想改变这一切?” “改变什么?” “弄掉那个混蛋巡警,反正人渣而已。”秦九章说。 “你想干什么?”徐彻警觉道。 “放心,我只想设个局,让他身败名裂,再也做不了巡警祸害人,还要拉去游街示眾。”秦九章轻描淡写道。 他身为现代人,很多事其实更不能忍,等自己稍微混好点,对付一些小嘍囉,办法还不有的是。 而且行事也不用像別人一样过於束手束脚,甚至可以光明正大的就让那些混球得到报应。 第40章 仙姑?神棍! 民国之草莽文枭 作者:佚名 第40章 仙姑?神棍! 徐彻有些动心。 这个老林头確实太过分,留在巡警队里是个祸害。 “最好不留痕跡。”徐彻说。 “搞他只是次要,毕竟区区一个臭脚巡罢了,捎带手的事!想办法让你升迁才是大事。”秦九章说。 这年头,巡警里好人不多,让徐彻升个官不仅对他,对附近的很多普通百姓也是好事。 而且,小福子太惨了,得救救她。 秦九章看得出,徐彻对小福子有意思,估计以前就认识。 本来虎妞死后,小福子和祥子也有点说不清的情愫。 但秦九章很清楚,虎妞活著,对祥子才是最好的。 所以得想別的路子救小福子。 帮助徐彻,则一举两得,同时能帮小福子。 徐彻却颓然道:“升迁?太难了!” “我有办法。”秦九章轻鬆道。 “真的?” “我怎么会骗你?”秦九章说,“但需要等上一段时间。” “多久?” “最多一两个月。”秦九章盘算了一下。 “我等得起。” 不知道为什么,徐彻对秦九章的话越来越相信。 可能是因为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异常坚定的自信吧。 ——这种自信他从没见过。 “好,”秦九章盯著徐彻眼睛道,“但你要答应我,以后不能亏待小福子。” 徐彻脸上一红:“九子,你说什么?” “我是认真的,你知道我说什么。” 徐彻旋即正色道:“那你越快越好!” 徐彻做人比较正,但也很想挣钱。 只是他一心走正路:只要升了官,收入就能提升。 按照二三十年代的標准,北京城一个五六口人的普通家庭,一个月20大洋可以过得比较舒服。 要是省点,一个月十五大洋也不错。 巡警收入太低,就算所谓的领队,也多不了几个钱。 如果升到巡警之上的巡长,会好一点,差不多一个月十七八块。 再往上是巡官,每个月四五十,就相当於民国的中等收入水平了。过得舒服,也有余钱让孩子上学。 在这个时道下,想走正路升迁,对徐彻来说很难。 但对於秦九章来说,机会有的是,只需安心等待即可。 秦九章突然又想到:“徐彻,你抽空和小福子商量商量,以后別再做皮肉生意了。” 徐彻说:“她爹二强子是什么人你不是不了解,估计不会同意。” “確实麻烦,这个人渣!”秦九章摸了摸下巴,琢磨了一会儿又说: “那这样,你让小福子编个理由,先说巡警最近查得严,得避几天风头。反正你自己就是巡警,来装装样子就行。 “然后再说来了例假,又能拖过去一周。 “这样就挤出来十天时间,到时候咱再继续想办法。” 徐彻说:“是个好主意,但十天不挣钱,那时候二强子估计更疯了。” 秦九章说:“实在没办法,届时我给你点钱,每天让小福子拿回去三角,交代过去。” “每天三角啊!九子!”徐彻讶道。 “问题不大。”秦九章笑道。 徐彻颇为感动:“九子,真不知道咋谢你!” “都是兄弟,什么谢不谢的!”秦九章轻鬆道,“以后咱再想想怎么彻底解决问题。” 徐彻也感觉有了生活的奔头:“九子,將来我一定想办法报答你。” “行了,別客气了!”秦九章隨口说。 徐彻也住在混乱的穷人大杂院,与秦九章一样,都是最便宜的南间,大不了让小福子白天去他那呆著,装装样子。 二强子外强中乾,不敢惹巡警的。 —— 晚上,和妹妹一起吃过饭,秦九章继续教了教她认字和简单的数学。 儘可能让她快点跟上节奏,早点进入中学。 虽然大学对年龄没什么限制,但毕竟是个女孩子,年龄和黄金一样值钱,不能拖得太晚。 晚上,秦九章没有挑灯干活。因为现在就算写译稿,月底前也来不及发表了,挣不到稿费。 手头这本《月亮和六便士》,应该就是翻译生涯的“集大成之作”,后续除非有什么特殊情况,还是直接写稿比较好,单价高,收入也就高。 没多久,祥子下工回来,刚进门就有一股香味。 秦九章笑道:“买了牛肉?” “嗯!虎妞爱吃!”祥子说。 秦九章瞄了一眼,“月盛斋的酱牛肉?好东西啊!” 这也是一家百年老字號,清中期就有。 秦九章这半年碰过几次荤腥,但牛肉属实没吃过。 祥子依旧憨憨笑道:“给虎妞补补身体,她一个人吃两个人的饭。” 秦九章好心提醒:“营养不用补这么多,而且最好让虎妞姐每天多走动走动,不会动了胎气,而且对胎儿有好处。” “她才不听我的!”祥子说,“虎妞从德胜门陈二奶奶那儿问过,要少动多吃,才能生个大胖小子。” 秦九章记得后来就是陈二奶奶来给虎妞接的生,毛用没有,还是难產而亡,一尸两命。 秦九章说:“那个陈二奶奶是医生?” “医生?什么词?”祥子问。 “就是郎中或者大夫。”秦九章解释道。 貌似中国古代一直叫大夫和郎中,极少用“医生”一词。 “医生”一词虽然早在唐代就有了,但非常没有存在感,后来日本人甚至说是他们从西方引进了这个词。 “九子,你天天翻译洋文,说话都带股洋味儿,”祥子说,“陈二奶奶啥都会,和个仙姑似的!” 仙姑? 呵呵,就是个神棍。 秦九章说:“当郎中需要非常深厚的知识储备和临床经验,陈二奶奶平时都怎么看病?” “她啊,她看一眼就知道你咋回事!都不用把脉,你说神不神?”祥子认真道。 秦九章哭笑不得,“下次她要是再来,我和她理论理论,看看她是哪路神仙,或是哪路小鬼。” “哎哟!九子,这话说不得!”祥子著急道,“你怎么能说陈二奶奶是小鬼?陈二奶奶要是发威,你可能都財路不保。” 封建迷信害死人啊! 这些招摇撞骗的神棍同样很可恨,秦九章才不怕这种人,“谁財路不保还说不准哪。” 第41章 严復 民国之草莽文枭 作者:佚名 第41章 严復 次日,祥子出门没多久就急匆匆回来了。 “九子!九子!”他大喊道。 秦九章推门问道:“咋了?” “你认识曹先生?”祥子说。 “对啊。” “曹先生是个大好人,以前我在他家拉过包月!也对,你去过大学堂,当然认识曹先生。” 祥子嘰里咕嚕自言自语了一大通。 秦九章问:“曹先生有什么事?” 祥子这才想起正事:“曹先生找你,让我来托个信。” “他在哪?”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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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点符號这东西对秦九章来说,如同呼吸一样,根深蒂固,甚至察觉不到,自然而然就用了。 新文化运动一直在推行新式標点,但还需要好多年才能完全流行开。 “好用的东西,当然要拿过来用,”秦九章说,“而且,这样利於知识的推广,纵观西方各国,扫盲的重要性要远大於精英教育。只有足够多有知识的工人出现,才能成为强国。” 这句在后世人看来就是常识,但在二十世纪初,还是挺振聋发聵的。 严复眼睛亮了亮,对旁边的曹先生说:“他比你说的还厉害。” 曹先生俯身道:“其实我也只见过秦兄弟两三面而已,没来得及深入交流。” “不用聊得太多,刚才几句话,我就了解了,你很高明啊!”严復笑了笑,然后咳嗽了几声。 一直站在严復身后的严夫人连忙抚了抚他的后背,接著端了一杯热茶让他喝下。 热茶下肚,严復的气息顺畅了很多,对夫人说:“明丽,你晓得嘛,他原本只是个车夫。” 严復的这位夫人叫做朱明丽。严格讲,是严復娶的第三个夫人、第二个正妻。 他原配死得比较早,后来迎娶了第二位夫人江鶯娘,江鶯娘是个大家闺秀,但他父母偏偏相信算命先生的胡诌,说什么江鶯娘必须给人当偏房,才能白头偕老。 於是江鶯娘就嫁作了严復的姨太太。 又过了几年,严復在南京与小他二十岁的朱明丽相识。朱明丽崇拜严復的学问,一定要嫁给他,正好严復没有正房,便娶为正妻。 就是江鶯娘和朱明丽脾气都不小,根本没有和平相处一说,所以一般严復外出时只带著一位夫人。 朱明丽说:“京城的车夫,真不简单。” 严復笑呵呵道:“十年前,你在上海,也经营过一家黄包车厂吧?” 朱明丽说:“確有此事,而且已经运营到30辆黄包车,后来因为太过劳累,转让给了別人。” 秦九章没想到,严家还干过人力车的买卖。30辆黄包车,每个月收车份儿也有130多元。 但对於严復来说,確实不是什么大钱。 严復说:“京城果然有奇闻!曹先生昨天在天津给我讲了你的事跡后,请我写篇文,推介推介小兄弟。我也確实准备给上海的老友张元济写封信。” “多谢严先生,”秦九章说,“不过几日前,上海的张元济老板和《申报》的史老板已经派驻京记者联络过我,要我给他们两家供稿。” “哦?”严復问,“译稿?” “是的,《申报》的稿子估计月底就会发出,商务印书馆则约了一本英国作家毛姆的长篇小说,应该下月中旬完稿。”秦九章如实道。 严復有些小惊讶:“速度竟然这样快!我到上海后,莫不成就能看到?” “还请先生斧正。”秦九章说。 “仍是新式白话文?”严復问。 “是的。” 严復顿了顿,抬起头:“看来我真是老了哪!” 第42章 扫扫盲 民国之草莽文枭 作者:佚名 第42章 扫扫盲 年轻时候的严復,对科学可谓推崇至极。但晚年他又在佛学上造诣颇深,给自己的几个孩子取的乳名都是什么“普贤”、“文殊”、“华严”、“香严”之类的地道佛教名词。 此时此刻,他还在手抄《金刚经》,纪念第一任亡妻。 与秦九章的相见,严復感慨颇深,他对曹先生说:“新派翻译,我没什么可以指导的,今天无非是来看看。等我去了上海,买上一本他的新作,就回福建养老了。” 曹先生说:“严老保重身体” 严復估计是感觉大限將至,说:“再见一面竹如(孙毓筠字,筹安会另一成员),我今天就离开京城。” 朱明丽扶著他慢慢起身。 严復又对秦九章说:“年轻人不要怕累,快点写,我没几天活头了,希望能在生前看到。” 秦九章不是阎王爷,但他確实知道严復没多少生辰,惋惜道:“一定不负严先生期望。” 即便秦九章不会在翻译界混跡太久,但翻译界肯定要留下秦九章的名头。 可能过几年的课本上,都会有他的译文。 这次会面非常短暂,严復属於低调进京,必须赶在今天的末班火车前离京。 —— 与他们告辞后,秦九章便准备离开北大二院,刚走到校门,看到了成舍我。 成舍我也看到了秦九章:“秦兄弟,你怎么来二院了?” “严先生叫我来见个面。”秦九章说。 “严先生?哪个严先生?” “严復老先生。” “啊?他回京了?”成舍我讶道,“我还一直没见过他,他现在哪?” “估计也要走了。” 成舍我握拳道:“可惜!” 秦九章问道:“你平时不是在红楼上课嘛,怎么也来了二院?” 一院红楼是北大文科所在地,理科则还是留在了公主府的二院。 成舍我说:“我正在编撰一本百科全书,少不了要来问理科系的学生教授。” “编撰百科全书?” 秦九章愕然,一听这就是个大工程,但成舍我只是个大学生而已。 “你的编委会有多少人?”秦九章问。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就我一个。”成舍我说。 “就你一个?……我看过一些百科全书,印象中,扉页和末页的编委会名单,都有数十人之巨。” “確实有点困难。”成舍我隨口道。 实话说,成舍我这个编纂百科全书的计划相当漫无边际,他也没有太多的准备。 不过这就是民国大学生的常態:你的想法再“狂妄无边”,也没人嘲笑。 20年代的民国知识界,可谓相当之激扬。不问是否“可能”,只问是否“必要”。 感觉这也是民国唯一值得多称道称道的地方。 秦九章突然想到:“如果成兄不嫌弃,我可以参与一下。” “你懂得编撰百科全书?”成舍我讶道。 “以前看过一些乱七八糟的书籍,零零散散,当做百科类知识似乎不错。”秦九章说。 “太好了!”成舍我竟然丝毫不怀疑秦九章的能力,“也是翻译过来的吗?” “不完全是。反正很散,但都是一些普及类的知识。”秦九章说。 “包括科学和机械?”成舍我问,这是百科全书的关键部分。 “有一些涉及,但只是一些常识性的简单內容,比如雷电是什么,如何產生的;天空为什么是蓝色的;还有显微镜的原理、电灯的原理、汽车发动机的工作原理、人体的血液循环等等诸如此类小知识。” 成舍我眼睛都快出来了,“这,这,这!这些你都知道?” “就是一些常识嘛。”秦九章也隨口说。 “常识?”成舍我感觉自己的知识体系有点崩塌,“这是常识?!” “对啊。” “秦兄弟!”成舍我推了推眼镜,“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秦九章耸耸肩:“要不我给你稍微讲讲,你挑一个。” 成舍我不可置信地看了秦九章好几眼,“你来真的?” “当然!不是要编百科全书嘛,这些不都是百科知识?” “那你给我讲一讲,天空为什么是蓝色的?” 秦九章轻鬆道:“很简单,因为散射。太阳光是混合光,里面有赤橙黄绿青蓝紫等多种单色光,不同的光波长不同,散射程度就不同。其中蓝色和紫色的光波长最短,透射能力较强,所以天空是蓝色的。” 他上九年义务期间,家里就有一整套《十万个为什么》,估计是最有名的少儿百科全书了。 这套书他看了好多遍,简直倒背如流。 成舍我张大嘴,几乎合不上,“你,你能再说一遍嘛?我没听明白。” “可以。” 秦九章又复述了一次。 成舍我问道:“那为什么不是紫色?你不是说蓝色和紫色透射能力强吗。” “因为紫光就是紫外线了,人眼看不到,这涉及一些生物学的內容,需要再讲一讲人眼的构成,以及可见光的构成原理……” “得得得!”成舍我打断道,“我信,我信了!秦兄弟,不不不,秦先生,你简直是——大教授啊!怎么什么都知道?” “嗨!这有啥,就是多看了几本书而已,哪能轮得到教授的称呼,最多称之为博闻强识。” “博闻强识?这个词语我觉得亏待你了!实话说,我在大学堂上了这么多年学,也没见过你这样看过如此多书的,更何况,”成舍我看了看秦九章的衣裳,“你还是个车夫。” 秦九章笑道:“纯粹记忆力好。” “英文好就罢了,没想到你还是个博学家!”成舍我说,“明天我好像又有新闻稿可以写了。” “这个不著急,”秦九章阻止道,“没拿出成果,人家还以为是炒作。” “你还知道炒作?”成舍我说,“这是个新闻学的词语,你经常看报?” “是看过一些……”秦九章说。 “佩服!我只能说佩服!”成舍我道,“现在想想,我还真是鲁莽了。筹划了大半年编撰百科全书,连十页內容都没有,很多问题我甚至无从查起。就像你刚才说的那些,估计要在理科部上一段时间的课才行。” “没有那么高大上,就是在中小学里扫扫盲而已。”秦九章简简单单道。 第43章 博学家! 民国之草莽文枭 作者:佚名 第43章 博学家! “在中小学里扫盲?”成舍我更震惊了。 这和他的想法有些不同。他觉得百科全书应该是很上档次的“丛书”,就像明清两代的《永乐大典》《四库全书》,又或者是英吉利国的大百科全书,再不济,也应该是民国初年商务印书馆第一版的《日用百科全书》那样。 反正不会是本“中小学扫盲图书”。 但秦九章確实是在中小学看的《十万个为什么》,於是说:“常识嘛,当然是越早知道越好,只要认字,知道基本的数学逻辑,就能够读懂。” “秦兄弟,你也太看得起中小学了,”成舍我说,“其实我的意思是,你刚才说的那些东西,连大学堂的学生都无法全部答上来,多少有点……折损顏面。” “不至於,”秦九章说,“毕竟以前没有好的百科全书。” “你的意思是,你能编纂一部好的百科全书?”成舍我说。 “或许应该可以。”秦九章说。 “哎!” 成舍我突然嘆了口气,“我还真是喜欢空想!又想编撰百科全书,又想译几部西洋大作,现在看看,都落不到实处,几乎一事无成!反而秦兄弟你,似乎驾轻就熟。” 秦九章笑道:“不用夸奖我,说白了,在下还是想先挣点钱。就算编纂百科全书,也要等我译完手头的这本《月亮和六便士》再说。而且,还不知道有没有出版社愿意出版百科书籍,又能够挣多少钱。” “商务印书馆一定愿意,”成舍我立即说,“至於价钱,我就不好说了。但秦兄弟说得没错,编纂百科全书往往要花费数年,要是版税太低,属实没有动力。” “等我译完这本,就问问商务印书馆吧,”秦九章有这个打算,“百科全书还是挺有意义的。” 成舍我作了个揖:“秦兄弟,你是做一件大好事!” “不缺钱了,这些事自然一一要做。” 以后秦九章肯定要搞点名声,百科全书不完全是求利,却对名声的帮助很大。 其实类似有助於国民开智的书籍还有很多,后世那些传奇大作以及优秀纪录片,都能提前搬出来。 即便秦九章嘴上说是“中小学启蒙”用,实际上他看的那套《十万个为什么》,放在民国就是乱杀的存在。 千万不要小看! 到时候说不定一大堆学界名流会爭相购买。 知识嘛! 在这个时代就是最大的奢侈品,几乎没有之一。 要是秦九章能拿出这种简洁明了介绍各种知识的书籍,確实相当了不得。 可能大先生鲁迅都要代表教育部来颁发奖章。 成舍我依旧觉得秦九章有些明珠蒙尘:“秦兄弟,你来大学堂讲课吧,也別当什么学生了!” 秦九章乐道:“听我一个车夫讲课?讲怎么补胎打气、討价还价?” 成舍我知道他在开玩笑,也笑道:“你要是敢讲,我就敢听。” “哈哈,”秦九章摆摆手,“先不做梦了,等什么时候写好了再说。” 成舍我完全肯定秦九章必然博览群书,於是邀请道:“下个月我们组织的读书会有活动,秦兄弟来参加吧。” “可以免费借点书吗?” “当然可以。” “那我就来!” “期待博学家秦兄弟!”成舍我认真道。 ——博学家在这个时代是个非常牛的褒义词。 咱先把这些宏图大志放一边,眼下的秦九章还有很多实际的事情要做。 这几天得稍稍减缓一下伏案写作的强度。 至於为什么? 因为手疼! 毕竟原主的身体虽然强壮,但没有真的读过多少书、上过多少学,一直是个卖力气干活的青年。 手上、脚上老茧不少,但都不是后世读书人的茧。 秦九章上辈子时,身上最明显的茧子应该就是右手中指写字写出来的茧子。 可这个茧子,原主的身体並没有。 这段时间秦九章高强度写了几万字,手早就疼得不要不要的。 眼睛也被昏暗的煤油灯光折磨得不轻。 但终究要挣钱,所以坚持了下来。 等自己翻译《月亮与六便士》时,秦九章一定要在手指上包个小布条,缓解一下。 秦九章“修养”中指时,精读了一遍英文原作,然后计划了计划每天写多少。 好在自己已经彻底习惯竖著写字,速度不会慢。 閒暇时,则多教教萱萱基本的认字和数学。 这样过了两天,30號,秦九章收到了在京的《晨报》报馆和《益世报》报馆寄过来的稿酬。 《晨报》这边是40元(之前王统照还另外预支了8元); 《益世报》则是20元(之前张恨水也预支了2元)。 一共60元。 再过两天,上海的《申报》应该就会把翻译伍尔芙那篇意识流小说的12元稿酬寄过来。 民国时期,写稿是真挣钱啊! 关键是这些大报馆结帐很痛快,很少拖延。——有部分小报馆会有延期付稿酬的情况,但总体上文人写稿挣钱还是比较简单干脆的。 萱萱看著这些钱两眼发光,“哥,60块啊!” “我就说能让你上学吧!”秦九章得意道,“最迟十月份,就送你去学堂。” 很多学校,尤其是好点的私立学校,学费一般是半年一交,和后世一样。 自然要挑个好点的学校,所以起码得等秦九章拿到《月亮与六便士》的450元稿酬后才能有这么多余钱。 萱萱对上学的期待值相当高:“听说读过书的女孩子,就不用年纪轻轻嫁人了。” 她在大杂院里大半年,见了太多生活不如意的女人。 “哥也捨不得让你早嫁人。所以,你就好好读书吧,爭取过几年出洋留学。” “你就等著吧!”萱萱自信道。 “哈哈!”秦九章放鬆道,“以后白天我自己在家,可就畅快多了。” “哥!”萱萱眯起眼睛,“你不会想……” “想你个大头!小妮子!你懂啥!”秦九章笑骂道,“赶紧给我去认字!告诉你,至多一年,你就要给我考上中学!” 有个居高临下训斥的理由真爽,必须给足压力! 第44章 一元货 民国之草莽文枭 作者:佚名 第44章 一元货 如果加上《申报》马上到帐的12元稿酬,就有72元现款在手,但秦九章还不准备搬离大杂院。 首先,要买的东西太多,他现在住的屋子,是彻头彻尾的家徒四壁,啥也没有。 其次,如果著急换了房子,以后还要换,不够麻烦的。 而且住在这里,其实也没什么特別不方便的,——除了上厕所哈。 但这是京城四合院的通病,哪怕半个世纪后,也很难改善。 总之,有钱之后的第一步,还是先置办点东西。 一大早,秦九章就带著萱萱出门,来在街边小摊一人吃了一份糖油饼和老豆腐。 ——这一口也想了好久。 秦九章在老豆腐里加了醋、酱油、花椒油、韭菜末,还放了勺辣椒油。 萱萱讶道:“哥,你是吃豆腐还是吃调料?” 秦九章开玩笑道:“滷子不要钱!” 萱萱恍然,也有样学样,使劲加调料。 两人各炫了两碗老豆腐,才打著饱嗝离开。 然后他们就到了集市,什么床垫、被子、板凳、桌子的,一样买上一套。 除了这些,日用品自然也不能少。 秦九章在一家杂货铺子看到了一个很有趣的招牌,对萱萱笑道:“这家店会做买卖。” 萱萱已经认得不少字,看著招牌说:“一元货?什么意思?” “一元超市唄。”秦九章说。 “什么都卖一元?那也太贵了!” “不是这个意思,他们应该是在做捆绑销售。” “什么是捆绑销售?”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秦九章带著萱萱进了店,果然如他所料,掌柜的把脸盆、毛巾、牙刷、牙粉配成一整套,合起来卖一元。 这是民国店铺很常见的售卖方式。 ——肯定不是后世的一元超市。 毕竟民国时期的一块钱购买力相当强。 这些东西都是生活必需品,秦九章穿越以来还没刷过一次牙,必须整上! 虽然没有牙膏,但牙粉也能先用著。 掌柜的明显做了很多年买卖,並没有像之前卖纸笔的翰墨店的小二那样嫌弃穿著號坎的秦九章。 他一眼就看出,秦九章真想买东西。 “客官,您想必是发达了。”掌柜的堆著笑容道。 不等秦九章说,萱萱眨眨眼问道:“你怎么知道。” 掌柜的指著秦九章说:“您看这位爷,虽然没有锦衣貂裘,但眼神和气质却高贵不凡。而且我从没听过哪位车夫会来我们这儿买『一元货』,他们都是攒上好久,才来买上一件货品。” 秦九章笑道:“你真会做生意。” 掌柜的说:“要是没点眼力见儿,您不就去別家买了!” 这个年代做小生意的人还是挺厉害的,估计都是从小当学徒练出来的人精。 秦九章心情很好,指著货柜说:“这样的『一元货』,我要两套。” 掌柜的发觉自己猜对,更加高兴,吩咐小二:“听到没,给这位爷装好!” 秦九章掏出两块大洋:“祝掌柜的生意兴隆。” 掌柜更是好话说得如同数来宝,秦九章出了店门还没停下。 回家放下东西后,他们马不停蹄,又来到了翰墨店买文具。 不过这次没有去之前那家,而是来到了东安市场。 ——常规的翰墨店,卖的多是文房四宝,秦九章毛笔字很丑,还是买硬笔吧。 东安市场商店很多,秦九章大体扫了一眼,发现钢笔確实太贵,动輒十几块。 只在一家店铺看到有卖美国產的“康克令”牌钢笔,旁边写著英文名conklin』s,一支只卖4块大洋。 这个价格秦九章目前可以接受,而且额外送一小瓶墨水。 看样子美国人確实想在经济上和日本人角逐一下,要开拓远东市场。 (至於国產的钢笔品牌,还要过上五六年才能开起来。) 更有趣的是,秦九章看到旁边的gg牌上,用的头像竟然是马克·吐温。 这家钢笔厂最初代言人就是美国大作家马克·吐温。 秦九章对店家道:“马克·吐温先生真的用过这支钢笔吗?” “你说谁?”店家一愣,“四个字的名字,日本人?” “gg牌上这个人。” “哦,那个老头啊,原来叫这名!”店家说,“我是从货商那进货时要来的gg牌,哪认识叫什么吐温的。” 好吧,秦九章掏出四块钱:“我买一支。” 店家只当他是个包月车夫,给哪家教授讲师买的,没有多问,收钱就给了他。 秦九章刚准备走,突然发现货柜上还有个稀奇东西,於是停下脚步问道:“那是自动铅笔?” “呦!看不出您还挺识货。”店家颇感惊讶。 “能不能给我看看。”秦九章说。 店家取下自动铅笔,顺口说著:“这一支是日本货,稀罕玩意,虽然价格贵点,但別家绝对买不著!您看,一按,嘿,它就能出来铅!神不神奇!” 秦九章肯定觉得平平无奇。 萱萱却大开眼界:“东洋货还有这么有趣的东西!” 她拿在手里,爱不释手。 这种在后世小学生眼中见怪不怪的玩意,此时可是个大宝贝儿! ——確实刚诞生没多久,物以稀为贵。 秦九章看她喜欢,想到下个月要送她上学,於是直接问店家:“多少钱?” 店家说:“比你那支钢笔贵一些,要5块大洋。如果买铅芯,还要再付1角。” “能不能便宜点?”秦九章道。 店家似乎忍痛说:“客官今天是个大主顾,要是买下这支东洋自动铅笔,我就送你一盒铅芯,抹去一角零头。” “多谢掌柜的。” 秦九章知道这种店不太好砍价,於是又掏出了5块钱。 萱萱却放下了自动铅笔:“算了,太贵了。一来一回,在这家店就花了9元,比我们採买的其他东西加起来花的钱都多!” “无妨,有这东西,在学堂里也能炫耀炫耀。”秦九章笑道。 女孩子嘛,得富养。 萱萱確实捨不得这支自动铅笔,高兴道:“我要天天用它写字!” “对,差点忘了这事!”秦九章道,“你几乎没在纸上好好练过书法!写出来的字一定很丑,这不行!咱再去买上一令纸和一本字帖。” 如此一算,花费真心不少。 还是此前说过的:这时候在读书学习上的花费,才是最大的支出。 典型的奢侈品。 第45章 都等著我 民国之草莽文枭 作者:佚名 第45章 都等著我 一天採买不完。 第二天,除了字帖和纸,秦九章又带著萱萱买了新鞋,花了4角;一支髮簪,2角。 另外还有各种其他生活用品,如做饭用的炊具、吃饭用的餐具等等。 对了,还有一个新菜板! 旧的菜板秦九章准备保留起来,还是很有纪念意义的。 忙活了两天,才收拾妥当,整个新家几乎焕然一新。 虽然还是不大的小屋,但现在是真正的“麻雀虽小,五臟俱全”,该有的都有,甚至很多用具比住在北屋的祥子家都好。 用具齐全了,心情也能轻快一些。 秦九章让萱萱自己在家练字,自己则顺路到了天桥。 真心又是顺路,因为之前在天桥的一家成衣店订做了两身衣服,约好了七八天后来取。 到了成衣店,秦九章试了试新衣服,很合身,虽说不是什么名贵布料,但起码是一身能穿出去的正式衣裳。 秦九章上辈子哪买过纯手工衣服,现在穿下来,你別说,还挺有感觉。 难怪到了二十一世纪,好多奢饰品牌还標榜“纯手工製作”哪。 除了一元钱的製衣钱,秦九章又多付了一元五角,买了一件马褂,比较凉快。 注意哈,马褂不是马甲。 马褂有袖子,民国很多文人喜欢穿马褂。 如今的北京城,这种传统样式的衣著很常见。 穿著这身衣服来到杨晓寒和杨爷爷的凉棚时,杨晓寒差点没认出来,“九哥,真的是你?” 秦九章笑道:“穿上马褂,就不认识我了?” “认识!怎么会……不认识。”杨晓寒说。 秦九章隨口问道:“那两首曲子练得如何了?” “已经完全掌握,”旁边的杨爷爷说,“这几天挣了不少钱。” “如此最好。”秦九章道。 杨爷爷问道:“你之前说还有新曲,莫非是为此而来?” “哦对!” 秦九章说,“这次咱再来个欢快的曲子。” “又是个欢快曲儿?”杨爷爷还是挺惊讶的。 “毕竟欢快点的曲儿,反而不多见,能吸引更多人。”秦九章道。 “小秦说的没毛病,”杨爷爷迫不及待,架好二胡,“这次的曲儿叫什么名字?” “《市集》。”秦九章说。 “《市集》?” “嗯,就像这样的地方,大家开开心心逛市集。” “好立意!我们开始吧。” 秦九章上辈子是个绝对的武侠迷,这首《市集》同样出自音乐鬼才胡伟立,在成龙大哥的电影《醉拳》里就有。 成龙的好多作品都带著一些幽默元素,《醉拳》也不例外,所以胡伟立创作了这首欢快的二胡曲《市集》。 《市集》名头很大,大家就算不知道名字,也一定听过曲调,很好听。 可惜还是口琴的表现力差了点,好在杨爷爷和杨晓寒练习二胡多年,音乐细胞比秦九章多得多。 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能通过肌肉记忆以及强大的乐感记住。 ——不用多说,这个练习的过程中,又围过来了很多人。 “快看!那位天才车夫秦九章又来当街传艺了!” “我就说吧,人家早晚飞黄腾达!这才几天,已经穿上了新衣裳。” “还用你说!明眼人都看得出!” “……” 钱箱中的钱比之前的几次来的还要多,似乎是名人效应的缘故,一个来小时竟然就有差不多一元钱,比旁边天桥说相声的赚得都多。 杨爷爷很高兴:“最多四五天,练熟这首新曲儿后,晓寒,咱就真的能去道儿北的茶楼演出了!” 杨晓寒轻轻一笑:“真好。” 杨爷爷对秦九章说:“这首曲儿总不会又是从东交民巷听来的吧?里面有如此浓厚的华夏元素,洋人不可能懂。” “確实不是,”秦九章说,“是我以前在湖广会馆听到的,好像是个从香港那边过来的客人演奏的。” “香港?果然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啊!”杨爷爷感慨道,“我在天桥拉一辈子二胡,也只能是个井底之蛙。” “杨爷爷过谦了!”秦九章诚恳道,“其实以您的水平,放眼全国二胡界,也是一顶一的。” “嗨!”杨爷爷放下二胡,点上烟枪休息休息,继续说,“二胡就是討饭的买卖,叫花子届的一顶一有什么用?我还能当丐帮帮主不成?” 秦九章笑道:“丐帮帮主可不得了,那是整个江湖仰望的大侠。” 杨晓寒也被逗乐:“九哥!你听谁说的,丐帮帮主当大侠?” “怎么不行!”秦九章说,“丐帮帮主乔峰,就是侠肝义胆,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乔峰?”杨晓寒问道,“我咋没听过?” “额……是宋朝时候的丐帮帮主。”秦九章说。 杨爷爷吹了口菸捲:“你怎么知道宋朝的丐帮帮主?” “是……是我脑海里构思的一本武侠小说。”秦九章只好圆谎道。 “武侠小说?”杨晓寒突然道,“啊,我听说书的讲过!” 好吧,严格讲,这时候武侠小说还没真正诞生,——公认的武侠小说奠基人平江不肖生,明年才开始正式踏入武侠小说的创作领域。 但清末民初已经有很多武侠公案、短打评书,十分盛行。 杨爷爷开玩笑说:“小秦要是创个新故事,去说书也能在道儿北当个角儿。” 秦九章笑道:“我就是有个写的本事,让我说书,完全没那能耐。” 杨晓寒听出话中意思:“真能写出来?” “以后应该会吧。”秦九章说。 毕竟是个挺好的挣钱买卖,写百科全书后,可以著手挣它一波。 杨爷爷说:“那么说,以后在道儿北,真的能听到。” “確实有可能,但也或许在天桥。”秦九章隨口道。 临近中午,秦九章才起身告辞:“明天我还会过来,这几天咱们赶紧把新曲儿打磨好。” 杨晓寒听到这句话后眼神中有笑意:“九哥,我们等你。” “再见。” —— 回家前,秦九章多买了一张小桌子,给萱萱当学习桌用。 他自己则坐在床边,铺开稿纸,將钢笔吸满墨水后,开始动手译这本《月亮和六便士》。 嗯,袁大头,你也等著我! 第46章 一拉之缘 民国之草莽文枭 作者:佚名 第46章 一拉之缘 这几天的秦九章忙於译稿赚钱,每天工作六七个小时,下午就去天桥与杨晓寒、杨爷爷研究新曲子。 两边的进展都非常迅速。 三天后,杨晓寒与杨爷爷的曲目练得已经非常熟练,秦九章便提议道:“咱们去前门大街全聚德吃顿烤鸭,提前庆祝庆祝!” ——不算半场开香檳,毕竟有九成把握。 杨晓寒摇头道:“烤鸭是宫廷御膳,一顿最少一两块大洋,太贵了。” “现在不差钱了!”秦九章笑道,“反正以后你们也是道儿北的名角儿,吃顿烤鸭有何不可?” 杨爷爷想了想说:“好吧,既然小秦如此有心,也不能拂了他好意。” “那咱们约好了,明天中午全聚德见。”秦九章说。 前门大街位於秦九章住的毛家湾胡同以及杨晓寒他们住的天桥两地的中间。 次日,秦九章带著妹妹萱萱到了全聚德。 这也是一家百年老店。 没多久,杨晓寒扶著杨爷爷到了。 杨爷爷看了看那块招牌,似乎非常有感触:“上次来,还是20多年前。” “20多年前?前清光绪年间?”秦九章说。 “对啊,”杨爷爷嘆道,“时代不一样了。” 跑堂的已经过来招呼他们这一桌客人:“时代不一样,但味道还是那个味道!蒲师傅还是掌炉大师傅。” “20多年了,还是蒲九?”杨爷爷问。 跑堂的说:“所以我才说味道还是那个味道。” 建国之前,全聚德就已经开了起码七八十年,这么久,却一共只有四代掌炉师傅。 基本都是上一代大师傅临近退休时,才把手艺传给徒弟。 旧时代都是这种规矩,毕竟有个说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手艺轻易不会传人。 在北方,以往烤鸭主要是宫廷里的菜,清朝的几代皇帝都喜欢吃烤鸭。 到了清末,时局动盪,一些大师傅从御膳房离开,才把宫廷垄断的烹飪技术带了出来。 全聚德能起家,靠的就是从御膳房出来的第一代孙师傅,——他把掛炉烤鸭的手艺带到了全聚德。 这手艺目前是全聚德的最高机密,孙师傅年迈退休,作为徒弟的蒲师傅学到手后,也不能隨便传人。 全聚德的掌柜更不愿意大师傅轻易教人,因为每多一个人会技术,就多一分外泄的风险。 一旦发现掌炉师傅允许他所喜爱的某个弟子试烤一只鸭子,掌柜的马上就会过来制止:“你让徒弟烤,砸了我的生意怎么办?” 反正目前的全聚德,的確是相当正宗,毕竟是宫廷手艺。 秦九章几人坐好后,跑堂的问道:“客官,吃点啥?” 杨爷爷道:“如果还没变,就来只烤鸭,然后四个热菜,四个凉菜。” 秦九章加了一句:“再来壶酒。” “好来!”跑堂的向包厢外高声喊道,“烤鸭子一只;四热炒,炒鸭肠、烩鸭心、火燎鸭胗、烩鸭翅膀;四冷盘,滷鸭胗,拌鸭掌、糟鸭心、盐水鸭胗;好酒一壶啊——” 最后的长音拖得很长,肺活量真大。 喊完后,跑堂的又说:“各位,隨我去选个鸭胚子吧。” 民国吃鸭子讲究挺多,竟然能自己选鸭子。 秦九章起身说:“杨爷爷,请吧!” 两人挑了只肥大的鸭子,回身落座。 萱萱干惯了家务活,已经倒好茶水。 秦九章笑道:“杨爷爷,看得出您也是阔过的。” “以前的事就不要提了。”杨爷爷喝了口茶。 此时,门口又走进来两人,秦九章一瞅,立刻过去说:“梅老板。” 梅兰芳看了秦九章一眼,“你是……” “那个拉过你的车夫秦九章。” “哈,对对对!”梅兰芳说,“车夫多了去,但你这个车夫可不简单。我现在还时常给班里的人说哪,才子车夫秦爷曾经拉过我!” 果真成了炫耀的资本。 秦九章笑道:“这话要是让仁和车厂听到,他们一定又要换个gg牌。” 梅兰芳说:“秦爷现在不简单啊,我在报上看过好多次你的新闻。” “要聊的还很多,”秦九章笑道,“要不一起坐?” 梅兰芳问向身旁的一人:“吴兄,你说哪?” 与梅兰芳一同来的人叫做吴震修,两人是多年朋友。 吴震修本人並不是梨园人士,他的本职工作是bj中国银行的总文书。但他却是个梨园大拿,很懂戏,经常给梅兰芳出谋划策。 吴震修问道:“报上的秦九章?” 梅兰芳说:“没错。” “可惜啊!”吴震修嘆道。 梅兰芳问:“可惜什么?” “可惜秦师傅不再拉车,我不能体验一把。”吴震修道。 秦九章接上话说:“不可惜,今天你们能看到不少好活儿!” 梅兰芳说:“要是有好活儿,就当赏!这顿饭让吴兄买单!” 吴震修笑道:“你真会借花献佛。” 两人隨即也落了座。 秦九章立刻招呼跑堂的加了两道菜。 然后说起正事:“梅老板,吴经理,我们的好活儿,绝对不会让你们失望。” “现在就能亮出来?”梅兰芳问。 秦九章对杨晓寒和杨爷爷说:“让梅老板鑑赏鑑赏新曲。” 杨晓寒和杨爷爷当然知道眼前就是当今梨园界最炙手可热的大腕梅兰芳,有机会必须抓住,端出二胡说:“给梅老板献丑了。” 梅兰芳讶道:“二胡。” 秦九章胸有成竹道:“梅老板,听完你就知道了。” 杨晓寒刚要拉,秦九章又打住:“为了节省时间,三首曲子只拉一小段就够。” 杨晓寒点了点头。 《猪八戒背媳妇》、《半生缘》、《市集》三曲的经典部分一一拉出。 其实听到第一段,梅兰芳就已经非常震惊了,三曲终了后说:“原来二胡还能有这么棒的曲目!” 杨晓寒说:“都是九哥教我们的。” “嗨!我哪会二胡,就是把曲子告诉你们罢了。”秦九章说。 吴震修则问道:“二位平日在哪家茶楼演出?我怎么没见过,更没有听过?莫非是从南方过来的名家?” 杨爷爷道:“我们一直在天桥演。” “道儿南的天桥?!” 第47章 梅老板的肯定 民国之草莽文枭 作者:佚名 第47章 梅老板的肯定 秦九章给梅兰芳、吴震修各倒了一杯酒,然后说:“梅老板,吴经理,正所谓明珠蒙尘、渴求贤人,不知道能不能引荐他们两人到道儿北演出?” 梅兰芳说:“二胡確实不多见,茶楼里演出的剧目多样,三首如果都是新曲,的確能入道儿北茶楼。” 秦九章示意了一下杨晓寒和杨爷爷,一起举起酒杯:“烦请梅老板操心。” “好说,好说,”梅兰芳一饮而尽,然后对旁边的吴震修道,“吴兄,你人脉更广,帮个忙?” 吴震修说:“二胡的话,我也不甚了解,可以先入前门广德楼,二位意下如何?” ——这就是答应了。 杨爷爷高兴道:“我们没有二话。” “太好了!”秦九章没成想这么顺利,又斟满酒,“敬两位!” 梅兰芳確实很感兴趣,毕竟二胡对他来说也很新鲜,否则怎么会答应得这么干脆,他又问道:“能不能细细说一下三首新曲儿,是个什么背景?” “当然可以。” 秦九章一一说明。 內涵还是有的。 梅兰芳频频点头:“很有故事性。” 看来这年头,很多东西想引起轰动,也要会讲故事。 吴震修又想到新点子:“在广德楼演出,可以放开一点,不如编个小曲,把故事唱出来。” “不用编,”秦九章说,“小曲也有现成的,届时让晓寒唱出来,又是个新节目。” 杨晓寒疑惑道:“我?” “什么小曲?”梅兰芳直接问。 “《探清水河》。”秦九章说。 “《探清水河》?”吴震修说,“三弦吗?” 梅兰芳则说:“我以前听过。” “我改编了一下,和你们听到的不一样。”秦九章说。 杨晓寒说:“我也在天桥经常听到,能怎么个新法?” “怎么说哪……”秦九章想了想,“不如我隨便唱一段,你们就知道了。” “再好不过。”梅兰芳说。 “我唱得很一般,不要见怪。” 秦九章上辈子时,这首小曲太火了。 《探清水河》的原曲清末民初就有,故事挺悲情的。 后来是郭德纲改编,然后让张云雷突然唱火了。 歌词没什么变化,但曲调方面,德云社的版本和民国版本非常不一样。 民国版本其实没那么好听,因为更偏敘事,把这个类似於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悲剧故事讲了出来。 德云社的改编则加重了小曲的成分。 “桃叶儿那尖上尖 柳叶儿遮满了天 在其位的这个明阿公 细听我来言吶 此事哎,出在了京西蓝靛厂啊 蓝靛厂火器营儿,有一个松老三……” 梅兰芳的摺扇在手上一拍:“好调!好调!” 吴震修也高兴道:“今个儿没白来一趟,一下欣赏了四个好活儿!” 秦九章趁热打铁:“將来还有更多节目,都是全新的。” 梅兰芳说:“果然是秦爷!竟然还有谱曲的能耐。” 秦九章笑道:“叫我小秦或者秦兄弟就行。” 梅兰芳对吴震修说:“秦兄弟和你很像,没有登台的天赋,却有幕后的大本事。” ——好吧,潜台词就是梅兰芳几句就听出秦九章毫无登台的天赋。 果然连区区校园歌唱大赛都入围不了前十,还是不行啊。以前说前十一,那是往脸上贴金。进不了前十,谁都是前十一唄。 但梅兰芳好歹是肯定了这些曲目本身有登台的潜力。 吴震修点头道:“非常不简单!” 如今吴震修正配合京剧名家齐如山一起修改《霸王別姬》的剧本,而最终的版本,就是吴震修完成的(还要再过小半年)。 杨晓寒小声问道:“九哥,真的还有新曲儿?” “当然!”秦九章自信道,“將来还能配合上武侠情节。” “之前说的丐帮故事?”杨晓寒问。 “哈哈,是的。”秦九章说。 杨爷爷依然不太相信:“小说都要写大侠,一帮叫花子,有什么故事?” “不只是丐帮,以后你们就晓得了。”秦九章只能先这么说。 梅兰芳问道:“秦兄弟还有写文的计划?” “实际上,这才是本业。”秦九章说。 “本业?我看你都是在写译作。”梅兰芳说。 “还有社评,”吴震修补充道,“我们总经理看后,觉得颇有国际视野。” 秦九章的写作计划已经排了很多,笑道:“出版后,给两位送上一套。” 说话间,饭菜已经上齐。 秦九章说:“大家先吃。” 民国的烤鸭和后世没什么两样,切成薄薄的片状,还有葱丝、蘸料,然后用荷叶饼卷著吃。 杨晓寒和秦萱萱没吃过,如此场合,教別人怎么吃东西又很没礼貌。 但她们两个冰雪聪明,稍慢一步,看秦九章和杨爷爷怎么吃,就有样学样。 萱萱大快朵颐:“真好吃!天底下还有这等美味!” 梅兰芳哈哈笑道:“好吃的馆子可多了去。” 杨爷爷也吃得很满足:“唯有美食不可辜负!” 吃完后,秦九章不可能真让梅兰芳的朋友吴震修结帐,毕竟还要请人家帮忙,於是先付了钱。 离开全聚德时,梅兰芳与吴震修说:“二位师傅多做准备,等我们的消息。” 杨爷爷与杨晓寒郑重道:“一定。” 梅、吴二人走后。 秦九章又掏出五块钱给了晓寒:“赶紧和杨爷爷各做身好衣裳。” “九哥,这使不得。”杨晓寒说。 “没事!”秦九章坚决道,“总不能到时候真让台下的人觉得二胡是叫花子拉的吧?” 杨晓寒说:“吃饭花了两元,又破费五元给我们做衣裳,这……” 萱萱也劝道:“杨姐姐,拿著吧!我哥现在老有钱了!” 秦九章笑道:“你懂什么。” 萱萱说:“我还没进过大茶楼听戏,肯定要去看杨姐姐和杨爷爷演出。” 杨爷爷则做了主:“那就收下吧,晓寒,咱们好好演就成。” 秦九章道:“杨爷爷说得是。” 杨晓寒咬了咬嘴唇:“又麻烦九哥了。” 秦九章大大咧咧笑道:“什么麻不麻烦的,都是应该的!这两天我抽空还会来,咱继续排几个曲子,爭取一鸣惊人!” 第48章 下套 民国之草莽文枭 作者:佚名 第48章 下套 秦九章发现杨晓寒真有唱曲的天赋,《探清水河》从她嘴里唱出来非常好听。 小曲改编得还是很成功的。 好多人以为《探清水河》是个窑曲,其实不是。这个唱本本身讲的故事蛮悲情,就是一对苦命鸳鸯殉情的故事。 而且,即便真的带点荤味儿,也无妨。 实话说,民国的很多艺术,即便是高大上的戏剧,很多剧目都带点糟粕不健康的成分。 也就梅兰芳等极少数几个人,靠著名角儿腕大,粉丝多,敢於剔除糟粕。 其他艺术人,要是不唱点荤段子,都没人听。 为了生存嘛! 这年头可不讲究什么为了艺术而献身,没人买票,真能饿死。 挣钱,不寒磣! ——另外,更不要提有些民国的戏班子,还兼营那种“特殊业务”,你懂的。 总之一句话,这个时代的娱乐项目不多,很多事情能理解。 秦九章不自觉地哼著小曲回了大杂院。 一进门,就听见里面二强子打骂小福子的声音。 “你真要活活累死我!不上工,我又得了病,这一家子都饿死嘛?” 小福子抱著双手哭著说:“爹,我还得过几天。” “过几天,过几天你就给我拿草蓆卷了吧!” 二强子越说越气,拿起一根柴火棍抽了她两下,“你们这些娘们儿,当婊子都不会!” 北屋的虎妞一听就不乐意了,走出来嚷嚷道:“喂,二强子!你嘴巴放乾净点,什么叫『你们这些娘们』?给你胆子了,连我都一起骂?” 二强子吸溜了一下鼻子:“虎妞,你也別在这装样子,你爹都不要你了,你还有啥靠山?” “放你酿的屁!” 虎妞这性格,才不吃气,“以前你们都是在我手底下干活的,长能耐了你?” 二强子还真不敢朝虎妞发火,看到身边瘦瘦弱弱的小福子后,几棍子又抽了下去,好撒撒气,边抽边恶狠狠道:“叫你不上工!叫你不上工!” 秦九章进门后,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怒骂道:“你踏马还算不算是个男人?” “我要你管!”二强子嘶吼道。 秦九章看了他一眼,顿时嚇了一跳,连忙像见鬼一般鬆开了手,“你得了杨梅大疮?” 二强子赶紧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神色有些难看,“什,什么杨梅大疮?” 虎妞立刻嘲讽道:“好你个二强子,一天挣不了几个破钱,竟然还去寻花问柳?我看你是去西直门外的白房子了吧?別藏著掖著!” 白房子就是最低等最便宜的窑子。 二强子知道一旦得了病,就瞒不久,支吾道:“吗的!哪个车夫不去瀟洒瀟洒?” 虎妞见多了这种事,嗑著手里的瓜子戏謔道:“瀟洒?等你顶著墙都尿不出尿,我看你还怎么瀟洒!” 秦九章则骂道:“二强子,你真是个孬种!让自己闺女卖肉,自己却去窑子?” 二强子没法反驳,把柴火棍扔在地上:“我那是气不过!我也要去糟践別的娘们!” “你特么还知道是糟践?”秦九章怒不可遏道。 二强子明白自己一错再错,没有理。 这些人又都来管自己家事,气得他跑出大杂院,边跑边喊:“都別管老子,都別管老子!老子想怎样就怎样!” 这混球是真没救了,不仅人品没救,得了梅毒,也基本没救。 秦九章扶起小福子:“福子妹,以后真的別做这个危险生意了。” 小福子擦著眼泪,点头说:“徐大哥已经给我说了,多谢九爷帮衬。” —— 二强子气呼呼跑到大街上,正好撞到巡警老林头。 老林头似乎什么都知道,却还是假惺惺问道:“二强子,咋著了?” “虎妞、秦九章,都不是玩意儿!我打闺女碍著他们了?”二强子抱怨道。 老林头眼珠子咕嚕一转,心生一计。 虽然徐彻没有告发他,的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老林头私吞了秦九章垫付的两元纳捐。但徐彻骂他的两句还是如鯁在喉,咽不下去。 这几天越想越气,各种恶毒的想法竟油然而生,仿佛有了不共戴天之仇,恨不得拿刀捅了他们。 老林头问:“二强子,你得了病对不?” “你也知道了?”二强子颤巍巍问。 “你那点事,谁不知道?”老林头说,“不过,现在还有补救的办法。” “杨梅大疮没得治,大清国的皇帝都治不好。”二强子颓丧道。 “那是以前,现在有西药。”老林头却说。 二强子像抓住救命的稻草,连忙问:“西药能治?” “当然能!”老林头信誓旦旦地说,“就是价码高一点,全北京城,只有协和医院有神药。” “刚开的那家洋医院?”二强子又像丧气的皮球,“不行,太贵了!” “確实得花点钱,估计二三十块,但几针下去,效果非凡。”老林头说。 “我哪来二三十块钱!”二强子说。 想想自己因为嫖娼花了一两毛钱,却要拿二三十块钱治病,真亏死! “办法自然有!” 老林头突然故作深沉,顿了顿才说:“算了算了,不提了!” “哎!你怎么说话说一半?” 二强子成功被勾引。 老林头说:“只能算不是办法的办法,所以不说也罢。” “是办法就行!”二强子央求道,“你快告诉我!” “这可是你叫我说的!” 老林头假装嘆了口气,“鼓楼大街的店铺北益丰晓得吗?” “晓得,菸草铺子。” “北益丰的赵掌柜,以前就说你家小福子长得俊俏……” 二强子听出意思:“他……” “唉!咱怎么能卖儿卖女?”老林头打断道,“我是说,你去北益丰借三十块钱,用来治病。至於还钱嘛,可以用小福子做中保人。但我觉得你二强子肯定还得上,对不对?” 二强子咽了口吐沫,自己怎么还得上? 还有,怎么能让小福子做中保人?明显不合情理。 但这个虚无縹緲的希望,又让他心痒难耐。 “赵掌柜不嫌弃?” “你这话说的!30块钱,嫌弃什么?” 二强子咬了咬牙:“成!” 第49章 蚍蜉撼大树 民国之草莽文枭 作者:佚名 第49章 蚍蜉撼大树 民国时期,很多店铺,不管成衣店、米店、药铺,还是杂货铺,往往都兼营放贷、典当、储蓄等业务。 这时候做买卖的非常讲究信用,一旦信用破產,店铺也绝对跟著破產。 二强子跟著巡警老林头来到鼓楼大街的菸草铺北益丰,哆哆嗦嗦在一张认不全字的合同上按下了手印。 店铺赵掌柜隨即从钱箱里掏出一把钞票和大洋:“点好了。” 二强子刚接过来,巡警老林头直接拿走了20块,还振振有词道:“本来那些西药得花二十三四块,但我认识熟人,20块就能拿到。” “一下子就要20块?” 二强子看著手里只剩的10块钱,心里空落落的。 自己的闺女只剩10块钱了? “你不就是要治病吗?”老林头已经把钱揣到了口袋里。 也对,要治病,这该死的白房子!二强子心里怒骂了一声,治好了病啥都好说。 他太痛苦了!不仅胳膊上有疮,两腿之间也有疮,根本没法拉车,磨得太难受。 但不拉车就得饿死。 可再一想:即便忍著去拉车,客人看见了大疮,谁敢上他的车? 左右都是条死路! 二强子小心说:“你可一定快点把药拿来!” “放心吧。”老林头忽悠道。 二强子是真的蠢,他也不想想,老林头一个区区最低等的巡警,怎么可能认识大医院的医生? 他压根不知道这年头医生有多难当上,而且还是协和这种投了上千万的洋医院。里头每个医生,甭管中国医生还是外国医生,都是硕士博士的,绝对算得上人中龙凤。 而且这年月,西药基本没有给你贴汉化標籤的,一堆洋文,巡警老林头能认识? 可二强子想不明白这些。 真是笨死的。 至於老林头,坑一个是一个,他才看不上二强子这种货色,骗他二十多块钱真是爽翻了。 西药他確实不可能买得到,听说治疗杨梅大疮的那款药很稀缺,尤其是能注射的医生更是寥寥无几,放眼全京城都只有个位数。 这种好东西用来治他二强子? 做梦吧! 给他整点假药就得了。 反正憨货二强子就是个棋子。 这只是老林头的第一步,他还要搞死徐彻! 是的,徐彻这傢伙!一个臭脚巡,装模作样当好人? 想想就噁心! 还有那个秦九章,不识抬举,真以为自己是读书人? 都等著瞧吧! 老林头心怀歹毒,仅凭自己的小心眼,就把別人想像成了大恶人,要用奸计对付。 但他绝对想不到,自己惹著不该惹的人了。 因为秦九章,有掛! 他们之间,差的不是等级,而是维度。 —— 瑞士,日內瓦。 一位穿著巴黎最时髦新衣裳的美丽夫人拿著一封电报交给来此参加国联会议的驻英公使顾维钧:“维钧,北京大学发来的。” 她就是顾维钧的第三任老婆黄蕙兰。 顾维钧接过来看了一眼封面,说:“还有蔡校长的署名?” “是的,看电报上的戳记,电报在美国经停,先让蔡校长过目了。” 然后她又隨口问道,“北大那帮人,又要告诉你该怎么处理外交业务吗?” 顾维钧笑了笑:“都是为国,有些建议確实中肯。” 黄蕙兰嘆了口气,端过来一杯咖啡,说:“他们不知道你在国外周旋的苦,书生意气,怎么能听?” 顾维钧在咖啡里放进一块方糖,搅了搅说:“其实我也没有太多办法,多看看,说不定就有新想法。而且诸葛亮不出草屋,就能纵观天下。不出国,国內也不见得就不知道外头什么情况,更何况梦麟兄他们也是在美国留过学的。” “你这脾气还是这么好。” 黄蕙兰喜欢的就是这一点。 外交官嘛,脾气就算不好,也绝不会差。 而且就算发火,也要发绅士的火;骂人,也要不吐脏字的骂人。 更要多交际,有人脉。 顾维钧就是方方面面做得很成功的。 巴黎和会堪称彻彻底底的外交失败,当时的代表团长陆徵祥气得从此远离政治,还被骂得狗血淋头。 但顾维钧却通过力主不签字,在国內外都获得极大声望,平步青云。 顾维钧边喝咖啡,边看起电报,旋即他放下了咖啡,笑道:“我就说吧,多看看没坏处。” 黄蕙兰拿过来一份点心,问道:“上面写了什么?” “他们这次总算条条说到点子上了……咦!” “怎么了?” “梦麟兄说,提出这些犀利观点之人,是最近北京城一个车夫秦九章。” “车夫?是司机吧?”黄蕙兰道。 她是含著金钥匙出生的,父亲是超有钱的华侨,號称印尼糖王。 “不,是人力车,你见过的。”顾维钧说。 “啊?”黄蕙兰讶道,“拉车的不都是些卖力气的?” “是啊,但这个人不卖力气,卖起头脑了。” 顾维钧觉得很神奇,“这些剖析,简直犹如一个站在山顶之人俯瞰山下,摒弃所有细枝末节,一把抓住了核心脉络。” “这么厉害?那不也能做外交官了?”黄蕙兰问。 顾维钧又仔细看了一遍电文,然后对黄蕙兰说:“说不定是个人才,京城总归臥虎藏龙,我很少碰到在国际问题上头脑如此清醒之人,不卑但也不亢。” “给我看看!” 黄蕙兰大感兴趣,一字一句看完后,她也颇感震惊:“难道真的还有身处茅庐中的诸葛孔明?” 顾维钧一口喝完咖啡:“夫人,你马上帮我擬一封电报,不对,两封电报,发给国內。我有好多问题想问问。” “发给谁?” “一封发给蒋梦麟,一封发给王怀庆。” —— 北京城,步军统领衙门兼京畿卫戍司令部。 “司令!” 一名穿著新式制服的士兵在门口报导,“日內瓦驻英公使顾维钧先生来电。” “顾维钧?”步军统领兼京畿卫戍司令王怀庆奇怪道,“发给我的?” “司令,没错,是给您的!” “给我呈上来!” 步军统领衙门是个清朝的职位,掌管京城治安,號称九门提督。 民国后成立了巡警部(后来称为京师警察厅),但北洋政府同时保留了步军统领衙门,插手京城治安,牵制巡警。 步军统领衙门向来是对京城各处最熟悉的部门,各种地头蛇、街头巷尾的消息他们都知道。 顾维钧確实交际广泛,北洋政府的高层都认识,但他也只认识高层。 既然想调查车夫,脑海中首先出现的赫然便是“九门提督”。 第50章 洋记 民国之草莽文枭 作者:佚名 第50章 洋记 司令王怀庆看完电报,对旁边的孙参谋说:“之前你给我讲了点京城趣事,没想到在欧洲的顾公使都知道了。” 孙参谋说:“哪件京城趣事?” “就是你说的那个人力车夫。” “姓秦的那个车夫啊!”孙参谋说,“顾公使怎么会知道?” 王怀庆说:“他收到了北京大学的电报,这个姓秦的车夫提了不少建议,条条切中要害,顾公使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孙参谋说:“这个车夫確实写了不少译文,两家报馆都发了报导。” 王怀庆说:“这些报馆平时软硬不吃,咱们还得每个月给他们几百块大洋养著,省得他们口无遮拦。既然他们主动夸人,或许真有两下子。” 孙参谋问:“顾公使什么意思?” “顾公使人不在京城,希望我这个九门提督差人去探探虚实。难不成他还想再问一个车夫有何意见?” “北大那帮人更是傲气得很。我听手下人说,这个车夫的確进过红楼。可能那些意见真是他提的。” 王怀庆搓了搓手:“可我们哪懂洋文,还有什么狗屁国联、洋人会议?不懂这些,怎么了解姓秦的什么水平?” 孙参谋想了想,突然灵机一动:“司令,最近上海那边的《大陆报》有个美国记者过来,说要採访徐大总统,我们正发愁如何应对。” “对啊!”王怀庆一点即通,“咱们还一直找不到翻译,从几个大学都调不来人,要么就是来的水平不够。正好让秦九章试试,他不是很懂洋文嘛,也看看他是不是懂政治。” 之前五四时期,京师警察厅和步军统领衙门与学生队伍发生过衝撞,这两年小摩擦也不少,学生们对巡警意见很大。 一听步军统领衙门想找翻译,学生们都不愿意来。 孙参谋说:“咱们瞅瞅他是不是有真本事。” 王怀庆对孙参谋的说法很满意:“你去找他吧。” “遵命,司令。” 王怀庆又嘱咐道:“千万不要把顾公使的差事办砸了,一定好生对待这个车夫。”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明白,司令,毕竟是外交部的事儿。” —— 当天,徐彻就急匆匆找到了正在赶译稿的秦九章:“九子!步军统领衙门怎么会突然找你?” 秦九章一脸问號:“步军统领衙门?” “我收到了上峰指示,带你去衙门,他们可是帮不好对付的主儿!” “我没干什么。”秦九章说。 徐彻掏出一封信:“这是步军统领衙门兼京畿卫戍司令部发来的函。” 秦九章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接过来看了看: “秦九章先生台鉴: 来信收悉。兹受步军统领衙门兼京畿卫戍司令指令,请先生儘快赶赴本所。 谨此。 京畿卫戍司令部参谋部谨上。” 看完信,秦九章立刻放宽了心,笑道:“他们信上说得很客套,应该不是什么坏事。” “是吗?”徐彻搂了一眼信函,心中的石头才放下,“还好!那你去吧,但他们这帮人,我总归觉得笑里藏刀。” “没什么大不了的。”秦九章说。 一个小时后,他抵达了南城的司令部府邸。 王怀庆一身北洋军装,笑呵呵迎见了秦九章:“你就是那个传闻中的才子车夫?” “是在下。” 王怀庆拿起顾维钧的电文:“远在瑞士的顾公使,都提到了你。” “顾维钧公使?”秦九章问。 “你知道顾公使的大名?”一旁的孙参谋讶道。 秦九章立刻说:“都是在报上看的。” 王怀庆点点头:“也对,你能翻译洋文,看懂报纸没什么稀奇。” “司令找我有什么事?”秦九章问。 王怀庆说:“顾公使让我们了解了解你的情况。他收到了国內电报,知道了你,还知道了你的一些关於国际事务的评论。但他还是不太相信,你是个车夫。” 秦九章耸耸肩:“以前確实是。” 王怀庆说:“我们都是军人,不懂什么洋文,所以我不知道如何了解你的情况。但正好上海来了个美国记者,需要一个翻译,希望劳驾阁下充任。因为听说那个什么会议就是要在美国召开。” “美国记者不应该懂中文吗?”秦九章疑惑道。 王怀庆说:“这个记者好像刚来中国不满一年,年纪轻轻,不懂中文。关键是,竟然还想採访徐大总统和曹大帅。” 大总统即徐世昌。 曹大帅,即直系老大曹錕。 王怀庆继续说:“但她手里又有《大陆报》的函件,我们稍感棘手,只好派个翻译应付应付。” 秦九章听出来了,估计是现在北洋政府自己事务繁多,不太想立刻见洋人记者,让自己先接洽接洽。 也算是王怀庆对自己的小试探。 “可以。”秦九章爽快道。 “很好!”王怀庆说,“之后秦师傅遇到什么问题,只管找孙参谋,整个北京城,绝对畅通无阻。” 四九城里的寻常事,的確难不倒步军统领衙门。 “多谢。”秦九章淡淡道。 王怀庆对孙参谋说:“你带著秦师傅去六国饭店吧。” 九门提督府自然备有汽车。 一名司机载著两人前往东交民巷。 秦九章坐在车上,隨口问道:“孙参谋,北京城有不少洋记者。上海过来的洋记者既然是新人,怎么还要这么给面子,让你们大费周章?” “因为这个新来的洋记者有些特殊,是个女人!”孙参谋说,“稀奇哦!全国都没几个女人当记者。嘖嘖,到处拋头露面的,还能嫁出去?” 秦九章恍然,他有点猜到来的是谁了。 车子停在东交民巷六国饭店,在大厅他们见到了这位年轻的美国女记者——宝莲爱。 估计很多人没听过这个名字。 她確实不是一个事业上很成功的记者。 但她確实又做了一些很不得了的事情:採访过张作霖、张学良、曹錕、徐世昌、吴佩孚、冯玉祥、孙先生、宋夫人等等几乎所有民国政界军界顶级大佬。 做完这些时,她仅仅是初入中国新闻界一年的小萌新。 或许真的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吧! 第一次直奉战爭时,她又成了一名战地记者,见了无数死伤,最前线的新闻基本都出自她一个女人之手。 就连国內的报纸,也要援引《大陆报》的报导。 只是不知为何,很多史书都忽略了这个名字。 包括吴佩孚传记、张作霖传记等详细的资料,也没提到她。 甚至早期吴佩孚的传记里还有明显错误:说是一个“德国姑娘露娜”採访了吴佩孚,还说这个德国姑娘疯狂爱上了吴佩孚,写了情书,结果吴佩孚只回了四个字:“老妻尚在”。 不少自媒体用过这个故事。 但,其实是错的。 第51章 意外 民国之草莽文枭 作者:佚名 第51章 意外 宝莲爱是她的中文名字,英文名叫艾德娜·李·布克。 民国时期,很多在中国的洋人不喜欢用音译名字,而是取个正儿八经的中文名。 宝莲爱確实很年轻,二十来岁,虽然没那么漂亮,但很白,一白遮三丑。 而且她真的相当特殊。 眾所周知,后世的新闻行业,包括大学的新闻系,绝对是女生压倒性地多於男生。 但在1920年代,不论中外,报社里都鲜有女人的身影。 可能这也是她成功採访那么多名流的原因之一。 孙参谋示意秦九章做居中翻译。 “你好,记者女士,我们是总统直属的步军统领衙门人员,专门负责女士的行程。” 宝莲爱竟直接说:“你好!总统卫队是吗,我什么时候可以採访总统先生?” 孙参谋说:“很抱歉,记者女士,总统先生现在异常繁忙,如果有时间,我们会告知你。” 宝莲爱似乎很遗憾:“我此行就是为了採访总统阁下以及军界高层。” “曹大帅现在也很忙。”孙参谋补充道。 宝莲爱凝神想了想:“那我还是要採访一些事情,总不能这么閒著。” “当然可以,记者女士想採访什么?” 宝莲爱脱口而出:“我想採访京城的扫黄情况。” 孙参谋听后目瞪口呆,对秦九章说:“你翻译得对不对?” “千真万確。”秦九章说。 孙参谋说:“记者女士,你说的扫黄是?” “就是打击卖淫呀。”宝莲爱认真道。 孙参谋嘴角抽搐:“为什么要採访这个?”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宝莲爱说:“因为我在上海公共租界,就採访过租界的扫黄运动。” 孙参谋汗顏,完全不知道怎么回復,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京城和上海不太一样,京城没有租界。” “是吗?”宝莲爱又问,“那你们如何打击?” “我们……”孙参谋被问的有点尷尬,“我们只能让她们儘可能规范。” 宝莲爱还想继续问。 孙参谋赶紧咳嗽了一声:“具体想採访什么,你自己拿主意吧。对了,这位就是最近报上很红火的才子车夫秦九章,他对北京城极其熟悉,你想去哪里,他都知道。” “啊!”宝莲爱大声道,“我就说有点眼熟,但你换了衣服,我没有认出来。” 秦九章笑道:“人看衣装。” 宝莲爱说:“我还想著把你的事情写一篇新闻,发往纽约。” “那是你们记者的权利。”秦九章隨口说。 宝莲爱对孙参谋说:“多谢你,你们很懂新闻学。” 孙参谋被这一句夸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笑道:“我先告辞,有事隨时联繫本人。” 孙参谋迅速走了,真怕自己嘴里不乾净说错话,结果美国报上登出什么“京城纵容窑子”之类的新闻。 那自己可就麻烦了。 秦九章却有点新主意了:藉助洋记者的笔,能解决不少麻烦。 虽然说起来有点不痛快,但20年代的民国,崇洋媚外不是一般的严重,而且是实质性的那种崇洋媚外。 “你今天就要採访扫黄?”秦九章问。 “不,我现在要写一篇关於你的新闻,”宝莲爱拿出一台照相机,“我还要拍一张照片,作为稿件內容。” “不需要换件號坎?” “不需要。我要的就是现在的反差感,之前的照片用《京报》上的就好。” 秦九章配合地摆了个pose。 自己真成个流量网红了。 报纸嘛,不可能每天都报导大事,大事才几件?很多千奇百怪的內容,也很有市场。 美国人现在也很想看看真实的中国什么样。 大家都对对方很好奇。 今天她得写稿,於是秦九章约好了明天再见面。 多说一嘴,宝莲爱虽然是个记者,但她的写作水平却极差,差到令人很困惑。 她写的大部分东西简直乱七八糟,还不如她老公——一个在中国的美国商人——写的自传。 她老公约翰写的那本关於自己被日本人羈押三年的书甚至成了民国歷史的重要史料。 而宝莲爱身为职业记者,写作水平却连她行动能力的十分之一都及不上。 秦九章没啥事,隨即离开六国饭店回家。 心中多少有点感慨:白天时间被占据,又要继续挑灯夜战了。 不是不能夜间工作,只是他真不想变成近视。 民国的眼镜框啥材料?那么重,戴著不舒服。 回到大杂院时,他突然听到二强子哎哟哎哟的惨叫声。 虎妞在院子里说:“奇了怪,要死了吗?杨梅大疮发病也没这么快啊。” 秦九章隨口问:“啥时候开始的?” “没多长时间,”虎妞嗑著瓜子说,“下午他回来时,还兴高采烈,说自己打了洋药,很快就好了。” “洋药?” 此时,小福子著急地跑出屋子,看到秦九章后说:“九爷回来了!太好了,九爷你有文化,能不能想想办法?” 秦九章问:“他打的什么洋药?” “我们也不知道,就是听爹说,肯定管用。”小福子说。 秦九章眉头微皱。 如今还没有青霉素,治疗梅毒只能靠606,也就是砷凡纳明。 一听名字带“砷”,就知道很危险。 需要极为高超的医生才能完成注射,稍有不慎,就会疼痛难忍,乃至有生命危险。 可是自己也不確定二强子是不是打了真的砷凡纳明,因为国內很贵。 就二强子那经济状况,根本打不起。 “我进去看看。”秦九章说。 小福子他们一家的屋子相当简陋,北面墙上还有个大窟窿,是两个月前大雨导致的。到了冬天,估计很难熬。 床上的二强子哭天抢地,还散发著难闻的味道。 秦九章捂著口鼻说:“我不是医生,但也看得出,他命不久矣,因为已经控制不住屎尿。” 二强子的確痛不欲生,他的手用力抓著床板,指甲里满是血,断断续续道:“老林害我,老林害我!还我二十块钱!还我二十块钱!” 小福子急道:“我去德胜门请仙姑陈二奶奶的,什么洋药!我去抓仙姑的香灰给爹喝!” 她刚跑出去不远,秦九章就喊了一声: “福子妹,回来吧!你爹他,不行了!” 小福子和两个弟弟的哭声顿时响彻大杂院。 这一下也让秦九章有点意外。 计划赶不上变化。 二强子死有余辜,但他最后说的那句话,——老林,是那个巡警老林头? 第52章 新闻的力量 民国之草莽文枭 作者:佚名 第52章 新闻的力量 傍晚时分。 闻著味儿就来的巡警老林头,与一个穿著锦缎马褂的人来到了大杂院。 院子里的小福子和两个弟弟头上都戴著白布,哭泣不止。 老林头活动了一下面部肌肉,压著嗓音说:“哎呀,怎么会这样子!二强子,你死得好惨啊!” 小福子较大的一个弟弟看到老林头立刻大喊著站了起来:“就是你害死了我爹!我打死你!” 小孩子哪打得过老林头。 他轻巧闪过,“红口白牙,別血口喷人。” “我爹临死时都说了,是你害的!”小福子的弟弟大声说。 老林头说:“话不能乱讲!今天我是来帮你们的。” 他指著旁边穿锦缎马褂的接著说:“我知道咱院里死了人,专门找来了丧葬铺的赵掌柜,帮你们置办葬礼。我可是给赵掌柜说好了,拿出最低的价格!” 小福子擦了擦眼泪:“丧葬铺?什么价?” 丧葬铺掌柜掰著指头说:“按照最低標准,棺材7元;亡人的服饰7元;孝衣、纸扎、供物最低也要8元;酒席费、音乐费以及棚铺费三项,20元,不能再少了,一共42元。” “42元!我们哪里拿得出!”小福子哭声更大了。 这是典型的封建糟粕之一,——葬礼要花去大把钱,稍微像点样子的葬礼,就得砸进去一年的收入。 老林头说:“二强子身上还有个十块,要不先付了定金,至於后续的钱!哎!” 他突然止住嘴,嘆了口气。 旁边的丧葬铺掌柜却莫名其妙地接上话:“让小福子卖身葬父?啊?这哪成!” 原来老林头是想逮著二强子这只羊薅到死,还惦记他仅剩的十块钱。 顺便玩个“一房两卖”,再把小福子卖给丧葬铺掌柜,多挣一笔钱。 真是坏透了。 院子中的徐彻怒火中烧:“你两个唱什么双簧?!” 老林头说:“姓徐的,自古以来死者为大!二强子生养了三个孩子,多不容易!死了难道连个埋的地方都没有?他在九泉之下,能闭得上眼?” 徐彻说:“你们是逼良为娼!” 老林头说:“逼良为娼?你什么意思,赵掌柜是开窑子的不成?” 徐彻说:“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管不著,反正这个女人,你保不了!”老林头哼了一声,“凭你那七块现大洋的薪水?” “徐大哥,別说了,”小福子慢慢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布包,“这是爹身上最后的银钱,正好十块。可……可没了这些,我这两个弟弟怎么办?” 看到那十块钱,想到老林头的话,秦九章此时全想通了。 虽然不知道老林头具体的算计,但他做得过於明显了,估计是有恃无恐。 破绽很多:比如他怎么知道二强子身上还正好有十块钱? 他又怎么立刻就知道二强子死了?还带了丧葬铺的掌柜来? 秦九章阴惻惻一笑:“林巡警,你来得忒晚了,我们已经联繫好了棺木,不劳你大驾。” “呦!”老林头好奇道,“你该不会唬我吧?赵掌柜是最近的丧葬铺。” 秦九章目光审视他:“你怎么提前知道的?” “我……”老林头一愣。 “哦!”秦九章指著他说,“就是你害的对不对?我也听见二强子死前说什么了。” “那……那都是胡话!” 老林头退了几步,眼珠子一转,“行,既然你们找著了,爷不伺候了,赵掌柜,我们走!” 秦九章看这个鱉孙走远,问徐彻:“那个老混球有什么不良嗜好?” “太多了!”徐彻说,“抽大烟、逛窑子!花的钱都不乾净。” “那就让他乾净乾净吧。” 秦九章去步军统领衙门时就注意到了,衙门正准备整肃京城治安,第一步就是整肃巡警队伍。 当然了,实际就是走走过场,不会有什么大动作。 但样子还是要做出来的。 王怀庆上任不久,肯定得给徐大总统还有曹大帅一个表態,好坐稳自己的位置。 办法嘛,很简单,杀鸡儆猴唄。 只需要办上几个臭到不行的小巡警,就算给上头交差。 反正巡警想招多少就有多少。 秦九章呢,就顺手给他们送个大礼。 小福子见丧葬铺老板走了,过来说:“九爷,不能再麻烦您了,既然您找了丧葬铺子,这十块钱您拿著。” 秦九章拒绝道:“福子妹,我说句实在话,咱挖个坑,卷个草蓆埋了就行。也是入土为安,每年清明上个坟看看不就是?这十块钱,就当给你两个弟弟的饭钱,二强子总不会看著自己的儿子饿死吧?” 秦九章觉得给二强子这死了的人渣再花钱就没意思了。 虎妞也过来劝道:“九子说得对,福子妹,孝心尽到就行。城外头,草蓆子卷了乱扔的到处是。” 小福子看了看徐彻:“徐大哥,这样行吗?” 徐彻点点头:“我也见过很多,咱总不能学大户人家。要是以前的皇上,还有陵寢哪。” 小福子擦著眼泪:“我没啥主意,听你们的。” —— 次日,秦九章就带著对京城扫黄事业颇感兴趣的美国女记者宝莲爱先去视察一圈传闻中的八大胡同。 宝莲爱竟然已提前做过功课,对八大胡同比秦九章还了解…… 咱也不太明白为啥一个外国女记者非要执著於此。 但她確实在上海租界已经亲眼跟著看过扫黄行动了。 ——其实当时只是因为死了几个人,法官生了气,在小范围里的一次扫黄,把一个片区的窑姐赶到了其他片区而已。 这也导致最近一段时间上海的花界蛮神奇:各国窑姐集中一处,本地的、日本的、白俄的、欧美的,应有尽有,任君选择。 分辨很简单,本地的一般两腮画著胭脂;日本的则整张脸涂成雪白。 至於白俄与欧美的区分,基本上开放点、漂亮点、又便宜点的是白俄的。 虽然这是个不太拿得上檯面的例子,但也能在侧面证明大上海真的很国际化。 秦九章按照徐彻给的地址,来到了老林头常来的窑子,正好看见他抱著个窑姐出来。 秦九章立刻对宝莲爱说:“记者女士,快拍照片,这是大新闻!” 第53章 从头做人 民国之草莽文枭 作者:佚名 第53章 从头做人 “混帐!” 步军统领衙门兼京畿卫戍司令王怀庆的面前摆著一张洋文报纸,他看不懂英文,但看得明白上面的照片。 “我都说了別让洋人拍著些不乾不净的东西,现在洋人都知道京城有巡警逛窑子了,成何体统!” 孙参谋说:“司令,这都是人之常情,一直有的,咱不能把这个也杜绝了吧?” “让他们忍上几天,能少了卵子?!” 王怀庆骂道,“过几天美国公使就要面见徐大总统,他肯定会看美国人出资的《大陆报》。见面聊起这事,徐大总统一定没了面子。他没了面子,咱们还有面子?” 孙参谋尷尬道:“早知道我就一直跟著……” 王怀庆质问:“现在怎么处理?” 孙参谋脑子灵活,思索片刻:“好说,咱先严惩这个败类,就说只是个別现象。然后再在天津租界拍个美国佬逛窑子的照片,反正也不是新鲜事。” “你能拍到?”王怀庆问。 “轻而易举。”孙参谋保证道。 “行吧!”王怀庆舒了口气,“尽给我没事找事!剩下的你去办,千万別再给老子捅娄子!” 孙参谋连忙说:“一定,一定!” 出了门,孙参谋马上开著车找到了秦九章,见面后就问:“我说秦师傅,你怎么能带著宝小姐去逛窑子?” 秦九章哭笑不得:“是她自己要去的,我拦不住。” “这下可好,报上登出如此不堪的消息!”孙参谋说。 秦九章觉得无所谓,反正早就司空见惯,於是说:“我们也没想到正好拍到一个穿制服的巡警,对了,他好像还抽大烟。” 孙参谋凝眉道:“算了,事已至此,只能先严惩此人。” 秦九章迅速添油加醋,空穴来风道:“孙参谋,兹事体大,美国人主持召开国际会议,京城又来了美国记者,您仔细想想,是为什么?” 孙参谋恍然:“他们要看我们的態度?” “孙参谋聪明!” 秦九章笑道,“孙参谋没看新闻吗?国联会议上,咱们成了非常任理/事国之一,该席位一共只有四个。足见顾公使等人已经在外交上初见成效,咱们不能这时候掉链子。” 孙参谋右手用力砸了一下左手:“秦师傅果然厉害。我不懂洋文,没看过英文报纸,还不知道这些。但既然真有此事,我就公事公办。” 秦九章继续煽风点火:“对,公事公办!像这种混入队伍的垃圾,就该在垃圾桶里多待几天。” 孙参谋才瞧不上巡警老林头这样的小角色,冷冷道:“那蠢货,別想从牢里出来了。” 要是巡警部,不见得敢弄出人命。 但孙参谋他们不是巡警部,还兼著京畿卫戍司令部这样位高权重的军事部门,有权力动用军法,——可以就地正法。 秦九章已经能预见老林头的下场,只能算他一条烂命抵一条烂命吧,反正出来也是个祸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 很快,按照孙参谋的要求,秦九章又带著宝莲爱拍摄了一张巡警老林头被五花大绑的照片,以显示他们工作效率之高。 走近拍照时,老林头看到了秦九章,大声呼喊:“是你算计我?” 秦九章冷眼相看,道:“是你算计自己才对。” 老林头使劲挣扎,话音软了下来:“秦先生,秦大哥,秦爷!您给旁边的洋大人说句好话!我求您了!我一定报答您!” 秦九章戏謔道:“我还是喜欢你一开始桀驁不驯的样子。” 老林头脸色很难看:“我只是按规矩办差事罢了!而且,我没干啥伤天害理的事情啊!” 听到这句,秦九章直接烦了:“看来你很有必要进去反思反思!” 旁边的宝莲爱好奇道:“他在说什么?” 秦九章笑了笑:“他说,深以自己为耻,要从头做人。” “我知道从头做人这个词!”宝莲爱说。 “对啊,真的要从头做人了。”秦九章悠悠道。 老林头也听不懂他们的英文对话,著急道:“秦爷,秦爷!洋大人怎么说?” 秦九章对他说:“记者女士说,她无能为力。您走好!” 老林头顿时感觉天旋地转,步军统领衙门啊!想想就瑟瑟发抖,连忙又哀求押送他的士兵:“大爷,要不还是送我去京师警察厅吧!” 士兵耻笑道:“怎么,你认识总监?” 老林头欲哭无泪:“我哪认识?” “不认识?那太好了,等著去哥们儿那边上『菜』吧!” —— 秦九章心情大爽,虽然只是个小马嘍,但有时候苍蝇蚊子什么的就是很烦人,打死时別提多开心。 他当天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徐彻和小福子。 小福子还有些蒙在鼓里。 但徐彻高兴坏了,谁叫那混蛋老不干正事。 两人帮著草草葬了二强子,剩下的十块大洋,以小福子家的勤俭方式,能坚持一段时间。 她和两个弟弟总归还是心情沉重,让他们先好好安静几天。 这件事暂时告一段落,秦九章便可以专心翻译小说了。 宝莲爱那边,也不是天天出门採访。她还要经常参加东交民巷的各种应酬活动。 秦九章閒下来的时候,除了教妹妹认字,自然还得去天桥筹备杨晓寒和杨爷爷的登台演出。 为了多拿出点王炸,秦九章果断又祭出了一首极其悲愴经典的二胡神曲——《思君黯然》。 不知道名字无所谓,它就是《天龙八部》里乔峰亲手葬阿朱时的背景音乐。 所以立马就能想像有多悲了…… 但悲归悲,曲子本身是真好听。 杨晓寒和杨爷爷明显对这种曲子更加得心应手,比《市集》、《猪八戒背媳妇》拉起来有感觉多了。 另外,还是之前说的,好的艺术最好有好的故事,二者相辅相成,能够促进流传。 《天龙八部》秦九章熟悉得不得了,已经提前写好上万字的故事。虽然有些前因没法展现,但阿朱视死如归、为爱牺牲的情节已经描写出来。 其他三首曲子,秦九章自然也写了故事相符。 等到演出时,有兴趣的观眾就可以看看,效果绝对拔群。 秦九章顺便试探试探大傢伙对自己文笔写法以及这种新颖武侠故事的接受程度。 第54章 鬼屋 民国之草莽文枭 作者:佚名 第54章 鬼屋 杨晓寒看完秦九章写的关於《思君默然》背景故事中乔峰的內容后,竟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果然这些虐恋情节很有杀伤力,让女人心碎,痛哭流泪…… 她喃喃念著標题:“塞上牛羊空许约,这位大侠以后该多寂寞!” 秦九章从来都见不得女人哭,连忙说:“都是故事里的!那个,咱们整点开心的事情。对了,东安市场有家店进了新机器,能生產好吃的冰淇淋。” “冰淇淋?” 杨晓寒对这个词语有点陌生。 其实十年前冰淇淋就进入中国了,但仅局限在上海、天津、武汉等地的租界里。京城反而落后了。 而且这些冰淇淋蛮贵的。 差不多还要过上三四年,才有商行进口了製冷设备,大规模生產普通阶层相对可以买得起的冰淇淋(只是相对而言,哪怕1930年代,一杯稍微好点的冰激凌也要2角钱)。 秦九章不敢提价格,只说:“趁著现在天还热,去尝尝。到了冬天就没法吃了。” 东安市场离著天桥不算远。 到了店铺,秦九章悄悄递给卖家一块大洋,拿过了两杯冰激凌。 “给你!” “哇,好凉!但是好甜。” 杨晓寒欣喜道。 “哈哈,我就说是好东西吧!” 秦九章也尝了一口,但立马发现远不如后世的甜筒好吃。因为太甜了,齁甜齁甜那种甜。 好在杨晓寒吃得津津有味。 或许是这个年代吃甜东西不多的缘故。 “以前吃过棒冰,但这样软软的冰……” “冰淇淋。” “嗯,这样软软的冰淇淋从没吃过。” “你喜欢就好。” 吃完冰淇淋,秦九章又想起刚才在天桥看到的gg牌:“天桥电影院今天上映了一场新电影,去看看吧?” 杨晓寒摇头道:“新电影首映,电影票最少八角或者一元,太贵了!” “不贵!” 秦九章已经听了无数次“贵”这个字眼,似乎这些东西永远与她不沾边一样。 “你之前看过电影吗?”秦九章问。 “没有。”杨晓寒又摇了摇头。 “那正好!” 秦九章说:“今天这部电影值得一看,是部喜剧片,出自美国当红的喜剧明星巴斯特·基顿,这人可是与卓別林齐名的!他开创了动作喜剧的门类,还是成龙大哥的偶像……” 杨晓寒眨眨眼:“九哥,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她自然不可能听过“成龙”,以为也是自己不知道的某位电影明星,没有在意。 “额……都是从报上看到的!你晓得的,为了译稿挣钱,我经常买报纸。” 这个解释没什么漏洞。 杨晓寒踌躇道:“可一下子就花將近两块钱……” “走吧!”秦九章不由分说道。 有些决定得自己果断做。 天桥电影院是京城比较早的一家电影院。 可惜的是门口没有看到卖爆米花的。 看来有声电影出现之前是不可能有后世看电影的体验了。 没错,目前还都是无声电影。 无声代表什么? 代表它给观眾无形中加了一道认知屏障,拔高了门槛。 因为电影需要通过字幕的形式来展示人物对白。 听懂话和认全字,在这年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相差悬殊。 所以有声电影出现之前,电影院是相当高雅的场所。 电影院老板也在有意维持这种高雅的品位,自然不会允许观看电影时出现吃爆米花这种很容易污染地毯的行为。 而且吃爆米花的声音还会影响他人的观影体验。 ——至於你们想的在电影院里亲个嘴、揩个油? 嘿嘿,那就更不可能了! 要高雅! 直到几年后有声电影出现,同时电影院变得更多、价格相对亲民、电影的声音可以盖过吃爆米花的声音后,吃爆米花才成了看电影时的常备选项。 总而言之,这时候看电影,甚至比听戏都庄重。 听戏起码有声音,能叫声好哪。 天桥电影院门口张贴著大大的海报:“美国最新电影,《鬼屋》首映!” 杨晓寒说:“听名字不像喜剧电影。” 秦九章说:“估计是为了起到反差效果。” 在售票的亭子,秦九章问了问价格:“两张票多少钱?” 售票的说:“两元。” 果然不便宜。 估计电影院老板也对这部电影很有把握,才敢要这种价格。 而且毕竟是首映。 要是过两天,票价最少能降2角,两张票就是4角。 秦九章没必要讲价,掏出两块大洋,买了两张票,接著对杨晓寒说:“来吧!” 杨晓寒跟著走进电影院,这是她头一次进来,看了看內景说:“好像是个戏园子改的。” “嗯,估计是为了没电影播放时就唱个戏。”秦九章说。 两人找到座位,杨晓寒有些拘谨,正襟危坐著。 没一会儿,几个美国人走了进来,女记者宝莲爱正在其中。 她看到了秦九章,主动打招呼道:“秦先生!” “宝女士。”秦九章回道。 宝莲爱说:“没想到你也喜欢看基顿先生的影片。” “当然喜欢,”秦九章隨口说,“不仅基顿,我也喜欢卓別林先生的影片。卓別林先生表演滑稽,而基顿先生则是独特的『冷面笑匠』风格。他们是喜剧这枚硬幣的正反面。” “哦~!” 这口流利的英语影评让宝莲爱和她身旁的一位美国妇人很吃惊。 美国妇人问道:“宝莲爱,他是谁?” 宝莲爱说:“他就是最近很出名的京城司机,不,车夫,秦九章。” “太令人难以置信了!”美国妇人由衷道。 宝莲爱突然想起:“明天的茶会,我正好带他去,作为我的翻译。克莱恩夫人,可以吗?” “我只能说没问题!”被称作克莱恩夫人的美国妇人说,“况且,他是你请的翻译。” 宝莲爱接著对秦九章说:“秦先生,烦请你明天与我一同前往东交民巷美国公使馆一趟。” 当翻译是孙参谋安排下的任务,秦九章耸耸肩:“荣幸之至。” “明天见。” 宝莲爱说完,就与克莱恩夫人一同坐到了他们的座位上。 第55章 切磋 民国之草莽文枭 作者:佚名 第55章 切磋 刚才杨晓寒一直没说话,此时她压低声音道:“九哥,你最近一直做这位洋人女记者的翻译?” 秦九章如实道:“上头临时安排的活儿。她非要採访大总统,但一直碰壁,就四处先胡乱採访,顺便写点介绍京城风土人情的文章。对了,前几天她还非让我和她去八大胡同!” “洋人怎么对八大胡同感兴趣?” “谁知道呢!” “她还挺漂亮的。”杨晓寒说。 “比你差远了,”秦九章笑道,“只不过你现在没时间化妆、搭配衣裳罢了。” “真的?”杨晓寒听到这句话很开心。 “必须!”秦九章说,“我的审美可是全球顶级的!” 杨晓寒扑哧一笑:“你倒適合演喜剧。” 说话间,电影开始了。 基顿的这部《鬼屋》是个短片,二十多分钟。 很多人自然没看过。 但这部短片最后那个通过长长阶梯上天堂的画面,大部分人应该都在《猫和老鼠》的一集看过。 就是汤姆坐著长阶梯到天堂接受审判,然后被告知要在一小时內让杰瑞在谅解书籤字的那一集。只是《猫和老鼠》中改成了电梯。 《猫和老鼠》有很多画面都致敬或者直接採纳了基顿的电影片段。 电影本身不错。可是,要单论电影院里的观影体验,对秦九章来说,属实不是多好。 配乐是现场用留声机播放的,声音非常嘶哑。別提影院级音响,连秦九章穿越前花一百多块钱买的双声道音响都不如。 前头工作人员时不时举起的字幕牌子更是非常让人出戏。 当然了,这些都只是对於一个穿越者而言。 其他人全都看得津津有味,甚至回味无穷。 二十多分钟一眨眼就过去。 两人走出电影院,杨晓寒拍手道:“看电影真有趣!” “以后经常看就是,”秦九章说,“追剧看电影果然是女孩子的通用爱好。” 宝莲爱也从他们身边走过,提醒道:“不要忘了明天的茶会。” 秦九章招了招手:“不会忘。” 杨晓寒看她走后,问道:“你们还有事?” 秦九章和宝莲爱说的是英语,晓寒並不懂。 “她说明天要我一起参加一场茶会。” “茶会在哪举办?” “听她说是东交民巷的美国公使馆。” “美国公使馆?!”杨晓寒惊讶道。 这年头,东交民巷普通人都轻易进不去,更別提公使馆。 秦九章笑道:“作为翻译而已,並不是受邀前去。” 他没怎么当回事。 杨晓寒顿了顿,突然说:“祝九哥一切顺利。” 秦九章哈哈道:“不用担心。” “那九哥……我先回去练习了,爷爷很重视这次的演出,每天都要查看我的进度。” “你们肯定没问题!”秦九章对他们一直很有信心,“首演时,我拉著萱萱去捧场。” 杨晓寒点点头:“我走了!” “再见!” —— 次日,来到美国公使馆,秦九章才知道,原来这场茶会是为了欢送刚刚卸任的美国前公使查尔斯·克莱恩而举办。 来的客人不会少,包括北洋政府的一些高层。 宝莲爱这个年轻女记者虽然新闻稿的写作水平一塌糊涂,但行动能力確实强,也挺聪明。既然採访徐世昌一直碰壁,她就想藉助茶会的方式接触北洋高层,然后通过他们得到採访徐世昌的机会。 徐世昌自然知道这些手段。 但越是上流圈层,越讲究人情世故,他总要给这些高官面子。 ——很多高官,並非直属总统。 没多久,北洋政府外交总长顏惠庆以及內务部总长齐耀珊带著数名官员抵达了茶会现场。 两人首先与前公使克莱恩握手寒暄。 宝莲爱则在一旁抓紧机会拍照。 外交总长顏惠庆说:“公使先生,你今天怎么穿著这样一身轻快的衣服?” 克莱恩公使说:“我已经不再担任公使,自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而且刚才我正在院中运动。” 顏惠庆说:“公使先生喜欢什么运动?马球、网球,还是高尔夫?” “那都是英国人喜欢的,我祖籍是爱尔兰。” 克莱恩说著,拿出一个球拍,“我现在非常热衷这项运动。那些以往喜欢打网球的,在京城不容易找场地,现在也爱它。” 顏惠庆说:“这是?” “桌上网球!” 克莱恩说,“我看贵国有一些学校也引进了这项运动。” 顏惠庆年纪偏大,不太了解这项新兴的运动,“桌上也能打网球?” 克莱恩说:“要不要打两盘?” 顏惠庆笑道:“我已经好多年没有好好运动了。” 克莱恩也开玩笑道:“那就算了!你们国家没有人打得过我。” 旁边的秦九章听到,顿时不服,说別的就算了。但桌上网球?不就是桌球嘛!(table tennis) 在中国,秦九章就是听不得老外说桌球没人打得过他们! 上辈子,秦九章小学时还专门练过几年,大学也经常打,但球馆里再厉害的,也不敢说自己桌球打得好。 ——在中国,这个牛绝对不能吹。 秦九章轻轻咳嗽了一声:“公使先生,要是您没活动开,我可以陪您再练练。” 克莱恩和顏惠庆诧异地看向此前一直默不作声的秦九章。 宝莲爱眼睛也够尖,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立刻过来介绍:“公使先生,总长先生,他就是报上一直报导的才子车夫秦九章。” 昨天电影院见过的克莱恩的夫人也凑过来说:“秦的英文非常好,而且很有涵养,颇懂电影,是个绅士。” “车夫?绅士!” 克莱恩感觉这两个词放一起太彆扭了。 “你会打桌上网球?” “略懂一二。” 秦九章再次拋出这句。 克莱恩笑了笑:“我可还没遇到过对手。” “那真是太巧了。”秦九章也笑道。 这句话让克莱恩大感兴趣,这么敢说话的中国人,自己头一次见。 宝莲爱觉得是个素材,继续说:“公使对车夫,绝对是个好新闻!” “有意思,”克莱恩又拿出一只球拍,“秦,你来试一试?” 试试就试试。 秦九章说:“请。” 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国球。 第56章 白俄军官 民国之草莽文枭 作者:佚名 第56章 白俄军官 “需要我说一下规则吗?”克莱恩公使问。 “不需要。”秦九章简单道。 “好的,谁先得10分谁获胜。” “开始吧。” 秦九章走到了球檯一侧。 克莱恩公使哈哈大笑:“你连握拍都不会?” 秦九章是直板,也就是刘国梁、许昕的握法。 “甭管怎么握,能贏就行,”秦九章自信道,“克莱恩公使,发球吧。” 克莱恩看到他那完全“不懂”的握法,更有把握了,隨意发了球。 对面的秦九章立即沉肩、右倾、重心下移,接著右手自下而上提拉。 “啪!” 克莱恩甚至没反应过来,球已经从他身边飞过。 这年头哪有人见过弧圈球这种打法,完全是蒙圈的。 “what?!” 克莱恩公使不可思议地站在原地。 “一人发几次球?”秦九章淡然问。 “我要再发一次!” 克莱恩公使不死心,继续发球。 结果秦九章又是一记乾脆利落的上旋弧圈球。 虽然这次克莱恩硬生生碰到了球,却直接飞上了天。 2:0! “这是什么诡异打法?”克莱恩公使问。 “正常打法,”秦九章乐道,“要不一人发两次球?” 目前桌球的比赛规则並没有统一。 “你来发球,我也试试!” 克莱恩觉得一个中国人行,自己肯定也行。 秦九章摸著手里的球,比上一世大一圈,不过无妨。 “公使先生,看好嘍。” 在一眾人目瞪口呆中,秦九章把球拋了一米多高。 “啪!” 就在所有人还以为他要表演“杂技”时,球已经从克莱恩公使身边飘过。 3:0! “w……what!” 高拋发球绝对也是新鲜玩意。 克莱恩公使没见过这么玩的,“你怎么把球扔到天上去了?” 秦九章耸耸肩:“要讲究创新!” “再来!”克莱恩说。 反正这时候没遮挡发球的规则限制,克莱恩根本无法判断秦九章高拋球的来路,再失一分。 4:0! 这么打太碾压了。 旁边的外交总长顏惠庆连忙咳嗽了一声。 秦九章当然明白他什么意思。 和领导打球,就算贏,也得贏得“艰辛”一点。 好在对秦九章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当两人实力差距够大时,高手想让你得几分,你就得几分。 秦九章最终以10:9“惊险”贏得比赛。 克莱恩公使不傻,4:0之后就知道对方在让自己,给自己面子。 他放下球拍,对秦九章道:“要是再有人说东亚病夫,我肯定举出你的例子反驳。” 秦九章淡淡道:“例子还有很多。” 此时,使馆工作人员进来说:“公使先生,宾客到齐了。” “好的,那么我们的茶会开始吧。”克莱恩说。 顏惠庆对秦九章刚才的表现有点惊讶,这年头,任何一个小细节上贏洋人,几乎都能算是小小的“外交胜利”。 “秦九章对吗?”顏惠庆问。 “是的,总长先生。” “我今天刚刚与维钧通过一次电报,他提到了你。” “很荣幸。” 茶会开始,顏惠庆暂时没法说太多,又说了一句“我记住你了”,便迈步走向大厅。 宝莲爱眼疾手快,立刻跟上去:“总长先生,秦是我带来的,我觉得会有助於发展我们之间的友谊。” “宝女士,你做得很好。” “谢谢。如果將来能有机会採访大总统……” “宝女士,这件事还需要我们继续爭取。” …… 茶会现场有很多国家的名流。 看得出,一战后,老美的號召力的確强了不少。 虽然现在名义上英国还是世界老大,但真实实力已经大打折扣。 自古以来世界第二要么强势崛起成为世界第一,要么就会被世界第一打压下去。 而目前的英国佬,显然已经没有打压世界第二的实力,——甚至连欧洲第二都快压不住了。 秦九章大部分时间都是自己坐在角落喝点红茶、吃点点心,宝莲爱逮到机会与內务部长齐耀珊聊天时,自己就充当一下翻译。 反正很悠閒,他甚至顺手往口袋里塞了几块口味较好的西点,准备带回家给萱萱吃。 ——不是偷,只是担心他们吃不了,浪费! 直到另一个澳洲的驻京记者端纳主动来找秦九章聊天。 端纳说:“我的中文很差,但我知道你翻译了《字林西报》的很多文章。听我的朋友说,你的英文非常棒。” 秦九章微微一笑:“相比较起来,学好英文没有那么难,您觉得对吗,记者先生?” 端纳在京城待了好几年,太同意了:“贵国的语言让人疯狂!” “那你可以学一学白话文。”秦九章建议道。 此时,宝莲爱又“纠缠”上了顏惠庆。 顏惠庆头痛不已,他从没见过这么执著的记者,自己已经暗示了好几次大总统不方便,但她就是听不进去。 他並没有想到这一茬:或许是宝莲爱没有明白自己的暗示呢? 正好看到秦九章等人,於是顏惠庆走过来岔开话题:“我发现今天还来了俄国的军官,两位记者不想採访一下他们,了解一下北方最新的局势吗?” 没想到端纳直接说:“我去把他叫过来!” 顏惠庆心中暗嘆,你们不应该一起过去吗。 一分钟后,记者端纳果然带著一名穿著俄国军装的人来到了几人面前,“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曾经在高尔察克帐麾下效力的莫洛契科夫斯基將军。” 宝莲爱感觉这也是一个可以採访的对象,於是问道:“您曾经参加了与苏俄的战爭?” “是的,”莫洛契科夫斯基说,“而且我还是英勇的哥萨克战士,与高尔察克將军在察里津(以后察里津改名叫史达林格勒了)一同作战过。” 哥萨克的大名还是比较响的。 但宝莲爱的特点和其他记者不太一样,立刻问了一个尖锐的问题:“你们为什么会输掉这场战爭?我记得前年,英法以及美国都提供了大量援助。” 这问题太扎心了。 不就是点名问你为啥是扶不起的阿斗吗? 莫洛契科夫斯基略显尷尬:“虽然我们在察里津输了,但我相信,苏俄不会持久,他们早晚会失败。” 端纳以及很多在场的欧美人都持有这种观点,四周的几人都支持道:“苏俄必败!” 秦九章摇了摇头:“恐怕事与愿违。” 莫洛契科夫斯基军人出身,耳朵很尖,也听得懂英语,他问道:“这位先生,你莫非觉得苏俄不会输?” 第57章 事后诸葛亮 民国之草莽文枭 作者:佚名 第57章 事后诸葛亮 “不仅不会输,他们还会越来越强大。” 秦九章见对方问自己,便抬头回答。 “不可能!” 莫洛契科夫斯基断然说: “不止苏俄的近邻波兰、乌克兰,远方的英法德乃至大洋彼岸的美国都不会允许它存在,它凭什么贏?就连那个叫做列丨丨寧的领袖都一直宣称,只有苏俄自己是不可能革命成功的。但他寄予厚望的德国革命已经失败,所以,孤立无援的苏俄也必败!” 这是目前大部分人持有的观点。 分析得也头头是道。新生的红色政权面临的阻力確实太大了。 但秦九章可是穿越者啊!他知道后续的事態发展,於是淡淡道: “1919年时,诸位就认为苏俄必然输掉內战,当时他们面临四面楚歌的境地。可苏俄却在极为艰苦的情况下,守住了大城市,包括莫洛契科夫斯基將军所提到的察里津战役。然后次年,他们就拉出了一支百万大军,一举扭转形势。” 莫洛契科夫斯基说:“这只是暂时的失败。” 秦九章说:“好吧,我就按你说的继续推演。 “诚然,刚刚復国的波兰与苏俄有血海深仇,波兰也打贏了苏波战爭,击退了年轻的『红色拿破崙』——图哈切夫斯基元帅。 “但你们难道没发现吗? “1919年,当邓尼金大军逼近莫斯科,苏俄红方处於最危险境地时。明明波兰的毕苏斯基军团只要添一把火,红方就几乎无力抵挡。 “但波兰的毕苏斯基这么做了吗? “没有! “波兰选择了作壁上观!” 莫洛契科夫斯基对此非常气愤,握拳道:“他就是红色住义者!” “不仅如此!”秦九章摇头道: “因为波兰的毕苏斯基將军很明白,他虽然担心苏俄,但担心的从来都是『俄』,而不是『苏』! “而且如果一举击垮苏俄,没有了来自东方的巨大威胁,那么对於英法来说,波兰这个缓衝带不就立即失去了价值? “所以波兰怎么可能一条心去支持白军?” 和之前关於华盛顿的分析一样,秦九章都是直接从后世书籍上搬过来的教科书级別的分析,全部切中最关键的要害。 不止莫洛契科夫斯基,记者端纳、宝莲爱,以及外交总长顏惠庆等人都被秦九章的说法震住了。 顏惠庆最先鼓掌道:“难怪维钧在电报中会专门提到你,说你就像茅庐中的诸葛孔明,对世界形势有令人惊嘆的清晰认知。我现在完全相信了。” 秦九章说:“一家之言罢了。” 莫洛契科夫斯基却並不死心,继续说:“但英法美德必然会拼命遏制苏俄,他即便没有死在摇篮中,將来还是会饿死。” 秦九章说:“中国有句老话,生於忧患死於安乐;还有一句话,置之死地而后生。苏俄將来必然会一直处於生与死的考验中,可他们能革命成功,不就是为了生存吗? “而將军所提到的德国革命失败,也正是因为德国的工人不需为了生存斗爭。 “二者不可同日而语。” 莫洛契科夫斯基说:“你这么说没有用,他们即便斗爭能贏,將来还是生存不下去。” 秦九章说:“但他们有一条非常明確的路。” “什么?”莫洛契科夫斯基有些紧张地问道。 秦九章说:“很简单,计划经济唄。” “计划经济?”就连克莱恩公使都被他们的谈话吸引,走了过来,反问道,“但俄国的工业基础非常薄弱,什么计划都没有实施下去的可能。” 秦九章摊手说:“如果,我只是说如果,他们能制定下严谨的计划,並强有力地去实施,可能用不了一两个五年,他们就会腾飞。而这一点,好像正是他们的强项。” “为何是一两个五年?” “我只是打个比方。” 克莱恩公使沉思片刻,哈哈笑道:“没想到你不仅球打得好,眼界也如此宽广。” 他又转头对外交总长顏惠庆说:“文武双全,说的就是这样吧?我也想到了你们国家的好多典故,你们一定是故意让他假扮小小的车夫和翻译,田忌赛马对不对?” 顏惠庆自己都是头一次见秦九章,笑道:“赛马的话,你们才是高手。” 这句话很符合外交场上的辞令,能进能退。 克莱恩又对莫洛契科夫斯基说:“你也不要太在意,胜败是兵家常事。” 莫洛契科夫斯基惨笑一声:“只希望谢苗诺夫將军再坚持下去。” ——下个月,白军方面在远东最后坚守的將军谢苗诺夫也战败了,逃到了中国。 宝莲爱將来会採访他。 克莱恩夫人显然不喜欢军事与政治,走过来对莫洛契科夫斯基说:“又是战爭、战爭、战爭!你们能不能聊一聊令人开心的话题?比如文学与艺术。” 莫洛契科夫斯基连忙鞠躬道:“对不起,夫人!不过我这次確实带来了一些书籍,送给诸位来宾。” “谁的书籍?”克莱恩夫人对他的態度转变很满意。 “契訶夫先生的文集,而且是英文版。我带来了许多,作为夫人茶会的赠礼。”莫洛契科夫斯基说。 “你为我们的茶会准备了礼物?”克莱恩夫人非常高兴。 “一点小小的心意。” “请將军拿上来吧。” “好的,夫人。” 莫洛契科夫斯基走到另一间屋子,抱过来了一摞书籍。 克莱恩夫人立即惊喜道:“是珍贵的1904年纪念版!如此精美!” 1904年契訶夫逝世,英国剑桥大学出版社专门出了一套装帧极为精美的版本。 用的软羊皮封装,考究的印度手工纸,印刷工艺也十分先进。 莫洛契科夫斯基说:“希望大家喜欢。” 克莱恩公使突然拿起一本送给了秦九章:“秦,你给我留下了非常深的印象,希望我们將来还可以见面。” “多谢公使先生。” 秦九章坦然道。 接过书的瞬间,宝莲爱趁机拍下了一张照片,“我又有了好的新闻素材。” 好吧,秦九章又能藉此涨一波小小的名气了。 第58章 內奸 民国之草莽文枭 作者:佚名 第58章 內奸 公使馆的西点还是不错的,萱萱异常喜欢。 偷腥还有白嫖来的东西不知为何,总是味道更好一点。 秦九章还得到了一本很有收藏价值的书籍,顺便也能翻译翻译上面的文章。 他有所收穫,但宝莲爱的採访计划则不是很顺畅。 其实秦九章很明白,这时候大总统徐世昌接见外国记者的可能性非常低:马上就召开华盛顿会议,关係重大,不愿意有任何透露口风的机会。 但宝莲爱真的太能纠缠了,內务部长齐耀珊迫不得已,徵求到了十五分钟的会面时间。 只是所有的问题必须提前擬好,先交上去让总统办公室过目。 宝莲爱只能答应。 时间约在了两天后。 秦九章与宝莲爱一同前去採访。 要不是穿越了,秦九章不可能有机会到北洋政府总统府——新华门,因为这里在他穿越前,也是行政中心所在。 此地以前叫做宝月楼,是乾隆帝为討取香妃的欢心修建的。 从袁世凯开始將其作为总统府驻地。 来到西长安街正门前,秦九章看到一个人抱著一大摞报纸走了出来。 报纸很高,几乎遮挡了他的视线,差点撞上。 秦九章侧身闪过。 齐耀珊此时也走出了门,招呼宝莲爱与秦九章:“快点!错过时间,再想见到大总统,恐怕要半年后。” 秦九章与宝莲爱赶忙走了进去。 宝莲爱小声问道:“为什么不在紫禁城里接见?” 秦九章说:“虽然紫禁城很多房间已经归北洋政府,但逊清皇帝还住在紫禁城。而且时间匆忙,估计没来得及。” 紫禁城对很多老外来说是相当神秘的。 会客厅中,徐世昌正与外交总长顏惠庆聊著什么,看到宝莲爱与秦九章到后,顏惠庆便匆匆离开了。 徐世昌隨即坐直身子:“记者女士,你有什么想问的?” 宝莲爱很紧张,顿了几秒钟后才想起交代过的问题: “请问总统先生,您要如何维持现如今的局面?” 徐世昌说:“我会竭尽所能来阻止內战爆发。虽然民国被分为了好几个阵营,很多人也认为会陷入四分五裂的局面。但对我们来说,——包括北边以及南边的实权人物,大家都希望达成团结一致的目的,即便付出再大的代价,也是值得的。” 这显然是官场上的话。 军阀之间的矛盾根本无法调和。单单曹錕、吴佩孚、孙传芳所在的直系,就没法与张作霖的奉系保持友好关係。 即便直系、奉系如今共管北洋政府。 谁叫二者的实力都很强。 奉系那边韜光养晦多年,有著各路军阀中最好的武器装备和军力。 而直系的將领和士兵作战经验更丰富,吴佩孚和孙传芳相当能打。 一山不容二虎啊! 后面问的几个问题,大体还是关於军阀之间的关係。 毕竟是提前擬好的问题。 好在宝莲爱觉得无所谓,对她来说,能够採访到大总统,已经足够。 採访进行到十分钟时,外交总长顏惠庆突然急匆匆进来,手里拿著一份天津租界的日文报纸:“大总统,糟糕了!” 徐世昌看了一眼宝莲爱,眉头一皱,旋即想到她不太懂中文,於是又舒展开:“什么事?” 顏惠庆把报纸放在他的桌上:“日本的报纸,竟然报导了我们几天前內部会议的信息。” 徐世昌大惊:“怎么会!那是绝密会议!” 顏惠庆低声道:“日方似乎已经获悉了我们的底牌。” 徐世昌感觉有些棘手,於是说:“抱歉,宝莲爱女士,我们的採访要暂时告一段落了。” “可是还有五分钟。” 宝莲爱明白见总统的机会很难得,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採访到。 徐世昌则只是说:“如果將来有时间,咱们再继续採访。” 宝莲爱很无奈,但没什么办法,只好收起笔记本,站起了身。 秦九章却突然想到了什么,反正已经见过顏惠庆,於是隨口说了一句:“我似乎知道间谍是谁。” 顏惠庆扭过头:“你怎么知道有间谍?” 秦九章耸耸肩:“有时候,越是总长您这样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越不容易发现底下人的蹊蹺。因为人家会刻意设防,造成灯下黑的景象。反而我们这种过客,无意间能瞥见某些骯脏的角落。” 徐世昌眉毛微微颤动,对顏惠庆说:“这是你们外交部给宝女士找的翻译?” 顏惠庆说:“並不是。但我已经与他在克莱恩公使的茶会上见过面,他叫秦九章,之前好像是个车夫,颇有一些见识。” “车夫?”徐世昌想起看过的新闻,“原来是他。” 顏惠庆问道:“秦师傅,你怎么发现的?” “完全是巧合,”秦九章说,“要不是听到两位的谈话,我也不会想到。” “是谁?”顏惠庆立即问,“我马上通知卫队!” 秦九章说:“八成已经走远,而且必然要拿到证据,才能抓人。” 徐世昌问:“需要多久” “不会太久。” 那傢伙也是倒霉,正好碰上了自己,秦九章接著说,“但我要找个局外人动手,避免打草惊蛇。估计这两天就能擒下。” “你从哪找人?”徐世昌又问。 “抓贼,当然是靠巡警。”秦九章说。 徐世昌隨即拍了拍手,“齐总长。” 內务部长齐耀珊走进来:“总统。” 徐世昌说:“京师警察厅归你们內务部直属,有没有靠谱的人?” “当然有。总统什么安排?”齐耀珊问。 秦九章连忙道:“总统大人,我已经想好人选,而且確是一名京师警察厅下的巡警。” 徐世昌思索一下说:“那齐总长,你亲自督队,帮著抓贼。” 秦九章笑道:“不能打草惊蛇,只能用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 徐世昌问:“你有把握?” 秦九章保证道:“万无一失。” 徐世昌看向旁边的顏惠庆:“他靠得住?” 顏惠庆说:“齐总长两天前与我一同参加过茶会,都见识过秦师傅的谈吐,我想他不敢在这种场合胡言乱语。” 秦九章躬身道:“感谢信任。” 徐世昌还是不太放心,嘱咐道:“齐总长,你吩咐京师警察厅殷总监,务必全力配合。” 秦九章笑道:“总监的官也太大,不需要他出马。我带上一个巡警就够,毕竟只是抓只老鼠。” 第59章 小伎俩 民国之草莽文枭 作者:佚名 第59章 小伎俩 与宝莲爱走出总统府时,宝莲爱很好奇:“刚才你们聊了好久,比我的採访时间都长,聊的什么?” 秦九章隨口说:“宝女士,暂时不能告诉你,不过你很快就会知道。” 估计她现在很后悔不懂中文。 至於秦九章,之所以这么有把握,確实是巧合。 巧合之一是自己隨著宝莲爱一起来採访徐世昌; 巧合之二就是门口的那次偶遇。 至於为什么没有当场说明,则是因为自己想把这个千载难逢的立功机会给好兄弟徐彻。 “什么!” 听到秦九章的话后,徐彻大惊失色,“你去了总统府!还要帮著总统府抓间谍!” “淡定!” 秦九章笑道:“我告诉你,自然已经有十足把握,帮你破案。” “你的意思是?” “如果能帮著总统府破获这个案子,即便只是小案子,也足够让你连升几级,当上巡长乃至巡官。” 徐彻对秦九章说的话更不能理解:“总统府的间谍!能是小案子?” “可大可小。要看政治上的博弈,”秦九章摆摆手,“但那些不是我们需要考虑的。” 徐彻突然也想到了晚清时期的各种教案之类的事件,同样是一点小事,但因为对方的政治施压,莫名变成了天大的事。 徐彻咽了口唾沫:“九子,好像……” “不用怕,”秦九章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要是一点风险都没有,底层怎么跃居上层?” 秦九章看向小福子的屋子:“別忘了,你还有要拯救的人。” “九子,我信你!” 听到这话,徐彻瞬间坚定了信心,“说吧,怎么做?” 秦九章把情况再次复述了一下。 徐彻也很聪明,马上捕捉到关键信息:“你没遇见几个人,难道是门口搬报纸的?” 秦九章点点头:“基本锁定。” 徐彻凝眉道:“我曾听上峰说过,任何文字类的材料进出总统府都要审核。总统府的阅览室也是独立的,不可能在报纸上做手脚,这样难免太容易暴露。” “那就更没错了!”秦九章说,“我猜这个人,用了一点小心思,来传递信號。” “传递给日方?”徐彻问。 毕竟就是日本人的报纸报导出来的。 ——日方这么做显然也是为了施压。 秦九章说:“没错。” 徐彻说:“如果是日本人,我们就不太好缉拿了。你知道的,外国人有治外法权。” 秦九章摇了摇头:“他肯定不是日本人,不然没有必要这么大费周折。况且,总统府里开会,怎么会让日本人听见?” “是內奸?”徐彻讶道。 “嗯。” 上辈子时,秦九章就知道,民国时期,不对,应该说从晚清甲午海战前开始,日本就开始全方位进行间谍渗透,力度之大、范围之深很难想像。 如今总统府的高级顾问就是坂西利八郎,这傢伙可是日本第二代特务头子,甲级战犯土肥原贤二、板垣征四郎、本庄繁的老师! 徐彻问:“我们怎么做?” “守株待兔!” 如此敏感的时期,日方肯定亟需更多的情报,等著他们行动就是。 两人在总统府外围蹲守了三天,终於发现那傢伙再次抱著一摞报纸走出了总统府。 “抓他!人赃並获!”秦九章喊道。 徐彻感觉巡官的制服在向自己招手,动作麻利地冲了过去,一个回合就把內奸制服,按在地上。 “混帐!你是什么人!”內奸大骂道。 总统府的卫队也冲了出来,衝著徐彻喝道:“干什么!他是总统府的工作人员。” 秦九章走过来笑道:“抓的就是他。” 卫队一脸懵,“他在总统府工作三年了。” 秦九章不慌不忙道:“如果齐总长在的话,请他来一趟吧。” 很快,齐耀珊到了门外,他最近一直关心这事。 齐耀珊俯身看了一眼地上的內奸,“就这么个不起眼的人?” 秦九章说:“所以我说只是个小老鼠。” 齐耀珊愤怒地踢了他一脚:“你受谁指使,和谁碰头?” 內奸垂死挣扎道:“总长大人!你们在说什么?我压根不明白!小人只是个打扫卫生、处理垃圾的下人。” 齐耀珊看向秦九章:“秦师傅。” 秦九章嘆了口气:“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而且一点小伎俩,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用。” 齐耀珊翻看了一下报纸,只是普通的日报,没什么特別的。 內奸大声道:“你们不能无凭无故乱抓人!” 秦九章早就把门道都教给了徐彻,向他示意了一下。 徐彻隨即对齐耀珊说:“总长大人,您没发现报纸有点奇怪的味道吗?” “味道?”齐耀珊仔细闻了一下,说,“刚才一直想著看內容,没有注意。现在闻一下,似乎有点葱的味道。” “对,就是葱。” 徐彻掏出提前准备好的火柴和蜡烛,点燃蜡烛后,在报纸下烤了烤,上面便显现出了字符。 齐耀珊惊道:“怎么做到的?” 徐彻拿著报纸说:“回总长,如果蘸著葱汁写字,葱油会在纸的表面形成无色透明的薄膜。这种物质燃点比纸低,经过火烤,就会迅速烧焦,从而显现出棕色的字体。” 齐耀珊恍然:“人才!” 他接著又愤怒地踢了一脚地下趴著的內奸:“混帐东西,还嘴硬嘛?” 內奸已经嚇傻:“我,我……” 齐耀珊立马追问刚才的问题:“谁指使你的?你和谁碰头?” 內奸声音颤抖著说:“我,我没有见过真容,他们一直蒙著脸,只是做一次给我100块大洋。” “吗的!100大洋就把你买了?!”齐耀珊更加怒不可遏。 內奸已经嚇得说不出话。 齐耀珊吩咐卫队士兵:“抓进监狱,严加看管!” 徐彻真心有点佩服秦九章的预测,看来这个案子果然可大可小。 齐耀珊著急匯报工作,先问了徐彻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回总长,本人徐彻,二等巡警。” “我记下了,过两日一定对你嘉奖!” 徐彻心中大喜。 齐耀珊走后,他再也忍不住,兴奋地对秦九章说:“九子!你真神了!” 秦九章笑道:“一点小事罢了,你要是多看看探案剧,就会发现这不过是小儿科。” “什么是探案剧?” “没什么,先去喝酒吧!” 第60章 升官 民国之草莽文枭 作者:佚名 第60章 升官 两人来到一家普通的小酒馆。 “老板,一斤莲花白,一斤炒羊杂,半斤酱牛肉,再来一盘花生米。清油烙饼迟点上!” 徐彻开心地招呼道。 “你经常来?”秦九章问。 “哪敢!”徐彻找来两个小茶碗,一人面前一个,“我之前跟著上峰一起来时,听他这么要的。怎么样,学得像吗?” “像,有点当官的样儿。” 一瓶莲花白先端上来,瓶身和后世的二锅头很像。 徐彻拧开瓶盖,闭眼很享受地闻了闻,“爽!好久没喝到味儿这么地道儿的酒了!以前撑破天馋得受不了时,去酒铺要二两散酒。这瓶子回头得收好,以后打白干就用它。” 徐彻先给秦九章倒满,然后把自己的茶碗倒满。 “九子,千言万语,不知如何谢你,这杯酒,先敬你。” 秦九章笑道:“客气什么,都在酒里!” 民国时期,莲花白是京城三白之一。可惜战乱中,配方丟了,就此失传。 秦九章属於喝到了绝唱之前的酒。 “过癮!” 人逢喜事精神爽,三两酒下肚,徐彻接著问: “九子,你刚才说的探案剧,应该是探案集吧?我之前路过书店,见过一整套中华书局出的《福尔摩斯探案全集》。” “確实……看过。”秦九章含糊说。 福尔摩斯当然看过,但不是中华书局的这一套。 侦探小说引入中国的时间挺早,1902年左右就开始翻译进来。 周树人、周作人兄弟也曾参与过侦探小说的翻译。好像是周树人把爱伦·坡的一篇侦探小说介绍给周作人,然后周作人翻译的。 当然了,二十世纪初的侦探小说王者还得是柯南·道尔。 从1902年到1918年,柯南·道尔的作品几乎全被翻译成中文了。 只不过中华书局1916年出版的这套《福尔摩斯探案全集》,竟然是用文言文翻译的! 显然对流行不是很有利。 你想啊,本来看侦探小说就比较烧脑,时不时还要斟酌文言那精简的用语有什么含义,別提多费事了。 徐彻说:“那套书我记得有十几册,一整套10多块大洋!” 秦九章笑道:“现在还兴借书看。” “明白!”徐彻说,“记得你前段时间去大学堂的图书馆借过书。对了,翻译完了吗?” “差不多,再有几天就能收工。” “厉害!九子,你真成了文化人!” 秦九章和他碰了碰杯:“以后你也是京师警察厅的徐爷。” 徐彻乐道:“我得买套侦探小说,看看洋人怎么破案。就是那些文縐縐的文字看起来属实难受,不如九子你译的白话舒服。” “当时还没有掀起新文化之风,白话的译作自然少。” “不如九子你也译一套白话的侦探作品?” 秦九章笑道:“已经晚了,不如直接写侦探小说。” “你还会写?” “勉勉强强,”秦九章说,“侦探小说隱形中在宣扬法治精神,大家也爱看,要是有时间,確实可以写写。” 又给自己挖了坑。 徐彻说:“到时我一定买来读读。” 秦九章端起酒杯:“別光聊天,乾杯。” —— 两天后,內务部长齐耀珊轻鬆兑现诺言,给徐彻连升几级。 徐彻拿著一张委任书兴奋地来到秦九章所住的大杂院,进门就大喊道: “九子,我当官了!” 秦九章看了看委任状,是齐耀珊亲自签发的。 “委任官!”秦九章祝贺道,“你现在是正儿八经的行政人员了。” 徐彻说:“下午就可以去警察厅领制服!將来我是这一片警察署的副署长。” “恭喜恭喜!” 秦九章笑道。 稍微说几句民国的官制,比较特殊。 民国的文官分成四个大等级:特任官、简任官、荐任官、委任官。 特任官最大,就是各部的部长,比如內务部长、外交部长什么的。 然后就是第二等简任官,比如各部的次长,还有省厅的厅长、驻外公使啥的。 第三等是荐任官,比如县长,还有普通的市长之类。 第四等是委任官。 除了第一等的特任官,后面的三等都详细分了很多级別。 然后前三等发的叫做任命状;只有第四等委任官发的是委任状。 (比如,鲁迅的教育部僉事兼社会教育司第一科科长,是第三等的简任官,发的是“任命状”。) 虎妞听到屋外的声音后,抱著大肚子出来:“呦!小徐,能耐了!这官一个月多少钱?” 徐彻说:“委任官的薪酬一共12级,我刚开始应该发最初级的,一个月50元。” 目前京师警察厅地位不算很高,即便是最初级的委任官,在巡警队伍里也是巡官,但也导致级別上反而並不低。 京师警察厅在京城有几个署。 虎妞说:“看你说的,最初级?在咱们这些平头百姓眼里,芝麻官也是大官!” 徐彻呵呵笑道:“以后当了官,我也能照顾大家。赶明儿上任了,我就安排人开始打扫这条胡同的卫生。” 虎妞嬉笑道:“还照顾大家?说照顾小福子就是!別那么生分!” 徐彻脸上有些泛红:“反正,以后没人能欺负福子妹了。” “那谁敢!”虎妞说,“你以后就是徐署长。” “副署长。”徐彻纠正道。 “哎哟,谁叫的时候带个副字?”虎妞大大咧咧道,“我说徐署长,咱都是老相识,將来街上见著祥子,你可得吩咐下面人照顾点。” “小意思!”徐彻保证道,“刘姐放心,就算祥子在银行门口等人,我也不会让底下人拦著。” “祥子可算在大街上也有个照应了!”虎妞笑道,这才想起了小福子还没出门,於是慢慢走过去,敲了敲门,“福子妹,大好事,快出来!” 小福子其实都听见了,只是不好意思出来,听到虎妞喊,才打开门说:“徐大哥,你当了大官。” 徐彻笑道:“別听他们的,就是个小小的初等委任官。” “虎妞姐说得对,是大官。”小福子轻声道。 “我下午就去领新制服,然后带你……”徐彻嘴突然发飘,“那个,你等我晚点再来。” 第61章 文白之爭 民国之草莽文枭 作者:佚名 第61章 文白之爭 入夜之后。 秦九章正在屋里教妹妹认字和初级数学,房门突然被敲响。 “谁?”秦九章问。 “九爷,是我。”小福子说。 秦九章打开门:“福子妹,有啥事?” 小福子神情有些阴鬱:“今天徐大哥都和我说了,多亏你,他才能当上官。” 秦九章笑道:“兄弟之间帮一帮很正常。” “但……”小福子咬了咬嘴唇,“他当了官,我,我好像就配不上他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秦九章一愣:“为啥?就因为你的过往?” “我已经是个贱女人。”小福子突然掉下了泪。 小福子的担忧情有可原。 大家应该可以想像,在这个没有什么好避孕措施的时代,风尘女子付出的代价有多大。 虽然已经有了套套,但低等娼门不可能有。 像她们这种暗娼更麻烦,貌似只能塞点棉絮之类的东西。 套用现代术语,在性病泛滥的时代,这就是顶级危险的x行为。 “千万別这么说!”秦九章正色道,“徐彻之所以想当官,就是为了你,你要是这么认为,他会很难过。” “但我怕好多事情!我怕我染上病,怕不能给徐家生儿育女,將来……”小福子擦著眼泪,“將来他还是会捨弃我。” 秦九章这才有点意识到,自己的一些观念和这个时代確实很不一样。 小福子说得都很有道理。 秦九章想了想说:“你相信医学吗?” “医学?” “我是说,洋医院。” “和洋医院有什么关係?”小福子不明所以。 “洋医院可以做一些检查,让他们拿出结果,就能让很多人闭嘴。” 秦九章的这个主意確实不错,20年代国人对西洋的崇拜太高了。如果洋医院出个证明,简直就像金科玉律,效果拔群。 虽说不至於洗去过往的风尘,但至少可以让她重新抬起头来做人。 “检查?检查什么?”小福子好奇道,她並没有进过洋医院。 “就是……妇科唄,我也不太懂,”秦九章挠了挠头,“反正能回答你刚才的问题,比如有没有病,还能不能生儿育女啥的。” 小福子眨眨眼:“这也能查?” “应该可以。”秦九章说。 现在的医学和他穿越前差了不是一星半点,但检测检测梅毒病毒还是可以做到的。 “九爷,您真是什么都知道!” 小福子感觉有了希望,但还是多问了一句:“洋医院贵不贵?” “做检查花不了多少钱。” 秦九章掏出五块大洋:“足够了。” “我不能再要九爷的钱了。”小福子推辞道。 秦九章笑道:“以后让徐彻还我就成。” “那……我去哪家医院?” “就去王府井那边新开的协和。” “谢九爷指点。” —— 小福子走后,秦九章让萱萱自己做作业,他则赶紧完成《月亮与六便士》的稿件。 虽然这几天的事占据了白天,但秦九章晚上笔耕不止,好歹没有落下进度,中旬完了稿。 交稿后,手痒时分,还顺便在克莱恩公使给的《契訶夫全集》上挑了几篇自己很熟悉的短篇翻译了出来。 都是当年中学课本或者课外阅读上的经典篇目,对他来说很轻鬆。 什么《一个官员的死》,《凡卡》,《变色龙》,熟得不能再熟。 而且现在的新文化界很喜欢那几个俄国作家的作品,所以报馆过稿也是板上钉钉。 《月亮与六便士》译稿寄给了上海商务印书馆;契訶夫的译作,则选了两篇寄给了《晨报》。 好歹《晨报》是第一家刊登自己译作的报馆,不能忘本。 《晨报》编辑王统照一直苦苦等待,终於再次见到秦九章的上佳译作。 他们太需要这种白如水却又不肤浅的写作风格的译作了。 新文化的风不能停! 译完了书,秦九章自然要把这本《月亮与六便士》送还北大。 来到红楼,守常先生並没有在图书馆,一个工作人员看到秦九章后过来道:“还书?” 秦九章把书放在桌上:“是的,这本书我一直多加呵护,请你们检查,没有任何破损。” 然后他在登记簿上写下了名字。 那名工作人员看到后,讶道:“你就是秦九章?” “没错。先生是?” “本人顾頡刚,最近经常在报上看到你。” “原来是顾大师。”秦九章恭敬道。 顾頡刚日后会成为一代史学大家。 他是史学界公认的“破坏者”,开创了古史辨学派,影响巨大。 网上有个关於他很有趣的段子: 顾頡刚在一本著作里写道:“鲜卑人原是西伯利亚人,鲜卑是西伯利亚的变音。” 姑且不论这句话如何解读。 网友却有句很有趣的评论: “王语嫣:段公子你不要再跟著我啦!我只爱我的表哥弗拉基米尔·慕容斯基。” 顾頡刚此时刚刚在北大毕业,先在图书馆打工,他说: “大师一词怎当得起!守常先生倒是说起过秦先生好几次,报上时常能看到你的新闻,还有克莱恩公使给你赠书的照片。现在你可是个报界的红人!短短一个月不到,登了数次照片,还有不少译文。对了,那几篇译文我看过了。你瞧,这是今天最新的《晨报》。” 报纸上有秦九章翻译的《一个官员的死》。 秦九章说:“译作確实用白话更舒服,因为洋人没有文言。” “你说得很有道理,”顾頡刚表示赞同,“我准备明天就拿给胡博士看,他很喜欢这样的文体。” “胡適之博士?”秦九章问。 “正是。”顾頡刚说。 如今的大学里,“博士”头衔比“教授”金贵得多,所以很多人都称呼胡適为“博士”。 “大家喜欢就好。”秦九章说。 “胡博士月底会开一次讲座,好像专门就要讲讲你这种译文的写作风格。” 秦九章笑道:“不就是白话文嘛。” “但你白得足够彻底,正好能借之对抗一下林紓先生的文言风译文。” 好吧,莫非自己仅仅翻译点作品,就要不经意间牵扯进文白之爭里了? 上架感言 民国之草莽文枭 作者:佚名 上架感言 突然接到上架通知。 本来以为要下周的。 正好十一也不出去玩了,毕竟到处都是人。去年节假日陪朋友爬了一次泰山,我滴泰山老奶奶!那是真的人挤人! 最后连十八盘都不让上,强行让我们分流走另一条路上的玉皇顶,南天门都没看见(还好以前我爬过两三次泰山)。 所以还是在家研究研究剧情,然后码字吧。 最近看了好多民国资料,发现能写的东西確实还是很多的。 民国这个时代比较特殊,像是夹缝中的时代,也像承上启下的时代。 就像上本写的完结感言里提到的,民国颇像古生物史上,前后都有一次大灭绝事件的三叠纪。 夹在两次大灭绝事件之间的三叠纪生物,如同处在一个封闭的纪元,有很多独特的东西。 民国有些方面很现代,有些方面又依旧那么封建,矛盾交织,衝击感很强。 就算不写军政,能感受的还是很多。 对了,还是要声明一下,军政的確不能写,尤其27年北伐以后。 其实也无妨。 比如军事,北洋时期没啥意思,军阀混战大都是小打小闹,大老远放几枪,一场仗下来死不几个人。 至於政治,那直接是超级大乱麻! 从1912到1928年,短短16年,你猜北洋政府换了几届內阁? 46届! 1920-1940的法国內阁也换届频繁,但也仅换了40届。 所以你说怎么写? 就算熟读政治史,在民国政坛照样很难混,要是频频站队正確,人家反而会说你是46姓家奴。 这名字属实不太好听哈0.0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查资料的时候,刚熟悉这届內阁的人名,再看时间表,嚯!几个月后换了一茬新人。 当然了,实际上还是因为写军政会被封……之前有一章稍微分析了分析1921年的局势,多提了小日子几句,直接发不出去了。 这就降低了写军政的趣味性,不能像明末、两宋之类的朝代那样酣畅淋漓、挥斥方遒。 有点扯远了。 说说以后的更新,按照规则,虽然还是每天发两章,但都是四千字左右的大章了。 真心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希望大家继续喜欢! 最后则是坦诚相见、赤裸裸的一句话啦:求首订~求票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