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岭南创业史》 第一章:南归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一章:南归 崇禎元年六月,京城南隅小院。 陈子壮收拾行装,不由想起一年前穿越时的情形。原身因直言进諫触怒天启帝被罢官,赋閒南海家中。作为穿越者,他本欲苟全性命於乱世,远离朝堂纷爭。不料天启七年十一月阉党倒台,新帝登基,一纸詔书召他进京。 皇命难违,他只得北上。 可这紫禁城,这朝堂,在他看来,已是沉疴难起,积重难返。崇禎帝不过是个刚愎急躁且多疑善变的年轻人罢了,陈子壮对崇禎帝挽狂澜於既倒没有抱任何的期望。 於是,入京后,他搜肠刮肚,模仿记忆中那位刚峰海公的笔锋,一封奏疏,言辞之激烈,直指崇禎施政之弊,甚至暗讽其“求治太急,用刑太峻,疑心过重”,说的就是大明朝病入膏肓,骂的就是他崇禎废物一个。 果然,龙顏大怒。斥其“妄议朝政,沽名钓誉,居心叵测”。一道旨意,再次罢官,命其“即刻离京,永不敘用”。 奏疏是上午呈递的,旨意是下午到的,收到时,他高兴不已。 一夜未眠,他精神依旧。这具身体百病不侵,精力充沛,倒是好事。 “老爷,都收拾妥当了。”庞嘉胤在门口恭敬道。这是仅存的两名忠僕之一,三十出头模样。 “福伯呢?” “在门外照看骡车,车夫也已候著。” 陈子壮提起包袱走出房门。 …… 官道上行人稀疏,驛马驰过捲起黄尘。田野荒芜,杂草丛生,土坯房倾颓倒塌。三三两两的流民衣衫襤褸,面黄肌瘦,或踟躕田埂,或拖家带口向北挪移。 陈子壮默默看著。 “嘉胤,你家原是辽东?” 庞嘉胤牵著骡子走在车旁,闻言侧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回老爷,是。广寧卫的军户。” “怎么到的南方?” “万历四十七年,萨尔滸败了,家没了。一路逃难,辗转到了关內。后来在宣府当过边兵,犯了点事,上官要拿我顶罪,就跑了。流落到南直隶,差点饿死,是老爷您路过,赏了碗饭,收留了俺。”庞嘉胤诚恳地说道,“俺这条命,是老爷给的。” 陈子壮点点头,没再追问“犯了点事”是什么事。乱世之中,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忠诚。 “跟著我,未必是福。”陈子壮淡淡道。 庞嘉胤咧嘴道:“老爷是清官,是好人。俺不怕吃苦,有口饭吃,能护著老爷周全,就成。” 陈子壮不再言语,目光重新投向远方荒芜的田野和那些蹣跚的身影。 车轮滚滚,一路向南。 …… 山东境內,运河客船。 主僕三人挤在狭小隔间。陈子壮大多时盘坐铺位,翻阅《广东通志》与《资治通鑑》,偶尔望向外头景象。 堤岸上縴夫佝僂喊號,艰难地拉动漕船。岸边村落土墙茅舍,炊烟稀落,庄稼蔫蔫。河面上官船商船华丽,笙歌隱隱,脂粉飘香。 “老爷喝水。”陈福递来粗瓷碗。 陈子壮接过抿了一口,看向对面愁眉苦脸的小商人。那人四十模样,穿半旧绸褂,带著个半大少年。 “掌柜南下?”陈子壮主动开口,语气平和。 小商人忙拱手:“姓李,做点南北杂货生意,带犬子去广州投亲。先生是?” “敝姓陈,南海人,归乡。” “南海好地方!”李商人来了精神,“广州金山银海,生丝瓷器茶叶出海无数。南海县桑基鱼塘,更是富庶。” “李掌柜对岭南倒熟悉。” “跑过几趟混饭吃。”商人嘆道,“富是富,可世道不易。听说南海大族占地,小民艰难。海上红毛番、佛郎机人也不安生。官府也,唉。”他摇摇头,不再多言。 陈子壮静听不语。 船行缓慢,顛簸不断。 …… 过了运河,经长江、鄱阳湖、赣江,眾人於大余县下船走梅关古道。 主僕雇了三名当地挑夫,行至半山茶棚歇脚。恰逢一队广东商队在此休息,骡马驮蔗香料粗布。 陈子壮以粤语搭话:“老哥边度来嘎?(从哪儿来的?)” 领队见其气度不凡,乡音亲切,忙答:“南海九江堡!运去赣州。先生系?” “同乡,南海沙贝陈氏,归家。” “沙贝陈?”领队一惊,態度恭敬,“失敬!沙贝陈家系南海顶顶大噶书香门第!”隨即压低声音,“陈老爷有排冇翻去啦?(有阵子没回去了吧?)” 陈子壮心中微动:“系啊。家中可好?” 领队左右看看,声更低了:“家大业大是非多。您呢支(您这一房)族里几位老爷好似唔系几啱牙(不太和睦)。县里新来个朱县令,手伸得几长(手伸得很长)。” 陈子壮默然听完,谢过领队,不再多问。 …… 入了梅关,景色大变,赣南的峻岭深谷化为起伏和缓的丘陵,山间溪流潺潺,匯入更宽阔的河流。 植被变得浓密多样,高大的榕树气根垂落,芭蕉叶阔大舒展,竹林青翠,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热带植物。 村落依山傍水而建,不再是北方或江南常见的土坯或砖瓦,多见竹木结构,顶覆茅草或陶瓦,田埂上间或能看到成片的桑林或甘蔗田。 口音也彻底变了,路上遇到的樵夫、农人遇到的樵夫、农人,交谈声传入耳中,是久违的的粤语乡音,陈子壮几乎本能地放鬆下来。 “老爷,岭南水真多。”庞嘉胤四顾。 “水网密布,地气热。”陈子壮深吸草木清香,以粤语问老农:“阿伯,借问声,呢度去南海县沙贝村,仲有几远?(老伯,请问去南海县沙贝村还有多远?)” 老农热情答:“落咗呢座山行官道,快嘅两日就到。你系沙贝人?” “系啊,翻屋企。(是啊,回家。)” “沙贝好啊!陈姓大族,出过好多举人进士!”老农竖拇指又摇头,“后生仔依家翻去,自己执生啦(自己小心点)。” “走吧。”陈子壮收敛心神,对庞庞嘉胤和陈福道。 …… 广州府南海县,沙贝村外。 沿路凭记忆与指点,三人终於走到陈府门前。 陈子壮於十步外站定。 这里是家,如今,他回家了。 第二章:家事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二章:家事 入了大门,三人很快被带到一座小院前。 木门一开,一股餿味扑面而来。 管事陈禄捂著鼻子说:“老爷,就这儿了。府里人多屋少,您多担待。被褥用具,一会儿叫人送来。”说完不等回应,转身就走。 院子很小,三间正房,两间厢房,墙皮剥落,长满杂草,一看就荒废了很久。 庞嘉胤皱紧眉头,默默放下肩上的书箱。老僕陈福嘆了口气,弯著腰走进正房,查看家具是否完好、需不需要添补。 陈子壮站在院子中央,静静打量。他走到窗边,擦掉厚厚的灰尘,望向府邸深处那些气派豪华的院落。 一墙之隔,天差地別。 “老爷,这不该是您住的地方。”陈福忍不住说道。 “没事,能住就行。”陈子壮走到井边,探头一看,井深不见底,水是黑的。 傍晚,一个面生的粗使僕役提著食盒过来,冷著脸放在院门口石阶上,喊了声“饭来了”,就匆匆离开,好像多待一会都会倒霉。 庞嘉胤去拿进来。食盒里是两碗糙米饭,一碟醃得发黑的咸菜,一碗只有几片菜叶的清汤,他的脸顿时沉了下来。 陈子壮拿起筷子,面色平静:“吃吧。赶路辛苦,先填饱肚子。” 吃饭时,庞嘉胤低声说:“老爷,我刚才在门口,听见两个路过丫鬟嚼舌根。一个说:『这位爷回来得真是时候,老太爷前脚刚走。』另一个赶紧捂她的嘴:『嘘!別乱说!让大老爷听见……』” 陈福也凑近说:“老奴刚才去厨房要热水,听烧火的老王头嘀咕,说田庄今年收成又不好,好几处都交不起租,大老爷愁得很,库里的银子恐怕不多了。” 陈子壮慢慢嚼著粗糙的米饭。根据他读过的歷史,父亲陈熙昌果然已经去世,就在他离乡进京后不久。现在当家的是伯父陈熙韶。 第二天。 陈家主厅。 陈熙韶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穿著酱色绸袍,面容清瘦,但保养得很好。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撇著浮沫。 陈子壮弯腰行礼:“侄儿子壮,拜见伯父。” “嗯,回来了就好。”陈熙韶放下茶杯,“坐吧。” 陈子壮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腰背挺得笔直。 “一路辛苦了。”陈熙韶淡淡地说,“京城的事,族里都听说了。年轻人有衝劲是好的,但也要懂得看清形势,保全自己。你那么衝动,不但没用,还连累了自己名声,也让家族蒙羞。” 陈子壮低头:“侄儿知错。当时只想著尽忠,说话不当,连累伯父和族中长辈担心,是侄儿的过错。” “知道就好。”陈熙韶语气稍微缓和,“既然回来了,就安分守己,好好伺候你母亲,静心反省,多读圣贤书。外面的风雨,自然有我们长辈替你挡著。別再惹是生非。” “伯父的教导,侄儿一定牢记。”陈子壮应道,隨即抬头,目光平静,“只是不知父亲是什么时候去世的?族里一切可好?侄儿离家太久,心里很是掛念。” 陈熙韶眼皮微微一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父亲是去年十二月感染风寒,吃药也没用。走得还算安详。族里的事自有规矩,你不用操心。安心在偏院住下就好。” 他放下茶杯。 “是。侄儿告退。”陈子壮起身,再次行礼,退出了正厅。 几个时辰后,陈家眾人在祠堂举行祭拜仪式。 仪式由陈熙韶主持,几位族老陪同。参加祭祀的族人不多,大多表情麻木或敷衍,零零散散地跪拜。 轮到陈子壮单独祭拜父亲陈熙昌的牌位。他跪在冰冷的蒲团上,点燃三炷香。 “父亲。”他低声唤道,闭上眼,將额头重重贴在蒲团上。 虽然穿越过来才一年,他对陈熙昌没有太深的感情,但人非草木,此时此刻,他也是真心祭拜。 既然来到这个世界,总要入乡隨俗。 从那天起,陈子壮每天清晨必到祠堂,在父亲牌位前静坐一个时辰,风雨无阻。陈熙韶听说后,只冷笑一声:“隨他去。” 几天后的中午,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轿停在偏院门口。 轿帘掀开,一个穿著朴素、面容温婉却带著憔悴的少妇,牵著一个三四岁、虎头虎脑的小男孩走了下来。正是陈子壮的妻子黎氏和幼子陈上庸。他们刚从黎氏娘家探亲回来。 “娘亲,爹爹呢?”陈上庸仰著小脸,奶声奶气地问,乌黑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破旧的院子。 黎氏看著眼前的景象,眼圈一下子红了,强忍住泪水,蹲下身温柔地说:“庸儿乖,爹爹就在里面。” 她牵著孩子的手,刚走进院门,就看到陈子壮听到声音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院子中。 两人目光相对。 黎氏看著丈夫清瘦却更坚毅的面容,看著他身上的布衣,想到他仕途的挫折和回家后的冷遇,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只化作一声带著哽咽的低唤:“相公。” 陈子壮快步上前,一把將妻儿搂进怀里。融合的记忆让他对黎氏有种天然的亲近和责任感,而从情感上,他也欣赏黎氏的品行。 就这样过下去,也不错。 他用力抱了抱妻子瘦弱的肩膀,又弯腰把儿子陈上庸高高抱起,用胡茬轻轻蹭了蹭他的小脸。 “爹爹,痒!”陈上庸咯咯笑著,小手搂住父亲的脖子。 “庸儿长高了,也重了。”陈子壮掂了掂儿子,脸上露出难得的温和笑容,“路上辛苦吗?” 黎氏擦掉眼角的泪,摇摇头,声音轻柔:“不辛苦。相公你才辛苦了。” “回来就好。”陈子壮放下儿子,一手牵著妻子,一手牵著蹦蹦跳跳的儿子,“进屋说。这里简陋,先委屈你们了。” “有相公在的地方,就是家。”黎氏低声说,眼中满是依赖。 一家三口走进简陋的屋子,陈福和庞嘉早已识趣地避开。 晚上,等儿子睡熟后,陈子壮和妻子好好“敘了敘旧”,之后他为睡著的妻子盖好被子,自己走出房间,站在院子里。 陈子壮望著满天繁星,思考著未来的路。凭藉前世的专业知识,他很清楚,面对即將到来的乱世,农业问题是生死的关键,陈家的命运就系在这上面。所以,他决定学先贤的做法,亲自去调查农业情况。 接下来的日子,陈子壮不顾陈熙韶可能会猜疑,开始经常带著庞嘉胤出门,美其名曰“散心”、“体察农桑”。他们走遍了陈家在南海县的主要田庄和佃户村落。 但调查的结果让人失望:有管事的亲戚强占良田的,有水渠荒废不修耽误生產的,有主家收六成佃户留四成还要被管事抽“水钱”、最后几乎剩不下粮食的农户,有只收蚕茧不管桑树好坏的府中下人……就没几个认真做事的。在陈子壮看来,这些都是在挖陈家的根。 根都不稳了,树还怎么活? 陈子壮第一次意识到,就算自己不想爭,也不得不爭了。 “我只想自保。伯父,別怪我。” 第三章:查帐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三章:查帐 陈子壮在院子里慢慢活动身体,练著八段锦。庞嘉胤端著一个粗瓷碗走近:“老爷,粥煮好了。” 陈子壮接过碗,一边喝一边问:“这几天在府里走动,听到什么消息没有?” 庞嘉胤压低声音:“大老爷那边的人看我们的眼神更奇怪了。陈禄那傢伙整天摆著一张臭脸。还有,厨房帮工说帐房老吴头前阵子和大老爷吵了一架,病倒了,现在管帐的是陈禄的小舅子李三,什么都不懂,只会拍马屁。” 陈子壮眼神一动:“老吴头在府里多少年了?” “听说有三十多年了,老太爷在世时就在管帐,是个老实人。” 陈子壮几口喝完粥,整理了一下衣服:“我去见伯父。” 陈府正厅里,陈熙韶正在看信,眉头紧锁。见陈子壮进来,他放下信,表情冷淡:“集生来了?” “伯父,”陈子壮行了个礼,“侄儿回乡已有段日子,每天在先父灵前守孝,静心思过。想起先父常教导要知道过日子不容易、持家艰难。如今侄儿被罢官在家,没有俸禄,怕坐吃山空,增加家族负担。所以恳请伯父允许我查看近年家族帐目,了解家中收支,好在守孝期间量入为出,节省开支。” 陈熙韶端著茶碗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陈子壮:“看帐本?子壮有心了。只是家族帐目繁杂,多年堆积,借款琐碎,一时半会儿理不清。等过些日子整理清楚了,再给你看不迟。” “伯父说的是,”陈子壮微微弯腰,“正因为帐目繁杂,侄儿更应该早点熟悉。侄儿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对算学也略知一二。守孝时间还长,正好可以藉此慢慢梳理,为伯父分忧。” 陈熙韶脸色一沉:“这事不急。” 陈子壮转而求见族中辈分最高的陈七公。这位当过老县丞的长辈,对陈熙韶专权和家业衰落早有不满。 “七叔公,侄儿並不是要爭权夺利。只是作为儿子,眼看先父心血、家族基业似乎越来越差,心中不安。查看帐目只是为了了解实际情况,节省开支。但伯父似乎有顾虑,恳请七叔公主持公道。” 陈七公摸著鬍子,沉默了一会儿嘆气道:“熙韶是太操劳了。你想看帐,也是合情合理。明天祭祖后,我跟他说说。” 第二天,陈熙韶脸色不悦地把几本帐簿放在书桌上:“这是近三年田租、铺租的总帐。其他杂项还在整理。別被数字搞糊涂了。” “谢谢伯父。”陈子壮麵色平静地抱起帐本离开。 深夜油灯下,陈子壮翻阅帐簿,很快发现了问题。 “顺德桑基庄,天启六年租银一百二十两,七年八十两,崇禎元年六十两?前天我们去看的那片桑基,周伯不是说去年收成不错吗?” 庞嘉胤点头:“是的老爷,周伯就在那个庄上。” “帐上却少了一半租钱?”陈子壮继续翻看,“修缮祠堂支出三百两?祠堂樑柱漆皮脱落,供桌积灰,这笔钱修了什么?买祭田支出五百两?哪里的祭田?没有地契附註?” 陈子壮越看越心惊,对庞嘉胤低声吩咐了几句。 午后,庞嘉胤“偶遇”在帐房外扫地的学徒,塞给他几个铜钱:“小兄弟,在帐房做事前途无量啊。” 学徒苦笑:“有啥前途,就是打杂。师傅病倒了,李三爷啥都不懂,帐搞得一团乱。” 庞嘉胤又掏出碎银子:“这点银子,你偷偷给老吴师傅买药,別说是我家老爷给的。” 学徒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去年沙涌圩那片圩田,被李三爷做主低价典给他连襟了,价钱压得极低,契约是师傅病倒前被逼著写的,气得吐血,典了二百两,少说值五百两,那银子根本没入库,帐上只记了『支应外务』!” 庞嘉胤很快向陈子壮匯报了情况。 陈子壮听完匯报,合上帐簿:“沙涌圩田低价典押,银钱去向不明,顺德桑基庄帐面租金减半,实际没减,祠堂修缮、祭田购买可能是假帐。好一个管家有方。” “老爷,有了这些,我们?”庞嘉胤摩拳擦掌。 “不急,”陈子壮摇头,“证据还不齐全,先看伯父怎么应对。帐本明天原样还回去。你继续留意府里动静。” 中午时分,陈禄挺著肚子带小廝送来饭菜。食盒重重一放,飘出餿味。 陈禄皮笑肉不笑:“子壮老爷,今天厨房忙,您多包涵。”隨即阴阳怪气道:“这人哪,得认命,別吃著碗里惦记锅里,手伸太长容易闪著腰。” 庞嘉胤勃然大怒想要上前,被陈子壮低声喝止。陈子壮平静道:“陈管事,今天的饭菜,好像有点异味?” “没有啊?厨房都吃这个。子壮老爷是金贵人吃不惯粗食了?”陈禄冷哼著带人离开。 几天后廊道相遇,陈禄满面红光哼著小曲,看见陈子壮非但不让路,反而晃著膀子走来:“又去祠堂?也对,那儿清净,不像有些人总爱往帐房那等俗地钻。” 擦肩而过时,陈禄“哎哟”一声歪倒,手中空汤盆直朝陈子壮飞来。陈子壮微微侧身避开,汤盆摔碎在石阶上。 “陈禄,你好大的狗胆!”陈子壮当即厉声喝道,“上次送餿饭,今天当眾行凶袭击主家!你当我陈子壮是泥捏的不成?” 陈禄狡辩:“我没有!是老爷您自己撞上来!” “住口。”陈子壮打断,“大家都看在眼里!你平日仗著主事宠信,欺压良善,剋扣月钱,偷窃財物,中饱私囊,真当我不知道?” “血口喷人!”陈禄脸色煞白。 “庞嘉胤,把这个欺主的恶奴拿下!” 庞嘉胤大手一伸,轻鬆制住反抗的陈禄,把他按跪在地。 陈子壮当眾宣布:“陈禄!其一送餿饭不敬主家,其二当眾行凶犯上,其三剋扣偷窃背主。三罪並罚,不送官,家法重打二十棍,赶出府去,永不录用!贪污的钱查抄抵帐!” 棍棒声和惨叫声响彻陈府。陈子壮背手站著,周围僕役嚇得不敢出声。 陈熙韶在书房听到惨叫,脸色铁青却无可奈何,陈子壮占住了理,此时插手只会显得偏袒恶僕。 过了一会儿,陈子壮走进主厅:“伯父,恶奴已经除掉,府里可以清静些了。只是侄儿住的偏院阴暗潮湿,不適合妻儿久住。恳请伯父允许我们搬回先父住的『启明斋』,方便侍奉母亲,也便於守孝。” 陈熙韶只得故作大度:“准了。” 第二天。 启明斋內,黎氏牵著陈上庸,陈福和庞嘉胤站在身后。陈子壮对闻讯出迎的母亲朱氏说道:“娘,以后我们就住这里了。儿子回来了,这个家就不会再让別人隨意拿捏。” 第四章:人心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四章:人心 陈氏祠堂。 沉重的木门被慢慢推开,陈子壮穿著一身白色麻衣,轻轻走进来。他点燃三炷香,恭敬地插进香炉,青烟缓缓飘起。隨后他走到父亲陈熙昌的牌位前,拿过一个蒲团跪下,腰背挺得笔直,闭目沉思。 不远处,族中长辈陈七公由僕人搀扶著,每天清晨他都习惯来这里走走。此时他看著祠堂门口那抹白色的身影,站了很久没动。 “七老爷,子壮老爷天天都这样,风雨无阻。” 陈七公捋著鬍鬚点头:“子壮这孩子,虽然家中遭遇变故,但孝心真诚,守礼恭敬,真是我们陈家的好子弟。再看熙韶,身为一家之主,早晚请安的礼节,反而不如侄儿尽心。” 午后,启明斋。 院子里传来少年清亮急切的声音:“大哥!” 一个穿著青色学子衫、大约十四五岁的少年跑进来,正是陈子壮的小弟陈子升。 陈子壮正在指导庞嘉胤练拳,听到声音停下来,露出温和的笑容:“子升?好久不见。” 陈子升跑到面前,喘著气却带著喜悦:“我刚听学堂同学说大哥回南海好些天了!诗会一结束就赶回来了!”他打量著兄长,眼睛很快湿润了,“大哥辛苦了。” 陈子壮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没事。你长高了。”他拉著弟弟在石凳上坐下,“最近家里的事情,都知道了?” 陈子升用力点头,声音哽咽:“知道了。爹他走的时候……” 陈子壮沉默了一会,握住弟弟的手:“父亲一生耿直忠诚,虽然蒙冤受屈,但气节从未改变。我们兄弟两人,应当以父亲为榜样,继承家业,不辱没家族名声。” “嗯!”陈子升重重地点头,擦掉眼泪,“爹在天上看著我们!我刚写了一首诗,怀念父亲当年在京城做官时的风骨,请大哥帮我看看。” “好。”陈子壮笑著答应。 几天后,一位鬍鬚头髮全白的老人颤巍巍地前来拜访。这是族中很老的叔公陈九公,早年曾受过陈熙昌的大恩。 “九叔公,您老怎么亲自来了?快请坐。”陈子壮连忙搀扶他坐下,亲自倒茶。 陈九公看著陈子壮,又看向墙上陈熙昌的画像,老泪纵横:“子壮啊,你爹,是好人啊!嘉靖四十五年,我爹病重,是你爹拿出赶考的钱,替我买药救命。万历五年,我儿子被诬陷偷东西,是你爹亲笔写信给中丞,还了他清白!” “熙昌公在平湖当知县时,修水利,减赋税,平反冤案,百姓都叫他『陈青天』!在京城当给事中时,更是铁骨錚錚,敢於直言进諫,痛斥太监党羽,他是为我们陈家爭光、为天下担当的忠臣啊!”陈九公喘著气,声音渐渐低下来,“可现在,熙昌公一走,家里很多事情就不对了。田租帐目不清,店铺接连关门,人心也,唉。” 陈子壮耐心听著,温和地安慰:“九叔公放心,父亲的遗志,侄儿不敢忘记。家里的事情,侄儿已经有打算了。” 陆续地,又有几位曾受陈熙昌恩惠的老人或旧仆前来探望祭拜。陈子壮都恭敬接待,耐心安慰。 第二天,陈府外茶馆雅间。 陈子壮对面坐著神情憔悴的中年人陈忠,曾是陈府负责顺德桑基庄的老管事,因为不肯和陈禄一伙同流合污,遭到排挤架空,现在只掛个虚名。 “陈禄那伙人,简直胡作非为!”陈忠气愤地说,“沙涌圩田被低价抵押,得到的钱没有入帐,都被陈禄和李三私分了。顺德庄的租子,他们多收一层所谓的『损耗』,其实是进了自己腰包,庄户敢怒不敢言。” 陈子壮静静地喝茶:“老忠,委屈你了。” 陈忠眼圈一红:“小人受老太爷知遇之恩,眼看著他们这样糟蹋祖业,心如刀割,可是大老爷一味偏信陈禄,我们实在没有办法。” “老忠,”陈子壮放下茶盏,目光诚恳,“如果有一天我能主事,一定还你公道。顺德桑基鱼塘,还需要像你这样熟悉农桑、办事公正的老人来管理。这些年欠的工钱,一律补发。” 陈忠猛地抬头,眼中燃起希望:“老爷这话当真?” “君子一言,重如千金。” “好!”陈忠立刻起身,深深行礼,“老爷如果有用得著小老儿的地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我知道他们不少见不得人的勾当,还有几位被排挤的老伙计,也都心中不满!” “有劳老忠暗中联繫,一定要谨慎。”陈子壮点头。 傍晚,陈子壮一行人来到村西一处简陋的宅院。这是旁支族人陈定邦的家,一向贫寒。 陈子壮带著陈子升、庞嘉胤和陈福,拿著米粮肉食前来。 “子壮老爷?您怎么屈尊来这里了。”陈定邦又惊又窘,搓著手不知如何是好。屋里空荡荡的,妻子和孩子躲在里间。 “定邦兄不用客气。”陈子壮语气平和,让庞嘉胤把东西放下,“听说你感染了风寒,又赶上青黄不接的时候,特地来看看。” 陈定邦受宠若惊:“这怎么敢当!” 陈子升见里间有个少年探头,主动问道:“这位是定邦兄家的公子?现在在哪里做事?” 陈定邦嘆气:“什么做事,不过是在王记布庄做学徒,混口饭吃罢了。” 陈子壮接过话:“我们陈家世代书香,子弟怎么能荒废学业?令郎如果有心向学,等族学重开,可以来附读。笔墨纸砚,我这边还有多余的。” 陈定邦和妻子听了都愣住了。送米肉是解一时之急,答应让孩子读书却是给子孙前程,实在是厚恩。 “子壮老爷,我……”陈定邦激动得说不出话,拉过儿子就要下拜,“快,快叩谢老爷!” “不要这样,请起。”陈子壮扶住父子二人,“定邦兄,我们同宗同脉,血脉相连。先父在世时常说,族人应当互相帮助。如今眼看族中诸事困难,子壮心中不安。如果有一天我能主事,一定尽力让各房子弟都有所依靠,不至於漂泊困苦。” 这番话情真意切,陈定邦一家感激涕零。 之后几天,陈子壮带著弟弟陆续走访了几户困难受冷落的旁支族人,稍作接济,都以同宗之情相待,並婉转透露將来重整家业的愿望,眾人无不感动敬佩。 陈熙韶书房內。 陈熙韶烦躁地踱步,管家陈元垂手肃立,面色凝重。 “陈忠那个老傢伙,最近是不是和几个被晾著的管事来往密切?” “確实是这样,而且子壮老爷常带子升少爷去那些穷亲戚家走动。” “哼!收买人心!”陈熙韶拍桌子站起来,“他到底想干什么?” “大老爷,顺德庄那边,几个庄头对李三爷派去的管事很不恭敬。” 他想召见几个关键位置的管事,但有的推病不来,有的说话闪烁其词。 “查!给我盯紧陈子壮和陈忠一伙人!”陈熙韶咬牙切齿,“我倒要看看,一个罢官回乡的小子,能掀得起多大风浪!” 第五章:公议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五章:公议 启明斋书房內,陈子壮与陈子升兄弟二人对坐案前。 “子升,前日隨定邦叔他们出去一趟,可有什么感想?”陈子壮缓缓开口。 陈子升神色严肃,想了一会儿说道:“大哥,以前读圣贤书,虽然知道『民生多艰』这四个字的分量,但总觉得隔了一层。这次亲眼看见,才知道什么叫『饥寒入骨』。同样姓陈,有人钟鸣鼎食,有人衣不蔽体,实在让人心里难受。” “说得对。”陈子壮点头,“诗书可以修养心性,文章足以陶冶情操。但要真正明白世事、帮助百姓,非『格物致知』不可。所谓格物,就是要深入探究事物的根本道理。比如农事,必须清楚种田的艰难、丰收歉收的原因,才能找到振兴的方法。这样才是真知,才能诚意正心,进而谈得上齐家治国。” 陈子升若有所思:“大哥的意思是,书本上得来的终究浅薄,真要明白还得亲自去做?” “正是这个道理。”陈子壮目光欣慰,“学问之道,难道只停留在文字之间?天地万物,人世百態,都有它的道理。不守旧例、不盲从权威,深入根本,讲求实用,才是正道。你资质聪明,应该能领会。” 陈子升眼神发亮,反覆想著兄长的话:“不拘泥老办法、探求根本、讲求可行,大哥这一番话,让我豁然开朗。” …… 陈子壮与陈子升相对而坐,將一叠卷宗铺在案上,仔细整理。 “顺德桑基庄,天启七年实际收租银一百二十两,帐上只记了八十两,差四十两,经手人李三,不知去向。现有庄头陈忠和庄户周伯等人的证词在这里。” 陈子壮口述,陈子升用工整的楷书记录。 “沙涌圩田,良田五十亩,市价约五百两。崇禎元年由李三经手,以二百两低价典给张贵,没有正式契约存档,银钱记作『外务支应』。有前帐房学徒的证言和典契摹本为证。” “修缮祠堂支出银三百两,实际上工料粗劣,工钱只了一百两,剩下二百两不知去向,经手人陈禄。现有工匠口录和物料清单可查。” “府中僕役月钱多次被剋扣,而陈禄一系费奢侈,远超常规。有僕役画押的供词在这里。” 一桩一件,清晰列出。陈子升放下笔揉手腕,目光敬佩。 “大哥,证据都已整理好了。”陈子升说。 陈子壮接过素笺簿册,仔细看了一遍。 “还有一个关键,”陈子壮语气平稳,“七叔公的態度,最重要。” 第二天午后,陈七公打开陈子壮送来的素笺,越看脸色越沉。 “岂有此理!蛀虫!硕鼠!”他猛地拍桌,“熙韶竟然被瞒到这种地步?” “伯父是否知情,侄儿不敢乱猜,”陈子壮声音沉著,“但如果纵容这种风气,我陈氏百年基业肯定要毁於一旦。到时候族人生计靠什么?祖宗顏面何在?” 陈七公沉默良久,眼中露出决断:“子壮,你打算怎么做?” “请七叔公主持公道,召开全族会议,彻底查清帐目、整顿家风。希望叔公和各位长辈仗义执言!” “好!我管定了,九公那边,我亲自去说!” 陈熙韶书房內。 “召开全族会议?”陈熙韶眼皮急跳,强压心神,“子壮,你回来不久,族中事务千头万绪,何必这样兴师动眾?” “伯父,”陈子壮淡然回应,“侄儿连日察访,只见田租减少、铺面萧条、库银日渐空虚,这难道不是急事?侄儿已经和七叔公、九叔公商议过,二老也认为应该公开討论。” 陈熙韶脸色大变:“你竟敢私自去见族老?” “不是私自拜见,实在是为了家族存续请教长辈。请伯父定下日期,如果伯父没空,侄儿愿意代劳。” “你!”陈熙韶气得发抖,但看见陈子壮身后庞嘉胤按剑肃立,只好强压怒火,“好!就三日后,祠堂议事!” 消息传开,陈府上下暗流涌动。陈熙韶一系人人自危。庞嘉胤带人日夜巡守启明斋,严防意外。 “嘉胤,这几天要特別警惕,尤其是子升和母亲那里。” “老爷放心!有我在,绝不会出差错!” 三日后,陈氏祠堂。 祠堂內气氛肃穆。主位空著,两侧分別坐著陈七公、陈九公等族老,以及陈熙韶和他的亲信。下首是各房代表和重要管事。陈子壮与陈子升坐在族老次席,庞嘉胤按剑站在门內。 陈熙韶强自镇定:“今天叫大家来,实在是因为集生侄儿担心族產……” “伯父!”陈子壮突然起身,声音震屋。 他先向祖宗牌位和族老行礼,然后转向眾人,面色沉痛:“今天公议,不是为了私利,实在是陈氏存亡的时候。如今田產凋敝、铺业衰落、库存空虚。顺德桑基租银连年减半,沙涌圩田被贱价典卖,帐目混乱,银钱不见。僕役挨饿受冻,宗亲困难,而蛀虫硕鼠中饱私囊、奢侈浪费!长此以往,祖宗基业还能剩下什么?全族生路在哪里?” 旁支代表面露悲容,许多僕役管事低头不语。 “危言耸听!血口喷人!”陈熙韶拍桌而起,面色发青,“陈集生,你罢官回乡,不熟悉族务,分明是窥伺族权、妖言惑眾!” “侄儿是不是惑眾,自有公论。”陈子壮毫无惧色,直视陈熙韶,“今天就请宗亲共同见证。” 他从陈子升手中接过那本素笺和一叠附件,高举展示:“这是我查访所得,桩桩件件,铁证如山!”於是当眾宣读並展示关键证据,包括画押证词、摹本和物证。 祠堂內一片譁然。 旁支愤慨,中立者惊疑交织。 李三面如死灰。 “偽造证据!陷害好人!”陈熙韶方寸大乱。 “陷害?”陈子壮转向族老席,“七叔公,九叔公,各位尊长,请明鑑!” 陈七公愤怒起身,鬍鬚头髮都张开了:“证据確凿,岂容狡辩!熙韶,还有什么话说?怎么面对祖宗?” 陈九公拄杖站起,老泪纵横:“熙昌公在天之灵,怎能瞑目!” 二老表態,风向立刻转变。 旁支陈定邦鼓起勇气开口:“大老爷!我们旁支苦了很久了,租税沉重,子弟失学,求族中给条活路!” “要求查清帐目!” “严惩蛀虫!” 附议的声音越来越多。 陈熙韶一系彻底孤立。他面无人色,颓然坐下,再也无法爭辩。 陈子壮环视全场,朗声道:“为了挽救家族,我提议:第一,立即设立『稽核堂』,由七叔公、九叔公牵头,另选三位公正的旁支代表加入,彻底清查五年帐目,理清產业,追赃治恶。” “第二,稽核期间,家族事务暂由我代管。等帐目清楚、公推贤能之后,再行交接。”他看向陈熙韶:“请伯父暂时休息,静心养身。” 陈熙韶猛地抬头,迎上满堂目光,最终颓然道:“都依你。” 祠堂公议,尘埃落定。 …… 第二天,陈府正厅。 陈子壮端坐主位,一身深青直裰,自然威仪。下面所有管事、僕役屏息肃立,庞嘉胤按剑站在一旁。 “从今天起,府中事务由我暂代。重申家规:第一,令出必行。第二,各尽其责,有功就赏。第三,戒贪戒奢,凡有欺主、贪污、怠职的,严惩不贷!” 目光扫过,陈熙韶的几个亲信冷汗直冒。 “庞嘉胤!” “在!” “升你为陈府总护院,统管护卫巡查,兼管监察之职,凡违反家规的,都可先抓后报,等我处置!” “遵命!” “各田庄管事、商铺掌柜,限三日內將田亩数目、產出收支明细列册上报,不得拖延虚报!” “是!” 会后,陈子壮单独留下採买管事:“从今天起,所有僕役每天加肉二两,米粮管饱。另从库中支取钱粮,按名单分送各户。” 名单上写的,都是陈定邦等困难旁支和曾受欺压的旧仆。 消息传出,底层僕役欢欣鼓舞,旁支族人感激涕零,都说陈家终於有了明主。 第六章:诣县尊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六章:诣县尊 石板铺成的甬道湿漉漉的,昨夜刚下过小雨。 陈子壮穿著一身半旧的靛蓝长衫,头戴方巾,站在廊下安静地等著传唤。他身后跟著同样衣著整洁的庞嘉胤和年纪尚轻的陈子升。 南海县县衙就在他们面前。 飞檐上的脊兽有些掉漆,几个穿著黑衣的胥吏抱著文书匆匆走过,眼神在陈子壮身上稍作停留,便又低下眼睛,脚步不停。还有一个穿著青色衙役服的老门子靠在柱子上打盹。 “兄长,这县衙好生气派。”陈子升有些好奇地打量著四周,声音压得很低。 “別出声。”陈子壮目光平静,只微微摇头。 不一会儿,负责通报的小吏就引他们走进县衙后堂。 后堂布置简单,一张公案,两把官帽椅,还有几把客椅摆在两边。 南海县令朱光熙穿著青色七品官服,端坐主位。他年纪大约四十,面色白净,留著三缕短须。 “草民陈子壮,拜见县尊大人。”陈子壮一丝不苟地躬身行礼。 朱光熙脸上堆起官场常见的温和笑容,虚扶一下:“陈先生不必多礼。先生曾是翰林院清贵,虽然暂时回乡,但名望素来很高,今天来到我这小衙门,实在是本县的荣幸。快请坐。”他指了指下面的客椅。 “谢县尊。”陈子壮依言坐下,庞嘉胤与陈子升则站在他身后。 衙役端上粗茶。朱光熙端起茶杯,看似隨意地问道:“先生回乡已有几个月,不知身体可大好了?乡居生活还习惯吗?” 陈子壮微微欠身:“劳县尊关心。我这身体有点小病,经过乡间水土调养,已经慢慢好转。如今闭门静养,每日守孝,同时侍奉母亲,閒时读些书史,倒也清静。南海是我的家乡,倍感亲切。” 朱光熙点点头,笑容更深了些:“这样很好。先生安心静养,对身心都有好处。不知先生今后有什么打算?” 陈子壮沉吟片刻,缓缓说道:“说来惭愧。子壮蒙受皇恩曾在宫中讲学,虽然学识浅薄,但深知教化的作用,影响深远。回乡以来,看到族中和乡里很多子弟,有的因为家贫,有的因为路途遥远,学业多有荒废。每次想到这些,就睡不好吃不下。” 他抬眼看向朱光熙,目光诚恳:“子壮虽然还在病中,但想到家乡教化的责任,心中难安。私下想著,不如把陈氏族学稍加修缮,稍微扩大些,请一两位有学问的人来主持讲学。子壮不才,或许也可以在精神稍好时,去和学生们探討一二,讲些经史道理,尽一点微薄之力,也不辜负圣人的教诲,为乡里文教添一块砖瓦。” 他特意加了一句:“这完全是子壮个人感念家乡、回馈乡邻的私人义举,不涉及官学,更不敢越过县尊的教化职责。所有需要的钱粮费,都由陈氏一族承担,绝不敢麻烦县衙公款。” 朱光熙听完,略作思考,便捋须赞道:“好,很好。陈先生心繫家乡,恩泽乡邻,这是高尚的义举。本县身为父母官,听到这样的好消息,非常高兴。教化的功劳,不分官私,都对文化有益,对地方有功。先生只管放手去做,这是好事一桩,本县一定乐见其成。如果书院筹备中,有什么需要县行个方便的地方,先生可以派人递个话。本县自当尽力。” 陈子壮心中明白,再次起身行礼:“多谢县尊大人体恤支持,子壮感激不尽,一定谨慎行事,不辜负大人期望。” 走出县衙大门,庞嘉胤牵来轿子。三人上轿坐稳,轿夫抬轿而行。 “兄长,朱县令似乎挺高兴?”陈子升问道。 陈子壮靠坐在轿內,闭目养神片刻,才缓缓说道:“他自然高兴。这事对他的政绩有好处,又不需要县衙出钱出力,何乐而不为?” “那他最后说『行个方便』又是什么意思?” “那是场面话,也是留个迴转余地。”陈子壮睁开眼,目光清明,“他乐见其成,但也只限於『乐见』。我们做得好,是他治理下教化有方。如果惹出麻烦,或太过张扬,他隨时可以撇清。这人稳重谨慎,不想和我们牵扯太深。保持这层默许的关係就行,不必过分亲近,也绝不能得罪。” 午后,陈府厅內坐满了人。 陈熙韶坐在下首首位,脸色阴沉,陈七公、陈九公等族老,以及各房管事都在座。陈子壮坐在主位,將上午拜见朱县令的情形和筹建书院的打算详细说来。 “朱县尊对这个举动非常讚许,说是『恩泽乡邻的好事』,『对文化有益,对地方有功』。”陈子壮缓缓说道,“修缮族学,扩建为琼林別院,请来名师,惠及族中和乡邻子弟,这是光耀门楣、积德行善之举,也是告慰先父在天之灵!” 陈七公首先捻须赞同:“子壮这话有理。兴学重教,是我陈氏立家之本,这事可行。” 陈九公也点头:“熙昌公在世时,最重文教。这举动很好。” 陈熙韶嘴唇动了动,终於忍不住开口:“兴学是好事,只是府里现在库银不宽裕,各处用度紧张。修缮扩建,请名师,费肯定很大。是不是应该缓一缓?等核查完毕,库里宽裕些再进行。” “伯父考虑得极是。”陈子壮早有准备,“侄儿已经考虑周全。这次修缮,不求奢华铺张,只求整洁实用,需要的砖瓦木料,族中库房还有库存,可以用一部分,不够的数,由侄儿想办法筹措。请名师的酬金,也由侄儿一人承担,暂时不动用公中钱粮。等书院走上正轨,再商量长久的办法。” 话已说到这个地步,陈熙韶再也无法反驳,他脸色更加难看,重重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陈氏族学已经荒废一年多,是一处相对独立的院落,位於陈府外围,靠近族田。原本的几间学舍已经破旧,院墙斑驳,但地基还好,旁边还有两间废弃的仓房和一小片空地。 陈子壮带著庞嘉胤、陈福以及几名被指定负责此事的管事实地查看。 “学舍屋顶要翻新,门窗加固,地面重铺,这两间仓房打通,改成讲堂,务必宽敞明亮。这片空地平整出来,作学生休息的地方。”陈子壮边走边指点。 “院墙修补加高,確保清静。排水沟渠要重新疏通。”他转向负责修缮的管事:“材料以实用、坚固为先。砖瓦木料,优先调用库中旧存。新买的部分,一定要货比三家,精打细算。庞嘉胤,你协助监工,確保进度与用料实在。” “明白!”庞嘉胤与管事齐声应道。 第七章:令斌吾侄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七章:令斌吾侄 数个时辰后,陈子壮提笔在一张纸上列出修缮需要的基础材料和大概要用的启动资金。 “陈福,拿这个单子去库房,按上面写的领取砖瓦木料,如果不够,记下来差什么。”陈子壮將清单交给老僕。 “是,老爷。”陈福双手接过,恭敬地回答。 “买新材料的事,交给陈忠去办。”陈子壮看向旁边一位沉稳的中年管事,“老忠,一定要找可靠的工匠,多比几家,每天帐目要清楚,不能马虎。” “老爷放心,小人明白。”陈忠认真地拱手答应。 晚饭后,陈子壮与陈子升兄弟两人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 “大哥,”陈子升有些犹豫地开口,“办学当然是好事。只是我们刚在族里站稳,伯父那边一直盯著我们。现在这么大张旗鼓地修书院、请老师,会不会太招摇,让別人说閒话?” 陈子壮看著弟弟担心的样子,温和地笑了笑:“子升考虑的,確实有道理。不过我们並不是要大张旗鼓。” 他耐心地解释:“第一,我对外只说『静养养病』,办学是『私人情谊』,姿態很低。第二,修缮不追求豪华,只要实用,的钱有限,而且我答应不用公中的主要钱粮,堵住了別人说我们浪费的话头。第三,兴办教育本来就是士绅该做的事,更是凝聚人心、培养根基的长远计划。” 他目光深远,接著说:“族中子弟、乡里穷人家的孩子,如果有好老师教导,將来成才,无论对国家还是家族,都是好事。这不是一时的风光,而是百年树人的大业。看起来是钱,实际上是最根本的『利益』。至於伯父,只要我们做得正、做得实在,他就算有意见,也掀不起大浪。” 陈子升听著哥哥仔细分析,眼中的疑虑慢慢消失,敬佩地说:“大哥想得深远,我明白了。书院的事,我一定尽力!” 深夜,书房里灯还亮著。陈子壮与庞嘉胤低声密谈。 “书院一动工,人多眼杂,得提前防备。”陈子壮声音低沉,“护院里面,心思不稳的给钱打发走。另外悄悄找三十个可靠的良家子弟,最重要的是忠诚。制定护卫条例,明確职责,主要是守护书院、府里重要地方和隨行保护。训练重点在纪律和体能,格斗技巧是其次。” 他神色严肃,再次强调:“告诉每一个人,从此吃穿用度由我负责,刀枪棍棒只听我的命令。忠诚於我,是他们的立身之本。” 庞嘉胤抱拳躬身:“属下明白,一定把这话刻进每个弟兄的骨子里。” …… 第二天,祠堂里香菸繚绕。陈子壮一个人,在堆积如山的陈氏族谱里仔细翻找。 他隱约记得族里应该有一位叫陈邦彦的才俊,这人才学很好,很有气节,正是他急需招揽的人才。前世读过的史书中,这人是岭南才俊,抗清名臣。 终於,在旁支族谱“顺德大良房”下面,找到了目標: 陈邦彦,字令斌。父,陈韶音。 陈子壮心里一喜,果然是同族。按辈分,应该是自己的远房族侄。他父亲陈韶音,號锦岩先生,是岭南有名的学问大家。 既然查清楚了来歷,下一步就是找人。 陈子壮请来族里年纪最大、见识最广的陈九公到客厅喝茶。 “九叔公,您老见识多,知不知道当年顺德大良,有位號锦岩先生的陈韶音公?” 陈九公眯著眼想了一会儿,慢慢说:“锦岩先生?知道,知道。那真是有学问的人,当年在顺德大良锦岩山下开学堂教学生,多少读书人慕名而去。为人清高正直,学问扎实,尤其精通易理、史策,不喜欢空谈。可惜啊,清贫了一辈子,前些年病逝了。唉,天不假年。” “那锦岩先生的儿子陈邦彦,字令斌的,九叔公知不知道他最近怎么样?” “令斌?”陈九公捋著鬍子想了想,“哦,是锦岩先生的独子。听说也是个读书的料,家学很深。不过锦岩先生走后,家里更穷了。好像还在锦岩山旧学堂附近住著,或者是回了大良老家?具体就不太清楚了。这孩子性子也像他爹,沉静,有骨气。” 回到书房,陈子壮铺开信纸,稍微想了想,提笔蘸墨。 令斌族侄如晤: 子壮顿首。 暌违日久,思慕殊深。每念及顺德大良锦岩山下,韶音公昔年春风化雨、弦歌不輟之盛况,未尝不心驰神往,扼腕长嘆。先生之学,穷究天人之际,通达古今之变,尤重经世致用,以实学济苍生,非寻常章句腐儒可比。其言“理不离气,道在器中”,“学问贵在明体达用,知行並进”,实乃拨云见日之论,愚虽远在京师,亦常闻先生高论,心折不已。 天不佑善,先生遽归道山,实乃岭南文坛之大慟,吾族之大失。然闻贤侄克绍箕裘,承继家学,潜心坟典,澹泊自守,此心此志,尤令愚感佩莫名。 愚不才,蒙圣恩忝列翰苑,然志大才疏,直言贾祸,今已罢官归乡,闭门思愆。归梓以来,目睹乡梓子弟,或因贫失学,或囿於门户,学业多有荒废。每思韶音公遗风,未尝不惭汗涔背。愚虽在病中,然感念教化之重,桑梓之情,不敢自弃。今稍有余力,欲修缮旧族学,延请良师,略尽绵薄,以承锦岩先生遗志,为乡里文教添一薪火。书院暂名“琼林书院”,不求闻达,但求为莘莘学子辟一净土。 然独木难支大厦,孤掌难鸣大音。书院初创,百废待兴,尤缺如贤侄般家学渊源、见识卓绝之砥柱。愚素知贤侄大才,心仪久矣。今冒昧修书,诚邀贤侄移驾南海,共襄此教化盛举。非敢以师礼相聘,但求以同族兄弟、同道后学之谊,朝夕请益,共商育人之道。书院讲席,虚位以待。一切束脩供给,自当竭力奉上,不敢有亏贤侄清誉。 兹遣老僕陈安,奉上薄仪纹银二十两,聊补贤侄家用之需,万勿推辞。路途不远,翘首以盼。 子壮再拜顿首 崇禎元年十一月三日 写完信,陈子壮仔细封好,又拿出一包二十两的银子,叫来跟隨陈福多年、机敏可靠的老僕陈安。 “陈安,赶快拿著这封信和银子,骑快马去顺德大良。先去锦岩山下找,如果不在,就去大良陈氏老宅打听。一定要找到陈邦彦先生,亲手把信和银子交给他,说话一定要恭敬,就说我陈子壮等著他,盼他早点来!” “老爷放心,老僕一定办好!”陈安郑重地接过东西,匆匆离开。 第八章:张生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八章:张生 书院的修缮已经初步有了模样。旧学舍屋顶的烂瓦被一片片掀了下来,工匠们正忙著安装新梁、铺上新瓦。另一边,把仓房打通改成讲堂的工程也在进行中,叮叮噹噹的凿墙声一直没有停过。 陈子壮带著庞嘉胤和老僕人陈忠,一路慢慢巡视著。 “东家。”一位老工匠见他走近,停下手中的活儿,恭敬地喊了一声。 “老师傅辛苦了。”陈子壮语气温和,“工程进展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困难?” 老工匠指向堆在一旁的木料,回答道:“回老爷,大梁、椽子都已经换新了,还算顺利。只是运青砖的船在江上遇到风浪,耽搁了两天,墙角的修补要慢一些。另外拆旧墙的活儿比较费力,现在人手有点不够。” 陈子壮轻轻点头,转向陈忠说道:“老忠,青砖一到,先紧著这边用。拆墙的人手,可以再雇两个壮工,工钱照旧。” “是,老爷。”陈忠应声道。 陈子壮又对老工匠嘱咐:“老师傅,手艺活儿不求快,一定要扎实稳妥。饭要管够,茶水备足,千万別亏待了大家。” “谢谢东家体恤!” 没过多久,陈子壮正准备离开,忽然看见不远处的桑树下站著一位穿青衫的读书人。那人二十岁出头的样子,身形清瘦,面色有些营养不良,但眉目之间却隱隱透出一股清正之气,正静静望著工地出神。 陈子壮心中一动,主动走上前去,和声问道:“这位兄台,是不是对这里修缮的事有些兴趣?” 那读书人听到声音转过身来,见陈子壮气度不凡,身后还跟著几个人,连忙拱手行礼:“晚辈张家玉,东莞人。路过贵地,看到这里大兴土木,好像在修整学舍,忍不住停下来看看。打扰之处,还请先生见谅。” 张家玉?难道是后世那位南明的张文烈公? “原来是张兄。”陈子壮压下心中的疑惑,含笑回礼,“在下陈子壮。这里確实是我家族正在修缮的旧族学,打算扩建成『琼林书院』,供子弟乡邻们读书学习。” “陈兄?”张家玉眼睛一亮,语气中多了几分敬意,“莫非是那位曾经担任翰林院编修、多次上奏进諫的陈秋涛先生?” “不敢当,正是在下。不过如今已经是一介平民了。”陈子壮语气平静,目光却细细打量著对方。这年轻人衣服虽然旧,但谈吐不卑不亢,目光清澈,气度不凡。 “久仰先生清名!”张家玉郑重地行了一礼,“晚辈曾经读过先生諫疏的抄本,深深被先生的风骨打动。今天看到先生回乡就兴学育人,惠泽家乡,更是敬佩。” 陈子壮含笑问道:“张兄既然是东莞人,不知道师从哪位先生?如今在外游学,是为了什么?” 张家玉恭敬地回答:“晚辈家里贫穷,从小失去了父亲,幸好得到母亲启蒙,后来又蒙乡里贤达李贞先生不嫌弃,教我《周易》和经史。去年考入了县学,但觉得自己学识还很浅薄,所以四处游学,寻访名师。前些天在增城见到了赖嗣肖先生,承蒙他指点《春秋》的大义。现在正打算去广州府游歷,没想到在这里能遇到陈公,实在是幸运。” 陈子壮听完,点头道:“张兄年纪虽然轻,却有好学求道的志向,很难得。”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又问道:“不知道张兄对朱子『格物致知』的说法,有什么见解?” 张家玉沉思片刻,从容回答:“晚辈愚见,朱子所说的格物,不只是研究一草一木的道理,更在於明辨事理的本质。比如农事要知道天时地利,兵政要通晓山川形势,都需要实实在在去研究。但是物有本末,事有终始,格物的功夫,最终要归於明白善道、修养自身,这才是根本。” 陈子壮眼中闪过讚赏的神色:“张兄的见解,很得精髓。办学也应该这样,首先要重视实理实事,明白根本、达到实用,知行合一。如果整天空谈心性,不务实际,遇到事情一定会手足无措,这不是真儒之道。” 张家玉再次行礼:“先生明鑑。” 陈子壮心中讚许,脸上仍然平静地说:“书院刚刚建立,设施还很简单。张兄如果不嫌弃,等开讲的时候,可以来旁听。虽然没有大儒常驻,但也有讲会辩论的约定,彼此切磋,或许能有所收穫。” 张家玉虽然稍微觉得有些遗憾,仍然诚恳地道谢:“多谢先生厚意,晚辈到时候一定来请教!” 当晚,陈子壮和弟弟子升相对坐著喝茶。 “大哥今天对那个张生,好像另眼相看?”陈子升问道。 陈子壮放下茶盏,缓缓说道:“这个年轻人心思清明,言谈有內容,虽然衣著俭朴但气度不失,是个人才。子升,你看现在的学问,应该以什么为重?” 陈子升思索片刻,回答:“应该以穷究道理、修养心性为先吧?” 陈子壮微微摇头:“心性固然需要修养,但『道』就在日常行事之中。过去朱子讲『格物致知』,並不是空谈虚理,而是教人在实事实物中研究其道理、明白其用处。这就是『实学』的要义,明白根本、达到实用,知行合一。” 他轻轻嘆了口气,又说:“如果只谈心性,不研究实务,遇到事情必定束手无策,不是真儒。所以我办学,首先重视实理实事,只求对国家人民有益。” 陈子升听了有所领悟:“兄长所说的,与阳明先生『事上磨练』的说法很有相通之处,但更注重外在观察事物道理、內在体验心性本体。” “学问必须经过实践检验,才能看出根基。”陈子壮微笑,“空谈无益,实干才是重要的。” 几天后,老僕人陈安风尘僕僕地回来了,脸上带著喜色。 “老爷,见到陈邦彦先生了!”陈安还没来得及喝水,就连忙稟报,“他在锦岩山下先人旧馆旁边租了房子住。我奉上书信和礼物,陈先生开始时很惊讶,细读来信之后,感慨不已,尤其是看到老爷评述锦岩先生的学问、谈到办学的本意,连称『知音难遇』!” 陈安接著说:“陈先生说:『想不到伯父远在南海,竟然如此理解先父的学问,更有兴学育人、匡扶世道的志向,实在是我们应该做的事情!』他说不久就会动身,三五天內一定亲自来南海,与老爷共商书院大计。” 陈子壮听了很高兴,终於露出宽慰的神色:“很好!陈安,你一路辛苦了,下去休息领赏吧。” 后院开闢出一片空地,暂时作为“演武场”,二十八名护院分成三列,穿著青褐色短衣,隨著庞嘉胤的口令操练队列。 见陈子壮走来,庞嘉胤高声下令:“立正——!”眾人整齐地站好。 “老爷!”庞嘉胤上前行礼,“护院整编已经完成。原来二十人,淘汰了八人,新招募了六名身家清白、身体健壮的人。现在一共二十八人,分三班轮流值班,巡逻守卫府门、启明斋、老夫人住处和书院工地。每天早上操练队列、口令、跑步、石锁。首要重视『令行禁止』。” 陈子壮看著这一群青壮年,点头道:“嘉胤辛苦了。护院的职责,重在『令行禁止』、『守土安民』,护的是家宅平安,守的是我家规矩。练武更要练心,忠诚谨慎是根本!” “是!属下明白!”庞嘉胤和眾人齐声应答,新来的人也挺直腰背,神色严肃。 见护院已经初步成型,又想到陈邦彦不久就要到来,陈子壮心情很好,低声对身旁的陈子升感嘆道:“我盼望令斌的到来,可说是朝思暮想了。” 第九章:阳明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九章:阳明 数日后。 一辆沾满尘土的青布小车停在陈府门前。车帘掀开,走下一位二十多岁的青年。他身形清瘦,脸上带著疲倦,但眉目间透著一股清朗之气。 这人正是来自顺德大良的陈邦彦,字令斌,是当地有名学者陈韶音的儿子。 陈子壮早已带著弟弟陈子升在门口等候。见青年下车,他笑著上前一步,拱手问道: “可是令斌贤侄?” 陈邦彦一见陈子壮,眼中立刻闪过激动之色,急忙快步上前,深深行了一礼。 “小侄邦彦,拜见子壮伯父。劳烦伯父亲自相迎,实在不敢当!” “贤侄不必多礼。”陈子壮亲手扶起他,仔细端详,“一路辛苦了。你父亲在世时,就常以你为荣。今日见你风姿不凡、家学有继,他在天之灵,一定会感到欣慰。” 提到已故的父亲,陈邦彦眼眶微红:“先父在世时,常称讚伯父风骨清正、学问渊博。没想到伯父竟如此了解先父的学问。” “令尊的学问,是经世致用的实学,我虽不才,却心嚮往之。”陈子壮言辞恳切,“贤侄远道而来辛苦了,请先入府休息。” 说完,他亲自带著陈邦彦进入府中,安排他住进书院旁一间刚刚打扫乾净的雅致房间。 书院主体已经修缮完毕,讲堂宽敞明亮,一排排书案整齐摆放。旁边的藏书室虽然书籍还不够,但书架已经备好,几间用作住所的厢房也收拾得十分整洁。 陈子壮陪同陈邦彦一路参观。 “时间匆忙,只能简单整理。设施简陋,还望贤侄不要嫌弃。”他指向仍在施工的地方。 陈邦彦环顾四周,只见樑柱坚固,窗明几净,院落井然有序,不禁面露钦佩。 “伯父太谦虚了。短短时间內,能將残破之处修整得如此整齐,已见伯父务实高效的作风。不追求奢华、只求实用,正是读书学习的好地方。看到这般气象,小侄对伯父兴学育才的志向,更有信心了!” 等陈邦彦安顿好后,陈子壮特意请他来启明斋中谈话。 “令斌,”陈子壮神色郑重,取过桌上一叠文稿,“书院刚成立,讲学的宗旨最为根本。近日我参考阳明先生『心外无理』、『知行合一』的主旨,略有所得,便以《大学》『格物致知』一章为基础,写了这篇讲义初稿。贤侄家学渊源,还望不吝指教。” 陈邦彦恭敬地接过文稿,仔细阅读起来。起初神色平静,越读越是专注,隨后眉目舒展,如同饮了美酒般陶醉。 他低声读出几句。 “阳明先生说『心外无物』,但此『物』並非虚无之意。我认为,『物』是天地间实际存在的事物。一草一木有其生长的道理,一器一物有其製作的法则,农人的农具、工匠的绳墨,乃至庄稼的生长,都有客观不变的规律。所以格物的关键,在於『探究其所以然』,穷究真实的道理,不可凭空猜测。” “阳明先生提倡『知行合一』,我十分认同,也有所推演。『知』不是空中楼阁,必须源自『行』,再回归到『行』来验证其真偽、实现其用途。比如农事,不亲自下田,体会土壤气候、种子优劣,而空谈劝农仁政,与说梦话有何区別?这样的『知』对世间有何益处?只有真知才能真行。” “《尚书》说『民惟邦本,本固邦寧』。但『固本』的方法在哪里?我参考阳明先生『万物一体之仁』的思想,认为『固本』首先要让百姓衣食充足、粮仓充实。百姓有了稳定的產业,才会懂得礼义。如果空谈仁政,而百姓难免饥寒,这就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陈邦彦读完,沉默良久。这些见解正与他父亲一生倡导的实学精神相合,直指当下空疏学风的弊端,令他豁然开朗。 “伯父!”陈邦彦放下文稿,激动地起身,深深行了一礼,“这真是洪钟大吕,发人深省!字字切中时弊,不是深得阳明心学精髓的人说不出来!小侄佩服至极!愿跟隨伯父左右,共同振兴实学,重振文风!” 陈子壮扶起他,言辞恳切:“贤侄言重了。这只是我的一些浅见,还有待完善。想请贤侄出任书院『助讲』,一起研究经义、传道授业,不知意下如何?” “这正是我的心愿,不敢主动请求!”陈邦彦毫不犹豫,慨然答应。 …… 几名识字的家僕在陈府大门外及附近村口的显眼处,张贴了措辞谦和的告示: 琼林书院敬启: 前翰林院编修、南海陈子壮公,退归乡里,感念家乡教化之恩。现於琼林书院,即原陈氏族学旧址设席开讲。定於明日上午辰时三刻,首讲《大学》“格物致知”章义。阐发深意,切磋问难,以明圣学真諦。 凡好学之士,无论出身,皆可前来听讲,不收取任何费用。 琼林书院谨告 告示一出,立刻引来眾人围观议论。 一名管事低声向陈熙韶匯报:“老爷,告示已贴出,说明日开讲。那位顺德来的陈邦彦,下午与子壮老爷在书房谈了很久,出来时神情振奋,似乎很受重用。” 陈熙韶面色一沉,將茶碗重重放在桌上:“哼!才安生几天,又惹是非!罢官的人,能讲出什么正经学问?不过是標新立异、譁眾取宠罢了。你派人私下传些话,就说他讲的內容恐怕离经叛道、歪曲圣贤!” “是,老爷。” 清晨微光中,琼林书院门外已人头攒动。其中有陈氏各房派来探听消息的子弟,有闻讯赶来的贫寒读书人,目光炯炯的张家玉也在其中,另有几名衣著体面、似是乡绅派来的家僕,显然是奉命来窥探虚实,甚至还有些不识字的乡民远远聚著看热闹。 “看,那就是陈翰林?” “听说被罢官了。” “官罢了,学问总还在吧?” “谁知道呢?有人传他讲的东西不太正经。” “管他呢,反正听听又不钱。” “来都来了,不听白不听。” 庞嘉胤带著十多名精干护院,身穿青衣,腰佩短棍,在人群外围肃立警戒,神情沉稳,目光警惕。原本喧闹的人群也因此安静了几分。 讲堂內座无虚席,门口窗口都挤满了人。新设的孔子像前香菸裊裊。 陈子壮穿著深青长袍,端坐在讲席上,陈邦彦、陈子升都穿著士子常服,陪坐在两侧。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子壮身上。 第十章:吾道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十章:吾道 陈子壮站起身,先向孔子像行礼,然后转身面向眾人,声音洪亮:“今天承蒙各位来到琼林书院,子壮深感荣幸。开门见山,我要讲的主题是《大学》中的第一要义——『格物致知』。这四个字,其实是诚意正心的基础。想要修身齐家,进而治国平天下,如果离开这个根基,终究只会是空中楼阁,虚而不实!” 他直入主题,接著话锋一转,直指当下问题:“但看如今读书人,有的埋头文字考据,摘章寻句,一辈子钻研经书却不懂实际事务;有的空谈天道人性,故弄玄虚,说的都是飘在天上的话,与百姓生活毫无关係。这两种都偏离了圣人之学的正道,走入歧途,早已违背了『格物致知』的真正意义。” 这话一出,座中许多原本以为只是照本宣科的听眾顿觉耳目一新,也有几位保守的老学究微微皱起了眉头。 陈子壮继续说道:“当年阳明先生说『心外无物』,这个『物』不是指虚无的东西,而是天地间一切真实存在的事物。比如农民手中的农具,是什么材质?为什么做成那样的形状?耕地播种,力道怎么把握?这里面都藏著道理。工匠用绳墨取直,尺度如何把握?斧、凿、锯、刨,各有特性,又何尝不蕴含道理?甚至商人货物流通,士兵使用兵器,无不隱藏著不变的道理,等待人去深入研究。” 他环视全场,说道:“所谓格物,正是要人沉下心来观察这些实际的事物和现象,测量数据,亲手操作,反覆体验,从而总结规律,推究它们之间的联繫,弄懂其中的『为什么』。这才是格物的本义,绝不是关起门来静坐空想。” 许多年轻读书人,尤其是像张家玉这样出身普通的人,听得目光发亮。这些贴近现实生活的道理,他们原本有所体会,却从未听人如此清晰有力地將它们提升到圣学的高度。 “明白了事物的道理,才能致知。”陈子壮话锋一转,“但这个『知』不是为了知道而知道。阳明先生提倡『知行合一』,正是在警醒世人。『知』必须从格物的『行』中得到,最终也必须回归到『行』,通过『行』来验证,用於『行』,才是真知,才称得上实用。” 他以农业为例:“比如鼓励农耕,本是地方官员的职责。如果不知道土壤的肥瘦旱涝,不观察节气的变化,不分辨种子的优劣,不了解作物的习性,而空谈仁政重农,岂不是隔靴搔痒?只有实实在在地研究农事,获得真知,才能改良农具、兴修水利、选育良种,节省民力,增加產量。这样,才是真正的致知,才能真正造福百姓。” 讲堂內一时鸦雀无声。 这时,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学者拄著拐杖站起来,声音洪亮:“陈翰林高论,老朽有疑问请教。圣人说『君子不器』,董仲舒也说『正其道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如今翰林推崇实用之学,劝读书人亲身从事琐碎实务,岂不是捨本逐末,將圣学降格为工匠技艺?” 全场目光立刻集中到老儒身上。几位保守人士微微点头,显然也有同样的顾虑。 陈子壮不慌不忙,恭敬行礼:“老先生所问,確实关係到学问的根本。孔子说『君子不器』,不是说君子不必了解器物,而是说君子不被器物所限制,能够通晓道理並运用它。就像善於驾车的人不是车,善於治国的人不是工匠,但必须懂得车辆的原理,明白工匠的方法,才能用人得当,治国有效。” 他引经据典,声音逐渐高昂:“《易经》说『备物致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尚书》明確说『正德、利用、厚生』,三者同样重要。如果空谈道德而不顾百姓疾苦,就像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格物致知,正是要人通过事物探究道理,由具体器物通达天道,了解农具的製造而明白农耕的根本,察看兵器的利钝而领悟止戈为仁的道理。这不是贬低圣学,实在是弘扬正道的方法啊!” 老学者沉思片刻,又问:“就算如你所说,读书人整天埋头於工匠之事,哪还有时间研读诗书,修养心性?” 陈子壮含笑回答:“不是要读书人完全放弃诗书去专门从事百工。恰恰是要让读书人明白,诗书中的道理都是从百姓日常生活中来的,也应当回归到日常生活。阳明先生龙场悟道,也是在亲手筑屋、种粮的过程中体会天理。所以说『不离日用常行內,直造先天未画前』。知行本来就是一体的,怎么能分成两截?” 一席话说得老学者抚须沉思,原先皱眉的几位儒者也陷入深思。座中的年轻读书人更是听得心潮澎湃,只觉得胸中鬱结顿时消散。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讲堂內的气氛越发严肃而活跃,思想交锋的火在空气中迸发。陈子壮趁势再说:“比如医道,如果不识药性,不辨脉象,空谈医理仁心,能治病救人吗?当年李时珍跋山涉水,亲尝百草,才写成《本草纲目》。这正是格物致知、知行合一的典范!如今我们讲学之余行医济民,不是为了博取名声,实在是想通过实践验证真知,让学问不至於悬在空中。” 讲学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但陈子壮並没有休息。 书院门外的空地上早已摆好几张长桌。一位坐堂老郎中正在陈邦彦、陈子升和几名略懂药理的僕人协助下,为闻讯赶来的乡民诊治头疼发热、腹泻风寒等常见小病。桌上摆放著许多分包好的普通草药。 “老人家,这是祛风散寒的药,回去煎服,盖被子发发汗就好了。”“孩子腹泻,可以用车前草煎水,每次喝一小碗。” 乡民依次上前,脸上大多带著惶恐和感激。他们何曾见过官家老爷在兴学之余,还关心田间老人的疾苦? 感恩道谢的声音,於是不绝於耳。 陈邦彦与陈子穿梭在人群中分发药物、解释方子,谦和周到,丝毫没有读书人的架子。亲眼看到乡民脸上由衷的谢意,二人对陈子壮所说的“知行合一”、“利於生民”之道,才有了真切的体会。 一位老农颤巍巍地接过药包,泪眼模糊:“陈老爷,您这么辛苦,图的是什么啊?” 陈子壮站在一旁,温和地回答:“老人家,我这么做,正是在实践我所讲的道。” 书院还在继续修建中。 一天夕阳西下,工人们正准备收工,忽然看见三个穿著公差服装的人踱步而来。为首的是个尖嘴猴腮的钱粮吏员,姓吴,与陈熙韶家中的某位管事是亲戚。后面跟著两个散漫的衙役。 “停!都停手!”吴吏叉腰喝道,指著才砌起一小段的新墙,“谁允许你们砌这么高的?懂不懂规矩?难道想超越规制不成!”又指向路边整齐堆放的青砖木料,“还有这些材料,堆在官道旁边,阻碍交通!如果妨碍驛马通行,你们担待得起吗?马上拆掉搬走,另外罚银五两,否则立刻封停!” 工人们面面相覷,都不明所以。 墙高是按照原址起的,並没有超越规制,木料距离官道还有几步远,哪里谈得上阻碍? “这位官爷,”庞嘉胤快步上前,挡在工人面前,拱手行礼,语气沉稳,“这是陈氏族学修缮,符合规制。院墙高度没有超出民宅的常规。建材堆放的地方,距离官道足足有三步,绝对没有阻碍交通。现有家主亲笔写的修缮文书,並盖有私印为凭,请官爷过目。” 他从怀中取出一纸文书递上。 吴吏瞥了一眼,並不接手,仰头嗤笑:“什么文书?我说超越规制就是超越规制,我说阻碍就是阻碍!別囉嗦!要么交钱拆改,要么封工停料!” 身后的衙役也假意按了按腰刀,虚张声势。 就在这时,七八名穿著统一青色短衣的护院,在庞嘉胤一个眼神示意下,从工地內悄然走出,在吴吏三人身后默默地排成两列。 眾人都不出声,只是整齐地跨立,腰间別著统一的短棍。 吴吏被这阵势嚇了一跳,色厉內荏地喊道:“干什么?想造反不成!” “嘉胤,不可无礼。”一道声音从后面传来。 第十一章:立威与名实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十一章:立威与名实 陈子壮分开人群,慢慢走了过来。 庞嘉胤和一群护院立刻抱拳行礼,齐声喊道:“老爷!” 陈子壮先对庞嘉胤等人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吴小吏,拱手行了一礼,语气平静:“这位差爷,家里下人粗鲁,不懂规矩,多有得罪,还请包涵。鄙人陈子壮。” 吴小吏见正主气度不凡,心里已经虚了三分,但还是强撑著面子说:“陈翰林既然出面,那最好不过。贵府下人这样放肆,难道不是主家管教不严?” 陈子壮抬手打断他的话,神色依然从容。 “差爷按公事办事,我自然理解。但差爷说的事,恐怕是误会。琼林书院,其实只是旧学家塾的修缮,一切都按原来的规矩办,没有越界。这里也不是交通要道,堆放建材都远离行人车马,绝对没有阻塞道路。这件事朱县令早就知道,还曾经表扬过这个做法。差爷如果觉得不妥,或者有上级的明文、衙门的正式公文,还请拿出来,我自会照办。” 他目光清澈,直视对方,继续说道:“如果只凭传闻就要拆墙停工,甚至罚款,恐怕不是朝廷法度所允许的,也难免会妨碍地方上的善事。差爷觉得呢?” 吴小吏额头冒汗,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他哪来的正式公文?不过是被人怂恿,想趁机讹点钱。现在见陈子壮气度沉稳、说话有据,又搬出了县令,身后护院个个精悍肃立,顿时泄了气。 “哼,既然是县令知道,可能是我弄错了,告辞!”吴小吏胡乱行了一礼,带著两个衙役匆匆走了。 第二天黄昏,一名管事脚步匆忙地进来报告: “老爷,城西的『丰年庄』出事了!庄头陈贵派人紧急报告,说有佃户被人煽动,说琼林书院了他们的租粮,收租的时候聚眾反抗,还动手推搡管事!现在聚集了二十多人,声势不小,恐怕要闹大!” 书房里的气氛一下子严肃起来。 陈邦彦、陈子升都面露担忧。 “知道是谁煽动的吗?”陈子壮神色不变。 “据报告,是陈贵的两个堂侄带头,平时就是庄里闹事的人。” 陈子壮心里明白了,立刻下令: “庞嘉胤!” “在!” “你马上选十个能干护院,由管事陈忠带著,快马赶去丰年庄,按我的指示办事!” “是!” 陈子壮语气加重,吩咐道: “这次去,第一要保证人身安全,一定要护住庄里的管事。第二,抓住带头闹事的人和陈贵,如果有人抵抗,可以动武,但不能隨意伤人。第三,当眾宣布,琼林书院的所有开销,都出自我的私人钱財,从没用过庄里一粒米一文钱。闹事的人戴枷示眾三天,以儆效尤。陈贵纵容亲信、管事不力,立刻撤职,庄里事务暂时由陈忠代理。最后,宣布租额照旧,但今年確实因为天灾或疾病交不起租的,可以登记上报,之后酌情减少或延缓。记住,行动要快、要准、要稳,像雷霆一样果断,以正视听!” “属下明白!”庞嘉胤抱拳领命,转身快步出去。 天刚亮的时候,庞嘉胤和陈忠带著人回来了,虽然满身风尘,但精神很好。 “老爷,事情已经平息了!”庞嘉胤报告,“我们连夜赶到。陈贵起初还想狡辩,已经被拿下,他的两个侄子想再煽动,都被当场制服,现在正戴枷在庄前示眾!” 陈忠接著报告:“属下已经宣布了老爷的意思,佃户见护院整齐、办事分明,都平息下来。困难户正在一一登记,庄里暂时安稳了。” 陈子壮神色稍缓,温和地说:“很好。带大家下去休息吃饭,每人赏一两银子。嘉胤指挥得当,记一功。” “谢老爷!”眾人齐声应道。 …… 陈邦彦面带忧色,对正在书房处理文书的陈子壮建议: “伯父,连续几天流言四起、胥吏闹事、佃户骚动,一波接一波。侄儿担心树大招风,善事反而招人嫉妒。是不是应该暂缓书院扩张,慢慢再打算?” 陈子壮放下笔,看著族侄: “令斌的担心,我不是不知道。但在这乱世,兴办教育、培养人才、凝聚人心,才是巩固根本、延续我们文化血脉的基础。如果一味退让,不但保不住善事,反而会让那些小人以为我们好欺负,变本加厉!” 他起身慨然道: “今天的小惩,正是为了保护明天的大善!如果没有雷霆手段清除內贼外邪,琼林书院怎么能安心上课?我们所学的,怎么能造福乡里?威信的建立,需要有实力做后盾,以公正为標准,忍辱退让,只会招来豺狼!” 与此同时。 陈熙韶独自坐在厅里,听到庄里传来的消息,脸色灰败。 陈贵被撤职、亲信被戴枷,佃户慑服,陈子壮处事的果断、护院的迅速,都出乎他的意料。 他恍惚惊觉,自己好像真的老了。 “大老爷,子壮老爷来了。”管家低声通报。 陈熙韶强打精神,挤出笑容。 陈子壮走进来,神色平静如常,行礼道:“伯父。” “子壮来了,坐。”陈熙韶声音勉强平和,“唉,我老了,精神不济。最近府里府外各种事,都靠你操心,辛苦你了。” “伯父为家族劳心多年,侄儿理应出力。” “好,好。”陈熙韶沉吟片刻,终於说,“我年纪大了,精神不好。从今以后,族里的日常事务,特別是钱粮田產这些事,就全权交给你了。我只图清静,养老罢了。” 陈子壮温和地回答:“伯父放心静养,侄儿自会尽力。如果有重大事情,还是会稟告伯父定夺。” 两人说完,心照不宣。 走出伯父的院子,陈子壮顿时感觉府里的气氛不一样了。僕役管事见到他时,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行礼更加恭敬迅速。几位族老远远看来,有的表示讚许。而那些旁支族人,更是明显多了几分信服。 后院空地上,四十名护院照常操练,號令严明,步伐整齐。 陈子壮站在廊下,静静看了一会儿。陈氏一族的人、財、物,至此终於掌握在他手中。 他转头对身旁若有所思的陈子升低声说: “子升,权柄的重要,在於『名』和『实』两方面。『名』,就像琼林书院提倡的学理人心、清望所归,是光明正大的道理、堂皇的旗帜。『实』,就像庞嘉胤率领的护院,训练有素、令行禁止,可以保卫道义不坠,可以镇压奸邪不生。有名无实,终是空虚,有实无名,容易变成暴力。只有名实相符,刚柔並济,才能在这乱世中立足。” 陈子升听著兄长这番直白的“权柄论”,再联繫这几天发生的事,只觉得心里豁然开朗,同时又沉甸甸的像有巨石压著。 他明白兄长说的都是现实治理的道理,但又觉得这和圣贤书中“仁政”、“王道”的教导似乎有些不同。这样直指权力根本的名实之辩,对他这个年纪的读书人来说,显然太过沉重和现实了。 第十二章:师徒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十二章:师徒 一日傍晚,天边的晚霞渐渐暗淡。 张家玉带著五六个穿著朴素的年轻读书人,恭敬地站在紧闭的大门前,每个人脸上都带著既尊敬又紧张的神情。 陈邦彦刚从讲堂整理完书籍出来,看见这群人在门外徘徊,便上前礼貌地问道:“各位聚集在这里,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张家玉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向陈邦彦深深行礼:“陈先生好!学生张家玉,特地带著几位同窗来拜见陈夫子。前天听了夫子讲解『格物致知』的真諦,就像拨开云雾见到青天,一下子豁然开朗。我们平时虽然埋头苦读经书,却总觉得学的东西空洞不实用。如今听夫子提倡实学,强调学以致用,句句都说到了点子上,这正是我们內心嚮往的学问!恳请先生帮忙引见,让我们能拜在夫子门下,学习真学问!” 身后的几个读书人也齐声行礼:“恳请先生成全!” 陈邦彦看著这一张张年轻而热情的脸庞,心中激动。伯父传授的实学,果然能吸引真心向学的人! 他连忙扶起张家玉,温和地说:“各位请起。你们求学的诚心,令人敬佩。伯父现在就在府上,我这就去稟报,请各位稍等片刻。” 书房里烛光明亮。陈子壮听完陈邦彦的稟报,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会斌,看来我们这条路走对了。真正的学问,自然会吸引真正想学习的人。” “伯父说得对。”陈邦彦回应道,“只是书院刚成立,招收学生是不是应该立个规矩?免得日后混乱。” “確实应该。”陈子壮点头,又看向静静站在一旁的陈子升,“子升,你也说说看法。” 三人简单商议后,陈子壮最终定下规矩:“第一,为了保持书院清静,学生必须有本地户籍,或者有族人、乡绅担保。第二,要有识字基础,能读写常用字句,这里不是启蒙学堂。第三,”他看向陈邦彦,神色严肃,“品性最重要。由令斌负责考察,观察他们的言行举止,了解他们求学的本心。如果是心浮气躁、想投机取巧,或者品性不好的,就算有才华,也不招收。” “第四,”他转向陈子升,“家中贫困但品学兼优的,书院提供食宿,帮助他们安心学习。” “第五,书院纪律必须严格,勤奋学习是第一,同学间要互相帮助,尤其要注重实践,空谈无用,实干才能造福社会!” 陈邦彦和陈子升一齐躬身:“谨遵伯父(兄长)安排!” 第二天上午。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偏厅暂时用作考场,陈邦彦端坐主位,神情严肃,陈子升在一旁执笔记录。 张家玉第一个走进厅来。 “张家玉,你为什么想来琼林书院学习?” “回先生!学生读书,不是为了功名利禄,只求明白道理,学以致用,帮助百姓解决困难!前天听夫子阐释『格物』是探究事理、『致知』是为百姓谋利,深感这门学问光明正大。学生愿意追隨夫子,学习这门经世致用的实学,將来或许能为黎民百姓尽一份力!” 陈邦彦微微点头。 后面几个人,有的怀著相似的志向,也有因为家境贫寒慕名而来,说话时略显犹豫的。 一个叫李茂的读书人,被问起来意,竟然直接回答:“听说书院提供饭食,还有补贴,所以就来了。” 陈邦彦心里明白,等他说完,还是温和地说:“李君,书院重视学问更重视人品。如果求学只是为了解决温饱,恐怕不是本院的本意。你可以先回家谋生,如果以后真有求学之心,不妨再来。” 最终,经过半天的筛选,张家玉、李德贤等十六位品性端正、志向明確、有一定学识基础的寒门学子被录取。 陈子升一一详细登记名册,安排他们入住书院后院的简朴宿舍。 …… 自从上次讲学之后,陈府门外一直有陈子壮派人设点赠药,陈子升等人也经常亲自前去帮忙。 一天清晨,一位鬚髮白、背著旧药箱的老者,在赠药处静静观察了一会儿后,走到正忙碌的陈邦彦面前,拱手行礼:“这位先生有礼了。老朽姓孙,在县城南街开药铺,略懂医术。见贵府连日来赠药治病,救了许多人,老朽深感敬佩。如果不嫌弃,老朽愿意每十天抽一天时间来这里免费看病,分文不取,也算为乡亲们尽一份力。” 陈邦彦又高兴又敬佩:“孙老先生仁心高义,邦彦在这里先代伯父谢过!” 他立即带著孙老先生去见陈子壮。 陈子壮正在查看书院帐目,听说后立刻整理衣冠亲自迎接:“孙老先生悬壶济世、仁心仁术,子壮十分敬佩!老先生愿意来免费看病,实在是乡民的福气、书院的荣幸,快请上座!场地、助手、茶水饭食等,书院一律准备周全!” 孙老先生见陈子壮如此谦恭有礼,也很感动:“陈翰林言重了!老朽略尽所能,能帮上一点忙,就心满意足了。” 沙贝村中各项事务渐渐兴起,另一头的南海县衙也听到了一些风声。 师爷悄悄走到朱光熙身边,低声稟报:“县尊,陈子壮最近动作不少,声势挺大。” “哦?仔细说说。”朱光熙端起茶杯。 “第一,自从琼林別院讲学后,竟然有十几个贫寒读书人主动投奔,其中领头的叫张家玉,据说有点小名气。陈邦彦主持考核,现在已经正式收了十六个学生。” 朱光熙捻著鬍鬚沉吟:“竟然有这种事?看来他讲的实学,確实能吸引人。” “第二,陈府在书院外设点赠药行医,最近已经是人来人往,周边乡民都涌过来,都称他为『陈大善人』。连城南的孙老郎中也受到感动,自愿去免费看病了。” “呵,收买人心,手段倒是漂亮。”朱光熙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第三,前天钱粮房的吴书办受人怂恿,想去琼林书院工地找麻烦,却被陈子壮几句话就挡回来了,说话间还提了县尊您的名號。陈子壮身边,好像还养了一些精干的家丁。” 朱光熙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这人罢官回乡,却不甘寂寞。办学能聚集读书人的心,赠药能收买民心,遇到事情善於化解,还有手段保护自家院子,嗯,不是寻常人物啊。” “继续留意他的动向。” “是。” 几天后。 陈邦彦向陈子壮详细匯报了招生情况、赠药的盛况以及孙老郎中的事情。 “伯父!”陈邦彦越说越激动,最后竟然撩起衣袍跪下,“邦彦不才,有幸得到伯父看重,视为同道。但这些天亲眼见到伯父行事:文能开创实学新风,匯聚英才,武能瞬间平息事端,震慑小人,恩惠施於乡邻,广结善缘。这样的胸襟气度、经纬之才,实在是邦彦平生未见!伯父如果不嫌弃,小侄恳请拜您为师,愿跟隨伯父左右,系统学习这『返本开新』的学问,深入探究天地人生的道理,实践经世济民的方法!” 说完,他郑重地叩首。 陈子壮看著这位才华出眾、性格刚直的族侄,心中欣慰,亲手扶起他:“令斌何必如此!你我既然志同道合,又何必拘泥於师徒名分?求学之路,贵在共同进步、互相砥礪。你愿意隨我深入研究这门学问,我自然倾囊相授,你我亦师亦友,共同追求真理。” “谢伯父,不,谢恩师!”陈邦彦激动难抑,仍然行弟子礼,十分恭敬。 第十三章:琼林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十三章:琼林 学员到齐,课程开始。十六名新学员整齐地坐在讲堂里,神情认真又期待。 陈子壮坐在讲台上,陈邦彦、陈子升陪在两边。 “诸位今日进入琼林別院,要明白我们的宗旨:明体达用,知行合一!”陈子壮开门见山。 “前几日讲了『格物致知』,是根本方法。今天,就讲怎么去做!阳明先生说『知行合一』,这个『知』不是空想,是从『格物』的『行』中来的。格物的关键,首先在於『观察』,要细致入微,弄清原理。比如农民用的锄头。” 他举起一把旧锄头,刃口微卷,木柄光滑。 “看它的形状,锄刃为什么是这个弧度?锄柄为什么是这个长度?粗细如何?看它的材质,是什么铁打的?火候怎样?看它的用法,农民怎么握?怎么发力?深耕和浅种,用力有什么不同?这锄头好用在哪?又有什么不足?” 学员们屏住呼吸,从没想过一把普通的锄头还有这么多学问。 “这是格物的第一步,观察记录,要详细真实,不怕麻烦。” 陈子壮布置作业,“从今天起,你们每人选一种本地常用农具,比如锄头、镰刀、犁、耙,观察它的形状、材质、用法、优缺点,图文並茂记下来。三天后交给令斌先生批阅。” “学生明白!”学员们齐声应答。 午饭后,別院的学员们三三两两,拿著纸笔走向田间。 张家玉蹲在一个老农身边,仔细观察他挥锄挖土,一边问一边飞快记录。 “老伯,这锄柄要是短点,是不是更省力?” “后生,短了使不上劲!想挖深土,反而更费劲!” “那这锄刃,为什么不造得更宽点?” “宽了容易黏土,甩不掉,更累人!” 另一个学员李德贤跟著一个犁田的汉子,仔细看木犁的结构,在纸上画图。 乡亲们见这些读书人不再整天念书,反而下田问问题,甚至亲手试试,都觉得新鲜。 “琼林书院的先生们,教的是真本事!” “这才是懂我们庄稼人的读书人!” …… 到了腊月,岭南虽然没有北方冷,但也起了寒风,有些萧瑟。 这一天,庄头陈忠屋里挤满了人,个个愁容满面,唉声嘆气,几个老佃户更是眼泪直流。 “陈管事,您得给我们做主啊!”一个老农跪地哭诉,手里紧紧攥著一张盖红印的纸条。 “赵四爷派人催租,比往年多收三成!还说提前收清,这寒冬腊月,缸里剩的粮都快没了,我们拿什么交啊!” “朝廷的正税我们认!可这没理由的加派,还要提前,不是要我们的命吗?赵四咬定是县衙的命令,说什么府库亏空,剿匪要加餉,我们小老百姓,哪懂这些!” 大家纷纷诉苦,声泪俱下。 陈忠脸色铁青,强压怒火:“乡亲们先起来,我这就去报告老爷。” 陈子壮听完陈忠的报告,神色平静,手指轻轻敲著桌面。 “赵四。”他想了想,“嘉胤。” “在!”庞嘉胤立刻站出来。 “带两个机灵的人,去查清楚赵四的底细。他是谁的人?和县衙里什么人有来往?特別注意户房。” “是!” “令斌。” “学生在!”陈邦彦站直听令。 “你和子升带几个稳重的学员,分头去丰年庄和附近被征租的村子。仔细问问乡亲,赵四加的是什么名目?数额多少?收粮用什么样的斗?有没有打白条、强行折价的情况?一一记录下来,越详细越好。这也是『格物』,体察民生疾苦。” “学生明白!”陈邦彦、陈子升立刻出发。 几小时后,陈府偏厅。 炭盆暖和,包税吏赵四斜坐在椅子里,穿著一件半旧的绸面袍,脸上带著油滑,隱隱有些不耐烦。 他瞟了一眼上座的陈子壮:“陈老爷,年关快到了,小人也是奉命办事,混口饭吃。这加征的数目,是县衙户房亲口交代的,剿匪事大,府库空虚,我们这些跑腿的,实在没办法啊。” 陈子壮慢慢撇去茶沫,淡淡地说:“赵书办辛苦。但是,这次加征,我查了朝廷的《赋役全书》和南海县歷年的征册,都没有这个加派额的明文。不知道赵书办奉的『上命』,是哪一道命令?能不能拿出来看看?” 赵四脸色一变,硬著头皮说:“陈老爷是做过京官的人,自然清楚条文。可县衙里的规矩,哪是白纸黑字写得完的?上司的口头吩咐,就是命令!” “口头吩咐?”陈子壮放下茶盏,看著赵四,“口头吩咐就能加征三成?口头吩咐就能纵容你和户房韩司吏,借『剿匪加餉』的名义,中饱私囊?大斗盘剥、白条抵数,这些情况,也是韩司吏口头吩咐的?” 赵四喉咙一哽,脸上顿时慌了:“你、你血口喷人!诬陷公门吏员!” “诬陷?”陈子壮轻笑击掌。 偏厅门打开,庞嘉胤和两个健壮护院站在门外,手按短棍,默默盯著赵四。 一股寒意窜上赵四的脊背,他突然想起,眼前这位“罢官翰林”不是普通文人,手下更有敢作敢为的忠勇之人。 陈子壮语气稍缓:“赵书办,年关不易,我不是不近人情的人。”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这次徵收,丰年庄和周边几个村子,必须严格按照《赋役全书》和旧例执行,不准多收一钱一斗!” 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你要亲自到丰年庄公所,当著乡亲们的面,说清楚加征是误会,发誓以后绝不再犯。” 又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锦囊,推到桌上,“赵书办奔波辛苦,我准备了一点小意思,算是车马费。” 赵四瞅了瞅那锦囊,又看了看门外的庞嘉胤,再想到陈子壮点破他和韩司吏的勾当,虽然没见实据,却不敢赌。韩司吏未必愿意为他这个包税吏和前翰林撕破脸。 他喉结滚动,挤出一丝乾笑:“陈老爷明鑑!是、是误会,小人不小心听错了上官的意思。一切按您吩咐,按旧额徵收,一定澄清、一定澄清!”说完急忙抓过锦囊,入手掂了掂,虽然嫌少,也只好认了。 赵四捏著锦囊,心疼了一会儿,终於忍不住开口:“陈老爷,不是小人贪心,只是韩司吏那边……” 陈子壮嘆了口气:“韩司吏要是问起,你就说,我陈秋涛虽然不在朝堂,还认得几位巡按御史,广东一省的钱粮考核,也未必就滴水不漏。” 他又嘆道:“你告诉他,要是真想『剿匪加餉』,不如把歷年包税的帐目摊开,你我一起去按院衙门,一本本对著《赋役全书》,算个清楚明白?” 赵四额头顿时冒汗,连声说:“不敢、不敢!陈老爷言重了,小人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他攥紧锦囊,弯腰后退,差点绊倒。 第十四章:除夕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十四章:除夕 庄公所前的空地上,挤满了忐忑不安的佃户和村民。赵四站在石阶上,脸上勉强挤出笑容,身旁站著监督此事的陈邦彦和陈忠。 “各位乡亲,”赵四清了清嗓子,高声说道,“前些日子加征的事,其实是我赵四误会了上面的意思,纯粹是个误会!今年的租税,一切照旧,绝不多收大家一粒米!请大家放心!” 场中先是一静,隨后爆发出不敢置信的欢呼声。 “陈老爷替我们做主了!” “陈翰林是我们的青天大老爷啊!” 许多人激动得跪地磕头,朝著陈府的方向连连行礼。 …… 赵四哭丧著脸,赶到县衙户房,添油加醋地向司吏韩德诉说陈子壮如何“仗势欺人”、“逼他让步”。 韩德阴沉著脸听完,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和赵四那点勾当,自己怎么会不知道?只是恼火陈子壮竟然直接打他的脸。但对方毕竟是辞官归乡的翰林,在地方上声望极高,自己不过是个小吏,硬碰不得。 “没用的东西!”韩德骂了一句,烦躁地挥袖,“下去吧!陈子壮搬出了《赋役全书》说事,眼下又没有实实在在的把柄,这事就先算了!” 他终究不敢为了一个包税吏和不占理的小事,去硬撼一位在乡里有声望、有家丁、有手段的前翰林。县令朱光熙略听到些风声,也只当做是地方乡绅调解常见的纠纷,乐见其成,並没有深究。 …… 陈府书房中,陈子壮、庞嘉胤、陈邦彦、陈子升四人围坐。 “这次小胜,胜在哪里?”陈子壮开口问道。 陈邦彦略一沉吟,答道:“第一是法理。《赋役全书》是朝廷明典,我们占住了大义名分。” 庞嘉胤接话道:“第二是实力。家丁列队而出,足够震慑那些小人,让他们不敢乱动。” 陈子升补充说:“第三是手段。恩威並施,又打又拉,让赵四进退两难,最后不得不服软。” “说得都对。”陈子壮微微点头,目光深远,“但最根本的是,我们护住了乡民的口粮。民心不靠空话,而靠实利,靠能不能为他们遮风挡雨、保住温饱。今天我们守住他们的粮袋,將来他们才能成为我们的根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院中萧瑟的冬景,沉声道:“传我的话,陈氏名下所有田庄,今年租赋一律按旧额,不得有任何加派。如果有实在困难的人家,庄头查实后报我,可以酌情缓徵,或者减免。” “是!” 眾人肃然应命。 与此同时,后院最偏僻处的一片空地四周立起了高高的围栏。火炬噼啪燃烧,照亮五十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其中新招募的十二名壮丁刚刚编入队列。 庞嘉胤站在队前,沉声道:“年关近了,宵小之辈也要出来找食。护我陈家、保我书院、守我乡里,靠的就是你们手中的刀枪,靠的就是胸中这口不屈的气!” “嘿!”五十人齐声低喝,在静夜中传出很远。 …… 除夕夜。 屋外北风呼啸,屋內却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岭南冬夜特有的湿寒。 楠木圆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餚。 肥嫩的白切鸡皮滑肉嫩,寓意“吉庆有余”。红烧肉燉得烂熟入味,象徵“红红火火”。清蒸鱸鱼鲜香扑鼻,寄愿“年年有余”。还有腊味合蒸、髮菜蚝豉燜猪手、金黄香甜的煎堆和笑口枣,以及一盆热腾腾的盆菜,里面有烧肉、魷鱼、枝竹、萝卜等,寓意“盆满钵满”。 陈子壮的母亲朱老夫人端坐主位,陈子壮与妻子黎氏並肩而坐,偶尔低声交谈。 幼子陈上庸穿著一身大红袄,偎在母亲身边玩耍,小脸被烛火映得通红。 陈福、庞嘉胤以及陈邦彦、陈子升等人也在旁桌就座,共度佳节。 团圆饭后,朱老夫人年高体倦,由侍女扶著早早休息。陈子升与陈邦彦见状,也一一告辞离去。 等陈子壮与黎氏回到房中,红烛摇曳,锦帐低垂。 陈子壮轻抚黎氏鬢髮,温声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黎氏脸颊微红,靠在他胸前,轻声回应:“相公在外才是真辛苦。妾身没有別的愿望,只盼相公安好,一家团圆。” 稍停,她又低语:“如今庸儿渐渐长大,妾身常想,要是能再为相公添个女儿,凑成一个『好』字,家里想必更热闹。” 夫妻二人细语温存,不必细说。 夜深人静。黎氏带著倦意满足地搂著早已熟睡的儿子进入梦乡。 陈子壮披衣起身,轻步走到窗边,掀帘向外望去。 窗外寒风未止,院中灯笼在风中摇曳,远处传来庞嘉胤率护院夜巡的沉稳脚步声。 他回望烛光中妻儿安寧的睡顏,心中一片温暖平静。 “夫復何求。” …… 崇禎二年正月。 爆竹的烟气还没散尽,琼林书院就迎来了新年的第一课。讲堂內座无虚席,陈邦彦、陈子升也在其中。 陈子壮身著深衣,站在讲席前,目光扫过一张张专注年轻的面孔。 “新春开始,万象更新。学问之道,贵在日日更新,又贵在能用於世。前几天包税吏加征的事,诸位有的亲歷、有的听说。朝廷赋税,本是为了养兵安民。为什么好的法令到了地方就成了苛政,经过胥吏之手就成了盘剥,落到百姓身上就成了枷锁?” 说到这里,他略作停顿,看向陈邦彦:“令斌,你一向学习经史,说说原因。” 陈邦彦应声而起,揖道:“学生认为,弊病首先在制度败坏。包税制度,本是为了方便徵收,但权责不明、监管不力,使得奸吏能够上下其手、从中渔利。昔日《汉书》说:『吏不良,则法令素。』法令虽好,如果没有好官执行,最终也成了空文。所以要除积弊,应当从整顿吏治、严格考核入手,使权力有规矩、责任有归属。” 陈子壮点头,又望向另一侧:“元子,你有什么看法?” 张家玉起身,朗声答道:“学生认为,制度虽弊,实际上也是被人破坏的。学生以往见胥吏徵税,权力虽小,但乡民无权无识,只能任其宰割。为什么到这地步?不只是监管不力,更因为民眾弱小无权。如果能启发民智、通达民情,使百姓懂法、守法,也能依法自我保护。比如赋税条目数目张榜公布,允许人们质询申诉,那么奸吏想贪,也必定有所顾忌。这正合《尚书》『民惟邦本』之义。所以学生认为,除弊之道,既需要从上整顿,也需要从下兴起,给百姓知情权、监督途径。” 陈子壮听完,徐徐评价道:“好。令斌所说,是正统方法,稳切实用。元子之论,別开生面,虽然稍显理想,但其中『民情』『监督』的思想,確实发人深省。由此看来,赋税之弊,不只是制度问题,也关乎执行的人和无权的民。” 眾学员纷纷提笔记录。 “接下来,我们要去乡野实地考察。只有亲眼见到农夫的苦、稼穡的难,才能真知民生疾苦,才能说是学以济世。” 陈子壮率先走出讲堂,眾人纷纷起身,隨后跟从。 第十五章:田野考析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十五章:田野考析 春寒料峭,田野还未完全甦醒。琼林书院的学员们按照陈子壮的安排,在陈邦彦和陈子升的带领下分成几队,拿著纸笔,深入附近村庄走访调查。 张家玉一组人走进一户佃农低矮的茅屋。屋內昏暗,几乎空无一物。“老伯,打扰了。我们是琼林书院的学生,特地来向您请教一些事情。”张家玉恭敬地说。 老农有些拘谨,搓著手道:“先生们请坐。家里穷,没什么可招待的。” “不必客气。”张家玉连忙摆手,“我们想问问,您家有几口人?种多少地?一年收成多少?要交多少租税?除去吃穿用度,还能剩下什么?” 老农嘆了口气,掰著手指数起来:“家里五口人,租种东家十亩水田。年景好时,能收二十石穀子,但要交十二石租。剩下的换点盐、买点布,再交些杂税,也就勉强餬口。要是遇上灾荒病害之年,唉……” 学员们认真记下人口、田亩、收支各项,並按夫子的嘱咐整理数据,做成详细记录和分析。 …… 陈氏祠堂中,正月二十,年祭刚结束。 一股阴风悄悄在士绅之间传开。 “听说了吗?琼林书院所教的恐怕不是正经学问!陈翰林讲什么『格物』,竟然要深究器物原理,近乎奇技淫巧,还说什么『民本』在於吃饱穿暖,轻视礼义教化,这岂不是离经叛道?” “正是!更嚇人的是,他府里养著几十个护院,个个精壮,刀枪齐全,这哪是寻常士绅家该有的?莫非心有异志,想聚眾谋反?” “嘘,小声点!不过確实让人不安。” 这些谣言被有心人散布,意在士绅中製造恐慌,孤立陈子壮。 不久,两位穿著绸衫、气质儒雅的乡绅一同来访:一位是城西邵家的邵文举,一位是城南李家的李思明。邵家与陈家素有交情,李家则以开明著称。 “集生兄,新春万安。久闻琼林书院学风鼎盛,特来拜访,请教一二。”邵文举拱手道。 “邵兄、李兄大驾光临,蓬蓽生辉!快请。”陈子壮热情迎入,心知二人来意。 寒暄过后,话题渐渐转到书院教学。 陈子壮便示意陈邦彦:“令斌,把学员们最近的课业拿来给二位先生看看。” 陈邦彦应声捧来一叠装订整齐的册子,恭敬地放在桌上。 邵文举与李思明打开一看,不是经义策论,而是一份份极其详细的“民生实录”: 《顺德桑基庄佃户王老五家收支详录》(张家玉小组) 《南海城厢铁匠铺经营及匠户生活调查》(李德贤小组) 《西樵山下小商户岁入及税负考》(陈邦彦小组) 每份都仔细记录了所访户的人口、產业、年收入、负担、用度、困难甚至心中愿望。 陈邦彦从旁讲解:“这是书院『格物致知』功课的一部分。学生们深入民间,体察民情,记录实况。不是为了猎奇,而是为了印证圣贤之道於实际。《礼记·王制》说『量地以制邑,度地以居民』。《孟子》说『明君制民之產,必使仰事俯畜』。要明白这些道理,必须先了解民生的实情,要实行这些道理,必须找到济世的好方法。这就是『明体达用』。” 邵文举与李思明一一翻阅,沉默良久。 邵文举合上册子嘆道:“子壮兄用心良苦,令斌先生讲解透彻。如此务实求真、心繫百姓,才是士人的担当。市井流言,实在不足信。” 李思明也深深点头。 送走邵、李二人,张家玉等学员围拢过来,面带愤慨:“夫子!那些污衊书院、中伤您的谣言,实在太可恨了!”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陈子壮拍了拍他的肩,目光扫过眾人,“流言像风,不到一天就散。只有实学的根,深植於土地,汲取民情,才能枝繁叶茂,经得起风雨!你们今天所做的田土调查,就是最有力的回应。愿诸位不要被流言动摇,坚定求索救国救民的实学!” “谨遵夫子教诲!”眾学员齐声应道。 …… 二月初一。 陈子壮以“探討地方文教,为书院求取旧日学政文书参考”为由,拜访南海县礼房,为的是查看开春以来的朝廷消息。主事书吏知他与县令有交情,且书院声名渐起,便客气地搬出一些旧档供他观看。 陈子壮假装隨意翻检,目光却敏锐地落在书吏案头一份墨跡尚新的邸报上。 他顺手拿过,装作无意道:“这是新到的邸报?不知京中近来有什么消息?” 书吏没怀疑:“正是前天才到的,翰林院抄发,要紧事不少。” 陈子壮展开邸报,首页头条赫然入目: 【钦定逆案,昭告天下】 【朕承天命,阉竖魏忠贤,窃柄擅权,荼毒忠良,今已伏诛。其党羽二百五十五人,著三法司详审定罪,分列六等,或处决,或充军,或革职……名单附后,颁行天下,以儆效尤】 虽早知阉党必败,亲眼见到其覆灭的公告,陈子壮心中还是一紧。 但翻到下一页,心头顿时一沉。 【北地告急,边患深重】 【陕西、山西等地,自去岁至今,旱魃为虐,赤地千里,滴雨未降,禾稼尽枯。饥民流徙,鬻妻卖子者不绝於途。然辽东之患尤烈,东虏猖獗,烽火频传,寧锦一线,压力日增。廷议纷紜,皆云辽餉不足,加派之议復起】 “赤地千里,辽东告急,再议辽餉。”陈子壮麵露凝重,曾经读过的《明史》以朝廷邸报的形式呈现在眼前。 北天已倾,乱世洪流无可阻挡,岭南偏安,又能维持几时? 返回陈府,他立即召来陈邦彦、庞嘉胤、陈子升三人密议。 “北地的消息,你们都知道了。”陈子壮嘆道,“赤地千里,流民百万,其势已成燎原。而辽东又起边患,朝廷再征辽餉,无异於火上浇油。但覆巢之下,岂有完卵?流民南迁,溃兵为祸,若再有海寇乘虚,岭南也难以长久安寧!时间不等人!” 他环视三人,继续说道: “书院培养人才,必须再加快速度。令斌,我若不在,教学要更重实务,农桑水利、钱粮核算、简易工技、乃至组织协调,都要涉及。另外留意族中和乡里有志可靠的青年,择优入院。” “护院队伍,质量重於数量。嘉胤,现有五十人要精训,淘汰弱的留下强的,並且多引进陈氏本族子弟,加强战阵配合、器械操练、山林作战的能力!我要的是可战之兵,不是普通护院。” “子升,你要组织可靠学员,借『关注时政、辅助文教』之名,定期往县衙礼房、户房走动,抄录打听朝廷邸报、地方政令乃至市井流言。天下剧变瞬息万变,我们必须及时掌握!” 陈邦彦三人都感到事情紧急,肃然应道:“是!” 第十六章:海商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十六章:海商 二月初五。 上好的龙井茶香裊裊,却驱不散罗百万脸上的阴沉。 这位南海县数一数二的大豪绅,手里盘著一串油光水亮的紫檀佛珠,冷眼盯著下首恭恭敬敬站著的户房司吏韩德。 “陈日昌、陈日新兄弟?哼!”罗百万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不过是沙贝村出来的泥腿子,仗著胆子大跑了几趟南洋,就抖起来了?一年交三千两税银?很威风嘛!现在县里说到海贸,都快只认得陈家,不认得我罗百万了!” 韩德腰弯得更低,脸上堆满討好的笑:“老爷息怒。陈家兄弟就是走了狗屎运,碰巧发了財,哪能跟您这深厚根基比?” “走了狗屎运?”罗百万眼中闪过狠光,“那就把他这运道断了!让他知道知道,南海这潭水,到底是谁说了算!” 韩德眼珠一转,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老爷高明!想摁死陈家,就得断他財路!小人查到,陈家有条大船,叫『安顺號』,装满了暹罗的上好大米,这几天就要回来了。这是他们的命根子,要是能在这船上动点手脚……” 罗百万眯起眼:“接著说。” “小人有个心腹,叫王三,管著『鬼见愁』那片的水关巡检。那地方水网密布,偏僻得很,正是下手的好地方!隨便找个藉口,就能成事!” …… 罗府密室里,罗百万坐著,韩德站在一边。 巡检小头目王三,一副獐头鼠目的模样,正点头哈腰地听著。 韩德阴惻惻地开口:“王三,罗老爷给你个发財的机会。” “韩爷您吩咐!小的万死不辞!”王三眼睛发亮。 “陈家的『安顺號』过几天要经过『鬼见愁』。你带人,给我把它扣下!” “扣船?”王三一愣,马上明白过来,“小的明白!但用什么理由呢?” 韩德摸著鬍子:“引票!仔细查,总能挑出毛病。字跡模糊、印章不清,或者货单和引数对不上,再不然,就说他们超载!总之,鸡蛋里挑骨头,咬死了他们『违规』!把人和船都给我扣在河汊子里!” 他伸出五根手指:“事成之后,五百两『罚款』,你拿一百两,剩下的,孝敬罗老爷和我。再拖它个十天半月,让船上的暹罗米发霉烂掉,看陈家还怎么囂张!” 王三咽了口口水,一百两!顶他干好几年了! 他脸上露出狞笑:“韩爷放心!罗老爷放心!小的保证办得妥妥帖帖!一定让那『安顺號』变成『送终號』!” …… 二月中。 “安顺號”高大的船帆在狭窄的西江支流河道中穿行。 船长陈阿水站在船头,看著两岸阴森茂密的芦苇盪,眉头紧锁。他常走这条水路,直觉告诉他,今天的“鬼见愁”有点不对劲。 “呜——呜——” 急促的號角声突然响起。 两艘掛著水关旗號的小快艇从芦苇丛里猛地衝出,拦在“安顺號”前面。 “停船!水关巡检!”王三站在艇头,叉腰大喊。 陈阿水心里一沉,赶紧让落帆停船。王三带著七八个凶神恶煞的巡丁,不由分说就跳上了甲板。 “奉命检查!引票、货单全都交出来!”王三趾高气扬。 陈阿水压著火气,递上盖著市舶司大印的引票和详细的货单。 王三装模作样地翻了几下,猛地一拍纸张,厉声喝道:“大胆!这引票字跡模糊,印章也不清!货单上写暹罗米一千五百石,可看这船的吃水,明明超载三百石都不止!你们知不知道这是重罪!” “王巡检明鑑,”陈阿水据理力爭,“引票是市舶司正经发的,绝不会有假。吃水深是因为回程的压舱水还没排完,绝对不是超载。您不信,可以派人下舱核查。” “还敢狡辩!”王三粗暴打断,“老子说你有问题,就是有问题!来人!把船押到前面河湾扣起来!船上的人,一个都不准下船!” 船被粗缆绳拴在岸边的枯树上。几个巡丁在岸上搭了个棚子,日夜监视。 “狗官!分明是故意找茬!”大副气得眼睛通红。 陈阿水脸色铁青,在狭小的船舱里来回踱步。王三已经派人传话,限三天內交清五百两“罚款”,不然就要无限期扣船,甚至上报“充公”。 “这事绝不简单。”陈阿水沉声道,“以前过关,塞点钱就打发了,从王三到户房司吏韩德,哪个不是打点得清清楚楚!这次王三撕破脸皮,开口就是天价,还要拖烂我们的米,这分明是要断我们陈家的活路!”他猛地站定,“肯定是有人背后指使。罗百万!一定是那个罗百万眼红我们家生意,勾结那杀千刀的韩德,想把我们往死里整!” 他目光扫过舱里几个心腹水手,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精瘦黝黑的汉子身上。 “黑鰍!” “船长!” “你水性最好,人也机灵。今晚你就偷偷下水,避开那些巡丁,赶紧回沙贝报信!”陈阿水把一封匆匆写好的密信塞进防水竹筒,紧紧绑在黑鰍胳膊上。 “一定要亲手交到东家手里!” …… “砰!” 一只景德镇瓷杯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陈日昌双眼赤红,胸口剧烈起伏。 “罗百万!韩德!王三!欺人太甚!平时孝敬一分不少,竟然还敢下这种黑手!” 他怒吼著,转身就要去拿墙上的腰刀,“来人!叫上所有家丁!跟我去『鬼见愁』,討个说法!” “东家!东家万万不可啊!”老掌柜孙伯死死抱住陈日昌的胳膊,声音发抖,“去不得!去不得啊!硬闯水关,等於对抗官府,正好中了他们的奸计!他们就等著您动手,好名正言顺地给我们治罪!” “难道就眼睁睁看著『安顺號』被扣?几千石上好的暹罗米烂在河里?”陈日昌额头青筋暴起。 孙伯喘了口气,强逼自己冷静下来:“东家,罗百万、韩德在县衙势力根深蒂固,硬碰硬绝不是办法。现在最要紧的,是找一位地位高、能压得住衙门胥吏,又跟我们陈家没什么利益瓜葛,而且有胆量、肯主持公道的人。” “找谁?” “南海的陈子壮公!”孙伯眼睛一亮,“这位陈翰林是咱们本家,虽然不同支,但有同乡情谊。他从京城辞官回来后,经常替乡亲们主持公道,连县太爷都让他三分。他既有胆识又有手段,或许能请他出面!” 陈日昌一愣:“他?一位清流翰林,肯管我们这些商人的俗事?” “情况紧急啊,东家!”孙伯急道,“陈翰林为人正直,体恤百姓。而且信里可以写明,船上装的暹罗米,本来也是为了平抑今年春天本地粮价的,这是造福乡里的事情,或许能说动他出手。总比我们在这里等死强!” 陈日昌盯著孙伯看了片刻,又看看旁边浑身湿透、满脸焦急的黑鰍,终於咬牙:“好!就听你的!拿纸笔来!” 他奋笔疾书,言辞恳切,详细说明了阴谋,直接点出罗百万、韩德是黑手,並强调暹罗米对平抑粮价的好处,最后附上了一份厚礼酬谢的清单。 “孙伯!你亲自跑一趟,带上黑鰍,一定要快,务必当面见到陈翰林本人!” 第十七章:天助我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十七章:天助我 陈府內,陈子壮正与弟子陈邦彦对著一幅摊开的地图,商量著开春后桑基鱼塘引水沟渠的事。 老僕陈福领著风尘僕僕、满脸焦急的孙伯和“黑鰍”快步走了进来。 “老爷,沙贝陈日昌府上的孙掌柜有十万火急的事求见!” 孙伯扑通一声跪下,双手高高捧起书信和礼单。陈子壮眉头微动,让陈福先扶起孙伯,自己接过信快速看了起来。 陈邦彦也凑近一同看信。 信里的內容让两人的脸色越来越沉。 “岂有此理!”陈邦彦看完,气得一拍桌子,“假公济私,欺压良商,还要毁掉粮食!罗百万、韩德、王三这帮人,简直无法无天!” 陈子壮放下信,手指在桌上轻敲了几下,眼中精光闪动,迅速有了决断。这事关乎乡亲生计,也能趁机整治胥吏之弊,更可藉此立威。 “嘉胤!”陈子壮猛地起身。 “在!”庞嘉胤立刻应声。 “马上挑十个能干的家丁,穿青衣,带好刀棍,隨我出发!” “是!” “令斌!”陈子壮看向陈邦彦。 “学生在!” “准备好《大明律》和《问刑条例》里关於关津、市舶的条款,再找一份標准引票的副本。你跟我一起去,负责据理力爭和记录他们的言行。” “遵命!” …… 一艘快船破开浑浊江水,逆流而上,直衝向“鬼见愁”。船头船尾各肃立著五名身著统一青衣、佩带刀棍的精悍护院。 庞嘉胤按刀站在陈子壮身旁,眼神锐利。陈子壮立於船头,江风呼啸,吹得他衣袍翻飞。他望著前方越来越近的河汊,胸中一股豪气涌起。 他侧过身,对紧握文书、神情略显紧张的陈邦彦朗声笑道:“令斌,罗百万、韩德之流,这是在自寻死路!此事,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 不久,快船逼近,只见水关的小艇正围著“安顺號”。庞嘉胤一声令下,眾家丁放下两条舢板,左右包抄,隔开了水关的监视船。 快船则稳稳靠上了“安顺號”高大的船舷。 陈子壮在庞嘉胤和陈邦彦护卫下,从容踏上“安顺號”甲板。他目光扫过船上焦虑的船员和岸上惊疑不定的水关吏役,朗声道:“陈某受乡里父老所託,听说这里有商船纠纷,特来调解。船上主事的和官差何在?” 王三带著几个心腹巡丁从岸边棚子里钻出来,一看陈子壮这行人统一的穿著、精悍的护卫,尤其是陈子壮那不怒自威的气势,心里顿时打起鼓来。 陈子壮先向迎上来的船长陈阿水拱手:“陈船长,受惊了。鄙人陈子壮,是南海乡绅。可否將事情缘由告知?” 陈阿水如同见到救星,赶忙回道:“陈老爷,您可算来了!我们冤枉啊!”他指著岸上的王三,悲愤控诉,“小人的『安顺號』,拿著市舶司的正经引票,装了一千五百石暹罗米,规规矩矩返航。行到这儿,王巡检突然拦船,硬说引票不清、货物超载,不由分说就扣船,还要罚五百两银子!这分明是故意刁难,想敲诈我们啊!” 陈子壮耐心听完,点了点头,转而看向岸上脸色青白不定的王三,神色陡然严厉:“这位差官,陈船长所说,可有假?扣船罚银,依据何在?请拿出县衙公文或是你上级的手令!” 王三被当眾质问,脸上掛不住,强装镇定,粗声吼道:“哼!老子查验,还要向你匯报?引票就是不清楚,货就是看著超了!我说扣就扣!想放船?拿钱来!” 陈子壮凛然道:“差官此言大谬!引票官印清晰,些许墨跡晕染,岂能作废?朝廷法度,岂容你一句『看著不清』就胡作非为?至於货量,舱单在此,为何不按律当场重新过秤查验?若真超了,自有国法处置,陈某绝无二话!若没超,你们这就是假借公务,行扰商害民、败坏南海商誉之实!这罪责,你担得起吗?” 陈邦彦適时上前一步,展开手中早已备好的文书,声音清亮,让所有人都能听见:“诸位请看,《户部漕运则例》写明,商引以印鑑为准,字跡稍有瑕疵不影响使用。《广东市舶条议》也规定,货物核验,必须有司吏、货主、保甲三方在场,用官秤公开称量,才能定论!” 他举起文书,面向王三及岸上吏役:“敢问差官,你这次查验,可请了司吏?可叫了保甲?可用官秤公断?如果没有,就是擅权枉法,就是构陷良商!” 王三被问得张口结舌,面红耳赤,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岸上不少吏役本就对王三的蛮横不满或只是听令行事,此刻更觉心虚,眼神躲闪。 船上的船员们则群情激愤:“对!拿不出证据!就是敲诈!放了我们的船!” 陈子壮见王三气急败坏却无法反驳,眼中精光一闪。他缓步走到船舷边,居高临下,离王三更近了些。 “差官大人吞吞吐吐,如此心虚,莫非这扣船索银,並非公务,而是你王三,或者你背后哪位老爷,想藉此机会,中饱私囊?嗯?” 王三瞬间被戳中了痛处。 他平生最恨被人揭穿贪墨,更受不了被一个看似文弱的乡绅当眾如此羞辱。 “放你娘的狗屁!”王三双眼赤红,指著陈子壮破口大骂,唾沫横飞,“好个阴险恶毒的酸秀才,敢污衊官差?兄弟们,给我拿下这个搅乱公务、藐视官威的狂徒!” 吼完,他竟第一个拔出腰刀,猛地扑向站在船舷边的陈子壮。他身后两个心腹也下意识地拔刀跟上,场面瞬间大乱。 陈子壮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早有防备,在王三拔刀扑来的瞬间,身体敏捷地向侧后方一闪。王三的刀锋带著风声,擦著他的衣襟劈过,狠狠砍在船舷木板上。 与此同时,陈子壮厉声喝道:“庞义士!胥吏贪赃枉法被揭穿,竟敢行凶伤人。保护无辜,拿下凶徒!” “得令!” 早已蓄势待发的庞嘉胤暴喝一声,他身后十名精干护院如猛虎下山,同时扑出。 第十八章:升堂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十八章:升堂 庞嘉胤目標明確,直取王三,他左手迅速扣住王三持刀的手腕,猛地一扭。 剧痛之下,王三惨嚎一声,腰刀脱手,庞嘉胤右手成掌,狠狠劈在王三脖颈侧,王三眼前一黑,软倒在地,被庞嘉胤一脚踩住。 另外几名护院也迅捷无比地格挡开扑上来的心腹的刀棍,乾净利落地將他们反剪双臂,死死按倒在甲板上。 剩余岸上的吏役和没动手的巡丁,被这雷霆万钧的手段和庞嘉胤等人身上散发的剽悍杀气彻底震慑,一个个呆若木鸡,脸色煞白,別说上前,连大气都不敢出。 陈子壮整了整微乱的衣襟,看向岸上吏役:“你们都看见了,是他王三,先是欺压良商、构陷不成,被揭穿阴谋之后,竟恼羞成怒,拔刀行凶,要置我於死地。我为自保,也为保护良善商旅,才不得已让家丁动手擒凶。你们若不想被当成同伙,就立刻放了『安顺號』,解开缆绳。今天这事,我只追究王三等首恶,不牵连旁人!” “放船!快放船!” 岸上剩下的吏役如梦初醒,哪还敢有半点犹豫,手忙脚乱地衝上去解开系在枯树上的粗大缆绳,生怕慢了一步惹祸上身。 缆绳解开,“安顺號”巨大的船身微微一震。 陈子壮对陈邦彦道:“令斌,把今天的事详细记下来,从我受人所託前来调解,到王三拒不出示凭据、反以污言辱骂乡绅,再到最后他拔刀行凶,以及庞义士带人制止的全部经过。在场所有船工、水关吏役,都是人证。” “学生明白。”陈邦彦立刻取出纸笔,就著船舷,当场挥毫。 写罢,他恭敬地將笔录呈给陈子壮过目。 陈子壮点头:“好!请陈船长、大副、及几位船工兄弟签名画押。岸上那几位差官,”他指了指刚才解缆绳的吏役,“也请过来,为今日所见做个见证,签个名,按个手印就行。” 庞嘉胤等人默不作声,而船长陈阿水等人激动地签名按印。 岸上两名吏役为了自保,也战战兢兢地在文书末尾按下了手印。 《调解纠纷遭遇官差行凶见证录》就此完成。 “安顺號”巨大的船帆再次升起,在船员们劫后余生的欢呼声中,缓缓驶离了阴森的“鬼见愁”河汊。 陈子壮一行押著被捆成粽子、面如死灰的王三及其两名心腹,登上自己的快船,一同返航。浊浪被船头劈开,江风猎猎。 陈子壮站在船头,看著逐渐开阔的江面,对身旁的陈邦彦低语:“罗百万、韩德吃了这个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但我们有这份文书,还有人证,待会儿见了官,就该轮到我们发难了。” ……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快船刚靠岸,陈子壮立刻唤过庞嘉胤的一名副手陈存中,此人乃陈家旁支子弟。 “存中!你骑最快的马!立刻赶往沙贝,告诉陈日昌东家,事情办妥了,『安顺號』已经脱困。但现在局势微妙,让他马上带上『安顺號』全套引票舱单副本,再带几个得力管事,速来县衙!要快!” “遵命!”陈存中翻身上马,猛抽一鞭,骏马嘶鸣著绝尘而去。 陈子壮则指挥眾人押著王三等,连同陈阿水及几名船员代表,迅速换乘岸边备好的马车,直奔南海县衙。 当陈子壮的马车抵达衙前时,衙门口已是一片喧囂。 只见陈日昌、陈日新兄弟带著数名管事、帐房,以及几位闻讯赶来声援的沙贝海商盟友,正焦急等候。 陈存中的快马显然发挥了作用,双方几乎同时抵达。 “陈翰林!” 陈日昌兄弟快步迎上。 陈子壮下车,简短告知:“王三行凶被我们拿下了,『安顺號』也已脱困。这是关键证据。”他將那份墨跡犹新、按满手印的《调解纠纷遭遇官差行凶见证录》递给陈日昌。 陈日昌快速扫过內容,看到王三拔刀行凶的细节以及吏役和船员的签名画押,眼中怒火瞬间燃烧。再看向被庞嘉胤手下死死押著、垂头丧气的王三,又看到陈阿水等人悲愤的神情,更是怒不可遏。 在陈子壮一个眼神授意下,陈日昌猛地转身,面对衙前越聚越多的百姓和商贾,悲愤地高声控诉:“乡亲们!诸位同行!我沙贝陈氏商船『安顺號』,持合法引票,运暹罗稻米返航,竟被水关巡检王三无理扣押!这廝勾结县衙户房司吏韩德,受大土豪罗百万指使,开口就要五百两『罚款』!陈翰林仗义出面调解,这狗官竟恼羞成怒,当眾拔刀行凶!” 他举起那份见证录:“白纸黑字,多人画押!要不是陈先生带的护卫身手好,今天就要出人命!我们商船走海的活路,就要被这种蛀虫断送!天理何在?王法何在?” 沙贝眾商及闻讯赶来的船员家属早已群情激愤,闻言更是怒吼连连:“严惩贪官污吏!还我商路公道!把王三、韩德、罗百万都揪出来!” 陈阿水等人適时哭诉被扣押、被勒索的悲惨遭遇,引来围观百姓阵阵同情与愤怒的声浪,衙门前人声鼎沸。 衙前的喧譁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早已惊动了內堂。当值衙役连滚带爬地衝进来稟报:“县尊老爷!不好了!陈翰林,陈子壮老爷,带著沙贝陈家兄弟和一大帮海商,在衙前聚集,还把水关的王三给绑了,说是来鸣冤的!百姓围了有好几百人!” 正在批阅公文的县令朱光熙闻言一惊,手中硃笔一顿:“什么?陈子壮?绑了王三?鸣冤?” 不等衙役回答,他立刻起身:“快,备官服!升堂!” “威——武——!” 衙役水火棍顿地的沉闷声响中,朱县令身著七品官服,面色端凝地升坐公案之后。 陈子壮率先拱手行礼:“请县尊明鑑。南海乡绅陈子壮,受乡亲商旅所託,前去调解沙贝陈氏商船『安顺號』被水关巡检王三无理扣押一事。不料调解期间,王三贪赃构陷之事被我当场揭穿,竟恼羞成怒,悍然拔刀行凶,要取我性命!幸得义士庞嘉胤护卫得力,才將其当场制服。” 他双手恭敬地呈上那份关键文书:“这是《调解纠纷遭遇官差行凶见证录》,详细记录了事发经过,並有在场船员、水关吏役签名画押为证!如今铁证如山,请县尊大人秉公执法,严惩凶徒王三,揪出幕后指使,整顿我南海营商风气,还商旅一个公道,还百姓一个安寧!” 第十九章:判决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十九章:判决 庞嘉胤將文书呈递上去。朱县令接过那厚厚一叠的见证录,只翻了开头几页,看到“拔刀行凶”的字样和密密麻麻的签名手印,眉头便已紧紧锁起,脸色愈发凝重。 衙役给王三鬆了绑,可王三依旧只能跪著。 王三一得自由,立刻如丧家之犬般哭嚎磕头,妄图翻供:“青天大老爷!冤枉啊!天大的冤枉!” 他指著陈子壮:“是他,是陈子壮带人强闯水关,污衊小人索贿。小人只是据理力爭,他就恼羞成怒,指使恶僕殴打官差,还强行抓我的手按手印。那文书是假的,是屈打成招啊大人!”他涕泪横流,表演得十分卖力。 陈子壮闻言,一声冷笑:“王三!你顛倒黑白,就不怕天打雷劈?”他厉声质问:“你敢说你没在『鬼见愁』扣我的船?敢说没向陈船长索要五百两银子?敢说你没当著那么多人的面,拔出腰刀砍向我?” “大人!”陈阿水及几名船员立刻扑通跪倒,悲愤高呼:“王三扣船索贿,千真万確!拔刀行凶,我们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两名被策反的水关吏役,在庞嘉胤的注视下,为了自保,也颤抖著开口:“县尊大人,小的不敢撒谎,王头儿他,確实是先拔了刀。” 堂外聚集的百姓更是群情激愤,声浪震天:“我们都听见了!王三先骂人先动手!严惩凶徒!严惩凶徒!” 就在此时,户房司吏韩德满头大汗地从侧门溜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朱县令案前,惊惶说道:“县尊大人容稟。卑职有罪,卑职有罪啊!” 他连连磕头:“王三这廝假借公务之名,敲诈商旅,行凶伤人,卑职完全不知情!全是这狗才自己胆大包天,败坏风气!卑职管束不严,甘愿受罚,请大人重办王三,以正视听!” 陈日昌早已按捺不住怒火,他大步上前,对著朱县令深施一礼,声音洪亮:“县尊大人!韩司吏口口声声说不知情?那为什么王三后面承认是您韩司吏和罗百万罗老爷的命令?” 他隨即从管事手中接过一叠帐册副本,高高举起:“这是『安顺號』全套市舶司引票、详细舱单,请大人过目!引票印鑑清晰,货物数量明確,与船上装载完全一致!王三说什么『引票不清』、『货物超量』,根本是凭空捏造,恶意陷害!” 他环视堂內堂外,朗声道:“我沙贝陈氏行船贸易,每年缴纳皇粮国税超三千两,行事光明正大。今日蒙受这等不白之冤,恳请青天大老爷为我们主持公道!” 他身后的沙贝眾商齐刷刷躬身:“我们沙贝眾商,愿为陈氏作保!请县尊明断!” 朱县令看著眼前这纷乱的场面,听著堂外震耳的呼声,只觉得头痛欲裂。 他猛地一拍惊堂木。 “啪!” “肃静!” 朱县令深吸一口气,看向堂下眾人,沉声道:“此案关係甚大,牵连不少。本官需仔细核对证据,理清来龙去脉。暂且休堂,容后再审。退堂!” …… 半个时辰后。 “威——武——!” 水火棍沉闷的顿地声再次响起。 朱县令重新升坐公堂,他面前案上,摊开著那份按满手印的见证录、“安顺號”的引票和舱单副本。 方才短暂的休堂,他不仅仔细核对了这些关键证据,更在后堂单独传唤了陈阿水、那两名反水的吏役以及几名靠得最近的百姓代表,细细问询经过。 很快,朱县令心中已有决断。 “啪!” 惊堂木重重拍下。 “韩德!”朱县令喝道,“你身为户房司吏,王三是你直接下属。他假借水关查验之名,勒索商船巨款,更胆大包天在眾目睽睽之下拔刀行凶,欲害主持公道的乡绅。你身为上司,竟敢在本县面前说全然不知?管束下属疏忽到这种地步,你这司吏是怎么当的?来人!” “在!”两名衙役应声上前。 “摘去韩德顶戴,锁拿起来,暂押堂下候审!”朱县令厉声下令。 衙役毫不留情,一把扯下韩德的吏员帽,冰冷的锁链“哗啦”一声套上他的脖子。韩德脸色瞬间惨白,瘫软在地,嘴里还嘟囔著:“卑职,卑职冤枉啊大人!” 朱县令的目光转向面如死灰的王三:“大胆王三!你本是个小小胥役,受朝廷俸禄,不知奉公守法、尽责办事,反而仗势欺人,陷害良商,勒索巨款。更罪大恶极的是,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拔刀行凶,要杀害仗义执言、调解纠纷的乡绅。现在人证、物证、书证俱在,铁证如山,你所犯之罪,难以尽述,绝不能轻饶!” 朱县令深吸一口气,朗声宣判:“依《大明律》,『凡官吏倚仗权势索取財物,计算赃款参照盗窃论处,罪加二等。』你勒索五百两,数额巨大。又依律,『凡斗殴,持兵器欲杀人者,杖打一百,流放三千里。』两罪並罚,岂能宽容?” 他稍作停顿,考虑到刑部的程序和影响,厉声道:“本县判决,王三,革除一切差役身份,重打一百大板,抄没家產,折成银两补偿『安顺號』船主陈氏损失及船员压惊费用,发配琼州崖州卫充军,永世不得返回。即刻执行!” “拖下去!打!” 衙役如狼似虎地扑上,架起连求饶都发不出声的王三,拖向堂外行刑处。 片刻后,沉重的板子声伴隨著撕心裂肺的惨嚎响彻公堂內外。 堂外聚集的百姓听了,无不拍手叫好:“打得好!活该!” 打板子的惨嚎声渐弱,朱县令看向韩德:“至於那幕后主使罗百万,身为地方乡绅,本应做百姓表率,造福家乡。却不想他不走正道,反而勾结胥吏,挟私报復,扰乱商路,败坏风气,实在可恶、可恨!” “然国法严谨,指使杀人索贿,需明確证据。韩德!”朱县令猛地提高音量,“本县念你尚未造成无可挽回之后果,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將你与罗百万如何指使王三,在『鬼见愁』陷害『安顺號』、索要钱財之事,从实招来。若有半句假话,欺骗本县,便与王三同罪论处!” 第二十章:答谢宴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二十章:答谢宴 韩德早已被王三的惨状嚇破了胆,一听到“与王三同罪”几个字,更是魂飞魄散,这时候哪还顾得上什么罗百万? “大人!青天大老爷!我招!我全都招!”韩德拼命磕头,额头上顿时见了血。 “是罗百万!是他眼红沙贝陈氏做海贸赚了大钱,心里不痛快,就找到我,许我三百两银子,叫我想法子整陈家的商船,最好让他们的货烂在码头、名声扫地。我就是一时糊涂,才让王三在『鬼见愁』那偏僻地方设伏扣船,本来只打算要个五百两了事。是王三那个杀才自作主张、贪得无厌,还想多讹一点。小人罪该万死,求大人开恩啊!” 他像竹筒倒豆子似的把阴谋全说了,供词被一旁的书吏迅速记下,之后画押確认。 朱县令看完供状,脸上露出一丝冷笑:“哼,好个罗百万!本县自会找他算帐!” 他目光转回韩德,厉声道:“韩德,你身为户房司吏,是诸吏之首,本该廉洁奉公、做好表率,却竟知法犯法,勾结豪强,勒索商民,罪加一等!现在革去你司吏之职,重打八十杖,家產全部抄没充公,暂时关押县牢,等详文上报府衙,再定流放之地。拖下去!” 韩德瘫软在地,被衙役拖出了大堂。 朱县令环视堂外,肃容宣示:“今天这事,你们都应当引以为戒。凡我南海胥吏士绅,再有谁敢藐视王法、扰乱商旅、欺压百姓的,王三、韩德的下场,就是例子!” 隨后,他转向陈日昌兄弟,语气缓和了些: “『安顺號』船主陈氏,持引合法,装载合规,无辜蒙冤,货物滯留,船员受惊,身心受损。本县判决:王三、韩德所抄没的家產,全部折现,优先补偿陈家损失,另外拨银慰抚船员。此外,本县会亲自擬写告示,张贴在码头、市集等处,申明『安顺號』清白,这次扣船实为胥吏陷害,以正其名、以安商旅!” 陈日昌、陈日新兄弟一听,激动得不得了,伏地哭著感谢:“青天大老爷明镜高悬!草民叩谢大人主持公道!” 这时陈子壮上前一步,向朱县令行礼道: “县尊大人执法如山、惩奸清弊,保商安民,肃靖地方。学生谨代表南海商民,谢过大人还我公道!大人这样做,必定让商路畅通、民心振奋,南海繁荣有望!” 朱县令望著眼前这位气度雍容、处事老练的前翰林,心里其实百感交集。他面上仍保持威仪,微微点头: “陈先生心繫家乡,不畏豪强,挺身辩诬,实在是士林楷模、乡邦砥柱。这次要不是先生明察秋毫、临事果决,差点就让歹人逍遥法外、商民沉冤难雪。本县,也该谢你。” 判决传出,县衙外等候的百姓、沙贝商人、船员亲族顿时欢呼雷动。 “青天大老爷啊!” “陈先生威武!替咱们商人出了口气!” “海贸有救了!天道昭昭!” “琼林书院,实学济世!” 欢呼声、喝彩声此起彼伏,久久不停。 其中也有陈子壮事先安排书院的人所说的话,是想借这件事宣扬实学理念。 陈子壮与陈氏兄弟相视一笑,在眾人簇拥下从容离去。 …… 沙贝陈氏商行临江而立,厅堂宽敞,红木桌椅光洁照人。 陈日新、陈日早已恭敬地等在门前。 见陈子壮带著陈邦彦、庞嘉胤下车,陈日新快步迎上,长揖一礼: “陈公大驾光临,寒舍蓬蓽生辉!快请上座!” 陈日昌也连忙拱手:“陈公,庞义士,陈先生,还请进去说话。” 宾主落座,好酒好菜摆满桌,酒香四溢。 陈日新作为家主,首先举杯: “陈公,这第一杯酒,我兄弟敬您!『安顺號』能够沉冤得雪,全靠陈公仗义执言、运筹帷幄。不但船货保全,我陈氏兄弟乃至南海商帮的声音也挽回来了。陈公高义,救我於水火,护我身家,更铲奸除恶,为商旅除了一大害。这恩情这德行,陈家没齿难忘!” 说完一饮而尽。 陈日昌也举杯道:“陈公日后但凡有什么差遣,哪怕是刀山火海,我兄弟绝不推辞!” 陈子壮举杯回礼,语气温和: “二位东家言重了。见到不平事站出来说话,本就是我辈该做的。况且护商就是安民,保住財源才能济世,让百姓温饱、朝廷有税餉,这是士人的本分,哪里值得谢?” 酒过几巡,气氛越来越热络。陈日昌起身向庞嘉胤敬酒: “庞义士英勇敢为,这次也多亏您出手相助!” 庞嘉胤抱拳回礼,声音洪亮:“庞某分內之事,二东家不用客气。” 陈邦彦也举杯向陈氏兄弟致意:“早就听说陈氏兄弟以信义经商、航通四海,今天一见,名不虚传。” 陈日新赶忙回敬:“先生过奖了,我们不过是在风浪里討生活,还望诸位君子多多指点。” 喝到尽兴时,陈日昌示意之下,两名管家端上两只锦盒。一盒装满银锭,另一盒是几件异域珍宝。 “陈公的恩情,我们无以为报。一点薄礼,略表心意,请您千万收下!”陈日新恳切地说。 陈子壮瞥了一眼,正色抬手: “二位东家的厚意,子壮心领了。但我这次出手,不是为了財物。如果真有这个心,不如用这些银子添修船舶、加固炮械,招募训练有素的水手,用来抵御海盗和风浪之险。这样,才是保业安身的长久之计。” 陈氏兄弟听完,都露出肃然起敬的表情。 席间谈到航海贸易的艰难,陈日不禁感嘆:“陈公有所不知,这齣海行商,利虽厚风险也极大。风浪难测还算是常事,更难的是异国港口的规矩各不相同、言语风俗完全不同。比如暹罗、安南等地,米粮丰饶,市价也低,但他们官商交涉最看重人情关係,不是长久往来根本摸不透。” 陈子壮点头:“曾听说暹罗人崇佛善贾,国土肥沃,稻米能三熟。王城紧靠湄南河,寺塔辉煌,船只往来络绎,是不是这样?” 陈日昌接话:“正是!那里米贱鱼多,还出產苏木、象牙、犀角这些东西。我们常用瓷器和绸缎换他们的米粮,虽然风浪险恶,还是能往返。” 陈邦彦插话:“晚生看过一些地图杂记,说暹罗人造船技术很精,他们的船身修长,吃水深,很適合在南海航行。” 陈日新笑道:“陈先生果然博学!我们用的船,正是参考了暹罗、佛朗机等国的样式加以改进的,多桅多帆,就算逆风,也能曲折前进。” 沉默片刻,陈子壮轻轻放下酒杯,缓缓开口:“我家中略有积蓄,也知道海运利润丰厚,但风浪险恶,不是独自能支撑的。如果二位不嫌弃,我愿意用现银入股贵號的船队。子壮不想插手航务经营,只占一点股份,分点红利,为族中和书院的子弟攒点修学的资金,就足够了。” 陈日新与陈日昌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第二十一章:珠江口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二十一章:珠江口 半晌。 陈日新性格更为谨慎,沉吟道:“陈公愿意入股我们商號,实在是我號的荣幸,我们求之不得。但海贸这一行,赚亏说不准,风浪变化无常。” 陈子壮立刻接话:“陈大东家说得对!入股分红,自然要同甘共苦,风险一起担。我只要很少的股,绝不插手具体航务经营。是赚是赔我自己承担,我们可以立字为据,绝不反悔。” 初步的投资意向在轻鬆的氛围中达成。 陈子壮话锋一转,脸上浮现忧色:“最近看朝廷邸报,北方大旱千里,流民遍地,饿死的人隨处可见,而东虏猖獗,兵戈再起,实在让人心惊。岭南虽然暂时安寧,但天有不测风云。我们作为本地大户,不能不提前准备,以防荒年。” 他看向陈氏兄弟:“贵號常贩运暹罗、安南的稻米,品质上乘,远近闻名。我想和贵號订一个长期约定:以后贵號船队运到沙贝的暹罗、安南新粮,不管市价怎么波动,我一定按我们事先议定的价格优先购买一部分,作为族中、书院和乡邻应急储备,用来备荒救灾。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陈日昌精於算计,闻言便说:“陈公心繫家乡,是仁义之举,我们兄弟佩服!这样的好事,我们自当全力支持!但粮价隨行就市,波动很大。定死价格,恐怕对陈公您不利。” 陈子壮理解地点头:“陈二东家考虑得是。我岂是那种趁人之危、强压价钱的人?自然要以贵號的合理成本,加上適当利润来定价,这才长久。您看这样行不行:以粮食运到沙贝码头当天的广州市价为基准,我按这个价的九折结算。既显出贵號惠泽乡里的情谊,也稍微减少我长期仓储的损耗和风险。双方都方便。” 陈氏兄弟对视一眼,心中飞快盘算:市价九折,虽然比最高价低,但远高於成本,而且是稳定的大宗採购,省去了零售的麻烦和压货风险,利润相当可观且稳定。 这价格,很公道! “陈公考虑得周全,价格也公允。”陈日新代表兄弟俩表態,“就按陈公说的,九折市价。” 双方都很爽快。 陈子壮示意陈邦彦:“令斌,麻烦你执笔,按刚才商议的,起草两份契约草案。” “是,伯父。”陈邦彦走到一旁书案,铺纸研墨,笔走龙蛇,陈氏兄弟在旁边补充几句。 很快,两份契约草案擬好了。 其一为《入股合伙契》,写明陈子壮用现银二千两,入股陈氏兄弟名下的“永丰”等三艘海船,占半成乾股。分红按船队年总利润,年底结算,按股份分配,帐目公开可查。陈子壮不参与航务经营、人事调度,船行盈亏,风险自担,立契为凭,两不相欠。 其二为《粮米专购契》,陈子壮拥有对陈氏船队运到沙贝码头的暹罗、安南稻米优先採购权。每船或每批货,陈子壮至少认购数百石。结算价格以稻米到港当日广州市价的九折计算。陈子壮预付部分定金。契约长期有效,双方可定期覆核。 陈氏兄弟与陈子壮仔细看过后,確认无误。 “好!陈公爽快!”陈日昌笑道。 “二位东家信义为先!”陈子壮回应。 三人提笔,在契约上郑重签下名字,按下手印。一式两份,各自保留一份。 签署完毕,陈日昌兴致勃勃地邀请:“陈公,庞义士,陈先生,请到望楼上来,看看江海的壮观气象!” 眾人登上沙贝码头的望楼。凭栏远眺,珠江口烟波浩渺,伶仃洋水天一色,无数帆影点缀其间,一片繁忙景象。 陈日新指著远处说:“陈公请看,那吃水最深的是暹罗米船,桅高帆大的是往吕宋的货船。这珠江口千帆竞渡,百舸爭流,虽没有大江的汹涌,却有南海的浩瀚。” 陈子壮点头讚嘆:“江天辽阔,船只往来,真是我们岭南的盛景。各位能在这波澜之中开闢商路,连通中外,实在不容易。” 眾人凭栏远眺,但见夕阳映照海波,鸥鸟飞翔,果然好一派南国海景。 …… 崇禎二年三月初十。 闽南海域。 天空灰濛濛地压得很低,闽海波涛汹涌。一支庞大舰队正向西南疾驰。舰船制式不一,旗帜杂乱,规模却极为骇人,粗略一看竟不下二百多艘。 大小舰船破浪前行,声势惊人。 旗舰“黑鯊號”,是仿西式大鸟船改装的巨舰,通体乌黑,船首楼甲板上,海盗魁首李魁奇正凭栏而立。 几个月前,他因分赃不均叛离郑芝龙,心中积压的怨毒与野心早已按捺不住。这次,他把目光投向了富庶而防务空虚的珠江口。 一名精悍探哨攀上甲板,急声稟报:“大龙头,广东水师主力確实在粤西剿匪,珠江口空虚,只有老弱残兵看守!” 李魁奇脸上掠过一丝狰狞笑意。 “真是天助我也!” 他猛地抽出腰间鯊鱼皮鞘弯刀,刀锋直指西南:“传令各船!满帆全速前进!目標南头寨,这次非要把珠江口掀个底朝天!” “呜——呜——呜——”低沉的號角声顷刻传遍海面。 风帆鼓胀如满月,舰队如离弦之箭,直扑珠江口。 南头寨城,雄踞珠江口,本是扼守海疆的重镇。但此时,寨內最大的官署中却是酒气熏天、丝竹靡靡。 参將陈拱,凭祖上荫庇世袭武职,正袒胸露腹,搂著歌姬,与几名亲信幕僚推杯换盏,桌上杯盘狼藉。 “大人,请满饮此杯!” “喝!痛快!哈哈哈!” 突然,一名浑身湿透、面色惨白的巡海哨兵踉蹌冲入,扑倒在地:“报——!参將大人,海上突然出现大批不明船队,帆檣多得遮住了天空,正向我寨逼近,已经不到五十里了!” 陈拱醉眼惺忪,不耐烦地挥手,唾沫横飞:“混蛋!慌什么慌!肯定是过路的商队,再探!再敢打扰酒兴,军法处置!” 说完,又仰头灌下一杯烈酒。 珠江口,海天相接处,庞大的黑影已清晰可见。李魁奇舰队的前锋,数十艘轻快的“草撇船”、“哨船”,率先逼近虎门要塞外围。 虎门炮台守军隶属东莞千户所,早已看见那片压境的帆影。 哨兵拼命敲响警锣。 “敌袭!敌袭!” 但兵员不足,仅靠几门射程有限的老旧火炮,主官又不在位,更没有接到任何警报,守军一时茫然无措。 几门火炮零星发射,炮弹远远落空,没能伤到敌船分毫。 “头儿,打还是不打?” “打什么打?敌情不明,他们也没攻过来,严守炮位,赶紧上报就是了!” 於是放了几炮就不再理会,只是防备敌人登陆。 第二十二章:南头寨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二十二章:南头寨 残阳如血,映照著万顷波涛。 李魁奇站在“黑鯊號”船头,大声喝令:“传令!分兵!走外伶仃洋水道,绕大奚山南边,避实击虚,给老子钻进去!” 庞大舰队在他精准指挥下,借著夜色掩护,靠著对水路的熟悉,悄悄化整为零。 一艘艘海盗船,从官军防守最薄弱的地方绕过外伶仃岛,穿行在大奚山南边的隱蔽水道,成功渗入珠江口腹地內伶仃洋。 当最后一艘盗船消失在夜色笼罩的水道,內伶仃洋平静的海面上,突然出现了无数桅杆的影子。 天刚蒙蒙亮,海面薄雾瀰漫,南头寨高耸的哨塔上,守兵打著哈呵欠,揉著惺忪睡眼,习惯性望向海面。 下一刻,他睡意全无。 海平面上,无数舰船正满帆疾驰,直扑南头寨。 “海寇!是海寇!烽火!快点烽火!”守兵失声尖叫。 寨墙烽火台上,一股浓黑的狼烟冲天而起。 但海盗的前锋快艇,已经逼近岸边。 陈拱被亲兵从酒桌和歌姬怀里硬拖起来,胡乱披上歪斜的鎧甲,连靴子都来不及穿好,就被连推带架弄上了寨墙。 宿醉让他头痛欲裂,但眼前的景象瞬间让他清醒了。 海面上,海盗舰队层次分明。 最前面,是几十艘快如疾风的“草撇船”、“哨船”,上面挤满了赤膊纹身、挥舞刀斧、嗷嗷怪叫的亡命之徒。 紧隨其后,是体型更大、船头架著碗口銃、佛郎机的中型“乌艚”、“横江船”,黑洞洞的炮口已经对准寨墙和可怜的官船。 压阵的,是几艘像“黑鯊號”一样的巨舰,庞大的船体就像移动堡垒,甲板上的仿製红夷大炮隱约可见。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整个南头寨。 “开炮!快开炮!”陈拱声音嘶哑,几乎带著哭腔,胡乱挥舞手臂,“所有船!都给老子顶出去!挡住!快挡住他们!” 三艘属於南头寨水师、早已破烂不堪的福船,在被嚇破胆的水兵操纵下,勉强被推出码头。船体漏水,炮位残缺,水兵嚇得瑟瑟发抖。 海战瞬间爆发,却立刻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海盗战术狡猾,快艇像蝗虫一样穿梭,火箭、浸满鱼油的火罐像雨点般砸向摇摇欲坠的官船和木质码头,火焰冲天而起。 乌艚舰逼近到霰射程,侧舷的佛郎机、碗口銃接连开火,铁砂铅丸泼洒在官船甲板上,水兵惨叫著倒地,鲜血染红了船板。 “轰!” 压阵的巨舰上,仿製的红夷炮发出怒吼,沉重的弹丸呼啸著砸向南头寨残破的寨墙和陈旧的炮台,砖石木屑乱飞,守军被炸得血肉模糊。 三艘福船全部覆没。 一艘被火罐点燃,顿时成了火炬,水兵哀嚎著跳海。 一艘连中好几发霰弹,海水疯狂涌入船舱,迅速倾覆。 最后一艘被重炮击中龙骨,悲鸣著冲滩搁浅,成了活靶子。 零星的岸防炮火反击软弱无力,炮弹大多不知飞到哪里去了。不过半个时辰,南头寨水师的战力就被彻底抹去。海面上漂浮著燃烧的船骸、破碎的帆布和密密麻麻的尸体。 “杀啊!” “抢钱抢粮抢女人!” 凶悍的海盗在快艇靠岸的瞬间,就挥舞著刀斧长矛,嚎叫著跳上码头,扑向岸防。守寨官兵早已被嚇破了胆,平时缺乏训练,面对这群从闽海来的亡命徒,根本不堪一击。 砍刀劈碎脆弱的藤牌,长矛捅穿单薄的號衣,海盗像砍瓜切菜一样撕裂了岸上第一道,也是唯一一道防线。 哭喊声、惨叫声、兵刃撞击声、骨裂声混杂在一起。 “顶住!给老子顶……” 陈拱的嘶吼戛然而止。 他最信任的亲兵队长就在他面前被海盗一刀砍掉了脑袋,滚烫的鲜血喷了他满脸。 “走!快走!”陈拱肝胆俱裂,战意全无,在剩余亲兵拼死保护下,撞开乱跑的士兵,丟弃了印信盔甲,从寨城后门狼狈逃窜,抢过一匹战马,头也不回地狂奔而去。 主帅一逃,本就摇摇欲坠的防线彻底崩溃。 “逃命啊!” “败了!全败了!” 绝望的哭喊响彻云霄,官兵丟盔弃甲,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跑,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象徵岭南海疆门户的南头寨,就此陷落。 凶残的海盗涌入寨城,烧杀抢掠,军械库烈焰冲天,囤积的粮草物资被洗劫一空,没来得及逃走的军户家眷、城中商贩、老弱妇孺全都成了待宰的羔羊,男人被砍头,孩童的哭嚎被掐断,女子的悲啼在施暴中戛然而止。 鲜血染红了街巷,尸体到处都是,库房被砸开,府库的银两、商行的丝绸瓷器香料,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疯狂抢走,不方便带的就一把火烧掉,港口设施、残余的船骸在烈焰中焚毁。这座屹立珠江口几百年的军事堡垒,在血与火的肆虐中,化为了浓烟滚滚的废墟。 李魁奇踩著焦黑的断壁残垣,俯瞰脚下的狼藉,志得意满,放声狂笑:“哈哈哈!不堪一击!” …… 船离港口。 “黑鯊號”船楼上,李魁奇俯视著刚被蹂躪过的南头寨废墟,咧嘴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凶光毕露。 “刘香佬!”他厉声喝道。 一个精瘦如猴、眼神阴狠的头目应声上前,抱拳道:“大龙头!” “给你五十条快船,”李魁奇挥手指向东边,“把新安县剩下的那些墩堡、村子,全给老子扫平!粮食、牲口、能干活的男人,一个不许放过,把动静搞大点,让官狗以为我们主力还在东边!” “得令!”刘香佬咧嘴一笑,满口黄牙外露。 他转身呼喝,带领一支以“草撇船”、“快蟹”为主的掠夺船队,扑向新安残破的海岸。 他猛地抽出弯刀,直指西面那条流淌著財富的大江:“剩下的船,跟老子逆江西进!广海!香山!下一个目標!给老子冲!金银財宝、漂亮女人,就在前面!” 庞大的海盗舰队再次蠕动,沿著珠江內河航道,向著岭南最富庶、最没有防备的腹地深入。 珠江口门户,彻底洞开。 第二十三章:香山陷落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二十三章:香山陷落 香山县地界,河网密布,岛屿星罗。 广海卫下辖的香山千户所驻地,早已乱成一锅粥。 千户王德彪,一个世袭的武官,刚接到南头寨失守的消息,嚇得脸色惨白,急吼道:“快!敲锣聚兵!所有汛兵、乡勇全都给老子顶上去!死守磨刀门、横门,绝不能让海贼进来!” 命令仓促下达,卫所的兵丁稀稀拉拉地集合,里面还夹杂著临时抓来的乡勇,他们拿著生锈的刀枪、破烂的藤牌,惊慌失措地跑向各大河口的简易工事。 李魁奇的主力舰队浩浩荡荡逼近,却在磨刀门、横门等主要河口外面慢了下来。 “大龙头,前面河口有官兵防守,人不少!”哨船回来报告。 李魁奇狞笑:“人多顶个屁用!传令:分五队驶入金星门、黄杨河,走那些弯弯绕绕的小河汊,叫老疍头带路,钻到他们肚子里去!”他手下有不少被裹挟或投靠的本地疍民,熟悉这片水域每一条隱秘水道。 庞大的海盗船队立刻化整为零,在熟悉水情的嚮导带领下,悄无声息地钻进一条条狭窄河汊,绕过官军重兵防守的主河口,直插香山腹地。 剎那间,灾难降临了。 “海贼!海贼从河汊里钻出来啦!” “快跑啊!” 惊恐的哭喊声打破了水乡的寧静。 无数轻快的海盗船从星罗棋布的小河道里蜂拥而出,扑向毫无防备的沿岸村镇。 小欖的桑基鱼塘边,装满丝茧的货船被海盗快艇截住,船主被杀,货物被抢个精光,火光冲天而起。 黄圃市集码头上,偽装成商船的海盗突然亮出刀斧,上岸见人就砍、见铺就抢,繁华的街市顿时变成血海。 石岐外围的村落里,海盗趁夜登陆,踹门入户,抢粮食牵牲口,抓走男人和妇女,抵抗的一律杀死。老弱的哀嚎遍野,尸体堆满滩涂。 鱼米之乡,转眼间烽火四起。 內河水道成了海盗肆意劫掠的高速路,沿岸村落烟火蔽日,哭喊震天。 王德彪接到各处告急的消息,心急如焚,眼下唯一能依靠的,只剩下手里那点水上家当,包括一艘老旧的“香山號”福船和十几艘哨船。 “他娘的,绝不能再让他们往里冲了!”王德彪眼睛都红了,亲自率领这支小小的水军驶入石岐水道一处相对狭窄的河段,想借著地势拦截一股大约二十多艘乌艚、快蟹组成的海盗船队。 “开炮!给老子瞄准了打!” “轰——” “香山號”舰首的佛郎机炮率先开火,老炮手经验丰富,一炮正好打中为首的海盗乌艚船肚子,木屑乱飞,大火猛地烧起来,盗船上一片鬼哭狼嚎。 “打中了!打中了!”官军水兵爆发出一阵欢呼,士气一振。哨船也纷纷放箭、扔火罐,暂时压住了海盗的势头。 “废物!”受伤的海盗头目暴跳如雷,“放火船!烧了那官狗的大船!” 几艘堆满浸油乾草和硫磺的小艇被推出来,亡命之徒驾著船迎著箭雨往前冲,直扑已经成为官军精神支柱的“香山號”。 “拦住!快给老子拦住!”王德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火船拼命靠近,“放!”海盗厉声嘶吼。 火箭像飞蝗一样扑向“香山號”,火罐砸在甲板和船舷上,鱼油四溅,火星瞬间点燃了船帆和木头。 烈焰轰地冲天而起,热浪滚滚,水兵惨叫著,纷纷跳江。王德彪被气浪掀飞,重重撞在船舷上,吐血落水。亲兵拼死把他捞起来时,人已经昏迷了。 “香山號”烈火熊熊,渐渐沉入江心。 “千户落水了!” “旗舰沉了!快跑啊!” 剩下的官船顿时溃散,有的被海盗反扑围歼,有的调头钻进水道,仓惶逃命。 香山县最后一点成建制的水师,就这么土崩瓦解了。 水上的屏障没了,沿岸本来就不坚固的据点,立刻成了海盗砧板上的肉。 海盗主力清理完河道后,开始水陆並进,中型乌艚舰靠近轰击寨墙,快艇则载著海盗靠岸,像蚂蚁一样往上爬。 南朗汛的土围子被轰开缺口,守军乡勇和登岸的海盗展开惨烈白刃战,终因寡不敌眾,寨破人亡。 三灶汛的守军见势不妙想跑,却在河口被海盗快艇截住,被杀得一个不剩。 一面面海盗旗插上残破的据点城头,宣告香山沿海全部陷落。 海盗的兵锋再无障碍,主力直扑香山县治石岐以及小欖、大黄圃等富庶大镇,陆路分队从攻克的据点出发,沿途烧杀抢掠。 官军早就溃散得没影了,临时凑起来的乡勇,哪挡得住这群虎狼之师? 高门大院先后被攻破,积攒了几代的粮食布匹金银被洗劫一空,精美的园林宅院烧成焦土,没来得及逃走的士绅家眷命运最惨,男人大多被虐杀,妇女备受凌辱,昔日的繁华地,转眼成了人间地狱。 香山陷落的消息,跟著无数衣衫襤褸、浑身是伤的难民,沿著西江、北江水道疯狂传向广州府腹地的顺德、番禺、南海等县。 江面上逃难的船只拥挤不堪,哭声不绝,血腥的传闻席捲每一个码头村落,恐慌笼罩了整个珠江三角洲。 李魁奇志得意满,站在“黑鯊號”船头,眺望著西江、北江交匯处更广阔的水域,以及水天尽头那隱约可见的广州城墙轮廓,眼中贪婪的凶光熊熊燃烧。 他举刀长啸,声音传遍船队:“儿郎们!香山这点油水,够塞牙缝吗?前面还有顺德、番禺、广州城!银子堆成山,漂亮女人睡不完,绸缎抢不尽!吃饱歇足三天,出兵顺德,打破广州,金银女人,隨便你们拿!” 官军接连溃败,不堪一击。 香山陷落,珠江震动,不到十天,战火的讯息就传到了广州城。 …… 崇禎二年三月十四,沉重的马蹄声打破了南海乡间的寧静。 一名背插染血令旗的信使狂奔冲入县衙,嘶声喊道:“八百里加急!闽海巨寇李魁奇率战船二百、贼兵上万打破闽师,大举入侵粤海!广州府全境烽火台都点燃了!各县戒严!立刻戒严!” 沙贝码头顿时大乱。原本停泊等著卸货的海商船队爭相起锚升帆,仓皇逃入內河避难。 不久,第二封紧急军报又到:“南头寨急报!海防重镇南头寨陷落!参將陈拱怯战先逃,官军溃败,寨城被烧,军民死伤无数!” 南海县衙內,县令朱光熙拿著军报,面色惨白,茶碗“哐当”一声落地摔碎。他瘫坐在太师椅里,冷汗直冒:“南头寨丟了,贼寇西进,门户大开,这可怎么办?” 朱光熙强作镇定,急忙召集县內士绅商议,陈子壮等人迅速赶到。 第二十四章:广府震动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二十四章:广府震动 朱光熙惶然道:“情况诸位都知道了,闽寇李魁奇悍然入侵,南头寨已失,贼兵直指我们腹地。县里官军力量空虚,府城的援兵一时难到。”他环视眾人,强作镇定道:“守土安民,不只是官府的责任。诸位都是乡里的栋樑,有什么良策?我们该如何守住家乡?” 满堂寂静。 就在这时,陈子壮猛地站起身:“县尊,诸位!贼寇虽凶,並非不能抵挡。在这存亡关头,唯有效法戚继光少保的遗法,也就是《纪效新书》。这是戚帅当年抗倭安民的圭臬。请县尊立刻下令:南海各乡、各堡,依照戚继光之法编练乡勇,结寨自保!各村烽火相连,守望相助。贼寇来了就互相支援,层层阻击。这才是固本培元、保境安民的上策!” 朱光熙正有此意,闻言拍案道:“陈先生说得极是。现在就照此施行。令签何在?” 片刻,他取令签蘸上硃砂,奋笔疾书:“即命南海县各乡、各堡绅民人等,速依戚继光《纪效新书》之法编练乡勇,结寨自保,烽火相联,共御寇乱,保境安民。责无旁贷,违令懈怠者严惩不贷!”硃笔重重一顿。 陈子壮內心澎湃。自穿越以来,他终於获得了组建武装的大义名分。强压住振奋,他立刻返回琼林书院。 登上讲堂高台,命人击鼓聚眾。 书院师生与庞嘉胤等心腹齐聚院中。 陈子壮神色凛然,朗声道:“诸位师生!南头、香山相继陷落,闽海巨寇李魁奇视我岭南如无物,屠杀百姓,劫掠乡里!我琼林书院,岂能独善其身?这里就是御寇的前哨!凡我琼林师生、南海乡党,都必须戮力同心,文武並用,各尽其责!”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寇患紧急,本院决定暂设文、武两职,以便各司其职、应对危局。但书院本为一体,诸位都是同仁,即使有职务之分,也必须共同进退。即便是战时,讲学也绝不中断,所有课程照常进行,每人既要修文也要习武,不得偏废!” 陈子壮目光扫过全场,正欲继续分派职务,却见陈邦彦毅然出列,昂声道:“先生!邦彦不才,愿请担任武职,督导操练,领衔御寇!” 眾人一时默然,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陈子壮略一沉吟,点头道:“邦彦勇气可嘉,便由你和庞嘉胤共同督导武事,负责操练。体魄强健、志在保家者都加入武训,学习戚帅所传的武艺、阵图、號令、军纪,务必练成精兵,作为团练军官的骨干,保境安民!” 隨即,他又指派陈子升总领文事,张家玉辅助,下设三司: 司务总管粮草、军械、医药、被服等事,暂由陈子升任司长。 司书掌管文书、告示、信函、军功记录,暂由陈氏旁支子弟陈旭(陈定邦之子)任司长。 司谋专门负责情报匯集、敌情推演、预案制定,暂由张家玉任司长。 看向眾人,陈子壮思量片刻后又补充道:“戚帅之法,不仅重武艺阵型,更重教化训导。所以需设『司训』一职,负责识字明理、宣讲號令、鼓舞士气。司训之人必须通文墨、明事理。待团练整编完毕,可兼任队正或副队正。” 说完,陈子壮思量片刻,旋即任命陈邦彦为司训长,总领武院,全体武院学生,皆为司训。 “诸位!”陈子壮高声道,“以戚法为基,铸我军魂。今日所选,乃是琼林护乡的脊樑。我们的团练,每队十一人,三或四队为一旗,各旗合为一哨。司训责任重大,必须確保军令畅通,士气高昂。” 言毕,他命人设香案,取《纪效新书》置於案上,率眾肃立。眾人齐声誓言:“谨遵戚法,同心戮力!练精兵,卫桑梓!” “谨遵戚法,同心戮力!练精兵,卫桑梓!”眾人齐声应和,神情肃然。 数日后。 庞嘉胤手持县令令旗立於高台,声如洪钟:“奉县尊令!依戚继光少保《纪效新书》之法,陈翰林招募乡勇保境安民,凡年十八至四十,身家清白、体健志坚者皆可应募。管吃住,有餉银!练戚家兵,卫我桑梓!” 县令令旗的威严,加上“戚少保”、“陈翰林”的名望,迅速引来本村及邻乡青壮踊跃报名。庞嘉胤与陈子壮亲自挑选,寧缺毋滥,最终募得新勇八十余人。 新勇与原有的六十余名护院混编为一个满编的“哨”。 训练场上,庞嘉胤吼声震天:“藤牌手,俯身,护头胸!长枪手,进,刺,收!” 閒暇时,各队司训教习口令与识字。 与此同时,更多军报陆续传来。 “香山陷落!千户王德彪力战负伤,坠海求生,很快收拢残部退守前山寨,倚仗澳门弗朗机人所筑炮台残垒,据险死守,多次击退贼寇猛攻。海寇虽多,但器械粗劣,被挡在坚城之下,暂时未能得逞。” “顺德大良堡士绅卢弘义、罗志儒等捐资募勇,凭藉密布的水网、错综的基围地利,集结乡勇四千多人,用快舟小艇昼夜袭扰海盗补给船队。乡兵熟悉水道,神出鬼没,焚毁贼船七艘,斩首三十余级,夺回被掳妇孺数十人,贼寇为之气沮。” 数日后,一封盖有两广总督紫大印的紧急军报传来,隨即抄传各府州县:“两广总督部院王尊德震怒!严斥广东都、布、按三司並巡海道、兵备道:『南头、香山相继失陷,守將先逃,官兵溃散,海防崩溃,国体何存?』督宪大人当即行文飞檄,痛斥全省文武『畏贼如虎,调度无方』,警告『再有失地丧师者,定以军法从事,决不姑息!』” 广东巡抚王业浩与总兵官许允飞联署发出紧急调兵令:“諭广海卫指挥使司:严令收拢南头、莞城溃兵,整顿残部,死守广海卫城!城存与存,城亡与亡,敢言弃城者,立斩不饶!” “急调驻防粤西剿匪的游击將军高应岳,速率本部精锐水师三千,乘福船、乌艚二十艘,火器、粮草齐备,星夜东援广州,限十日內到省河听调,逾期者问罪查办!” “严令东莞守备、新安知县:整顿虎门、南头各寨防务,收拢溃卒,招募乡兵,修葺炮台,肃清內应。固守待援,不得再退一步,失地者罢官下狱,弃寨者军法从事!” 督抚衙门的马蹄声日夜不绝,一道道命令在急促的锣声和飞驰的驛马中传递,广州城內,官军日夜登城巡逻,城外开始挖掘壕沟、设置路障。大小北门一带,由按察使司督率衙役严查奸细,盘问生面孔,稍有可疑立刻锁拿。市面上粮价开始飞涨,铜钱贬值,城內人心惶惶,已有富户悄悄將家眷送往梧州、韶州。 然而调兵檄文虽已发出,高应岳部却因粮餉不足、战船待修,迟迟未能出发。广海卫城虽得死守严令,溃卒却一时难以收拢,守城器械、火药也严重不足。各府县之间公文往来互相推諉,都说自身兵力单薄,难以调拨。官场之上,暗地里指责王尊德“一味严苛,不知缓急”、王业浩“调度无方,徒託空言”的私议甚囂尘上。 第二十五章:团练初创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二十五章:团练初创 崇禎二年三月二十一,琼林书院。 校场高台上,陈子壮手握书卷捲成的传声筒,目光扫过台下初具规模的团练乡勇,朗声说道: “海寇就要来了,我们琼林书院必做御寇先锋!架构已定,各司其职,不得有误。文院由陈子升总管,下设三司: 司务司六人,掌管粮草、军械、药材调度,由子升亲自管理。 司书司七人,记录军令、名册、缴获、抚恤诸事,交给陈旭。 司谋司五人,匯集情报、绘製地图、分析敌情、擬定策略,由张家玉执掌。 武院及团练,由庞嘉胤督导训练,我统管全局。 司训司十六人,明军纪、传號令、鼓士气、教识字,陈邦彦统领。 团练分水陆二部: 水军三十人,小船数艘,暂以陈存中为旗总。他虽出身疍户,但熟悉水性,行事稳当,所以委以重任。 陆军一百一十人,以陈运、张鹤伦等武院学生为旗总。庞嘉胤主持陆上操练。” 號令虽下,执行却难。四司暂居书院空房,各占一室。 四位新司长突然担此重任,都显得有些生疏忙乱。 陈子升对著满屋粮米、盐铁、木石帐册,额头冒汗,调配起来左支右絀。 陈子壮悄悄走到他身旁,温和开口:“事情分轻重缓急。军粮可按三日、十日、一月分別立帐。军械须分常用、备用、损毁,逐一列清。要提前算好明日耗粮多少,后日需器械几件,谋定而后动。” 隔壁司书司中,陈旭正对著一堆字跡潦草的名册发愁,缴获记录更是混乱。 陈子壮取来纸笔示范:“名册按哨、旗、队三级来写,格式务必统一。缴获分类登记,刀枪、布匹、金银分册记录,每一项写清时间、地点、经手人,存档备查。帐目清楚是根本。” 司谋室內,张家玉面对渔民口述、巡逻回报等零碎情报,眉头紧锁难以下笔,纸上仍只有“贼船数艘游弋”几字。 陈子壮走近,指著地图道:“情报贵在甄別。渔民说五艘,巡逻见三艘,哪个为准?要比对印证。还要推演海寇意图:是探路、寻隙,还是佯攻?各种可能,都要考虑到。” 校场一角,陈邦彦正对一队乡勇宣讲“保家卫国”的大义,言辞虽激昂,却略显空泛。 陈子壮示意暂停,低声说:“大义要讲得实在。当年戚继光练义乌兵,也对士卒说:杀倭寇就是保家园。如今海寇肆虐,若打破我们家,妻儿父母怎得安寧?这是切肤之痛,就是大义。再讲些戚將军歼倭的事跡,士卒才知道为谁而战!” …… 三月二十五日。 鼓响三通,全哨一百四十人肃立。 陈子壮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紧张、或茫然、或坚毅的面孔,高声说道:“我们聚在这里,不为功名利禄,只为四个字,保家卫国!做自家的兵,守自家的地!” 他知道空讲大义不如实利动人,面对大多乡勇,还是要以利导之。 “凡我陈家佃户出身的乡勇,这一仗之后,杀贼立功的,所耕之田,陈家永不收回,永为『永业田』!世代耕种,永不夺佃!” 话音一落,佃户出身的人呼吸顿时急促,目光灼热。 “外姓乡勇壮士!”陈子壮接著道,“杀贼立功的,赏银!愿意落户安家的,可凭赏银优先平价购买陈家公田垦荒,官府文契,陈家作保!” 外姓者也群情激动,安身立命的希望仿佛就在眼前。 “但赏银不预发!”他话锋一转,“除了平日生活费用,其余赏银,战后按斩首、缴获、功绩大小,明码標价,公平分配!这是戚將军旧制,赏罚分明!” 最后,他更下一令:“想当军官、號令队伍的,必先识字!军令如山,文书传达,不识字怎么明白?从今天起,人人学认字!由司训司督促,懈怠的,扣餉!” 於是“司训司”所设的司训员都忙碌起来。 简陋木板上,炭笔写下“进”、“退”、“左”、“右”、“贼”、“杀”等字。 “嗤。”一个粗豪声音响起,“俺是来杀海贼领赏买地的!认这些弯弯绕的字有啥用?刀快才是正经!” 几声附和隨之响起。 陈邦彦闻声走来,肃容道:“戚將军《纪效新书》说过:號令不明,三军溃败!想当队正、旗总,就得识文书,懂號令!你们甘愿一辈子只做乱冲的小兵,错过升官加餉的机会?” 见几人仍撇嘴不服,他厉声道:“顽固不学的,依令扣餉!今天不认识『进』『退』二字的,扣生活费十文!明天翻倍!” …… 水面上,陈存中带著三十水军操练不停。 小船在湍急、平缓交替的河汊中穿梭,反覆演练逆流行舟、顺流急转、靠帮停泊。 “左桨深!右桨收!稳舵!”陈存中指令沉稳,他坐船如履平地,这便是疍民的强项了。 模擬接舷战时,乡勇用长竹代替长矛拒敌,短木作短兵相接,呼喝不绝。鼓声配合旗语,號令渐渐顺畅。 陆上校场,庞嘉胤喝道:“队列!队列就是军魂!进如一人,止如山立!乱阵者鞭十!” 乡勇顶著岭南日头,咬牙操练行进、立定、转向。戚继光三才阵中的藤牌掩护、长枪突刺、鏜鈀策应,都被严厉督导,渐渐有了章法。举石锁、负重疾行,日日锤炼筋骨。 宣讲后第三日。 陈子壮亲自带著张鹤伦、陈运等陆军骨干与司谋张家玉,跋涉於河岸要道之间。 他指著地形详细解释:“这里树木高大,可设瞭望哨,视野开阔。那边河湾,要常驻巡逻,水陆交替巡视。关键隘口堆柴备火,约定烟火信號:一烟是小股骚扰,二烟是大队来袭,三烟加鸣锣就是紧急求援。” 庞嘉胤隨即带队部署,砍树搭台,砌烽火台,设巡逻路线与换防时辰,反覆演练遇警应变。 刚回陈府,陈日新、陈日昌兄弟风尘僕僕赶到,身后家丁抬著几口沉重的木箱。 第二十六章:首战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二十六章:首战 “陈公高义,练兵御寇,我们这些同乡无以为报,一点薄礼,为您壮行!”陈日新拱手道。 箱开,竟是五桿保养良好的鸟銃、三桿三眼銃,外加一门轻便碗口銃,旁边整齐码著数桶火药、铅弹与铁砂。 陈子壮细看,眼底喜色一闪,隨即正色道:“二位东家心意,子壮领了。但保境安民是我们本分,怎能白拿商旅血汗?何况这是军械之物,公私必须分明。这批火器,务必按市价结算!” 陈日昌连忙推辞:“陈公太见外了!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不可!”陈子壮断然道,“规矩一破,后患无穷。银钱必须收下,否则绝不敢接受。” 几番推让,陈氏兄弟被他的风骨打动,最终以市价九折收了钱。 火器交给庞嘉胤清点保管。 陈子壮亲自挑选十一名精悍乡勇,由庞嘉胤教授持銃、装填、瞄准各项动作,严申火器纪律。但火器虽到,形成战力还需时日,平日操练仍以冷兵器为主。 第二天,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拄杖而来,是城南医馆的孙老先生,曾来陈家施过药。他上前行礼道:“陈公,之前听说乡勇操练严谨,老夫心里很是欣慰。刀剑火器无眼,若壮士操练受伤,或日后抗盗负伤,儘管抬到城南医铺。老夫和徒弟虽医术浅薄,必尽心救治,分文不取。” 陈子壮肃然回礼:“孙老先生仁心高义,子壮代乡勇谢过!若有需要,定来麻烦您。”孙老先生含笑点头,又仔细告知医铺方位,方才拄杖而去。 又是两日,陈子壮从陈府乃至整个沙贝村找来剩余的为数不多的可用武器,交给司务司,让他们清点数量,並让府上的铁匠该修修该补补,確保能用就行。 …… 四月初一。 司谋室內,张家玉伏在案前良久,將数份渔民探报和巡哨记录反覆比对,又在地图上標註多时,终於起身稟报:“夫子,综合各方消息,河口外经常有小股海盗船只出没,像是在反覆勘察水道深浅和我们的布防。从他们的行动轨跡推断,恐怕三天之內就会有试探行动。” 陈子壮凝视地图,果断下令:“传令各部,水陆巡哨加倍,瞭望哨十二时辰轮值,烽火台昼夜火种不熄,严加戒备!” 三天后的深夜,浓雾笼罩江面,三艘海盗小艇悄悄滑入偏僻支流,船上的贼人个个目露凶光,企图趁夜靠岸劫掠村庄。 岸上瞭望塔中,乡勇凝神细辨,雾中见黑影晃动,立即点燃烽火,一道烟柱直衝云霄。 “敌袭!河口支流!”锣声骤起,划破寂静。 陈存中正率领十五名水军驾两艘小艇在附近巡逻,听到警报立刻赶到,雾中已经可见敌船轮廓。 “逼上去!接舷近战!杀!”陈存中厉声喝道,小艇直衝敌船。 海盗没料到有这般防备,仓促应战。 两船相接剎那,水军乡勇在陈存中指挥下用藤牌掩护,长矛齐出,刀斧並下,將跳帮的海盗死死压住。 混战中,陈存中亲手斩杀一贼,乡勇们也奋勇搏杀。 海盗丟下三具尸体,剩余的人惊慌跳水逃窜。水军仅两人轻伤,首战告捷。琼林团练士气大振,陈存中与水军將士都得到银钱犒赏。伤者在司务司调度下,由状態尚佳的乡勇抬车送往城南医馆救治。 事后,陈子壮立即召集四司主官进行战后总结。 “水军勇猛,存中临阵不乱,指挥得当,当记首功!” 他先肯定战绩,继而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几位年轻司长:“但这一仗也暴露了不少问题。预备兵器数量不足,伤亡和缴获记录含糊,敌情预判不明,战前动员不够透彻,你们各有失误。” 四位司长面红耳赤。 陈子壮见状,语气转沉,缓缓道:“然而今天的失误,我也难辞其咎。身为主帅,没能及早察觉各司协调不畅,督促不周、检查不到位,才有今天的疏漏。” 他目光扫过眾人,恳切说道:“过失不可怕,只有坦诚反思,才能吸取教训、共同进步。希望大家畅所欲言,不仅总结这一仗的得失,也可以直接指出我指挥的失误。同心协力,才能成事!” 陈子壮这一番自责,让原本凝重的气氛稍稍缓和。几位司长相继发言,或补充细节,或反省自己,也有人谨慎提出训练协调可改进之处。陈子壮认真聆听,时而点头,时而追问。 最后,他语重心长道:“知耻后勇,善莫大焉!希望大家回去后深刻反思,连夜修订。四司一体,唯有协作配合,才是制胜之道!” 总结会后,各司灯火通明,修订章程,核对簿册,重新標註地图,撰写更贴近士兵的宣讲稿。 …… 四月初六。 琼林书院司谋室內,司谋员李德贤正伏在一幅拼接而成的大幅草图上,眉头紧锁。他反覆比对数份字跡潦草的渔民口录、溃兵散述,並一份辗转得来的官军塘报残片,手指最终重重点在蜿蜒河道上。 “司谋长!”李德贤抬头,目光炯炯,“综合各路消息,这股约三十多人的海盗,习惯走这条河道劫掠下游村庄,行跡很有规律。根据他们劫掠的间隔,结合最后一次出现的位置推断,明后两天极可能进犯我沙贝村前沿。” 张家玉快步上前,仔细审视图纸与记录,沉吟片刻,指尖也点向河口村位置:“河道在这里拐弯,芦苇茂密,正適合设伏。希圣(李德贤字希圣)的判断合理。” 他隨即整理思路,向陈子壮稟报:“夫子,司谋司研判,一股三十余眾的海盗,明后日可能从沙贝村南河道来袭。属下建议,可在河湾芦苇丛中设伏,等他们半渡或登陆时发动攻击。” 陈子壮凝视地图,断然决定:“好!正合戚少保『以逸待劳,击其惰归』的精要。庞嘉胤、陈运、张鹤伦听令,立即部署伏击,严格执行命令,务求全胜!” …… 茂密芦苇在微风中起伏,如同天然屏障。庞嘉胤审视预设战场,选择这里,正是因为河道急弯,船行至此则视野受阻,登陆滩头也在伏击范围之內。 “陈运旗!”他低声唤道。 “在!”陈运应声。这位书院武生出身的旗总身形不算魁梧,目光却锐利沉静。 “率领你旗下的藤牌手、长枪手埋伏正面芦苇丛!等贼人登岸未稳,立即正面迎击!” “明白!” “张鹤伦旗!” “属下在!”张鹤伦应道。 “带你旗下人马埋伏侧翼!待正面接敌,立即侧击夹攻,切断他们退路!” “明白!” 主力依三才阵埋伏完毕。庞嘉胤再次申明:“牢记戚帅之法:如臂使指,听锣声则进,鼓响就杀,旗落即退。擅自行动扰乱阵型者,军法处置!” 战前,各队司训员穿梭在伏兵之间,低声重申军令,用炭笔在小木板上疾书“伏”、“进”、“杀”等字。 “都要牢记!听锣声、见『进』字旗就衝锋,见『杀』字旗就狠杀贼寇!” 陈邦彦匍匐移动到队列中,向眾人喊道:“弟兄们!戚少保在天之灵正看著我们!诛杀这些海盗,就是保卫沙贝村父老!就是守护我们將来的永业田!就是保住咱安身立命的赏银家底!杀贼!立功!保家!” 眾人士气高昂,静待瓮中捉鱉。 第二十七章:磨练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二十七章:磨练 午后的阳光斜照在浑浊的河面上,三艘海盗快艇果然如预料般驶入弯道。船上的海盗们放鬆了警惕,有人甚至高声谈笑,浑然未觉危险已然逼近。 小船缓缓靠岸,三十多个凶悍的海盗骂骂咧咧地跳下船,拿著各式各样的武器,踏上滩头,稀稀散散的行进,正欲扑向不远处的村落。 “哐!” 一声锣响陡然打破寂静。 “杀!”震天的怒吼自芦苇丛中爆发。 陈运第一个跃出,藤牌护体,身后的藤牌手与长枪手紧隨而上,顷刻间结作一道铜墙铁壁,猛撞入尚未站稳、阵型散乱的海盗群中。 长矛疾刺,转眼已有数人倒地。 几乎同时,侧翼芦苇忽地分开,张鹤伦率眾杀到,自海盗侧面直插而入。海盗顿时陷入前后夹击,阵脚大乱。 陈运身先士卒,藤牌格开劈来的大刀,反手一刀便將一名魁梧海盗砍翻在地,厉声喝道:“顶住!刺!” 张鹤伦机敏果决,指挥手下死死封住海盗退回船上的退路。刀光剑影间血肉横飞,训练有素的战阵配合与高昂士气,弥补了初临战阵的经验不足。海盗虽凶悍,却先机已失、阵型溃乱。激战不到一刻,海盗已死伤过半,余眾胆裂,纷纷哭喊著跳入河中,狼狈游向对岸。 战后,凯旋的將士备受礼遇。所有伤员皆由司务处派人送往孙医师处妥善治疗。 陈子壮亲自犒军,大坛酒肉抬至校场。 锣声再响,全军肃立。 “此次伏击战,大胜!”陈子壮声如洪钟,“此为我琼林团练陆上首战,诸將士奋勇杀敌,陈运、张鹤伦两旗指挥得宜,当记首功!” 他目光转向台下几名激动得满面通红的佃户乡勇:“王二牛!李三柱!临阵各斩一级,勇冠三军!依战前之诺,尔等所佃之田,自今日起,陈家永不收回,永归尔所有!田赋不变!” 簇新的地契被郑重递到颤抖的手中,引来一片羡慕与沸腾的欢呼。另有数名外乡招募而来的乡勇亦因作战勇猛,当场领到沉甸甸的赏银。 最后,陈子壮目光落向陈运与张鹤伦。眾人皆以为必有金银重赏,他却朗声道:“陈运、张鹤伦,尔等皆出自书院,读书明理,通晓戚家军號令,故而临阵不乱、指挥有方,此即知识之力也。我知你二人素来好学,自今日起,可隨时入我陈家藏书楼,阅览《左传》、《史记》等典籍三日!” 陈运、张鹤伦一听,眼中光芒竟比得金银更盛,躬身谢道:“谢夫子!” 旁侧几名同样出身书院的司训员,皆露出羡慕之色。 战后余波未平,陈子壮趁势颁布新规:“自今日起,凡士卒对军令存疑、对布防有虑,或有所建言,不得私下非议、动摇军心,可直报本队司训。司训须如实记录,速呈司训长陈邦彦处。所提之议若確有见地,本哨定予採纳,並酌情奖赏。” 此法既广开言路,又將诸般建议统合於司训体系统一核验,乃陈子壮身为穿越者之经验,兹且不表。 加之缴获与陈氏兄弟所赠,团练已有鸟銃十余杆。庞嘉胤亲自拣选十余名性情最稳、略通文字且担任军官或骨干者,带至远离营区的僻静河滩,密训火器。 弹药珍贵,故不实弹射击,只反覆操练姿势。 “持銃!肩抵紧!眼、准星、目標成一直线!”庞嘉胤號令道。 “装药!定量!压实!装弹!再压实!” “瞄准!屏息!预压扳机!” 空銃齐齐指向远方草靶。 “安全戒条,依戚帅《纪效新书》火器篇,復诵!”庞嘉胤厉声道。 “持銃不准向人!” “装填须远离人群!” “火绳点燃后不得回视!” “走火伤人者,斩立决!” 眾人齐声高诵,远处静观而不近前的陈子壮不禁頷首称许。 …… 四月十三日。 司谋室內气氛凝重,张家玉接获一则极为可靠的急报,乃陈日昌辗转託人传来,据称消息出自其妻族顺德徐氏。他面色沉重,即刻稟报陈子壮:“夫子!急报!约五十海盗精锐乘五艘快艇,在顺德大良堡遭乡勇伏击受损,恼羞成怒,扬言要屠灭沙贝周边『最硬钉子』以立威,矛头直指我沙贝村,预计最快明日下午抵临。依其路线判断,琼林书院与陈家宅邸首当其衝,其后方为沙贝港口。” 陈子壮、庞嘉胤、陈邦彦、张家玉、陈子升、陈旭、陈运、张鹤伦、陈存中等齐聚一室。 地图铺展。 “来得正好。”陈子壮目光炯炯,“彼欲找我立威,我正欲借彼扬名。庞嘉胤,此战现场由你总指挥,依我部署行事。” “张鹤伦,率你小队乡勇於河口外显眼处佯作巡逻,遇敌即诈败后退,务必將彼诱入此河湾荒滩预设战场!”他手指地图上一片標註的开阔荒地,该处三面河汊环绕,一侧有旧堤残垣。 “陈运,率你旗精锐,依託前方废弃土堤,布『改良三才阵』,此乃戚帅『銃牌叠阵』之灵活运用。前排配少量鸟銃手,两侧辅以藤牌,中间密排长枪,后排鏜鈀、刀斧待命。鸟銃发射后,藤牌手掩护后退装填,长枪手即刻顶上。须得层层阻杀,步步毙敌。” “陈存中,率你旗水军乘小船预伏下游芦苇盪,待敌主力登陆被我缠住,即杀出封锁河面,断其退路,並伺机登岸侧击。” “庞嘉胤,亲率精锐小队为总预备队,所有余下火器手与刀牌手皆归你指挥,居中策应,伺机投入战场,奠定胜局!” 部署既毕,陈子壮肃然环视眾人:“此役將为团练成立以来最艰一仗,各部须协同作战。司务陈子升负责粮草器械;司书陈旭备妥功过簿册,详实记录;司谋张家玉,遣得力之人隨军传讯;司训陈邦彦,战前深入各队,警示士兵保家之重,以戚帅歼敌故事激励死战之志。各部依预案反覆推演,不得有误。” 第二十八章:兵戈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二十八章:兵戈 次日正午,烈日如火,炙烤著河湾处的荒滩。废弃的土墙投下短短的影子,远处隱约传来喊杀声和零星的鸟銃声,愈来愈近。 只见张鹤伦带著一队乡勇,丟盔弃甲、狼狈不堪地从河滩方向逃来,一边跑一边大喊:“海贼太凶悍了!快撤!” 其实张鹤伦所率这一队人马,只是与海盗稍一接触,这番溃败多半是诈,实为诱敌深入。 后方五艘海盗快艇迅速靠岸,五十多个凶神恶煞的海盗狂笑著跳下船,挥舞刀斧紧追上来。 “追!杀光这些泥腿子!抢光他们的村子!”海盗毫无防备地衝上开阔荒滩,直扑“溃逃”的乡勇。 就在他们越过土堤的一剎那,四面震耳的锣声突然响起。 “放!” 土堤后,严阵以待的陈运猛挥令旗。 “砰!砰!砰!” 硝烟瀰漫,前排七八支鸟銃齐射。虽说准头一般,但骤然响起的轰鸣与烟雾,加上身边有人中弹倒下,海盗冲势顿时一滯,阵形也开始乱了。 “长枪手,进!” 趁敌人惊慌,陈运再次喝令。 藤牌手迅速闪出空隙,长矛齐出疾刺,海盗中顿时响起一片惨嚎。 藤牌手隨即上前掩护,长矛手后撤准备再次出击,整座阵型如铁钉般牢牢卡在堤前。 “他娘的!结阵!给我衝垮他们!”海盗头目暴怒,集结兵力猛攻。但三才阵配合严密,反覆衝击都闯不过去。 就在海盗被正面阵型牢牢吸住、全力猛攻之时。 “呜呜呜!” 下游河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螺號声。陈存中所率领的水勇小船从芦苇丛中杀出,瞬间封锁了海盗停船的河面。 “弟兄们!隨我登岸!杀贼!”陈存中身先士卒,率水勇跃上岸滩,自海盗侧后方猛衝而来。 这突如其来的侧后打击,使海盗腹背受敌,阵脚大乱。 “预备队!隨我杀!”庞嘉胤看准时机,亲自率领预备精锐,包括几名手持三眼銃的火器手,迅猛插入战阵。 “轰轰!”三眼銃在近距离喷出致命铁砂,生力军刚一加入,瞬间就將混乱的海盗切割包围。 张鹤伦也带著“溃兵”返身杀回。陈运指挥正面阵列稳步推进,陈存中水勇奋勇砍杀。荒滩上杀声震天,琼林团练各部协同紧密,士气如虹。 海盗虽凶悍,却陷入重围,只能各自为战。 激战半个多时辰后,喊杀声渐渐平息。 五十多名海盗,除少数跳水溺死或被俘,其余尽数歼灭。荒滩上尸横遍地,兵器散落四处。 琼林团练亦付出代价,数人阵亡,十余人受伤,鲜血染红了滩涂。 …… 夕阳如血,把一片新起的坟塋映得格外苍凉。 陈子壮站在三座新坟前,庞嘉胤沉默地立在他身旁,脸上还带著风尘与疲惫。 “半个月了,”陈子壮声音低沉,“珠江口战火连天,海寇一波接一波扑来。我们琼林团练虽然连贏几场,河口埋伏、荒滩血战,都打贏了。但敌人太凶,我们还是流了血、丟了命。” 他目光扫过坟头,闪过一丝痛色:“陈三狗、王石头、李水生,还有那么多受伤的兄弟。”他顿了顿,望向远处笼罩在悲戚与惶恐中的沙贝村,“不止我们。整个沙贝,甚至整个南海沿岸,哪个村子不是血泪交织?” 他嘆了口气,继续说道:“陈日昌兄弟来信说,他的船队拼死抵抗,岸上的人也奋力廝杀,打退了几股海盗,可毕竟各自为战、人手分散,损失惨重,船被烧被抢,水手死伤无数。至於何家那些大户,庄里就几十个家丁,转眼就被海寇衝垮。沙贝村,已经千疮百孔。” “走吧。” 二人走向不远处的高地。 肃穆的高地上早已站满了人。 琼林团练全体將士肃立,沙贝村倖存的父老、妇孺,甚至从香山等地逃难而来的流民,皆神情悲戚。 一座临时搭建的祭台庄严肃穆。 其上立著三块新灵位:陈三狗、王石头、李水生。 陈子壮身著素服,缓步登台,声音沉痛而有力:“乡亲们!弟兄们!今天我们站在这里,不是庆功,而是送英雄!” 他走到陈三狗灵位前,高声道:“陈三狗,我们陈家的好汉子!爹娘去得早,他一个人把妹妹阿秀拉扯大!进了团练,他练得最苦、守哨最严!四月十四正午,荒滩那一战,他为护住兄弟侧翼,一个人挡住好几个海盗,身中数刀,到死,手里的刀都没鬆开!”他看向台下,“他的妹妹阿秀,从今往后,就是我陈家的人!我视她如亲生!” 他转向王石头灵位:“王石头,从北方来,流浪到我们岭南。一听团练要打海盗,他二话不说就参军,只说『杀贼』。平时话不多,可每次衝杀都在最前!四月十四,他为掩护弟兄后撤,死战不退,杀到最后一口气,我们將永远记得这位英雄!” 最后,他停在李水生的牌位前,语气更加沉重:“李水生,带著妻子小儿从香山逃难到沙贝,为了守护这个新家,他拿起锄头参军。字认不得几个,但训练从不喊累。四月十四那天,他高喊『杀贼保田』,用身体挡住敌人,壮烈牺牲!”他望向人群中抱著幼子、哭成泪人的李氏,朗声道:“他的妻儿,我们所有人一起来养!此话天地共鉴!” 悲壮的气氛笼罩全场,压抑的哭声断续传来。 陈子壮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所有为保卫沙贝而战死的人,都是沙贝的英雄!他们的名字,必须永远记住!他们的魂,永远受我们香火祭拜!从今天起,就在这儿,起建『卫乡忠烈祠』,供奉这一战、以及日后所有为沙贝牺牲的忠魂!” 他后退一步,向灵位深深三揖:“英灵不远,请受我们一拜!” “拜!”庞嘉胤嘶声喊道。 哗啦。 全体將士、所有百姓,无论老幼,齐齐向灵位躬身下拜。 悲愤与怒火在每个人心中燃烧,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来: “报仇!” “杀光海贼!” 呼喊声瞬间引爆全场,怒吼匯聚成雷,震天动地。 待声浪稍平,陈子壮再次开口:“血仇一定要报!但不是现在衝动莽撞的时候。海盗还没退,我们要把悲痛变成力量,磨快刀枪、严守阵线,等时机一到,必为英烈报仇雪恨!”他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坚定:“在那之前,先安顿好英雄的家人,这是咱们最起码该做的仁义!” 眾人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第二十九章:沙贝一体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二十九章:沙贝一体 他当眾宣布:“为陈三狗的妹妹阿秀、李水生的遗孀李氏和幼子,在陈氏田庄內,立即划拨『永业田』。每户水田三亩、旱地二亩,五十年內不用交租纳税。地契就在这里,天地为证!” 崭新的地契被郑重交到阿秀和李氏手中。阿秀抱著哥哥的灵牌,痛哭倒地。李氏抱著孩子,哽咽著连连磕头。 “王石头壮士,虽然没有亲人在身边,他的名字將永远供奉在忠烈祠。他应得的抚恤银,会用作祠內的香火钱和日后的抚恤基金。” 他看向人群,朗声说道:“乡亲们!英烈的家属,就是我们的父老兄妹!农忙的时候,有力气的人要帮他们耕种收割,不要让孤儿寡母无依无靠,这是沙贝人该有的情义!” “帮!一定帮!” “陈家仁义!我们帮著干!” “阿秀妹子,以后收稻子,包在我身上!” 同村的乡邻、同队的战友、同样从香山逃难来的乡亲,纷纷大声响应,真情流露。 陈日新、陈日昌兄弟站在人群最前面,亲眼目睹了整个祭奠过程,亲耳听到抚恤承诺,也更深刻体会到这半个月来在海盗肆虐下独自抵抗的惨痛。 陈日新深吸一口气,走出人群,对著高台上的陈子壮,高声说道:“陈翰林!现在正是危难存亡的时候,只有您才能统合沙贝全部力量,共同抵御外敌!我们兄弟俩,愿意交出所有船队、护卫、存粮和钱財,听您调遣!沙贝的安危,就託付给您了!” 说完,深深一揖。 陈日昌紧跟其后,单膝跪地:“请总练收下!沙贝陈氏海商,唯您马首是瞻!”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都集中在何记米铺的何掌柜、黄家地主黄有財等几个大户脸上。 何掌柜脸色变幻,黄有財眼神闪烁,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些不甘心。但看著周围群情激愤、充满期盼的村民,听到人群中有人喊“跟著陈翰林才有活路!”“陈家仁义,我们服!”,再想想自家被海盗抢空的仓库和死伤的伙计,那点私心终究抵不过对海盗的恐惧和对活下去的渴望。 两人对看一眼,无奈地嘆了口气,也上前一步,拱手道:“我们也附议!愿听陈总练號令!” …… 吉时已到。 肃穆的奠基土坑旁,新立起一面巨大的旗帜,深蓝底色,上书“沙贝团练”四个苍劲大字,下方绣著交叉的藤牌与长矛图案。沙贝村有头有脸的人物、新整合的各家武装头目、琼林团练全体將士、以及无数闻讯赶来的村民,將场地围得水泄不通。 陈子壮站在旗下,庞嘉胤、陈邦彦、张家玉、陈子升、陈旭、陈存中等核心成员肃立身后。新接收的沙贝各村各户武装丁壮、船只经过初步筛选整编,剔除老弱,列成几个方阵,总计约四百人。 “今天!”陈子壮的声音传遍四方,“在这英烈长眠之地,沙贝团练,正式立旗!” 他环视眾人:“我陈子壮,受父老乡亲重託,担任沙贝团练总练,这个职位不是为了权势,只为实现『卫乡安民』四个字。庞嘉胤任副总练,主管训练和作战;陈邦彦任总司训官,掌管教化和军心;张家玉掌管谋略,陈子升掌管后勤,陈旭掌管文书!各司其职,令行禁止!沙贝团练,以戚继光將军《纪效新书》为骨架!以卫乡忠烈之魂为精神!同心协力,共抗外敌!” “同心协力!共抗外敌!”庞嘉胤率先振臂高呼。 “同心协力!共抗外敌!”四百人的吼声匯聚成雷霆,在沙贝上空迴荡。 很快,在陈子壮的亲自安排下,严格的甄別迅速开始。庞嘉胤与陈邦彦坐镇,对新加入的二百四十多人逐一筛选。 “姓名?籍贯?什么时候来沙贝的?以前做过什么?”庞嘉胤发问。 原本沙贝本分的渔民、农户子弟,或是海商护卫中知根知底、作战勇敢的人,被优先补充进战斗队伍。 轮到几个眼神飘忽、看起来油滑或来歷不明的人时,陈邦彦接过话,语气温和地说道:“这位兄弟,看你体格精壮,但对忠义教化似乎了解不够。团练上下一心,意志尤其重要。请先加入『卫乡工程营』,修筑工事、疏浚河道,既能强身健体,也能接受忠义薰陶。等通过考核,再进入战兵队伍。” 不由分说,就把人带走了。营中早就安排了人手“陪同”,一边让他们搬石运土,一边反覆灌输“团结抗贼”、“沙贝一家”的道理,甚至“不经意”地透露一些半真半假的布防信息。 “沙贝团练”的威名和“卫乡忠烈祠”的感召,吸引了不少游学兼避难的读书人。 琼林书院门前,人来人往。 十名年轻士子风尘僕僕地赶来。带头的是本县寒门出身的才子林承曜,他对迎出来的陈邦彦深深行礼:“晚生等人听说陈总练大义,书院在战火中仍不中断教学,更培养忠勇之士!特地前来投效,愿尽微薄之力,共同保卫家乡!” 另外六人是本地寒门,三人是从邻县闻讯赶来的士子,眼中都闪著热切的光。 书院內,陈存中刚脱下沾著河泥的水靠,换上一件青衫,神情激动又有些紧张。他身边是副手陈德才、张鹤伦推荐的队正杨贺,以及两名在战场和识字方面进步迅速的队副徐阿兴和杨禾盛。他们因为战功、管理才能和求知精神,被陈子壮特批招入书院。陈子壮让各位司训把这个消息告诉所有战士,表明他不拘一格、只看才能选拔军官。 新老学员济济一堂,庞嘉胤也应陈子壮要求特招进入书院。 陈子壮站在讲席前,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年轻而坚定的面孔。 “诸位学子!如今时局动盪,琼林书院不只是读书的地方,更是磨礪刀锋的地方。『文武並举,知行合一』是书院的根本。希望你们明白这个志向,磨练这颗心。” 考核分派隨即展开。 最终,林承曜等七人被分到司谋、司书、司务等司。 庞嘉胤、陈存中、陈德才、杨贺、徐阿兴、杨禾盛六人,正式成为武院学员,並在陈子壮安排下,兼任司训的职责,跟隨陈邦彦学习教化、申明纪律。 第三十章:新规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三十章:新规 南海县衙里,师爷把一份密报轻轻放在县令朱光熙的案头,低声道:“大人,沙贝那边,陈翰林已经把全村各户的武装都整合起来了,號称『沙贝团练』,拥有几百人,號令严明。” 朱光熙正在批阅又一封告急文书,闻言笔锋一顿,却没有抬头。 他沉默片刻,放下笔,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沫,才淡淡地说:“知道了。” 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是喜是怒。 师爷偷偷看了看他的脸色,试探著问:“是否需要稍加制约?恐怕他势力太大,对您不利。” 朱光熙放下茶碗,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空,那里仿佛还瀰漫著珠江口的烽烟。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嘆了口气:“海寇猖獗到这种地步,府城的援军还在路上。县衙的力量,守城都已经捉襟见肘,还谈什么制约?况且陈翰林一向清正,忠诚义气有目共睹。沙贝能自保、能杀贼,就是替本县分忧了。” “隨他去吧。” …… 新制的“沙贝团练”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校场上,四百余官兵肃立,琼林书院师生列於一侧。 陈子壮立於高台,目光扫过全场,朗声道:“弟兄们!乡亲们!今日沙贝团练成立,我们在此立誓,不是为了显摆威风,而是要记住我们为何站在这里!”他声音陡然一提,“陈三狗、王石头、李水生,他们的血不能白流!他们为什么死?是为了守住咱们沙贝这一片土!是为了护住我们的父母、妻儿!这,就是我们沙贝团练的魂:卫乡安民,保境守土!”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既成团练,必立规矩。司书长陈旭,宣读《沙贝团练编制令》。” 陈旭应声上前,展开文书,声音清亮有力:“奉总练令!沙贝团练编成如下:总练陈子壮,副总练庞嘉胤。陆师由庞嘉胤兼领,水师由陈存中统领。下设哨、队、什,各司其职。每哨设司训三人,协助哨官,宣讲忠义,严明军纪。军纪如山,赏罚分明。所有人须勤练戚继光《纪效新书》战法,不得懈怠。另设工程营,专管修筑工事、疏通河道。” 公开大会结束后,庞嘉胤召集陆师各哨官、队正:“各哨防区已划定!甲哨守北河岔!乙哨护南滩涂……训练內容包括队列、三才阵变阵、长矛突刺。每日卯时点卯,谁也不准迟到!” 他分发下盖有副总练大印的防区图和训练日程。 陈存中也召集水师骨干,明確说道:“快艇三艘一队,分巡內河三岔。操练重点有逆流编队、接舷战、旗语指挥。哨船轮值表在此。”同样分发凭证。 张家玉、陈子升、陈旭也各召集文职人员,部署情报搜集、物资调配与文书归档。 一切看似只是新编成后的常规安排。 …… 深夜,琼林书院深处。 陈子壮端坐,陈邦彦、庞嘉胤分坐左右,所有武院学生和陈子升、张家玉、陈旭三位文院司长肃立台下。 “今夜召集你们,是要传授《沙贝团练规制》,这是对內的规制要求,与之前陈旭宣读的《沙贝团练编制令》不同,不允许外泄。”陈子壮开口道,“外泄者,开除出书院,永不敘用。” 他展开书卷: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司训核心职责: 一、宣讲“保家卫国”大义,传扬“卫乡忠烈”精神,贯彻戚家军“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的铁律。让每个兵都知道为何而战、为谁而死。 二、明察秋毫。凡违令、懈怠、欺压同袍、骚扰百姓者,不论是谁,一律记录上报总司训官。 三、体察士兵困苦,抚慰伤病、帮扶困难、疏导怨气,绝不能散了军心。 四、確保总练、副总练的命令准確传达到每个士兵,並核验执行有无偏差。你们直接对总司训官陈邦彦和我负责。遇重大情况或军令执行有误,有权越级直报,不受军事主官限制,但要注意协同,保证军令畅通。兼任军事主官的司训,更要分清职责,不能混淆。 其次是团练军官职位升降规则: 普通兵升班长、什长,可凭战功勇武。但队正及以上军官,必须识字达標,该项由司训考核。 哨官及以上军官,必须出自琼林书院武生。 自班长起,所有职位变动,升、降、调、免,一律由司书员记录在案,由司书长陈旭整理,並经总练陈子壮亲自问询批准,方能生效。团练军官职位之功过升黜,首重的是其临阵指挥和谋略布局的才能,与达成军令所託的目標,这是上功。至於个人的斩获多寡与勇猛与否,虽然也很可贵,但只能是次等功。你们要谨记恪守这一规则,不得有违。司书司全体人员尤其要牢记,这將成为你们评定军官功过的重要衡量標准。 最后是几部分附加內容: 即日起,每半月或一月不等由总司训官陈邦彦主持考核,评鑑各队司训履职情况及士兵思想、识字、军纪状况。优者赏,劣者罚。 工程营同样纳入司训督导,现由杨贺等几位司训员负责。宣讲“沙贝一体,抗贼卫乡”,並暗中观察言行。陆师、水师不合格者,调入工程营。工程营中合格者,经杨贺上报、陈邦彦確认,可转进陆师、水师。 陈子壮目光扫过眾人,语气凝重:“《规制》精神,你们必须刻进骨子里。立即深入各队,秘密传达,务必让每一个士兵都明白大义、严守铁纪、心存敬畏。你们,是全军的灵魂,责任重於泰山。” …… 新编制下的沙贝团练,运转如常。 校场上,庞嘉胤吼声震天,队列、阵型、兵器操练一丝不苟。 河岔中,陈存中指挥水师编队操舟,號令清晰。工程营的汉子们挥汗如雨,加固外围土墙。 然而,无形的变化已在基层悄然发生。 那些书院出身的司训员,无论是否兼任军职,更频繁地出现在营房、哨位、劳作间隙。他们不再空讲忠义,而是结合“卫乡忠烈祠”中熟悉的名字,比如讲述陈三狗、李水生如何壮烈阻敌,將“保家卫国”具体到每一寸乡土、每一个亲人。 他们反覆强调“纪律就是生命”,一个动作失误可能害死同袍,一次擅离职守可能害死全村。 同时,“识字才有前途”的理念深入人心,写著“进、退、杀、守”的木牌,成了士兵休息时默默比划的东西。 工程营的劳作场边,也总有司训人员看似閒聊“沙贝一家,共抗外侮”,目光却锐利地扫视每一个新面孔。 一切井然有序。 第三十一章:南海总练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三十一章:南海总练 数日后,陈子壮应朱光熙之邀,来到南海县衙。 县令朱光熙端坐堂上,眉头紧锁。 下首坐著县里几位主要团练首领,气氛有些微妙。 邵家庄的邵文举穿著一身崭新的绸衫,抢先开口,声音洪亮,意气风发:“朱县尊!海寇太猖狂了,百姓受苦啊!我邵家庄团练已经聚集了近千壮丁,日夜操练,修堡建寨。保家卫国是我该做的,我邵某就算不才,也愿意倾家荡產,带著大家死守邵家堡周围十里,绝不让一个海寇踏进来!为朝廷分忧,我万死不辞!”他环顾四周,神態骄傲。 李家圩的李思明却一脸愁苦,唉声嘆气:“唉!县尊您明鑑啊,海贼凶得像猛虎,我李家圩前天刚被袭击,壮丁死伤几十人,粮仓也被烧了大半。现在人手不够、武器短缺、粮食见底,这团练真的撑不住了,圩子怕是守不住了啊!”他摊开双手,显得十分无奈。 陈子壮坐在后方,神色平静。等李思明说完,他才缓缓拱手说道:“朱县尊,沙贝村地方小、力量弱。前几天虽然侥倖打退了一小股海寇,但將士伤亡很重,火器箭矢消耗巨大,粮草筹集也非常困难,现在真的是勉强支撑。眼下形势危急,急需官府拨发粮餉、调配军械,如果还能派一支官军协助防守,沙贝百姓一定感激不尽!” 其他像严岩、徐珙等小团练首领,有的跟著诉苦,有的沉默不语,眼神微妙地闪动著。 朱光熙听著眾人或激昂、或诉苦、或低调的说法,心里更加烦躁。 他需要这些团练顶在前面,却又担心他们势力太大,更头疼怎么协调。 他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说道:“各位,现在正是危难存亡的时候,各自为战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必须统一號令,才能合力抵御海寇,保住我们南海县的安寧。本县提议,公推一位德高望重、实力雄厚的人,做南海县团练总练,协调各乡防务,调配资源,一起对抗强敌。大家觉得怎么样?” 他话音还没落,邵文举的支持者就立刻大声附和:“邵庄主重情重义,兵强马壮,这个位置非他莫属!” “没错!除了邵公,没人能担这个重任!” 李思明等人面面相覷,最后也只能默默点头。 陈子壮也站起身,朝邵文举的方向拱手,语气诚恳:“邵庄主忠勇慷慨,实力雄厚,陈某非常佩服。沙贝团练,愿意跟隨邵总练,听从號令,一起抵御海寇!” 朱光熙见没人强烈反对,尤其是实力不弱的陈子壮率先表態支持,心里一定,立刻拍板:“好!既然大家一致推举,本县决定:由邵文举担任南海县团练总练!陈子壮、李思明、严岩、徐珙等人,担任各村团练总练,各守本土,受邵总练指挥,同心协力,共抗海寇!” 说完,他取出一面盖有南海县大印的令牌,郑重地交给志得意满的邵文举。 马车驶离县衙后,陈邦彦终於忍不住低声说:“老师,邵文举这个人,志向大才能浅,又固执己见。他的团练人数虽多,但训练鬆散,號令不统一。让他做总练协调各乡,恐怕不是李魁奇那些海盗的对手,反而可能误事。” 陈子壮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听到这里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令斌,木秀於林,风必摧之。海盗现在气势正盛,最先遭殃的,一定是这个『眾望所归』的邵总练。他既然愿意做出头鸟,替我们沙贝挡住明枪暗箭,吸引海盗的火力,我们何乐而不为?” 他睁开眼睛,目光深邃,“正好借这个机会,埋头练兵,巩固根基,积蓄实力。至於那块令牌,暂且收著就好。名义上的东西,有时候也是护身符。” 马车没有直接回沙贝,而是转道去了城南。 陈子壮让马车停在稍远的地方,只带陈邦彦步行到孙医师的药馆门前。 鬚髮白的孙医师正在坐堂。 “孙老先生,打扰了。”陈子壮拱手,態度谦和。 孙医师抬头,见是陈子壮,连忙起身回礼:“哎呀,是陈翰林!快请里面坐!” 他记得这位前翰林曾在书院施药救人的善举,自己当时也帮过忙。 进入內室,让其他人退下后,陈子壮神色变得诚恳:“孙老先生,晚生冒昧来访,实在是有要事相求。沙贝团练刚成立,將士们为保卫家乡浴血奋战,前几场仗打下来,伤亡实在不轻。但村里缺医少药,更缺少擅长治外伤的好医生。將士们受伤生病之苦,比挨刀中箭还难受。晚生每次想到这儿,就睡不著吃不下。” 他深深作了一揖。 “大胆恳请老先生,看在同乡之情、救死扶伤的医德份上,能派一两位高徒,去沙贝主持医护事务。报酬待遇,陈家绝不敢亏待,一定从优安排!” 孙医师捋著鬍鬚,沉吟了好一会儿。 他感念陈子壮的仁义和礼遇,沙贝离城不算太远,而且团练抵御海盗也是保护地方安寧。 他看向侍立在一旁、踏实勤恳的二学徒张景:“景儿。” “师父。”张景大约二十岁,长相敦厚。 “陈翰林心系將士,亲自来请。你就隨陈翰林去沙贝吧。一定要尽心尽力,不能懈怠!” 张景虽然觉得意外,但见师父同意,翰林老爷又如此礼贤下士,心里顿时生出一股豪情和责任感,躬身答应:“是!师父!弟子一定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陈子壮安排张景与自己及陈邦彦同乘一辆车。 车厢里,他態度温和,丝毫没有翰林的架子:“张先生师从孙老,想必医术精湛。不知道对金创外伤、痈疽疮毒这些,有没有心得?” 张景有些拘谨,但说到本行,渐渐放鬆下来:“回翰林公,弟子跟隨师父的时间还不长,对金创止血、清创缝合、辨识疮毒略知一二,尤其擅长调配外用的膏药和药散。” “好!”陈子壮讚许地点头,“沙贝正需要先生这样的专业人才,以后军中伤病,就全靠先生妙手回春了。” 一路询问探討,態度谦和,让张景如沐春风,刚开始的不安渐渐消散。 到达陈府,陈子壮亲自带著张景来到一处独立清幽的小院,院里木繁茂,三间正房明亮乾净。 “张先生请看,”陈子壮推开中间房门,里面已按他出发前的要求布置成了诊室,桌椅、脉枕一应俱全。 东厢是药房,虽然还空著,但药柜是新的;西厢是臥室,床榻被褥都是新的,看起来很舒適。 “这个院子专门给先生研习医术、诊治伤病。需要的药材器具,先生只要列出清单,我马上派人採购。府中的僕人,先生都可以差遣。饮食起居,自有专人照顾。” 张景看著这远超预期的优厚待遇和周全礼遇,心里又是惶恐又是感动,深深一揖到底:“晚生何德何能,能让翰林公这样厚待!我只能竭尽所能,救治將士,报答您的厚恩!” 陈子壮含笑扶起他。 “先生不必多礼。” 第三十二章:莲花山战役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三十二章:莲花山战役 自李魁奇进犯珠江口,放火烧了南头、香山一带,两广总督王尊德下令抗敌,整个岭南地区的官员无不震动。 陈子壮忙著处理团练事务的这些天里,广东可谓乱成一团。 崇禎二年三月十六日。 广州巡抚衙门內,总兵官许允飞捏著巡抚发来的严令,手心全是汗。他看著桌上几份同样令人心惊的告急文书,只觉得头皮发麻。 “大人,標营名册上有三千人,实际只有一千五百多,能打的青壮不到八百。”亲兵队长低声匯报。 “卫所兵更没法用,號衣破烂、刀枪生锈,弓弦都是烂的,十八个人里射不中三十步外草靶的大有人在。”一位幕僚跟著补充。 许允飞烦躁地挥手打断:“別说了!能凑多少是多少,把库房里那些生锈的甲片、豁了口的刀全都翻出来!东涌、猎德几个炮台总得有人守,把人给我堆上去!堆上去!” 他最后勉强凑出两千多兵,缩在广州城和近郊几个关键炮台。望著珠江上不时掠过的海盗快船,他只能干著急。 省河水路错综复杂,官军的大船笨重不灵活,面对这些四处点火的海盗小船,竟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被动封锁几处狭窄河道。 …… 三月二十五日。 西江水道。 “快!再快!帆拉满!”游击將军高应岳站在福船船头,盔甲上沾满灰尘,焦急地催促。自从接到巡抚令箭,他本想立刻出发,却因手头事情太多拖住了,粤西匪患严重,他一时抽不开身。 十天后他才终於启程,留下副將继续清剿粤西残匪,自己亲率麾下最精锐的八百水师陆战兵和所有战船,日夜不停,顺西江急流直下。 一路所见,城镇萧条,流民时隱时现,形势十分危急。 “哨船前出三十里!务必摸清李魁奇主力的动向和珠江口情况!” 他沉声下令,目光投向烟波浩渺的下游。 …… 李魁奇的主力盘踞在香山澳外海,借著佛郎机人微妙的“中立”,他在这块地方並不太担心自身安全。 他手下的精锐海盗分作十几股,每股几十条快艇、几百亡命之徒,在叛逃的疍民带路下,沿著西江、北江及其密如蛛网的支流,比如顺德水道、陈村水道、沙湾水道疯狂向內陆渗透。 香山县是第一个陷落的,但不是唯一一个。 九江的丝市被一把火烧光,顺德的粮仓被搬空,番禺的盐场一粒盐也没剩下。 海盗所过之处,火光冲天,哭喊声遍野。卫所军、巡检司的兵丁不是望风而逃,就是缩在城里发抖。 各县县令急得焦头烂额,告急文书像雪片一样飞向广州。有些人勉强组织起乡勇,靠地形做绝望抵抗,但仍挡不住海盗的凶猛攻势。 “贼来了兵就跑,贼走了官才来”的噩梦不断重演。官府的兵甚至还不如乡绅自己组织的乡勇好用,在相对安稳的南海、东莞等县,大多是乡绅带人打退了海盗。 千里富庶之地,到处都是哀嚎痛哭之声。 …… 四月一日。 番禺莲山巡检司。 莲山矗立江边,地势险要。山上的巡检司炮台烽烟滚滚,廝杀声、惨叫声不断传来。 大批海盗正在猛攻这个关键据点。 高应岳的先锋船队,包括两艘福船和数条哨船刚刚靠近广州水域,就接到急报。 他望见莲山方向升起的浓烟,毫不犹豫:“转向!支援莲山!全速前进!” 不顾士兵疲惫,船队破浪直扑战场。 “瞄准贼船聚集处!佛郎机炮、碗口銃齐射!”高应岳厉声下令。 “轰!轰!轰!”福船侧边喷出火焰与浓烟,炮弹呼啸砸向海盗船队,木屑飞溅,几条小船当场被打散。 突如其来的炮击打乱了海盗阵型,他们一时陷入混乱。 “登岸!跟我杀!”高应岳身先士卒,带领精锐水兵乘小艇抢滩登陆,从侧翼直插正在围攻炮台的海盗队伍。 海盗腹背受敌,扔下几十具尸体和几条破船仓惶撤退。 被困的巡检司官兵和百姓劫后余生,望著高应岳的旗帜,忍不住哭出声来。 这一仗虽是小胜,缴获也不多,却像久旱后的甘雨。消息传回广州,一直低迷的官军士气终於为之一振。 总兵许允飞趁机大书特书,向巡抚王业浩表功。王业浩一直紧绷的神经稍微放鬆,对高应岳更加倚重,並立即准备动身,亲自督战。 …… 四月十日。 珠江咽喉,虎门要塞。 此地火炮森严,旌旗飘扬。 广东巡抚王业浩身穿緋红官袍,亲自来到此地督师,目的是阻断海盗出海退路,將他们一网打尽。 命令不断传发,调兵遣將接连不断。 高应岳所部、省河残存的水师、临时强征的各澳“有力”民船等等,东拼西凑,总算集结起福船级別的大船约十五艘,中小战船百余艘,都停泊在虎门以內。 总兵许允飞则率领標营残部、附近卫所能战的兵员,以及东莞、新安等州县紧急徵调的乡勇民壮,號称万人,实际约七八千,沿珠江两岸险要、虎门诸炮台、沙角、大角山一带挖壕沟、筑工事,组成一道连绵防线,可攻可守。 王业浩登上点將台,高声喊道: “將士们!乡勇们!贼寇猖狂,屠杀百姓,毁我家园!如今正是生死存亡之时!本抚在此悬赏:斩贼酋李魁奇者,赏银千两,並奏请朝廷实授游击將军!斩贼头目者,赏银百两至三百两!杀敌有功者,保举官职!缴获贼船財物,三成归自己!” 他拔出剑来,厉声道: “军法无情!畏敌不前者,斩!临阵脱逃者,斩!扰乱军心者,斩!奋勇杀敌者,重赏厚禄!” 巡抚衙门拨出库银,一箱箱白的银子抬出来,酒肉也送上前线,暂时稳住了浮动的人心。 …… 伶仃洋北端,龙穴岛海域。 战鼓擂响,號角长鸣,官军水陆並进,反攻的兵锋直指香山水域。 在龙穴岛附近的宽阔水面上,庞大的官军舰队与李魁奇的主力船队轰然相撞。 海面瞬间化作沸腾的炼狱。 一开始,高应岳指挥水师勉强排出一字阵型,凭藉福船上更多的佛郎机炮和碗口銃发动猛轰。炮声震天,硝烟瀰漫,几艘冲在前面的海盗大船中弹起火,缓缓下沉,海盗死伤惨重。 但李魁奇令旗一挥,海盗突然变阵,战局顿时逆转。 第三十三章:番禺溃败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三十三章:番禺溃败 海盗船数量眾多且轻便快速,在令旗的指挥下,立刻分散成多股小队,避开官军炮火的正面攻击,从两翼和后方包抄过来。 更致命的是,几十艘装满乾柴和火油的小船,由不怕死的海盗驾驶,顺著风势和水流,疯狂地冲向官军笨重的大福船。 “火船!快拦住火船!”官军惊恐的叫喊声,瞬间被爆炸和燃烧的巨响淹没。 接舷战爆发了。 海盗爬上摇晃的官船,刀光闪动、斧头挥舞,血肉横飞。官军虽然奋勇抵抗,但海盗更加凶悍,甲板上的搏斗异常惨烈。 一艘官军福船被几艘火船撞中,火焰冲天,水兵惨叫著跳海逃生。另一艘则在海盗登船猛攻下,失守了甲板。 陆地上,许允飞率领的陆军沿江布防,正紧张地观战。不料部分海盗趁乱登岸,竟然向岸防炮台发起反扑。 官军卫所兵一触即溃,乡勇们也面露惧色。 许允飞脸色发白,几乎就要下令撤退。 危急时刻,东莞当地士绅带领几百名乡勇,凭藉熟悉地形,用竹矛、藤牌和火銃据守险要,死战不退,竟奇蹟般打退了登岸海盗的猛攻。 激战持续了大半天,双方都筋疲力尽。官军损失了三艘福船、十余艘中小战船,伤亡数百人;海盗也损失了几艘大船和数十条小船,人员伤亡同样惨重。 高应岳见难以一举取胜,下令水师退守虎门以內进行整顿。 李魁奇也觉得损失太大,带队后撤。 巡抚王业浩见围剿没有成功,便从虎门返回广州,重新整备军力。 一场惨烈交锋,未分胜负,战局陷入僵持。 …… 李魁奇发现和官军硬拼损失太大,马上改变策略。 官军主力聚集在虎门-香山一带? 那就分兵行动。 数股精锐海盗,在熟悉水路的疍民和贪图暴利的不法商人带领下,绕过官军重兵布防的区域,溜到后方空虚地带活动。 番禺新造圩、顺德甘竹滩、南海县东部、新会以北,多地接连燃起烽烟。 海盗来去如风,烧杀抢掠,绑架壮丁,补充物资。 官军顾此失彼。 救顺德,新会就告急;支援番禺,顺德又起火。 补给线屡遭袭击,运粮困难。 各地乡勇在士绅带领下拼命抵抗:在甘竹滩利用河岔设伏、在九江口依託街巷血战、在银洲湖驾小船偷袭,虽然让海盗付出代价,但自身损失更为惨重。 无数村镇变成焦土,田地荒芜,尸横遍野。 告急、求援的文书像雪片一样,从王业浩的行辕发往肇庆的总督行辕,再发往遥远的北京紫禁城,字字带血,句句含泪: 贼寇势大,广东局势崩溃,请速发援兵!速拨军餉!恳请福建水师出澎湖、南澳,截断贼人退路! 两广总督王尊德心里清楚,再不出手,广州恐怕要遭兵临城下。 他脸色铁青,严厉下令:“命肇庆协副將李相、高州参將吴用,各抽调一千精锐步兵,肇庆水师调福船两艘、苍船若干,合兵一处,由李相统一指挥,经西江水道,火速支援广州!不得有误!” 这支东拼西凑的两千援军,很快被投入战场。 …… 肇庆李相,性格急躁,作战勇猛但缺乏谋略。 他带援军刚到广州,还没休整,就接到线报:一股几百人的海盗正在番禺新造圩大肆抢劫。 “好个贼寇!竟敢在老子眼皮底下撒野!” 一心急著立功的他,不听副將劝阻,亲自率领手下水陆军兵千余人,急匆匆杀向新造圩。 船队开进莲山水道,两岸芦苇丛生,水道狭窄弯曲。 “轰!”前方几艘海盗小船“慌张”地放了几枪,转头就逃。 “追!別让这群杂鱼跑了!”李相催促船队加速前进。 等到船队深入狭窄河段,两岸茂密的芦苇盪中,突然冒出无数海盗。 火箭、浸油的火罐像雨点一样射向官船。 同时,上游几艘装满硫磺乾草的火船,顺流直衝李相的指挥船。 “中计了!快撤!快!”李相惊怒的吼声被巨大的爆炸声淹没,他的座船被火船迎头撞上,大火瞬间吞没了船帆和甲板。李相本人因盔甲太重,落水后挣扎不及,被几名水性极好的海盗围攻致死。 失去指挥的官军水陆军大乱,水师船只有的被烧毁,有的被夺;步兵在狭窄河滩上遭埋伏屠杀。一场精心布置的伏击,几乎全歼李相部队。海盗缴获大量兵器物资,气焰再次囂张,狂笑声迴荡江面:“官狗没用!岭南就是我们的天下!” 李相战败身亡的消息传至广州,城內人心惶惶。 两广总督王尊德再也坐不住了,从肇庆移驻广州,与巡抚王业浩、惊魂未定的总兵许允飞,以及受挫但仍保持冷静的游击高应岳,紧急召开军事会议。 许允飞脸色惨白,语无伦次:“贼寇太凶悍,这,这可怎么办!” 王业浩面色灰暗,勉强支撑著。 高应岳沉默片刻,嗓音沙哑地开口:“贼寇机动灵活,我军疲於奔命,正中了他们的计。不能再这样消耗下去。” 王尊德阴沉的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高应岳身上:“高游击,你的意见是?” 高应岳走到巨大的珠江地图前,手指重重落在虎门至狮子洋一段:“收缩防线,诱敌深入!请许总兵的陆师放弃部分次要水道据点,故意示弱,甚至可以假装溃败,放弃几处不重要的滩头,製造官军力竭、畏战的假象。引诱李魁奇贪功,把他的主力骗进我们这个预设战场。”他手指移动:“集中所有重兵,水陆夹击,一战定胜负!” “我整合所有现有战船,包括吴用残部和徵调的船只,集中在虎门以內的预设锚地,休整补给,训练火攻、接舷战术。沿岸关键炮台和隘口,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守住,由许总兵率领標营精锐、能战的卫所兵和精选乡勇驻防,形成交叉火力网和坚固防线,把贼寇舰队锁死在江面。重金招募熟悉水性、敢拼敢死的疍民勇士,连同官军中敢战的士兵,组成火船敢死队!秘密准备大量火船,囤积火油硝磺,等贼寇主力被引入江面,趁风向水流有利时,发动致命火攻。城內外严密巡查,寧可错抓,不可放过內奸嫌疑;加派精明哨探,务必摸清李魁奇主力动向。军粮、火药是此战关键!请王抚台亲自坐镇,確保供应万无一失!” 王尊德与王业浩对视一眼,彼此看到决绝之意。 王尊德猛地一拍地图:“好!就照这个方案!收缩防线,诱敌深入,水陆合围,锁江歼敌,火船奇袭,一击绝杀!这一战,就在珠江上,跟李魁奇决一死战!同时,再发八百里加急,咨文福建巡抚,务必在贼寇溃退时,於闽粤交界海域拦截!这一仗,只许胜不许败!” 第三十四章:虎门大捷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三十四章:虎门大捷 五月二日。 虎门要塞。 水寨里灯火通明,游击將军高应岳一身铁甲未脱,正沿栈桥缓步巡视。 他停在一艘布满伤痕的福船边,望著甲板上倚著船舷打盹的水兵。那些年轻面孔沾满油污,手里还紧紧握著砍卷了刃的腰刀。 “都给我打起精神!”高应岳高声喊道,“明天,就是拼命的时候!想想咱们被烧毁的家、被杀害的乡亲!这一仗要是贏了,百姓就能安寧,你们也有大笔赏银可拿,抚台大人绝不吝嗇!” 黑暗中,无数双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 炮台上,巡抚王业浩再次亲临,凭栏远望。 陆营大帐中,总兵许允飞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手里攥著一杯冷透的茶,一口未喝。 水寨角落,一群沉默的汉子围坐在一起。他们是重金募来的疍民死士和官军里最敢拼的人,按照总兵大人的命令,他们马上就要去完成一场几乎必死的任务。 …… 天亮了。 李魁奇庞大的船队朝著虎门压来。 “开炮!” 虎门两岸,沙角、大角各个炮台上,几十门沉重的大炮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 火球砸进海盗船队,海面炸起巨大水柱,船只瞬间被打得七零八落。 几乎同时,停泊在虎门內的官军水师福船纷纷打开侧舷炮窗,佛郎机炮、碗口銃接连喷出火舌。海盗们也拼命还击,用抢来的炮、自己的炮,疯狂对轰。 炮弹在空中交错炸响,硝烟瀰漫,遮天蔽日。 海面上,破碎的船板、断折的桅杆、残缺的肢体在血水中起伏。 接舷战在每一寸能站人的地方爆发。 海盗的快艇不顾死活地靠上官军大船,亡命徒嚎叫著挥刀跳帮。 官军水兵挺长矛、挥战刀,在狭窄的甲板上血战。 很快,甲板被血染红,又被海浪冲淡,然后再次染红。 …… 就在双方杀得难分难解之时,高应岳亲率几艘最坚固的福船突然衝进海盗船阵中心,吸引了大量火力。 “火船队,出击!”高应岳手中令旗猛地挥下。 几十艘装满硫磺、火油、乾草的小船,由敢死队员操纵著,藉助潮水和风向,突然从隱蔽的水道里衝出。 它们不顾两侧射来的箭矢和火銃,直直撞向海盗船队的心臟,正是李魁奇的旗舰“黑鯊號”和周围的护卫船。 “轰!!轰!!轰!!!” 一连串震耳欲聋的爆炸响起。 “黑鯊號”巨大的船身顿时被火焰吞没。火舌窜上帆、桅杆、甲板,邻近几艘大船也被点燃,陷进一片火海。 海盗的指挥一下子乱了,惊叫声响彻海面。 “黑鯊號”在爆炸中慢慢倾斜,最终沉入浑浊的大海。 李魁奇侥倖跳水,被手下拼死救上一条快艇,头也不回地往外洋逃去。 核心船队覆灭,海盗士气彻底崩溃,剩下的船四散逃窜。 高应岳浑身是血,嘶哑著指挥残余战船追击、包围。 许允飞在岸上见到形势大好,也壮起胆子,命令炮台轰击逃窜的海盗船。 海盗丟下大量破损或装满財货的船只,海面上漂著燃烧的残骸、散落的箱子、数不清的肿胀尸体。 但官军也已是强弩之末。 水师战船损毁近半,活著的人个个带伤,疲惫不堪。 陆师同样伤亡惨重,没法组织有效的水上追击。 李魁奇收拾起几十艘残船,趁官军还没整顿过来,从一处防御薄弱的口子狼狈衝出了虎门,消失在外洋波涛之中。 …… 这是一场惨胜。 五月五日。 “捷报!虎门大捷!焚毁贼酋巨舰『黑鯊號』,击沉焚毁贼船无数,斩首数千!贼首李魁奇重伤逃窜,海疆已定!” 巡抚衙门的捷报以八百里加急直送京城,字字斟酌,极力渲染。 广州城內,官府强令百姓张灯结彩,一时间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衙役敲著锣沿街喊“大捷”,试图驱散长久笼罩的恐惧。 但一出城门,就是另一番景象。 通往珠江口的官道上,挤满了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流民。 被海盗烧抢过的村镇,只剩断墙残壁、一片焦黑,野狗在废墟里刨食。 田地荒芜,饿死的人倒在路边,没人收拾。 官军各部正忙著清点、爭夺从海盗船上缴获的財宝、丝绸、金银器皿,对於賑济灾民、清剿残匪,只是应付了事,甚至趁机勒索乡里。 而乡绅组织的乡勇,也有不少借“討贼”之名,低价强买、甚至直接抢夺百姓土地,不断兼併。 …… 李魁奇的主力虽然跑了,但战爭的残火仍在岭南大地隱隱燃烧。 珠江口密密麻麻的河汊沙洲里,藏著几十股没跟上主力撤离的海盗残兵,一伙十几人。他们划著名小船,有时拦截落单的商船、渔船,勒索钱財,稍有不从就杀人抢货。有时趁夜色突袭防守弱的河边小村,抢走仅存的口粮和牲畜,留下哭泣的妇孺。 还有部分海盗带著抢来的金银细软,弃船上岸。他们逃进西江沿岸高明、鹤山的丘陵,北江清远段的树林,和珠江口西侧新会古兜山、台山沿海的荒野之中。多则三五十人,少则十来个人,在这陌生山林里寻找活路。 这些上岸的亡命徒,很快跟本地原有的地头蛇、占山为王的小股山贼、横行乡里的痞子、逃散的官兵、活不下去的流民混在了一起。 海盗带来锋利的武器、不要命的凶悍和抢劫的经验。 地头蛇提供藏身的窝点、熟悉的地形和销赃的路子。 两伙人合流,变成人数更多、更有组织、更凶狠的新匪帮。他们把手伸向防守空虚的偏远村落、小集市,趁虚而入,抢粮抢钱,绑人勒索。 他们在乡间大道、偏僻山路设伏,专门抢劫过往商旅、行人,甚至落单的官差和驛卒。 偶尔,也敢打那些墙矮壕浅、防守鬆懈的小地主庄园的主意。 虽然再没本事攻打县城府城,但这些无处不在的匪患,以及他们时不时的侵扰掠夺,使得乡下道路不再安全,地方治安迅速败坏,人心惶惶。 第三十五章:財富问题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三十五章:財富问题 经歷了一场浩劫般的战爭和海盗的疯狂洗劫,各州县官库早已空空如也,民生凋敝到了极点。 县令们焦头烂额,首要任务是开仓或劝捐设粥棚,勉强安抚聚集城下的流民,张贴安民告示,试图恢復一点可怜的秩序,儘管收效甚微,毕竟粮仓里的粮食也是捉襟见肘。 官军方面,高应岳的水师损失惨重,战船十不存五,精锐水兵伤亡殆尽,急需时间修船、补充兵员。残存的主力撤回广州休整,仅象徵性地派出几艘哨船在珠江主航道巡逻。 许允飞的陆师龟缩在几个主要据点,惊魂未定。李相所部,则由其副將吴用收拢残兵,灰溜溜地撤回肇庆一带。 巡抚王业浩和移驻广州的总督王尊德,正忙於向朝廷写更华丽的捷报、更悽惨的请餉奏章,为部下请功,为自己开脱。 至於肃清那些散落乡野的“疥癣之疾”,那是地方州县和乡勇的事,官军“元气大伤”,实在“力有未逮”。 …… 南海县內,团练总练邵文举,名义上节制各乡,实际能完全掌控的只有邵家庄及周边。 他看著帐本上因商路不畅、田庄被零星袭扰而减少的收入,眉头紧锁。 官军是指望不上了。 “不能任由这些毛贼在老子的地盘上撒野!”邵文举拍案而起。他手底下有近千人,装备相对精良,训练也比別处的乡勇严格。 他迅速行动,开始清剿邵家庄势力范围內,尤其是靠近西樵山、九江一带已成气候的几股匪帮,每股大约几十人。他集中优势兵力,靠人数、训练和装备的碾压,对这几股匪徒挨个击破。 过程並不是一帆风顺,他也遭遇过小股匪徒的埋伏和拼死反抗,发生过几次小规模激战,邵家庄团练也有死伤。但总的来说,进展顺利。 剿灭了两股盘踞山林的悍匪,赶走了一股流窜於河汊的水匪,缴获了些破旧兵器、少量抢来的財物。 虽然没能把散匪全部清除,但邵家庄周边一带的治安明显好转,商路恢復,田庄也安寧了。 乡绅们纷纷称讚邵庄主“保境安民,雷厉风行”。 县令朱光熙也乐得清閒,派人送来一份不痛不痒的嘉奖文书,以示鼓励。 …… 司谋长张家玉將一份匯总的情报呈给陈子壮,神色严肃:“夫子,根据多方线报和巡逻队回报,沙贝外围的河汊和附近丘陵地带,发现好几股海盗残匪,每批大约十几人。另外还有一些新近聚集起来的匪伙,人数不等。虽然还没合成大股、构不成致命威胁,但他们活动越来越频繁。” 他指著地图上的標记说道:“偷袭哨岗、抢劫零星过往的小商船、偷田庄的牲畜,数不胜数,手段卑劣,防不胜防。严重干扰村民生產生活,威胁水道安全。更值得警惕的是,这些散匪之间似乎有联络跡象。如果放任不管,让他们坐大或合併,恐怕会酿成大患!” 听完张家玉的匯报,陈子壮並没有显得特別紧张。 他召集庞嘉胤、陈邦彦、张家玉、陈子升进行密议。 “散匪骚扰,就像蚊蝇滋扰,虽然烦人,但还不是心腹大患。”陈子壮语气沉稳,“庞副总练、陈存中统领,你们加强水陆巡逻,清剿零散匪徒,保住我们这一方安寧就行。不必大动干戈,但也不能让他们成气候。”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重起来:“眼下最紧迫的,是另一个难题。团练开销越来越大,已经快支撑不下去了!” 他看向陈子升:“子升,你管帐目最清楚,你来说说。” 陈子升翻开帐本,眉头紧皱:“兄长明鑑。团练四百人,每天的口粮、菜钱、餉银就是一笔大数目。兵器保养、更换弓弦、火药铅子的消耗还没算进去。工程营几百人干活,虽然不发餉银,但饭要管饱,工具物料也要开支。阵亡將士的抚恤、伤残安置还得留出储备。所有这些,只靠陈家田庄、部分县城的店铺收入和沙贝公產来支撑,已经是入不敷出、左右支絀。再这样下去,恐怕会出乱子!” 眾人都沉默了。养兵之难,甚於养虎。 陈子壮目光扫过眾人,最终落在地图上沙贝的位置,缓缓开口:“要想养强兵,必须先让自己富足!沙贝虽不是鱼米之乡,但水网通达,又靠近广州这样的大码头。这是我们的地利。” 他看向陈子升,沉吟片刻后说道:“子升,你司务部从今天起抽调得力人手,仔细查清楚几件事:一、广州府城的丝绸、布行情,尤其是高档精细织物,卖什么价?利润多少?二、附近州县,比如顺德等地,有没有因为战乱流离失所或歇业的熟练织工?能不能招过来?或者跟还在经营的机户合作?三、生丝、这些原料,从哪里来?是珠江上游州县?还是通过海商渠道买进?价格、运输成本怎么样?四、织造所需的关键器械,比如提织机,哪里能买到?样式如何?什么价钱?维护又要多少费用?我们南海县正是广州府的附郭县,你们可进南海县城探听即可。番禺县也行。” 陈邦彦眼中一亮,击掌称道:“开源才能固本!兄长这个主意极好!书院提倡『经世致用』之学,正好可以和这类实际事务结合起来,让学生真正学以致用!” 几天后。 陈子升带著厚厚的调查报告再次前来匯报。 “兄长,已经调查清楚了: 广州作为通商大港,高档丝绸如云缎、妆缎,精美布如斜纹布、提布等需求非常旺盛,尤其是供应外销番船的,利润丰厚,远超过普通布匹。顺德等地確实有深厚的织造基础。战乱之下,不少机户破產,熟练织工流离失所或被迫歇业,我们有希望招募到人。也有一部分还在经营的机户,或许可以谈合作。生丝可以沿西江、北江向上游州县如韶州、梧州採购,或通过陈日昌兄弟的海贸渠道,从江南甚至安南等地输入。则多依赖湖广、江西供应。海路运输量大价低,但需要考虑风险。关键在於技术和器械。普通织机容易弄到,但要织高档货,非提织机不可。这种织机结构复杂,价格不低,广州城內有匠铺可以订做或买旧机翻新,顺德也许有老师傅懂这门技术。” 陈子壮仔细翻看报告,眼中闪过锐光,猛地合上:“可行!这是沙贝立足长远的根本!” 他当场拍板:“眼下广州城中官军云集、盘查严密,各路溃兵散勇混杂其间,局势未靖。我等团练身份敏感,此时入城易生事端,反倒不如先往顺德更为稳妥。顺德织工技艺精湛。且我等前往顺德途中,会经过佛山,佛山铁匠名闻天下,正可为我所用,此事一举两得。” 说完,陈子壮想到了写什么,他嘆了口气,扫视眾人,语气变得低沉:“各位要知道,我虽然当过翰林院编修,如今却被罢官回乡,没有半点实权,况且在守孝期內,也没有起復的可能。南海县令朱光熙,官位虽不高,却是一县之长,管的就是咱们沙贝等地,我凭藉著之前的功名,凡事还能儘量跟他平起平坐、互相体谅。要是越级去找巡抚、总督,甚至广州知府,別说见不著,就算见了,在他们眼里我也只是个没职的乡绅,说话没人听,反而容易惹来怀疑、牵制,甚至被徵用,到时候,咱们想保沙贝、搞乡里的打算,每一步都难。所以,从办团练那天起,大事小情我只找朱县令,就因为他权力不大,反而好说话、好商量。” 陈子升露出瞭然的神情,他还记得自己曾和兄长一起前往县衙申请办学的事。 眾学生也想起了之前办团练的事。 “你们记住,南海县衙和巡抚衙门虽然同城,相隔不到五百步,可这五百步就是天差地別,里外两重天。现在局势不清,上下互相猜疑,咱们千万別自己往里掺和。你们这些学生也记牢,没为师点头,不准私下去跟巡抚、总督的人打交道,免得惹祸。等咱们的织坊建起来、团练再壮实点,手里有了真东西,时机到了,我自然会亲自去拜会,那时说话才有分量。” 陈子壮长舒了一口气,算是將心里话都说了。然后他继续安排事务。 “令斌,你留守沙贝,主持书院和团练日常,协助处理司务。庞副总练,你督导团练,清剿匪患,確保沙贝安全。家玉,” 他看向张家玉,“你心思细、懂实务,隨我一起去,帮忙参谋办事。” 张家玉立即拱手:“学生愿往!” 陈子壮点头:“好。司谋司暂由李德贤代管。这趟路上不太平,庞副总练,麻烦你选派得力护卫。” 庞嘉胤沉声应道:“让陈运带队!挑一队精锐,配好火器,务必护卫总练周全!” “行!五日后辰时,出发!” 第三十六章:睁眼看世界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三十六章:睁眼看世界 这五日,难得清閒,陈子壮便先请了陈日昌来启明斋,了一整天时间,凭藉自己前世所知,绘出了一幅简易的世界地图,上面標出了大明与海外诸国。陈日昌一见,大为震撼,不敢怠慢,也不敢询问,赶紧把自己走南闯北听来的见闻一一补充进去,尽力完善这张图。 当晚,陈子壮请陈邦彦、陈子升等人帮忙传话,说书院明天就重新开课,並强调:“保家卫国不能停,读书学习也不能荒废。”消息很快传开,学生们个个兴奋期待。 同时,陈子壮让庞嘉胤去团练中问一问,有没有军官愿意来旁听,都欢迎,还让他暗示那些军官,常来听课的人,以后更有机会进入书院,而进入书院才有可能升任哨官。 庞嘉胤痛快地领命而去。 第二天。 久违的讲席前,又一次坐满了人。 琼林书院全部学员、前来旁听的部分团练什长以上军官,以及特邀的海商贵客陈日昌,济济一堂。 陈子壮站在讲席后,目光扫过台下,朗声道:“诸位同学,诸位弟兄,贼寇未平,战火还在烧。但越是乱世,越要读书明理、坚定心志。书院的课,一天也不能停!” 他展开一份新擬的章程,说道:“从今天起,琼林书院课程,共设五门: 博识:认识天下地理,了解各国风土,看清世界大势。 农学:钻研耕作根本,学习精耕细作,农为天下之本。 格物:深究万物道理,洞察自然规律。 道德:修养自身品德,树立忠贤爱国、敬重圣贤之心,铸就个人操守。 致用:学习经营世事、造福百姓的方法,掌握经商、技艺、处理实务的能力。 学问不只是书本文章,更是明理的灯、强志的刀!今天第一讲是『博识』,特地请来陈日昌东主,以他行走四海的亲眼所见,与我们共谈这浩荡天下!” 陈子壮与陈日昌一起,將一幅连夜赶製的大幅简易地图缓缓展开,掛在木架之上。 地图以浓墨勾线,著色简略。 起初,大明两京十三省的疆域清晰呈现,眾人纷纷点头,这是他们熟悉的山河。 接著,朝鲜、安南、琉球、暹罗等朝贡国环绕四周,还在大家理解范围內,但已有人面露惊讶。 地图继续展开,南洋诸岛如吕宋、爪哇,仿佛星星点缀在蓝色大海之上。 突然几个浓墨重彩的標註闯入眾人眼中: 绕过“风暴角”的欧罗巴列强如葡萄牙、西班牙、荷兰、英格兰。 新大陆(南北美洲)的粗獷外形。 巨大的印度次大陆。 甚至还有隱约勾勒的非洲与南方未知大陆(澳洲)。 北方,醒目的“罗剎”(俄罗斯)及其向东扩张的箭头清晰可见。 整个讲堂顿时一片死寂,眾人盯著那些从未听过的大陆和异国名字,惊得说不出话,有人茫然,有人不敢相信。 片刻,林承曜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手指发颤地指著地图:“荒唐!太荒唐了!《禹贡》划分九州,这才是我煌煌天朝!这图居然把那些蛮荒之地画得这么大?还敢跟我天朝平起平坐?把朝廷威严放在哪里?把圣贤礼法置於何地?这简直是妖言惑眾,动摇国本!”他越说越激动,几乎喘不上气。 角落里,李德贤脸色发白,低声自语:“夫子,学生苦读十年,只听说『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这些虚无縹緲的海外奇谈,跟我们『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正道,有什么相干?如今贼寇当前,却研究这些,不是玩物丧志吗?” 陈子壮没有直接反驳,只是平静地看向陈日昌,问道:“陈东主,你说这图是真是假?” 陈日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与些许不安,起身向眾人行了一礼,说道:“诸位!林先生的疑问、李先生的困惑我能能理解,陈某刚看到这图时,也一样目瞪口呆!但是。”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声音坚定起来: “我跑过吕宋(马尼拉)、巴达维亚(雅加达),都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图上的红毛番(指荷兰)大船,叫『夹板船』,长几十丈,船楼好几层,装的红夷大炮有几十门,他们船坚炮利,在南洋横行霸道,西夷(西班牙)占著吕宋上百年,都压不住他们。他们强占海岛(台湾南部、巴达维亚),修起铁桶般的堡垒,屯驻精兵如狼似虎,抽税勒索、发號施令,宛如一方诸侯。”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澳门的位置:“弗朗机(葡萄牙)人占著濠镜澳(澳门),修城墙、架大炮,名义上是租借,可势头越来越大,几乎成了国中之国!他们的商船就是战船,商人就是兵!” 接著,他指向新大陆的轮廓,说道:“这『新大陆』,是真的,不是瞎说。西夷(西班牙)从那地方抢来金山银海,用巨船大舰不断运回欧罗巴,他们国家富得流油,兵锋所指,没人敢不服。靠的就是这个。” 陈日昌看向全场,越说越激动:“陈某说句大胆的话,这图上的国家,绝不是假的,他们的船、他们的炮、他们的野心,都是我亲眼所见,实在是我们从没遇过的强敌。” 听到这话,林承曜哑口无言,李德贤也皱紧眉头,陷入沉思。 “夫子!陈东主!”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响起。 庞嘉胤唰地站起身:“我庞嘉胤是个粗人,识不得几个字,可是当年我隨军出征辽东,血战萨尔滸。建州野人(指后金)有多凶悍,你们知道吗?但我亲眼看见。败退回来的弟兄带回几门红夷大炮的残骸,听说有的是从西夷沉船里捞的,有的是重金买的。那炮打得远、威力猛,轰城墙就像摧枯拉朽,根本不是我们的大明碗口銃能比的。要不是有这种凶器,建奴哪能那么快攻破我们的城池?屠杀我们的兄弟?” 他鬚髮皆张,手指发颤地指向地图上欧洲的位置:“今天看了这图,我才明白这些杀人利器是哪儿来的。红毛番的船竟能从万里之外把这些运到辽东,他们的野心会小吗?实力会弱吗?陈东主说『商人就是兵』,我信,这是用血换来的教训。” 书院眾人大多长久呆於岭南,对庞嘉胤所言之事,惊疑有之,惶恐有之。 第三十七章:何为格物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三十七章:何为格物 半晌。 张家玉缓缓起身,望著地图,沉默片刻,开口说道:“庞副总练的血泪见证、陈东主的亲口所言,都印证了这地图所言非虚,学生相信。学生张家玉,倒是有三点担心: 第一,泰西诸国船坚炮利,远超汉唐蒙元。他们的战船就在我们海外巡弋,海防之危已不是小事,而是迫在眉睫的心腹大患。 第二,看他们的做法,以商队开路,用战舰占岛,一步步推进,慢慢蚕食。今天占的是海岛,明天怎知不会盯上神州?这不是杞人忧天,而是眼前之鑑。 第三,若他们拿著这种无坚不摧的利器,再与北虏(蒙古诸部)、东虏(建州女真)暗中联手,一个从海上来,一个从陆上攻,海陆夹击,东西並进,我煌煌大明,该如何应对?要怎么抵挡?” 他话音一落,满堂之人,无不悚然。 待眾人回过神来,又有数人发言。 陈邦彦长嘆道:“天地竟如此广阔!张騫凿空西域,郑和七下西洋,竟都未能窥见此寰宇全豹。典籍所载,不过沧海一粟。邦彦愚鲁,今日才知何谓井底之蛙。然此等虎狼强国环伺,我朝若仍沉醉於『天朝上国』之迷梦,闭目塞听,拒新知如蛇蝎,恐怕灾祸不远!” 新晋武院学生陈存中眉头紧锁,他站起身,朴实的脸上满是困惑:“夫子,庞副总练,陈东主,俺听明白了,那些红毛黄毛是真厉害,船比楼还高,炮能轰塌城墙。可俺们沙贝,就巴掌大块地方,几百號人,枪也没几支,知道这些天大的事,又能咋办?俺就知道,海盗来了要拼命,保住了田,护住了家小,才有活路!” 某位队正也忧虑地说道:“对啊!知道红毛番的船炮厉害,可咱也造不出来啊!眼下最急的,不是琢磨怎么对付水汊子里那些打闷棍的海盗贼骨头吗?保不住家门口,知道天再大又有啥用?” 面对满堂质疑、震撼、忧思与困惑的目光,陈子壮神色从容,逐一回应。 对林承曜、李德贤等人,他严肃地开口:“圣贤之道,首重『格物致知』。不知寰宇之大,不识强敌之真,何以『诚意正心』?何以『治国平天下』?闭目岂能塞听?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並非玩物丧志,而是保国保种之先声。《论语》有云:『学而不思则罔』,望诸位深思。” 对陈存中等人,他认可地点头:“存中问得好!知天下大势,不是要妄自菲薄,正是要明確定位。沙贝虽小,然处此大爭之世,便如怒海一叶扁舟。只有知道风浪有多大,才明白要扎牢根、看清航向、借力乘风。保沙贝一地安寧,就是卫护岭南一隅。卫岭南一隅无虞,就是守住华夏一方水土。这便是『博识』对於沙贝的价值。” 对张家玉、陈邦彦等人,他讚许地说道:“元子深忧,令斌远虑,都是金玉良言。泰西东渐,其势已如潮涌,不可阻挡。因此我琼林书院,开设『博识』以开眼界、『格物』以究其理、『致用』以求其法。『忠国家』、『敬圣贤』之大义,正在於守护乡土,学习他人之长,自强不息。这不是一日之功,但『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沙贝就是我们积跬步的起点!” 他环视全场,总结道:“今日此图此论,不是为了炫奇,也不是为了恐嚇,而是要撕开蒙昧之幕,看清真实世界。望诸位铭记:眼界决定格局,认知指引行动。沙贝之安,靠將士用命,也靠我们能否睁眼看世界。” 课业已毕,余波未平。 陈子壮布置道:“今日之论,波澜叠起。诸生质疑问难,都切中要害。应当仿《论语》体例,如实辑录讲学精要、诸生问答,如林承曜之疑、李德贤之惑、陈日昌之证、庞嘉胤之鑑、张家玉之警、陈邦彦之思、陈存中之问、以及为师解惑之言,题为《琼林博识问对·卷一》。此文存於书院,凡我学子,皆可借阅研习,薪火相传。务求真实,彰显百家爭鸣之意。明日,我开讲『格物』第一课,探究万物之理,望诸位前来倾听。” 眾学员肃然领命,心潮澎湃。 …… 翌日。 陈子壮端坐讲席,面前不再是宏大的世界地图,而是整齐摆放著木尺、秤桿、几枚大小不一的砝码、一架简易沙漏,以及一个日晷的缩小模型。 所有学员、旁听军官,目光都聚焦在这些看似普通、却又透著几分陌生的器物上。 “昨日我们观寰宇之大,开眼以见世。”陈子壮开门见山,目光扫过台下,“今日我们究万物之微,格物以致知。阳明公曾说:『格物者,格其心之物也,格其意之物也,格其知之物也。』可这『物』究竟在何处?我们又该如何『格』它?” 他稍作停顿,指向面前那些器物:“格物致知,首重什么?不是空谈感悟,不是虚论心性,而是精確度量,求实为本。这是我们脚踏实地之始,破除迷障之基。所以今日格物第一讲,便是讲格物的基础,也就是测量,与万物运行之序。” 他拿起一柄標准的木尺,木纹清晰,刻度分明:“这是做什么的?度量长短。可如果没有统一的標准,又怎能定准?” 他引经据典道:“《论语·尧曰》中说:『谨权量,审法度,修废官,四方之政行焉。』圣王治国,首重统一度量衡,这是秩序的根本。” “这是尺,十尺为一丈。”他以尺量了量案几,“但细微之处,需要更精微。所以有『分』,是尺的十分之一;『厘』,是分的十分之一;『毫』,是厘的十分之一。” 他看向眾人,语气转肃:“分之下还能再分,务必求精求微。没有这套准绳,田亩就量不清,赋税就分不均,营造就会失准,军械就会参差,这都是乱象的根源。” 稍后,他拿起秤桿与砝码。 第三十八章:格物求真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三十八章:格物求真 “这是称量轻重的,叫做权。『权者,銖、两、斤、钧、石也,所以称物平施,知轻重也。』” 他依次拿起不同大小的砝码,说道:“十六两为一斤,三十斤为一钧,四钧为一石。交易要公平、军粮配给、火药配製,全都靠它。” 又过了一会儿,他指向沙漏与日晷模型。 “这些是测时间的。《尚书·尧典》记载:『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时。』一天分十二时辰,一时辰分八刻。时间是天道运行的尺度,农时、战阵、日常起居,全都离不开它。一旦失时,万物就会失序。” “所以说,格物的第一步,就是要確立標准,明確度量。这是认识万物运行秩序的基础,是一切可察可量的根本。没有这个基础,所有感悟和推演,都像在沙地上建塔,虚妄不可靠。” 陈子壮神色愈发严肃:“但我们不光要懂度量,更要懂如何『求真知』。阳明公说『致知在格物』,这个『知』不是瞎猜,而是真知。《论语·为政》讲:『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格物求真,首先就要诚实面对『知』。那怎样才能得到真『知』?答案是:系统观测,详细记录,反覆验证。” 见眾人仍有困惑,他沉吟片刻,继续解释: “大家都见过北斗七星,其斗柄四季指向不同。老话说『斗柄东指,天下皆春;斗柄南指,天下皆夏』。但如果只模模糊糊说一句『斗转星移』,那就是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更不晓得精確规律。那该怎么『格』它?” 他取出一张事先画好的表格,说道:“我们可以设计一张观测表,选一个固定地点、固定时辰,比如每夜子时整,用尺规精確测量斗柄所指方位,逐月记录。坚持一年、甚至数年,它的运行周期、轨跡规律,不就清清楚楚了吗?这就是系统观测的力量。” 接著,他取出一根细绳,末端悬了块小石,做成一个简易的单摆。 “再看这小石的摆动。有人只说它『时快时慢』,非常模糊。这又该怎么格?” 他启动旁边的铜壶沙漏,说道:“我们可以数小石摆动一百次,看沙漏流尽需要多少时间,或者固定沙漏流一刻钟,记录它摆了多少次,反覆测十次、百次,记下每一次的数值,再求其平均,这就是详细记录、反覆验证、求取均值的方法。” 他语气加重,强调道:“眼睛看见的不一定为真,耳朵听到的不一定为实,必须反覆验证,才能接近真相。记录务必详实,比如说什么时间?什么地点?用什么工具?得出什么数值?谁做的观测?缺一不可。这就是『復验为真』的铁律。阳明公讲『知行合一』,这『知』必须从这样的『行』中来,才是真知。” 陈子壮话音刚落,林承曜就忍不住站了起来,仍旧固执地质疑道:“夫子,学生觉得您这话有些偏了。朱子注《大学》中的『格物』说:『格,至也;物,犹事也。穷至事物之理,欲其极处无不到也。』这『穷理』说的是要穷究天理人心,明心见性,体悟天地万物一体之仁。《中庸》也说:『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感悟天地和谐、大化流行,才是格物致知、诚意正心的大道。” 他指著那些尺、秤、沙漏,语气带著不满:“可夫子所说的测量记录,錙銖必较、刻板繁琐,这不是捨本逐末,成了工匠胥吏的小道吗?这和圣贤所求的『明明德』、『止於至善』有什么关係?只怕偏离了圣学的根本!” 面对质疑,陈子壮神色不变,从容回应:“承曜引朱子之言,尊崇圣学,心意是好的。但阳明公也说过:『知之真切篤实处即是行,行之明觉精察处即是知。』知行本是一体,不能割裂。你说要感悟天道,难道能全凭心中空想吗?” 他话锋一转,直指核心:“《论语·子罕》中记载孔子杜绝四种毛病:『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意思是:不凭空臆测,不绝对肯定,不拘泥固执,不自以为是。圣人尚且如此戒绝主观,格物致知,又怎能脱离具体事物,陷入空想?” 他拿起木尺,指向日晷模型:“《尚书·尧典》写尧帝命羲和『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时』。如果没有圭表测量日影长短、精確计算时辰节气,怎么定农时、指导百姓耕种?这难道不是实证测量?” 他又指向秤桿:“《周礼·考工记》写『匠人建国,水地以县(悬)』。建造都城,如果不用准绳规矩、水平悬垂做精確度量,怎么建立宫室、確定方位?这不正是『谨权量,审法度』的实践吗?” 陈子壮目光炯炯,看向林承曜:“圣人也重实证。孔子向师襄学琴,必定反覆练习,体察音律精微、指法奥妙,直到『曲得其情』,才能沉浸到『三月不知肉味』。这难道不也是一种『测量』与『復验』?” 他最后总结道:“因此我说:格物的基础,在於精確度量、系统观测、详细记录、反覆验证、求得真知。这不是小道,而是破除虚妄臆想、求得事物真知的不二法门。尊重观测到的事实,圣贤也是如此。这正是阳明公『知行合一』中『行』的根基,也是我所悟『唯物』的起点。万物规律,客观存在,不隨人的意志改变,只有通过精確度量、反覆观测,才能接近它。” 眾人不免陷入沉思,一时间竟无人说话。 见无人说话,陈运猛地站起来:“夫子,学生懂了。阳明公说『事上磨练』,这『格物』之法,正是『磨练』的工具。就像军中练射弩。” 他努力回想:“以前读《纪效新书》,戚少保也强调『射贵有准』,但怎样才算准?如果只说『百步穿杨』,那是空话!应当实际测试:哪种弩机,用什么箭,抬多高,在多少步外,能射穿什么甲?把这些记下来,反覆操练验证,士兵练习才有真准头。这就是把『格物』用到『致用』。” 眾人看向陈运,其中陈邦彦的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激动,仿佛看到了知音一般。 第三十九章:知行合一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三十九章:知行合一 待陈邦彦准备起身发言,却有数人比他更快一步。 张鹤伦登时起身补充:“陈兄说得对。《武经总要》也说:『营垒之制,壕堑之设,皆有定法。』筑营垒、挖壕沟,深浅宽窄,如果没有统一尺规精確测量,全凭眼睛看,肯定深浅不一、宽窄不同,乱七八糟,容易被敌人钻空子。夫子所讲『谨权量,审法度』,实在是安营扎寨、防守御敌的关键。” 一位旁听、曾在明军中待过的队正也瓮声瓮气感慨道:“嘿!怪不得我以前在官军里头,报战功时斩首数总能多报几个。缴获的东西也常对不上数。要是都能像夫子说的,一颗首级记一颗,缴获多少记多少,时间地点人物都写清楚,哪来那么多糊涂帐!这法子好!” 张家玉沉吟一会儿,慢慢开口:“夫子用圣人之言,阐释格物新义,融通阳明公『知行合一』之旨,学生佩服。精確测量、系统记录,確实是辨明事理、破除欺骗的根基。比如地方收税交粮,如果度量衡混乱、记录含糊,小吏必定从中舞弊、盘剥百姓,弄得民怨沸腾。这『格物』之基础,也是『治国平天下』的基础,实是把『致良知』用在政务上的正途。” 陈邦彦目光炯炯,试图调和不同看法:“承曜兄所顾虑的感悟天道、追求中和境界,確实是大道,也是阳明公心学所重视的。但感悟如同镜水月,需要坚实根基托举。就像《中庸》讲『致中和』,但如果不能精確测量四季冷暖变化、万物枯荣时节,详细记录,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该『致』?又如何能『和』?《中庸》也说『致广大而尽精微』,这『尽精微』三个字,非靠精確测量、明察秋毫不可得。夫子的方法,正是通过『尽精微』来达到『致广大』、体悟『中和』所必不可少的阶梯,也是『知行』互相助益的体现。” 李德贤脸上仍带著困惑,怯生生地问:“夫子所说的,似乎也符合圣贤教导。但我们读书人进修德业,应当以经义为主,这类测量记录的事情,是不是该由工匠、小吏去做?如果我们这些学子沉迷这些,恐怕耽误科举正业,辜负圣贤教诲。” 陈存中则皱紧眉头,努力理解,问出了最直接的问题:“夫子,我大概懂了量长短要用准尺,称米粮要用准秤,看时辰要看沙漏日头。可像您说的看星星转圈、看石头摇摆,还要拿本子记得那么仔细,有啥大用处?能帮咱们多杀几个海盗吗?夫子,学生愚钝,还望夫子能够解释学生的疑惑。” 陈子壮看著台下各异的神色,心知这是认知转变的关键,他语重心长,逐一回应。 “德贤担心学业,可以理解。但《大学》八目,格物是第一位。阳明公说:『格物是致知工夫,知得致知,便已知得格物。』这哪里是匠人的事?『格』不明白,事物的道理不清晰,那么『知』必然不真实,知不真,那么『意』怎能诚?『心』怎能正?『身』怎能修?科举策论,如果只会空谈道理,不探究实际,终究误国。精確思维,系统认知,正是正心诚意、修身明理的根本功夫,也是把『致良知』贯彻於实学的途径。这不是偏离正途,而是夯实正途的基础。” “存中问得好!阳明公讲『在事上磨练』。今天所学观测记录的方法,是『格物』的『行』,就像你练武的『扎马步』。马步不稳,根基不牢,就算有精妙招式,上阵也是拳绣腿,终会被打倒。观测记录,看似麻烦,实际上是锻炼『求真』的眼光和『严谨』的內心。这样的心和眼,用在战场上,就是明察秋毫的能力。海盗狡猾,行踪不定,如果不能精確观测他们的船位、点清他们的人数、测算他们的船速,仔细研究他们火器的射程威力,光凭一腔血气之勇,怎能预料敌情、克敌制胜?这就是把『格物』的基础用於『致用』,也是『知行合一』在保卫家乡百姓中的体现。”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感慨道:“万物运行,自有其不变规律。这规律不是圣人凭空断定,不是我们內心胡乱猜测,而是蕴藏在天地之间,显现於精確观测所得到的事实中。阳明公提倡『心即理』,但这『理』必须在『事』中去寻求。格物的方法,从精確测量开始,成於求证实在,归於求得真知。只有这样,才能破除心中迷惘虚妄,逐渐接近事物的真实道理。这不是微不足道的技艺,而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真正根基,也是將『致中和』贯彻於天地万物的必经之路。” 陈子壮环视讲堂內一张张或恍然大悟、或陷入沉思、或仍带困惑的面孔,深知思想转变不是一天能完成的。 “今天的討论,关係到认知的根本、知行的本源。诸位质疑问难,都是格物道路上的明灯:林生承曜之疑,关乎感悟大道之本;张生鹤伦、陈生运之见,关乎知行合一在行伍中的应用;张生家玉之思,关乎治理国家的致用;陈生邦彦之论,关乎精微与广大的调和;李生德贤之虑,关乎读书人进修之路;陈生存中之问,关乎保家卫国的实际。都珍贵无比。” “因此,课业如下:诸位合力,仿照《论语》问答体例,辑录今天讲学的精华、诸位质疑问难以及为师解惑的话,务必保存真实,展现爭鸣,题目为《琼林格物问对·卷一》。这篇文章收藏在书院,凡我书院学子,都可借阅学习。” 他起身,袍袖轻拂:“课业暂告一段落。但格物之路,要从脚下开始,在日常中践行。这数日內,若有疑问,可隨时到书院或陈府找我探討。数日后,我將启程去顺德、佛山等地考察,这也是『致知在格物』、『知行合一』在经世致用上的实践。等回来时,再与诸位共同探求新的內容!” 说完,陈子壮离开讲堂。 第四十章:释疑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四十章:释疑 次日清晨,陈邦彦便叩开了启明斋书房的门。 他先向陈子壮郑重行了一礼,才开口说道:“夫子,昨日您所讲的『格物』之论,学生回去反覆思考。林景曦(林承曜字景曦)所说感悟天道、追求中和的境界,確实崇高,也与阳明公『致良知』的境界相合。但您强调精確度量、如实记录,直指虚妄,同样让人佩服。学生大胆请教:这两者,感悟与实证、心境与尺度,该如何统一?比方说我们修身养性、诚意正心,是不是也需要一种『內省的尺度』,才不至於陷入空谈?” 陈子壮眼中露出讚赏之色:“邦彦这个问题,问到了关键,真是善于思考!阳明公说『心即理』、『致良知』,这『良知』本身就可以看作一种『內省的尺度』。但『良知』不是凭空而来,要在做事中磨练印证。『诚意正心』的时候,也要用实证的精神省察自己的言行:这句话、这个行为,是否符合良知?这个念头、这个意图,是否前后一致、合乎道理?这就是『內省的格物』。它同样要求『精確』,不能自欺欺人;要求『记录』,可以学阳明公写省察日记,详细记下自己的过失和思考,反覆查验,以求进步。外在度量万物,內省度量心性,两者並不衝突,都是我阳明心学『求真』的路径。外在实证为內省感悟打下坚实基础,內省感悟为外在认知指引方向,这就是知行互相促进。” 陈邦彦听罢,再次行了一礼,才躡手躡脚地走出去。 稍晚一些,陈子升抱著一叠帐簿和物资清单,面带愁容走进启明斋书房,对陈子壮说:“兄长,格物的道理,我十分认同。但实际事务繁琐,粮食计量用斗、升、石,工料却论斤、件、方,器械种类复杂,各地送来的度量器具也常有差异。该如何將『精確度量、系统记录』的方法,用在这些琐碎事务上,让它们条理清晰,既能提高效率,又能防微杜渐?” 陈子壮接过清单略看了看,指点道:“子升,『格物致用』、『知行合一』,正是用在这样的实务中。首要的是分门別类,统一標准。粮食入库,必须用官府定的標准斗斛统一量度,记录入库时间、种类、数量、经手人画押。出库也一样,详细记录去向、经手人、用途。” 他又拿起一份破损器械的记录,接著说:“器械更是重中之重。凡是入库的刀枪火銃,都要编號造册,记录名称、编號、入库时间、状態,以及领用人、时间、用途、预计归还期限。归还时也要查验记录,看是否完好、有磨损或损坏?如果损坏,原因是什么?这就是將格物方法用在实务中。定期核对帐册和实物,做到帐物一致,那么贪污舞弊自然消除,效率自然提高。” 陈子升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我明白了。確立標准,详细记录,勤於核对,这就是以『知』指导『行』。我这就和司务司的同窗一起研究落实。” 待陈子升离开,外面早有一人静静等候。 “元子?快请进来!”陈子壮见是张家玉,连忙招呼。 张家玉进门,恭敬行礼,仍然站著说:“夫子,学生有个不成熟的想法,请夫子指正!” 陈子壮含笑点头,让他继续说。 张家玉便朗声说道:“先生,格物之法明察秋毫,可以理清帐目、防止弊端、提高效率,学生真心佩服。但学生想,如果大明一县、一府乃至一省的田亩、人口、赋税、物產、仓储,都能像先生所说,用统一標准精確度量,系统记录成册,按时匯总分析,那么胥吏还能从哪里做手脚?积年的弊病岂不迎刃而解?国家调度物资,岂不更有把握?” 他话锋一转,面露忧色:“但这方法若要推行全国,会触动积弊,涉及无数人的利益,阻力必然极大。恐怕非常困难。请夫子指点!” 陈子壮讚嘆道:“元子你已经看到了『统计』与『经世大略』的门道。你所说的阻力,確实像山一样巨大。但这正是强国富民、整顿吏治的真正利器。阳明公讲『知行合一』,將『致良知』推行於天下,也需要这样的实学为基础。” 他起身背著手,在书房里踱了几步,又说:“琼林书院的格物之学,可以先在沙贝这小块地方试刀。精確丈量登记田亩、清点编户人口、详细记录物產。等到成效显现,保境安民,仓库逐渐充实,这『知行合一』的星星之火,或许能照亮一方,为后来人探路。” 张家玉听了,深深作揖:“学生愿为这燎原星火,尽绵薄之力!” …… 又过了一日,陈子壮正在书院走廊散步,见一人面色挣扎、犹豫不前,似乎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正是林承曜。 陈子壮见状,主动开口:“承曜,我知道你心结还在。格物之法,不是为了否定感悟天道、寻求中和的大境界,阳明公所追求的『致良知』也包含这个境界。但这方法实际上是为它打基础。如果不清楚寒暑交替的精確周期,怎么感悟四时运行生生不息的『道』?如果不知道人体经脉臟腑的確切位置和关联,『天人合一』的玄妙感悟岂不是空中楼阁?精確认知外在世界与自身,就像为高楼夯实地基,『致中和』、『致良知』的感悟才能建立在上面,更加真切、更加高远。这不是阻碍,而是提升感悟的阶梯。” 林承曜沉默良久,眼神复杂,最终拱手道:“夫子的话,学生心里还是有点乱,似懂非懂,请容学生再想想。” 说完,他向陈子壮郑重行礼:“谢谢夫子不嫌学生固执,反而耐心教导,学生受教了。” 陈子壮信步而行,不知不觉走到团练演武场。陈存中等人远远看见,兴冲冲地跑过来。 “先生!我们几个琢磨您讲的『测量』、『记录』,想用在火銃上。我们打算,在百步外立好木靶,用同一桿鸟銃、装同样分量的火药铅弹,按不同仰角各打十次!记下每次中没中靶,中了算几环,没中的,偏左偏右偏上偏下多少寸。您看这法子行不行?是不是您说的『格物』?” 陈子壮笑了,他拍著陈存中的肩膀:“非常好!这正是『事上磨练』、『知行合一』!这个实践很好,一定要详细记录,在哪天什么时辰?什么地方?用哪杆銃?火药铅弹多少?仰角多少?以及每次击发的结果。回来的时候,我要仔细看你们的记录。但要记住,火药珍贵,用量要谨慎。” 武院学生们得到肯定,行礼之后兴奋地跑回靶场。 陈子壮背著手望天,心里却渐渐有了一个想法。 他转身踏上返回启明斋的路。 第四十一章:致信京华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四十一章:致信京华 陈子壮独坐启明斋书房之中,目光凝在墙上那幅教学所用的地图上。 他的视线先是停在岭南沙贝一带,片刻之后,缓缓移向遥远的京畿。 “沙贝团练才刚有些样子,书院的新学也才起步。可没有官身,做什么都难。当初刚穿越过来,就因为痛骂崇禎被罢官,实在太衝动了。”他低声自语,眉头微微皱起。 守孝的期限,一般是二十七个月。从天启七年末算起,虽未仔细数过,也快满两年了。时间过得飞快,眼看就要到关键时候。崇禎三年三月左右,守孝结束,他便需要考虑更多的东西了。 想起之前上书骂崇禎、执意回岭南的旧事,陈子壮不由得轻轻嘆了口气。 “如果没写那封奏疏,等到陈熙昌病逝的消息传来,本来也能以守孝的名义还乡,终究是晚了一步。还有一点,伯父陈熙韶当时如此严厉对我,包括僕人也可能是其指使,或许真的是恨铁不成钢,毕竟陈熙昌病逝的消息过了六个多月还没传来,这其中,伯父陈熙韶未尝没有有所操作。 “或许他也是为陈家打算,毕竟我当时是陈家唯一一位在职的朝廷官员,此中曲折,还是不说更好。算了,既成事实,多想无益。” 他將视线收回,落在书案上。 “想要在朝堂爭得一席之地,为沙贝这小地方、为书院新学的星星之火、为这风雨飘摇的乱世,爭取一点屏障和先机,就必须找到靠山、摸清朝局。座师钱龙锡公现在应该是次辅,是师门所依。座师成基命也在內阁,二人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影响力巨大。这两位,实在是关键。儘管我穿越前印象里,钱龙锡在今年年底的己巳之变后就將下位,但如果只和成基命联繫,而不和钱龙锡联繫,未免显得落人面子,有些不当。当年我因言获罪,被罢官而不是下詔狱,或许钱阁老也出过力,只是我不知道罢了。” 他继续想道:“徐光启公深研西学,精通火器历法,是沟通西洋的重要桥樑。瞿式耜给諫执掌户科,熟悉財政实务,对地方施政很有办法。而黄道周翰林清望极高,堪称清议模范,对朝野议论有一定影响力。这几位君子,都该写信问候,结个善缘。” 他深吸一口气,心意已决:“得派福伯北上,这事不能再拖。” “容我先写几封信表达心意。” 陈子壮铺开信纸,凝神提笔。 …… 致座师钱龙锡: 学生子壮叩首再拜,恭问老师金安。 一別经年,未能亲聆教诲,每念及此,深感愧怍。昔日在朝,学生愚钝,因见国事日非,忧心如焚,遂不顾利害,直言进諫,终致圣顏震怒,罢官归里。此虽学生秉性愚直所致,然亦未尝不因感念师门平日“忠贞体国”之训也。 归乡后,惊闻先父已於天启七年十二月见背,悲痛欲绝,遂依制丁忧守孝。身虽在野,未敢忘忧国之心。於家乡倡办团练以御海寇,创琼林书院以育英才。托圣上洪福、祖宗余荫,沙贝团练稍挫贼锋,书院亦得粗立。然初创维艰,更兼粤省大员心思各异,朝堂风云变幻莫测。学生身处草野,常恐因昔日直諫之名,再招无妄之灾。 今辽左烽烟未息,中原流寇日炽,实国家存亡之秋也。学生虽因忠获咎,然此心依旧赤诚。恳请老师念及师生情谊,於方便之时,略加指点朝局动向。沙贝微末之业,亦望老师垂怜,若风波骤起,乞得一言回护。他日孝满,若得重列朝班,必当谨慎持身,竭忠报效,以答师恩於万一。 崇禎二年六月初一,门生陈子壮谨稟於岭南南海琼林书院。 …… 致座师成基命: 学生子壮叩首再拜,恭问恩师座前金安。 岭表暌违,瞬经数载。遥想昔年玉堂金马,得蒙夫子甄拔,忝列门墙,恩德如山,未尝一日敢忘。学生前岁因见时事艰难,忠愤所激,直言忤旨,遂遭谴归。此学生秉性刚拙之过,然亦不敢负师门平日忠义之教。 归里后,乃惊悉先父见背已久,痛彻心扉,遂依礼守制。身虽处忧患之中,未敢忘庙堂之忧。见海氛不靖,寇盗频仍,乃倡办团练,以保乡梓;感文教攸关,士风待振,乃创设书院,课徒讲学。赖天地祖宗之灵,团练稍靖地方,书院亦得维繫。然草创艰难,更兼粤中情势复杂,大员各怀机杼。学生以戴罪之身,处乡野之地,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方今外有强虏,內有流寇,朝野传闻日异。学生昔因忠直获咎,今虽在草野,此心依旧昭昭。伏乞恩师念及旧日情分,於庙堂之高时加训示,使学生得以辨明风向,免蹈覆辙。沙贝微业,亦望夫子垂怜,若遇风波,乞得片言保全。他日孝服除后,若得再效驱策,必当澡身浴德,以报师恩。 临稟不胜瞻依惶悚之至。 崇禎二年六月初一,门生陈子壮谨稟於岭南南海琼林书院。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 致徐光启: 光启先生尊鉴:暌违京华,数年已过。先生学贯中西,子壮心慕已久,常以未能亲受教导为憾。前岁学生因见国事日非,激於忠愤,直言进諫,触怒天顏,罢官归里。旋遭大故,丁忧守制,遂蛰居岭南。 虽处江湖之远,未敢忘忧国之心。於琼林书院教书育人,尤重“格物致知”之旨。素仰先生“欲求超胜,必先会通”之论,深觉振聵发蒙。学生不才,於测量歷算略有所窥,然於西学之精微、火器之製造,常感不足。近闻先生主持历局,延聘西士,推步天道,心实嚮往之。 然眼见粤海,红夷巨舰横弋,炮利船坚,势甚於昔年倭寇。又闻辽东建虏凶狡,恐已暗习西人火器之技,为患益深。思此危局,寢食难安。“师夷长技以制夷”,非为空谈,实存亡所系也。 学生虽因直諫罢归,此心仍系社稷。敢请先生不吝指示:西学近来有何进展?火器仿製可有效验?於辽东敌情,先生高见若何?北望京华,如盼霓虹。 崇禎二年六月初一,晚学子壮顿首谨书於岭南南海琼林书院。 …… 致瞿式耜: 式耜兄台鉴:弟壮叩首。 別来无恙?兄台身在諫垣,风骨卓然,弟素所钦慕。弟前岁因见国事蜩螗,激於义愤,直言忤旨,遂罢官归。归乡后,乃惊悉先父早已见背,痛何如哉!遂依制丁忧,蛰居乡里。 虽在草野,不敢忘忧国之心。见地方凋敝,民生困苦,海寇虽暂退而疮痍满目,乃於办团练之余,欲效管子“仓廩实而知礼节”之训,倡行纺织,以苏民困、实仓储。然弟以罪謫之身,处乡野之地,推行实政,倍觉艰难。 兄台执掌户科,明达財政,深諳朝廷规制。敢问兄台:地方清丈田亩、鼓励工商,须避哪些难关?是否会与现行规制相悖?朝中诸公於开源节流、振兴实业,近来有何议论?弟虽因忠获咎,然此心仍系黎庶。伏乞兄台赐教为盼! 弟壮再拜。 崇禎二年六月初一。 …… 致黄道周: 道周先生尊前:后学陈子壮叩首再拜。 先生道德文章如泰山北斗,气节风骨似冰霜凛然,实天下士林之楷模,后学仰止之高峰。每读先生奏议,但觉浩然之气充塞天地,未尝不抚卷慨嘆,心嚮往之。 前岁学生因见时艰,忠愤所激,直言进諫,触怒天顏,罢官归里。归后乃惊悉先父早已弃养,悲痛摧心,遂依礼守制。身虽处江湖之远,未尝敢忘忧国之心。 近见红夷巨舰,炮利船坚,横行粤海,势甚於昔年倭患。更闻辽东建虏,豺狼之性,竟亦效西人火器之技,其势益张!此非徒边关之警,实华夏三千年未有之危局也。 《左传》云“居安思危”,今岂容高枕?士大夫若仍空谈性理,漠视夷狄之变,则国家之危,恐在旦夕。学生虽因直諫罢归,此心仍系社稷。先生以天下为己任,刚正不阿,敢问於此危局,可有警世良策、力挽宏图?学生虽位卑力薄,愿追隨先生之后,尽绵薄之力,共紓国难! 临书激切,言不尽意。 后学陈子壮顿首再拜。 崇禎二年六月初一於岭南琼林书院。 …… 信写完了。 陈子壮叫来陈福。 第四十二章:陈福北上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四十二章:陈福北上 老僕身形依旧挺直,眼神沉稳。 “福伯,坐吧。”陈子壮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陈福微微躬身:“老爷面前,哪有老僕的座位。” “坐,有要事商量。”陈子壮语气温和。 陈福这才侧身坐下:“老爷儘管吩咐。老僕这把老骨头,还能替您奔走。” “好。”陈子壮直视陈福,“有件大事,关乎长远,必须由你亲自掌管。你要挑选些得力人手,带信北上京城。这次不是送信就回,是要长驻扎根。” 陈福眼中精光一闪,神色肃然:“长驻?扎根?老爷的意思是?” “不错。”陈子壮点头,“在京城找一处稳妥地方,置办个小產业落脚。客栈、杂货铺、书坊都行,要是正经营生,越不起眼、越容易探听消息越好。往后,那里就是我们在京城的眼线、耳朵、根基。头一件事,你亲自持我名帖拜见钱龙锡、成基命、徐光启、瞿式耜、黄道周,依礼送上书信就好,不必强求见面。至於如何探听,我相信以你的能耐,想必没有问题。” 陈福深吸一口气,浑浊的眼中闪动光芒:“老僕明白了。扎根京师,攀附门墙,探听风声。” “正是这个意思。”陈子壮頷首,“书信我已经准备好。需要的银钱、名帖文书,稍后给你。另外还有一件事:最迟九月底前,你要从带去的人当中,派两人把京中情形、各位大人的口信和你的判断,密报带回。这两人必须离京南返,不能滯留。福伯你和其他人,就安心经营,站稳脚跟,埋下这颗钉子。同时,设法接触吏部,尤其是文选清吏司的中下层官员,必要时可以使用银钱,获取最准確的官员候缺、升降信息,当然这一点不强求,能做就做,不做也没关係。” 陈福得了吩咐,很快便先行告退。 出了门,他唤来心腹陈安:“去,把族里年纪十八到二十五,家世清白、读过点书或者手脚麻利、绝对忠心的后生,叫十几个过来。就说老爷有要紧差事。” 不多时,十多名年轻陈家子弟聚集在院中,大多穿著粗布衣衫,面有菜色却眼神明亮,其中有在书院文院读书的陈庆、陈玖。 陈福扫视眾人,朗声道:“老爷有令,要六人隨老朽远赴京城办差。这一去,不是十天半月,是要长驻京城。不是去享福,是为陈家办大事、吃苦头、担风险、做老爷的耳目。家中是独子、上有高堂需要床前尽孝的,退后一步!” 话音落下,短暂的寂静。 隨即,七八人毫不犹豫地向前一步。 佃户之子陈庆朗声道:“福伯,我去!我爹常说,当年要不是熙昌老太爷免了我家欠租,又开恩让我在族学旁听认字,我家早就饿死绝了,我更没福分跟著夫子读书!陈家恩德,正该我出力报答!” 陈玖紧跟著踏前:“我也去!夫子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其余几人也纷纷应和:“愿为老爷效力!” “听福伯安排!” 陈福审视片刻,点了陈庆、陈玖以及陈贵、陈采、陈江、陈海、陈满七人。 被点到的七人个个神情激动,没有半分惧色。 …… 启明斋內。 陈子壮將五封火漆密信郑重交给陈福。又取出一叠文书。 一份是身份凭证。 “兹有本籍广东南海县沙贝村民陈福,携僕役陈庆、陈玖、陈贵、陈采、陈江、陈海、陈满共七人,赴京城操持书纸铺营生。其身契俱全(附后),行止由南海陈子壮作保,若有疑惑可咨广东省府。沿途关隘、京城坊甲,验明放行。 崇禎二年六月初一。陈子壮(亲笔签名鈐印)。” 陈子壮特意將陈庆、陈玖叫到身前:“你二人在书院读书,明白事理。京城水深难测,切记多看,多听,多想,少说话。关於沙贝的事情,只按我和福伯交代的回答。不该问的不同,不该传的不传。明白么?” 二人肃然躬身:“学生谨记夫子教诲!一定慎言慎行,不负所托!” 陈子壮將文书和一叠大额银票交给陈福:“福伯,这身份凭证,除非遇到官府盘查、关卡阻拦,不必出示。京城一切事务,由你全权做主。” 陈福接过:“老爷放心,老僕明白。落脚的地方,小老儿想著,宣武门外南城一带,靠近粤东会馆,南人北商匯聚,消息灵通。开个书纸铺子最稳妥,顺带卖些岭南土纸、笔墨。陈江会点木工可以打理铺面,陈采能记帐,陈庆、陈玖两位小先生也能帮忙笔墨事情。” “很好。稳妥第一。”陈子壮点头,又递过一张摺叠整齐的素笺,“『锦囊』在这里,你们可以先看,然后收好。” 眾人一看。 “你们取道赣州-南昌-安庆-扬州-淮安-徐州,进入京畿。切记绕开河南。除了拜会五位大人府邸,需探听市井言论,有没有人议论辽东战事?有没有流寇消息?两广部院总督、巡抚风评如何?米粮布帛市价波动?官场閒话如何?最迟九月底,派陈庆、陈采二人带密信南归復命。其余人安心扎根,经营铺面,不要显露归意。平安最要紧,遇到危险捨弃钱財保全性命。” …… 下午时分。 两辆结实耐用的骡车停在侧门外。 陈福与七名年轻子弟已经换上寻常商队伙计的粗布衣裳,背著简单行囊。 陈庆、陈玖等七人面向陈子壮,深深一揖到地:“老爷(夫子)保重!我们去了!” 陈子壮亦躬身回礼:“诸位保重!一路平安!” 陈福抱拳,目光扫过眾人:“老爷,家里就託付您了。”转而低喝:“上车,走!” 车夫轻叱,骡车车轮滚动,吱呀著驶入官道。 陈子壮独自站在府门高阶之上。 恰在此时,陈邦彦手持书卷从书院侧门走出,瞥见师父身影及远处官道扬起的淡淡烟尘,脚步微顿。 他走近,依礼躬身:“老师。” 陈子壮並未回头,目光仍望向北方:“嗯。课业做完了?” 陈邦彦:“是。学生见老师独自在此。” 陈子壮这才缓缓收回目光,看了陈邦彦一眼,没有解释的意思:“没什么事。天色不早,回去休息吧。过些日子,为师自然会跟你说。” 陈邦彦敏锐地察觉到什么,但他知趣地没有多问,只再次躬身行礼:“是,老师也请早些休息。学生告退。” 说完,转身离去。 不久后,陈子壮转身进府。 第四十三章:临行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四十三章:临行 崇禎二年六月初二,陈府里早已忙成一片,为家主陈子壮打点行装。 陈子壮叫来管家陈福最得力的助手陈安,语气沉稳地嘱咐道:“陈安,福伯这趟远行后,家里大小事务,就託付给你了。” 陈安躬身站著,恭敬回道:“老爷放心,有我在。” “守好家门,管好下人,善待眾人。老夫人、夫人、少爷那边,一定要照顾好。对僕人別太苛刻,做得好的赏,做得差的罚。若有难决断的事,就去请教陈邦彦先生,或者找庞副总练商量。” 陈安郑重地点头:“小的明白。绝不辜负老爷所託。” …… 校场上,操练的號子声此起彼伏。 陈子壮与陈邦彦並肩而立,望著场中挥汗如雨的团练兵勇。 “令斌啊,”陈子壮开口说道,“我不在沙贝这段日子,团练要分三批轮换。一批专门屯田,抢夏收夏种,田不能荒;一批严格操练,厉兵秣马;一批休整待命。三批轮换,不能断。” 他语气加重,继续说道:“每天至少要有一百精壮,刀枪不离手,粮袋不离肩,隨时待命。司训员要把这命令传到每一队、每一什,让所有人都记住:『耕战一体,卫乡安民』。夏收要紧,田不能误,但贼寇之患,也半点不能放鬆。” 陈邦彦神色肃然,拱手应道:“学生明白!『耕战一体,卫乡安民』这八个字,司训一定深入人心,传遍全军!” 陈子壮走远后,陈邦彦立刻召集分散各处的司训员,迅速传达指令。 …… 陈子壮走进书院讲堂,所有学员早已闻讯肃立。 “诸位,”他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说道,“我要去顺德、佛山走访考察。书院课业,不能荒废。现在布置一项课业,希望在我回来之前,你们能合力完成。这项课业就是,大家结合自己的见闻和书中记载,互相印证、仔细分析,总结绘製一幅《广东物產分布略图》。” 学员们你看我我看你,有人兴奋,也有人疑惑。 张鹤伦出声问:“夫子,这图要详细到什么程度?是按州县分,还是细分到乡里?” 陈子壮答道:“以府、县两级为主。標註核心物產就行,比如广州府南海、番禺的蚕桑、稻米;顺德的生丝、塘鱼;惠州的盐;肇庆的端砚;雷州的甘蔗;琼州的香料、檳榔;粤北的山林矿產等。重点是搞清楚大类分布,知道个大概。” 林承曜追问:“如果书上写的和乡野调查的有出入,该怎么办?” “问得好!”陈子壮点头,“这正是『格物致知』的机会。要多方查证,辨明真假。可以请教老农、询问商人,如果条件允许,也可以实地考察,但现在地方不安定,这项可以先放一放。记录差异,標註存疑,这幅图才更有价值。记住,『知行合一』,要想『致用』,必先『格』出真相。” 学员们恍然大悟,齐声应道:“学生明白!” 陈存中朗声道:“夫子放心!我们一定办好!” 眾人纷纷应和。 …… 陈子壮回到启明斋,母亲朱老夫人、妻子黎氏和幼子陈上庸早已等在那里。 黎氏上前,细心替丈夫理了理衣襟,柔声道:“相公这趟出门,路途辛苦,千万保重。家里一切,我和母亲会打理好。” 朱老夫人慈爱地望著儿子,说道:“壮儿,寻访匠师、兴办產业,是利乡利民的好事。放心去办,家里別惦记。” 陈子壮向母亲深深一揖:“劳母亲掛心了。”又转向黎氏:“夫人辛苦了。” 他蹲下身,轻抚儿子陈上庸的头,嘱咐道:“庸儿在家要听祖母和母亲的话,好好读书写字。” 陈上庸用力点头:“爹爹早点回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 烈日当空,三辆结实的骡车已准备就绪。 陈子壮一行轻装简从,他和张家玉同乘第一辆骡车。后两辆车装著少量乾粮、饮水、备用武器、简单行李,以及少许用来打点关係的土特產。 陈运骑马带队,率领二十名精锐团练护卫,其中十人持鸟銃,五人佩刀盾,五人背弓箭,个个精悍干练。 陈邦彦、陈子升、庞嘉胤和部分团练军官、书院学生代表都来送行。 庞嘉胤抱拳道:“总练放心!沙贝有我在,就是铁打的营盘!贼子要是敢来,管叫他们来一个死一个,有来无回!” 陈邦彦、陈子升也拱手道:“老师(兄长)一路顺风!” 陈子壮环视眾人,郑重拱手:“沙贝就拜託各位了!静候佳音!” 车夫扬鞭,车队启程,扬起淡淡尘土,朝著佛山、顺德方向一路南行。 车队走在略显荒凉的官道上,沿途景象让人心头髮沉。大片田地荒芜,杂草丛生,村里多是残垣断壁,焦黑的痕跡还没褪去。偶尔能看到零星的流民拖家带口,在路边麻木地討饭。道旁关卡的兵丁一脸懒散,对过往商旅隨意勒索。 陈运亮出沙贝团练的凭牌和陈子壮的名帖,才能快速通过。 张家玉放下车帘,嘆气道:“李魁奇虽然跑了,留下的祸害还在。春耕已经耽误了,今年夏天的粮荒,怕是躲不掉了。百姓的日子太难了。” 走到一处林木渐密的山道拐弯,前面探路的团练护卫快马奔回,到陈运马前勒韁稟报:“陈队正!前面三里,龙眼岗下,有贼人设了卡子,大概二三十人,穿得破破烂烂,拿的刀枪也不像样,正在抢几伙过路的饥民!” 陈子壮听到报告,掀开车帘,神色镇定如常,下令道:“陈运!列阵!火銃手上前准备,刀盾手护住两翼,弓箭手准备压制!” 命令迅速传下去。护卫们训练有素地展开阵型,十名火銃手分两排半蹲在车队前方,五名刀盾手快速护住火銃手和车队两侧,五名弓箭手藏在盾牌后面,箭已搭弦。 走到龙眼岗下,贼寇见车队护卫精悍,却仗著人多地熟,在一个拿鬼头刀的莽汉吆喝下,挥舞著破旧刀棍,乱哄衝过来,满嘴污言秽语。 陈运眼神锐利,估算著距离,手中令旗猛地挥下:“火銃手!五十步,放!” “砰砰砰砰!”十桿鸟銃发出震耳轰鸣,白烟瀰漫,冲在最前面的七八个贼寇应声倒地,惨叫翻滚,鲜血四溅。那个拿鬼头刀的贼首胸口开了个大洞,当场毙命。 这突如其来的猛烈打击让贼寇彻底乱了,叫囂变成了惊叫,阵型大乱,不少人腿软瘫在地上。 “杀!”陈运抓住机会,大吼一声,策马率先衝出去。五名刀盾手如猛虎下山,紧跟其后,持盾挥刀杀进混乱的贼群。 第四十四章:抵达佛山镇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四十四章:抵达佛山镇 后排弓手沉稳地放箭,將几个企图逃跑或顽抗的贼人射倒在地。 战斗毫无悬念。贼寇本就是乌合之眾,瞬间崩溃。没过多久,贼首被击毙,剩下的贼人要么跪地求饶,要么瘫软在地,再也无力反抗。 战后清点,一共击毙八人,俘虏十五人,大多面黄肌瘦、神色惊慌。缴获的不过是些破刀烂枪和棍棒之类。己方只有一名刀盾手在衝锋时被流箭擦伤手臂,伤势很轻。 陈运带人把俘虏集中看管。审问很快有了结果。 原来这批人是李魁奇溃散后流窜来的海盗,裹挟了一些本地游手好閒之徒和沿途掳来的流民,专门挑防御薄弱的小商队、落单行人以及逃难的饥民下手抢劫。 陈子壮走到俘虏面前,目光扫过这些衣衫破烂、面有菜色的人,高声说:“你们聚眾山林,拦路抢劫,按律全都该斩!” 俘虏们一听,顿时哭喊哀求声响成一片。 陈子壮话头一转,说道:“但我看你们当中,多数是被凶徒裹挟,或是被饥寒所迫,情有可原。如今首恶已除,胁从的人,本官愿意网开一面。分你们一些乾粮,各自散去吧。回家种田也好,找活干也罢,务必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若再敢祸害乡里、持械为盗,定斩不饶!沙贝团练,也一定会追查到底!” 俘虏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隨即磕头如捣蒜:“谢大人!谢青天大老爷开恩!” 陈运於是命人分发少许乾粮。眾人千恩万谢,互相搀扶著仓惶逃入山林。那堆破烂兵器被团练兵士当场砸毁扔掉——不是不想用,实在是过於破败,修它的费用恐怕比重新打造还高。 解决了拦路的匪患,车队继续前进。 不久,遇到几位神色匆忙的行人。陈运上前问道:“老乡,这里离佛山还有多远?” 行人见陈运一行兵甲精良、护卫整齐,不敢怠慢,赶忙躬身回答:“军爷,过了前面那道山岭,再走几里官道,就是佛山地界碑了。这儿勉强也算佛山境內。”说完指了指前方隱约可见的山峦。 陈子壮在车中听到,微微点头,暂时没多说。 隨后,他望著窗外荒芜的田野,缓缓开口:“家玉、陈运,这一路所见流民,还有刚才那些劫匪,你们有什么想法?为什么百姓会流离到此,沦为盗贼?为什么官府有法律有军队,却无力安定地方?” 张家玉神色凝重,思索片刻回答:“老师,学生认为,根源在於『力量』的失衡。官府要么腐败要么懈怠,没有尽到保护百姓的职责,这是失了该有的力量;百姓失去田地、失去生计,手无寸力,就容易被恶人裹挟,身不由己。” 陈子壮微微点头:“『知行合一』。官府不能践行『庇护』之责,百姓得不到『安身』之力,乱象就一定会发生。这是其一。” 骑在马上的陈运忍不住插话,直爽地说:“夫子,学生冒昧说一句!我看那些士绅老爷们也脱不了干係!有如您和邵公这样肯办团练、保境安民的,但更多人只知道躲进高墙大院,海贼来了就缩头,平时却变著法子盘剥佃户。比如沙贝何家,年前强占张家三亩好田,逼得人几乎家破人亡,要不是您出面,惨剧早就发生了。这种行为,岂不是逼人造反?” 陈子壮听了嘆息:“陈运说的,也是实情。士绅乡贤,本应做地方表率。可惜人心各异,很多人『良知』被私慾遮蔽。强取豪夺、欺压乡里,確实跟官府逼民造反没有两样。要想纠正这种风气,必须引导人『致良知』,明白『万物一体之仁』,唉,任重而道远。” 隨著车队前行,景象逐渐变化。 官道两旁不再是荒田,而是挤满了歪斜破烂的窝棚,蓆子烂、木头朽,密密麻麻几乎看不到头。难民拖家带口蜷缩在里面,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 然而在这片悽惨背景之下,官道上却另有一番景象:福建龙溪、晋江的商帮满载生铁和铁器,湖广的“楚”字商队运输粮食布匹,乃至北方来的客商,都有鏢师保护、装备精良,穿梭在难民聚集区之间。他们神色警惕,对路边的惨状视若无睹,只求快速通过此地,进入佛山交易。 …… 夕阳西下之前,佛山的轮廓终於出现在视野中。 远处可见高大的围墙环绕镇区。这不是朝廷官方修建的,而是本地大族集资建造,用於联防自保。在佛山这里,士绅的威望,有时甚至重於朝廷。 墙內灯火不算密集,但分布有序,房屋连绵隱约可见,墙外却是无边混乱、哀鸿遍野的难民窝棚。 陈子壮放下车帘,对张家玉与陈运说道:“看到了吗?墙內是以铁水奔流、富甲岭南闻名的佛山铁都。墙外却是海寇过后家破人亡、苦苦求生的百姓!”他语气激动,继续说道:“李魁奇肆虐,確实是大灾难。但官府无能,坐视百姓受苦,最终承受痛苦的,还是这些手无寸铁的平民。” 沉默片刻,陈子壮目光深沉地望著远处佛山镇中隱约可见的炉火烟气,忽然长嘆一声:“你们可知,为何我常说『知行合一』不仅是心性功夫,更是经世实学?” 他压低声音,仿佛在对自己也对二人诉说:“阳明公讲『心即理』,说良知自知自觉。但良知若没有依託,没有施展的根基,便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譬如这些难民,你与他们空谈仁义道德,他们飢肠轆轆,如何听得进去?又如那些沦为盗匪的百姓,若非失去了土地、工具这些立身之本,谁又愿意鋌而走险?” 陈运若有所悟,接口道:“夫子的意思是,就像我们团练要有刀枪、粮食一样,百姓也得有赖以生存的根基?” “正是此理。”陈子壮頷首,选择著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词汇,“天地万物一体之仁,不能只悬於空中。百姓需要『藉以资生之业』,耕种要有田地和农具,工匠须有炉灶和铁锤,商贾也得有本钱和货物。这些『生业之基』,才是良知能显化於世的依託。” 他继续深入,眼中闪烁著光芒:“教化人心固然重要,但若没有实实在在的『生业之基』作为支撑,道德便是空中楼阁。譬如沙贝,我们兴纺织、办团练,不仅是保境安民,更是要让乡民有织机可操,有粮食可食,有薪餉可拿,这便是给他们扎根的土壤。有了这土壤,人心才能安定,教化才能生根,良知才能发扬。” 张家玉沉思道:“所以老师常说『开源活民』,实则是要为民爭得这些『生业之基』?” 第四十五章:匠户与行会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四十五章:匠户与行会 “不错。”陈子壮神色肃然,“精神离不开实实在在的东西,人心也要有事业可托。我们不能空讲什么『致良知』,却眼睁睁看著老百姓丟了田地、没了炉灶、断了织机,这些才是他们安身立命、行善避恶的根本。没了这些,教化就是一句空话,律法也只会变成欺压人的工具。” 他最后总结道:“所以说,善治必先固本。『生业之基』厚实了,民力才能积聚;民力积聚,社会才能安定,良知才有显化的可能。这才是真正的『事上磨练』,是『知行合一』在经济民生上的大用处!” 当晚,陈子壮一行人在镇外一家供商队歇脚的客栈住下。 第二天一早,车队抵达佛山镇主入口。 只见关卡戒备森严,守卫都是穿著统一靛蓝色號衣、手持刀枪棍棒的豪强家兵,神色倨傲,逐一盘查进镇的人。 一个家兵头目拦下车队,斜眼打量:“哪来的?进城做什么?有凭证吗?” 陈运催马上前,亮出沙贝团练的铜製令牌:“南海县沙贝团练总办,进士及第陈子壮,来你们这儿办公事!” 那头目验过令牌,又瞟了一眼车帘后的陈子壮,傲慢神色稍收,但仍带著些居高临下的语气:“哦,是陈总练。进去吧。” 他侧身让路,又补了一句:“规矩要知道,不准骚扰各坊炉户,不准私下找工匠。日落之前,要么离镇,要么找地方住下,不准乱走动。” 进入镇內,街道还算整洁,两旁店铺大多开著门,卖铁器、瓷胚、顏料、布匹的招牌琳琅满目。行人大多步履匆忙,钱袋鼓鼓囊囊,脸上带著紧张与戒备。 放眼望去,不少铺面的墙上还留著焦黑的火烧痕跡,工匠们正加紧修復。街角巷口,常能见到穿统一號衣的家兵小队持械巡逻,眼神警惕地扫视路人。 陈子壮此行首先要拜访当地官府,一行人找到位於镇西的“佛山新巡检司”衙署。 说起这佛山巡检司,还有些来歷。洪武年间,朱元璋首次设立佛山巡检司,后来因为镇区扩大,正统景泰年间又添设新司分管西片。所以,佛山巡检司其实有东、西两处。 眼前衙署大门油漆剥落,冷冷清清,几乎看不到人影。 好不容易叫出一位白髮老吏。 老吏步履蹣跚,听明陈子壮身份后,脸上露出无奈的苦笑:“陈大人,您来得不巧啊。东司的张巡检、西司的李巡检,唉,海寇打来的时候,一度破了镇,两位老爷都受了惊,如今还在家『告病休养』呢。” 他压低声音,“现在镇里大小事务,唉,都由『铁行会馆』里几位大会首,还有那几家大炉户说了算。您要是想找工匠?恐怕得去会馆拜见梁秉忠梁大会首才行。” “铁行会馆”坐落在镇中心最繁华的地段,高门大户,朱漆大门,飞檐高耸,门口一对石狮子威风凛凛,气派远胜过旁边破旧的巡检司。门前守卫的家兵穿著更精致的镶铁皮甲,眼神锐利,戒备森严。 门房通报后,不久就有管事出来:“陈翰林,梁会首有请。” 会馆內厅堂装饰得富丽堂皇,紫檀木桌椅,掛著名人字画,一派財大气粗。 铁行会首梁秉忠满面堆笑迎上来,这人五十岁上下,身材富態,面相精明,身穿锦缎长袍。 “哎呀呀!陈大人大驾光临,真是蓬蓽生辉啊!”梁秉忠热情地请座看茶,“沙贝团练保境安民,打退海寇,威名远扬,梁某久仰,敬佩!真是敬佩!”他先客套寒暄了一番。 聊过几句,陈子壮直接说明来意:“梁会首客气。陈某这次来,是因为沙贝团练要造兵器、备器械抵御贼寇,需要几位精通冶铁、铸造的好工匠。久闻佛山匠艺冠绝岭南,特地前来求贤。” 梁秉忠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精光。他轻轻放下茶盏,摇头嘆气道:“哎呀,陈大人您有所不知啊。佛山冶铁行,自有传承百年的规矩。所有佛山匠人,都登记在册,世代相传,各有归属。没有行会准许和所属炉主点头,是绝不能擅自离开佛山的。这是我们佛山铁业千百年来立身的根本啊!” 他顿了顿,看了看陈子壮的神色,又换上推心置腹的语气:“再说,海盗刚退不久,各家炉坊都拼命恢復生產,到处都缺熟手工匠。匠人们守著祖业、带著家小,谁愿意背井离乡去陌生地方?这事,唉,实在是有心无力,还望陈大人体谅啊。” 陈子壮见事难办成,喝了几口茶,便起身告辞。 走出那气派的会馆,张家玉凑近陈子壮,低声道:“老师,学生今天算是见识了。这佛山镇,真是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掌握匠籍、控制炉火,这『铁行会馆』,就是佛山真正的主人。” 陈运也点头称是。 陈子壮沉默不语。 …… 从铁行会馆碰了软钉子出来,陈子壮一行在镇上找了处僻静茶寮歇脚。 张家玉机灵,主动跟头髮白的本地茶博士搭起话来。 “老丈,看您是本地人,这镇上匠户的日子,还过得去吗?”张家玉装作隨口一问。 茶博士一边加水,一边嘆气摇头:“唉,老爷们想招工?难!梁大会首的话虽不中听,可规矩,唉,確实是大过天!”他抬眼望望四周,压低声音:“但匠户的日子,苦啊!行会定铁价、分生铁料,赚得盆满钵满的是那些炉主老爷和会首。匠人呢?按件算钱,工钱被压得低低的!海盗来时,炉主老爷跑得比谁都快!反倒是匠人,捨不得祖传的炉子傢伙事,守著,结果被抢、被杀,炉子被砸被烧!命都差点没了!” 他声音更低了,带著愤懣:“现在恢復生產,炉主们为了补回损失,更是变著法压榨!工时长,工钱还往下降!好多匠人是敢怒不敢言,一家老小就靠这点钱活命啊!” 眾人心情沉重地离开茶寮。 途中,陈运找个僻静巷尾小解。 刚系好裤带,瞥见角落蹲著个汉子,衣衫破烂,补丁叠补丁,正对个破碗喝闷酒,满脸愁苦。 陈运心中一动,解下腰间酒囊递过去:“兄弟,一个人喝闷酒?来一口?” 第四十六章:孙先生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四十六章:孙先生 那汉子名叫刘百炼,闻声抬头,见是个精壮后生,眼中虽带警惕,但扑鼻酒香袭来,犹豫片刻还是接过酒囊,仰头猛灌一口。酒气冲喉,呛得他连咳几声,哑著嗓子道:“谢,谢了!愁啊,怎能不愁!” 陈运顺势蹲到他身旁,道:“有啥愁事?说出来心里也痛快些。” 刘百炼借著酒劲,愤懣难抑:“炉主老爷跟催命似的赶工!工钱?嘿,还压了三成!家里老娘病著,连抓药的钱都凑不出来,娃饿得直哭,这日子,真是过不下去了!” 陈运並不多问,待他喝完,取回酒囊悄然离去。刘百炼仍自顾自地说著愤慨之词,竟未察觉那递酒之人早已离开。 当夜,待眾人宿於客栈后,陈运才將午后巷中遭遇详细稟报陈子壮。 陈子壮略一沉吟,道:“去,想办法將那汉子悄悄请来,切勿惊动旁人。” 不多时,刘百炼被陈运半请半扶带至客栈。他酒意已醒了大半,见房中陈子壮与张家玉气度不凡,顿时惶恐,扑通跪地:“老爷恕罪!小人白天喝多了胡言乱语,作不得真,作不得真啊!” 陈子壮神色温和,抬手道:“起来说话。无妨。你之困境,我们略知一二。如今沙贝正要兴工备械,急需熟諳冶铁铸造之匠人。若愿携家小同往,可领安家银,工钱足额发放,另分派居所。技艺精湛者,工钱翻倍。屋旁尚有閒地可供种菜。” 刘百炼猛地抬头,眼中霎时放出光来,却又迅速黯淡,挣扎道:“老爷厚恩,小人一辈子记得!只是,小人的爹娘都葬在佛山祖坟,祖屋虽破,总也是个根。况且佛山行会规矩严得很,若知我私自离开,必定严惩,打断腿都是轻的,还会连累作保的亲邻。” 终究,在宗族牵绊与行会威慑之下,刘百炼含泪推却了这份难得的希望,千恩万谢后辞去。 张家玉並未气馁。次日清晨,他借茶馆老博士介绍,寻得一位赋閒在家的老工房书吏孙先生。 孙先生年近六旬,面庞清瘦,眼神却精明。 听明来意,他捻著稀疏的鬍鬚,谨慎答道:“离了籍的匠人?倒也確有。”他压低嗓音:“多是得罪了炉主或行会管事的,被找理由『除名』排挤,在镇上待不下去。有的在码头扛包,有的走街串巷做些修补活计,还有的,唉,只能混在难民堆里苦熬。这些人,比在籍匠户更苦十倍。不过,”他话锋一转,“他们怕是更不敢与行会作对,早已嚇破了胆。” 张家玉初时未解其意,只是诚恳道:“还请先生指点。” 孙先生眯眼笑了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嘆道:“老夫如今閒散之人,虽有心相助,奈何家中米缸也快见底嘍,有些门路,打点起来,难免要费些银钱周旋。” 张家玉这才恍然大悟,连忙取出一包碎银推过去:“是小生考虑不周,这些请先生先拿著,事后定再重谢。” 孙先生拈了拈分量,脸上顿时浮起满意笑容,语气也热络了许多:“公子年纪轻轻,真是懂事!您放心,这事包在老夫身上。那些人的下落,我都清楚,保管给您找来得用的匠人!” 在孙先生暗中指引下,陈子壮一行人换上素旧衣物,深入镇外难民聚居之处。该地污水横流,秽气扑鼻,窝棚低陋,挤满面黄肌瘦、神色麻木之人。 经孙先生悄悄引线,他们见到几户蜷缩於窝棚中的家庭。这些人都曾是以冶铁为生的匠户,如今却形容枯槁、衣衫破烂,眼中不见神采。 其中有王金声,年过四十,因顶撞炉主被除名,一家五口挤在漏雨的棚內。 另有罗硬山,脾气刚硬得罪工头,遭排挤后只能在码头卖力气勉强餬口。 陈子壮站在一片稍显空旷之地,面对被孙先生悄然聚拢的几家匠人。 张家玉將沙贝所开条件再度说明:愿往者,发安家银,工钱按时足额,分配砖房,可垦菜地,更远离行会欺压。 匠人们一片沉默。 突然,王金声捶腿而起,豁出去般说道:“留在这横竖都是死!娃饿得声气都没了。老爷,小人王金声愿带一家五口跟您去沙贝,这条命,从此卖给沙贝了!” 罗硬山瞪著一双血丝眼,啐道:“干!老子早不是行会的狗了!在这饿死累死,不如搏他一把!行会?呸!怕他个卵!” 两人一带头,陆续有人应声。 然而並非所有匠人都如他们一般已是“自由身”。匠人赵老炉虽同样落魄,挣扎於难民棚区,其名籍却仍在行会册中,只是备受炉主打压。 孙先生暗中提醒:“老爷,这人名籍尚在,若要带走,纵是受排挤之员,按规矩也须行会点头『放籍』,否则后患不小。这『放籍』一事,怕得费些银钱周旋。” 张家玉心下瞭然,携足银票,再访铁行会馆。经孙先生打点,见到一位执掌匠籍事务的管事。 於偏厅暗处,张家玉不动声色地將一叠银票塞入对方手中。 那管事指间一捻,顿时堆起笑容:“哎哟,翰林公真是体恤下情、菩萨心肠啊!给这些穷汉寻条活路,会馆自然成全!”他拉长语调,却又压低声音:“不过嘛,下不为例。规矩,终究是规矩。” 他嘴上说著规矩,袖中银票却已利落收下,算是默许放人。 最终,一支小小队伍集结而成。 陈子壮一行人,共募得匠人五名,携家眷十余口,总计二十余人。眾人背著简陋行囊,其中除了破旧衣物,便是视若珍宝的铁锤、钳子等工具。 …… 为安置这些匠户,陈运包下客栈整个后院,让赵老炉、王金声等五户匠人及其家眷得以暂歇。 热腾腾的糙米饭、简单的菜汤,几件凑来的乾净旧衣,对这些久经苦难之人而言,已是久违的温暖。 赵老炉手捧热碗,微微发抖,老泪纵横,向陈子壮深深一揖:“老爷活命之恩,如同再造。老汉这身骨头,从今往后就是沙贝的了!只要有一口气,绝不敢怠慢!” 王金声、罗硬山等人也纷纷放下碗筷,激动称谢。 第四十七章:暂返沙贝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四十七章:暂返沙贝 第二日清晨,在陈子壮的安排下,几位匠人摩拳擦掌,精神十足。 “各位师傅,”陈子壮语气温和地说道,“回去路还长,不如先让我们见识一下佛山匠人的真本事?” 赵老炉、王金声等人一听,顿时来了劲头,立即拿出自己珍藏的铁锤、火钳等工具。在客栈伙计帮忙下,他们用旧砖临时搭了个简易地炉,捡柴生火,又从客栈废料堆里挑出几块破铁。 王金声光著膀子,抡起沉甸甸的铁锤,每一锤都鏗鏘有力,砸在烧红的铁块上,火星四溅。 赵老炉腿脚虽然不便,但眼力极准,不时出声提醒:“快下水!就现在!看这顏色!” 铁块入水,“嗤”的一声冒起白汽。 罗硬山展示锻打功夫,几锤下去,一块顽铁就被拉伸出形状,手法又稳又熟练,让陈运和张家玉暗自叫好。 陈子壮仔细看著,眼中露出讚赏。他低声对张家玉说:“阳明公讲『事上磨练』,这样的实技,正是他们安身立命、养活家人的根本。沙贝,也会成为他们新的根基。” 张家玉深表赞同。 展示结束后,陈子壮明白没有工具难成事,就派陈运带著经验最丰富的赵老炉,去镇上信誉较好的铁器铺採购中型工具。 风箱、大小铁砧、成套的锤、钳、銼、凿等等,一件件工具被挑选打包。铁铺掌柜见是大生意,又认出赵老炉是佛山匠户中的熟面孔,一边拨算盘,一边低声嘀咕:“沙贝的陈翰林?好大手笔,真从行会嘴里抢肉吃了?” 工具运回后,张家玉拿出一式两份早已准备好的契书,当眾宣读: “聘请匠师赵老炉、王金声、罗硬山等,携家眷赴沙贝效力。约定:匠师按月领俸,甲等一两八钱,乙等一两五钱,丙等一两二钱;预付安家银五两;到达沙贝后,由团练司务处分给住房,屋旁分一块菜地。匠师须尽心传授技艺、打造军械农具。未经陈公允许,不得擅自离开沙贝。但沙贝绝不亏待大家,有粮吃、有房住,月月发银,一分不差。” 条款清楚,和昨天说的一样。 匠人们认真听著,確认没有问题。 陈子壮亲自在契书下方签名盖章。 王金声、罗硬山等人依次上前,庄重地在自己名字上按下红手印。 双方各拿一份契书。 接著,张家玉將一包沉甸甸的安家银分发给各家。 匠人的家眷手捧银钱,激动得说不出话。 傍晚,客栈后院低矮房间里,家眷们小声议论沙贝到底什么样,孩子们怀揣憧憬沉沉睡去。匠人们则围坐在油灯下,一遍遍看著那份契书,兴奋地谈论將来的活计。 同一时间,铁行会馆里灯火通明。管事躬身向梁秉忠报告:“一共带走五个匠人,家小二十多口。大多是被除名排挤的废料,还有赵老炉那个瘸子。” 梁秉忠抿了口茶,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废料?废料换了大笔银子,也算物尽其用。沙贝?”他轻蔑地摇头,“南海边上的穷地方,打退几股海寇就得意起来了?还想搞冶铁?痴人说梦!隨他折腾,掀不起什么风浪。” 初六清晨,车队规模大了不少。 原来的二十二人,加上匠户二十多人,还有新买的冶铁工具和备用铁料。 骡车增加到五辆,浩浩荡荡离开佛山。 陈子壮望著队伍,对张家玉和陈运说:“现在最要紧的,是把匠师傅和他们的家眷平安送到沙贝安置。招募织工的事,可以缓几天,等他们稳定下来再说。” 张家玉附和道:“先生考虑得周到!匠人刚离开家乡,拖家带口,得先安顿下来。沙贝根基稳了,他们才能安心干活。这时候再去顺德,恐怕后方不稳,人心不安。” 陈运也点头称是。 车子到镇口,陈子壮掀开帘子回头望去。远处佛山联防的高墙矗立在晨光中,墙內铁水流淌、富庶森严,墙外却是无边无际的难民窝棚,贫苦挣扎。他指著这番景象,对张家玉感慨道: “佛山铁水奔流,富甲岭南,可养活的只有豪强和行会头目!真正赋予铁生命、付出血汗的匠人,却像墙外的流民,朝不保夕。这不是『万物一体之仁』!沙贝这把火,虽然微弱,但一定要不同!要让匠人吃饱穿暖,技艺受尊重,劳动者得到应有的回报,这才是『致良知』在实事中的真义!” 回去的路很长,陈子壮和张家玉特意与赵老炉、王金声等匠人一起走,边走边聊。 张家玉问起冶铁用料:“赵师傅,像矿石、木炭、石灰这些,去哪里买比较好?” 赵老炉一一道来:“回先生,矿石最好用英德、韶州的,杂质少、容易化。木炭要硬木烧的,火旺耐烧,新会、高要那边出產多。” 陈子壮则结合自己的了解,谨慎地问道:“听说泰西有『高炉』,规模宏大,出铁很快?不知道和佛山用的炉子比怎么样?还有,风箱是不是风力越强越好?铁水炼成后,成分好坏怎么判断?” 赵老炉面露惊讶:“老爷居然也懂这些?老朽佩服!那高炉,只是早年听闯荡的师傅稍微提过,没见过实物。想来肯定是个大傢伙,得用巨木大石才能造。风箱风力大固然好,能鼓旺火,但也得和炉子搭配,不然风力太猛反而会让炉心变冷,或者导致铁水喷出来伤人。至於铁水成色,全靠老师傅的眼力!看炉火顏色,看铁飞溅的样子,老手一眼就能看出七八分。这都是几十年经验积累的,光靠嘴说说不明白。” 傍晚时分,村口值守的团练什长远远看到这支大车队扬著尘土而来,马上派人跑回村里报信。 车队到达时,庞嘉胤、陈子升、陈邦彦已经带著一些团练军官和书院学生等在村口。 庞嘉胤一身短打扮,看见匠人们的身影,顿时瞭然:“总练回来了!这一定是佛山请来的铁匠师傅!好!都是实实在在的干活人!” 陈子升笑容温和,上前招呼:“各位师傅、家眷,一路辛苦了!住房和饭菜都准备好了,条件简陋,还请多包涵。先安顿下来休息吧。” 匠人们看到这安寧整洁、人人面色红润的村庄,团练兵士虽然警惕但没有恶意,村后炊裊裊、房屋整齐,一直提著的心终於放下了。 赵老炉嘴唇哆嗦,喃喃道:“到了,总算有地方安家了。” 王金声、罗硬山等人也露出放下心来的笑容,紧紧握住家人的手。 第四十八章:前往顺德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四十八章:前往顺德 陈子壮一行人离开沙贝仅一夜,匆忙安顿好匠人家眷后,又立刻启程继续向南赶去。 顺德人陈邦彦隨行带路,张家玉则留在沙贝,回到司务司处理日常公务。临行前,陈邦彦推荐了武院中一个踏实稳重的学生赵维嵩,暂时代理司训长一职。陈子壮对这人印象不深,但他一向认可陈邦彦,便点头应允。 一行人沿官道南行,沿途所见村落稀疏,田地荒芜,偶尔有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蹣跚而行,个个面带飢色。 顺德地处珠江三角洲腹地,河网密布、桑基鱼塘连绵,本是岭南最富庶的鱼米丝纺之乡,尤其以“广纱甲天下”闻名。可自从今年海盗接连劫掠,多次攻破城镇,昔日繁华的水乡,如今已满目疮痍。 风尘僕僕,终於在傍晚时分抵达顺德县治大良。 所见之处,城墙多处破损坍塌,垛口倒塌,显然还没修復。守门的兵丁衣衫破烂,懒洋洋地倚在门洞边,眼神空洞,对来往行人几乎毫不盘查。 进城之后,只见街道萧条,店铺十家有七八家紧闭,招牌歪斜,瓦砾垃圾堆在破屋檐下。偶尔有行人,也多是面色蜡黄、神情麻木。几只野狗在巷口啃食垃圾。 眾人在城中找到一家还开门的客栈住下。 第二天一早,陈子壮便派人递帖拜访顺德知县黄士俊。 陈子壮著一身素色深衣,態度格外谦和,黄士俊闻报迎到二堂门外,连连拱手说道:“惭愧惭愧,竟劳烦集生公亲自前来,本该是我去拜见您才对!” 陈子壮也回礼道:“黄县尊言重了。子壮因言获罪,被罢官在家,又逢守孝,本不该来打扰公务。只是沙贝团练需要工匠支持,不得已才来请教,还请县尊多包涵。” 堂內摆设有些凌乱,卷宗堆得到处都是,显得颇为潦倒。 知县黄士俊面容憔悴,黑眼圈很重,苦笑道:“陈公行止,下官十分佩服。如今县里情况艰难,我也不说虚的。海盗一次次抢劫,县衙府库早就空了,三班衙役跑了一大半,赋税收不上来,流民遍地都是等著吃饭,而上头还不停催著剿匪安民,实在是顾不过来,只能干著急啊!”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道:“您要找织工?这事一向是『锦云行』这些行业行会自己管的。或许可以问问县衙工房一位姓李的老书吏?他那儿可能还留著些旧档案。” 告辞出了二堂,眾人转到县衙西侧一间更破旧的工房。果然见到一位鬚髮皆白、身形乾瘦的老书吏独自坐在里面,正是李老先生。 陈邦彦虽是顺德人,但从小苦读经史,很少走出书斋和村落,对家乡工匠行当的具体情况了解有限,因此自从离开县堂就面带惭愧,一直沉默不语,认为自己耽误了老师的计划。 陈子壮看出他的情绪,温和地说道:“令斌,透彻了解世事都是学问。过去埋头经典,不清楚民间细节,本来也正常。但前人提倡『知行合一』,要真正『经世致用』,必先『格』物致知。这次探访,正是做学问的延伸。” 陈邦彦脸颊微红,拱手回答:“学生惭愧!以往確实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今天得老师指点,才明白『行动』的重要。一定谨记教诲,多留心实际事务。” 李老书吏听明白来意,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深深的无奈,连连摇头:“陈大人,难啊!顺德丝织最兴盛的地方,就数容奇、桂洲、陈村这几个镇。可去年那场大灾,『锦云行』旗下的机户十成走了七成!大会首早就带著家眷躲到乡下的庄园去了,行会其实已经名存实亡。工匠四处流散,机户没了生计,哪里还有成规模的作坊可找?” 眾人仍抱著一线希望转道容奇镇。走进曾经机杼声不断、商旅络绎的“机房街”,只见一片淒凉,十户人家九户紧闭,铺面破败,招牌歪倒在地上,路上只有老人和体弱者蹣跚走动。 偶然见到一户姓何的老机户还在艰难地开机织布。陈子壮上前搭话,並买了一些绸缎样本。绸缎质地依然很好,价格却低得反常。 何伯满脸愁苦,嘆息道:“行会?以前规矩可严了。丝料分等、织造標准、工钱定价、学徒年限,全是『锦云行』大会首一句话。开工得交足『行例银』,还得有体面的保人作担保。现在会首自己都躲难保產业去了,哪还管我们这些小户的死活?至於官府?”他苦笑一声,“更是指望不上。” 说到这儿,何伯又嘆了口气:“更可气的是田地,海盗来了我们逃难保命,回来却发现田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陈邦彦立刻追问:“被谁占了?” 何伯气愤地拍腿说道:“不就是本县的赵绍衡赵员外、李茂才李乡绅那帮人。他们勾结小吏,要么以『逃亡绝户』为藉口,要么诬陷我们『欠缴旧税』,把田產低价没收,一转手就换了主人。拿地契去告状?县衙拖拖拉拉不理,甚至反过来诬告我们诬陷乡绅。多少机户丟了田没了业,只能给赵李两家当佃户,或者流浪要饭,哪还有心思重新开机织布?” 陈子壮听完,神情凝重,也跟著嘆息。 他送给何伯一些银钱,对方千恩万谢,並指明了“锦云行”会馆的位置。 容奇镇上的“锦云行”会馆红门紧闭,掛著一把大锁,门庭冷落。只有一个老苍头在门房里打盹。 被叫醒后,他睡眼惺忪地说:“会首老爷?早回赵家庄园享福去啦!镇上不太平,老爷们哪肯长住?” 几经周折,终於找到赵绍衡在乡下的庄园。只见高墙深沟,角楼耸立,乡丁巡逻看守,戒备森严。 赵绍衡年纪约五十,脸庞丰润,举止沉稳,在装饰华丽的厅堂迎客,礼数周到:“陈大人光临,真是让寒舍蓬蓽生辉!没能远迎,还请海涵。” 陈子壮也谦和回礼:“冒昧打扰,实在是因为织造的事不得不向您请教。何况子壮还是被罢官之人,您过谦了,子壮承受不起。” 第四十九章:费尔南多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四十九章:费尔南多 等陈子壮说明想找织工合作的来意,赵员外面露难色:“织造的事?唉,说实话,寒舍祖传的织坊也遭了海盗重创,损失很大。工匠都散了,到现在还没能重整。眼下只是勉强维持祖业,实在是在硬撑。”他稍停一下,又说道:“而且沙贝远在南海,僱工匠跑那么远,车马劳顿,费太大,生丝染料要转运,路远损耗多。这种情况,合作的事恐怕很难办成。还请您谅解。” 陈子壮见他话里多是推脱,知道难有转变,就起身告辞:“既然这样,就不多打扰了。今天多有叨扰,谢谢赵先生指点。”赵绍衡也客套挽留几句,亲自送到庄园门口拱手告別。 怀著失望的心情离开赵家庄园,一行人转而前往陈村镇。 这里同样显得破败萧条,但就在一条僻静简陋的小巷中,陈邦彦忽然耳朵一动,隱约听到一扇紧闭的木门后传来极其轻微的织布声。 他示意大家停下,自己上前轻轻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张充满警惕、瘦削憔悴的脸。 陈邦彦压低声音说明来意。门內的人犹豫再三,左右张望確认没有旁人,这才將眾人让了进去。 狭小的堂屋里,一架半旧的织机仍在运作,一位老者正埋头织布。 交谈中得知,这是几户侥倖躲过海盗劫难、却又无力投靠大家族,只能偷偷维持生计的小机户。 他们不属於任何行会,因为交不起行会的例银,常年游离在行会之外,处境艰难,隨时可能遭到行会或大家族的打压。 老匠户於石听了陈子壮开出的条件,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大人真要招工?能带我们一家去沙贝安心织布,还发工钱?我去!小老儿愿意去。这鬼地方,官府不管,大族欺压,海盗虽然走了,日子却比从前难熬百倍。留在这里,早晚也是个死。” 当晚眾人在陈村一家简陋客栈落脚。陈运带人照例巡视客栈后院时,借著火把的光亮,发现墙角草堆里蜷缩著一个“怪人”,这人头髮捲曲蓬乱、沾满污垢,虽然深目高鼻相貌奇异,却因极度憔悴而骨瘦如柴,破烂的衣服勉强遮体,气息微弱,似乎已经昏死过去。 陈运立刻警觉,按刀低喝:“弟兄们小心!这人长相奇特,仔细一点!”眾人纷纷拔刀戒备,但也十分好奇。 陈子壮闻报赶来,命人將那个怪人抬进屋內,餵了些热粥汤水。 过了许久,那人才悠悠转醒,深陷的眼窝中,蓝灰色的眸子先是茫然,隨即被巨大的恐惧填满,身体蜷缩起来,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哑声音,充满戒备。 陈子壮心中一动,想到了些可能性。 他上前几步,用略显生疏但清晰的葡萄牙语试探道:“你是什么人?从何处来?”他刻意使用了一些较为古旧的表达方式,避免过於现代的用语。 他之所以会这种葡萄牙语,还是因为前世的工作需要。那时他为研究欧洲早期航海文献,专门学习过葡萄牙语的歷史演变,对16-17世纪的古葡语发音和词汇有所了解。 那葡萄牙人浑身一震,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著陈子壮。他显然听懂了,但似乎对这种在远东地区听到母语感到震惊。 他挣扎著想坐起来,激动得语无伦次,夹杂著破碎的葡萄牙语和极其生硬的粤语:“费尔南多,澳门,海盗,船,抢,砸,杀,死了,都死了,逃,跑。” 经过一番费劲的沟通,藉助费尔南多极其有限的粤语词汇、夸张的比划,以及陈子壮那带著古韵显得有些奇怪的葡萄牙语,终於拼凑出了这个人的遭遇。 他叫费尔南多,来自澳门一个普通葡萄牙商人家庭。 几个月前,他隨父亲的商船从澳门前往广州做香料生意,返航经过伶仃洋时,不幸遭遇李魁奇的海盗船队袭击。商船被围攻烧毁,船员大多被杀,货物被抢掠一空。费尔南多情急跳海,侥倖抱住一块浮木,在海上漂流多时才被衝上一处荒凉海岸。 他虽死里逃生,却身无分文、语言不通,又因为相貌奇特,一路北上行乞流浪,受尽白眼、驱赶甚至殴打。 最终因为饥寒交迫和过度恐惧,昏倒在这间客栈的墙角。 陈子壮听完,沉吟片刻,果断下令:“帮他洗乾净,找身乾净衣服换上,准备好饭菜。带他一起走。这人说不定有用。” …… 隨后,陈子壮果断在陈村及周边受灾最重的机户村落公开招人,宣布愿意去南海沙贝的,由陈家提供安家费、足额工钱和砖瓦住房。所有原料都由沙贝负责,按技艺高低和织物精细程度定价,不受行会盘剥,也不受豪强欺压。 消息一出,响应的人眾多,大多是些没有田地、没有依靠,常年受大家族压迫的独立小机户和熟练织工。 陈子壮亲自一一筛选,最终选定两位老师傅,一位是曾经在容奇干过的老机户何伯,经验丰富,另一位是陈村的寡妇林婶,织锦技艺尤其精湛。 他又挑选了八名熟练织工,包括之前的於石,男女各半,都能独立操作织机,织出的布均匀平整。 再选出五名年轻学徒,都是手脚麻利、有培养前途的。 一共十五人,大多家累不重或已无牵无掛,方便远迁。 陈邦彦当眾宣读契约,比如老师傅月钱多少,熟练工多少,学徒则包吃住另有补贴,安家费当场预付,到达沙贝就分配住房,职责是按沙贝要求织造丝绸布匹,唯一的硬性条件是未经陈子壮允许,不得擅自离开沙贝。 念完后,陈子壮率先签名盖章。 何伯、林婶等人依次上前,或按手印,或请人代签。 隨后陈运派人將一包一包沉甸甸的安家银髮到每个人手中。 眾人手拿契约和银钱,激动得双手发抖,眼中含泪,连连鞠躬道谢,口口声声说必定竭尽所能、不负恩情。 甚至有人双手抬高,蹦蹦跳跳的表示感谢,当然更多的是对获得银钱感到的激动。 第五十章:工坊选址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五十章:工坊选址 为了回到沙贝后能儘快开工,陈子壮派人向当地还在经营的最大木器行订製了五架新式织机,约定好之后送到沙贝,同时又向何伯、林婶等人收购了三架还能用的旧织机。 匠人们小心翼翼地將赖以谋生的织机拆开,仔细捆好,装上骡车。 客栈院子里,费尔南多已经洗净脸,换上了一身略显宽大的乾净布衣。虽然人还是瘦,但精神明显好了不少。 他用生硬的粤语向陈子壮道谢,又忍不住用葡萄牙语试探地问:“去澳门吗?” 陈子壮直视他的眼睛,用清晰的葡语回答:“不,我们去沙贝。那里安全。” 听到“安全”两个字,费尔南多紧绷的身体微微放鬆,用力点了点头,不再多话。 毕竟寄人篱下。 六月初六下午,车队启程北上。 走到一处两边是丘陵的窄路时,突然有几十个穿靛蓝短褂、手拿棍棒的壮汉从路边林子里衝出来,恶狠狠拦在路上。带头的一个庄丁头目叉腰大喊,说这条路是赵老爷家的,过路的都要交一人一钱银子的养路费,车辆加倍,不然別想走。 陈运策马向前,怒目呵斥,说这是朝廷驛道,车队是南海沙贝团练公干的人。 那头目却嗤笑一声,放话在顺德地界只认赵老爷,別处的威风在这儿不好使。 陈子壮在车中静观其变,面不改色,只沉声喊了一句:“陈运!” 陈运闻声挥动令旗,二十名护卫应声而动。 火銃手迅速上前半跪填药,刀盾手挺立两侧护卫,弓箭手挽弓搭箭,寒光直指前方。 陈运纵马前冲,厉声警告对方聚眾持械、勒索拦路已是犯法,再不让开,格杀勿论。 见对方不动,他猛地挥下令旗,大喝:“放!” 十桿鸟銃应声朝天齐射,轰鸣震野,硝烟瀰漫。 从没经歷过这种阵仗的庄丁顿时嚇破了胆,发一声喊,丟盔弃甲、连滚带爬地逃进两旁林子。 车队片刻未停,护卫保持警戒阵型,快速穿过隘口。 远处庄园的角楼上,赵绍衡赵员外脸色铁青,但最终没下令追。沙贝团练彪悍难惹,听说那位陈子壮曾官至翰林,虽说是顶撞了皇上被罢官,又在守孝,现在没有官身,但这里头水深水浅谁说得准?为这点事和他结仇,不值。 他最终没再做別的。 天黑时,车队在北江边一处开阔河滩扎营,陈运不敢大意,加派双倍人手守夜,整晚戒备。 …… 车队进了沙贝村村口,在陈府门前稳稳停下。 陈子壮利落下车,陈子升早已闻讯迎出,快步上前。 “子升,”陈子壮吩咐道,“人带回来了。顺德织工十五户,连家带口四十多人。住处、饭食都要安排好,別怠慢。何伯、林婶两位织工老师傅,安排个清净的独立小院,用度优厚。其他匠户,照先前准备的安置。” 陈子升拱手应道:“兄长放心!外围几处修好的旧院落和营房都腾出来了,被褥齐全,伙房也备好了热汤饭,这就带他们过去。” 他转向有些不安的人群:“各位师傅、乡亲,一路辛苦了!先隨我来,安顿下来,喝口热的,歇一歇。” 何伯、林婶等匠人连忙作揖:“谢老爷!谢先生!”带著家人,背著仅有的那点行李,跟著陈子升和几个僕役,朝之前安置佛山铁匠的几处邻近房子走去。 匠户们被分到不同屋舍,伙房送来了热腾腾的糙米饭、咸菜和一桶飘著零星油却冒著热气的菜叶汤。孩子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何伯一家挤在一间小屋的炕上,捧著粗瓷碗,呼嚕嚕喝著热汤。他放下碗,抹了把嘴,就著油灯光看了看四周,对身边的老伴嘆道:“老婆子,你瞧瞧,有屋顶遮头,有热饭吃,这沙贝,真像个能活人的地方了!” 老伴没说话,默默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另一边,几个铁匠的孩子正捧著饭碗,吃得狼吞虎咽。 …… 第二天一早,吃过饭,陈子壮让人请来何伯、林婶和赵老炉到书房。 “何伯、林婶、赵师傅,请坐。”陈子壮开门见山,“一路辛苦,本该让大家多歇几天。但想必诸位也想儘快开工获得工钱。我想问,沙贝村和周边,哪里最適合建纺织坊和铁匠铺?要借重三位老师傅多年的经验来定。” 何伯连忙拱手:“老爷太客气了!蒙您收留,我们怎敢不尽力?织布这一行,离不开水。浆纱、染色、漂洗,用水量很大,还要水流清澈稳定。我们愿隨老爷一起去看看。” 林婶补充道:“没错,还得要宽敞向阳的地方,晾晒布匹丝线,顏色才鲜亮。” 赵老炉则闷声道:“铁匠铺子烟火重、打铁声吵,得离村民远点,免得扰民,也防火星惹事。但也不能太偏,一要防贼,二要运料方便。最好靠近树林,砍柴省力。” 陈子壮点头:“三位说得都在理。子升、家玉,你们也跟我们一起去村里各处走走、看看。” 一行人出府,先来到村北地势较高的地方。 一条清澈溪流自西向东缓缓流过,水势平稳。 陈子壮、张家玉、陈子升还有几个跟著学习的书院学生,陪著何伯、林婶沿溪岸仔细查看。何伯蹲下身,捧起一汪溪水,对著光仔细看清澈程度,又小心尝了尝,点头道:“老爷您看,这水很好!清冽没杂质,入口清淡不涩。水流也稳,四季不干。这地势稍高,不容易淹水。” 林婶指著溪边一片开阔的缓坡地:“这地方好。背风向阳,地面平,正適合做晾晒场。离村也不远,来往方便,万一有火情,村里人也来得及救应。” 张家察看著地形,对陈子壮低声道:“夫子,这里视野开阔,团练巡逻能照顾到。而且溪流上游没有大村落,水源不容易被污染。” 陈子壮仔细看了四周地形,又详细问了何伯、林婶溪流在不同季节的水位变化、日照时间等。 两人凭多年经验一一回答。 他心里已经倾向於这里,但仍说道:“很有道理,等我决定之后再说。” 第五十一章:地气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五十一章:地气 眾人返回村中,简单用过午饭后,陈子壮便请赵老炉一同出发,前往预选之地进行实地考察。 一行人兜兜转转,最终来到村西南处。 此地远离村舍聚集之处,入目略显荒凉。但地势平坦开阔,一片疏密有致的小树林紧挨著荒地生长,更不远处,便是直通县城的官道,交通颇为便宜。 赵老炉一下地便四下打量,迈步走至荒地中央,弯腰抓起一把土,在指间细细捻磨,感受土质。他又仰头望天,仔细辨別风向,再环视旁边的小树林,沉吟片刻,终於开口:“老爷,这地方很合適!您看,后面就是林子,柴薪容易取得,能省下不少搬运的人工钱。又靠近官道,往后无论是运生铁、焦炭进来,还是將打好的铁器运出去卖,都方便快捷。” 他朝荒地边缘、远离树林和村舍的一侧指了指,继续说道: “就在那儿立炉子和搭主工棚最好。这一带是下风口,炉子生火,烟尘大半会往林子那边吹,不容易倒灌回村里呛人。离最近的村屋少说也百多步远,打铁的响动传过去也弱了,不扰民。” 此时陈子壮身旁跟著的是书院武员学生文可,陈运已返回团练驻地,由文可隨行护卫。这年轻人在周围跑看一圈,回来稟报:“夫子,学生看过了,这里视野还算开阔。团练哨塔只需向西稍作延伸,就能把这片地方纳入监视范围。而且靠近官道,万一有什么警讯,调兵增援也来得快。” 陈子壮听得仔细,又慎重地向赵老炉询问建造高炉烟囱所需的高度与排烟距离。老炉匠凭藉多年经验估算一番,认定在此地建起足够高的烟囱,烟尘能够顺利排入高处消散,足以避免低垂回灌村中的问题。 眼见天色渐晚,陈子壮便先请赵老炉回去休息,约定明日再细议。 …… 次日,陈府议事厅的木桌上摊开著一幅沙贝村简图。 经过昨日实地踏勘与几位匠师的建议,陈子壮心中已有决断。他召集了张家玉、陈子升、村中管事的何伯、林婶以及赵老炉,共同在村图前商议最终选址。 陈子壮手指点向图上两处,清晰说道: “诸位请看:村北高地溪流旁,水源充足,地势適宜,防火方便,確实是设立纺织作坊的上佳之选。村西南那片荒地,靠近树林与官道,位於下风口能避开村舍,兼顾安全与运输便利,是开设铁匠工坊的好地方。几位老师傅的经验之谈,果然厉害。” 何伯、林婶与赵老炉对视一眼,纷纷点头称是。 陈子壮见状,果断拍板:“好!那就这么定了,纺织坊设在村北溪畔高地,冶铁工坊设在村西南荒地。子升、家玉,你们两人和学生们立刻依据昨日所见及三位师傅的建议,绘製工坊布局简图。” 陈子升当即铺开一张大纸,张家玉与几位闻讯赶来的书院学生执笔备墨。眾人围在一起,一边询问细节一边勾画,不多时,两份工坊的布局草图便已完成。 …… 蓝图既成,开工便迫在眉睫。陈子壮不想耽误时间,立即召来了负责团练防务的庞嘉胤及工程营负责人杨贺。 陈子壮对二人下达指令:“庞副总练!杨贺!营建这两处工坊是当前急务,工期紧张,需工程营全体人员参与,另外再从轮休的团练兵士中抽调两百人,合力营建。” 杨贺马上回应:“夫子,工程营所有人手隨时可动,实际能到的最少也有三分之二。” 庞嘉胤抱拳领命:“得令!团练轮休兵士即刻抽调,保证个个精壮有力!只是操练和防务方面?” 陈子壮早已考虑周全,解释道:“无妨!工坊营建本身便是磨礪筋骨、淬炼协作的良机。兵士参与劳作,按市价计发工钱,每日日落结算,饭食管饱管够。此举可称为『工营並举』,既筑產业根基,亦练精兵协同,更能解匠户早日开工谋生之渴盼。工期力爭二十日內主体完工。防务调度,你与各队正协调好,增设巡逻哨点,务必確保村寨安全无虞。” 庞嘉胤闻言精神一振:“明白!工钱日结,弟兄们必定踊跃爭先!总练放心,防务绝无疏漏,若出差池,唯某是问!” …… 村里很快传开了陈老爷要修建工坊的消息,不少匠人纷纷前来打探应聘。请来的泥瓦匠、木匠“作头”们带著各自工程营的人手,主要负责打地基、砌墙、搭架子等技术要求较高的活计。工程营中许多人其实经验浅薄,毕竟名为“工程”,实际上不过是干劳力的活,但在老师傅的指挥下,倒也勉强能跟上。 抽调而来的一百名轮休团练兵士,则承担起了挖土、搬运材料、夯实地基等力气活。工地之上,人影穿梭,號子声此起彼伏,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这新鲜热闹的场面,也吸引了几位在书院读书的学生。其中既有文院喜好经纶典籍的,也有武院习练弓马拳脚的,三五成群,好奇地跑来村西南的工地上观望。看著兵士们喊著號子合力抬起粗大的梁木,泥瓦匠们熟练地垒砌砖石,他们觉得既新奇又有些不解。 一位名叫李文渊的文院学生,在司谋司名下的,他瞧著赵老炉和何伯在一旁指点测量,忍不住上前几步,开口问道: “赵师傅,何伯,学生有一事不解。此地建炉,为何非要背林近道?《周礼·考工记》有云,『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然观此选址,似更重俗用便利,而非上应天时下合地气?岂非捨本逐末?” 何伯听了,笑著摇摇头,还没说话,赵老炉已经擦了一把汗,粗声应道: “这位小相公,你说那些文縐縐的道理,咱大老粗不太懂。但咱知道,炉子一天要烧掉多少柴火?要是林子远了,得费多少人工去砍去运?那都是钱!官道近了,铁块炭块进来,打好的锄头镰刀出去,都省脚力,省时间。这难道不是最实在的『地气』?” 第五十二章:与费先生的对话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五十二章:与费先生的对话 旁边一位武院学生插话道:“文渊兄,我看匠师们考虑的在理。兵书亦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建工坊如用兵,柴薪粮草运输便捷,便是占了地利。” 李文渊却仍执著於书本道理,辩道:“然匠造乃国之重事,岂能不循古制?《墨子》中亦详述城防工事之要,首重格局方位,以应天象。” 此时,何伯放下手中的烟杆,慢悠悠地插话了:“小先生们,老头子我说句实在话。古制是死的,人是活的。老爷们要咱们儘快建起工坊,让大伙儿有活干有饭吃,让团练有铁器用。咱们匠人做事,第一要务就是『便宜』,省时、省力、省料、省钱、省事。这片地,柴水方便、运输省力、不扰村里、还安全,那就是好地,老天爷看了也得点头说一声『合適』!” 另一个比较务实的文院学生点头附和:“何伯说得是。《孟子》亦言『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之用,亦重其时其便。赵师傅择近林而建,正是取用便利,合乎时宜,並非一味滥砍滥伐。” 李文渊还想再引经据典,却被身边同窗拉住。大家看著眼前工匠们忙碌而有序的景象,听著那朴实无华却无法反驳的道理,再对比书本上的微言大义,似乎有所触动,陷入了思考。 红日西沉,劳作暂歇。 两处工地的入口处,陈子升早已安排好的两名司务司人员和两名请来的帐房先生,在临时搭起的草棚下支起了桌子。 桌上摆放著几串铜钱和一些小额银票,还有厚厚的名册和一筐筐刻有特殊记號的竹製“工筹”。兵士们以什为单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各“作头”上前,逐一报上今日所完成的土方量、搬运木料的根数与重量、夯实地基的面积等。司务员则依据事先定好的工价標准分析记录,旁边的帐房先生则快速拨弄算盘,核算工钱。 何伯、赵老炉等匠师因为整日都在现场指导,同样按日领取了一份额外的津贴。他们捏著得到的工钱,脸上皱纹都笑得舒展开来,连连向管事道谢。 …… 工坊工地上的號子声隱约传来,启明斋內却是一片静謐。 陈子壮放下手中的书卷,对侍立一旁的僕役温声道:“去请费尔南多先生过来一敘。” 不过片刻,休养了数日、换上了一身乾净陈家僕役旧衣的费尔南多被引了进来。 他深目高鼻的面容上带著明显的忐忑,这几日他虽然被安置得妥当,饮食无忧,却始终不知这位救了他性命、气度威严又慈和的陈大人究竟是何种身份,更不知今日突然召见所为何事。 他惴惴不安地学著刚学来的礼节,深深一揖,几乎弯到了腰间。 陈子壮麵带温和笑意,指了指旁边的榆木椅子:“费先生不必多礼,请坐。身上的伤可大好了?这里的饮食还习惯吗?”他说话儘量是葡萄牙语,但毕竟不是真正的葡萄牙人,所以是官话夹杂著葡萄牙语的方式。 费尔南多紧张地挨著椅子边坐下,身体绷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努力搜刮著这几日零碎学来的词语,结结巴巴地回答:“多、多谢大人关怀!伤已经好多了!贵府的饮食十分美味,在下感激不尽!愿上帝保佑大人安康!”他几乎是屏著呼吸说完这段话,说完才悄悄鬆了口气。 陈子壮看出他的拘谨,却不急著宽慰,而是顺著他的话,直接切入主题,这也是他今日的主要目的:“费先生身体无碍便好。今日请你来,是有些学问上的事情,想要请教。听闻你们泰西之学,於天文歷算、地理物理方面,颇有独到之处。你在濠镜澳(澳门)长大,不知可曾涉猎过这些学问?” 提到熟悉的领域,费尔南多眼中的紧张稍缓,泛起一丝光亮,他用力点头,语速都快了一些:“是的大人!家父虽是商人,但十分重视学识,曾送我到耶穌会开办的学校求学数年。学过一些算术、几何,也略通天文星象和航海之术!” “哦?”陈子壮显出感兴趣的神色,取过桌上的宣纸和毛笔,流畅地画了一个標准的直角三角形,推过去,“既学过几何,可知这勾股之定理?『勾三股四弦五』,可知其所以然?” 费尔南多看到这熟悉的图形,眼睛顿时一亮,仿佛找到了能安身立命的凭仗,竟一时忘了拘谨,有些急切地指了指笔,又看向陈子壮,得到首肯后,才小心地接过那支对他来说颇为新奇的中国毛笔。 他蘸了墨,在那直角三角形上標出符號,然后在三边外侧分別画出三个正方形,熟练地勾勒出利用面积关係证明勾股定理的图示,一边画,一边用生硬的官话夹杂著葡语解释演算过程。 陈子壮凝神看著纸上那与中国传统图画虽有不同却同样严谨的证明,抚须微微点头,心中暗自讚许:“善!图文並茂,推导清晰,基础甚是扎实。” 他接著问道:“既然如此,那圆周率之值,泰西如何计算?常用数值又为几何?” 费尔南多放下笔,恭敬回答:“回大人,我们多用割圆之术,以內接或外切多边形逼近圆周长。通常实用中,多取三又一千四百一十六分之一,若需更精密的计算,亦有更精確之值。” 陈子壮起身,从身后的紫檀木书柜中取出一捲纸卷,在宽大的书案上小心摊开:“世界之大,浩瀚无垠。费先生请看此图,此乃我前些时日画的坤舆全图,你看其上疆域大势,描绘可还准確?” 费尔南多闻言,立刻好奇地凑近地图,只仔细辨认片刻,手指便激动地点在欧罗巴半岛上:“这里!这里是葡萄牙!我的故乡!这边是西班牙、义大利、法兰西、英吉利。” 他的手指划过地中海,指向大西洋对岸那片广袤的新大陆:“这里,是新西班牙(墨西哥)、秘鲁,这边这片巨大之地是葡萄牙的巴西殖民地。” 第五十三章:泰西之学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五十三章:泰西之学 接著,他的手指向南移动,准確地点在非洲最南端:“好望角!风暴角!绕过这里,就能藉助西风前往印度,获取东方的香料和珍宝。” 最后,他的手指犹豫地停留在庞大而清晰的“大明”疆域上,面露困惑,谨慎地开口:“大人,请恕我冒昧。中国幅员如此辽阔,远超我想像。但我曾读过《马可·波罗游记》,他所极力描绘的富庶东方国度『契丹』,与大明,究竟是同一片土地,还是?” 陈子壮闻言,不由莞尔:“费先生倒是读书细致。契丹便是中国,乃前朝时北方异族对我国的称谓,马可·波罗所载,虽多夸张之言,然其地即是我大明疆域无疑。” 他看著费尔南多恍然大悟又略带羞赧的神情,缓缓捲起地图,转而问道:“观星测天之学,泰西近年可有甚新见解?譬如这日月星辰运转,以何者为宇宙中心?仍是古之所谓『天动地静』之说吗?” 提到这个话题,费尔南多的神色立刻变得复杂起来,他压低了声音:“回大人,哥白尼神父曾提出一种新说,认为太阳才是宇宙中心,地球与其他行星皆是环绕太阳运行。但是教会,咳,罗马教廷並不喜悦此说,视其为异端。” 他似乎觉得不该只说这些,又赶忙补充道:“不过,近些年义大利的伽利略先生製造了一种叫做『望远镜』的仪器,能让人看清遥远的天体。他观察到木星周围也有小星(卫星)环绕,金星也如月亮一般有圆缺盈亏之相,这些发现,似乎都能支持哥白尼的日心之说。只、只是教会势大,伽利略先生已被勒令不得再公开宣扬此说了。”他说完,小心地观察了一下陈子壮的脸色,见对方並无慍色,只是若有所思,才稍稍安心。 陈子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拿起手边的青瓷茶杯,又轻轻鬆开,任由其落在桌面上,发出轻响:“那么,依你所学,这世间万物,为何总会向下坠落,而非飞向天空?” 费尔南多这次回答得流畅了些:“回大人,我们认为这是地心引力所致。伽利略先生曾提出,若没有空气阻隔,无论物体轻重,都应同时落地。” 陈子壮又用手指轻轻推动茶杯,让它滑过光滑的桌面:“那若要使一物动起来,需力推动。然力若撤去,物为何又会渐渐停下?而非永动不止?” 费尔南多皱起眉头,努力组织著语言:“这个,古时大学者亚里士多德认为,静止乃物体之本性。但在航行海上的船上可见,若將一个球滚出,它並不会立刻停下,而是会继续滚动一段,直至受到摩擦或阻挡之力。伽利略先生通过斜面实验推测,物体似乎本身具有保持其运动状態之性质。” 陈子壮对这个问题似乎格外感兴趣,沉吟片刻。他对航海相关技术尤为关注,便顺势问道:“你们远涉重洋,航海定位,主要便是依靠观测星辰?” 谈到航海,费尔南多明显兴奋起来,这是他所熟悉且热爱的领域:“正是如此,大人!我们使用星盘、象限仪等仪器,测量北极星或正午太阳的高度角,以此来推算所在的纬度。但经度的测定则极为困难,需要极其精確的计时器,在顛簸的海上也能准確报时,至今尚未有完美之法。”他的语气带著一丝遗憾。 陈子壮追问:“那海图如何绘製?茫茫大海,四望皆水,如何能保持正確航向,不至迷途?” 费尔南多:“靠的是罗盘,大人!罗盘能为我们指引方向。而海图的绘製,则需要用到特殊的投影方法,使得图上的直线即为等角航线,船舶沿此航线航行时,不必频繁调整方向,便能以固定角度驶向目的地。” 陈子壮將话题转向更实用的技术:“听闻泰西火器颇为精良,远胜倭銃,其理何在?还有那些能精確计时的自鸣钟,机关巧妙,又是如何做到的?” 费尔南多仔细回答道:“火器之精良,关键在於铸炮须用上等韧性好的钢铁,炮管內外壁须厚薄均匀,內壁光滑如镜。火药配方须精確,且需製成颗粒状,燃烧更充分,如此方能射得远、打得准且不易炸膛。至於钟錶,”他脸上露出讚嘆之色,“其奥妙在於內部极其精密的齿轮嚙合,更有游丝、摆轮来控制摆动的节奏,其中尤以擒纵机构最为核心精巧,它控制著能量的释放,如同钟錶的心臟。” 这番深入的交流让陈子壮心生感慨,他缓缓道:“听先生一番讲述,泰西之学,確实重在观测、实验、数理推演,步步实证,精益求精。此点,与我儒家所言『格物致知』之理,实有异曲同工之妙。然我中华儒者所求,于格物致知之后,更在於诚意正心,明心见性,终极在於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於心性道德之修养,著力更深。” 费尔南多努力理解著这番深奥的话,尝试回应:“我们也信仰至高无上的上帝。在许多学者看来,探求宇宙万物运转的规律知识,乃是为了理解上帝造物之伟大与精妙。观测天象、进行实验,在某种意义上,亦是讚美上帝、接近上帝之道。” 陈子壮看著眼前这个虽忐忑却努力表达、学识基础扎实的异域青年,心中已有定论。 他温和却郑重地开口:“费先生,鄙人有一不情之请。若之后有时间,请你在我筹办的琼林书院之中,向一些有心向学的士子生徒,讲授些基础的天文、地理、几何、航海常识,你可愿意?” 费尔南多闻言,先是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隨即惊喜交加,几乎要从椅子上站起来,他强抑激动,声音都有些发颤:“愿意!大人,我万分愿意!大人您救我性命,予我衣食,教我言语,恩同再造!我正不知如何报答!若能以浅薄学识略尽绵力,实乃上帝赐予我的荣幸!知识若能共享,启迪智慧,实是世间最美之事!” 他激动之下,又深深鞠了一躬。 第五十四章:琼林商会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五十四章:琼林商会 考察结束,陈子壮温言送走了千恩万谢、步伐都轻快了几分的费尔南多。刚推开书房门,便看见陈邦彦正静立在门外廊下,像是已等候多时。直到那葡人青年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陈邦彦才缓步走进书房。 “老师,”他恭敬行礼,“学生有一处经义请教。”话还没说完,陈子壮已转过身,目光仍望著门口,眼中发亮,语气带著几分激动: “令斌,此人虽所学並非西人最顶尖的学问,但他数理基础非常扎实,对天文地理、航海常识尤其熟悉。更重要的是,他们那一套重视观测、实证、数理推演的方法,实在远超我朝许多只会闭门造车、空谈心性、虚度光阴之人!” 他越说越是振奋:“他们所讲的天文观测之术、地圆航海之理、格物推演之则,如果我们能好好整理吸收,必定能大大充实我们的实学课业,甚至打开一个全新的境界!” 陈邦彦被老师语气中的激赏所感染,儘管很多词听不太懂,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撩拨著,忍不住好奇地问道:“老师方才与那西人討论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学问?学生在门外听到几句,虽不太明白,却觉得奥妙无穷,仿佛看见了另一个世界。” 陈子壮见徒弟一脸渴求,笑著解释道:“这是西洋人探究万物之理的真实学问,最讲究观察、实验与数理推演。等书院诸事安排妥当,自会请费先生来为大家细讲,你到时也可来听。” 陈邦彦心里痒痒的,恨不得立马就能学,但既然老师这么说,他也只好恭敬应道:“是,学生会谨记。” 陈子壮看他这副模样,心中一动,忽然想考一考他,便说道:“令斌,你既然对万物运行的道理感兴趣,为师就交你一件事去做。你去找两块大小、重量都不一样的石头,带到高处,比如书院的藏书小楼上,同时放手,仔细看它们谁先落地。一定要亲眼观察,如实记录结果。” 他语气转为严肃,叮嘱道:“记住,这就是格物的起点,凡事须亲自验证、亲身经歷,才能知道真假。绝不能人云亦云、自己想当然。” 陈邦彦乍一听,觉得这题目未免太过简单,甚至有些儿戏,跟圣贤所讲的微言大义似乎扯不上关係。但“亲验”二字,却正符合老师平日“知行合一”“身体力行”的教诲。又见老师神情郑重,就知道这件事绝不简单,背后一定另有深意。 於是他收敛杂念,郑重回应:“学生领命!一定仔细验看,如实向老师回稟!” 说完,他行礼告退。 …… 六月十三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陈子壮端坐在书案前,他铺开纸张,提笔蘸墨,笔走龙蛇,一封手令很快写就。隨后,他从抽屉中取出一枚私印,沾上朱红印泥,郑重地盖在文书末尾。 “来人!”他沉声喊道。 两名家丁应声而入,恭敬地站在一旁。 “拿著我的手令,”陈子壮將一份盖印文书交给左侧的家丁,“快马赶去南海县,通知布庄的钱掌柜、米铺的李管事等人,立刻来府中议事。” 他又取出另一份文书,交给右侧的家丁:“你去我们沙贝村各处,传我的话给各田庄、桑基、铺面的总管陈善长、管事陈忠,以及所有掌柜和管事,三日之內必须全部到陈府议事厅集合。谁敢延误,绝不轻饶!” “是!”两名家丁双手接过手令,转身快步离去。 消息如风一般传开。 南海县城,布庄內。 钱掌柜刚拿起帐本,就见一名家丁匆匆进门,递上手令。他仔细看完,放下帐本,捻著鬍鬚,沉吟半晌,低声自语:“老爷这么急著召见,怕是出什么大事了。” 乡间田埂上,陈善长正弯腰查看秧苗的长势,一听到传信,猛地直起身,眉头紧锁,眼中透出忧虑。 而在桑基鱼塘边,陈忠一听消息,却是眼睛一亮,兴奋地搓著手,连声吩咐手下:“快备车!老爷召见,肯定有新的安排!” 三天转眼就过去了。 这一日,陈府议事厅中,十多位掌柜和管事齐聚一堂。他们大多是陈姓族人,或是几代依附陈家的家生子,彼此熟悉,但此刻却没有一个人交头接耳。 陈安与陈子升分別站在主位两侧。 上首左侧,坐著田庄总管陈善长。他鬚髮皆白,年纪最大,在族中辈分极高,此刻正闭目养神。 他下首是壮年管事陈忠,目光炯炯,热切地望著主位方向。 而从县城赶来的布庄陈掌柜、米铺李管事等几位稍年轻的掌柜,则显得有些拘谨,不时偷偷打量厅內的布置。 “老爷到。” 一声通传响起,整个议事厅顿时鸦雀无声。 陈子壮身穿深色常服,步伐沉稳地走进厅中,在主位坐下。他目光扫过全场,没有寒暄,直接开口说道: “今天叫大家来,是有要紧事商量。各位都是我陈家的骨干,多年来勤勤恳恳,劳苦功高,子壮在此先谢过各位。” 他略一拱手,神色郑重。 接著,语气转为严肃:“但现在形势不同了。如今海盗猖獗,岭南民生艰难,我们沙贝的工坊刚刚起步,团练和书院的销也越来越大。如果只靠祖田的租赋和店铺的流水,守成都勉强,更別说图谋发展了。陈家要想在岭南站稳脚跟、生存壮大,商业上的事必须改革。” 眾人不由得屏住呼吸,凝神倾听。 “所以,从今天起,整合沙贝工坊、陈家名下所有田庄、店铺和行商事务,成立『琼林商会』,统一管理一切商业往来,开源拓流。这么做不是为了我个人,而是为了沙贝的基业、为了陈家的未来,谋一个长久稳固的根基!” 话音刚落,厅內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不少人面露惊讶,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 陈子壮抬手压下议论,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商会要兴旺,需要能人尽心尽力,上下齐心。因此,商会將实行『持股制』和『薪酬制』並行,二选一,定了就不再改。” 第五十五章:认股与认薪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五十五章:认股与认薪 他接过陈安递来的一卷文书,徐徐展开,朗声念出: “持股制,即是从琼林商会的总股本之中,划出一成。这一成股,准许今日在座各位,以及日后对商会有功的管事、大匠师傅,依各位职位高低、贡献多少,议价认购。一旦持有股份,便是商会的东家之一,年年可按股分红。商会越兴旺,股份便越值钱,分红就越多。剩余九成股本,永远归入陈家公產,收益一律交由宗祠和公用。” “至於薪酬制,则是每月发放固定工钱,数额按商会所定职级来算,年节有赏,但不参与分红,也不持有商会股份。” 陈子壮將文书轻轻放回案上,缓缓扫视全场: “是入股,搏一个未来的厚利,还是领薪,图一份眼前的安稳,全凭诸位自行斟酌。会后便可向子升报名登记,但有一点,一旦选定,不可再改。” 厅內一时陷入沉寂。 突然,“啪”地一声,陈善长手中的茶杯被重重顿在桌上,茶水四溅。他猛地站起,鬚髮几乎根根竖起,脸色涨得通红。 “老爷!您这是糊涂啊!” “这些祖產,是陈氏一族数代人省吃俭用、一点一滴攒下来的田庄、店铺、浮財,这是全族的產业,不是哪一个人、哪一房的私財!” 他猛地转向陈子壮,眼中全是痛心和无法理解:“您堂堂进士及第,陈家嫡脉之主,怎能轻易说要分股?就算只分一成,这个例子一开,往后怎么办?人心不足蛇吞象,今天要一成,明天就有人想要三成、五成,真到那一天,族產四分五裂,血脉亲情荡然无存,爭產夺利、祸起萧墙,您叫祖宗在九泉之下,如何能瞑目?” 他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继续慷慨陈词:“祖宗定下的规矩,是田產商铺由族人共同管理,收益归公,以此维繫宗族,这才是正道。我们陈家是书香门第,怎能学那些市井商贾,搞什么股份、东伙?这简直是斯文扫地,辱没门楣啊!” 陈善长一番话掷地有声,厅中几位年长的管事不禁频频点头,脸上忧色重重。 就在这片凝重之中,一个身影倏地站起:“善长老叔,您这话,我陈忠不能同意!” 他转身朝向陈子壮,抱拳躬身:“老爷!小的陈忠,蒙陈家恩养,从一个放牛娃做到今日管事,这条命都是陈家的!总爷高瞻远瞩,说要立商会、要分股,那必定是为陈家好、为大伙儿好!” 他目光灼灼,朗声道:“小的没读那么多书,不懂大道理,但就认一个理,老爷指哪儿,我陈忠就打哪儿,这股份,小的要定了,就算砸锅卖铁也要认购!跟著总爷走,绝对错不了!” 陈善长被这番当眾顶撞气得手指发抖,指著陈忠,半晌说不出话: “你,你,愚忠!糊涂!” …… 陈子壮麵色平静,待陈善长怒气稍平,才缓缓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到对方面前,躬身郑重一礼。 “善长公,请您息怒。您一片忠心,事事为宗族长远考虑,子壮心中感佩,万分敬重。” 他直起身,缓缓开口: “然而,您刚才所说,只看到了一面,却没看到另一面。设立琼林商会,绝不是为了分拆祖產,恰恰相反,是要统合旧业、开拓新业。诸位可知,沙贝工坊里的织机马上就要响起,铁水即將奔流,这些,都不是祖產,是你我亲手开创的新基业!將来海贸通达,扬帆万里,利通四海,那也不是祖產,是商会搏击风浪挣来的!” “持股者,所持是商会之股,是共兴新业的凭证,不是分祖宗的一寸田、一片瓦,红利来自新业开拓,何曾损伤祖產分毫?况且,曾经言陈家之產属於陈家全体人,可如何分配,如何使用,却始终无法规范,无法做到不偏私,子壮想要的,其实是全体人共同持有陈家商业的股份,大家共进退,现在不过是一个试点罢了。” “诸位必须明白,世道变了!如今中原流寇肆虐,塞外建虏猖狂,岭南之地日渐凋敝,海上氛囂未靖,这样的时局,如果只靠田庄收租、店铺流水,守成都已步履维艰,试问,如此下去,怎么养得起我陈家数百精锐团练?怎么办得起琼林书院?怎么买工坊原料、销工坊產出?更怎么在这乱世之中,保我陈家周全?” 陈子壮感慨道:“所以,持股制是开源活水的大计只,有將商会的兴衰和大家的切身利益紧紧绑在一起,才能激发出百倍的心力,为商会、为沙贝、为整个陈家,杀出一条生路,闯出一片新天。如果还固守旧制,只靠租赋度日,那就好比是抱著枯木等死,坐以待毙,真到那时,祖宗的基业,才真是守不住!” 陈掌柜等一眾年轻管事闻罢,眼中光芒闪动,显然已被说动。 陈善长脸色变幻不定,嘴唇微微颤动,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堂內一片寂静,眾人心思浮动。 片刻,陈忠第一个站起:“老爷说得对!只有跟著商会干新业,咱陈家才有出路!我陈忠,愿认购股份!” 县城布庄的陈顺陈掌柜平日於南海县这个广州府的附郭县接触商贾眾多,素有冒险精神,此刻与米铺李管事对视一眼,隨即起身拱手:“老爷,陈某也愿认购股份,与商会共进退!” 另外几位掌管县城店铺的年轻管事纷纷附和:“我等亦愿持股!” 而陈善长身边那几位管理偏远小田庄或老旧店铺的老管事,则面露忧惧,低声商议后,推出一人代表发言:“老爷,我等年事已高,只求安稳,愿领薪俸便是。” 陈善长听著各方表態,面色灰败,闭目长嘆一声。 厅內情形已然分明,选择持股者多是年轻锐气、掌管活力產业之人,眼神热切。选择领薪者则多是老成持重、掌管传统產业之辈,神情略显忐忑不安。 陈子壮见状,於是宣布:“好!琼林商会,自今日起,正式成立!” 第五十六章:层级分明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五十六章:层级分明 他示意陈子升开始分发《琼林商会规章》,继而朗声宣读: “商会设立如下层级:伙计、管事、襄理、掌柜、分会副理事、分会理事、总会理事、副会长、会长。每一层级,其薪俸標准及可认购股额上限皆有明確规制。层级越高,薪俸与股额自然越为丰厚。”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视全场,见眾人凝神倾听,才继续开口: “商会实行四季考成,年终总核,上级考评下级,而会长与副会长总览全局。考成以业绩、操守、勤勉、协作为准,分为甲、乙、丙、丁四等。” “得甲等者,功勋卓著,可晋职级,增薪俸、加股额;乙等者,称职守成,维持原状;丙等者,有所疏失,视情节轻重,予以警示、罚俸、乃至降职减股;若评得丁等,便是怠惰职守或营私舞弊,立即革退,並追回所占股份!” “年终总核之时,凡我商会人员,无论职级高低,哪怕只是一名伙计,也须全部齐聚,轮流述职,接受质询,考评结果当场宣布,记录在案。务求公正严明,杜绝私相授受、人情请託。” 陈子壮立於厅前:“规章在此,人人需遵,升迁黜陟,唯考成是问。能者上,庸者下,琼林商会能否披荆斩棘、闯出一番新天地,便看诸位是否同心戮力、共赴前程!” 此时陈子升已在厅侧设下桌案,开始登记持股。 陈忠第一个衝上前去,高声喊道:“我持股!”陈掌柜等人见状,也纷纷紧隨其后,场面一时热烈起来。唯独陈善长仍独自坐在原位,面色沉鬱,一言不发。 翌日清晨,陈子壮便来到族中辈分最高、曾官至县丞而今致仕在家的陈七公居所。小院清静,古木参天,透著几分肃穆。 陈子壮执礼甚恭,轻声开口:“七公,琼林商会已於昨日成立,旨在统合家族商事,应对时局,图存自强。然商会新立,根基未稳,恐人心浮动。侄孙斗胆,恳请七公屈就琼林商会名誉副会长一职!” 陈七公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地啜了口茶,这才抬眼望来,缓缓问道:“名誉副会长?这名头听著新鲜。不知这『名誉』二字,究竟作何解啊?” 陈子壮从容应答:“七公明鑑!此职並不需劳神於商事营运的日常琐务。唯借七公德高望重,为商会站台立信,安定宗族人心。此外,七公閒暇时,可隨时调阅商会总帐,监察大宗钱粮往来有无疏失。若商会內外偶有纷爭棘手之事,亦可烦劳七公出面调停说和。此职实为商会之定海神针,非七公您这等威望者不能担当!薪金亦不会少!” 陈七公闻言,捻须微笑,显然颇为受用,於是点了点头:“子壮你锐意进取,一心为宗族谋长远,这份心志老夫明白。閒居在家,能替宗族、替商会看看家、挡挡风,也算尽了本分。既如此,这名誉副会长一职,老夫便应承你了。” 陈子壮当即奉上早已备好的聘书与一份象徵性礼金,重在表达尊崇礼遇之意。 於此同时,陈子壮也答应让陈七公的第三子陈德芳就任总会理事,事实上替陈七公进行监督,毕竟陈七公年岁已大,经不起折腾。 当日上午,商会眾人再聚於议事厅。陈子壮肃立厅前,朗声开口,声音传遍每个角落:“诸位!今日有一大事宣告。承蒙七公应允,出任我琼林商会名誉副会长,为吾等掌舵看家,此实乃商会之大幸!” 陈七公端坐一旁,面容肃穆,微微頷首,受了眾人之礼。 隨后,陈子壮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陈善长,语气转为诚恳庄重:“然商会营运,事务千头万绪,需有一位老成持重、经验卓著、公忠体国之干才总揽全局!” 他走至陈善长面前,深深一揖,態度谦敬:“善长公!您执掌陈家田庄数十载,明察秋毫,精於稼穡商道,平日勤勉克己,素来深孚眾望。您虽对新制有所顾虑,然一片拳拳之心,皆繫於宗族!眼下商会营运之重任,非公莫属!” 陈子壮旋即转身,面向全场眾人:“即日起,便由陈善长公,出任琼林商会副会长,总掌商会一切营运事务!凡田庄耕作、店铺买卖、工坊產销、行商调度,皆由善长公决断,望善长公以大局为重,以宗族为念,挑起这副重担,为陈家掌好这份新基业!” 全场目光顿时齐聚於陈善长身上。只见他神色复杂难言。 眾人屏息等待。 良久,陈善长终於缓缓起身,仔细整理衣冠,步履沉稳地走到厅中,面向陈子壮与陈七公,躬身深深一揖:“老朽遵命。蒙老爷信重,七公抬爱,老朽必竭尽所能,不负所托!” 他直起身看向全场:“诸君,商会草创,百事待兴!望今后人人戮力同心,共赴时艰!” “谨遵副会长之命!”陈忠率先激动高喊。布庄陈掌柜与眾人纷纷拱手附和。 …… 六月十六。 时隔多日再度开课,书院里静得出奇,学生们早已端坐在书案前静静等候。 没过多久,陈子壮步履从容地走进课室,张家玉和陈邦彦二人一左一右跟隨在他身旁。陈子壮目光温和地扫过台下学生,含笑开口: “上次分別前,我曾布置过一项课业,请诸位绘製一幅广东物產分布略图,好让大家了解我们脚下这片土地孕育了哪些物產,百姓靠什么过活。这么多天过去,不知各位完成得如何?现在就请將你们的图卷交上来吧。” 学生们闻言纷纷起身,手捧各自精心绘製的图卷,依次上前,恭敬地放在讲台上。不过片刻,案头已经堆起厚厚一沓图纸。 陈子壮缓步上前,低头细看。这一看,不禁让他露出老人地铁手机的表情。学生们画的图风格各异,形態千差万別,实在是一言难尽。 张家玉率先上前,展开自己绘製的图。他的图儼然是一幅精细的地图,山形水势都力求精准,还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標註了许多信息,比如南海县沙贝村盛產稻米和鱼鲜,顺德县容奇镇是生丝集散地,佛山镇冶铁业兴旺,罗定州有硫磺矿,高州府出產葛布,潮州府瓷窑遍布,琼州府则有厂和香料等。 第五十七章:广东物產分布略图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五十七章:广东物產分布略图 陈邦彦见状,也上前展开自己的图作。与张家玉截然不同,他的图宛如一幅写意山水,只用寥寥数笔勾勒出岭南大势,关键处用浓墨標註了几处重要物產,如顺德產丝,佛山出铁,潮州有瓷,琼州製,高州织葛,罗定采磺。 其他学生绘製的图更是五八门。 有人纯粹用文字罗列各府县物產,读起来像是帐本。 有人用的符號混乱难辨,居然把雷州半岛画得比广州府还大。 还有人只標註地名却忘了註明物產信息,让人看得莫名其妙。 陈子壮细细观看每一幅图,时而点头,时而皱眉。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来,温言点评道: “诸位所绘的图虽然各不相同,但都能看出大家用心搜集了物產信息,这番功夫已经符合格物致知的初衷。张家玉考据详实,钻研深入,值得表扬。陈邦彦抓住要点,提纲挈领,也別具一格。你们二人各有所长,实在难得。” 他话锋轻轻一转:“然而绘图之法,贵在精准与实用並重。邦彦的图过於简略,好比只见树林不见枝叶,难以窥得全貌;家玉的图则稍显繁琐,好似深入密林反而容易迷失方向。” 陈子壮继续说道:“今天我就传授诸位一种简易图示法。这个方法虽然参考了两方技艺,但去繁就简,即便是孩童也能领会,只需掌握三个要诀即可。” 他让张家玉和陈邦彦將一张大白纸固定在木板上,拿起直尺和炭笔,从容演示。 “第一,確定方位而知远近。不必实际测量里程,可依照常识推断。比如从广州到佛山约半日路程,到惠州则需要两日,据此推定彼此远近。先定广州为中心,再用炭笔轻点各府位置,连点成线,大局就显现了。” 他手腕轻移,纸上已出现数个点:“第二,勾勒地形取其大势。不必细细描摹山峦曲折,只需用波浪线表示丘陵,单曲线表示江河,粗线绘製海岸。珠江如树,支流如枝,延伸全境。山川脉络,顷刻可成。” 隨即,他用炭笔快速挥就,岭南轮廓跃然纸上:“第三,標记物產用符號。既不要像帐本那样繁琐,也不要像写意画那样虚幻。可以约定,用圆圈表示粮食產地,三角表示矿藏,方框表示手工业。符號旁註一个字说明,如『丝』、『铁』、『』,再在图侧统一解释,就一目了然了。” 炭笔游走间,不同符號错落有致地出现在相应位置:“三者结合,虽然不敢说毫釐不差,但物產分布、地势关联,都可以一览无余。將来诸位若是需要深入某地,再作细分也不迟。” “其实这也是我之前在格物课上讲的,凡事都不难,重在有规矩方圆,测量和计算必不可少,这样便可以將原本复杂的东西转化为人人皆可学的事物。绘图如此,科举如此,治学也是如此,甚至於治理一县,乃至参与国政,都需要“格”,格出道理,格出规律。” 不过一盏茶功夫,一幅清晰明了的广东物產图已然呈现。学生们看得目不转睛,这才恍然大悟绘图竟可以如此化繁为简,不由得纷纷跃跃欲试。 课间时分,陈邦彦带著十多名风尘僕僕的青衫书生前来求见。 为首的是南海县生员李振纲,恭敬地行长揖礼:“学生李振纲,与诸位朋友来广州备考。久闻琼林书院陈翰林讲学,『格物致用』,与眾不同。途经宝地,冒昧请求,允许我们旁听一二,开阔眼界,望大人恩准!” 陈子壮含笑答道:“孔子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书院向来开门讲学,岂有拒绝贤士之理。诸位远来辛苦,请入座。”隨即让陈邦彦在讲堂后排添加长凳。 李振纲等人大喜过望:“谢大人恩典!” 眾书生鱼贯而入,坐在后排。 待眾人入座后,陈子壮站在讲台上:“今日开讲,『致用』第一讲,论述一地物產丰缺与民力兴衰的关键,其核心在於『生財养民之力』。我们格物致知,所求为何?阳明公有明训:『知行合一』、『事上磨练』,不仅仅是为了穷究一草一木之理,更是要將『致良知』推行於天下,使『民吾同胞,物吾与也』,各得其所,各安其业!这就是『格物』的归宿,『致用』的根本。” 陈子壮解释道:“什么是『生財养民之力』?简单说,就是一地百姓运用智慧巧思,藉助器物之利,耕耘土地,化育万物,能够產出足以养育万民、巩固社稷、富裕国家的资材的本领。《大学》说:『生財有大道,生之者眾,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財恆足矣。』这个『力』,就是『生之者眾』、『为之者疾』的根基。这个力强盛,就会仓廩充实而知礼节,府库充足而武备修整,如《管子》所说:『仓廩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这个力衰微,就会饥荒遍地,盗贼蜂起,《孟子》也曾痛心地说:『灾荒年月,君王的百姓老弱病残死於沟壑,青壮年四处逃散。』” 张家玉那幅详实的物產图被悬掛在前方。 陈子壮手指地图:“诸位请看!这幅图上,岭南的『生財养民之力』一目了然。顺德的丝,佛山的铁,潮州的瓷,琼州的,高州的葛,罗定的磺等等,一地的丰饶物產,就是一地民力之精华,財富之源泉。《周礼·职方氏》辨別九州物產,其用意也在於此。” 他不由得长嘆道:“然而,李魁奇一把火烧抢,顺德丝业凋零,『丝』之『力』顿时萎缩,万千织户流离失所,这岂不是『仓廩空虚而荣辱废弃』的惨状?反观佛山,铁业根基尚存,『铁』之『力』稍显坚韧,所以万千难民还能聚集在高墙之外,指望这个『力』復甦,换得一线生机。物產的丰缺,就是民力的兴衰,这是切肤之痛,血泪之鑑,岂是书斋空谈可以掩盖的?” 第五十八章:生財养民之力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五十八章:生財养民之力 分析完根源后,陈子壮开始阐述提升的方法:“怎样才能增强这『生財养民』的能力?我认为,首先要靠深入研究事物的规律,掌握技术、办好实事。顺德擅长纺织,这门技艺必须传承下去。佛山冶炼钢铁的方法,或许还可以进一步改进。我们沙贝这地方,如果能引进西洋的高產作物,水稻和麦子的收成也应该能提高。这些都是钻研事理、把握规律的实际运用,最终转化为造福百姓、增加財富的实用技术!” 他接著说道:“其次,要靠流通顺畅,让货物和財富遵循规律运转。《周易·繫辞》中说:『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 “但是,增强这种『能力』,根基必定在於『以民为本』。《尚书》说得很清楚:『民惟邦本,本固邦寧。』如果像顺德那些豪强,推行土地兼併,抢夺农民的田地,霸占织工的织机,那么即便有再好的技术和方法,所產生的『財富』也只会成为豪强私囊中的利益,而不是养育万民、造福社会的工具。” “这种行为,孟子严厉斥责为『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飢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这样的『能力』,根基虚浮得像在沙子上建塔,底下埋藏著深深的怨恨,祸乱一定会爆发,怎么可能长久?” “所以我们在沙贝兴办工坊,工匠们除了工钱还分得股份,分配田宅让他们安身立命;团练的士兵参与建设劳作,获得军餉养家;商会赚取的利润,也会分给劳动者並投入家乡的公共建设。这就是將『致良知』融入『生財养民』的能力之中,让『能力』发自於民,『利益』回归於民,才能像《礼记·礼运》中所期望的那样:『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货恶其弃於地也,不必藏於己;力恶其不出於身也,不必为己。』这才是生生不息的正確道路!” 课后,讲堂內外议论纷纷,思想碰撞十分激烈。 一位旁听生面带焦虑地起身问道:“陈大人的高见,真是让人震撼!但我们这些寒窗苦读十年的学子,志在科举功名。请问您所讲的这种『致用』之学,对崇禎三年的童试和乡试,有什么帮助吗?” 陈子从容不迫地反问:“问得好!学问的根本,本就是『理论和实践同出一源』。《中庸》说:『故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你们可知去年广东乡试的策问题目是什么?” 他看向张家玉。 张家玉朗声背诵出来:“题目是:『问:粮食充足,军备充足,百姓就信任国家了。如今天下多事,国库不充裕,边军粮餉匱乏枯竭,怎样才能既使国家用度充足,又不伤害百姓?』” 陈子壮点明关键:“这道题的核心,正是『生財养民之力』!如果你们能详细阐述一个地方的物產资源如何利用,分析商业流通的关键,痛陈土地兼併的巨大危害,阐述让百姓普遍受益的政策,並且引经据典,內容扎实,这难道不远胜那些空谈仁义道德、堆砌华丽辞藻的文章吗?这就是將『经世致用』之学用於科举!研究事物、获取真知,本就是为了彰明美德、亲爱百姓、达到至善的境界。科场文章,也应当『文以载道』,哪里有什么內外之分呢?” 这番话如同拨开云雾见青天,让那些担心科举的书生们豁然开朗。 李振纲激动地站起来:“大人这一席话,胜过读十年死书!振纲愿意放弃虚浮的功名,留在书院恭敬地聆听教诲,寻求真正的学问!” 旁听生中一位衣著旧却整洁的书生冯继业也上前说道:“学生冯继业,家道中落,深感空洞的文章误事误国!大人所说的『经世致用』和『生財养民』,字字都关係百姓生计!恳请收留,我愿意学习经世济民的实学!” 其余的旁听书生们也情绪激动,纷纷请求留下。 陈子壮做出决定:“诸位向学之心,令人欣喜!但书院有书院的规矩。” 他对陈邦彦和张家玉说:“令斌、家玉,你们对志愿入院的学生稍加考问,合格的就予以收录。” 经过简单的询问,李振纲、刘思远、冯继业等六名书生被准许入院。 陈子壮根据他们的志趣和基础进行安排:李振纲、刘思远等四人进入文院,两人分到司书司,一人分到司谋司,一人分到司务司。 冯继业和另一名注重实干的学生进入武院。 对於另外六名尚且犹豫或需要备考科举的学生,陈子壮宣布:“其余各位,心中若有牵掛,或志在科场功名,也无妨!书院即日起设立『外院』,凡是嚮往真学的士子,皆可进入外院旁听文院、武院的所有课程,来去自由。书院只提供清茶座位,不授予职责任务,不要求考核成绩。设立外院,不是为了束缚大家,而是为了广开言路,匯聚英才,相互切磋研討。『经世致用』的道理,应当像春风化雨一样,传播四方,造福百姓!” 六名新生很快正式入住书院的斋舍,另外六名外院生也高兴地登记报到,领取了特製的竹製旁听凭证。 书院之內,关於“生財养民之力”的激烈辩论彻夜不息。 …… 二十多天后,工坊终於建好了。 书院旁边的空地上,陈子壮带著几个学生,把纺织和冶铁的工匠,还有他们那些能干的家眷帮工都召集了起来。 陈子壮站在眾人面前,朗声说道:“各位师傅!工坊已经建成,这是你们的心血,也是沙贝村未来的根基。不过,『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从今天起,琼林商会下面要设立『纺织分会』和『冶铁分会』。你们,就是这两个分会的元老,是第一批会员!” “分会的理事和副理事,不由总会指派,而是由你们自己推选。理事要总管分会的生產安排、技术把关、工匠考核和用工这些大事,责任重大。副理事呢,协助处理事务,尤其有一项权力:如果遇到重大情况,可以直接上报给总会的陈善长副会长,甚至可以直接报给我,用不著层层转达。” 工匠们先是一愣,紧接著就忍不住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第五十九章:纺织与冶铁分会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五十九章:纺织与冶铁分会 “自己选头儿?” “还能直接报给副会长老爷?” 这种从未有过的自主权让他们又惊又喜,一时都有些不知所措。 工匠们很快分成了两组,各自聚在未来要做工的地方商量推举的事。 纺织坊里,何伯坐在一台刚搬进来的旧织机旁边,几个老织工围著他。 “老何,这理事除了你还有谁能当?手艺、人品,哪一样大家不服气?” “是啊,何伯,您老就带著大伙儿干吧!” 林婶也在旁边点头:“何伯来主事,大家都放心。” 说到副理事,一位姓吴的老织工指著林婶说:“林婶子心细,管物料、检查布料成色都是一把好手,跟女工们也处得来,她当副手最合適!” 大家都纷纷表示同意。 冶铁工棚外边,赵老炉蹲在炉基旁边抽著菸袋,一群铁匠围坐著。王金声顺手给他续了点儿菸丝。 “赵师傅,这理事肯定得是您!没您把关,这炉子怕是火都点不起来!” 罗硬山拍拍王金声的肩膀:“老王年轻有力气,人实在,技术也不错,跑前跑后张罗事情利落,当副理事帮著赵师傅,我看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几个中年铁匠都点著头:“老王行!” “就选老王了!” 陈子壮亲自来到两处地方,当场宣布了推举的结果。 何伯激动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我老头子有什么本事,承蒙大家信任……一定尽心尽力,不辜负老爷,也不辜负大伙儿!” 赵老炉磕了磕菸袋锅:“別的不敢说,老头子我就认这炉火!只要我在,铁水一定烧得旺旺的!” 林婶、王金声也都郑重地表了態。 …… 另一边,陈邦彦把所有的司训员都召集到校场一角,脸色严肃。 “总练有令,纺织分会刚成立,需要招二十个心灵手巧、干活勤快的女工,专门负责理线、整经、搬运纱锭布匹这些活。凡是团练將士的妻子、女儿或者姐妹,自己愿意又能干的,儘快到陈子升司务长那里登记。工钱按天算,当天就发。另外,还管中午和晚上两顿饭!” 司训员们领了命令,迅速分散跑向演武场,通知各自负责的队伍。没多久,大部分团练士兵都知道了消息,不少人马上赶回家,和家里的女人商量。 招工的消息引起了出乎意料的激烈爭论。 村里人大致分成了两派。 支持派,大多是年轻媳妇和家里比较困难的人。 井台边,团练什长张勇的妻子张二嫂,一边搓洗衣服,一边对旁边几个妇人说:“一天能挣三十文钱,还管两顿饱饭,这种好事上哪找?在家閒著也是纳鞋底,还不如去呢!” 王寡妇低声附和:“是啊,光靠抚恤给的那点田,帮人缝缝补补,日子过得紧巴巴。虽然饿不死,但孩子连块新布头都摸不到。” 反对派,则主要是一些老人和思想保守的妇女。 村东头陈家大院里,陈三爷拄著拐杖,对几个老妇人嘆气:“荒唐!女人家拋头露面去工坊?跟那些外乡来的匠人、粗手大脚的兵士混在一起?像什么样子!陈家是翰林门第,这简直是丟尽了脸面!” 李婆婆抱著小孙子,一脸担忧:“都去工坊了,孩子谁管?扔家里饿著?还是满村子乱跑闯祸?” 爭论从井台边蔓延到院子里,甚至不少家庭內部也吵了起来。 有的丈夫支持妻子去挣钱,婆婆却死活不同意。 有的丈夫不同意妻子去,妻子就说你不让去,那我和孩子就一起饿死算了。 …… 陈邦彦面带忧色地向陈子壮匯报了村里的爭议,特別强调“孩子没人照顾”是最大的反对理由。 陈子壮听完,由於前世工作的经验,他一点也不惊讶:“阻挠在『孩子』身上,那解决就要从孩子入手。传令,立刻在纺织坊旁边的空地上,动工修建『沙贝蒙学堂』,凡是进工坊的女工的孩子,还有村里所有五到十岁的小孩,不分男女,都可以免费来上学。学堂的建设,工程营优先调二十个士兵和匠人,三天之內先搭起能遮风挡雨的简易棚子。桌椅板凳,先从库房调旧的用,或者请村里的木匠赶紧做一批简单的条凳和书桌。孩子中午那顿饭,学堂包了。让司务司拨款,可以请可靠的村妇负责买米买菜!” 他喝了口茶,继续说: “再请三四个稳重的妇人,由司务司付工钱,专门负责照顾学堂孩子的起居、分发饭菜、维持秩序。学堂的厨房,工程营立刻在棚子旁边再搭一个简易灶房。” 这道命令用最快的速度传达了下去。 免费、管饭、还有专人看管,这陈子壮前世在乡村工作中屡试不爽的“三板斧”,很快让很多家庭打消了顾虑。 顾虑一消,报名的人马上就多了起来。 登记点设在村里祠堂前的空地上。 二十个女工的名额,消息传出不到半天,就被闻讯赶来的团练家眷们抢报一空。 张二嫂、王寡妇这些“支持派”都如愿报上了名。 更让人意外的是,紧接著来登记孩子入学的队伍排成了长龙,不光是女工家的孩子,很多不是女工家的村民也把自家到了年纪的孩子送过来。五十多个名额一下子就被报满了。 望著窗外登记点拥挤的人潮,陈子壮把书院所有的学生都召集起来。 “沙贝蒙学堂刚办起来,五十多个孩子正等著启蒙学知识。”陈子壮有些高兴地说,“『爱护自己的孩子,也要爱护別人的孩子』,教化育人的责任,书院的学生义不容辞。” 他知道教学不能光靠义务来推动:“从今天起,所有书院学生,不管是文院还是武院的,都要轮流去蒙学堂教书。每天轮值半天,记『教化分』一分。攒够十分教化分的人,可以获得和我单独见面討论学问半个时辰的机会!” 这话一出,讲堂里瞬间沸腾了。张家玉、陈邦彦这些核心学生都满脸欣喜,新生像冯继业、李振纲他们也激动不已。能得到翰林山长亲自指点,是极大的荣耀和机会。李振刚甚至心想,得到翰林一句点评,或许前途就更海阔天空了吧? 大家个个摩拳擦掌,纷纷表示一定会尽心尽力,教好那些小孩子。 第六十章:德山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六十章:德山 纺织分会的热闹刚告一段落,冶铁分会也有了新动静。 陈子壮指示王金声:“冶铁分会需要招二十个青壮劳力,专门负责搬运生铁矿石、木炭焦炭、鼓风助燃这些重活。待遇和纺织女工一样,工钱当天结,管中午和晚上两顿饭!” 招募告示贴在工坊门口和村口。 这次的过程顺利多了。 “力气活”被普遍看作是“男人该乾的”,而且待遇又好。 村里不少没加入团练的青壮年,比如家里有田要照顾的次子、身体强壮但没选上团练的人,都抢著来报名,名额很快就被招满了。 …… 数日后。 风尘僕僕的县城布庄掌柜陈顺被引进前厅,恭敬行礼:“老爷,小的听闻商会纺织分会急需大量麻原料?” 陈子壮放下茶盏,目光在陈顺身上停留片刻。这位布庄掌柜虽衣著朴素,但料子却是上好的杭细,鞋面上沾著新泥,显然是匆匆赶路而来。“確有此事。陈掌柜有门路?” 陈顺眼中闪过精光,压低声音:“实不相瞒,小人族叔陈德山,在顺德专营麻多年。这些年海上不太平,商路是艰难些,但小的族叔在江西、湖广那边,还有些老关係、旧门路,能想法子弄到些货。” 陈子壮敏锐捕捉到“顺德陈氏”,不动声色地问:“哦?陈德山掌柜?顺德陈氏,与我沙贝陈氏,可属同宗?上次我去顺德,倒未曾听闻这位族亲?” 陈顺立刻满脸堆笑,腰弯得更低了:“攀得上!绝对攀得上!往上数几代,確是同支同源的!我家族叔上次正好去了江西打理生意,听说老爷您亲临顺德,星夜兼程往回赶吶,可惜紧赶慢赶,回到顺德才知老爷您已经返回沙贝了,族叔为此懊恼了好些天!” …… 南海县某座茶楼,其中最雅致的包间內,檀香裊裊,四壁掛著山水字画,一扇八幅屏风將外间的喧囂隔绝开来。 麻商人陈德山精瘦干练,早已在此恭候多时。他身著赭色直裰,头戴方巾,虽是商贾打扮,却透著几分读书人的气质。桌上的茶点丝毫未动,显见其心思全然不在饮食上。 门帘掀开,陈子壮身著常服,当先步入。身后跟著商会副会长陈善长、纺织分会理事何伯、以及同为顺德人的陈邦彦。 陈德山一见来人,立刻抢步上前,深深一揖到底:“小老儿陈德山,拜见翰林老爷!劳动翰林老爷玉趾亲临,实在是折煞小人了!”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眾人,对穿著朴素的何伯也客气地拱手示意,礼数周到,不敢有丝毫怠慢。 陈子壮虚扶一把,温和道:“陈掌柜不必拘礼。既是同宗,今日只敘家常,谈商事。”他在主位坐下,举止从容,自有一番气度。 陈德山连声应是,亲自执壶为眾人斟茶。他斟茶的手法极是讲究,先以热水温杯,再高冲低斟,茶汤七分满,丝毫不差。“这是小老儿特意带来的明前龙井,还请诸位品鑑。”神態谦卑至极。 茶博士躬身退下,室內只剩茶香裊裊。 陈善长开门见山:“陈掌柜,琼林商会纺织分会初立,需大宗麻原料,为期可先按一年计,后续再续约,不知掌柜可能供应?” 陈德山放下茶壶,脸上露出为难之色,长嘆一声:“唉,能为翰林公分忧,为同宗效力,小老儿本当万死不辞。只是如今这行当,规矩严吶!”他说话时,眼角余光不时瞥向陈子壮,观察著他的反应。 陈邦彦皱眉:“是何规矩?”他虽闭门读书多年,但对商贾之事並非一无所知。 陈德山苦笑,转向陈邦彦时目光中多了几分打量:“回先生话,顺德麻行会定死了规矩。各家商户按『引票』份额採买,不得逾矩。份额內的货,价格自然好说。可若是份额之外的大宗採购,行会盘查得紧,价格翻倍不止,一旦被查出私下大宗交易,轻则罚没货物,重则怕是要被行会除名扫地出门啊!小门小户的,哪敢触这个霉头?” 陈子壮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语气淡然:“陈掌柜苦心,我已明了。商会此番採购,非为商贾牟利,实为供给团练製衣、被服,以护一方乡土安寧。此中难处,我自然知晓。陈掌柜既言是同宗,又肯相助,不知可有周旋变通之法?” 陈善长適时开口:“价格方面,商会愿按市价收购,现银结算。唯求供货及时、稳定,最少足量一年。” 陈德山闻言,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沉吟片刻,目光在陈邦彦身上停留:“这位先生瞧著面善,不知可是顺德同乡?” 陈邦彦拱手道:“晚生陈邦彦,確係顺德人氏。往日闭门读书,少见世面,故而与陈掌柜未曾谋面。” 陈德山眼睛一亮,抚掌道:“可是那位韶音公家的令斌公子?哎呀呀!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他激动地站起身,对著陈子壮又一揖:“翰林公有所不知,小老儿的祖父与令斌公子的祖父乃是堂兄弟!这么说来,令斌公子还要唤小老儿一声族叔呢!” 陈邦彦闻言微微一怔,仔细打量陈德山,恍然道:“莫非您就是德山族叔?家父常提起,说族中有一支早年经商,与我家虽往来不多,但血脉相连。没想到今日在此得见。” 陈德山嘆道:“正是正是。说来惭愧,我们这一支弃儒从商,多年来无顏与读书本家的亲戚多走动。今日本是来谈生意,不想得见贤侄,真是意外之喜。” 陈德山拭了拭眼角,感慨道:“这些年虽少走动,但血脉之情不敢或忘。今日得见贤侄已在翰林公门下进学,真是我族之光啊!”他转向陈子壮,语气更加恳切:“既然都是自家人,小老儿也就直说了。行会的规矩虽严,但也不是没有变通之法。” 他压低声音:“不瞒翰林公,小老儿在行会中也有几个相熟的朋友。若是少量超额採购,还可以通过分拆订单、借用他人引票的方式操作。但如此大宗,恐怕需要打点各个环节,从验货的司秤到记帐的书员,乃至行会的值年理事,都需要打点到位。” 陈邦彦插话道:“族叔所说的打点,是否需要额外费用?” 第六十一章:门路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六十一章:门路 陈德山苦笑:“贤侄明鑑。这打点的费用,往往比货物本身加价的部分还要多。而且不仅要银钱到位,还要有足够的情面。”他特意看向陈子壮,“若是寻常商贾,即便有钱也难办成此事。但若是翰林公的名帖能够示人,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陈子壮沉吟片刻,道:“按市价多十分之一,可能覆盖这些额外支出?” 陈德山掐指算来,半晌才道:“不敢欺瞒翰林公,按这个价格,小老儿怕是还要贴补一些。但既然是为乡梓出力,又是自家人,小老儿就是赔本也要做这个买卖!”他说得恳切,眼眶微红,显是动了真情。 陈邦彦见状,对陈子壮低声道:“老师,族叔既然这么说了,想必是真有难处。能否在契约中註明,若行会查问,皆以军需为由应对?”他转向陈德山,“族叔也知道,如今沿海不安,团练之事关乎一乡安危,还望族叔多多费心。” 陈德山连连点头:“贤侄说的是。有小老儿在行会中周旋,再加上翰林公的名帖,应当能够应付。”他犹豫片刻,又道:“只是届时若行会查问,恐怕还需翰林公出具一份文书,说明这些麻確係团练所用。” 陈子壮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著陈德山,片刻,轻轻頷首:“商会採购,確为团练军需及村中公用。陈掌柜为此奔波劳心,我心中有数。” 陈德山闻言,如释重负,脸上瞬间堆满笑容,连声道:“多谢翰林公体恤!多谢翰林公!” 陈善长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一式两份的简略契约,上面写著供货物类、大致年需量、多少市价、现银结算、分批交付等,又现场简单写了一番。 陈德山接过,仔细看了两遍,確认无误。 陈子壮对侍立一旁的陈邦彦道:“令斌,取我名帖来。” 陈邦彦立刻从隨身书囊中取出一张素雅考究、印有“赐进士及第陈子壮”字样的名帖。 陈子壮对陈德山道:“此契,附我名帖一份。”他亲自提笔,在契尾郑重写下“陈子壮”三字,又从怀中取出私章,蘸了印泥,稳稳鈐下。 陈德山见状,也连忙在另一份契约上签名画押。他写字时手微微颤抖,显是內心激动。 陈德山双手捧起那份带著陈子壮亲笔签名、私章鈐印和名帖的契约,如获至宝。 “翰林公金面!有此为凭,行会诸公多少也会给几分薄面!”陈德山激动道,“首批、麻料,小老儿回去便立即装船,数日內必运抵沙贝!断不敢误了团练大事!” 他又转向陈邦彦,亲切地拉著他的手:“贤侄他日若回顺德,定要来族叔家中坐坐。你婶婶做得一手好菜,咱们好好敘敘家常。” 陈邦彦恭敬回礼:“多谢族叔盛情,他日定当登门拜访。” 交易既成,眾人又饮茶閒谈片刻。陈德山颇擅言辞,时而说起各地风物,时而谈论生意见闻,又不失时机地表达对读书人的敬重,气氛甚为融洽。 直至日落西山,方才宾主尽欢而散。 回去的路上,陈邦彦对陈子壮低声道:“先生,这位族叔虽显得热情,但商人重利,学生担心其可能朝令夕改,逐利而行。” 陈子壮微微一笑:“令斌有所不知,商事往来,既要防人之心,也要用人之能。陈德山虽为利来,但既然认了这层宗亲关係,又当著这许多人面作出承诺,便不会轻易毁诺。况且,如今开工是第一位的,我们確实急需这批原料,即便价格稍高,也只得如此了。” 数日后,第一批货船果真如期抵达沙贝码头。江面上帆檣林立,搬运工人们喊著號子,將一包包货物从船上卸下,码头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陈德山亲自押送部分先行抵达的货物来到纺织坊仓库。 “快!小心轻放!最怕受潮!麻捆要码齐整!”他吆喝著伙计,亲自上手检查堆放的稳固。 见一个年轻伙计抬麻捆时动作大了些,他急忙上前:“慢著些!这都是要给翰林公过目的货物,出了差错你我都担待不起!”说著还掏出汗巾,小心翼翼地拂去麻捆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见到何伯和林婶出来验货,陈德山立刻换上热情笑脸,快步迎上前去,拱手作揖:“何老哥!老嫂子!翰林公差遣的事,小老儿哪敢怠慢?您二位掌掌眼,这是江西上等彭泽,绒长著呢!这麻也是沤得火候刚好,韧性足,好劈好用!保准织出来的布结实耐用!” 何伯抓起一把,在指尖捻了捻,又扯了扯麻纤维,与林婶对视一眼,都露出了满意的神色,点了点头:“陈掌柜费心了,货色不错。” 陈顺在一旁作陪,看著族叔与纺织分会的理事攀谈,脸上也有光。 他悄悄拉了拉陈德山的衣袖,低声道:“叔父,何理事最喜欢抽水烟,我特意备了一包上好的福建菸丝。”陈德山会意,立即暗中从陈顺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锡制菸丝盒,恭敬地递给何伯:“何老哥,听说您好这一口,这是小老儿特意托人从福建带来的。” 几日后,陈顺悄悄找到陈善长,转述了陈德山派人传来的口信: 行会管事果然找上了陈德山,盘问为何突然有如此大宗採购,去向何方。陈德山早有准备,恭敬小心地展示了那张契书以及那张象徵著清贵身份的进士名帖,言辞恳切:“回诸位管事的话,小老儿岂敢坏了行规?实是受同宗翰林陈公所託,为其府上及沙贝团练兵士筹措些许被服衣料所需,纯属军需民用,绝非商贾牟利贩卖之举。此乃契约与翰林公名帖,请管事明鑑。” 行会管事们看到那龙飞凤舞的“陈子壮”三字和进士名讳,又听说是供给团练军需,原本严肃审问的脸色顿时缓和下来。 为首的王管事捋著鬍鬚,与其他几位管事交换了眼色,沉吟片刻,咳嗽一声:“嗯,既是供应翰林府邸及团练军需,情有可原。不过,”他敲了敲桌面,“规矩还是规矩,陈掌柜自己心里要有数,莫要过了界,引得同行侧目,我等也不好做。” 陈德山连声应诺,姿態放得极低,临走时还特意留下几个精致的礼盒,说是“一点家乡特產,请诸位管事尝尝鲜”。 消息传开,行会內其他商心思各异。茶楼酒肆间,不少人都在议论这事。 “陈德山这回可是攀上高枝了,听说他那远房侄儿在翰林府上很得看重呢!” “嘖嘖,这军需的买卖可不好接,但若是做好了,往后可不得了!” 有艷羡陈德山攀上高枝的,有嫉妒他得了翰林门路的,更有心思活络的开始私下打听这位沙贝陈翰林的底细,琢磨著如何也能沾点光,接连几日,陈德山家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都是来套近乎、打听消息的同行。 很多时候,这行业谁都能做,但关键就在於有没有门路保障,谁的保障和门路更稳定更好用,这就各凭本事了。 第六十二章:再会陈日昌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六十二章:再会陈日昌 数日后。 纺织坊里,包堆得像山一样高,一捆捆麻纤维也码得整整齐齐。 何伯和林婶带著招来的女工们正忙得热火朝天。年轻女工们按照林婶教的方法,用特製的竹弓仔细弹松。另一边,一些有经验的老妇人熟练地把麻束泡进水里软化,再用麻梳反覆梳理,去掉杂质和硬皮,理出柔韧的长纤维。 开工前一天,何伯特意请来村里最有名的择日先生,选了好时辰,还叫人在纺织坊正厅设了神龕,供起纺织业的祖师爷嫘祖,和广东本地特有的行业神织女仙娘。 神案上铺著大红绸布,摆满了三牲祭品: 一只烤得金黄酥脆的烧猪、一条完整的鯪鱼、一只肥嫩的白切鸡,象徵吉祥有余。 两边还堆满了各式广式点心。 软糯的蒸糕代表“步步高升”,香脆的煎堆寓意“金银满屋”,还有红桃粿、发粿这些传统供品。 香炉是特地找镇上老铜匠打的紫铜宣德炉,里面插著三根手臂粗的龙头香,烟气裊裊上升,瀰漫著浓郁的檀香味,神案前摆著几个蒲团,方便大家跪拜。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纺织坊里外就已经亮堂堂的了。女工们都换上了新衣服,头髮梳得整整齐齐,有些还在鬢角插了朵红绸,显得特別喜庆。大门两边贴上了大红对联,写著:“机杼声声传吉语,梭影翩翩报平安”,横批是“织云绣月”。 快到吉时,陈子壮在陈善长、何伯、林婶的陪伴下到了。他今天特意穿了件暗红色的直身长袍,显得特別精神。大家一见,纷纷行礼,口称“翰林公”。 祭拜仪式由何伯主持。他今天穿了件深褐色缎面长衫,头髮梳得油亮。他先净手焚香,神情严肃地朝神案鞠了三个躬,然后高声念道:“恭请嫘祖娘娘、织女仙娘降临!保佑我们沙贝纺织坊开机大吉,织布顺利,事事平安!” 念完,他把香插进香炉,转身端来一个红漆木盘,上面放著三杯清茶、三杯米酒。他先敬茶,再敬酒,每敬一次都弯腰行礼,嘴里念念有词。 接著,林婶带著所有女工上前,每人拿著三根香,轮流上前祭拜。烟雾繚绕中,女工们个个表情虔诚,有的还小声许愿,求神灵保佑纺织顺利、家人平安。 祭拜完毕,何伯拿来一把新做的竹梭,请陈子壮为第一架织机上纱线。陈子壮微笑著接过来,在何伯的指导下,把混合好的麻纱线引上织机。 这时,坊外突然响起鞭炮声,噼里啪啦震天响,红纸屑飞得满天都是。在热闹的鞭炮声中,陈子壮看著在场的工匠和女工,朗声说道:“原料都备齐了,事情也都安排好了,大家辛苦了。”他走到一架织机旁,摸著光滑的木架,温和地说:“开工之后,首要任务是织厚实、耐磨、价格便宜的麻混纺布。第一是供应团练,士兵操练辛苦,衣服被褥一定要结实耐用。第二是供应村民,沙贝乡亲日常用的布,价格要低,质量要实在,惠及大家,不用追求多好看的纹,只求『结实耐用』四个字。明白了吗?” “明白了!”何伯、林婶带头回应,工匠和女工们也齐声答应。大家都很高兴,尤其是那些招来的女工,个个眼里闪著希望的光,毕竟这份工钱对她们的家庭来说真是太重要了。 …… 等陈子壮他们离开,纺织坊里没有外人之后,几十架织机整齐排列。 何伯站在车间中央,神情庄重,对著供奉的嫘祖牌位再次点上三根香,恭敬祈祷:“祖师爷保佑,织布顺利,一切平安。” 仪式结束,林婶一声令下:“上纱!”女工们早已准备就绪,熟练地把混合好的麻纱线引上织机。 隨著脚踏板上下运动,经线分开,“咔噠”一声脆响,梭子带著纬线飞快穿过,“哐当”一声,筘座把纬线压紧。 “咔噠,哐当,咔噠,哐当。” 纺织坊正式开工了。 …… 和陈德山见面的次日,陈子壮请陈日昌兄弟赴宴,地点是陈善长推荐的、南海县数一数二的酒楼望江楼。 望江楼靠在江边,窗户半开著,珠江上船只来来往往,非常热闹。 陈子壮坐在主位,端著青瓷茶杯,静静看著江面。 陈善长坐在他左边,翻看著隨身带的小本子。 陈邦彦站在一旁,笔墨纸砚早已备好在桌边。 楼梯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很快,伙计恭敬地掀开门帘,两个男人走了进来。走在前面的约四十岁,面容精悍,皮肤黝黑,带著常年被海风吹过的痕跡,正是哥哥陈日昌。 跟在他后面的是弟弟陈日新,三十岁出头。 陈日昌一见到陈子壮,立刻拱手行礼,姿態非常谦恭:“小人陈日昌、陈日新,拜见翰林公!劳翰林公等我们,实在不好意思!” 陈日新也跟著弯腰行礼。 陈子壮放下茶杯,微笑抬手:“陈掌柜不用这么客气,请坐。这位是商会副会长陈善长先生。”他指了指陈善长。 陈善长起身,稳重地拱手:“早就听说二位掌柜海上奔波辛苦,陈某有礼了。” 陈日昌兄弟赶忙回礼:“不敢当!陈副会长的大名,我们早就听过,今天能见到,真是荣幸!” 四人坐下,伙计重新端上热茶。一时间,雅间里茶香瀰漫,只有窗外轻轻的江水声。 …… 陈日昌端起茶杯,诚恳地说:“上次船货被那个巡检王三无理扣下,要不是翰林公出面主持公道,在县衙据理力爭,我们兄弟不仅血本无归,船工们也要吃苦头。这份恩情,我们兄弟牢记在心,一辈子不忘!” 陈子壮淡然回答:“路见不平,是该做的。陈掌柜不用一直记著。” 喝了几口茶,气氛轻鬆了一些。陈子壮放下茶杯,自然地把话题引到正事上:“听说你们兄弟最近有运粮的船到港?情况怎么样?” 陈日昌心里踏实了,知道正题开始了,马上回答:“翰林公消息真灵通。確实有一批稻米从暹罗运来,昨天刚靠岸,正在码头卸货清点。大概有八百石左右。” 陈子壮点点头:“很好。琼林商会为了应急,確实需要买粮。上次已经有买卖契约,这次想买三百石,不知陈掌柜价格怎么定?” 第六十三章:海上贸易分会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六十三章:海上贸易分会 陈日昌与陈日新迅速对视一眼。 陈日昌报出价格:“最近市面上粮价波动大,这批暹罗米品质好,但念在翰林公往日恩情和商会急需,我就斗胆报个实价:每石一两二钱银子。” 陈子壮没立即回应,看向身旁的陈善长。 陈善长会意,放下手中的册子,语气平稳:“陈掌柜这个价格很公道。翰林公,商会帐上银钱充足,购粮款隨时可以支取。等码头清点完毕、粮食入库后,请二位掌柜通知一声,我立刻派管事带银两去交割,绝不耽误。” 陈日新一听,脸上顿时露出笑容,马上接话:“陈副会长做事爽快!交割的事,我一定亲自督办,保证让贵商会顺顺利利提到货!” 陈邦彦见状,不用吩咐,已经铺纸磨墨,提笔准备记录。 陈善长道:“邦彦先生,立契吧。” 陈邦彦点头,笔下流畅,在纸上一字字清晰地写下: 琼林商会向陈日昌、陈日新购暹罗稻米三百石,每石价银一两二钱整。 交割地点:南海县沙贝码头。 交割时限:货到三日內。 写完,陈邦彦將契书递给陈善长过目。 陈善长看后,转交给陈日昌。 陈日昌仔细看了条款,確认无误,向弟弟点了点头。 陈邦彦又將契书放到陈子壮麵前。 陈子壮示意陈善长:“善长公代我签就行。” 陈善长於是提笔,在契尾“琼林商会”字样下署名,並盖下商会印。 陈日昌、陈日新也各自签名画押。 一式两份,粮食买卖就此落定,乾净利落。 这时,一名青衣伙计轻声进门,没有直接上菜,而是熟练地替眾人更换茶具,奉上一套稍小的白瓷杯,重新泡了一壶香气扑鼻的新茶。 陈子壮含笑抬手:“这是西樵山自產的云雾茶,虽不是名种,但清气足、回甘久,二位掌柜尝尝。” 陈氏兄弟连忙双手捧杯,陈日昌细闻轻尝,讚嘆:“汤色清亮,入口微苦而后回甘,確实是家乡山野的真味道。” 陈日新也附和:“这样的好茶,要是贩到外洋去,恐怕不比苏杭名品差。” 茶喝过两轮,陈子壮才轻轻一嘆,眉头微皱像是有些发愁:“粮食的事定了,商会暂时缓解了急困。但还有一件事,卡在心头,相当棘手。” 陈日刚收好契书,一听立刻关切问道:“不知是什么事让翰林公烦心?如果有用得到我们兄弟的地方,儘管吩咐,一定尽力!” 陈子壮放下茶杯,手指轻点桌面,慢慢说道:“商会冶铁坊,工匠都已经准备好了。唯独铁矿石的来源,处处受限制。” 他看向陈氏兄弟,“本地矿脉贫瘠,產出很少。外地的矿源,大多被行会大商人控制,价格高还需要多方打点。如果去外省採购,则路途遥远又危险,费巨大,盗匪难防。这確实是开工最大的阻碍。” 陈日新听到“铁矿石”三个字,眼睛一下子亮了,几乎脱口而出:“铁矿石?这事或许我们兄弟能帮上忙!” 陈日昌稳重些,但眼中也闪过一道光,轻咳一声示意弟弟別急,隨即向陈子壮拱手:“不敢瞒翰林公。我们兄弟常年在海上行船,在闽粤沿海的私港,乃至安南海防、占城归仁这些地方,都有熟悉的矿主渠道。这些地方有不少小矿,產的矿石虽不是上等,但用於普通冶铁绝对够用。只要翰林公需要的不是铸造兵器的特等矿料,寻常冶铁用的矿石,我们兄弟有信心可以稳定供应!” 陈子壮脸上露出喜色,身体微微前倾:“陈掌柜这话当真?如果能解决这个难题,简直是雪中送炭!琼林商会上下,都会记住二位的情义!” 陈子壮沉吟片刻,像是在权衡,然后抬头注视陈氏兄弟,提出新的建议:“你们兄弟海上经验丰富,人脉广,操船驾浪的能力,正是琼林商会急需的。商会要想长远发展,必须重视海贸,这是岭南立足的根本。” 他举杯道:“不如由琼林商会牵头,成立一个『海上贸易分会』,专门负责採购转运。你们兄弟可愿意全力加入,一起做这件事?” 这话一出,陈日昌、陈日新兄弟两人都是一震。 两人迅速对视,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汹涌波澜。 陈日昌心中飞快盘算:海上分会?和琼林商会联手?这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们兄弟海上漂泊多年,太清楚没有根基的苦,往日货物被扣、官吏刁难、盗匪勒索,都是因为缺少硬实的靠山。上次要不是陈翰林出手,货和船都没了。如今能依附翰林公这棵大树,更是以分会的形式深度合作,简直是梦寐以求的归宿。 但这分量极重,琼林商会给他们什么位置?风险怎么承担? 陈日新同样心潮澎湃,知道兄长在权衡什么。 这是將身家性命与陈翰林绑在一起的机会!是用全部家当赌一个稳固靠山和更大平台的豪赌,经商多年,他们太清楚“陈子壮”这三个字在岭南意味著什么。 陈子壮像是看穿了他们的心思,直接说出方案:“分会股权,总会愿意和二位掌柜对半持有,各占五成。风险共担,利益共享。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陈日昌一听,激动得几乎要站起来,强压情绪,赶忙拱手:“翰林公厚爱!我们兄弟只是风浪里討生活的粗鄙船商,操船弄潮还行,哪敢和总会平分秋色?这提议万万不可!折煞我们了!” 他看向弟弟,二人眼神交匯。 陈日新会意,身体前倾:“翰林公,承蒙您不嫌弃,我们兄弟愿意倾尽所有,把名下『永丰』等三艘海船、若干小船、所有熟悉航路的老水手、以及多年积累的海上人脉,全部投入分会。但股权一事,我们兄弟认为,总会占九成,我们占一成,才符合主次规矩。这样,分会名正言顺,我们兄弟也能安心为您效力!” 陈子壮见兄弟俩既激动又惶恐、既渴望又懂得进退,对他们的谦让和魄力很满意。 他微微点头:“二位掌柜重情义,考虑周全。总会也应当有所表示,才显诚意。” 目光转向陈善长:“善长公。” 第六十四章:酒过数巡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六十四章:酒过数巡 陈善长立刻接话:“总会愿意用陈氏名下沙贝、南海两处,一共二百三十亩良田,还有南海县城內的两处宅邸,折价立契,作为『海上贸易分会』初创的资信担保。这份契约可以和分会章程一同订立,公开公示。” 陈日昌、陈日新兄弟一听,心里明白这次赌对了。陈日昌眼眶发热,声音有些哽咽:“翰林公、善长公,这不仅是资信,更是信任和看重!我们兄弟,我们兄弟……”说到这儿,一时激动得说不下去。 陈子壮温和地说道:“乡里有句话叫『合字难写』。既然成了一家人,就不必客气。日后风浪再大、困难再多,商会与二位,共同进退。” 正说著,先前那位青衣伙计轻轻敲门,得到允许后走进来。他没有直接上菜,而是恭敬地向陈子壮稟报:“老爷,后厨说蒸蟹的火候差不多了,炆鹅也可以起锅了,请示下什么时候上菜?” 陈子壮笑著问两位客人:“茶味渐渐淡了,酒兴才刚起来。二位掌柜,可愿意移步入席?” 陈氏兄弟连忙起身:“全听翰林公安排!” “好,”陈子壮对伙计点头,“上菜吧。” 伙计应声退下。 不一会儿,几名侍者端著黑漆木托盘鱼贯而入,安静利落地摆上佳肴: 清蒸南海膏蟹、陈皮炆西江大鹅、欖角蒸鯪鱼、虾籽燜柚皮、一大钵热气腾腾的鱼肚羹,还有几样时令蔬菜。 最后更捧来一小坛泥头封口的老酒。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陈子壮亲自执壶,为陈氏兄弟斟上第一杯:“这是九江双蒸,虽不是名酒,但味道醇厚劲足,正適合我们。今天粮食和铁矿奠定基础,海上分会也初步成立,该痛饮一杯!请!” 他並没有先喝,而是举杯微微朝向北方,神色略转肃穆:“这一杯,敬皇明江山,愿风调雨顺。”说完一饮而尽。 陈氏兄弟赶忙跟著仰头饮尽。酒液醇厚,一股暖意渗入肠胃。 陈子壮又斟满第二杯,这次举向陈氏兄弟,语气温和:“这第二杯,敬二位掌柜,海上豪杰。从今以后就是一家人,同舟共济,风雨共担。” 陈日昌、陈日新激动得双手捧杯,连说“不敢”,与陈子壮、陈善长等人一一碰杯,饮尽这一杯。 陈邦彦在一旁微笑著为眾人分汤夹菜。 酒过一巡,气氛更加热络。陈日新起身执壶,为陈子壮斟酒,恭敬地说道:“久闻翰林公诗书传家,今天得见风范,实在是我们兄弟的荣幸。日后还请您多多指点。” 陈子壮含笑接过:“商道互通有无,文以载道传承,本来就是相辅相成的事。二位常走海上,见闻广博,我还要向你们请教海外风情呢。” …… 杯盘稍歇,茶香再起。江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稍稍驱散了方才的热烈。陈子壮放下酒杯,目光扫过陈日昌、陈日新兄弟,又看了看陈善长和陈邦彦。 “粮铁已定,分会初立,可喜可贺。”陈子壮说道,“但要扬帆出海、破浪前行,根基必须稳固。首要之事,就是海上行船的安全。商船再大,有护卫才能安心。” 陈日昌立刻接话:“翰林公明鑑!海上风浪险恶,盗匪眾多,没有护卫寸步难行。不敢瞒您,我们兄弟原本有海上护卫六十人,都是多年招揽的敢战之士,每条船配十人,遇到危险能互相支援。” 陈子壮点点头:“很好。总会也知道护卫的重要。沙贝团练刚成立,可以抽调四十名精壮勇悍的队员,编成两队。” 他略作思考,提出方案:“可以把沙贝团练这四十人,和你们的六十护卫整编在一起,成立『琼林海商会护卫队』,专门负责分会商船的海上护卫,以及各处码头、货栈的岸上安全。队长一职,由总会选派得力军官担任,统领全局。你们可以推荐一人担任副队长,协助队长管理日常训练、航线护卫安排等。觉得如何?” 陈日昌显然早有考虑,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翰林公安排得非常妥当,主次分明,权责清晰。这副队长一职……”他看向弟弟陈日新,见对方微微点头,便继续说道:“可以由在下的妻弟陈阿水担任。这小子从小在风浪里打滚,水性极好,熟悉沿海各处的暗流、岛礁,而且勇猛敢战,认准的事拼了命也要办好。护卫队里不少兄弟都服他。” 陈子壮:“可以。既然是勇毅可靠的人,就让他担任这个职位。”他对侍立一旁的陈邦彦说道:“邦彦,记下来:护卫队设队长,由总会委派;副队长为陈阿水。整编之后,护卫队下设十个小队,每队十人。队內的正副小队长人选,由队长和副队长一起,从原双方人员中选拔,不论出身,唯才是举,择优晋升。” 陈邦彦应了一声,提笔在册页上快速记录。 陈子壮的目光转向陈日新:“护卫是保障,运营才是根本。这海商会理事一职,总管分会一切採买、销售、船务、航线,责任特別重大。” 他语气郑重:“日新你常年操持船队,对各地货源、航道、交易门路都非常熟悉,精明强干,完全可以胜任这个职位!” 陈日新没想到陈子壮如此乾脆地把运营大权交给自己,惊喜之情溢於言表,连忙起身拱手:“感谢翰林公信任!重任在肩,日新一定竭尽全力,用心经营,绝不辜负您的託付!” 陈子壮抬手示意他坐下:“这个分会虽然隶属琼林总会名下,但海商有其独特之处,瞬息万变,如果事事都要请示,恐怕会耽误商机。”他看向陈氏兄弟,“所以总会的原则是:日常运营、航线选择、採买议价、销售时机等具体事务,总会不会过多干涉,日新理事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自行决断,放手去做!” 陈日昌、陈日新兄弟听完,欣然不已。 陈日昌拱手道:“翰林公深明大义!海上行商,时机瞬息万变,不是熟悉的人很难及时做出决断。有了这份信任,日新一定能放开手脚,为分会爭取最大利益!” 第六十五章:共襄盛举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六十五章:共襄盛举 陈子壮话锋一转,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神色:“不过,分会事务繁杂,尤其是陆上这一块,也需要得力的人手来操持。这副理事一职,专门负责分会与总会及地方的对接、码头和货栈的建设维护、陆上物资的调度转运、帐目的初步核对等內务,必须得由一个稳重可靠、熟悉总会事务、而且绝对忠诚的人来坐镇。总会这边,一时还真没有合適的人选。” 陈善长一直安静地听著,这时適时接话,语气十分自然:“老爷,要说忠诚可靠、熟悉日常事务,陈家田庄的管事陈忠,跟隨您多年,办事一向稳妥,经手的田租、仓储、物料从没出过错,为人也勤勉本分。分会刚创立,陆上各种事务琐碎,正需要这样细心老成的人来打理。不如暂时调陈忠来代理副理事一职?等日后找到更精通海贸的人选,再商量调整?” 陈子壮像是被点醒了,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善长公说得对!陈忠確实是合適的人选。他对田庄、仓储这些事非常熟悉,为人忠诚谨慎,正好可以帮分会打牢陆上的根基。” 他转而询问陈氏兄弟的意见:“日昌、日新兄弟觉得怎么样?” 陈日昌心里明白,这陈忠就是翰林公派来掌握陆上环节和分会钱粮物资的“监军”。但这安排合情合理,而且陈善长说得也有道理,分会確实需要一个熟悉本地、能打通关节的稳重人。 他立刻表態:“翰林公和陈副会长考虑得太周到了!分会刚成立,千头万绪,陆上根基尤其重要。陈忠管事能来帮忙,实在是分会的福气!我们兄弟完全没有意见!” 陈日新也赶紧附和:“陈忠管事的大名,我们早就听说过,有他把关陆上事务,我们在海上奔波也安心多了。” 人事安排还没完,陈善长接著建议:“老爷,贸易是分会的命脉,採买议价、销售出货、帐目核销,都需要专门精通的人来负责。要不要单独设一个『贸易部掌柜』,专门管这件事?这个职位需要精通算学、熟悉货物行情、心思縝密。总会或许可以派一个可靠的人来担任?” 陈子壮点头:“善长公考虑得很对。这个职位非常关键,非可靠干练的人不可。善长兄心里有合適的人选吗?” 陈善长沉稳地说:“陈家在南海县城的绸缎庄掌柜陈明学,是在下的族侄。这个人从小在商铺长大,精於计算,对货品成色、行情波动很有心得,帐目更是滴水不漏。为人虽然稍微刻板一点,但胜在可靠勤勉。或许可以调他来出任分会的贸易部掌柜?” 陈子壮看向陈日新:“明学这个人,既然善长公推荐,肯定是可用之才。日新理事意下如何?” 陈日新心知这掌柜的位置是管钱管帐的核心,必定是总会的心腹无疑。他爽快地答应:“贸易事情繁杂,正需要陈明学掌柜这样精通货物和算学的专才来坐镇!再好不过了!”说著又向陈善长拱手笑道:“说来惭愧,晚辈早年也曾和明学兄在城南茶会上有过一面之缘,当时就觉得他谈吐不凡,现在能得到他的帮助,实在是幸运。” 陈善长捋著鬍鬚微笑,眼中带著欣慰:“日新理事太过奖了。明学那孩子做事还算踏实,以后还要请日新理事多多指点他。年轻人阅歷浅,如果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该说就说,不用顾忌老夫的面子。” 陈子壮补充道:“掌柜下面,可以设几个襄理,协助处理具体的採买、销售、文书等事务。这些襄理的人选,就由日新理事和陈忠副理事、陈明学掌柜来挑选,人选就从我们两家里面出,怎么样?” 陈日新听了,心里一松,立刻答应:“理应如此!到时候我一定会和他们协商,选派能干的人来担任襄理。” 陈子壮脸上露出讚许的神色:“这样很好。新旧搭配,各自发挥长处,才能成事。”他话锋轻轻一转,语气温和却意有所指:“以后大家共事,要以诚相待。总会既然委派了人员,自然是信得过大家能同心协力。如果有困难,直接说出来,千万不要因为顾忌上下关係而耽误了正事。” 陈日昌连忙欠身:“翰林公教导的是。既然同坐一条船,自然要同心同德。我们兄弟虽然粗陋,但也懂得『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的道理。” 人事架构初步定下,陈子壮开始明確海商会成立后的首要目標。 他目光炯炯,扫视眾人:“琼林海商会既然成立,当务之急,就是要扬帆出海,有所作为。成立第一年,责任有两个:第一,採购:重中之重,是確保铁矿石供应不断。不管是国內闽粤沿海,还是外洋的安南、占城,只要矿石质量还行、价格合適,就要全力买入,保障冶铁坊的需要!其次,粮食是根本,商会的储粮和团练的粮餉都靠这个,需要持续、稳定地购入。如果有稳妥的门路,鸟銃、火药、铅子、锡料等军需物资,也可以找机会採购,以备不时之需。” 陈子壮顿了顿,看向陈日新:“第二,销售方面,分会需要儘快组织货源外销,用利润来维持商会运营。可以优先联繫总会的纺织坊,收购他们產的麻混纺布,本县的蔗、番禺的陶瓷等土產,也可以找机会外销。换取利润,並换回我们需要的物资。” 陈善长紧接著补充细节:“具体採购的种类、每次的数量、可以接受的价格范围、销售货品的种类、最低售价、结算方式等,之后我会和日新理事详细商量,擬定章程条文,报翰林公审定。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陈子壮继续说道:“陈忠上任后,他的首要任务,就是在沙贝村水域,选址筹建分会专用的码头和配套的货栈仓库。这个码头是分会货物进出的咽喉,关係到命脉根基,一定要儘快开始勘定、动工。总会会拨专款,由善长副会长督办。” 第六十六章:石头落地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六十六章:石头落地 陈日新一听,立刻接话:“翰林公说得对!码头是我们的根基。沙贝村靠江的那片,我们以前为了停小船,简单修过一个小埠头,地基还在,水深也勉强够。正好可以借著这个基础,选个地方扩建成像样的大码头。这事关係到船队停泊、装卸货物快不快,到时我一定全力配合陈忠副理事,一起去勘察选址,出主意!” 他停了停,又补充道:“村里的长辈们那边,我也会先去打个招呼。毕竟扩建码头要占一些滩地,少不了要请乡亲们行个方便。” 陈子壮满意地点头:“日新理事想得很周到。建码头是造福乡亲的好事,总会也不会让乡亲们吃亏。具体的补偿事宜,可以让陈忠和村里的老人们商量,总会会另外拨一笔钱用作补偿。” 陈子壮麵带微笑看向陈日昌:“日昌你带领船队这么多年,经验丰富,威望又高。咱们琼林商会总会,还缺一位副会长,来协助管理全局的商业拓展。这个职位虽然不直接管分会的具体事务,但位置在分会理事之上,负责协调总会和分会的关係。不知道日昌愿不愿意挑起这副担子,一起来做这番大事业?” 陈日昌心里跟明镜一样似的。 他激动得脸都有些发红,赶紧站起来,深深作了个揖:“翰林公这么看重我!我陈日昌就是个在海上漂泊的粗人,哪有那么大的本事,敢坐这么高的位置?但您如此诚意抬举,我要是再推辞,就是不识好歹了!我愿意接下这个职位,一定用这个身份,为总会、为分会,更是为翰林公您的大业,竭尽全力,协调好各方关係,贡献我这点微薄的力量!” 双方心里都明白,也对对方的爽快感到满意。 陈子壮见几件大事都已经定下,看向一直埋头记录的陈邦彦:“令斌,今天商量好的各项人事安排、权责划分、护卫队的编制、初期的任务,都详细记录清楚了吗?” 陈邦彦停下笔,恭敬地回答:“回老师的话,都已经详细记录在册了。” “好。”陈子壮点头,“具体的细则章程,比如股权交割的文书、护卫队详细的编制名单和餉银標准、採购销售的流程规范、码头建设的预算章程、分会內部的议事规则等等,都需要儘快擬定出来。这件事,”他分別看向陈善长和陈日新,“就由善长副会长牵头,会同日新理事、陈明学掌柜,等陈忠到任后,也要参与码头的事情。你们一起商量,仔细斟酌条款,务必做到周全可行。擬定好后,送给我审定盖章。” 陈善长、陈日新齐声答应:“谨遵翰林公(老师)吩咐!” 这时,陈日昌似乎想起一事,向前微倾身子,语气诚恳地对陈子壮说:“翰林公,既然大局已定,在下想到一事。前些时日与同行饮宴,听闻有人囤积的一批上等铁矿石一时难以脱手,正急於寻买主。日昌不才,愿以个人名义,先行採买下来,献与总会工坊使用,也算是为商会起步尽一份心力。虽数量不算巨大,但或可解燃眉之急。” 陈子壮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讚许,他略作沉吟,便温和笑道:“日昌副会长有此心意,实乃商会之福。既然是为公事,那我便代总会先行谢过,也就不与你客气了。这批矿石正好可应一时之需,其费用……” 陈日昌立刻接口道:“翰林公万莫再提费用!这区区薄礼,乃是我兄弟二人投效的诚意,断不能再让总会破费。我即刻便去联络,快则五日,定將这批铁矿石运至总会工坊!” 陈子壮见其意诚恳,便不再推辞,含笑点头:“好!日昌副会长办事爽利,那我就静候佳音了。” 伙计適时进来,撤下剩菜,重新摆上几样精致的热菜,还烫好了一壶新酒。陈子壮亲自拿起酒壶,给每个人都斟满了酒,然后高举酒杯,朗声说道:“今天,我们琼林海商会的权责已经明確,扬帆起航的方向盘已经握在我们手中。愿我们同心协力,借著风势把握好方向。敬大明越来越好,敬我们商会蒸蒸日上,诸位,共饮此杯!” 眾人肃然起立,一齐举起酒杯:“同心协力,共展宏图!” 宴会结束,眾人散去。 雅间里,只剩下陈日昌、陈日新兄弟两人。 陈日昌重重地拍了一下弟弟的肩膀:“日新!成了!真的成了!翰林公,真是守信之人!这格局和气度,確实不一般!” 陈日新也难掩激动,眼中闪著光:“阿哥,咱们再也不是没有根基的海上漂了,琼林这块招牌,翰林公的名號,还有咱们自己的分会、码头、船队、护卫队、铁矿石,这往后的路宽了!” “是啊!宽了!但事情也更多了!”陈日昌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心情,“快!回去马上召集咱们的老伙计,尤其是那几个船老大和阿水。翰林公真心待我们,我们得把差事办得漂亮。铁矿石的事,也得快点去办。还有,咱们那几条船,该修的赶紧修,准备好,別让翰林公觉得我们不上心。” …… 从酒楼返回的第二天。 书院饭堂里,刚用过午饭的学生们三三两两聚著,或閒聊,或小憩。陈邦彦端著碗,坐到几个相熟的学生,也就是张家玉、文可、林百涛、林承曜那一桌。他吃得快,碗已见底,用筷子拨弄著碗底最后几粒米,眉头微皱,似乎有什么心事。 “邦彦兄,什么事烦心?”张家玉向来心细,放下筷子问道。 陈邦彦抬起头,看了一圈同桌和邻桌投来的好奇目光,压低了点声音:“倒也不是烦心。只是前几天夫子叫我去,交代了一件挺奇怪的事。”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哦?夫子有什么吩咐?”文可立刻来了精神。 “让我找两块石头。”陈邦彦比划著名,“要一大一小,分量明显不同的。然后去书院而藏书小楼楼上,『放手看看』。” “放手看看?”林百涛不解,“看什么?石头落地有什么好看的?” 陈邦彦摇摇头:“夫子原话是,『同时放手,仔细看它们谁先落地』。还让我务必用心观察,详细记录。” 林承曜皱起眉头:“同时放手,看谁先落地?这是什么道理?难道和看风水、测地脉走向有关?” “不像。”陈邦彦再次摇头,“夫子只说是『格物』。” “格物?”文可眼睛亮了起来,“《论衡》里有记载,『轻重不同,落地有先后』,这是常理。夫子莫非是要你验证这个道理?” “也许吧。”陈邦彦沉吟道,“可夫子只让我『看』,没提別的。我自己想来想去,也觉得这事简单得奇怪,其中的道理,竟然一时想不明白。各位见多识广,可有什么看法?或者能一起琢磨,集思广益,效果更好?” 饭堂里的议论声渐渐聚集到陈邦彦这一桌。 “夫子让令斌先生扔石头?” “大小石头一起扔,看谁先著地?这有什么难的?” “《论衡》上说得明明白白,重的先落地啊!还用试?” “不一定吧?如果是同样大小的铁块和木块呢?夫子做事,一定有深意!” “对对对,下午去看看就知道了!” 原本打算午后休息的学生们,纷纷约定待会儿去书院內那座二层的藏书小楼处集合观看。 第六十七章:轻重谁先落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六十七章:轻重谁先落 午后阳光正烈,蝉声吵得人心烦。 藏书小楼是书院里除钟鼓楼外最高的建筑,以前也是陈氏族学放书的地方,盖了有些年头了,大概三丈高,青砖黑瓦,平时很安静。这楼不是陈家那个真正的大藏书楼,大藏书楼在陈府深处,没有夫子点头,谁也进不去。 可这时候,楼下的空地上却已经聚了至少三四十號人。除了听到消息跑来的书院学生,还有些在附近地里干活、被这动静吸引过来的村民,都伸著脖子看热闹。 “来了!令斌先生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小楼门口。 陈邦彦的身影出现在了二楼的栏杆后面。 他显然没想到楼下会有这么多人,微微愣了一下,才定了定神。 他左手抓著一块拳头大小、沉甸甸的青灰色岗岩,右手则是一块个头明显更大、但看起来满是窟窿、轻飘飘的黄褐色浮石。 “安静!大家请安静!”陈邦彦吸了口气,朝著楼下大声说。 “我奉夫子之命,在这里做一项格物实验。请大家保持安静,不要吵闹,免得影响观察!” 楼下瞬间鸦雀无声。 陈邦彦走到平台边缘,砖砌的栏杆只到他腰部。 他先小心地把两块石头放在脚边,活动了一下胳膊,然后稳稳站好。 他弯下腰,重新拿起那块沉甸甸的岗岩,握在左手。 接著,又拿起那块又大又轻的浮石,握在右手。 他把两只胳膊平伸出去,越过栏杆,悬在楼外。 左手被压得往下坠,右手则显得轻飘飘的。 楼下的张家玉、文可、林百涛等几个胆大又心细的学生,早就挤到了最前面,几乎就站在石头將要落下的正下方,仰著头紧紧盯著。 陈邦彦屏住呼吸,目光在两块石头和楼下的地面之间飞快地扫了一下。 然后,他同时鬆开了双手的手指!两块石头,一重一轻,瞬间掉了下去,在所有人屏住呼吸的注视下,笔直地坠向楼下鬆软的泥土地面。 “砰!” “砰!” 两声闷响几乎紧挨著响起,砸在泥土地上,溅起一小片淡淡的尘土,隨即就被泥土吸了下去。 两块石头静静地躺在那儿,相距不到半尺。 “同时!”正下方的张家玉脱口喊道。 “是同时落地的。”文可也看得清清楚楚,马上附和,“就算有那么一点点差別,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胡说!”站在稍靠外点的林承曜看得没那么清楚,只觉得好像是重的石头先著地,立刻反驳,“分明是重的先落地!《论衡》上难道会有错?肯定是你们离得太近,眼睛看了!” 一个站在更远处的村民挠著头:“俺听著咋像是一声响?又好像是两声?” “我也觉得是重的先落!”另一个声音喊道。 “明明就是一起砸下去的!”张家玉毫不退让,指著地上的石头,“你们自己看,它们砸出的坑,扬起的土,几乎是同时的!” 陈邦彦快步从楼上下来,人群立刻把他围在中间,爭论的焦点一下子全集中到了他身上。 “令斌兄,你离得最近,看得最清楚,到底谁先落地?”林百涛著急地问。他刚才也在正下方,觉得是“同时”,但被林承曜一说,也有点拿不准了。 陈邦彦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回想著刚才那一剎那的景象,谨慎地说:“依我看,两块石头落地的时间,差別非常非常小,几乎可以认为是同时。那一点点差別,恐怕不是因为重量不同,而是石头形状不一样,掉下去的时候姿势有点不同造成的?” “荒谬!”林承曜引经据典地反驳,“《论衡》上明明写著:『轻重不同,落地有先后。』这是天地间的根本道理!你们看到的,要不是看错了,就是那石头有问题。那块轻石头那么多窟窿眼儿,肯定是里面有什么古怪。” “景曦兄这话不对。”张家玉据理力爭,“石头就摆在地上,能有什么古怪?眼见为实,我们好几个人都亲眼看见是差不多同时落地,《论衡》上说的,难道就不能有不对的地方吗?” “不对的地方?”林承曜语气淡淡的,“古人的智慧,哪里是我们能隨便怀疑的?肯定是这楼太矮了。”他转向陈邦彦,“令斌兄,这楼才三丈高,不够,要是从百丈高的悬崖上扔下去,重的肯定先落地无疑。那一点点细微的差別,在百丈高度下,就会变成天差地別!” 旁边一个一直皱著眉头思考的学生插嘴说:“会不会是空气在捣鬼?那块浮石又轻窟窿又多,往下掉的时候,被风或者空气稍微託了一下,也说不定?” “空气怎么能托住东西?”立刻有人反驳。 “怎么不能?风箏凭什么能飞?孔明灯凭什么能升上天?”那个学生不服气。 场面顿时乱了起来,各说各的理,谁也说服不了谁。 陈邦彦拿出隨身带的小本子和炭笔,在大家的爭论声中,认真地记下:“七月初五未时三刻,在藏书楼二楼,拿著大约三斤重的青石头和大约一斤重的浮石各一块,同时鬆手让它们掉下去。落地的声音,几乎没有先后,尘土同时扬起来。发现几乎是同时落地。原因暂时想不明白。” 他看著记录,眉头紧锁,对原因怎么也想不通。 就在爭论僵持不下,眼看就要变成吵架的时候,一个平和的声音从人群外面传了过来:“诸位同学爭论得这么激烈,这种探究事物道理的精神很好嘛!”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让开一条路。 只见夫子陈子壮穿著平常的衣服,脸上带著微笑,慢慢走了过来。 而跟在他身边的一个人,却让在场所有的学生和村民都瞪大了眼睛,一下子忘了刚才在爭什么。 那人个子不高,但站得笔直。身上穿著一身崭新的靛蓝色细布书生便服,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束在脑后。 可是,他那深深的眼睛窝,高挺的鼻樑,尤其是那一头在岭南的烈日下显得特別扎眼的淡金色短髮,和满脸浓密的鬍子,明显不是明人的样子。 第六十八章:异邦人的学说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六十八章:异邦人的学说 “是那个番邦人?他怎么在这儿?还穿著读书人的衣服?” “夫子怎么跟他在一起?” 费尔南多这是头一回,以如此正式、齐整的模样,出现在琼林书院这么多老师和学生面前。 陈子壮好像没看见大家吃惊的反应,他走到场地中央,目光扫过陈邦彦记录的小本子,又看了看爭论的双方,最后落在费尔南多身上,微笑著说道:“不过,关於这个物理现象的疑问,或许可以请教这位费尔南多先生。他在西洋那边,曾经专门研究过这个。” 眾人顿时惊讶地看向费尔南多。 陈邦彦看著费尔南多,倒没显得太意外。他之前跟著夫子去顺德时,在陈村的客栈后面是第一次见,在夫子书房是第二次见,眼下算是第三回碰面了。 费尔南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明白,这是陈子壮大人在给他一个机会。 或许过了这次,他能得到更好的待遇,甚至可能拿到去澳门的路费。 他向前迈了一步,面向眾人,用生硬的官话开口,说得很慢,尽力挑选合適的词:“物体,下落,速度,一样的!”他伸出双手,掌心向下,做出向下压的动作,“跟轻重没关係。” 人群里立刻爆发出许多质疑声,尤其是林承曜那帮人。 费尔南多没等质疑声变大,赶紧接著说:“伽利略,大师,在比萨斜塔,做过实验,证明了!”他双手比划著名一个很高的高度,然后又做出两手同时下落的姿势。 “伽利略是谁?比萨斜塔在哪儿?”林承曜忍不住高声质问,“从来没听说过!这怎么能违背《论衡》里的古训呢!” “就是!西洋的说法,怎么能隨便相信?”有人跟著附和。 费尔南多有点急了,他努力解释关键点:“空气,有阻力,会影响,轻的东西!”他指著那块浮石,又做出被风吹动、阻碍的样子,“要是没有空气,羽毛,铁球,一起落地!”他想表达“真空”的概念,但“真空”这个词他根本不会说,只能反覆强调“没有空气”。 “空气阻力?” “什么阻力?” “羽毛和铁球怎么可能同时落地?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大家更加困惑,不少人连连摇头,觉得这个异邦人越说越不著边际。 陈子壮一直安静地听著,此刻见费尔南多因为语言问题卡住了,眾人也更加糊涂,便適时地轻轻咳嗽了一声。所有的声音再次平息下来。 “费先生的话,主要有两个意思。”陈子壮缓缓开口。 “第一,万物下落的快慢,不是由它们的轻重决定的,而是由它们本身的性质驱动的。这种性质,可以叫做『重力』。” 陈子壮指了指脚下的大地,“大地对万物都有这种吸引力,拉拽它们下落。如果没有其他力量干扰,比如空气阻挡,那么不管物体大小轻重,下落的速度都是一样的,这是铁的规律。费先生提到的伽利略,是西洋的一位大学者、大智者。在西洋的义大利国,有个比萨城,城里有一座斜塔,非常高。伽利略大师曾经在塔顶做过很多次实验,用大小不同的铁球同时丟下,確实证明了这一点没错。” 本书首发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看向刚才提到空气的学生,继续说: “第二,空气就像水一样,能阻挡物体运动。轻飘飘的东西,比如羽毛、浮石,形状鬆散,容易被风影响,所以看起来落得慢。而沉重结实的东西,比如铁块、岗岩,形状坚固,风不容易阻挡,所以下落的速度,更接近它们受重力吸引本身该有的速度。今天令斌做的实验,楼高只有三丈,高度有限,两块石头虽然轻重不同,但差別不是特別大,空气阻力的影响相对较小,所以落地时间相差不大。如果楼高有一百丈,空气阻力对浮石的影响累积起来变大了,那它落地就明显会慢,而青岩落地则接近它该有的速度,差距就显现出来了。” 最后,陈子壮语重心长地说:“探究事物道理的方法,贵在通过实际验证,不盲目相信书本,不盲目服从权威,只追求真相。你们如果有疑问,大可以亲自去试验。找大小铁球、轻重不同的木头石头,在不同的高度,反覆实验,仔细观察记录。实践比什么都重要,知道了就必须去行动验证。我所说的,也需要你们自己去验证。真正的知识和见解,一定要从亲身实践中得来。” 大家听了夫子的话,即使还有疑惑,也暂时不再爭论,打算回去后再互相討论。 实验虽然结束了,但人群並没有马上散开。 费尔南多的解释和他奇特的身份,勾起了琼林书院书生们的兴趣,好奇心和求知慾压过了最初的惊讶和排斥。 冯继业,一个家里曾经做海外贸易但后来家道中落的商人的孩子,对航海天生就有兴趣。 他挤到前面,对著费尔南多拱手问道:“费先生,听说西洋的海船非常巨大,比我们大明的福船还要大得多,不知道是怎么抵挡海上大风大浪的?茫茫大海上,贵国的船只又是怎么辨认方向,確定航行路线的?” 费尔南多见有人主动问他,精神一振,努力组织语言:“大船,龙骨,要硬,要结实!”他用手比划著名船体下面的结构,“像鱼的脊梁骨,硬帆,好控制方向!风,从哪边来,都能借用上力气!”他做了几个调整帆绳索具的动作。 “用星盘,看星星,测量,纬度!”他抬头看天,用手指模仿测量角度的动作,“用罗盘,磁针,指向北方!不会迷路!” 旁边一个对地理特別感兴趣的学生紧跟著问:“费先生,我以前在广州府城內,跟你们西洋人聊过,听说西洋有种说法,认为我们住的大地,不是天圆地方,而是一个巨大的圆球?如果真是这样,我们住在球上,那住在球下面的人和东西,岂不是都要掉下去?海水为什么不会流走?” 第六十九章:德芳你怎么看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六十九章:德芳你怎么看 这个问题引得眾人一阵鬨笑,议论得更起劲了,好多人都觉得这想法实在太离谱了。 费尔南多却非常认真地点头:“是球!大地是圆的!”他努力用手比划出一个圆球的样子,“有引力,就像这样。” 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块隨身带著、用来辨认方向的小磁石,吸起一枚铁钉,“看,磁石能吸住铁,大地呢,就吸引所有东西。不管你在它上面还是下面,海水都不会流走,就是因为有引力,在拉著它!” 一部分学生听了这话,陷入了沉思。 “胡说八道!”一个思想老派的学生忍不住呵斥,“天圆地方,这是咱们中华老祖宗、古代圣贤定下的规矩,是堂堂正正、一点没错的道理。说大地是球,简直荒唐。而且我听说,西洋那边根本不讲君臣父子的伦常纲纪,不像我们圣朝这样讲究礼法道义!” 费尔南多一听到“无父无君”,立刻窘迫起来,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我们有父亲!有国王!有教皇。教皇,是上帝,在人间的,代表。”他试图解释天主教那套复杂的政教关係,但这显然远远超过了他现在官话的水平,也超出了在场学生能理解的范畴。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可这场由一块石头落地实验引发的爭论,却越烧越旺,从具体的物理现象,扩展到了航海技术、地理知识,甚至扯到了文化和制度。 费尔南多成了临时的焦点人物,他努力用简单的官话,加上手势,回答著各种各样的问题。学生们也连说带比划,越是听到这些从未听过的新鲜事,就越是好奇。 到了吃饭的点儿,人群才三三两两地散开,但议论的声音还能隱约听见。 陈邦彦小心地收好记录的小本子,又捡起地上的两块石头,心里好像在想些什么。 张家玉、文可、林百涛等几个学生围了过来,低声討论著刚才的实验,以及夫子和费尔南多的解释,脸上还带著兴奋和想不通的神情。他们商量好,改天要再找些不同材料、不同形状的东西,到更高的地方亲自再做一次实验。 林承曜则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快步朝藏书楼走去,显然是想去翻查《论衡》和其它古书,找找看有没有能支持或者反驳这种说法的依据。李德贤等几个平时跟他要好的学生,也赶紧跟了上去。 冯继业的目光一直跟著费尔南多,见他在陈子壮的示意下转身准备离开,便快走几步追了上去,一边走一边儘量放慢语速问:“费先生,您刚才提到的星盘,能不能改天再详细说说?还有那种硬帆。” 费尔南多停下脚步,转回身,脸上露出有些疲惫但很真诚的笑容,用生硬的官话回答:“可以,慢慢说。我,学,官话,慢。” 冯继业点头表示明白:“没事!没事!我慢慢听!” …… 就在书生们爭论两块石头谁先落地的同时,沙贝村东头新建的冶铁坊里,巨大的炼铁炉沉默地立著,炉口黑漆漆的,一点热气都没有。 旁边,陈日昌托人新运来的铁矿石堆得像小山似的,已经放了好几天了。几个铁匠蹲在工棚的阴凉地里,眼巴巴地望著那些矿石,手里的草帽无意识地扇著风。 赵老炉,这位分会的理事,急得额头上的汗珠啪嗒啪嗒往下掉,也分不清是热的还是急的。他再也坐不住了,猛地站起来,脚步又快又重地往村子里的陈府赶。 “陈会长!陈会长在吗?”赵老炉一进议事厅就喊了起来。 左边厢房里,陈善长正和陈德芳对著帐本,听到声音抬起头,眉头先皱了起来:“赵师傅?什么事这么慌?” 赵老炉急著说:“会长!矿石都快堆不下了!库房都要塞爆了!匠人们眼巴巴地看著,手里都没活干,就差焦炭这最后一口气啊!没有炭,那炉子就是一堆废铁!” 陈善长放下帐本,脸色沉了下来:“一点炭都没搞到?” “没有啊,会长!”赵老炉急得直跺脚,“本来想著靠以前的老关係,凭我赵老炉这张老脸,怎么也能零零星星凑点出来。可您猜怎么著?那几个以前还能说上话的炭商,现在看见咱们就跟看见瘟神似的。好不容易拦下一个熟识的,人家偷偷告诉我,行会下了死命令:谁敢卖一篓炭给沙贝陈家,立刻踢出行会,永远別想再踏进一步!连那些小炭窑的人,也被盯得死死的!” 陈善长猛地站起身:“走,去工坊看看。” 冰冷的炉灶,沉默的矿石堆,匠人们见陈善长来了,纷纷站了起来。 陈善长绕著矿石堆走了一圈,最后停在那座毫无生气的炼炉前。他转过头,声音低沉地问身边的陈德芳:“德芳,之前让你去试探的几条路子,回话也都是这样吗?” 陈德芳脸色凝重,点头道:“会长,情况確实和赵理事说的一样。不光是咱们平常有来往的大炭商,就连那些平时根本看不上眼的小炭贩子,一听是沙贝陈家要货,都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行会这次是下了狠心,要彻底断我们的根啊。” 陈善长望著那冷冰冰、一丝火气都没有的炉膛,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语气里带著懊悔:“老爷当初觉得,行会最多也就是针对赵师傅这几个我们请来的工匠,我们不方便立刻大张旗鼓地跟他们对抗。之前老爷亲自跑了一趟顺德,能把匠人请回来已经费了老大劲了,焦炭的事本想缓一缓再说。没想到,他们竟这么狠,是要斩草除根,一点活路都不给,连老爷进士的面子也半点不顾了!” 他犹豫了一下,对陈德芳吩咐:“事情到了这一步,没別的办法了。你马上去稟报老爷,焦炭的事已经十万火急,再解决不了,冶铁坊就全垮了。必须得想办法,不管用什么手段,核心就两条,『稳妥』和『快』!但这一切,还得老爷先点头,我才能去办。” 第七十章:同宗之人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七十章:同宗之人 陈德芳匆匆离开后,陈善长留在冶铁坊,安抚了工匠们几句,让大家先耐心等待,隨后独自回到了陈府的议事厅。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陈德芳回来了,带来了陈子壮的原话:“这件事,全权交给你处理。打通关节要以稳妥为首,儘快解决。” 陈善长听完,一直紧绷的身体似乎微微放鬆了一些,隨即沉声道:“明白。” 议事厅的左厢房里只剩下陈善长和陈德芳两人,门窗紧闭。 “德芳,”陈善长开口道,“行会那条路已经彻底走不通了。活路,只能从那些分散的小炉户身上找。” 陈德芳点头:“会长说得对。但那些小炉户胆子小得像老鼠,又被行会盯得紧。” “所以,要找最合適的人选。”陈善长打断他,“我们要找的人,必须要找那种手艺顶尖,出的焦炭质量好、人要老实本分,嘴严,靠得住的人。最重要的是,家里必须正遭遇急难,急需用钱救命或者渡过难关。这样的人,才会为了钱冒险,也才可能被我们所用。”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最后,他家的位置要偏僻,越不起眼越好。你马上去查,重点在佛山镇里和我们同姓陈的族人里找,或者看看有没有祖上能和咱们沙贝陈家扯上点远亲关係的炉户。发动所有能发动的关係,沙贝村里但凡和佛山那边有点亲戚联繫的,都去打听!最晚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知道確切的人选!” 陈德芳神色一凛:“是!属下这就去办!” 一天后,陈德芳带著消息回来了。 “会长,找到了!在佛山城西,靠近河湾最偏僻的地方,有一户,户主叫陈阿茂。” “哦?具体说说。”陈善长精神一振。 “手艺没得说!祖传几代都是烧炭的好手,他烧的炭,连行会里都认可。就是人太老实,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一直被行会狠狠压榨,日子过得非常紧巴。最近他独生儿子得了急病,请郎中、抓药,把家底都掏空了,还欠了高利贷,就是『印子钱』。现在利滚利,债主天天上门逼债,眼看就要家破人亡了。” 陈善长追问:“位置怎么样?” “再偏僻不过了!就孤零零两间破旧瓦房,挨著河汉子,周围全是荒芦苇,离最近的邻居也有半里多地。平常根本没人去。” “宗亲关係呢?” “论起来,”陈德芳仔细回想了一下,“他祖上和我们沙贝陈氏的一支,是出了五服的堂兄弟。按辈分算,他该叫您一声『叔公』。” 陈善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好!就是他了!” 他站起身,脸上露出悲悯之色:“既然是同宗族人,遭此大难,我们琼林商会怎能不管?德芳,立刻去准备:上等的辽东老山参一支,上好的云南白药一瓶,精米两石,精细的湖州绸缎两匹。备车,不要用显眼的大车,就用那辆半旧的青布篷骡车。明天一早,你陪我亲自去一趟。” 第二天,青篷骡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顛簸了大半天,才在一片茂密的芦苇盪边停下。 眼前是两间低矮的泥瓦房,墙皮脱落,显得十分破败。 陈德芳上前,敲响了那扇斑驳的木门:“阿茂!在家吗?沙贝琼林商会的陈善长副会长,来看你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黝黑、憔悴、写满惊恐的脸。 陈阿茂看清门外站著的人,尤其是中间那位衣著体面、气度不凡的中年人,嚇得魂不附体,慌乱地拉开门,拉著同样不知所措的妻子“扑通”就跪在了地上:“小民陈阿茂,拜见会长老爷!不知道会长老爷您来,小人罪过!” 陈善长上前一步,亲手將陈阿茂夫妇扶起:“快起来。都是同宗自家人,不用行此大礼。家主在沙贝听说你家里困难,很掛念。特意让我来看看,带了点日常东西,先应应急。” 陈德芳示意车夫把礼物搬进屋。 那一盒珍贵药材,两石雪白的大米,两匹光鲜亮丽的绸缎,放在这间家徒四壁的破屋里,显得格外醒目。 阿茂夫妇看著这些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厚礼,嘴唇哆嗦著,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作势又要跪下:“家主的大恩,会长的大恩,小人怎么敢当啊!” “不必这样。”陈善长稳稳托住他的胳膊,目光扫过屋內简陋破败的景象,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进屋说话吧。” 走进光线昏暗的堂屋,陈善长让陈德芳守在外面,只留陈阿茂在屋里。 阿茂的妻子战战兢兢地去烧水。 陈善长没坐那张屋里唯一的破凳子,只是站著,直接说道:“阿茂,家主在沙贝,不仅听说你日子艰难,更知道你有一身烧炭的好手艺,却一直被佛山行会盘剥欺压,几乎活不下去!同为陈姓子孙,家主听到这些,心里很气愤!沙贝陈家,绝不能眼看著自家族人被外人这样欺负!” 这番话,一下子说中了陈阿茂心中最深处的苦楚和委屈。 他哽咽著倾诉起来:“会长老爷,您不知道啊,行会那些把头心太黑了!定的收购价低得嚇人,还总是找藉口剋扣工钱,稍微有点不满意,就威胁要收了我的炭炉,我实在是没活路了,儿子这一病,更是雪上加霜啊!” 陈善长静静地听著,等他情绪稍微平復一些,才缓缓说道:“家主新开的冶铁坊,现在正急需上好的焦炭。” 陈阿茂猛地抬起头。 陈善长盯著他的眼睛:“你若能私下供应,商会按市价,每担再加一成,现银结算,货到付款,绝不拖欠!” 他看著陈阿茂剧烈变化的脸色,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至於你所欠的印子钱,家主也发话了,家主进士及第的名头,在佛山地界还值几个钱。商会出面作保,替你寻一条公道途径,把那利滚利的债压下来,帮你及早还清债务,脱离苦海!” 陈阿茂犹豫了。 第七十一章:阿茂的决断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七十一章:阿茂的决断 陈德芳的声音正好从门外传来:“阿茂,家主和会长老爷是什么身份?说出来的话就是钉死的钉子!既然开了口,还能让你吃亏?行会那些欺软怕硬的傢伙,他们也配动翰林老爷的自家人?再说了,只要咱们手脚乾净,谁能知道?” 陈善长没说话,只是看著陈阿茂。 陈阿茂看看眼前代表家主威严的副会长,想想那些快要把他逼死的债主,再想想儿子没有血色的脸,他猛地一咬牙,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陈善长面前,头重重磕在泥地上:“会长老爷!我阿茂这条贱命,就卖给家主了!我干!只是这炭,怎么送?送到哪儿?” 陈善长没有马上扶他,等他磕完头,才伸手拉他起来:“起来。既然答应了,就是自家人。” 他走到桌边:“这件事,关係到你我的性命,关係到家主的大计划,必须万分小心。每个月供十担炭。这是第一批应急用的,不求多,但一定要好,必须是上品的焦炭,你就在自己家灶里,趁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烧,一次別烧太多。炭烧好、彻底晾凉之后,装进特製的厚实草袋里,袋子要用新的,不能有任何標记。然后,混进你平时砍的普通柴草捆里,一定要能瞒过別人的眼睛。每月初五和二十,半夜子时整,在佛山城西门外五里地,那座破了的土地庙后面。德芳会亲自带人,假装成卖柴草的,赶一辆普通的骡车来取。钱,当场结清,绝不拖欠!” 陈善长突然停住,眼睛直直地盯著陈阿茂,“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德芳知,家主知!绝对不能泄露给別人!连老婆也不能说!多说一句话,就是天大的灾祸!家主虽然心善,但也绝容不下背叛家族、连累全家的人!” 他语气缓和了一些,又说:“当然,以后行会要是再敢无缘无故找你麻烦,自然有家主和琼林商会给你撑腰!沙贝陈家,护得住自己的族人!” 陈阿茂听得心里怦怦直跳,不停点头:“小人明白!小人明白!打死我也不说!” …… 话说那两石实验结束后,陈子壮再次开课。 “各位学子,今天我们先不说別的。你们回想一下自己小时候刚开始读书识字,念的、学的,都是些什么?” 这问题来得突然,学生们都愣了一下,隨即有人马上答道:“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陈子壮微微点头:“『人性本是善良的』,这是圣贤指出的根本道理,永远不会改变。但是,小孩子整天念这个,他们知不知道碗里的米饭,稻子是怎么生根发芽、长大结穗的?知不知道头顶的天空,雨水是怎么形成的?知不知道手里的锄头镰刀,是怎么经过捶打才变得坚硬的?知不知道身体健康,病邪是怎么侵袭人体的?” 这一连串的问题,让学生们完全呆住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教室里安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传统的启蒙教育,从《三字经》、《百家姓》到《千字文》、《千家诗》,什么时候问过这些?启蒙识字,明白道理修养品性,不就应该是学这些圣贤的文章吗? 陈子壮把大家的反应都看在眼里,脸上露出既痛心又著急的神情:“不明白万物生长枯萎的道理,不了解农民种地的辛苦,不懂得日常用具是怎么来的,不知道身体髮肤怎么保养,凭什么开启他们蒙昧的智慧?凭什么培养他们立身的品德?这样的旧学问,就像用布蒙住小孩子的眼睛,只教他们一遍遍模仿圣贤文字的样子,却把他们和天地万物运转的真实世界完全隔开了!这次我们琼林商会开办纺织坊,正好藉此机会成立纺织坊附属的蒙学,教学的內容,正需要用新的来填充。” “轰!”讲堂里一下子像炸开了锅,不过有一部分人对先生经常说出惊人之语已经不怎么觉得奇怪了。 陈子壮並没有制止,等声音稍微小了一些,他提出了要大家討论的题目:“今天放开规矩,大家一起想办法。如果让你们为五六岁的小孩子编写启蒙的第一课,应该先教什么?不用非得按照圣贤书来,只求实在有用,大家隨便说!” 短暂的安静之后,学生们的思路被彻底打开了,各种声音都冒了出来。 坐在前排的林承曜皱著眉头,第一个开口:“启蒙的关键,首先在於树立品德!孝顺父母、尊敬兄长、忠诚守信,这是立身的根本!《孝经》开头就说『身体皮肤,是父母给的』,这完全可以作为第一课!这是人伦的开始,教化的基础。丟掉这个去追求別的,岂不是搞反了主次?我在县学、府学读书时,听到的无不如此。” 他话还没说完,后排的张家玉就站了起来:“孝顺、忠诚这些当然不能缺少,但是小孩子刚开始学东西,首先需要能应对身边的事情。算术需要启蒙,要认识铜钱是多少,知道米粮怎么计量,应该认得各种粮食,明白节气变化对农事的重要性。这些日常用的知识,关係到生活,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怎么能忽略呢?” 陈邦彦也点头补充:“说得对。比如念『锄禾日当午』,如果不知道锄头长什么样,禾苗是什么样子,太阳暴晒有多辛苦,那念这首诗又能体会到什么味道呢?知道它说的是什么,更需要稍微知道一点它为什么是这样的。” 角落里,平时喜欢空谈大道理的刘思远摇著摺扇,慢条斯理地说:“启蒙的主旨,贵在让內心明朗、发现本性。小孩子天真单纯,应当以培养本心、薰陶品德为关键。朱熹先生的《小学》条理很清楚,修身养性、管理家庭的训导都在里面,按照这个一步步来,才是根本的办法。” “咳。”坐在窗边的文可清了清嗓子,有点犹豫地举起手:“学生觉得,是不是可以教一些让小孩子觉得新奇有趣的东西?” 这话引来几声低笑。 第七十二章:蒙学课文编撰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七十二章:蒙学课文编撰 文可没在意,继续说道:“比如鸟儿为什么能在天上飞?火苗为什么既能烫伤人又能给人温暖?水碰到冷为什么会结冰?小孩子天生就好奇,要是用这些来引导他们,说不定效果更好?” “对啊!”旁边的林百涛眼睛一亮,“小孩子看蚂蚁搬家都能看半天!教一些天地间的简单道理,不是更容易让他们记住和理解吗?” 讲堂里顿时七嘴八舌地爭论起来。 守旧的人坚持品德第一,讲实用的人强调生活必需,空谈的人守著內心修养不放,觉得好奇重要的人则主张用趣味来引导。 陈子壮听著大家的意见,在讲台上慢慢踱步,眼神深邃,有时点点头,有时记下点什么,把学生们的態度和想法都看在眼里,但始终微笑著不说话,任凭爭论继续。 大家爭论得正激烈,讲堂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 眾人的目光被吸引过去,只见夫子陈子壮引著一个人走进讲堂。来人穿著合身的靛蓝色儒生长衫,头髮整齐扎起,鬍子也修剪得很整齐,然而那深眼窝、高鼻樑和淡金色的短髮,在满堂黑头髮的学子中依然格外显眼。 正是费尔南多。 讲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让一个外国人来这传授知识的庄严讲堂已经是破例了,难道还要让他参与编写华夏孩童的启蒙教材? 陈子壮神色平静,引费尔南多到讲台旁特设的一张旁听席坐下,然后转向学生们:“各位刚才的爭论,都有可取之处。但格物致知,是东西方都通的道理。费尔南多先生虽然来自西洋,但他们那里启蒙小孩,也注重观察万物,探究原理。今天特地请费先生一起来商议新蒙学的事,博採眾长,希望能编得更好。你们中一部分人已经见过费先生,我就不多介绍了。” 费尔南多站起身,有点紧张地对著满堂学生行了一个刚学会的拱手礼,用生硬但清晰的官话说道:“我们国家的小孩,启蒙也学习。学天为什么亮?地为什么稳?学日月星辰怎么运行,学水、火、风、土的本性,学身体怎么生长,怎么会生病,知识就像搭积木。基础,要广,要扎实。” 学生们一片譁然。 红毛外国人的学问,也敢谈“格物致知”?也要来掺和编写华夏的启蒙教材? 华夏和夷狄必须区分清楚! 不少人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鄙视,尤其是林承曜那类人,要不是夫子在场,恐怕早就嗤笑出声了。 然而,经歷过藏书楼前那场“两石落地”的爭论,以及后来和费尔南多的零星接触,更多学生心里的感觉是复杂的好奇。 这人虽然长相奇特,说话不利索,但好像並不是完全不懂道理的粗人,说的话也並非全无道理。 一时间,讲堂里的气氛变得很微妙。 等到大家都和费尔南多交流得差不多了。 陈子壮走到讲台中央,定下调子:“刚才討论的,各位的意见,我已经清楚了。孝悌忠信,是培养品德、树立人格的根本,是做人的基础,不能废。日常常识,关係到衣食住行,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不能缺!” 林承曜、张家玉、陈邦彦等人点头。 “天地万物运行的道理,草木生长的规律,器物使用的原理,这是开启孩童心智的钥匙,激发他们探索天地兴趣的关键,也不能少!” 文可、林百涛等人点头。 陈子壮双手虚按:“这三样,就像人的血脉、筋骨和精神,本来就是一体的,怎么能割裂?新的蒙学教材,要用华夏文字来写,以我们华夏的伦理道德为灵魂和骨架,融入格物致知的实用学问精华,其中也包括西洋值得借鑑的、能说明道理的『实用』部分。要力求简单明了,通俗易懂,大概五百字成篇!” “但是夫子!”林承曜猛地站起来,语气急切,“格物致知当然是古代圣贤的教导,但是用外国人的学问来教我们华夏的小孩,这恐怕会让我们华夏以后难出贤德之人啊!” “林生!”陈子壮打断他,“尺子可以量布匹长短,秤可以称米粮轻重,这是器物的用处,用得好就是好工具,何必分它是东方工匠做的还是西方人造的?水汽上升变成云,遇到冷空气凝结成雨,金属矿石埋藏在山里,这是天地运行的规律,在全世界都是一样的。选取那些能为我们所用、能说明道理的实际內容,有什么问题呢?难道固步自封,才是我们道统的尊严所在吗?这是挑选其中好的来学习啊!” 这反问非常有力,林承曜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张家玉、陈邦彦等人陷入思考,文可等人则露出赞同的表情。 “好!”陈子壮趁势拍板,“框架就这么定了,自然之理、日用之道、立身之德,三部分一体,循序渐进。各位,隨我一起,字斟句酌!” 焦点首先集中在“自然之理”这部分。 陈子壮引导道:“天覆盖在上面,地承载在下面,太阳升起月亮恆定,昼夜交替,这是宇宙的基本景象,各位有不同意见吗?” 学生们纷纷摇头:“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当然没意见。” “水汽上升,匯聚成云,遇到冷空气凝结,降落成为雨。”陈子壮话音刚落,费尔南多显得很兴奋,他得到允许后,拿起讲台上备好的一个茶杯,倒进热水。 很快,杯口上方升腾起肉眼可见的白色水汽。 他用手指引著水汽:“看!水遇到热,变成气,上升。遇到冷,变成水,落下。云和雨就是这个道理!” “妙啊!” “原来是这样!” 讲堂里响起一片惊嘆,连林承曜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上升的水汽。 “春天种下一粒穀子,进入肥沃的土壤,得到阳光温暖照耀,承受雨露滋润,於是生根发芽,长出穗子结出果实,最终成为粮食,养育百姓。”陈子壮继续说道。 有过参与考察农事经验的李德贤忍不住补充道:“还需要除草捉虫,这也是农事的关键!” 陈子壮讚许地点头:“好,加上『勤快除草,保护禾苗茁壮成长』。” 第七十三章:谁来教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七十三章:谁来教 爭论很快就出现了。 当写到“金属矿石沉积在山川之中”时,文可立刻举手提问:“夫子!学生以前见过铁匠铺打铁,铁块一遇到火就变红变软,能被打成各种形状,这是为什么?还有,火的本质到底是什么?” 费尔南多眼睛一亮,张嘴想说话,似乎想引用西方的“火、土、水、气”四元素理论来解释。 陈子壮敏锐地察觉到了,抬手阻止了他,温和地对文可说:“启蒙阶段,先知道现象就好。『金属遇到猛火会变软,可以锻造成器具』,明白这一点就够了。火的本质是什么,留给孩子们以后去深入研究吧。” 他看向费尔南多,微微摇头。费尔南多明白了他的意思,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然而,当討论到“天圆地方”这个宇宙观时,费尔南多再也忍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来:“不对!天不是圆的盖子!地也不是方的棋盘!观测星辰位置的变化,远航时先看到船帆顶后看到船身,这些都证明,大地是个球体,悬浮在虚空之中!” “荒谬绝伦!”林承曜几乎是拍著桌子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天圆地方,是我们中华圣贤定下的道理!《周髀算经》里写得清清楚楚!你说大地是个球,人住在球上,那球下面的人岂不要掉下去?海水岂不都流光了?这种邪说,绝对不能写进启蒙教材!” 李德贤等人也纷纷附和:“绝对不能採纳!违背圣贤之道!迷惑人心!” 陈子壮神色平静,等双方激动的情绪稍微平復后,才缓缓开口:“天空像盖子吗?大地像棋盘吗?这个问题,可以留在蒙童的心里,等他们日后学习了观星术,或者亲身经歷远航,看到更多的天地现象,或许就能自己找到答案。启蒙教材的可贵之处,在於打开思考的大门,播下求索的种子,而不是过早地下不容置疑的结论。所以这里,可以这样写:『我们所居住的大地,广阔无边,可能是方也可能是圆,有智慧的人看法或许不同,等待你们日后自己去观察。』” 这充满智慧的处理方式,让激愤的林承曜一时说不出话,也让坚持己见的费尔南多沉默下来。 文可、林百涛等学生则眼睛发亮,觉得夫子的方法非常巧妙。 “自然之理”部分的波澜暂时平息,焦点转向更贴近生活的“日用之道”。 “尺子用来量长短,秤用来称轻重,数字计算要清楚,处理事情要有分寸。” 这一条很实用,大家意见一致,顺利通过。 “勤洗手洗脸,保持住所乾净,病邪就难以侵入。” 费尔南多对这条反应异常强烈,他站起来,表情严肃甚至带著一丝后怕,努力组织语言:“非常重要!非常!我的国家曾经因为不乾净,爆发过大瘟疫,黑死病,死了很多人,有些城市十室九空!保持清洁,用水洗手,隔绝病气,至关重要!” 陈子壮神色凝重,点头道:“费先生说的,是血泪的教训!这不仅仅是为了乾净好看,实在是保护性命的重要道理!”他转向学生们,“岭南地区湿热,容易滋生瘴气瘟疫,保持洁净尤其重要。这一条,应当放在『日用之道』的显要位置!” 陈邦彦对此深表赞同:“瘟疫比老虎还凶猛,防患於未然,確实是真理。” 张家玉等人也纷纷点头。 林承曜等人虽然觉得这条太琐碎,有失读书人的身份,但见夫子態度坚决,加上自己也是岭南人,对疫病深有体会,也不好再反对。 最后的“立身之德”部分,进展反而最顺利。 “父母生养我,辛勤哺育,恩情似海深;师长教导我,传授道理学业,情义如山重。” 毫无爭议,几乎瞬间通过。 “一粥一饭,应当想到农民用汗水浇灌的艰难;半丝半缕,要常记织布女子在织机前穿梭的辛苦。” 顺利通过。 “邻里和睦,互相帮助,像嘴唇和牙齿一样相依;家国一体,忠诚仁义为先,是立身的根本。” 写到这里,林承曜再次站起来,神情严肃地问:“夫子,『忠义为先』,学生有疑问。忠,应该以什么为首要?义,应该以什么为標准?” 讲堂里安静下来。 陈子壮沉默片刻,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字字清晰地说:“忠於国家江山和百姓的福祉,义守天地正道和人间的公理!这是大忠大义!蒙童小孩子,只要知道爱自己的家园乡土,保护邻里乡亲,做正確的事,守住自己的良心,就是忠义的开始!对於这篇启蒙教材来说,知道这些就足够了。” 林承曜若有所思,慢慢坐下了。 没有人再提出异议。 最终,一份经过反覆討论、多次修改的文稿初稿,摊开在讲台上。 “诸位同学,隨我一起逐字推敲,务必做到精炼妥当!” 修改完毕后,陈子壮拿起蘸饱了浓墨的笔,在稿纸的卷首,郑重地写下了书名: 《琼林启智箴》。 他放下笔:“这篇《琼林启智箴》,凝聚了书院老师和学生共同的心血,融合了古代圣贤的道德教训,华夏日常生活的道理,天地自然的规律,同时也採纳了两方格物致知的务实精神。名叫『启智』,是开启格物致知的智慧;名叫『箴言』,是阐明立身处世的准则!这將是我们琼林书院启蒙教育的新基础!新篇章!” 下午,一份经过精心抄写、图文並茂的《启智箴》样本被展示在讲堂前面。 《琼林启智箴》 卷一·自然之理 天覆其上,地载其下。 日升月恆,昼夜交替。 水汽升腾,聚而为云;遇冷凝露,降则为雨。 春播一谷,入於沃土。 阳光温暖,雨露滋润。 生根发芽,抽穗结实。 勤除莠草,护苗茁壮。 金属蕴石,藏於山川。 遇火则柔,锻为器用。 火性炎上,可暖可伤。 水遇寒凝,结而为冰。 鸟翼乘风,飞於苍穹。 蚁群协力,搬运食粮。 人居大地,广袤无垠。 方圜之辩,待尔观瞻。 卷二·日用之道 尺量长短,秤衡重轻。 数算分明,处事有度。 晨起盥面,勤漱口齿。 洒扫庭除,秽气不侵。 疫病防微,洁水净手。 一饮一食,当思来处。 稻粱辛苦,农人汗浇。 布帛艰难,织女机杼。 锄镰斧凿,百工所成。 用物知惜,方为根本。 卷三·立身之德 父母生我,哺育辛劳。 恩深似海,反哺当早。 师长教我,授业明道。 义重如山,尊崇勿傲。 兄弟和睦,如手如足。 邻里相扶,唇齿相依。 家国一体,忠义为先。 守心持正,不欺不偏。 粥饭思源,半缕念艰。 惜物爱人,德之始端。 结语 格物致知,察天地之机; 日用伦常,立身心之基。 启智明理,幼学之箴; 篤行致远,君子所钦。 第七十四章:链条运输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七十四章:链条运输 陈子壮见大家心情各异,於是说道:“新教材虽然编好了,但教这门课的人,可不一般。需要懂得文中所说的物理常识,知道农业耕种,明白日常器物的原理,不是一般只读四书五经的私塾老师能胜任的。该怎么办呢?” 议论声一下子停了,讲堂里陷入沉默。 是啊,道理讲得通,文章写得好,可谁来教呢?尤其是那些格物常识,普通的老师自己都搞不清楚。 陈子壮拋出了他的解决办法:“我们书院的学生,经过这次编写过程,对文中的道理都已经很清楚了。而且你们年轻有朝气,思维活跃,和蒙童的年龄差距比老学究们小,说话想法都更容易接近。我打算招募书院的学生志愿者,在空閒时间,去纺织工坊附属的蒙学学堂,轮流讲授这本《启智箴》,教学对象就是工坊里工匠们年幼的子女。” “啊?我们去教小孩子,这合適吗?” “工匠的子女,由我们来教,是不是有失身份?” 李德贤直接小声嘀咕:“这种琐碎的事情,会不会耽误我们考科举的正事?” 不少人微微点头,觉得教蒙童有失身份,也浪费时间。 陈子壮把大家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凡是报名的志愿者,一天大约授课两个时辰。累计授课满十天的,可以获得和我,在这书院静室里,一对一请教四分之一时辰的机会。学业上的问题、人生的困惑、经义的疑难、世事的烦恼,都可以问。名额有限,以司务司记录的教学签到时间为准。同时,司务司还会另外提供定额的授课补贴,按授课天数发放。” 眾人顿时不说话了。 想要请教机会的,想要补贴的,各取所需,不再犹豫。 之后,一张崭新的告示贴在书院外。 招募《琼林启智箴》教授志愿者启事下方细则清晰,包括授课地点、时间安排、记录方式、以及“累计授课满十日,凭记录可享夫子一对一学业指点一刻钟。限额十五名,按授课完成次序为准。另附每日授课资费二十文。” 学子们围拢著,议论声鼎沸。 林承曜挤在人群中,仔细看完告示,深吸一口气,对身边同伴低声道:“虽不甚认同其去教匠户子弟,更不喜其中杂糅夷狄之说,然能与夫子当面论学解惑,此机万不可失。即便只为论辩,也值此一行!” 不远处的迴廊下,陈子壮负手而立,静静地看著布告栏前的喧闹。费尔南多站在他身侧。 “著书立说,易。”陈子壮望著那些签下名字的年轻身影,意味深长地说,“知行合一,难。此策核心在观其心性,察其为人处世之真实。费先生,可愿閒暇时,亦为这些『先生』们,指点一二文中格物之细节?” 费尔南多脸上露出欣然之色,用力点头:“乐见其成!陈大人!此亦是传播理性之光,善莫大焉!” 他隨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过我的官话,还是不好。孩子们听不懂,先生们也可能听不懂。可时常来找您学习官话吗?毕竟只有您懂得我家乡语言。” 陈子壮微笑頷首:“隨时可来。教学相长,汝之官话精进,於我书院亦是大益。” …… 总会之前和陈阿茂谈的也有了初步结果。 陈善长看著陈德芳带回来的第一批十担焦炭样品,以及赵老炉验看后写的“上品”两个字,眉头却並没有鬆开。 “阿茂这一家,太少了,根本不够支撑整个冶铁坊。必须找到更多的货源。但每多找一户人家,风险就大了十倍,一定要非常非常小心。” 陈德芳点头:“会长考虑得对。可是眼下,我们又该怎么做?” “你亲自去办。”陈善长打断他,“通过阿茂这条线,让他偷偷去联繫。选人的標准不变。另外,必须能和沙贝陈家,或者我们信得过的中间人,扯上点可靠的关係,比如远房亲戚、同乡老友都可以,只找最可靠、最急需用钱的,寧愿少找也別找错,先扩充一两户试试。对外就用『给家主府上和商会內部日常用度,找点好的家用炭』当藉口,条件、流程跟阿茂的一模一样。记住,单线联繫,新找的人只接触阿茂和你陈德芳,由阿茂私下里引荐、担保。新找的这几户之间互相不认识,更绝对不能知道焦炭最后送到了哪里!” 陈德芳吸了一口冷气:“会长,这链条一长,万一走漏了消息,可怎么办?” 陈善长猛地一拍桌子,眼神锐利:“没有万一!德芳,这件事全权交给你办,人选一定要精挑细选,住的地方要分散开。要是你这个环节出了差错,即使七公是副会长,你也脱不了干係!” 三日后的夜里,子时。佛山城西五里外,废弃的土地庙在昏暗的月光下只剩半堵破墙,四周是半人高的荒草和模糊的树影,虫叫声此起彼伏,更显得死气沉沉。 一辆不起眼的骡车,静悄悄地停在破庙后面的阴影里。 陈德芳亲自坐在赶车的位置上,警惕地观察著四周。 另一个商会的心腹伙计,默不作声地站在车边。 过了一会儿,远处的芦苇丛轻轻晃动,一个黑影吃力地推著一辆堆满柴草的独轮车,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正是陈阿茂。 没有客套话。 陈德芳跳下车,伙计默契地迎上去,两人一起动手,快速地把独轮车上的柴草捆搬开,露出中间几个鼓鼓囊囊的特製厚草袋。伙计手脚利索地把草袋搬上骡车,迅速用准备好的普通柴草盖好。 陈德芳把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包塞到阿茂手里,低声说:“数数。” 阿茂的手在发抖,借著微弱的月光,摸著布包里硬邦邦的银锭,大致掂了掂分量,就赶紧点头:“够了!谢谢芳哥!” 陈德芳拍拍他的肩膀,低声嘱咐:“快回去!一切小心!” 阿茂推起空了的独轮车,身影很快消失在芦苇丛的黑暗里。 陈德芳和伙计也立刻赶起车,沿著荒凉的小路,静悄悄地离开,马蹄和车轮都包著厚布,只发出闷闷的轻微声响。 第七十五章:开炉成功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七十五章:开炉成功 一晚上没合眼的陈德芳,赶著骡车,从一条隱蔽的小路摸进了沙贝冶铁坊的后院仓库。早就等得心急火燎的赵老炉和王金声他们立刻围了上来。 “快!赶紧卸货!”陈德芳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疲惫,毕竟一整夜没睡。 几个工匠手脚麻利地扒开盖在上面的柴草,露出了底下几个沉甸甸的麻袋。 赵老炉急不可耐地扯开一个袋口,伸手抓出一把炭块。那炭乌黑髮亮,大小匀称,掂在手里死沉死沉的。他凑近了仔细端详,又拿起一小块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脸上瞬间放出光来,连声音都变了调:“好炭!顶好的焦炭!杂质少,耐烧,火头肯定旺!跟之前那批一样好,陈会长真是有通天的手段!” 旁边的铁匠们一听,也都呼啦一下围过来,盯著那乌黑鋥亮的焦炭,一个个眼睛发亮。 只要炉子开起来,他们就能拿到工钱了。 王金声急著问:“赵师傅,炭来了,咱们是不是立马就能生火开炉了?” 赵老炉却转头看向陈德芳:“陈理事,炭是好炭,可就这么几袋子,能顶几天用啊?” 陈德芳看著工匠们渴望的眼神,语气沉重地说:“会长早有安排。赵师傅,王师傅,各位兄弟,关键是把这几批炭用好!別辜负了会长的一片苦心,也別对不起那些冒著掉脑袋风险给咱们送炭的人!” 第二天上午。沙贝冶铁坊巨大的炼炉前,几个壮实的铁匠奋力拉动鼓风机,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呜呜”声。 炉口边上,赵老炉亲自把第一批乌黑的焦炭投进炉膛,炽热的空气立刻开始扭曲翻腾。 “加炭!使劲鼓风!”赵老炉哑著嗓子吼道。 更多的焦炭被投进去,鼓风机疯狂吼叫,把强风灌进炉子深处。火苗一开始是暗红色,很快变成橘黄,最后猛地腾起一片刺眼炽烈的白色火焰,从炉口喷涌而出。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开炉门!”赵老炉大喊。 沉重的炉门被撬开一道缝,一股难以形容的滚烫热浪扑面而来。紧接著,粘稠、炽热、带著刺鼻硫磺味的铁水,哗啦啦地涌出来,流进下面准备好的模具槽里。 “成啦!” “开炉成功啦!” 匠人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差不多同一时间,陈府议事厅的左厢房里。 陈善长临窗站著,陈德芳恭敬地站在一边,匯报著昨天夜里的交易和今天早上开炉的具体情况。 陈善长脸上没有一丝高兴的样子,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 “火是点著了。咱们陈家头一回能自己炼铁了。”陈善长慢慢开口,“可这炭火烧的,是佛山铁行传了百年的根基。他们在那里树大根深,背后还有大批本地士绅撑腰,怎么可能轻易放过我们?即便他们在意老爷进士的面子,但免不了暗中使绊子,最后就算被发现了,隨便拉个人出来向我们赔罪也就了解了。不可不防啊。” 他转过身,盯著陈德芳:“阿茂那条线,还有你新联繫上的那两家,都像是悬在咱们头顶的刀子!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掉下来。” “下次交易,”陈善长提醒道,“地方必须换,日子也不能再死守著初五、二十,要隨时变动。告诉阿茂,也让你的人通知新发展的那两户,最近务必低调,没事少出门,更不准跟人吵架惹事。所有人,都得给我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这条运炭的线,不管在哪儿断了,都是天塌下来的大祸!德芳,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 沙贝码头经过陈日新他们一个多月的收拾,虽然谈不上脱胎换骨,但也把堆积多年的杂乱清理乾净了,显出几分整齐和活力。锣鼓敲得不算特別喧闹,但也足够让码头內外的人知道,今天有件喜事。 一块盖著红绸子的牌匾,正掛在新立起的旗杆下面,旗子上绣著“琼林商会·海上贸易分会”几个朴素的字。 码头空地上,站满了人。理事陈日新穿著崭新的绸缎褂子,脸上带著一贯的沉稳笑容,站在最前面。 他旁边是副理事陈忠,一身青布长衫,脸色平静,目光时不时扫过人群。 贸易掌柜陈明学,一脸精干,透著生意人的机灵,正和身边的护卫队长陈自成低声交谈。 陈自成身材高大,穿著半新不旧的短打衣服,腰里挎著长刀,但眼神里对这有点陌生的商会场面,还是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在。他原来是沙贝团练水师的一个哨官,不久前才在陈子壮的安排下加入书院这边,对舞文弄墨、做生意的事还在慢慢適应。水师哨官不是书院学生这事,原因其实是书生们哪怕习武,也难以適应船上作战,陈自成和陈存中不同,在文字上不太懂,一直是武人作风,不过风评倒是不错,沙贝乡里乡亲的都知道这人靠得住。 稍后一步,是副会长陈日昌,他作为总会在海上贸易分会的掛名代表,今天就是来给自己兄弟撑场面的,脸上掛著淡淡的、有点矜持的笑容。 他身后站著他的女婿黎秋。 黎秋三十岁上下,穿著合身的细布长衫,看起来不像常年在海上跑的,倒像个管帐的先生。只是那双眼睛特別锐利,正不动声色地扫视著泊位上那些船的吃水深度、缆绳、船帆,还有码头上各色人等的表情。 由总会陈善长亲自指派的陈定海,则站在陈明学另一边,態度很谦和,但眼神里带著审视的味道。 在吉时快到、锣鼓声暂时停歇的片刻安静里,陈明学微微侧身,对旁边的陈日新和陈忠低声说:“理事,副理事,广州府衙、市舶司、税课司那边,前几天都已经打点好了,所有该办的文书、凭证都齐了,今天才能確保顺利。” 陈日新眼睛看著前面,几乎看不出来地点了下头。陈忠则淡淡地说:“辛苦了。全靠总会的名声,事情才能办得这么顺。” 吉时已到,锣鼓声停下。 第七十六章:掛牌开张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七十六章:掛牌开张 陈日新往前迈了一步,清了清嗓子,洪亮的声音盖过了海风:“各位同仁!今天,咱们琼林商会海上贸易分会,就在这沙贝码头,正式掛牌开张了!” 他抬手示意身后的牌匾,“这是总会眼光长远、统一安排的结果!咱们海上贸易分会,一定会靠著总会的雄厚底子,照著总会的规矩和命令办事,开拓新航线,互通有无,给咱们琼林商会添砖加瓦,也给家乡的父老乡亲谋点福利!” 掌声响了起来,大多是陈日新原来的手下和码头的工人们。 陈忠、陈定海他们也跟著礼节性地拍了拍手。 陈日昌笑著走上前说:“总会对咱们这个海上贸易分会期望很高。陈理事是我兄弟,办事能干又靠谱,再加上有陈副理事、陈掌柜和各位能干的人才帮忙,肯定能完成总会交给的任务。总会上上下下,一定会全力支持咱们!” 陈忠紧接著开口,语气平稳:“总会希望海上贸易分会能按规矩办事,帐目清清楚楚,大家一条心,別坏了咱们琼林商会的名声。” 红绸布落下,“琼林商会海上贸易分会”的牌匾露了出来。锣鼓声又热热闹闹地敲打起来,一片喜庆。 可是,在这片热闹底下,不同来路的人都在互相打量著。黎秋的目光在总会派来的那几个人脸上轻轻扫过,很快移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带出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 广州府城內的海上贸易分会理事室,位置还行,但屋里有点挤,毕竟是刚起步,能省的地方就得省著点。 一张厚重的楠木长桌占了房间大半,陈日新坐在主位,陈忠坐在他左边,陈明学坐在右边。 陈自成、黎秋、陈定海依次坐下。 陈日昌坐在陈日新旁边。 这是海上贸易分会核心班子第一次正式开会。 陈日新看了看大家,慢慢开口,定下调子:“既然已经开张了,权责就得明確。我身为理事,总管分会所有事情,对外打交道,大的决定,都要向总会请示批准。” 陈忠接过话头:“副理事的职责,是管后勤补给、人员调动、规矩纪律,並且负责和总会联繫,確保总会的意图在分会里能彻底执行。” 陈明学点了点头:“贸易经营这块,由我这个掌柜负责。下面分国內、国外两部分,具体事务由陈定海、黎秋两位分別掌管。”他转向两人。 陈定海微微欠身:“一定尽力。” 黎秋拱手,语气沉稳:“分內的事,绝不敢马虎。” 陈自成坐得笔直,声音洪亮:“护卫队现在有一百人。负责船队航行安全、码头守卫、武器操练和整顿。直接向陈理事和总会负责。” 陈日新补充道:“阿水当副队长,帮自成兄弟,主要管国內航线的护卫和码头平时的安全防备。” 陈阿水站在陈自成身后,抱拳应了一声。 陈忠的目光落在陈自成下手一个看起来有点书生气的年轻人身上:“护卫队总训导员陈帆,负责护卫队的思想教导、文化学习和基础武艺训练。平时向陈队长负责,定期要向书院的陈邦彦先生和总会匯报训导情况。” 陈帆,武院学生,陈九公的儿子,起身站直领命。 会议开完,眾人简单吃了午饭。陈明学这才起身,对陈日新说:“理事,我再去几个衙门跑一趟,把今天掛牌的事打个招呼,也顺便看看有没有后续的手续要办。” 陈日新点头:“辛苦明学兄了,把握好分寸就行。” 几个时辰后,陈明学才从外面回来,脸色看起来正常,但额角有层细密的汗珠。他走进理事室,见陈日新和陈忠还在,就压低声音说:“各处衙门都又去打点过了,后续的关节也都理顺了,能保证近期运作顺畅。” 陈日新拿起桌上那份早就办好、盖著鲜红大印的文书看了看,轻轻放下,再次感嘆:“功名科举,声望人脉,真是看不见的巨大力量啊。” 陈忠点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陈自成和陈帆:“没错。这就是总会能站稳脚跟的根本。” …… 海上贸易分会的大院紧挨著码头,此刻一百多名护卫队员、部分帐房伙计、杂役等人都聚在院子里。 陈忠站在石阶上,手里拿著一卷章程。 “各位同仁,琼林商会海上贸易分会刚成立,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现在我把月餉、分红、总会提成、风险金这些章程,给大家念一遍!” 他一条条清楚地念出来:“月餉分等级,根据职务、干活的年头、立功表现来定,下个月初五发放。船队出航,按照每次航行净赚的钱,拿出两成作为航行分红,根据职务和表现分给船员和护卫。总会的提成,是拿走分会净利润的七成,用来充当总会的公费、书院开销和风险储备。另外设一成风险金,专门用於抚恤伤亡、修船、应对意外损失。” 当念到总会要提走七成利润时,队伍里一些原本是陈日新船队的老船员,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七成?这比跟著老东家的时候抽得狠多了。” “毕竟是总会嘛,摊子大,开销也大。” “唉,能按时发餉就不错了,反正这钱怎么分,跟咱们每次到手多少餉钱关係不大。” 陈明学接过话,详细解释了各项细则,特別强调了风险金的必要性和分红计算的公平办法。 接著,陈自成大步走到前面:“护卫队一百人已经整编完毕。其中,有四十人是沙贝团练的精锐,六十人是原来陈理事船队的护卫。十人编成一个小队,设正、副小队长各一名。各小队正副队长的职位,由沙贝团练出身的人担任!” 这话一出,队列里原来属於陈氏兄弟的护卫队伍中,出现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这意味著,原本可能由他们这些老人担任的基层头目位置,都被新来的团练骨干给占去了。 陈自成好像没看见这些反应,继续宣布:“凡是忠诚勤快、恪尽职守、武艺有进步、文化有提高的人,不管原来是从哪儿来的,月餉都能往上加,优先提拔,还有机会得到总会额外的奖励!”他提高了嗓门,“奖励包括现银,和优先租种琼林商会名下田地的权利。你们的儿子,还能优先进琼林书院的纺织坊附属蒙学读书!” 第七十七章:国內部与国外部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七十七章:国內部与国外部 这几条“额外奖励”一公布,底下的人群里立刻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总会派来的那位理事脸色平静,好像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陈日新那一派的老船员,对那七成提成还是有点耿耿於怀,脸上表情不免有些复杂。 但是队伍里,不少原来跟著陈日新、陈日昌的护卫队员,特別是那些年纪轻、家里穷或者拖家带口的汉子,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互相交换著眼神,又是惊讶,又是压不住的兴奋。 孩子能上学,家里有田种,这种实实在在的盼头,哪个老百姓能不动心呢? 陈阿水站在陈自成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 夕阳的金光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红,停靠在泊位上的船只隨著波浪轻轻晃动。陈明学陪著陈日新和陈忠,沿著码头一一清点划归给海上贸易分会的船只,这里面有採购的二手船,有原本陈日昌兄弟手上的船。 “理事、副理事请看,”陈明学指著一排中小型的福船和广船说,“这七艘归国內贸易分部,船吃水浅,跑得快,適合在近海和內河航行,交给陈定海调度,主要运粮食、铁器、盐、布匹这些大宗货物。” 陈定海赶紧弯腰答应。 接著,他们转向旁边三艘明显更高大坚固的海船,船身线条流畅,桅杆耸立。 “这三艘是国外贸易分部的本钱,专门跑南洋远洋,去占城、暹罗、旧港那条线,由黎秋负责。”黎秋上前半步,沉稳地接话:“船的情况已经仔细检查过了,水手也大多是有经验的老人,请理事、副理事和掌柜放心。” 这时,泊位旁边的护卫队重组也实地开始了。 陈自成和陈帆带著那四十个从沙贝团练来的护卫,队伍整齐,虽然动作对船上的细节还有点生疏,但都认真仔细地上船检查武器、熟悉船舱。 陈阿水则带著原来的六十名护卫从旁协助,指点船上的机关和暗舱,显得熟练很多。 然而,当陈自成宣布新的小队编制,把原来的护卫成员打散,编进以团练骨干为正副队长的小队时,不少老护卫脸上立刻露出了牴触和不自在的神情,显然对这种打破原来圈子的安排本能地感到排斥。 黎秋低声对陈日新说:“理事放心,船上关键岗位大多还是咱们的旧部,出不了乱子。” 陈日新微微点头,目光却越过黎秋,落在那些正被团练人员带著熟悉新队伍的原护卫身上,眉头不易察觉地轻轻皱了一下。 …… 又过了几天。 帐房里算盘声响个不停。 广州府內的分会理事室里,陈日新正和总会陈善长派来的理事商量首航的採购清单,上面列的大多是瓷器、丝绸、药材、蔗这些岭南特產,黎秋也在旁边听著。 等总会理事对货物的品质和成本提出要求后,黎秋才沉稳地开口:“最近接到南洋那边旧部传来的消息,暹罗的新国王刚登基,对中原產的精品漆器和几种特定的药材特別偏爱。如果能適当增加採购这类货物,价格估计能提高三到五成,利润可能比普通货物要大得多。” 陈明学一听,马上拿笔记下。总会理事也点头表示赞同。 陈日新看著大哥的女婿,脸上闪过一丝满意。大哥陈日昌的这个女婿在海外消息方面確实灵通,这是个很大的优势。 採购的事情隨即紧张地开展起来。 陈明学亲自带队,奔波於广州城的各个商行和牙行之间。总会派来的帐房对每一笔支出都斤斤计较,反覆核对票据,连零头都要求明细清楚。 陈日新派来的助手渐渐露出不耐烦的神色,私下抱怨“以前哪用这么麻烦”,陈明学只当没听见,坚持按规矩办事。 等到採购护卫队的物资时,陈自成坚持要按照团练的標准,採购统一制式的藤牌、长枪、腰刀和號衣,要求淘汰掉原来护卫们使用的那些五八门的旧兵器,不过火銃之类的火器除外。 陈日新的助手爭辩说,老伙计们用惯了自己的傢伙。 陈自成果断地驳回:“顺手不等於好用!商会护卫队不比寻常,號令统一是第一位的,装备必须整齐划一。火器除外,毕竟那些东西珍贵又难得。” 陈明学看了看那些確实已经残破的旧兵器,又见陈自成態度坚决,便拍板决定:“陈队长说得有道理,安全大事,不能打折扣,费用就从风险金里支出。” 不久,国內贸易部的首航方案確定了。 陈明学和陈定海向陈日新、陈忠匯报:“首航去粤北韶州府採购上等的铁矿石,这是总会工坊急需的原料。货物重,路程远,安保工作不能马虎。” 陈自成接著安排:“护卫队派三十人隨行,由副队长陈阿水带领,里面编入十二名团练骨干。” 他转向陈阿水:“阿水兄弟,这趟护卫任务责任重大,出发前要按新规定每天操练,行动要有规矩。陈帆教官会登船抽查操练情况和思想课业。” 陈阿水抱拳领命:“队长放心,阿水明白。” 至於他心里到底怎么想,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与此同时,国外贸易部的首航计划也报上来了。 黎秋向陈日新、陈忠以及陈明学报告:“国外部的首航定在三天后出发,航线是从南海沙贝到占城,再到暹罗。主要任务是购买粮食,同时试销新採购的漆器和药材。” 陈明学叮嘱黎秋要注意粮价波动和海上风险,帐目一定要清楚。 黎秋弯腰答应:“航线、港口、交易的对象,这些我都熟悉,一定竭尽全力,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陈自成沉声补充说:“护卫队由我亲自带领七十人护航,其中包括二十八名团练骨干。所有小队的正副队长都由团练人员担任。海上不是闹著玩的,必须令行禁止,违反的人一定严惩!” 陈日新的目光落在黎秋身上,语气故意装得很严厉:“自成队长是海上的行家,你要多向他请教。这一仗关係到分会首航的成败,也是你在商会立足、证明自己能力的关键,要是出半点差错,我只拿你是问!” 第七十八章:纺织问题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七十八章:纺织问题 启航在即,码头上一片忙碌。 装货的號子声、船板的撞击声不绝於耳。 水手休息的棚子下,几个原陈日新船队的老水手聚在一起,低声抱怨。 “那个新来的帐房,跟防贼似的盯著,领根缆绳都要画押三次!” “还有那些总会派来管仓库的,那些总会派来管仓库的,规矩多如牛毛,以前哪用这么麻烦!” “唉,感觉浑身不自在,像被绳子捆著。” 武训场上,陈帆正厉声指挥著队列操练。 “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 沙贝团练出身的队员动作虽略显生涩但標准相对统一,毕竟经歷过几次战斗的他们,又大多都是本乡本土的没什么问题。 原陈氏护卫出身的队员则显得参差不齐,有人站得松松垮垮,有人转向时差点撞到旁边的人,虽然他们单兵格斗或船上搏杀的经验可能更丰富。 “脚步!跟上!手臂!摆起来!”陈帆走到一个动作明显敷衍的原护卫队员面前,厉声喝道,“形同散沙,如何协同御敌?就凭这般散漫,如何护得住船货,保得住自家性命和薪餉?这一队,加练两刻钟!” 被点名的队员脸上露出不服气的神色,但在陈自成远远投来的冷厉目光下,只得咬牙继续。 晚上的时候,一盏油灯昏黄。墙上掛著一条幅,上书四个大字:忠义守信。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註解:“护卫之责,在保船货周全,即保我琼林商会根基,亦保诸位薪餉分红之所系!此乃大忠!对僱主守信,诺不轻毁;对同袍仗义,患难相扶;此乃大义!识字,方能明契约,懂规矩,识大体!” 沙贝团练总司训,陈邦彦书。 陈帆站在条幅前讲解。 部分团练人员坐得笔直,听得认真,努力跟著学习,他们大多已经有过识字经歷,基础较好。 部分原护卫则哈欠连天,或眼神放空,或乾脆靠著墙打起了瞌睡,显然对这些“之乎者也”和“大道理”不以为然。 陈自成背著手在门口巡视,看到认真听讲的,微微点头,看到懈怠的,记下对方的样子。 课后,陈帆將团练骨干召集到角落,低声道:“翰林大人和总司训陈先生有训,护卫队之心,需儘快归向总会。尔等身为队正队副,乃眾人表率。平日操练之余,多与队员,尤其是原陈氏护卫亲近,同吃同住,聊聊家常。晓之以情,更要晓之以利,让他们明白,跟著总会,跟著琼林的规矩走,钱途更稳,前途更明!土地、子弟读书!土地、子弟读书,不是空话!简单说就行,就当他们是咱沙贝村的人。” 与此同时,陈忠在理事室接到杂役头目的报告,说码头和水手那边对总会规矩有些怨言。陈忠神色不动,只淡淡道:“知道了。按章程办事,莫要剋扣,和气解释。重点留意护卫队那边,新旧之间有何摩擦,牴触最烈者是何人,暗中记下,报我知晓。” …… 夜越来越深,琼林书院和陈府都静悄悄的,只剩下虫子的鸣叫声。 启明斋里,陈子壮的书房还点著油灯。 白天那份关於纺织坊初步运作的报告摊在桌上,上面写的都是生產效率低、產品质量粗糙的问题。 这份报告是商会总会理事陈德芳亲自考察后写的。 “纱容易断,织布效率低,织出来的次品还多。这也难怪,匠人都是从顺德急急忙忙请来的,手艺有高有低,不能太苛求。”陈子壮对这个结果並不感到意外。 他开始努力回想自己前世作为现代人的记忆。 上浆。 浆料的配方。 用聚合物增强材料。 填料。 润滑剂。 “对,关键就在这个环节。”陈子壮感觉自己找到了问题的关键。 普通的织户,包括他请来的这些匠人,用的只是米汤、薯粉这类简单的浆液,仅仅是为了织布时纱线不容易断,效果很一般,织出来的布又粗糙又硬,还容易发脆、折断。 “如果我能把浆纱这门技术做得远远超过其他人,那就能造出超越这个时代的好布。” 想到这儿,他不再犹豫,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拿起笔蘸饱了墨,一边思考一边写了起来。 …… 基础浆料,可以选择木薯或者红薯淀粉浆。 这东西在岭南地区到处都是,很容易得到,成本低,不会引人怀疑。 这类穀物淀粉天生粘性不错,是很好的基础材料。 增韧剂,可以用动物胶,比如皮胶或者骨胶,来源广,也可以用鱼鰾胶,效果更好但比较贵。 填充剂,可以用很细的矿物粉,比如瓷土或者滑石粉,广东本地就有矿。 这东西是用来填满纱线纤维之间的空隙的,能增加纱线的重量和硬度,让织布更顺利。 润滑剂,可以用天然的蜡,最好是蜂蜡,或者植物油,但要解决油和水不相融的问题。 加了它,能减少纱线在织机上的摩擦,织布更顺滑,织出来的布手感也更好。 不能把原始的这三种原料直接交给工人操作。必须先把它们处理一下,要么做成浓缩的、稳定的“母液”,要么磨碎调配成均匀的“母粉”。 到时候,工人只需要按照定好的操作规程,把这种秘制的“母料”加到同样按標准配好的淀粉基础浆里就行了。 …… 几天后,陈善长照常来匯报商会的收支情况。 等正事说完,陈子壮好像不经意地问起:“善长公,商会平常採购,有没有用木薯粉或者红薯粉来浆纱的织户?” 陈善长稍微有点意外,觉得老爷平时不太关心这个,但还是回答道:“回老爷,確实有。这两样东西比米、麦淀粉便宜很多,从琼州、雷州那边来的货不少,市面上供应很充足。质量嘛,各家磨的粉粗细不一样,要是挑那些信誉好的商人买,倒也还算稳定。老爷怎么问起这个?是咱们纺织坊那边要用浆料了吗?日常要用的粉料,我已经派人送到纺织坊了,难道是数量不够用?”他很自然地想到了自家新开的纺织坊。 陈子壮脸色平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嗯,是的。作坊刚开张,用度心里得有个数。了解一下行情,以备不时之需。有劳善长公帮我解答了。” 第七十九章:格物实验室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七十九章:格物实验室 陈宅深处,一间位置偏僻安静的厢房被悄悄选定了。 这里通风还算好,也远离主宅的喧闹。 陈子壮叫来管家陈安,只是简单地吩咐道:“把这间屋子收拾出来,准备一些用具。我要做些实验。” 陈安不敢多问,马上派人按照吩咐去办。 一张结实厚重的木桌先被抬了进去。 接著搬进去的有一个小石臼、几个大小不一的陶罐和瓷碗、一口带把的小铜锅、一套细孔的筛子、一架精致的小秤、一只火盆连带炭火、几罐清水、一大捆各种粗细的线样品。 书房里常用的笔墨纸砚也搬来了一套,专门用来做记录。 陈子壮亲自看著他们布置。等一切都弄妥当后,他让其他人都离开,只留下一个头髮鬍子都白了、沉默寡言的老僕人。 这是陈家好几代的家生僕人,天生聋哑,认识的字不多,但极其忠诚可靠。 陈子壮指著门外的水缸和炭堆,对他比划著名交代:“你每天早晨和晚上,各送一桶清水到这门门口。炭每三天补充一次。除了你,任何人不准靠近这屋子,包括夫人和小姐。你平时打扫,也只换水桶和炭篓,桌子上的任何东西都不要动。明白吗?” 老僕人浑浊的眼睛看著陈子壮的手势,用力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 油灯下,陈子壮开始了最基础的工作。 首先要掌握木薯粉浆的特性。 他拿起那架小秤,小心地称量出不同分量的木薯粉,记录在本子上: “甲一:粉一两,水五两。” “甲二:粉一两半,水五两。” “甲三:粉二两,水五两。” 把小铜锅架在炭炉上,倒入相应份量的清水。 等水温热起来,他把称好的粉慢慢倒进去,同时用一根光滑的木棍快速、均匀地搅拌,眼睛紧紧盯著锅里浆液的变化,手上感受著木棍传来的阻力变化。 “火候也很关键。”他调整著炭块的位置和数量,控制火力的大小: “乙一:小火慢慢烧开半刻钟。” “乙二:中火烧开一刻钟。” 熬煮好的浆液倒进不同的陶碗里冷却。 他仔细地观察著: “粉多水少的甲三號,冷却后结成结实的凝胶,表面起了厚皮。” “粉水比例適中的甲二號,凝胶均匀,渗出来的水少。” “粉少水多的甲一號,浆液很稀,冷却后明显出水,凝胶软塌塌的。” 接著是测试环节。 他用镊子夹起一根根线,分別浸入不同浓度的温热浆液里,过了一会儿提起来,掛在室內晾乾。 等线干了以后,他一根一根地用手触摸感受: “用甲三號浆液处理的线,摸起来像乾柴一样硬。” “用甲一號浆液处理的线,几乎没增加什么硬度,容易散开。” “用甲二號浆液处理的线,稍微有点挺括感,还算可以。” 最后是简单的手拉强度测试。 他用手指捏住浆好的线和没浆过的原线两头,慢慢地用力拉。 “没浆过的纱,稍微用点力就断了。” “用甲二號浆液处理的纱,需要多用一倍多的力气才会断。” “採用甲二號粉水比例,配合乙二號熬煮方法,效果最好。” 他在记录纸上写下结论,並且详细標明了粉和水的比例、熬煮时间以及控制温度的要领。 …… 一股淡淡的、混合著毛皮和油脂的味道,在实验室里漫开。 炭炉上的小铜锅正咕嘟咕嘟地响著,里面煮著一锅浑浊粘稠的液体,那是清洗过的碎皮子,主要是猪皮,还掺了点牛皮的边角料。 这些原料,也是用別的藉口弄来的。 有一天中午,陈子壮叫住管家陈安:“以后厨房採买肉食的时候,要是碰到乾净的、剔下来的肉皮,或者屠户那里不要的碎皮,都收些回来。嗯,就说夫人想试试熬皮冻。” 於是,这些带著原始腥气的原料,就由忠诚的老僕人混在每天送进府的杂物里悄悄带回,再一声不响地送进实验室。 陈子壮亲自动手,把这些皮料反覆清洗、浸泡、刮蹭,尽力去掉上面残留的油脂和脏东西,这活儿又枯燥又费劲。 清洗乾净的碎皮被放进加水的铜锅。他开始控制不同的条件来做实验: “丙一:皮二两,水六两,小火熬一个时辰。” “丙二:皮三两,水五两,中火熬一个半时辰。” “丙三:皮四两,水五两,大火熬半个时辰。” 熬好的胶液,顏色有深有浅,散发出的胶味更浓了。 他用好几层细布,亲手一遍遍过滤滚烫的胶液,直到得到相对清澈、或者至少是均匀微浊的液体,然后倒进小瓷罐里备用。 接著,他观察胶液本身的粘稠度,用细木棍挑起来,看拉出的丝有多长、韧不韧。 先取一小碗標准的木薯浆,他標记为甲二乙二,用木棍搅动著保持流动,然后小心地滴进几滴不同浓度的胶液。 “加入丙一胶液,混合得还算均匀,没有明显结块。再加几滴。咦,边上怎么出现小颗粒了?”他皱著眉头记下来。 “加入丙二胶液,变得特別粘稠,搅拌起来很费劲,稍微放凉就看见絮状的东西。” “丙三胶液是大火快熬出来的,有股焦糊味,加进去立刻形成小颗粒,很难搅开。” 然后,他用这些混合了胶液的浆料涂抹线,晾乾之后测试: “加了丙一的,干了的膜韧性稍微好点,但发粘,容易沾灰。” “加了丙二有絮状物的,成膜不均匀,干了以后有的地方脆硬,有的地方粘软,强度提升不大。” “加了丙三的,膜表面粗糙,有颗粒感,一拉就脆生生地断了。” 总的来看,问题是混合容易结小块,也就是相容性不好。干了的膜性能不稳定,要么太脆,要么太粘,而且胶的腥味明显。 每个现象旁边,他都標註著对应的胶液编號和处理条件。 …… 实验室里的挫折,並没有让陈子壮灰心。 他回到书房,思路转到了填充剂,也就是滑石粉上。 第八十章:这里太小写不下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八十章:这里太小写不下 他前世的知识清楚地告诉他,粉末的细度和在浆液里能不能稳定地悬浮著,是关键。 但在这个时代,怎么才能弄到足够细、足够均匀的粉末呢? 他想到了岭南本地的优势,记得没错的话,广州附近就有滑石矿,药铺里应该就有加工好的滑石粉卖。 正好陈善长来匯报一笔生丝买卖的事。 等正事说完,陈子壮装作隨意地问:“善长公,商会和药行打交道多。药铺里那种上好的滑石粉,又纯又细的,现在卖什么价钱?货源还顺畅吗?” 陈善长捋著鬍子回答:“老爷,精製的滑石粉確实是一味常用药,也常当『画粉』卖。细白纯净的,价钱比粗粉要贵三成多。货源倒是稳定,佛山、清远那儿几个老矿都出。是家里有人不舒服需要用药?还是想找点来画画?”在他看来,滑石粉无非就这两个用途。 陈子壮摇摇头:“不是。最近看古书提到这东西,就是隨便问问行情。不过要是有的话,可以带些上等的滑石粉回来,麻烦你了。” …… 没过几天。 回到实验室,他把从陈善长那儿弄来的上等滑石粉倒进石臼。 他拿起沉重的石杵,开始反覆地舂、捣、研磨,细白的粉末在石臼里翻滚。 “还是不够细。”他看著臼里的粉末,凭手感判断,离他想要的“超细粉末”还差得远。 他用能找到的最细的筛子来过筛。 筛下来的粉末,用肉眼看已经相当细腻了,但当他取一点放进清水里搅拌后,粉末很快就沉到了水底,水面又变清了。 “沉得太快了,没法稳定地漂著。”他意识到,粉末不够细,加上没有有效的办法让它们分散开、保持悬浮,这是面临的两大难题。 润滑剂的选择也提上了日程。 蜂蜡效果最好,但来源比较零散。 菜籽油便宜容易得到,但油和水天生就不相容。 陈子壮又一次“偶然”碰到前来送月度帐本的陈善长。 “善长公,”陈子壮放下帐本,像閒聊似的提起,“商会生意广,认不认识可靠的养蜂人?家里偶尔需要点上好的蜂蜡,用来封蜜罐或者做蜡烛。不知道现在市价多少?能不能小批量地稳定买到?” 陈善长只当是老爷处理家事,便说:“蜂蜡確实不是大路货。品质好的,价钱比普通的蜜蜡稍贵一点。量是不大,但如果只是家里用,找几家可靠的蜂农,每个月匀出几斤应该不难。我回头就派人去打听留意。” 几天后,几块黄澄澄、带著蜜香的蜂蜡被送进了实验室。 陈子壮用小刀切下一小块,放在瓷碗里,把碗放在炭盆的余火上小心加热。 蜡块慢慢融化,变成了金黄色的液体。 他试著把一滴滚烫的蜡液,直接滴进正在搅拌的標准木薯淀粉浆里。 “滋啦”一声轻响,蜡液迅速凝结,变成一粒粒细小的黄蜡珠,漂在浆液表面,不管他怎么搅拌,都顽固地不肯融合。 他又取了一小碗热的淀粉浆,趁著浆液滚烫,把融化好的蜡液慢慢倒进去,同时用木棍拼命搅拌。 白色的浆液和黄色的蜡液在剧烈搅动下,暂时变成了一种浑浊的、像乳一样的状態。 “好像成了?”他心里微微一喜。 可是,隨著浆液温度降下来,那勉强的“融合”就消失了。黄色的蜡油又重新分离出来,凝成片状或颗粒,和白白的淀粉浆清清楚楚地分成了两层。 “果然不行。”陈子壮皱著眉头看著碗里分家的混合物。 拒水的蜡,怎么能稳定地分散在水性的浆液里呢? “乳化”,这个在前世化工里很普通的概念,在这个时代,成了挡在他面前的一道大坎。 …… 基础的浆料已经准备好了,动物胶、磨好的滑石粉、化开的蜂蜡也都各有一小份样品。陈子壮打算先试著把它们混在一起,看看这个“理想配方”在现实里到底会变成什么样。 他先按“甲二乙二”的標准配好一份木薯淀粉基浆,倒进一个乾净的敞口瓷碗里。 第一步,加胶水。 他选的是初步提纯过、浓度適中的一份胶水,跟之前用的“丙一”差不多。 小心滴了几滴进去,拿木棍快速搅匀。 “明显变稠了,搅起来感觉有细小的疙瘩。” 他用手指沾了一点,搓了搓,確实能感觉到非常细小的颗粒,看来相容性还是有问题。 第二步,加滑石粉。 他把磨好筛过的滑石粉加了点清水,使劲搅成浑浊的悬浮液,倒进已经混了胶水的浆料里,继续搅拌。 混合物眼看著变得更粘稠、更浑浊,甚至有点“沙沙”的感觉。 可是,只放了不到一刻钟,碗底就明显沉淀了一层白色的滑石粉,上面的浆液则变稀了。 “沉得太快了。”他记了下来。 第三步,试试润滑剂。 他又加热化开一小块蜂蜡,趁热倒进这碗已经变得粘稠、开始分层的混合物里,用力搅拌。 黄色的蜡液在白色的浆糊里费力地翻滚、拉丝,最后变成无数细小的蜡粒,有的漂在表面,有的像杂质斑点一样混在浆糊里,怎么也融合不到一起。 一碗顏色浑浊、质地不均匀、夹杂著细小颗粒和蜡点的“浆糊”摆在面前。 这模样,实在跟“秘方”扯不上关係。 陈子壮拿了几根线,蘸上这“浆液”,掛起来晾乾。干透的线样情况很糟,上面的浆膜厚薄不均。用手指稍用力搓或者弯折一下,浆膜就一片片掉下来。 用手拉一拉测试强度,结果跟纯淀粉浆的线相比,几乎没什么改善。 摸上去的手感更是糟糕,有的地方硬脆,有的地方发粘,有的地方滑腻却鬆散。 他放下线样,拿起记录本,仔细记下每一种失败的现象: 胶水加进去出现小胶粒,相容性不好。 滑石粉沉得快,粉末不够细,悬浮不稳。 蜂蜡没法乳化,结成颗粒,油和水就是不融合。 混合浆液整体不稳定,会分层。 干后成膜效果差,强度没怎么增加,手感很糟糕。 他盯著记录,陷入了沉思。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下自己的想法: 胶的腥味还得去掉,提纯和浓缩的方法要改进,得保证它能和水浆很好地混合,浓度和添加量要更精確。 粉现在磨得还远远不够细,粉末的细度必须提高,怎么让它稳定地悬浮在浆液里是个大难题。也许可以试试跟胶水结合,胶水比较粘稠,说不定能减缓沉淀。 蜡,油和水天生不相容,光靠简单搅拌是没用的。必须找到方法把它乳化成稳定的“膏”或者“乳”,这也许需要胶水来中和,蛋白质类的东西本身应该有一定的乳化能力。 我有一个绝妙的想法,可惜这里太小,暂时写不下。 第八十一章:简易水力装置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八十一章:简易水力装置 他的目光落在了“母液”这两个字上。 最初提出这个概念是为了保密,但现在看来,这更是解决胶、粉、蜡这三种添加剂本身工艺难题,以及它们彼此之间、它们和基浆之间兼容性问题的唯一办法。 必须把核心的添加剂,也就是胶、粉、蜡,或者它们之间的某种组合,预先处理成一种浓缩的、性质稳定的、容易和水基浆液混合的中间產物,做成真正的“母液”或者“母膏”。 下一步得分开来逐个攻克: 专门解决胶的提纯去腥和浓缩。 专门解决粉的精细研磨和悬浮稳定,並尝试和胶结合。 专门攻克蜡的乳化难题,尤其要试试用胶水作为乳化媒介的可能性。 最后再尝试把胶和蜡混合乳化,把胶和粉做成稳定悬浮液,甚至试试把三者全部融合在一起的预处理方法。 …… 格物室內,陈子壮捲起袖子,额角冒出汗珠,正专心处理一大盆泡在灰白色碱水里的碎皮料。 他两手反覆揉搓著那些滑溜溜的皮块,指尖能感觉到残留的脂肪正被慢慢搓掉。 腥臊味,是动物胶的头號大敌,不光会影响浆好布料的气味,恐怕还会影响它的性能稳定。 “碱水的力道不够?”他低声嘀咕,捞起一块搓了半天的皮料,凑到油灯前细看,皮块表面还能看到一点油光。他摇摇头,把皮料重新浸入浓度更高的碱水里,拿过一把小鬃刷,使劲刷洗那些难搞的褶皱处。 “把油脂去乾净,才能得到纯净的胶。”这是他失败了很多次才摸出的门道。 洗好的皮料被移到清水里反覆漂洗,直到水变得清澈没异味了,这才放进小铜锅,加上足量的清水。 炭火被严格控制在只剩一点温吞的炭火余温,保证锅里的水只保持著微微冒泡、不会翻滚的状態。 “文火慢熬,才能熬出精华。”他盯著锅边升起的那一缕缕白色水汽。 时间慢慢过去,锅里的水渐渐变得粘稠,胶质出来了。 等到火候差不多够了,他拿过一个小碟子,里面放著早就准备好的陈皮碎、一小块肉桂皮、两片薄姜。 “试试这个。”他把香料碎撒进粘稠的胶液里,用木棍轻轻搅了几下就停下,让那股带著辛香和微苦的气味,借著热气慢慢渗进胶里。 又熬了大概一刻多钟,熄火。 过滤是关键一步。 滚烫的胶液被小心地倒过叠了四层的细布。 深琥珀色的液体咕嘟咕嘟流下来,接进准备好的陶罐里,过滤布上留下了深色的渣子和香料碎。 他凑近罐口闻了闻,原来刺鼻的腥味被一种微微带著辛香的胶味盖住了,虽然没完全去掉,但已经能接受了。 “丙七號胶液,去腥效果还行。”他在本子上记下一笔。 这还不是最终成品,还得浓缩。 陶罐又被放到微火上,水分慢慢蒸发。 他专注地看著液面下降,胶液越来越粘稠。等到液体变得很浓,搅动起来有点费劲的时候,他立刻熄火。 冷却后的浓缩胶液呈现出诱人的深琥珀色,半凝固著,光滑细腻,像一块上好的琥珀冻。 他用竹片挑起一小块,胶冻拉出又韧又长的细丝,弹性十足。 “成了。”他眼里闪过一丝满意,把浓缩胶液分装到几个小陶罐里密封好。 …… 实验室外头的僻静角落,一套简易的水力装置正在运转。 这是陈子壮想了很久才弄出来的。他利用家里雨水收集池蓄的水形成落差,接出一根竹管,水流衝下来,带动下面一个简单的木轮,木轮通过一根粗糙的连杆,带著一个沉重的硬木槌,一下一下,带著沉闷而有规律的“咚、咚”声,捶打著下面一个厚实的石臼。 石臼里面,是滑石粉的粗粉、適量的清水,还有十几颗大小均匀的硬鹅卵石。 “咚!”木槌落下,臼里的水浆溅起来,鹅卵石互相碰撞、挤压著滑石粉。 陈子壮蹲在旁边,不时看看臼里的情况,调整著水和粉的比例。 “湿著磨,借用水力,总比全靠人力强点。”他擦了一把溅到脸上的泥点。 全靠人力磨,效率低还坚持不了多久,更达不到他要求的细度。 这个简陋的“水力臼”,是他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研磨整整持续了一天。石臼里的浆液变得一片乳白浑浊。 陈子壮小心地把这些浆液倒进一个半人高的大陶缸里,加满清水,轻轻搅匀,然后就不去动它了。 让它静置。 几个时辰后,缸里的东西分层了。 最底下是粗颗粒和鹅卵石,上面是一层比较细的沉淀,最上层则是相对清澈些的悬浊液。 陈子壮拿了个长柄木勺,动作很轻,只舀最上层的悬浊液,慢慢倒进另一个空陶缸里。 这样反覆做了三次。 这就是“水飞”法,只取最细的那部分。 最终得到的超细粉浆,放了很久也只有极其缓慢的下沉跡象,水色是均匀的乳白色,细腻程度远远超过药铺里卖的上等货。 他仔细地把这来之不易的粉浆分装进几个密封的陶罐,標记好浓度。 “粉体的难题,暂时解决了。” 他看著罐子里细腻的乳白色粉末,长长舒了口气,胳膊因为长时间干活已经酸疼不已。 …… 实验室的炭盆又点起来了,火光映著陈子壮专注的脸。 桌上摆著两个小碗。 一个碗里是温热的浓缩胶液,另一个碗里是纯净的、已经熔化成液体的蜂蜡。 成功还是失败,就看这一步了。 他把装著浓缩胶液的碗放在炭盆余烬边上,用手指小心试了试温度,確保只是温热不烫手,胶液还能顺畅流动。 另一个碗里的蜂蜡则保持著刚熔化时的滚烫状態。 他深吸一口气,拿过一根头上绑了几股细铜丝的特製搅拌棒。 这样搅动起来力道更大。 “要慢,要均匀。”他提醒自己。 他用一把小铜勺,舀起半勺滚烫的蜡液,非常非常慢地滴进温热的胶液里。 绑著铜丝的搅拌棒立刻朝著一个方向高速、不停地旋转搅动。 金黄的蜡液滴进深琥珀色的胶液,瞬间就被卷进了漩涡里。 奇蹟发生了。 第八十二章:反覆对照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八十二章:反覆对照 那蜡液並没有凝结成小珠,也没有浮起来分离,而是在高速旋转的胶液里迅速被拉长、打散,变成无数极其细小的油滴,紧接著就被粘稠的胶质包裹住、固定了下来。 “成了?”陈子壮的心怦怦直跳,手上的动作一点不敢停,继续高速搅拌。 隨著更多的蜡液慢慢加进去,碗里的混合物顏色渐渐变浅,从深琥珀色变成一种均匀柔和的乳黄色,质地也从纯粹的粘稠液体,向著一种细腻的膏状转变。 当最后一点蜡液也融进去后,碗里已经变成了浑然一体的乳黄色膏体。他停止搅拌,膏体表面光滑,摸上去温润细腻,再也看不到油和蜡分离的跡象。 等它冷却下来,膏体变得更密实,用手指按一按,弹性十足,就像上好的面霜。 “蜡胶复合膏。”他在记录本上用力写下这个名字,后面画了个圈。 困扰了他这么久的乳化难题,竟然在胶和蜡的奇妙结合中,被这个看起来简单、实际上需要精巧控制的“用热胶融化蜡、强力搅拌”的方法,一下子攻破了。 解决了蜡的问题,陈子壮的注意力转回了储存著的那些超细粉浆上。 虽然经过了“水飞”处理,但静置了几天后,罐子底部还是出现了一层薄薄的沉淀。 这说明,粉的细度是够了,但想让它长时间稳定地悬浮在水里,还是个难题。 他盯著罐子里细腻的乳白色浆液,目光又移到新做好的蜡胶复合膏上,最后落在了密封著的浓缩胶液罐子上。 一个想法突然冒了出来。 既然胶液有粘稠、能包裹的特性,为什么不试试用它呢? 他取出一小碗超细粉浆,用木棒搅匀。 然后,用竹片小心翼翼地挑了一粒米那么大的浓缩胶液,滴进粉浆里。 木棒立刻快速搅动起来。 奇妙的事情又发生了。 原本静置后容易沉淀的粉浆,加入了这点微不足道的胶液后,悬浮的状態好像变得稳定了一些。 他心里一动,又加了一滴胶液,继续搅拌。 粉浆的粘稠度稍微增加了一点,但乳白色依旧很均匀。 他把这碗“稳定化悬浮粉浆”放在一边静置,同时放了一碗没加胶液的粉浆作为对比。 一天过去了。 等他再来看时,没加胶液的那碗粉浆,底部沉淀明显多了,上层的液体也变清了。而加了微量浓缩胶液的那碗粉浆,沉淀的速度大大减慢,整体还保持著不错的均匀悬浮状態。 “好!”陈子壮忍不住低声叫好。 他反覆试验,终於找到了一个最佳比例:既能有效稳定悬浮,又不会因为胶质加得太多而影响最后浆出纱线的柔韧性。 新的“稳定化悬浮粉浆”被一批批製作出来,储存备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 基础基浆,也就是木薯粉浆,在铜锅里冒著热气,按照早就定好的“甲二乙二”比例熬煮完成,每次都很標准。 陈子壮表情严肃。 他面前摆著三个小罐子:深琥珀色的浓缩胶液、乳白色的稳定化悬浮粉浆、乳黄色的蜡胶复合膏。 “成功还是失败,就看这一次了。”他深吸一口气。 第一步,拿过木勺,舀起一小勺浓缩胶液,慢慢地滴进滚烫的基础基浆里。 木棍隨即开始快速、均匀地搅拌。 深琥珀色在乳白色的基浆里化开,浆液明显变得更粘稠了,但这一次,搅拌起来很顺畅,再也没有出现让人头疼的胶疙瘩,提纯和浓缩的效果体现出来了。 等了一会儿,確保胶液已经完全融合。 第二步,舀起一小勺稳定化悬浮粉浆。 当这乳白色的浆液倒进混合浆里时,陈子壮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搅拌。 乳白色迅速融入,浆液变得更加粘稠,呈现出一种均匀的、像乳酪一样的顏色和质感。 他停下搅拌,仔细看著。 没有快速沉淀。 浆液保持著均匀的悬浮状態,只有极其缓慢的颗粒下沉跡象,比之前任何一次尝试的效果都好。 “好!”他心里暗叫一声。 第三步,拿过竹片,挖一小块蜡胶复合膏。 这乳黄色的膏体放进粘稠的热浆里,一开始还是不融化。 但木棍再次快速搅动起来,膏体迅速变软、分散,均匀地化进了浆液里。 没有蜡粒漂起来,没有油星冒出来,停止搅拌后,一碗顏色均匀、质地细腻、粘稠度恰到好处的浆液,就摆在眼前。 陈子壮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拿过线,蘸上浆、提起来、晾乾。乾燥后的线样,浆膜均匀地包裹著纱线,表面光滑,摸上去既有一定的硬挺感,又带著顺滑。 他捏住线头,试著用力拉。 “韧!”这是他最直接的感觉。 比起纯淀粉浆的纱线,强度大大提升,跟之前那些失败的混合浆相比,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条路,走通了。” …… 长条木桌上,整整齐齐地摆著几十个小陶碟,每个碟子上都贴著一张写有编號的纸条:“丁一”、“丁二”、“丁三”……一直到“丁二十四”。 每个碟子里,都是固定量的標准热基浆,加入了不同比例的核心添加剂组合。 陈子壮进入了最耗费心神和时间的阶段,也就是寻找最佳配比,確定“黄金配方”。 “甲號碟,胶液添加量减半,粉浆量不变,蜡胶膏的量稍微增加一点。”他一边配置,一边在旁边的本子上详细记录。 “乙號碟,胶液量不变,粉浆量加倍,蜡胶膏的量减半。” “丙號碟……” 每配好一个碟子,他都用同样的方法测试。 他做了一个简易的小木架,两头固定,中间悬著一根线。 把要测试的浆纱线绷紧在架子上,另一头掛上一个小布袋,一点点往布袋里加铜钱,直到纱线被拉断。 记下拉断时铜钱的数量。 再和没上浆的纱线、用传统薯粉浆的纱线做对比。 “丁五號,十七个钱就断了……丁九號,竟然撑到了二十八个钱!” 他记录著其中的差异。 之后,他用双手捏住乾燥浆纱线的两头,反覆弯折同一个地方,数著弯折的次数直到线断。 太硬了就容易脆,太软了又没骨性。 “丁三號,折五次就断了……丁十七號,折了十五次才显出要坏的跡象。” 再然后,他用手捏住浆纱线的一头,在固定粗糙度的粗砂岩石板上,用固定的力气反覆摩擦固定的次数,观察纱线表面起毛、断头的情况。 “丁十一號,磨十次就起毛很厉害了……丁十九號,磨了二十次也只是轻微起毛。” 甚至,他还用这些浆纱线,在一架自己手工做的、非常袖珍的手工织机模型上,尝试织一小段布,亲身感受纱线穿过钢筘、综片时的顺滑程度,並记录断头的次数。 “丁八號,织半尺就断了三次……丁二十二號,织了一尺一次都没断!” 最后,他把浆纱的样品泡进温水里,轻轻揉搓,模擬洗衣服的样子,晾乾后观察浆膜有没有脱落、手感有没有变差。 海量的数据被记录在本子上,每一碟浆料的表现都被详细描述下来。 他眼睛熬红了,手指被浆液和线头磨得粗糙,但精神却特別兴奋,他好像又找到了当年跟著导师干活时那种“热火朝天”的感觉。 失败的配方被一个个排除,最优的那几组配方,渐渐清晰起来。 第八十三章:试製成功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八十三章:试製成功 经过好几天的反覆比较,最终有三个配方胜出。 “丁十五號”、“丁十九號”、“丁二十二號”。 它们各有各的偏向: 丁十五號,追求的是极致的强度。 丁十九號,在强韧和顺滑之间取得了不错的平衡。 丁二十二號,在保证基础强度足够的同时,更看重纱线柔顺的手感和织起来是否流畅。 陈子壮决定,对这三个最优候选进行更严格、更接近真实织布情况的检验。 他加大了每次上浆的纱线量,严格按照这三个最佳配比,分別准备了三碗强化浆料。 测试工具也升级了。他改用更精巧的小夹具,一头固定纱线,另一头连著个能掛重物的鉤环,用不同重量的標准小铜锭进行拉伸测试,精確记下纱线被拉断时掛的铜锭到底有多重。 结果很明显,“丁十五號”的断裂强度远远超过另外两个,几乎是没上浆的纱线的四倍。 接著,他用新打磨好的、粗糙程度完全一样的粗麻布片,让浆好的纱线以固定的速度和压力,在上面来回摩擦一百次。 结果出来了:“丁十五號”浆纱表面毛毛糙糙,断了两根。“丁十九號”毛羽少一些,断了一根。“丁二十二號”只有轻微起毛,一根都没断。 在微型织机上的测试时间也延长了,每种浆纱都连续织了好几尺长的小布块。 “丁十五號”断了三次头。“丁十九號”断了一次头。“丁二十二號”从头到尾都很顺滑,一次断头都没有。 最后,把三种浆纱都水洗揉搓,然后晾乾。 “丁十五號”浆膜保留得还行,但手感明显变硬了。“丁十九號”保留得比较好,手感没什么太大变化。“丁二十二號”几乎看不出被水洗过的样子,手感依旧又软又韧又滑。 综合所有测试数据,“丁二十二號”配方成为了最后的贏家。 它不仅仅远远超过了传统的薯粉浆,更是达到了陈子壮心里对“更好用的浆”设定的那个初步目標。 …… 实验成功的兴奋劲头稍微过去一点后,陈子壮回到了书房。 油灯下,他铺开一张新纸,开始把这份来之不易的“秘浆”母液配方正式確定下来。 形態就定为浓缩液体。因为比起固体或者粉末,液体更容易准確量取、能快速和热的基础浆混合均匀,也更方便隱藏它里面复杂的成分。 核心配方包括: x份精製浓缩除味胶液:提供最主要的增韧和粘合作用,是浆料的骨架。 y份稳定化超细悬浮粉浆:起到填充、增重和辅助增强的效果。 註:这东西本身已经含有少量胶液了。 z份蜡胶复合膏:提供润滑和一部分柔韧性。 註:这东西本身含有胶液和蜂蜡。 精確的x、y、z比例,正是“丁二十二號”配方的核心机密。他用只有自己才看得懂的符號和数字组合,郑重地记录在了一张单独的、更小的纸片上。 製备步骤是: 把准確量取好的精製浓缩除味胶液,放在乾净的小铜锅里,用低温加热,让它恢復流动的状態。 加入准確量取好的稳定化超细悬浮粉浆,充分搅拌均匀。 最后加入准確量取好的蜡胶复合膏。这时候锅里的温度要保持温热。 用特製的多股铜丝束搅拌棒,持续、高速、均匀地搅拌大概半炷香的时间,直到三者完全融合,变成均匀、粘稠、顏色是深琥珀色偏点奶黄的液体。 趁热把混合好的液体用多层密实的细布过滤一遍,去掉任何可能存在的微小杂质或者没完全化开的颗粒。过滤后得到的纯净母液,要立刻灌装到瓶子里保存。 使用方法: 在每一桶熬好的热木薯淀粉基础浆里,加入规定量的这种“秘浆”母液,让工人用长木桨充分搅匀之后,就可以用来给纱线上浆了。 干活的工人只需要知道在什么时候、加多少这种“药引子”就行,至於它到底是什么做的、怎么来的,完全不需要知道。 …… 第二天,他严格按照这个配方,于格物实验室成功配製出了第一瓶“秘浆”母液,然后密封保存在一个瓷瓶里。 隨后他便立即返回启明斋內,而陈善长在通传后也很快赶到。 陈子壮开口:“善长公,琼林商会现在已经初步成立一段时日了,我打算做些调整。” 陈善长腰背挺得笔直:“老爷,您定下规矩,我去执行。” “好。”陈子壮点头,直接说道,“我打算把相关的生產作坊整合起来,新成立两个分会,一个是琼林木工分会,专管木工活计。另一个是琼林珍奇分会,负责首饰、珍玩这类奢侈品的製作。这两个是新设的,工坊就建在沙贝村,让陈德芳负责督办。” 他接著安排:“原来就有的纺织分会、冶铁分会和海上贸易分会,这三个保持不变。另外,把我们名下所有的田庄整合到一起,成立琼林田庄分会。再把广州城里城外那些零散的铺面都归拢起来,成立琼林销售与贸易分会。” 陈善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提醒道:“田庄和铺子这两块,里面牵扯的人多,关係复杂,强行整合,恐怕会引起一些反弹和牴触。” “反弹?”陈子壮毫不在乎,“正因为会反弹,才更要快刀斩乱麻。现在的问题根源就是一个『乱』字,我想,商会成立以来,肯定不少人找你说情,或者要钱,或者要名额,总的来说就是乱,太乱了。” 他盯著陈善长,特別强调:“你去明確告诉所有人,织布的、打铁的、种田的、做木工的、弄珍奇玩意的,这五个生產分会,只许埋头生產。一粒米、一寸布,都不准他们自己私自买卖。谁敢把手伸到销售环节,严惩不贷。” “卖货的权力,只交给两个分会:海上贸易分会,负责远洋和內河的生意;销售与贸易分会,管陆路和本地的销售。生產和销售必须分开,界限要清清楚楚!”陈子壮目光锐利,“这是最关键的一条,绝不能有半点含糊!” “明白!”陈善长重重点头。 第八十四章:商会改制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八十四章:商会改制 “再说人事安排,”陈子壮继续部署,“木工、珍奇这两个新分会,他们的理事、副理事,让下面的工匠和管事们公开推举。由陈德芳出面主持,你在背后盯著点,一定要选出那些踏实肯干、头脑清楚的人。” “田庄分会和销售分会是刚合併起来的,局面复杂,总会先派遣得力的干將去担任临时理事,首要任务是先把摊子收拾整齐,把帐目理清楚。等局面稳定下来,再考虑选举的事。” 陈善长默默將每一条都记在心里。 “还有一件要紧事,”陈子壮语气加重,“商会的摊子越铺越大,必须得有硬实的骨头来撑住这把保护伞。要把商会护卫队建立起来。” 陈善长眼睛一亮,问道:“让谁来掌管?” “陈宪。”陈子壮肯定地回答,“他原来是团练陆师的队正,身家清白,族里的七公他们都点头认可了,庞嘉胤和陈邦彦也认为他可靠。这个人信得过,而且有真本事。” 他推过一张小纸条:“第一批先招四十条精悍的汉子。从商会本家子弟和可靠的团练里面挑选好手。这些人要灵活调配,负责守卫各处重要的工坊、仓库、码头货栈,哪里情况紧急就支援哪里,作为机动的力量。名单在这儿,你收好。” 陈善长接过纸条,快速看了一眼,郑重地收进怀里。 “护卫队直接隶属於总会,只听总会调遣。这把刀必须牢牢握在可靠的人手里,握紧!”陈子壮再次强调。 最后,他补充道:“整合田庄和店铺的事情,动作要快,下手要果断。要用雷霆手段,把那些人心里头的侥倖念头彻底打掉。乱麻就要用快刀来斩,要让所有人看清楚商会的决心和力量!” 陈善长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行!我今晚就连夜安排人手,明天就在宗祠议事厅,召集所有理事以上的人员,宣布这些调整!” 陈子壮点了点头:“其他需要协调的事情,我来处理。善长公,你儘管放手去做。你办事,我放心。”他停顿了一下,提醒道,“最后,別忘了去七公那里一趟,把我们的安排跟他说一声。” 翌日,沙贝村陈氏宗祠旁的议事大厅里,挤满了人。 长条凳上都坐得满满的。 纺织分会的何伯、冶铁分会的赵老炉、海上贸易分会的陈日新、管理各处店铺的掌柜,还有几位地位更高的总会理事,比如陈日昌、陈德芳等人,都到了。 两位副会长,陈善长和陈日昌,坐在最上首。 陈日昌自从把自家產业併入商会后,这还是头一次参加商会这么高层的会议。 “七公怎么没来?”有人小声问旁边的人。 “年纪大了,这种场面,不来也好。”旁边的人摇摇头,目光却瞟向上首那把空著的、铺了软垫的圈椅,那是名誉副会长陈七公的位置。 陈善长站起身,手里展开一卷文书,轻微的纸张声响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诸位,咱们商会如今摊子铺得很大,就像驴拉磨,马拉车,各干各的不是长久之计。今天把大家召集来,是总会的决议,我们要革新除旧,定下商会的铁规矩!” 他目光扫过全场,停在陈德芳身上:“德芳理事,交给你两副重担。把琼林木工分会和琼林珍奇分会建立起来,工坊就建在沙贝村,选址、建造、章程,都由你一个人负责,要快,要好。具体的细节,之后你来问我。” 陈德芳猛地站起来,只回了一个字:“是!”说完就坐下了。 眾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他身上,有惊讶,也有羡慕。 “第二件事,”陈善长翻过一页文书,“琼林商会名下的所有田庄,不管大小,不管远近,从今天起,全部合併整合,成立琼林田庄分会,统一管理,统一调度。” “第三,商会旗下所有在城镇內外的店铺,包括杂货铺、布行、铁器铺等等,只要是做买卖的门面,不管招牌上掛的是谁的名字,都收归总会管理,成立琼林销售与贸易分会,统一管理所有陆上和本地的销售事宜。” 他停顿了一下,接著说:“原来的纺织分会、冶铁分会、海上贸易分会,职责不变,但必须严格遵守新规矩。” 他慢慢捲起文书的一端,总结道:“从今往后,琼林商会总会下面,一共设立七个分会,分別是:琼林木工分会、琼林珍奇分会、琼林纺织分会、琼林冶铁分会、琼林海上贸易分会、琼林田庄分会、琼林销售与贸易分会。” 听到这里,不少人陷入了沉思。 陈善长不紧不慢地继续说:“奉会长的命令,製造归製造,买卖归买卖。木工、珍奇、纺织、冶铁、田庄这五个分会,只管埋头生產。谁要是敢把手伸到买卖上去,伸一次,就剁一次!东西哪怕卖不出去,烂在自家仓库里发霉生虫,也不准你偷偷卖掉一粒米、一寸布。所有的產出,必须通过总会,交给海上贸易分会或者销售与贸易分会统一对外销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还有,各分会要各管一摊。木工就专心做你的桌椅板凳,珍奇就研究你的精巧玩意儿,纺织就纺好你的纱、织好你的布,冶铁就打好你的铁器,田庄就种好你的庄稼,管销售的,就操心怎么把货变成银子铜钱。分內的事做好了有奖赏,要是手伸得太长,管了不该管的,可別怪规矩无情!” 几个管理店铺的老掌柜脸色都变了变,互相交换著眼色。以前他们手里管著铺子,进货、销售、库存方面多少能有些挪动的油水,现在这么一刀切…… “接下来是人事安排!”陈善长提高声音说,“木工、珍奇这两个新成立的分会,他们的理事、副理事,由分会里的工匠、管事们自己公开推选。具体的办法,稍后由德芳理事公布,总会最后批准!” 他的目光转向陈日昌:“日昌兄,田庄分会和销售与贸易分会,整合起来千头万绪,总会直接任命得力的人手担任临时理事,先把架子搭稳,把帐目、人员、物资都理顺拢齐,以后再说正式人选的事!” “原来各分会的人事,暂时不动。”他环视全场,“但是新规矩已经定下,诸位务必严格遵守。” 话音刚落,侧门被推开。 第八十五章:公事公办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八十五章:公事公办 一个身影大步走进厅中,脚步沉稳有力。他身穿靛青色劲装,腰扎牛皮板带,面容刚毅。 正是陈宪。 眾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带著惊疑和打量。 陈善长抬手示意:“最后一件大事!琼林商会总会护卫队,今天正式成立!” 他指向陈宪:“陈宪,原先是团练陆师的队正,得到族老兼副会长七公等长辈的信重,也得到庞嘉胤、陈邦彦等团练兄弟的认可,由他执掌护卫队。设队长一名,首批精干队员四十人。” “护卫队直接隶属於总会,负责护卫总会及七大分会的重要资產和人员安全,保障重要货物的运输,执行总会交办的特殊任务。队员们会分散驻扎在各个紧要的地方,一旦有事,就能像手臂指挥手指一样,灵活机动地互相支援。” 陈宪上前一步,对著陈善长、陈日昌以及满厅的理事,抱拳行礼:“陈宪领命!护卫商会安全,我一定竭尽全力!若是有宵小之徒敢打商会的主意,先问过我手里的刀答应不答应!” 大厅里的气氛仿佛瞬间又凝重了几分。 这把刀,主要是对著內部还是外部,大家心里都清楚。 陈善长从桌子底下拿出两卷厚厚的图纸,走向陈德芳:“德芳理事,这是木工和珍奇两个工坊的规划草图。位置已经在沙贝村內选好了,务必靠近水源,道路也要通畅。建造的事情,由你全权督办,人手、材料要备足,不够就来找我,工期一定要抓紧。” 陈德芳双手接过图纸:“明白!我这就去办!” …… 会议结束,议事厅大门敞开,总会派出的人手早已等在门外。这些人个个眼神精明干练,手里捧著厚厚的空白帐本和新刻好的分会印章。 “王掌柜,李头儿,”一个总会人员拦住几位刚走出来的田庄管事和店铺老掌柜,“田庄这边,请立刻跟我们的人回庄子去,清点田亩、佃户人数、房屋农具、粮仓储粮、牲口数量。所有帐目交接,十天之內必须完成,然后归到田庄分会统一管理登记。” “张掌柜,孙掌柜,”另一个管事截住几位城里店铺的掌柜,“麻烦各位带上铺子的钥匙、所有帐本底单、伙计的名册,跟我去销售与贸易分会临时理事那里报到,清点铺子里所有的存货、金银细软。原来的招牌暂时封存,启用新的商號。” 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討价还价的余地。总会的人脸上写满了公事公办,动作乾净利落。 “这……总得宽限几天,容我们慢慢交接吧?”一个面相油滑的老掌柜还想拖延。 那管事眼皮都没抬一下:“今天的事,必须今天开始办。总会的命令已经下了,十天是留给各位盘清帐目的最后期限。超过时间还没理清的,一律按帐目不清处理。请吧!” 一个“请”字出口,旁边两名身材魁梧、孔武有力的商会伙计已经无声地靠拢过来,一左一右站定。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老掌柜脸色变了几变,终究把话咽了回去,低下头跟了上去。 一辆辆骡车、牛车从总会大院驶出,载著管事和帐房先生,分头赶往各地的田庄和店铺。 午后,陈善长独自一人来到陈七公那间飘著淡淡药香的安静房间。老人正靠在躺椅上,膝盖上盖著薄毯,眼睛半闭著,好像只是在平常地午睡。 “七公,”陈善长恭敬地行了个晚辈礼,“打扰您休息了。” 陈七公眼皮掀开一条缝,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却透著一丝精光:“善长啊,商会里头,听说动静不小?” “是。”陈善长直接承认,隨后將商会结构重组、七大分会分立、生產和销售彻底分开、成立护卫队这些核心改动,连同陈子壮会长的深层考虑,有条有理、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护卫队的陈宪,是您和几位族里长辈都点头同意的人选。子壮会长的意思是,商会的根基必须稳固,规矩要定得死死的,更得有一支完全听命於总会、能打硬仗的力量,来守住这份越来越大的家业。”陈善长最后总结道。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得见老人缓慢的呼吸声。 过了好半晌,陈七公才慢悠悠地开口:“乱麻就要用快刀斩,好。做买卖的专心做买卖,干活的专心干活,也好。省得有人动歪心思,自己人內斗。” “那个陈宪,我也是看著他长大的,是有些当兵的直愣脾气,但能压得住场面。拳头够硬,立下的规矩才有人当真。” 他微微抬起眼皮,深深地看了陈善长一眼:“子壮想得长远。商会这棵大树,確实关係到我们陈家未来的基业。你们就放手去干。族里要是还有其他老辈人有疑问,儘管让他们来找我!” 陈善长躬身行礼:“多谢七公支持!” …… 不过几天的工夫,沙贝村琼林商会总会的大门上方,已经高高掛起了一块崭新的黑漆匾额,上面是烫金的“琼林商会总会”几个大字。 旁边几处临时收拾出来的院子门口,也匆匆掛上了“琼林木工分会”、“琼林珍奇分会”、“琼林销售与贸易分会”等临时牌子,作为各分会在总部的联络办公点。 村子西头靠近河岔的一片空地上,木工工坊的地基已经夯实平整,粗大的木料堆积得像小山一样高。 珍奇工坊选定的地方,老匠人拿著罗盘反覆测量方位,吆喝声、劳动號子声、锯木头的声响,打破了以往的寧静。新工坊刚刚开始建设,现场尘土飞扬。 总会的管事们依旧忙碌地穿梭往来,一车车的帐本、清点文书被不断运回总会大院,整合的浪潮仍在持续衝击著每一个角落。 虽然底下免不了有抱怨、有不甘心的人,但在总会展现出的强硬手段和全新格局的强大压力下,明面上的反抗大多消散了。 一部分人认了命,接受了现实。 另一部分人,则把心思藏得更深了。 第八十六章:全流程设计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八十六章:全流程设计 “又叫你来了,先坐下吧。之前商会改制那件事,你办得很好,我都记在心里。但现在还有一件要紧事,得麻烦你安排一下。” 陈善长听了,就在下首的座位坐下,脸色平静,没有半点不耐烦。 陈子壮等他坐稳,指著桌上的一个瓷瓶说:“善长公,这里面装的是『甲字一號』浆液,对纺织很有帮助,但这东西不能暴露。你觉得该怎么处理?” 陈善长微微欠身:“都听老爷安排。” “好。”陈子壮满意地点了点头,“我的想法是,把这浆液的製作过程拆开,拆得零零碎碎,让別人想拼都拼不回去。分开生產,別人就没办法模仿。” 他想了想,继续说:“首先要设一个专门熬胶的地方,用碎皮子熬出浓浆,反覆清洗、熬煮,还要去掉味道。这一道工序,只做这一件事。熬好的胶液要澄清乾净,封进罐子里。这里就叫『甲一工作点』。” “其次,要另外设一个地方专门负责磨粉。拿滑石之类的矿石,磨得像灰尘一样细,还要能让粉浮在水里不沉底。这活儿得用水轮带动石碾、石臼来做。在这里磨粉的人,只管磨粉,不用知道磨出来的粉是做什么用的。这里就是『甲二工作点』。” “第三处,专门负责製作蜡膏。把蜂蜡化开,加入『甲一』出来的胶水。温度、搅拌方法,一点都不能错。等熬成膏状,就封存起来备用。做蜡膏的人,只知道加了胶水,但不清楚胶水是从哪来的,也不知道这蜡膏到底是做什么用的。这里就是『甲三工作点』。” “最后一处,在『甲四工作点』,把『甲一』的胶水、『甲二』的粉浆、『甲三』的蜡膏,按照我定的分量,倒在一起搅匀,过滤之后封瓶。做这活儿的人,只知道按斤按两混合,连混的是什么东西都不清楚,瓶子里出来的是金汁还是毒药,更是一点都不知道。” 陈善长听完,忍不住讚嘆:“老爷考虑得真周到,实在高明!” “至於原料採购,”陈子壮又说,“碎皮子、矿石粗粉、蜂蜡这些,都要找最可靠的生面孔去办。採购的时候不妨放出风声,说是製药、制漆、制香用的,具体说法由你来斟酌。买回来之后,分三路悄悄送进这三个点。绝对不能让人看出这些东西都是为了同一件事准备的。” “人手方面,还是用咱们陈家旁支或家生子里那些老实肯乾的。要选家里穷、有老婆孩子的,这样的人心定根牢。”陈善长接口道。 “光是根牢还不够,”陈子壮摇了摇头,“得让他们全家都搬进工作点,吃住都在那高墙里面。如果要外出必须报告,想买些针头线脑,可以由商会代办。”他顿了顿,又说,“工钱当然要给够。他们的孩子,可以送到纺织坊附设的蒙学读书。” 陈善长轻轻吸了口气,郑重地点头:“明白了。” …… 几天后的沙贝村,离新建的木工坊、珍奇工坊不远,几处更偏僻的角落被陆续圈了起来。陈子壮带著陈善长、陈德芳,悄无声息地在巷子里穿行查看地点。 最终选定了六处地点。 靠小山处的位置有座独院,墙高而旧,准备用作“甲一工作点”。熬胶水烟气大、味道重,靠山便於散味,计划把院墙再加高些,后院开个小门通往后山小路,方便运送物料。 溪流边的低洼地,定为“甲二工作点”。磨粉需要藉助水力,临溪便於引水,院子要挖得深些,墙基一定要牢固,以防被水浸泡坍塌。 村北头和几户老宅只隔一条巷子的清静院落,用作“甲三工作点”。合蜡膏讲究火候稳定,这里独门独户很合適,同样需要加高院墙。 村中心老宅区一个不起眼的夹缝里,有个小小的方院,只有一扇门,门前地势开阔,定为最关键的“甲四工作点”。地方窄小,反而便於看守。 另外有两处,一处靠近纺织工坊,用作“浆纱点”;另一处紧邻浆纱点,定为“整理点”。这两处同样要求高墙独立、便於管控。纺织坊中生產出的纱线,將由专人按规定路线运至浆纱点,在此完成浆液处理后,再转运至整理点进行后续加工。整个运输过程严格保密,內外隔绝,確保浆纱配方与工艺不外流。 陈德芳抱著厚厚一叠图纸,眉头微皱:“老爷,这六处同时动工,动静恐怕不小,想瞒过別人,可能不太容易。” “何必隱瞒?”陈子壮摆了摆手,“对外就说商会要设几个试製精细物件的试验点,地方需要清静,墙要高筑以防盗。如果有人问起是做什么用的,就说是为木工坊试新漆、为珍奇坊试新料、为纺织坊试新浆,含糊应付过去就行。工钱给够,匠人只管砌墙,不必多问。” 陈善长立即应道:“人手我去安排,找熟悉又口风紧的匠头。砖瓦木料都走总会帐目,不经过分会。” “德芳,”陈子壮转向陈德芳,“你那边新工坊动土的场面不妨搞大些。这边的动静,就当作是给你打下手的小工坊。” 陈德芳会意:“好!我那边敲锣打鼓,吸引注意,这边悄悄把墙垒起来,让人摸不清虚实。” …… 沙贝村溪流边,陈德芳负责的木工坊正在夯土筑基,人声鼎沸。而在下游更隱蔽的河湾处,另一处工地也在悄悄动土。 陈子壮带著请来的两名沉默寡言的匠人,站在挖开的地基旁,指著湍急的河水说:“引水渠从这里开挖,坡度要陡,水流要衝!” 他展开一张图样,上面画著水轮、传动轴和几个石臼。 “轮子要用硬木,轴要铁芯包硬木。石臼,”他点了点图纸,“臼齿要密实。水流衝下,轮子要转得飞快,带动石臼里的碾砣,研磨矿石粗粉。记住,是湿磨。碾底要通水,磨出的细粉隨水流走,进入沉淀池分级取用。” 一位老匠人仔细看著图纸和水势,眯眼问道:“老爷,水流这么急,粉料会不会被冲走?” “多设几级沉淀池,”陈子壮淡淡地说道,“一层层沉淀,一层层收取,只要最细的那层浮浆。”他转向陈德芳,“德芳,这水磨坊对外就说是给珍奇坊磨顏料、给木工坊磨细漆料的,算是新建工坊的附属,明白吗?” 陈德芳点头:“明白。顏料、漆料,都说得通。水磨坊动静大,正好作为遮掩。” “工期一定要快。”陈子壮最后叮嘱道,“石臼、水轮必须坚固耐用,磨盘转起来,绝对不能散架。这是『甲二』的命脉所在。还有,今天说的话如果泄露半点,別怪我不讲往日情面。” 第八十七章:好纱线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八十七章:好纱线 陈氏宗祠的偏殿里,灯火昏暗。 几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穿著半旧的粗布衣服,忐忑不安地垂手站著。 他们身后是同样紧张不安的妇女,怀里抱著还不懂事的孩子。 这些都是陈善长从族谱旁支里找来的亲戚,或是几代都为陈家干活的家僕的孩子,都是家境贫寒、本性老实的人。 陈子壮安静地站在屋檐的阴影下,陈善长和几位头髮鬍子都白了的老辈族人坐在明亮的正堂,桌上蜡烛的火苗跳动,照得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忽明忽暗。 陈善长轻轻敲了下茶杯,严肃地开口:“今天叫你们来,是因为商会需要自己人到新开的『精工点』去干活。活儿不难,但必须严格遵守规矩。”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紧紧抱著孩子的妇女,“第一,全家都要搬进指定的院子住,穿的衣服、吃的喝的都由商会提供,没有事情不准走出院门。” 妇女们听了,浑身一颤,把孩子抱得更紧了。 “第二,”陈善长依旧平稳地说道,“在院子里看到、听到的一切,都必须烂在肚子里,不准对外说。要是有人泄露秘密,后果的话,我想作为陈家族人,你们应该是知道后果的。”他停顿了一下,看向阴影里的陈子壮,“不过,老爷有话,工钱按照大掌柜的標准发,年底还有重赏。你们的孩子到了上学年纪的,都可以进村里新办的学堂读书,每天管两顿饭。” 站在队伍最前面的年轻人眼睛一下子亮了,赶紧低下头,生怕被人看出来。 一位老族老颤颤巍巍地拿起桌上的契约,鲜红的印泥在烛光下像血一样:“今天在祖宗面前签字画押,要是谁敢违背,就逐出家族祠堂,天地不容!” 在丰厚报酬和家族威严的双重压力下,眾人最终还是一个接一个地按下了红手印,老话说,在祖宗面前完成的契约,没有违背的道理,否则便是受人唾弃,赶出家门的下场。 半个月后。 六座高墙大院基本落成,散布在沙贝村各处。陈子壮穿著朴素的青衫布鞋,带著几个护卫,整天在这些院子之间来回奔走,但进入院中时,他不允许护卫跟进来。 在甲一號点,他亲自示范熬胶的火候,教给大家去除异味的诀窍,只让工匠们专心把胶做好,其他的不用多问。 甲二號点里水轮轰隆作响,他指导工匠引水磨粉,只取最细腻的粉浆来和胶液混合,严格要求大家只管自己这道工序,不要探究其中的道理。 甲三號点里蜂蜡香气瀰漫,他演示如何在恰当的时候倒入胶液,搅拌到膏体光滑润泽,特別强调对温度的控制,但对其中的关键窍门却闭口不谈。 至於最核心的甲四號点,他让所有閒杂人等都退出去,亲手演示胶液、粉浆、蜡膏的精確配比。每道工序都定死了规矩,操作的人只知道照样子做,对里面的奥秘完全不了解。 在浆纱点,他传授加入“甲號秘浆”的最佳时机,强调火候的把握;在整理点,又指导低温烘纱、用石磙碾压的诀窍。各个院子的工匠各千各的活,虽然是邻居,却互相不知道对方在做什么。 高墙內外,完全是两个世界。 数日后。 陈子壮用手指捻著第一批处理好的纱,很快便点了点头。略微思考后,他立刻叫来陈善长,低声嘱咐了好一阵子。 …… 纺织工坊里,几个老织工聚在门口,伸著脖子向外张望。管事的何伯不停地搓著粗糙的手掌,望著门外的土路,心神不定。 突然,马蹄声由远及近,两辆骡车在护卫的簇拥下停在了门口。 总理事陈德芳轻快地跳下车辕,护卫队长陈宪手按刀柄跟在旁边。 车帘掀开,露出码放整齐的线捆。 “老何,”陈德芳招手让他上前,“辛苦你们先前纺的纱了,底子实诚,总会才费大力气,弄出这点『精强纱』。” 见何伯想说话又不敢说的样子,他抬手制止:“这种纱很贵重,必须立新规矩。”他指著工坊深处新隔出来的区域说:“这里专门存放这种纱,具体由你掌管。”又指著角落几台刚刚擦试乾净的新织机说:“这几台织机专门用来织这种纱。” 身后的王金声忍不住探出头问:“陈理事,什么纱这么金贵,需要这么小心?” 陈宪一步横跨,挡在纱车前面:“你只管织布,別的不要问。” 陈德芳轻轻拍了拍何伯的肩膀:“挑那些手稳、心细、嘴严的人来干。用这种纱织白坯布,一定要织得平整、密实。这次成功与否,全看这个了。” 何伯心里明白了:“放心!我和林婶亲自盯著干。场地、织机、纱线,保证完成任务。” 在被高凳围出来的区域里,何伯等人各自守著一台织机,动作比平时轻柔缓慢了许多。 新纱上机,梭子飞快地穿行。 “真奇怪!”林婶织了不到半尺就低声惊呼。她这样的老手向来知道引纬线需要巧劲,稍不注意就会听到纱线断裂的声音。可这次纬纱穿过,手感异常柔韧顺滑,就像在拉扯熟软的皮革。 何伯手下经纬线交错,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这纱线真吃劲!”手下稍稍加快速度,经线绷得像琴弦一样直,梭子来往像闪电,居然没有断头。只听到织布机哐当哐当的声音,连绵不绝。 年轻气盛的王金声忍不住加快了手脚,一片细密的布头逐渐延伸开来。他轻轻摸著布面高兴地说:“何叔您摸摸,这么硬挺滑手,这种好纱线,可是难得一见!” 何伯停下梭子,仔细查看布面的经纬线,嘴角终於露出了笑意:“確实是好东西。”隨即脸色一正:“不过不能贪快。金声,你左边的经线鬆了半毫,布面上已经出现像柳条一样的纹路了。” 王金声赶紧调整织机下面的重锤:“知道了。这纱线力道特別,反而有点拿不准轻重了。” 第八十八章:素雪布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八十八章:素雪布 几天过去,工坊特意腾出的空地上,一匹新织好的白坯布在透进窗户的天光下铺开,洁白得像刚下的雪铺满大地。 陈善长微微俯下身,陈德芳拿著尺和笔紧跟在他身后,手里捧著厚厚的帐本。何伯和几位织工大气不敢出地站在旁边。 只见陈善长手指沿著布边慢慢移动,仔细检查布的经纬纹理。忽然,他捏起布角,双手用力一撕。 “嗤啦。” 撕布的声音沉浑扎实,断口处的纱线一根根直立著,竟然没有一点飞絮。 旁边看著的有经验的织工忍不住低声讚嘆:“这布料筋骨真好!” 陈善长把撕下的布样递给陈德芳。陈德芳立刻拿来用普通薯粉浆纱织成的布样,用同样的方法撕开,应声发出“嚓”的轻响,边缘已经毛毛糙糙。 陈善长又撕下一小块布紧紧攥在手心,用力揉成一个硬团,然后抖开。布上虽然有了褶皱,但布面依然光滑整洁。 “还算可以。”陈善长终於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轻轻的讚许。 陈德芳快步走到亮处,眯起眼睛仔细查看布面。 他用炭笔轻轻点过的地方,陈善长的目光也跟著移动。 “这里,”笔尖停在布匹中段一个微小的瑕疵上,“是不是飞絮沾上去了?” 何伯赶紧上前仔细辨认,脸一下子红了:“是纺纱时没弄乾净的结,织进去就显出来了。” “这里的经纬有点稀疏,”笔尖又移到另一个地方,“布面上隱约能看到像云彩一样的纹路。” 王金声低下头,小声说:“第一次试新纱,手上力气没掌握好。” 陈善长抬眼扫视两人:“差一点点,都会损害布的根本。这是商会的脸面,容不得一丝一毫的瑕疵。”他示意了一下帐本,“所有有瑕疵的地方都要標註清楚原因。下一匹布再犯同样的错,扣工钱!” 隨后,他很快来到启明斋,找陈子壮。 “质地厚实却不笨重,柔韧却不粗糙,细密如积雪,洁白似凝脂。”陈子壮轻轻抚摸著布面思考著,“可以叫『素雪』。” “素雪?”陈善长轻声重复。 “素,是根本的意思,符合琼林的立身之本;雪,是取它洁白坚韧的品质。”陈子壮指尖轻敲桌面,“合起来就叫『琼林素雪布』。从今天起,这就是我们琼林布业的根基和字號。” 陈善长拍手称讚:“素雪琼林,名副其实!” 陈子壮转到旁边的桌子铺纸磨墨,炭笔游走间勾勒出圆润的图案:两只大雁展翅环绕,中间嵌著“琼林”的篆体印章。 “鸿雁传信守约,暗合经商之道。”他指著图案吩咐站在门外的陈宪,“拿著这个图去冶铁分会,让赵老炉用精钢打造两样东西:一个是滚印轮,按照外圈的纹样雕刻;一个是小印章,只要双雁的图案。一定要字跡清晰,纹路深刻。” 陈宪领命快步离去。 几天后,工坊里陈子壮亲手拿起钢轮,蘸了特製的油墨在布样上滚压。墨跡渗入布的经纬,圆印中“琼林素雪”的楷体字和双雁图案清晰可见。他又拿起铜印盖在硬纸上,雁影生动得像要飞起来。 “凡是『素雪』出產的布,”陈子壮严肃地说,“每一匹都必须有滚印標记,里面还要配上雁形纸牌註明规格。没有这两样,一律是假货,劳烦善长公严格督查。” 陈善长躬身答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新开闢的染坊里,几口大陶缸蒸腾著各色浆液。陈德芳监督著学徒把布样浸入雾气繚绕的靛蓝染缸,陈子壮和陈善长站在旁边观看。 “染色要以实用为主。”陈子壮指点著各个染缸,“靛蓝、藏青应该染得深些耐脏;赭石接近土色不容易显脏;柘木染黄褐色,皂斗熬灰黑色。一定要顏色牢固、价格便宜。” 陈德芳拧起染好的蓝布,浆汁滴答但顏色依然浓重。“老师傅,这缸染了几遍?加矾了吗?” 老染工搅拌著缸中的汁液回答:“回东家,蓝靛用料足,布匹先用明矾水浸透再染,之后用绿矾固色。” 陈德芳当场揉搓洗涤布样,清水虽然泛起点淡绿色,但布的顏色依然牢固。另一边,用赭石染成的土黄色布被学徒铺在地上踩踏,尘土飞扬中布的顏色依旧没变。 “很好。”陈子壮点头,“每口缸浸泡蒸煮的时间、矾和灰的配比都要定下规矩。出產的布匹必须顏色均匀,水洗不褪色。” …… 深靛蓝色的布匹垂掛在工坊的木架上,两端的“琼林素雪”滚印和双雁图案清晰得像刻上去一样。系在布角的雁形纸牌隨风轻轻转动。 满工坊静悄悄的。织工、染匠、管事几十道目光都聚集在这布上。 何伯搓著手憨厚地笑著:“老爷,成了!真的成了!” 陈子壮慢慢走到布前,手指抚过挺括的布面。他弯下腰捏起布角对著光仔细查看,只见经纬细密得透不过一丝微光。又反覆揉搓了好几次,布纹依旧平整。 他沿著布慢慢走了三圈,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各位,”陈子壮朗声说,“从今天起,琼林有了『素雪』布。” …… 在陈子壮的要求下,专门织素雪布的织机从四台增加到八台。染坊里两口大缸日夜沸腾,白坯布在靛蓝、赭石、皂斗的汁液中起伏沉浮,经过固色、漂洗、晾晒,最终变成了深蓝、土黄、灰黑等各种顏色的布匹,在风中轻轻摇曳。 陈子壮站在新修好的库房前。只见墙壁厚实,窗户用铁条封住,陈宪亲自率领护卫队日夜巡逻看守。 陈德芳捧著帐本跟隨陈善长清点货物:“白坯甲等八十四匹,靛蓝甲等六十七匹,赭石甲等五十五匹,灰黑甲等四十九匹。总共二百五十五匹,全都印好標记、附上標籤入库了。” 陈善长没接帐本,径直走到靛蓝布堆前用手按压。布山纹丝不动,摸上去光滑柔韧又硬挺。 “这布。”他喃喃自语,“看著就是经得起用的好料子。” 陈子壮踱步走进库房,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布匹,缓缓说道:“销售的事情关係重大,必须由善长公亲自把关。” 陈善长猛地回过神,躬身回答:“谨遵老爷吩咐。” 陈子壮微微点头,目光扫过库房里堆积的布匹,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隨口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回老爷,”陈善长想了想,“八月初二了。” 陈子壮听了没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目光望向窗外,若有所思。 第八十九章:赣江水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八十九章:赣江水 话说陈福这一行人,自六月初一动身赶赴京城送信,一路紧赶慢赶,沿途所见景象,实在让人心生感慨。 崇禎二年六月,天气闷热得如同蒸笼,北江水裹挟著热气,推著一条中型客货船顺流而下。 船过了韶关,眾人踏上了梅岭古道的路,汗水滴落在石板上,瞬间就蒸发不见。 陈福领头,七个陈家子弟背著行李,脚步不停。不出十日,脚底还残留著山路的坚硬触感,人已经站在了江西大庾的码头边。 赣江在眼前铺展开来,水光晃眼。 日头毒辣,江面上却格外热闹。漕船笨重地挪动著,客船则精巧些,窗格里人影晃动。最多的还是商船,各式帆檣挤挤挨挨,几乎遮蔽了半边天空。 號子声、摇櫓的吱呀声,种种声响混杂,充斥整个码头。 “嗬!”陈庆扒著船舷,看得眼睛都直了,“这江水,这船!比咱们珠江的阵仗还大!” 陈玖也伸长脖子,脸上满是初次出远门的新奇:“这水路果然气派。你看那漕船,吃水那么深,得装多少皇粮!” 陈福没接话,正低声和船老大交代事情。船老大是个精瘦的岭南汉子,皮肤黝黑,眼神里透著常年跑水路的精明。“地方都给您腾出来了,福爷放心。船稳当,顺水下去,快得很。” 行李稳妥地安置在货舱角落,盖好了油布。船缓缓离岸,匯入那浩浩荡荡的船流之中。陈庆和陈玖嫌船舱里闷热,依旧靠在船头栏杆上,看著两岸青山缓缓后退,欣赏这千帆竞渡的盛景。 船顺流而下,走得倒也顺畅。陈庆看著一艘巨大的漕船擦著自家船帮过去,激起的浪头让小船晃了几晃。那漕船船头,一个中年船工正猫著腰整理被江水打湿的缆绳,手臂上筋肉虬结。 “老哥,辛苦!”陈庆搭话,带著岭南口音的官话还算清晰,“这赣江上,天天都是这般景象?真真是盛世水路啊!” 那船工抬起头,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江水,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他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陈庆的热情:“后生仔,看著热闹罢了。”声音混在江风里,有些模糊,“闹腾?那是催命!今年的漕粮,比往年催得紧了一个月都不止,上头著急,下头就得拿命去填。你听听这水声,”他指了指船底哗哗的激流,“都透著一股子焦躁。累死个人哟!” 陈庆脸上的兴奋淡去了些,下意识望向那远去的漕船,它吃水极深,船帮都快没入水里了,行色匆匆。 船舱里闷热,一个穿著半旧绸衫的老商人踱到舱门口透气,正好听见船工和陈庆的对话。他约莫五十多岁,头髮白,脸上皱纹很深,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扫过陈福一行人,尤其在气度沉稳的陈福身上多停留了一下。 “何止是催得急?”老商人嘆了口气,踱到陈庆他们旁边,背靠著舱壁望向江面。 陈玖好奇地问:“老丈,听您口音,是北边来的?” “嗯,贩点南方货物,回京城去。”老商人点点头,目光扫过江上密密的船影,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仿佛怕惊动什么,“后生们这是要去京城?” “正是。”陈福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平静地答道。 老商人看了看陈福,又瞧瞧旁边几个明显带著岭南土气的年轻后生,摇了摇头:“这光景,北边可不太平啊。” 陈庆急忙问:“怎么个不太平法?” “陕西那边的乱子,”老商人吐出这几个字,“闹大了。听说有几个头领,叫高迎祥、张献忠的,人马像滚雪球一样,好几万了。官兵?嘿,堵不住,剿灭不了。溃败的散兵游勇,跟蝗虫似的,都往河南那边流窜了。”他摇摇头,浑浊的眼里流露出些许悲悯,“京城里面,粮价那叫一个疯涨,铜钱一天一个价,麦子也是一天一个样。饿死的人,唉,不敢看嘍。你们这趟往北去,”他看向陈庆、陈玖这些年轻人,“可得把眼睛放亮些,多加小心。老丈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没见过像今年这么惨的!” 陈庆和陈玖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不定。 北边乱了?还闹得这么大? 天子脚下粮价飞涨,饿殍遍野? 这和他们出发时心中所想的那煌煌“盛世”,相差何止万里! 他们本以为自家那边李魁奇的海盗入寇,就已经够折腾了,没想到,这天下,竟是处处不安寧。 陈福脸上倒没什么波动,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多谢老丈提醒。” 船又行了几天,两岸的集镇渐渐稠密起来。这天午饭后,前方江面忽然收窄,船只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远远望见一处水湾,岸上矗立著一片灰濛濛的建筑,壁垒森严,墙上隱约能看到持矛兵丁的身影。 江面上,大小船只排起了长队,缓缓向前蠕动,等待著靠岸检查。 “吉安府榷关到了。”船老大在船尾吆喝了一声,“都把路引和货单准备好!一会儿要查关!”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陈贵、陈采几个年轻隨从,没见过这种阵仗,不自觉地往一起靠了靠,伸长脖子朝那森严的关口张望,手心里都捏了把汗。 陈福却不慌不忙,从贴身的褡褳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小心地展开,里面是几份盖著鲜红官印的文书。 “別慌,”他语气温和,“按规矩来就行。庆儿,玖儿,看好行李。” 船一点一点往前挪,终於靠上了简陋的码头。几个穿著半旧皂隶服的税吏挎著腰刀,板著脸守在跳板旁。 陈福拿著文书和一份內容简单的货单,第一个踏上跳板。他走到一个靠在椅子上、面带疲惫和不耐烦的中年税吏面前,微微躬身,双手將文书和货单递上:“差爷,我们是岭南陈子壮老爷担保,赴京城公干的。路引在此,货单附上,劳烦您查验。” 第九十章: 人间事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九十章: 人间事 那税吏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接过文书,用手指捻开。当看到落款处“进士及第陈子壮具保”的字样和清晰的官印时,他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再次抬眼,仔细打量陈福,一身半旧但乾净的青布长衫,身形挺拔,態度不卑不亢,眼神沉稳,一看就是大家族出来办事的人。 税吏又翻了翻那只有寥寥几项土產的货单,脸上仅存的那点不耐烦也收敛了些。 “是进士老爷府上的人?”税吏的声音总算带了点人情味儿。 “是,陈老爷原是前翰林院编修,如今在南海家中休养。在下是陈府管家。”陈福恭敬地回答。 税吏隨意问了几个问题,比如一行几人、要去哪里、带的什么货物,陈福都一一沉稳作答。 税吏挥挥手,招呼旁边一个年轻小吏:“去舱里看看,大概对一对数目。” 小吏跳上船,在陈福陪同下,草草扫了一眼堆在角落、盖著油布的几个包袱,用手按了按,便下来了,对中年税吏点点头。 “嗯,”中年税吏用硃笔在文书上画了个圈,递还给陈福,“行了,过去吧。后面还排著队呢。” “多谢差爷。”陈福拱手行礼,带著眾人退回船上。 陈庆和陈玖跟在后面,互相看了一眼,都长长舒了口气。 陈贵更是忍不住小声嘀咕:“好傢伙,刚才真嚇一跳,还以为多麻烦。看来王法还是管用的嘛!” 船刚解开缆绳,撑离码头几丈远,甲板上的轻鬆气氛还没散去,就听见前方传来悽厉的哭喊和粗暴的呵斥声。 “超重!你这船契模糊不清,肯定是夹带了私货!还敢漏报税项?好大的胆子!” 眾人闻声望去,只见刚才排在他们前面的一艘小船,被两个凶神恶煞的税吏死死拦住了。 船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穿著打补丁的短褂,此刻正对著税吏拼命作揖,几乎要跪下去,满脸都是惊恐和无助。 “大人!差爷开恩啊!小的船契是衙门发的,去年才换的!货就是些粗瓷土碗,不值钱,都是按规矩报的数啊!您看这单子!”他颤抖著双手捧上一张纸。 领头的税吏一把抢过,看也不看,三两下就撕碎了,纸屑飘落在浑浊的江水里:“废纸一张!罚银五两!少一个子儿,就扣船扣人!” “五两?”船主如遭雷击,声音都变了调,“差爷饶命啊!小本生意,来回跑一趟也赚不了半两银子。家里老小都指著这条船吃饭,实在拿不出来啊!” 他真就“噗通”一声跪倒在跳板上,磕起头来,砰砰作响。 “拿不出来?”税吏狞笑著,一脚踢开船主扒住他裤腿的手,“兄弟们,上船!给我锁了!看这老小子拿不拿得出!” 几个如狼似虎的差役就要往小船上跳。 “简直岂有此理!我之前就听说咱们南海县,日昌东主他们的船也被这样扣过,还是咱们夫子亲自去县衙才解决的。没想到,这天下乌鸦一般黑!”陈庆看得两眼冒火,拳头捏得咯咯响,要不是陈福一把按住他肩膀,他几乎就要骂出声来。 陈玖脸色发白,嘴唇哆嗦著,看著那个在跳板上磕头如捣蒜的可怜船主,又看看那几个囂张跋扈、目无法纪的税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头顶。 他喃喃自语,声音都在发颤:“这哪里是王法?分明是豺狼当道!我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却不知道人间竟有这么多苦难!” 那小船最终还是被锁住了,船主绝望的哭嚎声被江风吹得断断续续。 陈福他们的船已经驶出一段距离,哭喊声小了,却依然让几个年轻人感到愤懣难平。 陈庆胸口堵著一股闷气,无处发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关卡旁那堵斑驳的灰墙。 墙上贴著几张泛黄卷边的纸,用浆糊勉强粘著,被风雨侵蚀得字跡模糊,上面的画像更是面目不清。 那是几张早就褪了色的通缉令。 来来往往的人,行船的、卸货的、还有那些税吏,没一个人朝那上面看一眼,仿佛那只是墙上的一块污垢。 陈庆死死盯著那几张破纸,只觉得一股荒谬感涌上心头。 朝廷的法度,明明白白地张贴在这里,悬赏捉拿所谓的“盗匪”。 可就在这堂堂告示下面,就在这代表王法的税关门口,真正的恶人却光天化日之下干著敲骨吸髓的勾当,没人敢管,也没人能管! 这通缉令,到底要抓的是谁?是那些被逼得走投无路、不得不造反的百姓?还是眼前这些穿著官服、吃人不吐骨头的恶吏? 他感到一阵令人窒息的迷茫。 这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读的那些书,离真实的人间疾苦,实在太远了。 船又走了一天,天色將晚时,在一个不知名的荒僻小镇外靠了岸。 小镇上只有稀稀拉拉几点灯火,映著黑黢黢的江岸,更显得寂寥。 天上掛著半轮朦朦朧朧的月亮,江面上漂著几点渔火,像鬼火一样。 晚饭吃的是干硬的乾粮就著咸菜。 陈福、陈庆、陈玖和那位老商人,搬了小凳子围坐在船头一小块空地上。 船老大提来一小坛浑浊的土烧酒,又给陈福单独泡了碗粗茶。 几杯辣口的劣酒下肚,驱散了些江上的湿寒,也打开了老商人的话匣子。 他咂巴著嘴,望著对岸模糊的山影,话渐渐多了起来。 “陕西那边的乱子,恐怕要越闹越大,快要把天捅破了。高迎祥、张献忠那几个狠角色,听说手下人马都快凑到十万了。官兵?”他嗤笑一声,摇摇头,“顶什么用!打一仗败一仗,溃败下来的兵比流寇还凶,全都流窜到河南地界去了,唉,真是造孽啊!” 陈庆和陈玖听得心头直跳,捧著酒碗的手都忘了动。 十万人马?那是多少啊!河南,那不是紧挨著京城的中原腹地吗? 老商人灌了口酒,辛辣的味道让他眯起眼,长长吐出一口酒气:“朝廷?朝廷也是没办法,穷得叮噹响!前几个月,皇上可是下了狠心,一道圣旨,裁撤了北边好多驛站。省下来的银子,说是要充作『辽餉』。” 第九十一章:安庆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九十一章:安庆 “裁撤驛站?”陈玖忍不住插嘴,“那不是让驛卒们没活路了吗?” “活路?”老商人瞥了他一眼,“饭碗直接砸了!砸得那叫一个彻底!多少驛卒、驛夫,祖祖辈辈几代人,就靠著那点微薄的收入过活。咔嚓一声,全完了!他们成了什么?成了无根的浮萍,成了满地乱滚的石子!” “你们猜怎么著?听说陕西那边,有个叫李自成的驛卒,就是这次裁驛站给裁掉的,老婆孩子都等著他那点钱粮吃饭呢。饭碗没了,人也就没了活路,现在?嘿,好像也闹出些动静了。这世道啊,真是……” 他將碗里剩下的酒一口喝乾,浑浊的老眼扫过沉默的眾人,最后落在黑沉沉的江面上,幽幽嘆道:“眼下这情形,就像这赣江的水面。月亮底下看著,平平静静,一片光亮。可水底下啊,暗流、漩涡,多的是。船走在上面,看著稳当,可要是不小心撞上一个,那就是船毁人亡,连个声响都听不见!” 他这一番话,说得几个年轻人都沉默下来,心情沉重。 陈福慢慢转著手里那只粗陶茶碗,里面的茶早就凉透了。月光照著他半边脸,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夜深了。 老商人喝得有点晃悠,被船工扶著回船舱休息。 陈福也站起身,嘱咐一句“早点睡”,便进了船舱。 不一会儿,舱里就响起了陈贵几个年轻后生疲惫的鼾声。 陈庆和陈玖却毫无睡意。 白天税关小船的惨状、老商人沉甸甸的话语,尤其是“李自成”、“流窜河南”、“暗流漩涡”这几个词,让他们越想越睡不著。 两人主动要求守夜,靠在船舷边。 江风带著很重的湿气,吹得人后背发凉。 岸上小镇的灯火几乎全灭了,只有零星几点,像鬼火一样。 几声零落的狗叫从黑暗中传来,更显得天地空旷寂寥。 “玖弟,”陈庆望著北方黑沉沉的夜空,声音有些乾涩,“福伯他们,怎么能睡得这么安稳?” 陈玖抱著胳膊,下巴搁在冰冷的船帮上,低声说:“也许他们见过的,比咱们多得多?比这更坏的世道都经歷过?” 脚下的船板隨著水流轻轻晃动,船底传来汩汩的水声。 船舱门口,厚厚的粗布帘子被轻轻掀开一角。 陈福披著一件半旧的夹袄,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身影隱在舱门的阴影里。 那两个年轻后生的低语,一字不落地飘进他耳朵里。 他抬起眼,越过他们的头顶,望向北方。 “老爷的信,希望能顺顺利利送到贵人手里。这世道,”他无声地嘆了口气,“唉。” “我们又能做什么呢?” …… 又过了几天,安庆码头到了。 陈福催促著大家赶紧搬行李下船。 骡车很快雇好了,辕马打著响鼻,蹄子在夯实的泥地上不安地刨著。 “手脚都利索点!”陈福吩咐道,“赶在天黑前,能多走一程是一程。” 车轮碾上大路,景象一下子不同了。 赣江沿岸那点虚假的热闹被彻底甩在后面。 大路两旁,地里的庄稼稀稀拉拉,透著一股营养不良的蔫黄,不少田地乾脆荒著,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 村里的房屋,十户里倒有三四户门窗破烂,烟囱不见半点炊烟。 路上行人很少,偶尔有几个挑担的货郎或者背著包袱的独行者,也都走得很快,低著头,像怕惊扰了什么。 “吁,闪开!闪开!” 一声粗暴的吆喝伴著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大家慌忙把骡车赶到路边让开。 一匹快马卷著尘土飞驰而过,马背上的驛卒背著插有羽毛的信筒,一脸焦急,汗水湿透了號衣的前襟,看也不看路边的人车,只顾埋头向北猛衝。 呛人的尘土扑了陈庆一脸。 “福伯,”陈玖捂著口鼻,看著驛卒远去的背影,“这驛卒怎么这么著急?” 陈福眯著眼,盯著大路尽头扬起的尘土慢慢消散,只淡淡回了句:“军情紧急。都打起精神,少休息,快点赶路。” 日头毒辣,大路旁一个破旧的芦席棚子下,歪歪斜斜掛著个“茶”字布幡。 几辆骡车停在棚外的树荫里,主人家正在给牲口喝水。 陈福招呼大家:“歇歇脚,饮饮马,喝碗粗茶解解渴。” 棚子里很简陋,几张桌子条凳油腻腻的。 几个行脚的商贩和挑夫正凑在一桌,压著嗓子说话。 “听说了没?信阳府那边,前几天又过了一股流贼,抢了好几个大庄子,烧得火光冲天,离咱们这大路也就一百多里地。”一个满脸风霜的行商低声说著,眼神里带著害怕。 旁边一个脚夫灌了口粗茶,抹抹嘴:“唉,真是造孽。咱们这路上还算太平,你是没看见北边过来的道上,那才叫惨。拖家带口的人,一队接一队,跟蚂蚁搬家似的,那脸色青黄青黄的,看著就嚇人!” 他话音刚落,棚子外大路旁的土路上,一队人影缓缓挪了过来。 大概十几个人,男女老少都有。 他们衣衫破烂,几乎遮不住身体,赤著脚或拖著破草鞋,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背著破包袱或拖著哭哭啼啼的孩子,眼神空洞麻木,好像只是凭著本能向前移动,对茶棚里飘出的粗劣饼香毫无反应,直接沿著土路边,默默地向南挪去。 陈庆端著粗陶碗的手僵住了,茶水洒出来烫了手都没感觉。 陈玖扭过头去,喉咙动了动,不忍心再看。 陈福看著那几个瘦弱不堪的身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隨即低声对身旁的陈贵、陈采说:“看好车上的东西。” 骡车驶入一个稍大的集镇,土围墙破败不堪,镇子的名字都模糊了。 街道两旁,店铺倒是不少,可大多冷冷清清,布庄、杂货铺没什么客人,掌柜伙计在柜檯后打著瞌睡。 只有粮店门口,排起了弯弯曲曲的长队。 “让让!让让!挤什么挤!” “天杀的!又涨价了!还让不让人活了!” “孩子他爹,就这点钱,只够买半斗糙米了呀!” 哭喊声、骂声、哀求声混在一起。 陈福示意停车,叫过陈贵和陈采:“去,找家看著乾净的铺子,买些能存放的乾粮,烙饼、锅盔都行。多买点。” 第九十二章:黄河渡口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九十二章:黄河渡口 两个年轻人费力地挤过人群,过了好半天才满头大汗地抱著一大包干粮回来。陈采把钱袋递给陈福,脸上还带著后怕:“福伯,这粮价太嚇人了,比咱们那儿贵了快三倍!就买了这么些饼子,差点把咱们路上零的钱都用光了!” 陈玖凑到那包干粮前,闻著麦子混合著焦糊的味道,低声对旁边的陈庆说:“庆哥,照这个粮价,沙贝村里的叔伯们,一年的收成恐怕也换不来几石米吧?” 陈庆没吭声,只是死死盯著粮店门口那些绝望的人群,拳头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 一行人加紧赶路,总算在天完全黑透前,住进了汝寧府管辖的一处驛站。这驛站名义上是接待官员的,但如今这世道,也做起商人的生意,所以他们才能住下。 眾人隨便吃了点乾粮,就和衣躺下了。 白天官道、集镇、流民的景象在脑子里乱转,加上驛站里又阴又潮,陈海、陈满这几个年轻隨从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著。 半夜时分。 “呜——” “哐!哐!哐!” 一阵低沉悠长、像是牛角號的声音,夹杂著刺耳的铜锣响,猛地从不知道哪个方向的黑暗中传了过来。 紧接著,是几声零星的狗叫,很快就连成一片,狂吠不止。 驛站里同住的商人全被惊醒了。 “是贼人来了?快拿傢伙!” “把门关紧!顶住!” 陈海“噌”地坐起来,脸都嚇白了:“福、福伯!是流寇打来了吗?” 陈满也嚇得直哆嗦,一个劲往墙角缩。 陈庆和陈玖也惊醒了,跳下床,手按在了隨身带的短棍上。 “慌什么!”陈福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异常镇定。 他已经起身,快速摸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不是冲咱们这儿来的。听动静像是南边哪个庄子敲的警锣。”他摸索著把门后的顶门槓牢牢顶上,“都回去躺著!別出声!天塌不下来!” 外面的吵闹声持续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才慢慢平息下去,只剩下驛卒压著嗓门的叫骂声。 这一夜,再没人能睡得著了。 天刚蒙蒙亮,驛站院子里一片混乱。惊魂未定的住客们忙著套车,都想早点离开这个倒霉地方。 陈福找到在院子里唉声嘆气的驛丞,塞过去一小块碎银子。 “老丈受惊了。昨夜是怎么回事?” 老驛丞掂了掂银子,蜡黄的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左右看看没人,才压低声音:“唉,別提了!也不知道是哪个杀千刀的庄子瞎报警,敲锣打鼓的,害得大伙儿差点嚇破了胆!这兵荒马乱的。” 他重重嘆了口气,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您是从南边来的大商人吧,不知道我们这驛站的苦啊。驛站裁撤了一大半,以前那些跑马送信的、伺候上官的、养马餵骡的老弟兄,哗啦一下,饭碗全砸了,就剩下我们这几个老不死的,还有两三个毛头小子硬撑著。钱粮?剋扣得厉害!可差事呢?军情文书,一天比一天急,跑死马都没人管!还有那些过路的军爷、官吏,哪个是好伺候的?动不动就骂人掀桌子。难啊!真是过一天算一天!要不然我们也不敢接待您几位。这世道,缺什么都行,就是不能缺钱,去他的大明律令!” 他混浊的老眼望向北方,带著一种同病相怜的淒凉:“您不知道,陕西那边闹得最凶的流寇里头,好些就是被裁撤下来的驛卒兄弟。好好的汉子,有一把子力气,有门吃饭的手艺,朝廷一句话就断了活路,被逼得没路走了,可不就只能,唉!这破驛站,我看啊,也撑不了多久嘍!” 他摇摇头,弯著腰,步履蹣跚地走开了,背影消失在破旧的廊柱后面。 浑浊的黄河水带著大量泥沙,在狭窄的河道里翻滚咆哮。 渡口那里,用木柵栏临时围起的关卡前面,排著长长的车马队伍。手持长枪、腰挎破旧腰刀的兵丁眼神凶狠,像饿狼一样扫视著每一个等著过关的人。 他们身上的號衣又脏又破,有的甚至敞著怀,露出里面同样脏兮兮的短褂,与其说是官兵,不如说更像一伙聚在一起的亡命之徒。 兵和匪没什么区別,这就是明末的世道,哪怕现在还只是崇禎二年。 轮到陈福的车队了。 一个满脸横肉、像是个小头目的汉子,斜挎著刀,晃悠过来,眼神在陈福他们几个人身上扫来扫去。 “从哪儿来的?去哪儿?干什么的?” 陈福递上路引和文书:“我们是奉了岭南陈子壮大人的命令,去投递书信文书的。” 那队正用粗糙的手指翻开文书,对著光,瞪著上面的字和印章看了半天,又抬眼上下打量著陈福沉稳的样子,以及他身后那几个虽然紧张但还算守规矩的年轻人。 “陈子壮?没听说过。”队正把文书扔回给陈福,用下巴指了指骡车,“车上装的什么?打开!” 陈贵、陈采赶紧解开油布,露出里面简单的行李包裹和几包干粮。 队正用枪桿隨意拨拉了几下,没发现什么值钱的东西,显得有些失望。 他的目光又落到陈庆、陈玖身上:“送信?送给谁?你们这些南边来的,跑这么远就为了送信?” 陈福上前半步,微微挡住队正审视的目光:“是受陈子壮陈进士所託,面交给他的老朋友。军爷辛苦了,行个方便。” 他又不动声色地把一小块碎银子塞到队正手里。 队正掂了掂银子,哼了一声,眼神里的凶光收敛了些,不耐烦地挥挥手:“走吧走吧!看你们也不像坏人。过河小心点,最近水急!” 他让开了路。 这些持刀挎枪的“官兵”,和昨天官道上那些麻木的流民、驛站里惶恐的驛卒,他们是一个世界的吗? 大明朝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陈玖只感到一阵寒意。 过了黄河,眼前的景象更加悽惨。 官道两边,不再是三三两两的流民,而是一眼望不到头、缓慢移动的灰色人群。 成千上万的人,扶老携幼。 密密麻麻,看不到尽头。 第九十三章:大明是什么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九十三章:大明是什么 “娘!娘你醒醒啊!看看我!”官道旁,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女孩,用力摇晃著倒在地上的妇人。 那妇人身体早已僵硬,面色青灰,对女儿的呼唤再无反应。 离她们不远,一个老人仰面躺著,瘦得皮包骨头,胸口的起伏微不可察。 他的脚踝处已经溃烂,散发出一股腐臭,成群的老蝇嗡嗡地盘旋落下,贪婪地汲取著那一点脓血。 “滚!都滚远点!不准靠近官道!想找死吗?”几名穿著杂乱號衣、勉强能看出是乡勇或保甲兵的人,骑在瘦马上,挥舞著皮鞭和木棍,凶狠地驱赶著那些试图爬上官道、在路边寻找草根树皮甚至泥土充飢的流民。 啪! 鞭子狠狠抽在一个躲闪不及的流民背上,那流民早已麻木,只是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便蜷缩著滚到一旁,眼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 陈玖猛地扭过头,不敢再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陈庆则死死盯著那名挥鞭的保甲,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角青筋暴起,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这就是所谓的『王法』?『仁政』?他们与禽兽何异!” 陈福面色冷硬,目光扫过这片人间地狱般的景象,没有丝毫动容。 他一把抓住陈庆的胳膊,低声厉喝:“別看了!低下头!快走!京城就在前面,別在这个时候惹麻烦!” 他近乎粗暴地催促著拉车的骡子,车轮碾过不平的地面,带著一行人逃离这片惨状。 …… 不知走了多久,远处的地平线上,终於出现了巍峨城墙的轮廓。 越靠近京城,官道越发宽阔、夯实,两旁矗立著高大的望楼和箭塔,上面隱约可见巡哨士兵的身影,戒备森严。 深阔的护城河缠绕在巨大的城郭之下。 城墙之外,连绵不绝的军营帐篷一眼望不到边,各色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仔细看去,那些营寨的柵栏有些歪斜,旗帜也略显褪色陈旧,但营门和道路上来回巡梭的兵丁,个个披甲执锐,他们手中的兵器和在阳光下反射著刺眼寒光的鎧甲,依然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 越靠近城门,关卡盘查越发密集和苛刻。 穿著相对统一、盔甲鲜明的京营士兵,板著脸,一遍又一遍地查验路引文书,盘问籍贯、来京目的、同行人员关係等细节,恨不得將人的祖宗三代都翻个底朝天。 等待入城的队伍排出去好几里地,缓慢向前蠕动。 陈福勒住骡车,目光凝重地扫过那高耸入云的城墙和如林般闪烁著寒光的刀枪,沉声对身后的眾人,尤其是几个年轻气盛的后生告诫道:“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来!管好自己的眼睛和嘴巴!这里是天子脚下,京城重地!一步走错,说错一句话,就可能掉进万丈深渊,死无葬身之地!都给我牢牢记住『谨言慎行』这四个字!” 广渠门外,经歷了漫长到几乎令人窒息的等待,以及如同脱掉一层皮般细致的盘查后,一行人终於拖著几乎散架的身体,隨著嘈杂的人流,涌入了这座传说中的帝都。 门洞內阴冷潮湿的气息瞬间被门內传来的喧囂热浪衝散。眼前是相对宽阔整洁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 绸缎庄、珠宝行、酒楼、茶肆等等,家家门面光鲜亮丽。 车马穿梭,轿子往来,衣著光鲜的商人、士子、官吏摩肩接踵。 好一派烈火烹油、鲜著锦的盛世繁华景象! 然而,若细看之下,便能发现街角巷尾蜷缩著几个蓬头垢面的乞丐,伸著乌黑乾瘦的手,眼神空洞麻木。一队盔甲鲜明、挎著腰刀的巡城兵丁迈著整齐的步伐走过,锐利的目光扫视著熙攘的人群。 “喝!接著喝!哈哈,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明天是什么鬼样子!”路边一座气派酒楼的二楼,窗户大开,传出醉醺醺的狂笑声和杯盘碗盏碰撞的脆响。 陈福对眼前这片所谓的繁华视若无睹,他目標明確,低声向路人打听了一下粤东会馆的方向,便催促著骡车继续前行。 陈庆目光茫然地扫过那些雕樑画栋、锦衣玉食,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交替闪现著一路而来的景象。 赣江边那个为了几文钱磕头如捣蒜的可怜船家、官道上眼神麻木向南蹣跚的流民群、驛站惊魂夜里的急促铜锣声、黄河渡口兵丁凶狠贪婪的眼神、还有路边倒毙的老人和小女孩绝望的哭喊。 这一切与眼前金粉浮华的京城景象形成了巨大的撕裂感,让他感到一阵阵头晕目眩,几乎要摔在地上。 这醉生梦死的繁华帝都,与一路所见的民生凋敝、饿殍遍野,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大明? 圣贤书里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他如今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只是这体会,让他更迷茫了。 骡车最终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胡同,在一座门脸不算太大、掛著“粤东老栈”陈旧木匾的客栈前停了下来。 这里算是粤东会馆的范围了,来往的基本都是广东人氏。 掌柜的是个精瘦干练的中年人,一听陈福等人开口是熟悉的广东乡音,脸上立刻堆满了亲切的笑容,忙不叠地招呼伙计们出来帮忙卸行李,安排房间,热情周到。 客栈房间还算乾净整洁。 陈福一进门,顾不上拍打满身的尘土,立刻解下那个隨身携带、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褡褳。 他小心翼翼地將褡褳放在床上,解开油布,取出一个密封的紫檀木小匣子,打开匣盖,里面整齐地码放著几封厚实的信函,信口的火漆封印完好无损,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紧绷的线条略微放鬆,隨后將木匣郑重地锁进自己床头那个不起眼的小柜子里,钥匙贴身收好。 晚饭是掌柜特意吩咐厨房准备的简单广式饭菜,有清炒时蔬、白切鸡和例汤。 眾人都默默吃著。 饭后,陈福將包括陈庆、陈玖在內的七个年轻后生召集到自己房中。 第九十四章:方掌柜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九十四章:方掌柜 房间里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昏黄跳动的火苗將陈福沉肃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他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尚且带著旅途劳顿和几分稚气的面孔,最后格外在陈庆和陈玖脸上停顿了片刻。 “这一路上,你们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都要给我牢牢刻在脑子里,记在心里。这京城,”他抬手指了指窗外隱约传来的丝竹笑语声,“表面上看,是团锦簇,烈火烹油,实际上,是龙潭虎穴,步步杀机。在这里,眼睛看到的未必是真,耳朵听到的未必是实。我再强调一遍,你们务必记住『谨言慎行』这四个字,不要议论朝政国事,不要招惹任何是非,祸从口出的道理,你们必须刻在骨子里。要清楚,这京城遍地是官,路上隨便碰到个人,都可能是哪位大人物的亲戚故旧,千万不要意气用事,就算咱们背后有陈子壮老爷的面子,在这藏龙臥虎的京城,也未必好使,关键时刻未必护得住你们!” 他看到几个年轻人脸上露出的凝重甚至有些畏惧的神色,语气稍稍放缓了些:“明天一早,都跟我出去办事。我们要找门路,拜码头,必须儘快把老爷託付的紧要文书,送到该送的人手里。这件事,容不得出半点差错,所以,今晚都给我好好睡觉,养足精神,明天谁也不准掉链子。” “是,福伯!我们记住了!”眾人齐声应道。 陈福点了点头,挥挥手让他们各自回房休息。 眾人散去后,陈福却没有立刻休息。他在房里踱了几步,沉吟片刻,还是决定去前柜找那位精瘦的掌柜聊聊,出门在外,尤其是在这陌生的天子脚下,多了解一分风向,就多一分稳妥。 掌柜的姓方,此时正在柜檯后拨拉著算盘,核对帐目。 见陈福过来,他连忙放下算盘,脸上堆起生意人惯有的笑容招呼:“陈老哥,还没歇著?可是房里缺了什么?儘管吩咐伙计。” “方掌柜客气了,一切都好。”陈福在柜檯旁的条凳上坐下,摆了摆手,“多谢掌柜的照应,这家乡饭菜,很合口味。”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那碟清蒸鱼,火候恰到好处,颇有几分家乡风味。” “哎呀,乡里乡亲,出门在外不容易的,能照顾自然要照顾。”方掌柜笑道,眼角挤出几道深深的皱纹,他拿出菸袋递给陈福,“来一锅?解解乏。” 陈福谢绝了,直接说明来意:“方掌柜,我们初来乍到,对京城眼下的事情不太摸门。你在这里经营日久,消息灵通,是真正的『京华通』,不知最近这京里,可有什么特別需要注意的风向?或者说,哪些衙门、哪些地方,咱们外地来的商贾需要格外小心?免得我们不懂规矩,无意中触了霉头。” 方掌柜闻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他左右看了看,又侧耳倾听了一下大堂乃至门外的动静,確认只有夜风拂过旗幡的细微响动,这才凑近了些,將身子探出柜檯,压低声音道:“陈老哥是个明白人,问到了点子上。咱们既是同乡,我也不瞒你。眼下这京城啊,看著太平,实则暗流涌动,比那珠江口的暗礁还凶险几分。” 他拿起桌上的旱菸袋,却没有点燃。 “尤其是关外的事情,唉,听说袁督师那边,前阵子刚刚以尚方宝剑斩了毛文龙毛帅,整个东江镇现在人心惶惶,局势很不稳当。辽东那边的韃子,势头正猛,几次入塞,都逼到了京畿附近,去年冬天,马蹄声据说在德胜门外都能听见。朝廷为此焦头烂额,九边的军报雪片似的往宫里送。兵部、锦衣卫、东厂那边,对涉及边情、军务的事情都敏感得很,盘查极严,街面上那些鲜衣怒马的緹骑番子,眼睛都盯著呢。老哥你们若是要办事,儘量避开这些敏感话题,也少跟人议论边事,茶楼酒肆里,隔墙有耳,免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烦,那真是跳进珠江也洗不清了。” 陈福面色凝重地点点头,方掌柜这番话,印证了他一路来的听闻和猜测。 “多谢方掌柜提点,这消息至关重要,我们一定小心,绝不给掌柜的添麻烦。”他拱了拱手,语气诚恳。 方掌柜摆了摆手,表示不必客气,隨即像是想起什么,脸上露出些许愁容和关切:“说起来,咱们广东老家如今情形如何?我在这京城开了多年客栈,南来北往的客商见得不少,但真正知根知底的家乡人却难得遇到几个。也好久没回去了,梦里都是旧时景象。听说沿海那边也不太平?红毛番和海盗闹得凶吗?乡亲们的日子还好过吗?” 他一边问,一边仔细观察著陈福的神色。 听到对方问起家乡,陈福的眼神也黯淡了几分,他沉默了一下才回道:“不瞒方掌柜,老家的日子,也確实艰难。沿海一带,红毛番的舰船时有骚扰,虽然暂时还未酿成大患,但也搅得人心不安,渔不敢出海,商不敢扬帆。前些月,那大海盗李魁奇还一度打进珠江口,烽火映红了半江之水,督抚大人调兵遣將,费了好些功夫,折损了不少人马钱粮,才总算把这事解决。更麻烦的是天时不好,去年今年,好些地方不是大旱就是暴雨成涝,禾苗要么枯死,要么被淹,收成很差,粮价飞涨,斗米都快到百钱了。再加上各级官府,唉,” 他重重嘆了口气。 “苛捐杂税名目繁多,豪绅大户趁机兼併土地,许多乡亲活不下去,要么硬扛著啃树皮观音土,要么就只能卖了田地去当佃户,或者就像我们路上看到的那些流民一样,扶老携幼,被迫离乡背井,往南、往西边找活路,一路上饿殍遍地,惨不忍睹。咱们陈家,这次也是想尽办法,希望能打通一些关节,为家乡父老寻一条出路,至少在粮食物资上能有些保障,度过这眼前的难关。” 第九十五章:粤东会馆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九十五章:粤东会馆 听著陈福的敘述,方掌柜的眼眶慢慢红了。他低下头,拿著那杆旱菸袋,一下一下轻轻敲著柜檯边,发出“篤、篤”的声响。 “唉,真是,真是没想到,老家也艰难到这个地步了。”方掌柜的声音有点哑,带著很重的鼻音,“原以为天子脚下,总该好过些,谁承想,这天下竟没一处安稳地方。这世道啊。”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转而低声自语,“梦里总想著珠江水,想著老屋后头那片荔枝林,想著夏天夜里在榕树下乘凉的风,我们这些在外漂泊的人,谁不想著最后能落叶归根呢。” 他说著,终究没忍住,两行浑浊的眼泪顺著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淌了下来。 陈福看著流泪的同乡,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重重拍了拍方掌柜的肩膀。 方掌柜用袖子使劲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试探著问:“陈老哥,听您的口音,看您的做派,咱们不但是同乡,恐怕还是邻居?不知老哥府上,是南海哪一处宝地?” 陈福心里明白,他脸色不变,目光平静地看著方掌柜,慢慢说道:“方掌柜好耳力。不错,我正是南海人。说起来,我们那一支,世代都住在南海沙贝村。” 他看到方掌柜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的神色,便继续说:“如今族里的大小事情,多半仰仗一位在乡里的族亲主持大局。他老人家名讳是上『子』下『壮』,是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这次我们北上,也正是奉了他老人家的命令,为家乡的父老乡亲奔走办事。” 方掌柜怎么会不知道陈子壮? 他本就是南海县人,对这位同乡里的大官、曾官至礼部右侍郎的陈子壮陈大人岂能不知?那是广东读书人的骄傲,是南海陈氏的顶樑柱。虽说去年听说这位大人因为触怒了皇上被罢官回乡,可那又算什么? 他立刻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 “哦——”方掌柜拖长了音调,脸上瞬间堆起了更加热情的笑容,“原来是,哎呀!失敬失敬!陈老哥您怎么不早说!沙贝陈家,诗礼传家,名声传遍岭南,陈子壮老爷更是我们所有同乡的榜样!怪不得,怪不得老哥您气度不凡,手下的年轻人们也个个精神。” “陈老哥您放心!”方掌柜拍著胸脯,“在这京城里头,別的地方我不敢夸口,但在我这『粤南客栈』,各位就跟在自己家里一样!有什么需要打听的,需要跑腿传话的,或者需要避开哪些衙门、巡捕耳目的,儘管开口!我方某人虽然只是个开客栈的,但这些年来也结识了些三教九流的朋友,消息还算灵通,一定竭尽全力,帮助老哥和各位顺利完成陈老爷交代的差事!” “今天是什么日子了?”陈福像是隨口问道。 “八月初二了,陈老哥!”方掌柜回道。 …… 粤南客栈的硬板床睡得人腰疼,但陈福躺下就沉沉睡著了。连续赶路的疲惫,让他这把老骨头有些吃不消。 隔壁隱约传来陈贵那几个年轻小伙子的呼嚕声。 楼下柜檯后面,方掌柜还没睡。 一盏孤灯照著他精瘦的脸。 他手里盘著两个小锦盒,里面是两方上好的端砚,还有一包顶级的英德红茶。他对著灯光,微微皱著眉头。 “陈子壮陈老爷府上的大管事。”他低声自语,带著浓重的粤西口音,“这位陈老爷,可是个硬骨头,去年那封奏疏,得罪了多少大人物?”他摇摇头,想起之前陈福那沉稳的眼神。“能派心腹管家千里迢迢来京城,一定是极其要紧的事。这个忙,得帮,但怎么帮,也得讲究方法。” 他小心翼翼地把锦盒重新包好,又拿出纸笔,就著昏黄的灯光,写下了几行字:“明天,先带他去粤东会馆。李老今年当值,都是南海同乡,或许能有门路。”他们这些在京城的广东商人,哪个不是靠著些关係网,才能站稳脚跟。 …… 粤东会馆的朱红大门敞亮气派,坐落在崇文门內繁华地段,飞檐斗拱,自有一番不凡的气势。 这粤东会馆,始建於明朝嘉靖年间,是广东的官员、商人、读书人在京城的重要据点。 会馆的建筑汲取了岭南的精致工艺,融合了北方的规制格局,红柱碧瓦,飞檐斗拱,尤其以精美的木雕和琉璃瓦当著称。 馆內设有议事厅、文萃阁、魁星堂等。每逢春秋祭奠之时,广东乡音环绕,乡情浓郁。 当时有人感嘆说:“岭南的风物在这里都能找到影子,一片思乡之心都寄托在这燕京城里了。” 到了崇禎朝,这里更是成了广东籍官员议论时政、互通消息的重要地方。 此时会馆门口车轿络绎不绝,进进出出的多是穿著绸缎长衫、气度不凡的人物,中间也夹杂著一些穿青衫的读书人。 方掌柜熟门熟路,引著陈福往里走,陈庆、陈玖紧隨其后,两人尽力挺直腰板,想掩饰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的紧张和不自在。 一进门,鼎沸的人声裹挟著熟悉的广府乡音扑面而来,仿佛一瞬间就从北方的清冷回到了温暖的珠江岸边。 “方老板!今天有空过来?” “李老,您身体还是这么硬朗啊!” “张兄,上次那批潮绣的款项?” 方掌柜一路笑著点头,穿过前厅拥挤的人群,直接走向正堂。 正堂的上首位置,一位鬍鬚头髮皆白、穿著宝蓝色绸面长衫的老者正在和几个人说话,正是今年轮值的李老爷。 “李老!”方掌柜提高声音,上前几步,恭敬地作了个揖,“给您老引见一位贵客!” 堂上眾人的目光立刻聚集过来。方掌柜侧身让出陈福:“这位是南海县沙贝村,陈子壮陈老爷府上的大管事,陈福!” “陈老爷府上的人?沙贝陈家的?” “哦?是陈集生陈公派来的人?” 堂內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各式各样的目光在陈福身上打量。 第九十六章:乡谊问候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九十六章:乡谊问候 李老爷原本半眯著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眼中闪过一道精光,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真诚的笑容,快步走下台阶迎了过来。 “哎呀,福管事,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李老爷一把扶住正要行礼的陈福,上下打量著他,语气十分亲热,“陈公他身体还好吗?还硬朗吧?一別这么多年,老夫很是想念他啊!快,快请上座!阿兴,上茶!上最好的凤凰单丛!” 陈福被让到李老爷下手边的座位坐下,陈庆、陈玖则恭敬地站在他身后。厅堂里几位广东籍的官员和士绅也都围了过来。 一位身材微胖、穿著酱色团绸袍的中年人满脸堆笑,抢先开口:“福管事辛苦了!陈公品格高尚,去年那份奏疏,真是令人敬佩!咱们岭南的父老乡亲,没有不佩服的!不知陈公近来在老家,还在操持什么事情?” 陈福心想,这人看起来像是个钱捐了官的商人,言行举止都带著商人的气息。 旁边一位面容清瘦、留著三缕长须,像是读书人的中年人则显得更谨慎些,只是拱手道:“福管事远道而来,实在不容易。京城气候乾燥,饮食还习惯吗?陈公一切安好,便是我们家乡的福气。” 角落里,一个穿著深青色直裰、脸色有些阴沉的官员却只是冷眼旁观,等別人都说完了,才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陈公的性子是刚烈的。京城这地方水很深,福管事这次来,想必是身负重任吧?” 李老爷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呵呵一笑,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稳稳地接过话头:“陈公心繫家乡,又刚正不阿,实在是我们岭南人的榜样。福管事千里奔波,一定很辛苦。这京城地面,鱼龙混杂,会馆就是咱们广东人在京的家。福管事有什么需要,儘管开口,老夫和各位同乡,自然会尽力帮忙。” 那阴沉的官员听了,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客套话说完后,李老爷使了个眼色,方掌柜会意,对陈庆、陈玖说:“两位小哥一路辛苦了,让伙计带你们去偏厅吃点岭南点心,歇歇脚吧。” 陈庆、陈玖知道他们有要事要谈,恭敬地告退了。 厅堂里只剩下李老爷、方掌柜,还有两位看起来与李老爷关係很近、在会馆里很有分量的稳重士绅。 气氛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 李老爷放下茶碗,看向陈福:“福管事,这里都是自己人。陈公派你千里迢迢来京城,是为了什么事?如果有什么难处,不妨直说。” 陈福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著李老爷和几位士绅郑重地行了一礼:“不敢隱瞒李老和各位乡贤。小人这次来,確实是肩负著老爷的重託。” “老爷有几封亲笔信,需要当面交给几位朝中的大人。”他谨慎地只说了两个名字,“一位是东阁大学士钱龙锡钱老大人,一位是礼部左侍郎、天启朝的老臣徐光启徐大人。”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事情关係到在岭南推广实学、兴办新式书院,还有一些关乎地方百姓生活安稳的紧急事务。老爷深知,这种信件,如果按照常规途径投递,要么石沉大海,要么经过多人转手,很难保证安全送达。小人身份低微,在京城人生地不熟,更没有门路能直接见到这些大人物。恳请李老和各位乡贤,给小人指条明路,帮助小人完成主人的命令,不辜负老爷的託付。” 说完,他又深深地行了一礼。 厅堂里一片安静。 钱龙锡、徐光启,都是朝中位高权重的重臣,府邸门禁森严。 方掌柜和两位士绅都面露难色,皱紧了眉头。 李老爷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钱公是当朝阁臣,地位极高,寻常的拜帖,连他家的门房那关都过不去。徐老大人虽然以清流著称,但年事已高,现在多半是闭门谢客的状態。”他抬眼看向陈福,眼中精光一闪,“不过,老夫倒是想起一个人,或许是个转机。”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通政司右参议,王应华王大人,也是咱们广东同乡。他为人性情耿直,有古代君子的风范。去年陈公那份议论时政、直指朝廷积弊的奏疏震动朝野,別人都避之不及,只有王大人在某次清议场合,当眾称讚陈公『风骨凛然,直言之声震动天下,是我们读书人的榜样』!这句话虽然简短,但足以看出王大人对陈公的敬重之心非同一般。” 李老爷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如果能得到王参议的引荐,凭藉他在通政司任职的便利,或许能为福管事敲开钱、徐二位大人的府门,增加一分希望!” 一丝希望的光芒在陈福眼中亮起,但立刻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沉声问道:“李老见识深远!只是小人一个布衣管事,怎么能贸然去拜见王大人?恐怕连他家的府门都进不去。” “福管事考虑得是。”李老爷捋了捋鬍鬚,“这件事不能操之过急。老夫身为会馆的值年,与王大人也算有几分同乡的情面。不如这样。” 他看向方掌柜和另外两人,几人默契地点了点头。 “由老夫出面,以粤东会馆值年的名义,先向王大人府上递一份普通的『乡谊问候』拜帖,隨信送些家乡的薄礼。方掌柜,我记得库房里还有几筐新到的岭南佳果和两罐陈年陈皮?一併送去。拜帖里只说会馆同仁问候同乡贤达,並顺带提一句:『听说南海沙贝陈公府上的管事陈福在京城,仰慕大人清名,或许有关於家乡桑麻农事之类的事情,想当面请教。』” 李老爷看向陈福:“这样,既不会显得唐突,又点明了你的身份和来意。王大人如果念及陈公的情分,或者对家乡事务还有关心之意,自然会有回应。这是『投石问路』,最稳妥不过。” 陈福心领神会,再次深深行了一礼:“李老考虑得太周全了,恩情如同再造!小人静候佳音!” 拜帖和土仪由会馆里体面的伙计送了出去。 第九十七章:王参议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九十七章:王参议 日子一天天过去。 陈福每天清晨起来,就坐在窗边的硬木椅子上,对著院子里那棵叶子都快掉光的老槐树活动身体。 陈庆和陈玖不敢打扰他,只好找些事情做,把带来的行李又仔细整理了一遍,特別是信件和木匣子,小心翼翼地擦拭,確保不落一丝灰尘,有时也帮客栈伙计劈柴、挑水,手脚一直閒不下来。 方掌柜看他们闷得慌,也好心指点:“年轻人,別总闷在屋里,去前门大街、大柵栏转转,认认路,开开眼界,京城的气象和岭南大不相同。” 两人听话地出去了,见识了商铺林立的繁华,也看到了蜷缩在墙角的乞丐,听到了酒楼里醉醺醺的划拳行令声,还瞥见巡城的兵丁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陈贵那几个负责採买的人,回来后也常常惊嘆:“我的天!京城的米价又涨了!那脂粉铺子里的一小盒香粉,价钱能顶咱们一石米!” 第五天午后。 方掌柜亲自领著一位穿著藏青色缎面袍、面容清瘦、留著山羊鬍的中年人走了上来。来人举止沉稳,眼神精明,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得力的管家。 “福管事,”方掌柜有些激动地说,“这位是通政司王应华王大人府上的大管事,张管事。” 陈福心里猛地一跳,脸上却一点没露出来,立刻起身,拱手行礼:“张管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张管事回礼,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容:“陈管事客气了。奉我家老爷口諭,特来转告。”他清了清嗓子,“王大人说:感谢粤东会馆李老和各位同乡的盛情,这份家乡的厚意,实在不敢当。南海陈公是忠贞体国的贤士,品格高尚,风骨清正,令人敬佩。他府上的管事既然到了京城,可以在后天巳时三刻,到通政司衙门东边的廨房见一面。大人会在公务之余,听听南海的风土民情、农桑耕种的事情。” 口信传完,张管事含笑看著陈福:“陈管事,您看?” 一股巨大的喜悦瞬间衝散了多日积压在心头的阴鬱,陈福只觉得手心都有些微微出汗。他强压住激动,再次拱手,语气十分诚恳:“多谢张管事辛苦传话!请您一定转告王大人,后日巳时三刻,陈福一定准时去拜见!一点小小的心意,不成敬意,给管事和府上跑腿的兄弟们买杯茶喝。” 说著,他把早就准备好的一个沉甸甸的银封,不著痕跡地塞进了张管事手里。 张管事掂量了一下,笑容更真诚了几分:“陈管事太客气了。那在下就先告辞了,后日恭候您大驾。” 张管事一走,陈福立刻把所有人都叫到自己房间。房门紧闭,气氛严肃。 “庆儿,明天你跟我去通政司衙门。” 陈庆心头一紧,立刻挺直腰板:“是,福伯!” “其他人,都听好了!玖儿,你留在客栈,一步也不准离开!看好咱们的行李,不管谁问起来,只说我们出去访友了。陈贵、陈采、陈江、陈海、陈满,你们五个,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客栈后院,帮方掌柜干活,不准踏出客栈大门半步!更不准去街上閒逛、惹是生非,京城这地方,水深不见底,一步走错,可能就万劫不復。都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福伯!”眾人齐声答应。 陈福这才转向陈庆,语气缓和了些:“明天见王大人,只谈风土人情,只说农桑耕种。南海气候怎么样?今年收成如何?沙贝村、琼林书院,教孩子们认了哪些字?学了哪些算数?田里用了什么新方法?养蚕织布有没有什么改进?这些,挑你知道的、实实在在的情况,多说,说详细些没关係!” 他盯著陈庆的眼睛,加重了语气:“记住!王大人不问,绝对不准主动提半个字关於『信』的事,更不准胡乱议论朝廷政事,一句都不行。多看,多听,少说,管好你的眼睛,管好你的嘴。如果王大人问起老爷,也只说老爷身体康健,在乡下专心兴办教育、鼓励农耕。其他的,一概说不知道!听清楚没有?” 陈庆只觉得肩膀上的担子沉甸甸的,用力点头:“福伯放心,庆儿记住了,只讲农桑这些实在的学问,绝不多说半句不该说的!” “好!”陈福眼中闪过一丝讚许,“去,把那两篓最好的檳榔,还有那包上好的胡椒,仔细包好,明天带上。” 通政司衙门东边的廨房里,陈设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书架。 王应华穿著青色的常服,没戴乌纱帽,坐在书案后面,面容清瘦,目光平和,自有一股沉稳端庄的气度。那位张管事侍立在他身后。 陈福带著陈庆,一进门就躬身行大礼。 “草民陈福(陈庆),拜见王大人!” “不必多礼,坐下说话。”王应华声音温和。 两人道了谢,在下首的椅子上小心地坐了半个屁股。 陈庆紧张得手心冒汗,眼睛看著自己的鼻尖,不敢乱瞟。 “李老说,你是陈公府上得力的管事?”王应华看向陈福。 “回大人话,小人承蒙老爷不嫌弃,在府里伺候多年了。”陈福恭敬回答,顺势不著痕跡地赞道,“老爷常教导我们,做人做事要像王大人这般,既要心繫家国大事,也要体察民间细微,才是真正的读书人本色。” “嗯。”王应华微微頷首,似乎並未在意,转而问道,“陈公身体还好吗?岭南气候湿热,比不上京城乾爽。” “托大人的福,老爷身体还算硬朗。多谢大人掛念。”陈福回答完,又自然地补充,“老爷在乡间,也常提起王大人在任上体恤民情、务实肯乾的作风,说如今像您这样既清正又通达下情的官员,实在难得。” “哦?”王应华不置可否,话锋很自然地一转,“听说陈公在乡里,不遗余力地兴办书院,推广实用的学问?不知道这书院,都教些什么?乡民们的子弟,愿意来学吗?” 第九十八章:如何转交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九十八章:如何转交 陈福精神一振,这正是他准备好的话题。他微微向前倾身,语气诚恳:“回大人,我家老爷常说,『百姓吃饭靠种地,学问要能派上用场』。书院不只是教孩子们认字读书,更注重实用。我们请了经验丰富的老农来教怎么选种、浸种、看天气、辨別土质;请了熟练的蚕娘教养蚕、繅丝、纺纱;还请了木匠、铁匠教些简单器具的修理製作;另外还请了帐房先生教打算盘、记帐。不管是男孩女孩,只要愿意学,我们都收。” 王应华听得很专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哦?连种田养蚕也教?这很实在。效果怎么样?” 陈福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有用!真的有用!去年,沙贝村几个年轻人学了新的浸种方法,稻穀收成比別家多了一成半,邻村的人见了,抢著把孩子送来。还有那些学织布的姑娘,织出的布又细密又平整,送到广州城,能多卖不少钱,孩子们学了算数,家里卖个鸡蛋、糶点米,也不怕被人骗了。现在附近几个村子,都跟著学起来,风气渐渐打开了。” “陈庆,”陈福適时地转向陈庆,“你不是在书院帮忙吗?跟大人说说,孩子们是怎么学算数的?” 陈庆连忙起身,有些紧张,但说得实在:“回,回大人,先从数石子、数豆子开始,认『一』到『十』。再学打算盘,背『一上一,二上二』的口诀。熟练了,就学『斤求两』、『两求斤』,算田亩,算收成,算买卖。孩子们学得可起劲了,回家还能帮爹娘算帐。” 王应华听著,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微微点头:“好,好。教化百姓,养成良好风尚,传授他们谋生的本领,这才是真正有益於国家民生的学问!陈公此举,造福家乡,功德无量。” 他看向陈福,语气带著讚许:“农桑是国家的根本,教化是安定民心的重要途径。陈公在岭南,是做了大功德,令人敬佩啊。” 陈福心中也不禁暗赞,这位王大人果然是真心关切民生的务实之人,这算是找对人了,也算是粤东会馆的诸位大人们出了力。 王应华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碗,轻轻喝了一口。 张管事悄然上前,为王应华的茶碗续上了热水。 王应华听得十分专注。 待陈庆说完,他忍不住再次微微頷首。 “好,很好,教化百姓,传授技艺。陈公在南海那边,不空谈理论,专心做实事,教给百姓安身立命的根本,这確实是真正经世济民的学问。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本官听了,心里也觉得十分欣慰和鼓舞。” “陈公很会用人啊。”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这份简报很好,条理清楚,內容扎实。琼林书院,確实可以算是一方的榜样了。” 他放下茶碗,看向陈福,“福管事以后如果再有关於南海农桑的新心得、书院的进展,或者偶然得到陈公关於实用学问教化的新文章,不妨送来给我看看。本官虽然职位不高,但对於民生和教化的事情,也一直很关心。” 陈福心头一松,知道这“保持联繫”的桥樑算是搭上了。 他立刻起身,带著陈庆深深行了一礼:“谢大人看重!大人心繫百姓,恩泽惠及民间,小人万分敬佩!如果有新的文章或消息,一定第一时间呈送大人过目!” 回到粤南客栈那间狭小的上房,门一关,陈福脸上那点得体的恭敬立刻消失了,变得凝重起来。 陈庆倒了碗水递过去:“福伯,王大人好像很看重咱们书院的事?” 陈福接过水碗,没有喝。 “看重,是好事。但这只是第一步。给钱阁老的信,还在匣子里锁著呢。” 他转过身,看著陈庆和陈玖。 “王大人的门路算是初步走通了,可是想把信送进钱阁老的府邸,那又是另一道难关了。我们是什么身份?阁老家门口看门的,地位可能都比得上七品官!我们连那个『看门的』都未必能见到。” 陈玖著急地说:“那咱们直接把信给王大人,请他转交不行吗?” “糊涂!”陈福低声责备,眼神严厉,“王大人肯见我们,是因为同乡的情谊,是因为敬重老爷兴办教育。可贸然递信,尤其是一位被罢官的大臣给当朝阁老的信,里面的深浅谁知道?王大人如果觉得为难,或者怕惹上麻烦,一口回绝还算好的,如果因此產生隔阂,断了这条路,后面几位大人的信还送不送了?” 他走到桌边坐下。 “王大人不是对书院的『新文章』感兴趣吗?这就是现成的理由。”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陈庆身上,“庆儿,你字写得工整。这几天,你就给我写一份『琼林书院实学纪要』。把咱们书院现在的规模,有多少学生,分几个班,教些什么实用技能,去年在农桑方面取得了哪些实际的好处,比如增產了多少,多织了多少布,用了什么新方法,比如那个浸种法,还有孩子们学了算数,帮家里省了多少钱、少吃了多少亏,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一样样,一条条,清清楚楚写下来!要像今天向王大人匯报那样,实实在在。” 陈庆立刻明白了:“福伯的意思是,把给钱阁老的信,夹在这份『纪要』里面?” “对!”陈福点头,“表面上,我们送的是一份实打实的书院成果报告,是王大人亲口说想看的东西。至於那封信,它就『恰好』夹在书册中间。王大人翻看的时候,自然会看见。看见了,他如果念及和老爷的情分,愿意帮这个举手之劳,自然会有下一步动作。如果他不愿意,也只当没看见这『多出来的东西』,我们依旧只谈风土人情,不伤和气,这条路就还在。这就是『投石问路』之后的『顺水推舟』。” 他看向那个锁著信匣的床头柜,“火漆封印完好,谁也证明不了我们拆开看过。我们送的,只是一份书院的情况匯报罢了。” 第九十九章:做还是不做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九十九章:做还是不做 接下来的两天里,陈福忙个不停。 他找方掌柜买了几刀质地还不错的素白纸,又把陈庆隨身带的笔墨仔细检查了一遍,確保一切妥帖。 陈庆在桌边坐下,凝神静气,蘸饱了墨,一笔一画,开始认真书写。 他写得很慢,力求每个字都端正清晰,每一个数字都反覆核对,不敢有丝毫差错。 陈福坐在一旁,多数时候闭著眼睛养神,偶尔睁眼看一下进度,並不出声干涉。他向来只管陈府內部的事务,书院的事情是从不插手的。 陈玖则负责在一旁打下手,磨墨、添水,將写好的纸页小心地摊开晾乾。他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弄出一点声响打扰到陈庆。 就这么写著写著,陈庆终於完成了一份约莫十几页的《琼林书院实学纪要》。 陈福拿起最上面一页,仔细看了看,点点头:“嗯,还算齐整,看得过去。” 他走到床边,打开床头那个小柜子,取出了那个珍贵的紫檀木匣。用特製的小铜钥匙打开铜锁,他从里面一叠信函中,准確地抽出了最厚实的那一封。 那是一个深蓝色的信封,左下角写著“內详”二字,封口处盖著陈子壮私人印章的鲜红火漆,严丝合缝。信封正面,一行筋骨遒劲的行楷写著:“牧斋老大人亲启晚生陈子壮拜”。 陈福拿起那份还带著墨香的《纪要》,小心翼翼地將这封重若千钧的信函,平平整整地夹在了中间靠后的几页纸之间。然后合上纸页,从外表看去,这就是一份再普通不过的书院杂记。 他仔细地抚平边角的褶皱,確保看不出任何夹带的痕跡。 “玖儿,”陈福吩咐道,“去找方掌柜要个乾净的蓝布函套来。”他要用最不起眼的函套,来装这份承载著双重使命的文书。 三天后,通政司东边的廨房內。 王应华依旧是一身青色常服,神情平和淡然。 陈福带著陈庆,恭敬地行过礼后,从陈庆捧著的蓝布函套中,取出了那份装订整齐的《琼林书院实学纪要》,双手捧到王应华面前。 陈福语气极为诚恳,姿態放得很低:“大人前日关心询问书院近况,小人一直牢记在心。回去后,正好想起隨行的书生陈庆,曾经协助书院整理过文书,便让他將书院近年来的规模、学生们的进益、农桑织造等实际情形,大致梳理了一下,匯总成了这份册子。” 他略作停顿,偷偷观察了一下王应华的脸色,才继续恭敬地说道:“这本是乡野之间的微末成绩,实在不敢拿来玷污大人的清目。但想到大人您日理万机,还如此心繫地方教化和民生疾苦,体察下情,明见万里。小人便斗胆呈上,或许能对朝廷兴办实学、推广农桑,提供一点点来自民间的粗浅参考。其中肯定有许多浅陋不足之处,万望大人能不吝指点。” 王应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显然对陈福的“懂事”和这份“心意”颇为受用。 他接过册子,入手感觉颇有些分量。 隨手翻开第一页,正是书院学生人数、分班课业的详细记录,字跡工整,条目清晰。 “哦?这陈庆年纪不大,笔下倒是挺清楚。”王应华边看边点头,又翻了几页,看到浸种新法与粮食增產的具体对照数据,“嗯,条理分明,说的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陈公治学理事,果然名不虚传,严谨务实。” 他合上册子,放在案头,看向陈福,语气温和地说:“福管事有心了。这份册子內容详实,足以可见陈公投入的心血。本官自然会仔细阅览。琼林书院兴利除弊、教化乡里的功劳,也確实是我们岭南的荣耀啊。” 他没有立刻翻看后面的內容,但收下册子的態度已经非常明確。 陈福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往下落了一寸,脸上依旧保持著恭敬:“谢大人不嫌弃!小人等告退。” 夜晚,通政司右参议王应华的府邸书房內。 一盏青瓷油灯散发著柔和的光晕。 王应华处理完白天堆积的公文,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目光落在了书案一角那本蓝色封皮的《琼林书院实学纪要》上。 他再次拿起册子,这次看得比白天更加仔细。然而,当他下意识地捻起一页准备翻过时,指尖却触到了一处异样的硬挺感。 他动作一顿,轻轻拨开前后的纸页。只见在讲述“学生习算的好处”与“乡民反响”两页之间,赫然夹著一个深蓝色的信封,信封封口处那鲜红的火漆印记,以及上面压印的篆文私章,清晰无比。 信封正中央,一行筋骨开张、极具风骨的行楷字赫然显现: “牧斋老大人亲启晚生陈子壮拜” 王应华的手指瞬间僵在了半空,仿佛被那行字烫了一下。 “牧斋,钱龙锡!”王应华心中剧震,眉头瞬间紧紧皱起。 他当然知道陈子壮去年是因为什么被罢的官,更深知钱龙锡如今在朝中的地位和那微妙的处境。 一封来自罢官閒居的岭南士绅、写给当朝次辅的密信,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夹在呈送给自己的书院纪要里。 王应华没有去碰那封信,只是死死盯著那火漆封印和信封上他熟悉的字跡。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中飞速闪过,权衡著其中的利害关係。 他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陈子壮去年那封奏疏,言辞激烈,直指时弊,触怒了许多当权者。如今他虽然罢官归乡,在某些人眼里,恐怕依然是个“不安分”的因素。 钱龙锡身为內阁大臣,位高权重,可也同样身处政治漩涡的中心,一言一行都被人紧紧盯著。 更何况眼下京城里局势並不平静,关外战事又起,朝堂上眾说纷紜,暗流涌动。 自己只是一个区区通政司参议,如果贸然传递这样一封密封的私信,一旦走漏了风声,会引来什么样的猜忌和祸事? 往轻了说,可能被指责为“勾结罢免官员,暗中交通阁老”。 往重了说,落得和陈子壮当年一样的下场都算是轻的,甚至可能更惨。 第一百章:赌了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一百章:赌了 王应华心里很清楚,自己的资歷和根基都远远比不上陈子壮。万一出了事,恐怕没人会愿意出面保自己。 人微言轻,人微言轻啊,如今又碰到一位“励精图治”皇帝,哪个官员不是战战兢兢或者等著看笑话的? 他不敢再往深处想。 尤其是这封信里的內容。 万一涉及议论朝政,哪怕只是关於“实学”的一些看法,被有心人歪曲之后,也很可能被扣上“非议朝政、图谋不轨”的天大罪名。 可是,另一种力量也在他心里涌动。 他是真心敬重陈子壮的风骨。 一个被罢官的人,不在家乡安享富贵,反而散尽家財,兴办书院,教导百姓农耕蚕桑,为民生谋取实实在在的好处。 这样的胸怀和实践,远远胜过朝廷里那些只会空谈清议的官员。 至於钱龙锡这个人,虽然没深交,但一向有清正廉明的名声,也多次在皇上面前为民生艰难说话。 这封密信,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不知道。但看陈子壮在岭南的所作所为,所求的事情,多半还是为了书院、为了朝廷、为了大明天下,又能坏到哪里去? 况且。 王应华的目光落在“牧斋老大人亲启”那几个字上。 自己和钱龙锡虽然同朝为官,但向来没什么交情。 如果能借这个机会,用这种隱秘的方式,为这位位高权重的阁老送去一封来自岭南的“故人之信”,不管信里写了什么,自己这份“成人之美”的情谊,钱阁老心里能没数吗?这何尝不是一条看不见的人脉? 想到这里,王应华心里渐渐有了决定。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册子轻轻合上,只留下那封深蓝色的信在灯下。 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避开火漆封印,捏住了信封的一角。 “来人。”他喊道。 门外侍候的贴身管家张管家立刻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垂手肃立:“老爷。” 王应华没有回头,依然背对著门,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他拿起信,转身递给张管家。 “这个东西,你亲自去办。” 张管家双手接过那封深蓝色的信,一入手就感觉到不同寻常的分量。 他跟隨王应华多年,深知主人的脾气,此刻更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听著,”王应华严肃地说,“你现在就去钱阁老府上。不要走正门,绕到后街,敲他家西边的小门。指名道姓,找他家里那个几十年的老僕人,叫钱贵的,这个钱贵,京城官员和你们这些官员的管家应该没人不知道。就说..,”王应华稍微想了想,“就说『南粤故人托你转交一件要紧东西给钱老爷』,別的,一个字都不要多说,尤其不准提起我,更不准提什么通政司,明白吗?” 张管家心领神会,立刻点头:“小人明白!南粤故人托转东西,找钱贵老哥,亲手交给他,不提別人!” “嗯。”王应华脸色稍微缓和,但语气依然严厉,“东西必须亲手交到钱贵手里,看著他收下,转身就走,不许停留,不许搭话,更不准让第三个人看见。如果钱贵不在,或者是別人来开门,你立刻回来,东西原封不动地带回来,我们再想办法。这件事关係重大,要是出了半点差错,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应该知道后果。” 张管家立刻弯腰:“老爷放心!小人用脑袋担保!一定办得妥妥噹噹,不留任何痕跡!” “去吧。快去快回。”王应华挥挥手。 张管家把信小心地贴身藏进衣服內袋,又仔细按了按,確认稳妥,这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融入了京城沉沉的夜色中。 钱龙锡的府邸位於城西,高墙深院,气势威严。 此时早已过了戌时,府门前的大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照亮著紧闭的朱红大门和门前冰冷的石狮子。 张管家熟门熟路地绕过大半个府邸,拐进一条狭窄安静的后巷。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一户人家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他走到钱府西侧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小角门前,左右看看没人,才抬手,用指关节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稍停,又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著是门閂抽动的细响。 小门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眼神警惕的老脸,正是钱府的老僕人钱贵。 “谁?”钱贵的声音低沉沙哑。 “贵老哥,是我,张福。”张管家凑近门缝,把声音压得很低。 钱贵显然认得王应华府上的这位得力管家,眼里的警惕稍微减少,但依然堵著门缝:“张管事?这么晚了,有事?” 张管家迅速从怀里掏出那封深蓝色的信,隔著门缝递过去,同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低声说:“南粤故人,托你转交一件要紧东西给老爷。麻烦贵老哥,一定要亲手交到老爷手上!” 钱贵浑浊的老眼在信封上扫过,看到“牧斋老大人亲启晚生陈子壮拜”的字样时,眼神顿时变得不一样了。 他不动声色,伸出布满老茧的手,稳稳地接过信,迅速塞进自己袖子里。 “知道了。”钱贵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东西我收了。你回去吧。” 话一说完,不等张管家再开口,“哐当”一声轻响,黑色小门已经重新关上,门閂落下的声音清晰可闻。 巷子里恢復了寂静,仿佛刚才的交接从未发生过。 张管家对著紧闭的小门,无声地长出一口气,拉了拉衣襟,身影迅速消失在巷子另一头的黑暗中。 三天后,粤南客栈的小房间里,陈福坐在窗边,对著老槐树发呆。这时楼梯上传来熟悉而轻快的脚步声,是方掌柜。 他推门进来,脸上带著一丝喜色,身后没有跟著別人。 “福管事,忙著呢?”方掌柜笑著打招呼,自顾自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碗凉茶。 陈福转过身,眼中带著询问。 方掌柜喝了一口茶,放下碗,像是閒聊般开口:“今天去前门大街给店里添置些东西,你猜怎么著?正好碰上通政司王参议府上的张管家了。” 第一百零一章:何吾騶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一百零一章:何吾騶 陈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脸上却强装镇定:“哦?张管事也去採买了?” “可不是嘛!”方掌柜一拍大腿,“就站在绸缎铺子门口聊了两句。张管事说,前几日您府上送去的那份琼林书院的册子,他家王大人可是仔仔细细看过了!”他说著,目光与陈福一碰,压低了些声音,“王大人对咱们陈老爷在岭南兴办实学、造福乡里的功德,那是讚不绝口,直说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方掌柜顿了顿,学著张管事的口气:“张管事还特意提了一句,说王大人觉得这册子写得扎实,很有用处,已经『顺手转给一位同样关心实学和民生的老大人』参考去了。让我务必给您带个话,说这东西,送对地方了!” 陈福只觉得一股热流“轰”地从脚底直衝头顶,浑身都有些发麻。 他脸上拼命保持镇定,甚至硬是挤出一丝笑容:“哦?王大人如此看重,还劳烦张管事特意带话,真是……真是让我不知如何是好了。多谢方掌柜告知。” 方掌柜呵呵一笑,站起身:“我就是个传话的。您忙,店里还有事。”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陈福一眼,转身下楼去了。 房门一关上。 陈福猛地转身,背对著门口,胸口剧烈起伏,过了好半晌,那激盪的心情才慢慢平復下来。 第二天。 粤东会馆內,陈福与李老爷、方掌柜围著一张櫸木圆桌坐著,桌上摊开一张写满名字的纸,墨跡还没全乾。 李老爷指著名单,眉头紧锁:“……这位成基命成大人,是都察院的左都御史,掌管风纪法度,位高权重,府上门禁森严,等閒人根本靠不近。”他又指向下一个名字,“徐光启徐老大人,是礼部左侍郎,还管著钦天监,精通西洋学问。门生故旧虽然多,但他本人行事最为严谨周密,很少与地方官员私下结交。” 方掌柜咂巴了一下菸嘴,接口道:“瞿式耜瞿大人,是户科都给事中,言官里的头面人物,清流中的標杆,眼睛里头最揉不得沙子,他家的门槛,恐怕也不好踏。还有这位黄道周黄大人,是詹事府的右中允,官职清贵,学问极深,可那性子也是出了名的耿直刚烈。” 陈福默默听著,心一点点往下沉。 好不容易才把钱龙锡钱阁老的信送出去,不过是刚刚掀开了京城这潭深水的一个角落。眼下这四位,哪一个都比钱阁老更难接近。钱府好歹还有王应华这条拐著弯的同乡关係可以尝试疏通,可这四位,除了徐光启老大人早年在广东做过短暂的督学,其他几位跟岭南之地几乎没有任何交集。 “难啊。”李老爷端起茶碗又放下,重重嘆了口气,“福管事,不是我泼你冷水,这几位大人的府门,別说你一个管事,就是寻常的四五品京官,想递个名帖进去,也得看运气,找机会。” 三人正为此发愁,前院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轻微动静,接著就听见门房老赵刻意拔高、带著十足恭敬的通报声,清晰地传进后院:“礼部何大人到!” 厅內三人都是浑身一震! 李老爷和方掌柜像是被针扎了屁股,“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陈福也立刻起身,垂手肃立,心怦怦直跳。 礼部何大人? 京城里,广东籍贯,又在礼部担任要职的,只有那一位。 礼部右侍郎兼侍读学士,何吾騶。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带著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 很快,一位身著緋色常服、外罩青色半臂,大约五十岁上下、面容清瘦的官员出现在厅门口。他相貌端正,眉宇间带著身居清要职位的威严,但目光扫过厅內这些熟悉的多亲面孔时,又自然地流露出一丝温和。 “何公!”李老爷抢步上前,深深作揖,“不知道何公您突然过来,没能远迎,千万恕罪!” 方掌柜也连忙弯腰行礼:“给何大人请安!” 何吾騶隨意地摆了摆手:“都是乡里乡亲,不用这么多礼。今天衙门休息,顺路过来坐坐,看看大家。” 眾人重新落座,小廝赶紧奉上新沏的热茶。 何吾騶端起茶碗,轻轻吹开浮沫,喝了一口,隨意地问起会馆的近况,比如今年来京考试的广东举子多不多,生意上有没有什么难处等等。 李老爷和方掌柜都恭敬地一一回答。 寒暄了片刻,厅內的气氛渐渐鬆弛了一些。 李老爷偷眼观察,见何吾騶心情似乎不错,心念急转。他放下茶碗,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堆起既恭敬又自然的笑容,指著陈福说道:“何公,您来得真是太巧了。这位,是南海沙贝村陈子壮陈老爷府上的大管事,陈福。这次是专门奉了陈公的命令,来京城办些要紧事情。” “陈子壮?”何吾騶端著茶碗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目光一下子再次聚焦到陈福身上。他放下茶碗,身体也坐直了些,关切地说道:“秋涛兄?秋涛兄他近来可好?自从去年分別,京城就再没听到他的消息,我心里一直很是掛念!” 陈福立刻离开座位,来不及细想,便深深一揖到底:“回何大人的话,我家家主一切安好。去年回乡之后,虽然没有了官职,但一直心繫家乡。他在南海沙贝乡间,几乎倾尽家財,兴办了一座『琼林书院』,专门教授农桑织造、算学水利这些实用学问和技术,教化乡里的子弟,每天忙碌得很,身体倒是很硬朗。家主也时常提起京城的故人,尤其是何公您,常说您是一位真正的君子。” 何吾騶听著,脸上严肃的表情渐渐化开,他缓缓点头,长嘆一声:“秋涛兄的风骨品格,我一向是非常敬佩的。去年那件事,朝野上下都知道他是冤枉的,可是,唉!过去的事就不提了。他能这样想得开,在乡野民间做出这样的大功德,兴办实学,造福百姓,实在是我们这些人的榜样!他现在的这番作为和志向,比在朝廷当官时更令人钦佩!”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陈福身上,语气更加温和了:“福管事,你一路辛苦了。秋涛兄让你来京城,具体是为了什么事?如果有什么地方,是我能帮上一点小忙的,你儘管说。” 第一百零二章:好知交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一百零二章:好知交 李老爷多么精明一个人,立刻站起身来说:“何公,福管事这次来,確实有几件紧要事情,需要当面稟告。这里人多眼杂,说话不方便,不如请您移步,到后堂的雅间慢慢谈?” 何吾騶目光一闪,心里已经明白,点了点头:“也好。” …… 后堂雅间里,房门紧闭,只有三个人。 陈福不再犹豫,將这次进京的核心任务全盘托出:“家主心系岭南百姓生活艰难,尤其担心天时不正,再来灾荒。但他如今没有官职在身,建言无门。所以亲笔写了几封信,命小人务必送到几位素有声望、心繫社稷的朝中重臣手中。之前已经辗转送到了钱牧斋钱阁老那里。现在还有四封。”他顿了顿,目光看向李老爷。 李老爷会意,接话道:“是都察院的成基命成总宪、礼部的徐光启徐老大人、户科的瞿式耜瞿给諫,以及詹事府的右中允黄道周黄大人。” 何吾騶静静地听著。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陈福:“这四位大人,成总宪刚直不阿,徐侍郎学问渊博,瞿给諫清正敢言,黄中允气节高洁,都是朝中的正人君子,国家的栋樑。秋涛兄(陈子壮)託付这四个人,可说是看人极准,用心良苦!” 他略作沉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福管事身份特殊,如今京城局势暗流涌动,耳目眾多。你想亲自把这四封信送到四位大人府上,绝非易事,稍有不慎,恐怕会节外生枝,反而误了秋涛兄的大事。” 他身体微微前倾:“这件事,交给老夫来办。” 陈福和李老爷同时一愣。 何吾騶继续说道:“老夫在礼部任职,与徐侍郎同衙为官,与成总宪、瞿给諫、黄中允也常在朝堂、经筵上见面。由老夫出面,或者借公务之便,或者派心腹可靠的人,將这四封信转交,一来名正言顺,不容易引人猜疑;二来路径熟悉,可以保证万无一失。福管事觉得怎么样?” …… 回到粤南客栈那间狭小的上房,陈福让陈庆等人都退下,自己独自坐在窗前。 到底该不该把信交给何大人? 何吾騶,礼部右侍郎兼侍读学士,位高权重,更是老爷陈子壮交情深厚的好友、过去的同僚。 陈福的思绪瞬间被拉回到了几年前。 那时老爷还在京城做官,何吾騶就是府上的常客。 多少次,在老爷书房那瀰漫著墨香和茶气的空间里,他亲眼看见,老爷与何公对坐著喝茶,畅谈古今,忧心国事。 何公言辞恳切,目光清澈,那份忧国忧民的情怀与老爷一模一样。 老爷曾不止一次私下感嘆:“何公,是真正的君子啊!” 想到这里,他最终不再犹豫,下定了决心。 “福伯。”一声轻轻的呼唤在门外响起,是陈庆,语气里带著一丝担忧。 陈福猛地回过神,深吸了一口气。 “进来。”陈福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稳。 陈庆推门进来,脸上带著关切:“福伯,事情谈得怎么样?那位何大人可靠吗?我们把信交给他,会不会……” 陈福抬手打断了他,语气沉稳:“阿庆,我知道你的担心。但何大人是老爷至交,情谊非同一般,老爷曾多次赞他是真君子。如今我们在京城举步维艰,靠我们自己,想把这四封信都稳妥送达,难如登天。何大人位高权重,门路比我们广得多,由他出面,是最稳妥的办法。” 旁边另一个年轻些的隨从阿贵也忍不住开口:“可是福伯,京城这地方,人心难测啊。” 陈福看著他们,语气坚定:“我意已决。相信老爷的眼光,也相信何大人的承诺。此事关乎岭南民生,关乎书院存亡,不容有失。何大人是我们目前最好的选择,也可能是唯一的选择。” 第二天午后,粤东会馆內,何吾騶坐在主位,李掌柜陪站在一旁。 陈福独自一人进来,反手轻轻关上了房门。 没有多余的客套话。 陈福走到何吾騶面前,从怀里取出一个深青色、毫不起眼的粗布包裹。 他双手捧著,递到何吾騶面前。 “何大人,”陈福恭敬地说,“这四封书信,是家主亲笔所写,火漆密封,绝无他人看过。家主的心意,都在里面了。家主远在岭南,殷切期盼著。这四封信,关係到一方百姓的福祉,关係到琼林书院的存亡。恳请何大人务必周全!” 何吾騶脸色严肃,没有立刻去接。 他深深地看了陈福一眼,才缓缓伸出双手,稳稳地接过了那个粗布包裹。 “福管事,老夫用这身官袍、用这几十年的清誉担保,秋涛兄的信,必定亲手或託付给最可靠的人,送达成、徐、瞿、黄四位大人府上,不差分毫,不泄露只言片语,不耽误一刻时辰!” 他將包裹小心地放在身旁的茶几上,手並没有立刻收回。 “你就在客栈安心等待。事情办成之后,自然会有消息。” 陈福不再多说,后退一步,对著何吾騶,深深地弯腰行礼,很久都没有直起身。 接下来的日子,对粤南客栈里的陈福等人来说,是焦灼的等待。 而在礼部右侍郎何吾騶的府邸和京城的某些角落,一些事情正在悄然进行。 何吾騶的书房里,灯火常常亮到深夜。 他审视著那四封写著不同收信人名字的信函,沉思了很久。 成基命、徐光启、瞿式耜、黄道周,四个人的身份、性格、与他交往的深浅都不同。 给徐光启的信,他决定亲自去办。 第二天散朝后,他没有回礼部衙门,而是直接去了徐光启在城西的府邸。 两人同是礼部官员,又都对实学、西学有所研究,公务往来本来就很平常。 何吾騶以商量明年开春经筵讲学的事情为由,和徐光启在书房密谈了將近一个时辰。 临走时,何吾騶好像很隨意地从袖子里取出一封厚厚的信函,笑著说:“子先兄(徐光启),前些天偶然得到一位南海友人捎来的一册农书心得,里面写的关於岭南水稻种植的新方法,似乎有可取之处。知道兄长对这方面素有研究,特意带来请兄长看一看,或许能有些帮助。” 第一百零三章:不辱使命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一百零三章:不辱使命 徐光启没有怀疑,接过信函,见信封上没有署名,只以为是普通的农书笔记,点头谢过,放在了书桌上。 给成基命的信,何吾騶叫来了跟隨自己二十多年的老僕人。 “拿著这个,你带著我的名帖,亲自送到都察院成总宪府上。就说『何侍郎偶然得到一份岭南古碑的拓片,知道成公喜好这个,特意派老僕送来请您品鑑』。务必亲手交到成府管家手里,看著他收下,然后立刻回来。” 老僕人双手接过,贴身藏好,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成基命酷爱金石碑帖,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这样的“雅赠”,最是自然不过。 至於瞿式耜和黄道周,两人官职稍低,府邸规模也小,由侍郎亲自前往或者派贴身老僕反而显得突兀。 何吾騶叫来了自己最信任的幕僚、也是同乡子侄辈的何文瑞。 何文瑞三十岁左右,办事非常干练。 “文瑞,”何吾騶將两封信分別放进两个精致的锦囊,锦囊外面再套上印有“何府”字样的素色拜匣,“这两份东西,你亲自跑一趟。一份给户科的瞿给諫,一份给詹事府的黄中允。就说『何侍郎偶然得到些家乡新茶,分赠二位大人尝尝鲜,略表同乡之谊』。务必找到他们府上信得过的管家,亲手交付,多余的一句话也不要说。” 何文瑞领命而去,身影消失在京城交错的小巷深处。 另一边。 起初陈庆他们还满怀期待,可时间久了,那份期待渐渐变成了不安。 他们不敢多问,只能更加小心地伺候福伯,时刻留意著客栈內外的动静。 陈福並没有乾等著。他深知,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越要保持和外界正常的联繫。每天午后,他总要溜达到前堂,找方掌柜“閒聊”几句。 “方掌柜,京城的炭比咱们南方贵不少吧?”陈福搓著手在柜檯前坐下,像是隨口抱怨。 方掌柜正拨弄著算盘,闻言抬头苦笑:“可不是嘛,福管事!这炭价一天一个样,都被那帮山西贩子攥在手里。前些年后金闹得凶,北边好些关口都关了,连柴火和炭都金贵起来。听说啊——”他压低声音,带著几分神秘,“宣府大同那边,不少驛卒都闹起来了,为啥?被裁撤了!没活路了!” 陈福安静地听著,不时点头附和:“是啊,大家都不容易。”他喝了口方掌柜递来的粗茶,像是隨口一问:“听说礼部的徐老大人精通天文历法?我们岭南那边,老农看天种地,也讲究这个。” “徐老大人?那可是活神仙!”方掌柜来了精神,“钦天监的头儿,听说他能算出哪天颳风下雨呢。” 又过了七八天。 这天午后,粤东会馆比平时热闹了些。几位在京的广东籍小官和商人正在正厅喝茶聊天。陈福也坐在角落,捧著茶杯,默不作声。 门外再次传来熟悉的通报:“何大人到——!” 厅里眾人立刻起身相迎。 何吾騶依旧轻车简从,面带微笑走进来,和眾人一一打招呼。 他今天心情似乎不错,谈笑风生,问问这位举子的学业,又关切地问起李老爷会馆的开支。 陈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目光看似平静地落在茶碗上,眼角的余光却紧紧跟著何吾騶。 何吾騶和人寒暄完,像是隨意踱步,走到了陈福身边的博古架前,欣赏著上面新摆的一尊德化白瓷观音像。 就在陈福以为他只是隨便看看时,何吾騶淡淡地说了一句:“秋涛兄託付的东西,园子里的卉,都已经安置妥当了。” 话音未落,何吾騶已经收回手,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温和的笑容,继续和旁边一位官员聊起了今年春天的雨水。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陈福的错觉。 但陈福知道,他不是幻听。 事情终於办成了! 当晚回到客栈,陈福將陈庆和陈玖叫到房中。 “福伯,何大人今天那话,是不是说……”陈庆迫不及待地小声问道,眼中闪著期待的光。 陈福脸上终於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他重重点头:“没错,老爷交代的事,何大人已经帮我们办妥了。” “太好了!”陈玖激动地一拍大腿,“这些天可把我憋坏了,整天提心弔胆的,就怕出什么岔子。” 陈庆也长舒一口气:“这下总算能放心了。福伯,咱们是不是该准备回去了?” 陈福却摇了摇头:“还不急。何大人虽然帮了忙,但我们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得把后面的事情都安排妥当,该打点的要打点,该感谢的要感谢。特別是会馆那些人,这些日子多亏他们照应。” 他看向两个年轻人,语重心长:“记住,在京城办事,光把事情办成还不够,人情往来同样重要。今天结下的善缘,说不定哪天就能派上大用场。” 陈庆和陈玖认真点头。陈玖笑道:“还是福伯想得周到。那咱们明天就去准备礼物?” “对,”陈福点头,“挑些家乡特產,既表心意,又不显得太过招摇。” 几天后,粤东会馆正厅。 陈福带著陈庆、陈玖,抬著两个沉甸甸的藤箱走了进来。 “李老爷,方掌柜,各位乡亲,”陈福脸上带著诚恳的笑容,对著厅內眾人行了一礼,“我们奉家主之命来京城,打扰多日,全靠会馆各位乡亲大力相助,才能安顿下来,诸事才能顺利办成。家主远在岭南,心里十分感激,特地让我们带来些家乡土產,虽然不值什么钱,但都是南海的水土所出,略表心意,还请各位乡亲务必收下!” 藤箱打开,里面是精心包裹的琼州檳榔、晒乾的咸鱼、几包上好的沉香木屑,还有几枚品相不错的珍珠贝。 李老爷等人看著这些来自家乡的熟悉物件,脸上都露出了真挚的笑容。方掌柜上前翻看咸鱼,嘖嘖称讚:“好!这咸鱼够味!好多年没尝到家乡这一口了!” 李老爷拿起一枚檳榔,感慨道:“福管事太客气了!陈公兴办学堂造福百姓,是我们粤东士林的荣耀。我们在京同乡,能为此尽一点力,也是分內之事,不足掛齿!”他目光扫过陈福,话里有话地说:“至於何公那里,福管事放心,何公为人仗义,无论是同乡情谊还是国家大义,都令人敬佩。” 第一百零四章:花儿市口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一百零四章:花儿市口 陈福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再次躬身:“何公的高义,小人铭记在心!家主也必定会牢记这份恩情!”他抬起头,环视眾人,声音恳切:“我们虽然暂时告一段落,但家主心繫国家大事和百姓生活,日后可能还有需要仰仗京城各位的地方。粤东会馆,就是我们在京城的家,各位乡亲,就是我们的倚靠!” “这是当然!”李老爷朗声笑道,上前扶起陈福,“会馆的大门,永远为陈公、为福管事敞开!陈公的事,就是我们的事!这份『善缘』既然已经结下,自然要长久维持!福管事日后在京城,但凡有用得著的地方,儘管开口!” 方掌柜也拍著胸脯:“没错!福管事,以后常来!咱哥俩多喝茶聊天!” 厅內气氛融洽热烈。 …… 回到粤南客栈那间狭小的上房。 陈福盘腿坐在炕沿,面前的炕桌上摊开一个旧蓝布包袱。陈庆、陈玖、陈贵、陈采、陈江、陈海、陈满,七个人或坐或站,挤满了这小小的房间,目光都落在那包袱上。 陈福解开包袱结,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叠厚厚的、边角都磨毛了的银票,以及一封封了口的信。他拿起信,小心地拆开,取出一张薄薄的、写满了密密麻麻小字的熟宣纸。 “信已经送到了,大家都辛苦了。”陈福轻声说,“但老爷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託付。” 眾人的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 陈福的目光扫过纸上熟悉的字跡,缓缓念道:“京城这地方,龙蛇混杂,眼线太多。琼林书院不是一天两天能建成的,我们在岭南消息闭塞,难以打探朝廷的动向。你们留在京城,需要找一个能长久安身立足的地方。”他將信纸对著光,確保每个字都念得清楚:“开一间铺子,不图赚大钱,只求稳妥。一来可以经营岭南特產,用经商做掩护;二来能藉机收集南来北往的消息,探查京城的动向;三来也为琼林书院日后北上发展,预留一个联络的根基。隨信附上的银两,用来买铺面和周转。切记,要低调务实,耐心经营,就像我们岭南种田一样,不追求快,只求根基牢固。” 念完,陈福小心地將信纸折好,放回信封。他拿起那叠银票,並没有展示具体数目,只是轻轻拍了拍:“钱,老爷已经准备好了,这件事必须做成。” “福伯,”陈庆先开口,“开铺子好啊!总比我们几个天天在客栈里傻待著强。卖什么?还是咱们带来的那些货吗?” “对!”陈玖也接话,“胡椒、沉香木屑、咸鱼干,上次李老爷他们见了,都说稀罕!” 陈贵挠挠头:“俺有力气,搬货看店都没问题!” 陈采、陈江、陈海几个年轻人也纷纷点头附和:“福伯,您安排就行!” 看著大家没有反对,甚至有些跃跃欲试的样子,陈福点点头:“好。这件事,也少不了会馆那边的帮忙。明天,我再去拜访李老爷和方掌柜。” 第二天一早,粤东会馆后院的茶室里。 陈福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对著李老爷和方掌柜拱手行礼: “李老爷,方掌柜,送信的事,多亏了二位和何公鼎力相助,才得以办妥。大恩不言谢。只是今天又要厚著脸皮来麻烦二位了。” 李老爷摆摆手,笑道:“福管事这是说的哪里话。陈公的事,就是我们会馆的事。有事你儘管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方掌柜也放下茶碗:“就是,福管事別客气。是打算在京城多住些日子吗?” “正是。”陈福坐直身子,语气诚恳,“我们家老爷吩咐,想在京城找个僻静地方开一间小铺子,专门卖些岭南土產。只是我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实在不知道哪里合適。万分希望二位能给指点指点。” “哦?开铺子!”李老爷捋了捋鬍鬚,眼中闪过讚许的神色,“陈公深谋远虑,这个办法很好!福管事想开在什么地方?” 陈福忙说:“我一点头绪都没有,全凭二位掌柜拿主意。” 方掌柜是地道的生意人,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福管事,依我看,这铺子不能开在棋盘街、大柵栏那种顶热闹的地方。一来租金太贵,不是长久之计;二来人多眼杂,反而容易惹人注意。” 李老爷点头同意:“方掌柜说得对。咱们粤东会馆这边,靠近崇文门,往南不远就是外城。那一带,大多是咱们南方来的商人聚集,特別是福建、广东两省的行商和坐贾不少。有专门做海货的,有经营木料的,也有些卖家乡土特產杂货的小铺子。人流嘛,虽然比不上內城最繁华的地方,但也算人来人往,尤其是同乡来买东西,多半都去那一带。” “对!”方掌柜接话,“而且那边的铺面租金相对便宜些,地方也宽敞些,不少铺子后面还带著个小院子和一两间房,能住人也能存货,正合適用!不像內城那些寸土寸金的铺子,挤得很。” 李老爷像是想起了什么,看向方掌柜:“老方,前些天,你是不是说,有个香山来的林老板,因为老母亲病重急著回南方,想把他开在儿市口的那间杂货铺盘出去?他那铺子地段怎么样?” “儿市口?”方掌柜眼睛一亮,“太巧了!就在崇文门外不远,靠护城河那条巷子口上,位置不错,热闹中带著点清净,门脸不大不小,后面还带著个小院子和两间厢房!林老板急著走,价钱要得也算实在。就是铺子旧了点,需要收拾收拾。” 陈福心里一动:“儿市口?离这儿远吗?不知道方不方便去看看?” “不远不远!”方掌柜爽快地说,“有一段路,但走著去也行。福管事要是有空,今天就可以带你去看看!那林老板还在京城,正愁找不到接手的人呢!有会馆作保,价钱好商量!” 陈福立刻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那太好了,麻烦方掌柜了!也多谢李老爷!” 第一百零五章:租赁合同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一百零五章:租赁合同 午后。 陈福带著陈庆、陈玖,还有特意叫上的陈贵,跟在方掌柜身后,拐进一条不算宽也不算偏僻的巷子口。 “喏,就是这间。”方掌柜在一扇显得有些陈旧的木门前停下脚步。 门楣上掛著一块顏色褪了的旧匾额,还能勉强认出“广源杂货”几个字。 门口几步远就是一个小小的十字路口,人来人往,多是些小商贩和附近的居民。 斜对面不远,就能看见护城河的堤岸和远处高大巍峨的城墙。 一个面带愁容、穿著半旧绸缎衫的中年男人早已等在门口,看到方掌柜带人来了,赶紧上前拱手:“方掌柜,您来了!这几位是?” “林老板,这位就是有意看看铺子的陈管事。”方掌柜介绍道,“陈管事,这位就是铺子的东家,林掌柜。” 双方简单见过礼,林老板掏出钥匙,打开门锁,“吱呀”一声推开了沉重的木门。 一股淡淡的尘土和旧货物混合的气味迎面扑来。 铺面不大,大概两丈见方。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排破旧的货架靠在墙边,角落里堆著些没用的杂物。 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地,有些坑坑洼洼,光线从临街的两扇窗户照进来,倒还算明亮。 “各位请到后面看看。”林老板引著眾人穿过一道小门。 眼前一下子亮堂起来,露出个小小的四方院子。地上铺著青砖,中间有口水井。院角堆著些柴火杂物。正对面是间稍大的正房,左右各带一间小厢房。房子也都是旧砖木造的,窗纸破了不少窟窿,但屋顶的瓦片看著还整齐,樑柱也没有明显被虫蛀坏的样子。 陈福默不作声,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角落。他伸手摸了摸墙砖,又用力推了推门窗,试试结不结实。转到后院,他特別留意了院墙的高度和牢固程度,还走到院门口,探头看了看外面巷子的走向和尽头。 “林老板,”陈福开口问道,“这铺子,离五城兵马司或者最近的保甲点,有多远?” 林老板先是一愣,隨即明白他是在问安全情况,赶忙回答:“不远,不远!从这巷口出去往右拐,走上半盏茶的功夫,就有个保甲点,里面常驻著几个弓手。五城兵马司的巡逻兵丁,每天也必定会从巷子外头那条街上经过好几趟,安全方面您放心!” 陈福点点头,又问:“租金怎么算?怎么付?” 旁边的方掌柜接话道:“林老板急著回老家,价钱確实实惠。一年租金二十五两银子,押金十两。契约一签三年。房租按季度支付。” 二十五两?陈福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这个地段,这个大小,还带院子和住房,確实比之前方掌柜提过的內城铺子便宜了近一半。十两押金也不算高。老爷给的银票,完全够用。 他又仔细看了看院子,尤其关注那口水井。 京城里水井可是很宝贵的,有了它,日常用水就方便太多了。他接著走进正房和厢房里看了看,虽然破旧,但收拾一下,住人或者存放货物都没问题。 陈福走到院子中间,背对著眾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旁边的陈庆、陈玖有些紧张地看著他。陈贵则机警地打量著四周高矮不一的屋顶和院墙。 终於,陈福转过身,面对林老板和方掌柜,语气沉稳地吐出两个字:“定了。” 两天后,粤东会馆的正厅里,一张擦得鋥亮的八仙桌上,铺著两份一模一样的契约。陈福和林老板分別坐在桌子两头。李老爷作为见证人,坐在上首。方掌柜陪站在一旁。 桌子边还坐著一位穿著蓝布长衫、留著山羊鬍的清瘦老先生,他是会馆特意请来专门负责书写契约的先生。 陈福从带来的一个小布包里,取出早就点好的银子:十两一锭的押金银元宝两块,另外还有六两二钱五分的散碎银子。 山羊鬍先生清了清嗓子,用带著腔调的语调开始朗读契约:“立租赁房屋文约人林有財,今因母亲生病需返回南方,自愿將本人购置的、位於南城儿市口西巷甲字第三號的临街铺面一间,以及后院一座,內有正房一间、厢房两间,门窗户壁全部完好,通过中间人出租给南海陈福使用……明確约定每年租金为纹银二十五两整,按四季支付,不得拖欠。先支付押金银十两整,退租之时,如没有损坏物品、拖欠租金等情况,原数退还。租期从崇禎二年九月初一日开始,到崇禎五年八月三十日结束,共计三年。为避免日后无凭据,特立此租赁合约作为证明。” 先生读得很慢,確保每个字都清楚。读完,他看向林老板和陈福:“林掌柜,陈管事,这契约上写的租金、押金、年限、房屋地址、双方的权利责任,都清楚明白了吗?有没有什么异议?” 林老板赶紧说:“清楚!明白!没异议!” 陈福也点头:“都清楚,没问题。” “既然这样,就请二位画押吧。”先生將两份契约推到两人面前,又递上早就准备好的印泥。 林老板先在两份契约的“立租人”那里按下了鲜红的手印。陈福深吸一口气,也在“承租人”那里重重按下了自己的指印。接著,作为“中间人”的先生和李老爷也分別在自己该签的位置签名、画押。 先生將其中一份契约小心地吹乾墨跡和印油,递给陈福:“陈管事请收好,这是凭证。”另一份则交给了林老板。 陈福郑重地接过契约,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然后,將桌上的三十五两二钱五分银子,推到了林老板面前:“林掌柜,请点收。” 林老板仔细清点,確认数目无误,脸上的愁容终於消散了大半,对著陈福和李老爷连连作揖:“多谢!多谢陈管事!多谢李老爷、方掌柜成全!小人明天一早就动身南下,铺子的钥匙,这就交给陈管事了!”他掏出一大串黄铜钥匙,放在了桌子上。 交割完毕。 这间位於崇文门外儿市口的小小铺面,连同它后面的院落,在崇禎二年的这个秋天,正式成了陈福他们在京城的落脚点。 第一百零六章:营生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一百零六章:营生 儿市口西巷甲字第三號。紧闭多日的铺门上掛著一把新的大铜锁。 “吱嘎。” 陈福用林老板留下的钥匙打开门锁,用力推开沉重的铺门。阳光裹挟著飞扬的尘土涌了进去,照亮了空荡而凌乱的空间。 “动手吧!”陈福率先跨了进去,捲起了袖子。 “好嘞!”陈贵大喝一声,抄起靠在墙边的一把禿了毛的大扫帚,“腾出来的地方都归我!”他力气大,最適合干这清扫的粗活。 陈采、陈江、陈海三个年轻后生也立刻跟上,有的去找水桶打水,有的去清理角落里堆积的破木板、烂麻袋等杂物。 陈庆和陈玖则仔细查看那些废弃的货架。 陈庆拿起一块抹布擦了擦满是灰尘的木板:“福伯,这些架子看著老,骨架还挺结实,打磨乾净了刷层新漆,应该还能用!” 陈玖则跑到后院,看著那满院的枯枝败叶和杂物,盘算著:“院子也得好好拾掇,落叶扫了杂物清走,井台擦乾净,还有那几间屋子的窗户纸,全得换新的!” 陈福没说话,只是点点头,目光扫过铺面墙壁上剥落的墙皮和几处漏风的窗欞。他走到后院,指著正房的门轴:“陈贵,这门的枢轴鬆了,找点硬木削个楔子楔紧。”又指了指屋顶几片歪斜的瓦片,“等陈海清理完院子,叫他搭梯子上去,把那几片瓦重新铺平压实,省得漏雨。” 陈福也没閒著。他找来工具,亲自修理一扇关不严实的窗户,偶尔停下来,指点几句陈贵如何用力更省劲,或者告诉陈江水应该洒在哪里才能压住灰尘。 半天的工夫,铺面里的杂物被清空了,地面被水冲刷过,露出了原本的泥土色,虽然还湿漉漉的,却显得乾净了许多。后院也清理了大半,枯叶杂物堆成了小山。破窗户被钉牢,鬆动的门轴被楔紧。、 陈福、陈庆、陈玖、陈贵几人围站在一起,没有桌椅,就站著说话。 “地方有了,接下来,就是咱们这家店该如何营生。”陈福开门见山,“老爷的交代,一是立足,二是收集消息,三是联络。所以,铺子本身,不求赚大钱,但求安稳长久。” 他思考片刻后说道:“我思量著,咱们的主业,就是卖岭南的土特產。一则,是咱的老本行,熟门熟路。二则,可以借著进货、卖货,自然地和南来北往的商贩、特別是岭南同乡打交道,消息就藏在这些人情往来里。”他看向陈庆、陈玖,“咱们带来的胡椒、上好的沉香木屑、咸鱼干,还有那些珍珠贝壳做的纽扣小玩意儿,都是本钱,先摆上。” “方掌柜说了,京城这边,岭南的陈皮、凉茶料子、还有精巧些的广绣帕子、扇子之类,也有不少人喜欢。这些货,咱们可以通过会馆的渠道,找相熟的粤商慢慢补充进来,就是方掌柜这边,得维持善缘,打好关係。” 陈玖心思活络,问道:“福伯,除了卖货,咱们还能做点啥?我看这巷子口,南腔北调的人不少。” 陈福点点头:“问得好。咱们还有一样本事,可以加上,也就是代写书信。” 陈庆眼睛一亮:“对!咱们粤人北来的,好些做苦力、干小买卖的,识文断字的不多。家中来信看不懂,想给家里捎个话也找不到人写!我和阿玖都念过几年书,写字没问题!” “嗯。”陈福肯定道,“代写书信,收个几文钱,不图利,图的是人熟。谁来写信读信,咱们就多一分了解岭南近况和京师动態的机会。记住,凡来写信读信的,態度务必和善,多聊几句,问问乡情近况,也是情理之中。”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另外,方掌柜那边有些旧的、常见的书籍,可以借些来摆上几本,装点门面,也能吸引些识字的街坊。但切记,莫要涉及朝政时文,只放些寻常读物即可。” 陈贵挠头:“福伯,那我干啥?我就看著店,防著宵小?” “对。”陈福看著他,“你看店,维持铺面安稳是第一。力气活,进货搬货也离不了你。陈采、陈江、陈海他们,平日跟你一起看店、打扫、跑腿,听你安排。陈满他还小,先跟著打杂,多看多学。” 陈福的目光再次扫过眾人,加重了语气:“记住咱们的根本,立足,低调,莫要张扬惹眼。咱们这铺子,就是一家寻常的、专营岭南风物、兼为同乡行个方便的小店。服务好街坊邻里,特別是咱们粤籍同乡,人情熟了,根也就扎稳了。消息,自然会在这些来往中匯集过来。都明白了?” “明白了,福伯!”陈庆、陈玖等人齐声应道。 次日,陈福又去了粤南客栈一趟,用礼品“请”出方掌柜,两人一同去採购,方掌柜有意深交,倒是不摆谱。 “福管事,你看这套柜檯,榆木的,虽旧了点,但厚实耐用,打磨一下上遍桐油,跟新的没两样。价钱比新打的便宜一半不止。”方掌柜在一家堆满旧家具的铺子里指点著。 陈福仔细敲了敲木料,点点头:“好,就它了。劳烦掌柜的帮忙送去儿市口。” 他又拿起两个厚实的陶瓷油罐,“这个也拿上,装油盐酱醋用得上。” 转到一个卖竹木器皿的摊子前,陈福挑了几个大小不一的竹匾、簸箕:“晒货晾东西少不了这些。” 方掌柜又带他去了专卖厨房傢伙什的巷子,铁锅、瓦盆、粗瓷碗筷、水瓢、擀麵杖…… 一件件採买下来。陈福精打细算,既要实用耐用,又儘量节省开支。 而另一边,铺子里也忙得热火朝天。 陈庆和陈玖蹲在院子里,面前铺著几张粗糙的草纸。 “店名的话,夫子在南海的书院叫『琼林』,咱们这店,”陈庆沉吟著。“就叫『琼林阁』如何?” 陈玖眼睛一亮,“一来呼应书院,二来『阁』字听著雅致些,也暗示咱们不只是卖杂货,还能书信代笔。” “琼林阁,好!”陈庆拍板,“我来写店招!” 他找来一块刨平的旧木板,用毛笔饱蘸浓墨,屏息凝神,写下了“琼林阁”三个端正有力的大字。 “价目也要写上。”陈玖则找来一些稍硬的纸片,用稍小的字仔细列出: “上等胡椒,每两银三分” “沉香末,上品,每钱银二分” “新会陈皮,每两银一分” “代写书信,每封十文,读信五文” 陈贵则带著陈采、陈江、陈海几个,负责把陈福和方掌柜陆续採买回来的柜檯、货架、竹匾、锅碗瓢盆等一一搬进铺面或后院安置。 陈江和陈海则被派去街口的木匠铺,定製一块简单的木匾,上书“琼林阁”三字,要求就是结实、清晰。 年纪最小的陈满也没閒著,拿著小扫帚,一遍遍地清扫著铺面里新落的灰尘,擦拭著新买的粗瓷碗碟。 第一百零七章:琼林阁开张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一百零七章:琼林阁开张 崇禎二年九月初五,秋高气爽,阳光明媚。 儿市口西巷,“广源杂货”那块旧匾额已经取了下来。 一块崭新的、还带著松木清香的木匾掛了上去,上面是陈庆执笔、木匠精心雕刻的三个大字:“琼林阁”。 铺子里外都焕然一新。墙壁重新粉刷过,漏风的窗户也都糊上了崭新的桑皮纸。 擦乾净的旧货架整齐地靠墙摆放,上面的货物分门別类。 最显眼的地方,摆著几个贴著红纸標籤的小瓷罐和布袋,里面是胡椒、沉香木屑,还有一小袋新会陈皮。 旁边一个竹筐里,整齐地码著晒得油亮的咸鱼干。 另一个货架上,则放著方掌柜帮忙弄来的几包凉茶料,比如夏枯草、鸡蛋、木什么的,还有几块绣工不错的广绣手帕、几把素麵的竹骨摺扇。 柜檯一角,整齐叠放著陈庆手写的价目牌,还有一个“代写书信”的小木牌。靠墙的角落摆了张旧条案,上面放著笔墨纸砚,算是代写书信的地方。 新买的榆木柜檯擦得发亮,立在门口里边。 陈福今天特意换上了一身半新的靛蓝色细布长衫,站在柜檯后面,身板挺得笔直。 陈庆他们都在店里忙著。 没过多久,巷子口就来了人。 方掌柜带著两个相熟的广东籍商人,笑呵呵地走了过来。一个捧著一小盆开得正盛的黄菊,一个提著两包用油纸包好的广式点心。 “福管事!恭喜恭喜!小店开张大吉!”方掌柜人还没到,声音先传了过来。 “一点心意,添点喜气!”捧的商人笑道。 “祝琼林阁生意兴隆,財源广进!”提点心的也拱手祝贺。 陈福赶紧从柜檯后面绕出来,迎到门口,脸上带著真诚的笑容,拱手回礼:“哎呀,方掌柜!王老板!赵老板!太客气了!快请里面坐!” “不坐了不坐了,你们刚开张,正忙呢!”方掌柜摆摆手,把菊放在门口显眼的地方,“就是过来道个喜!福管事,好好经营!这地段不错!” “托您的福!多谢!多谢几位来捧场!”陈福连声道谢。 篮和点心带来的喜庆劲儿还没过去,隔壁杂货铺的胖掌柜就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著新邻居:“哟?开张了?卖的什么呀?” 陈玖立刻笑著迎上去:“掌柜的好!小店主要卖些岭南特產,胡椒香料、陈皮药材、凉茶料子都有,还有些咸鱼干、小玩意儿。您看看有没有需要的?” “岭南货?”胖掌柜饶有兴致地踱步过来,在货架前看了看,拿起一小包陈皮闻了闻,“嗯,味儿挺正,我是肇庆人,回头让我家那口子来看看。” 他又看了看价目牌,“代写书信?这个好!我家那小子给老家写信,字写得跟狗爬似的!” “您有需要隨时吩咐!”陈庆连忙接话。 一上午,陆陆续续有些街坊邻居被新招牌或者门口的篮吸引,探头进来看个新鲜。有纯粹好奇的,也有真的被咸鱼干或者凉茶料子吸引进来的零星顾客。 到了傍晚,后院那间最大的正房里点起了油灯,几张矮凳围著中间一张刚买来的小方桌。 桌上摆著几个粗瓷大碗,里面是刚出锅、热气腾腾的麵条,还有一碟刚买的酱萝卜咸菜。 陈福、陈庆、陈玖、陈贵、陈采、陈江、陈海、陈满,八个人围坐在一起。 “吃饭吧。”陈福先拿起了筷子。 大家早就饿坏了,立刻端起碗,呼嚕呼嚕地吃起来。 “福伯,”陈庆扒了一大口麵条,含糊不清地说,“今天卖了四包胡椒,两包陈皮,三包凉茶料子,咸鱼干也切了一条卖出去,铜钱收了……大概一百文出头!”他咽下嘴里的食物,兴奋地补充道,“还有个街坊打听代笔的事儿,说过两天他老家可能来信!” “嗯。”陈福点点头,脸上没什么太大变化,“算是个开头。別急,慢慢来。”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筷子,目光扫过大家,最后落在陈庆和陈玖身上:“铺子开张了,第一步算是站稳了。该给老家老爷那边捎个信回去了。” 陈庆连忙说:“是!咱们出来这么久了,老爷肯定惦记!” 陈福却微微摇了摇头:“信,不好写。咱们人微言轻,那几位大人府上的门槛,不是咱们能隨便进的,他们的回信,恐怕是指望不上。何公那边,他身份尊贵,能得到他的帮助,已经是天大的面子。贸然去问结果,只会给人添麻烦,反而不好。” “老爷最关心的,是咱们有没有在京城扎下根。”陈福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萝卜,“派两个人回去吧。把咱们怎么安顿下来的,铺子开在哪儿,经营什么,原原本本,当面稟报给老爷。让老爷知道,我们在京城,有了个落脚的地方,安稳下来了。这才是最要紧的回音。” 大家听了,都默默点头。 “快吃吧,吃完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开门做生意。”陈福不再多说,低下头,继续一口一口,沉稳地吃著碗里的麵条。 …… 又是一天。 “琼林阁”的门虚掩著,刚送走一位买了点陈皮的邻居,店里显得特別安静。 陈玖正踮著脚,用鸡毛掸子小心打扫货架顶上的灰尘。陈贵坐在门槛里侧的小马扎上,漫不经心地削著一根木棍,眼睛却习惯性地盯著巷子口。 陈福坐在柜檯后面,手里捏著一小撮新进的胡椒,凑到鼻子前仔细闻了闻,又搓开几粒,查看品质。这本来是每天寻常的景象,帐本摊开在一旁,墨跡还没全乾。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巷子的寧静。 陈贵立刻站了起来,手按在了別在后腰的短棍上。 只见粤东会馆那个经常跑腿的年轻管事,脚步匆忙,额角带汗,直接衝到了“琼林阁”门口。 “福管事!”管事气喘吁吁地说,“李老爷请您一定立刻去会馆一趟!有非常要紧的事!” 第一百零八章:回信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一百零八章:回信 陈福捻著胡椒的手指停住了。他慢慢放下手里的东西,抬眼看向管事那张焦急的脸。 “知道了。” 陈福站起身,顺手把柜檯上摊开的帐本合拢、放好,目光转向陈玖:“阿玖,你看好店。” “是,福伯!”陈玖放下掸子,脸色也紧张起来。 陈福没再多说,整理了一下身上半旧的靛蓝布衫,迈步就跟著那管事出了门。 陈贵下意识想跟上,被陈福一个眼神制止了:“看好家。” 管事引著陈福,绕过迴廊,直接来到上次李老爷见他的內厅旁边一间不起眼的小房间。 门虚掩著,管事停下脚步,示意陈福自己进去。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墨香和旧书卷的味道瀰漫开来,屋里光线有点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些许微光。 李老爷独自一人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眉头微皱,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看见陈福进来,他立刻站了起来。 “福管事,你来了。”李老爷声音不高,眼神锐利地扫过门外,確认没人,才反手轻轻把门閂插上。 屋里更暗了。 李老爷走到靠墙的一个高脚梨木柜子前,打开锁,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捧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长约一尺、宽约半尺的硬木扁盒子,通体深褐色,打磨得很光滑,没有任何雕刻装饰,只在盒盖开口的地方,赫然封著一层厚厚的、暗红色的火漆。 火漆上,清晰地盖著一个“何”字的篆体印章。 李老爷双手捧著盒子,转身面向陈福,脸色无比严肃:“福管事,这东西,是何公何大人刚才亲自送来,再三嘱咐,一定要亲手交到你陈福手上!何公说,这里面就是陈公在京里盼望的东西,千万不能有闪失,万万不能有闪失!” 陈福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稳稳地、恭敬地接过了那个硬木扁盒。 他没有问,没有试图当场打开,甚至没有多看。 抱著这个盒子,陈福后退一步,对著李老爷,深深鞠了一躬。 “李老的恩情,天高地厚!陈福和我家老爷,永远记得!” 李老爷上前一步,用力拍了拍陈福的胳膊:“东西交到你手里,我就放心了。快回去!路上千万別耽搁!” 回到“琼林阁”,陈贵正守在门口张望,见他回来,刚要开口问,陈福已经用眼神阻止了他。 “看好门,谁也不准进后面房间。” 他直接穿过空无一人的店铺,推开通往后院的小门,进了那间兼做帐房和臥室的正房。 反手插上门栓。 他走到那张旧方桌前,小心翼翼地把木盒放下。 桌上油灯的火苗跳动著。 陈福定了定神,从抽屉里取出一把薄而锋利的小裁纸刀。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反覆查看盒盖上那枚完整的“何”字火漆印。 然后,他屏住呼吸,刀尖极其小心地、慢慢地沿著火漆的边缘切入,一点一点,確保完整地保留这枚印记,这是何公亲自封存的凭证。 火漆被完整地剥落下来,放在一边。 陈福深吸一口气,轻轻掀开了硬木盒盖。 盒子里,只有四封信,四封用上好的纸书写、用厚实火漆密封的信件,整齐地码放在柔软的丝绸衬垫上。 第一封,字跡端庄厚重,落款处是清晰的“成基命印”。 第二封,字跡圆润中带著筋骨,下面是“徐光启”三个字和私人印章。 第三封,笔锋刚劲挺拔,署名“瞿式耜”,印文古朴。 第四封,墨跡酣畅,带著一股飞扬的气势,正是“黄道周”的笔跡。 每一封信的抬头,都清晰地写著:“南海陈秋涛先生亲启”。 陈福的目光一遍又一遍地扫过,確认无误——没有破损,没有拆封的痕跡。 他欣慰地低声感嘆: “老爷,京城里託付的事,总算没有辜负您的期望。” 当天夜里,“琼林阁”后院的小方桌旁,只坐著三个人。 陈福坐在主位,对面是陈庆和陈采。 “东西,到了。”陈福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个盒子,“四位大人的回信,都在里面,是何公亲自封好送来的。” 陈福严肃地说:“老爷离开京城前,有严格的命令,无论书信是否送到,最迟九月底,必须有人带著信南下回去復命,一个字,一句口信,都不能耽误!” “现在,信都齐了。回去的日子就在眼前了。九月底,没几天了。”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陈庆和陈采身上:“老爷选定,由你们两个人,承担这次南下回去復命的重任!” 陈庆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著。陈采则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用力点头道:“是!” “怕不怕?”陈福看著他们问。 陈庆咬了咬牙:“不怕!信在,人在!” 陈采紧跟著应道:“福伯放心。” “好。”陈福只回了一个字。 “回去的路,不好走。恐怕比来的时候更不太平。从明天起,开始准备。” “为什么选你们俩?”陈福开始解释,“陈庆,你识字,人也机灵。路上看见的、听到的,尤其是京城里的局势,都要清清楚楚记在脑子里,回去后原原本本地稟告老爷。信里的內容你看不到,但老爷要是问起京城的情况,你必须能答得上来。” 他转向另一个:“陈采,你年轻,力气大,脚程快,性子稳。路上万一遇到什么麻烦,你要护著陈庆,护著这封信。到了紧要关头,有时候力气反应比脑子更快。”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的矮柜前,打开锁。里面是几锭包好的银子和几个沉甸甸的粗布钱袋。 “这是路费。”他拿出一个钱袋,里面是几块切割好的碎银,又拿出另一个,里面装满了沉甸甸的铜钱,“银子贴身藏好,不到万不得已不用。铜钱用来日常销,住店、吃饭、打点小关卡。財不露白,別让人看见。” 他又拿出一个结实的粗布褡褳,里面装著用油纸包好的硬麵饼、肉乾,还有一小包盐。“乾粮。省著点吃,路上有机会补充就补充,別指望每顿都能吃上热乎的。”接著,他把两个厚实的牛皮水囊也塞了进去。 第一百零九章:买粮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一百零九章:买粮 最后,是两根打磨光滑、一头削尖的硬木短棍,大概小臂长短。“拿著防身。不到拼命的时候,別拿出来。遇到事情,跑是第一位的,动手是最后没办法的办法。” 他走回桌边,拿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两张盖著鲜红大印、写满字的纸,就是陈子壮盖过章的那张。 陈福郑重地把它交给陈庆:“贴身收好,这东西比银子还重要!丟了它,你们就完了!” “路线方面,儘量走官道,住驛站。驛站有兵驻守,相对安全。夜里能赶路就赶路,白天人多眼杂的地方儘量少停留。河南北部,特別是黄河沿岸一带,最近流寇闹得凶,能绕开就绕开,实在绕不开也要选在白天,找人结伴快速通过。寧可多绕两天路,也別贪近走险路。” “最后一句话,也是最要紧的一句:信在人在!信要是没了,你们也不用回来了!” “万一,我是说万一,遇到了实在躲不过去的危险,眼看东西要落到別人手里了——寧可把信毁了,烧掉,或者嚼碎了咽下去,也绝不能让它落到外人手里!听明白没有?” 陈庆和陈采连忙重重点头:“明白了!信在人在!寧可毁掉也绝不丟失!” 接下来的两天,“琼林阁”帐房的门几乎一直关著。只有陈福和陈庆两个人在里面。桌上摊著纸笔,墨是新磨好的。 “我们六月初离开广东,走水路到江西,然后转陆路北上。沿途看到流民一天比一天多,特別是河南和北直隶交界的地方,很多人扶老携幼,面黄肌瘦,大多说是遭了旱灾、蝗灾,还有加税和匪患。沿途关卡盘剥比以往更厉害,小官吏索要贿赂成了风气,没钱简直寸步难行。我们於八月初二抵达京城。” 陈庆的笔在纸上沙沙移动,努力跟上陈福说话的速度。 “书信首先送到钱府,得到通政司王应华王参议帮忙传递。其余给成、徐、瞿、黄四位大人的信,都由何公亲自转交,稳妥送达。何公高义,会馆的李老、方掌柜也倾力相助,恩情如同再造,应当铭记在心。” 陈福停下来,想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京城物价飞涨,尤其是粮食。今年秋天的新粮还没上市,去年的存粮价格已经翻了好几倍,一斗米接近二钱银子,而且经常有钱也买不到。街上的流民乞丐越来越多,时常有饿死的人倒在路边沟渠。京营兵马调动频繁,士兵面带菜色,军械也不整齐,牢骚怨言很多。市井间流言四起,都说关外战事不利,人心惶惶,有钱人家很多都有往南搬迁的打算。” “刚到这里时,要不是李老收留指点,方掌柜奔走相助,我们肯定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何公伸手帮忙,更是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会馆是我们广东人在京城的根基,要常常心怀感激。” “我们的铺面在崇文门外儿市口西巷甲字第三號,名叫『琼林阁』。主要经营岭南特產,比如胡椒、沉香屑、陈皮、凉茶料等等,也兼营代写书信。每年租金二十五两,押金十两,已经付了第一个季度。开业几天,生意清淡,只够餬口,不过总算初步站稳了脚跟,和街坊也慢慢熟悉了。帐目已经建立,由我负责掌管,陈庆协助管理。” 说到这里,陈福沉默了片刻。他端起旁边的粗瓷碗,喝了一口凉水,才缓缓开口:“另外附上我陈福的一点浅见:老爷严令必须在九月底前有人回去,似乎另有深意。最近京城里的流言越来越厉害,都不是什么好兆头。粮价暴涨,人心浮动,恐怕不是空穴来风。我们岭南虽然偏安一隅,也该早做打算。家里的粮食储备,如果还有余力,可以多准备一些。粮食,是乱世的根本。” 陈庆的笔停住了,抬头看向福伯。 陈福没看他,眼睛只盯著桌上跳动的灯火:“照实写清楚。” “是。”陈庆低下头,把陈福最后这段话也工整地记了下来。 两份报告都抄写完毕,墨跡也干透了。 陈福仔细地、几乎一字一句地看完了陈庆抄写的那份。 確认没有问题后,他將其中一份用油纸包好,再裹上粗布,压进了自己床铺下的隱秘角落。 另一份,同样包裹得严严实实,递到了陈庆面前。“贴身藏好。和路引分开放。口头匯报是备用,这份是凭证。路上万一出了意外,你嘴里记下的这些东西,就是老爷最后能听到的京城真实情况了。” 报告完成的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陈福就领著陈贵出门,直奔崇文门外最大的粮食市场。 前几日只是听说粮价飞涨,真到了集市,眼前的景象才让陈福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往日还算有秩序的粮市,此刻已是一片混乱嘈杂。粮店门口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焦急。 米店、麦行、豆铺的伙计站在高高的柜檯后面,声嘶力竭地喊著价格,那数字像长了翅膀一样往上窜。 “上好的粳米!一斗二钱三分银子!就剩最后十石!要买的赶快!” “陈麦!陈麦一斗一钱八分!过了中午就没这个价了!” “黄豆!一斗一钱二!要多少?快点!” 价格牌上的粉笔字被不停地擦掉,又写上更高的数字。 不少人在拥挤中破口大骂,也有人紧紧攥著乾瘪的钱袋,望著那高得嚇人的粮价,眼神发直,没了光彩。 “他娘的!前几天还一钱五呢!这是不让人活了啊!” “听说张家口外面打了大败仗!韃子要打过来了!粮食都被官府抢去当军粮了!” “胡说八道!是漕运断了!南边运粮的船过不来了!” “管他娘的是什么原因!再这么涨下去,咱们就只能啃树皮了!” 各种真假难辨的流言在人群里飞快传播,让恐慌的气氛更加浓重。 陈福脸色沉重,紧闭著嘴在人群里穿行。 第一百一十章:长亭外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一百一十章:长亭外 他走到一家掛著“粤记”招牌的粮行前面,这家老板和粤东会馆有些交情。门口同样挤满了人,但老板一眼看见了陈福,费力地朝他点了点头。 “福管事?您也来了?唉,您看这情况,唉。” “王老板,”陈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不瞒您说,会馆托我买些粮食应急。您看,能不能行个方便?” 王老板一脸为难:“福管事,您也都看见了!不是我不给您面子,实在是上头催得紧,行情涨得发疯,我这也是小本买卖。” 陈福没再多说,默默从怀里摸出一小锭银子,大概有二两重,借著人群的遮挡,飞快地塞进王老板手里:“看在会馆李老的面子上,还有咱们往后长久做生意的情分。我不要多,只求您能匀几石能存放的粗粮给我就行。” 王老板捏了捏手里的银子,又看了看陈福的眼神,最后一咬牙:“唉!算了!就看在李老和您福管事的面子上!后面库房里还有点陈麦和豆子,不算顶好的,但胜在能存放!按今天早上的价,一斗一钱九分!不能再低了!您要多少?” “陈麦三石,黄豆两石。”陈福立刻说道。 “嚯!”王老板倒吸一口凉气,这数目可不小,“您稍等,我让人从后门给您装车,这价钱您可千万別说出去!” 很快,陈贵跟著粮行的伙计,推著一辆借来的独轮车,从后巷把五石粮食悄悄地运了出来。 陈福跟在后面,脸色並没有变得轻鬆。 这五石粮食,几乎动用了老爷留给他开店周转的部分备用资金,价格更是让他心疼得厉害。 回到“琼林阁”的后院,大家七手八脚地把沉重的粮食袋子搬进刚刚清理加固好的地窖里。 陈玖看著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粮袋,忍不住小声问:“福伯,咱们铺子里,所有人加起来也就这么几个,吃得完这么多粮食吗?放久了会生虫的。” 陈福正弯腰检查一袋麦子的封口,听到问话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走到地窖口,目光扫过院子里几张年轻又带著困惑的脸,最后望向北方灰濛濛的天空: “这叫提前做准备。最近会馆里的人,不管是当官的、乡绅还是做买卖的,都在私下传说,关外或者长城哪个关口,恐怕是被韃子攻破了,官军吃了大败仗。消息被封锁得很严,但人心是瞒不住的。如果真是这样,这京城里,上百万的人口,一旦乱了,或者被围困了,粮食,就是命根子。多存一斗,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生虫子?总比活活饿死强。” 粮食进了地窖,陈福的心並没有完全放下。 下午,他又一次来到粤东会馆。 这次,他特意带上了两包上好的新会陈皮和一盒方掌柜之前提过的、京城老字號的点心。 李老爷和方掌柜依旧在內厅接待了他。陈福没有过多客套,送上礼物,再次向方掌柜和李老爷表达了衷心的感谢。 “一点小意思,略表心意。要不是二位和何公仗义相助,小店怎么可能有今天?陈福替我家老爷,再次拜谢了!”他拱手,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李老爷和方掌柜连忙回礼:“福管事太客气了!同乡之间,本来就应该互相帮助。” 陈福直起身子,脸上的笑容收敛起来,换上了一副诚恳而忧虑的表情:“李老,方掌柜,小店刚刚成立,根基浅薄得像水上的浮萍,全靠会馆庇护。今天过来,除了感谢,还有一件事,心里总觉得不踏实,想请二位给拿个主意。” “哦?福管事请讲。”李老爷示意他坐下说。 陈福没有坐下,只是站著:“最近市面上的情况,二位也都看到了。粮价飞得厉害,人心惶惶,各种流言一天比一天多。有些话传得有鼻子有眼,说关外恐怕要出大事。不怕二位笑话,我那小店,就几块薄薄的门板,后院的矮墙也就一人高。万一这京城真有什么风吹草动,起了乱子,或者,或者兵灾打过来,小店那点地方,根本挡不住啊。” 他看著李老爷和方掌柜的眼睛,恳切地请求:“陈福斗胆,想请李老和方掌柜,看在大家都是岭南同乡的份上,如果真有万一,恳请会馆能敞开大门,允许我和手下的几个人,暂时进去躲一躲,避过风头。不敢求別的,只求有个角落能保平安!” 李老爷和方掌柜对视一眼,脸色都变得严肃。 李老爷沉吟了一下,站起身,走到陈福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福管事!你这话就太见外了,同舟共济,本来就是会馆存在的意义。你和手下的人,都是我们粤东的好儿郎,如果京城真有动盪,会馆这高墙深院,自然有保护同乡的安排。到时候你们只管过来!別的我不敢保证,只要这会馆大门一天没倒,就有你们容身的地方,绝没有不让进的道理,放心!” 方掌柜也接著说道:“是啊!福管事,別太担心。真要乱起来,大家抱团取暖才是正道!” 得到这斩钉截铁的承诺,陈福心里一块大石头才算落了地。 他再次深深作了一揖:“有李老您这句话,陈福和手下眾人,感激不尽,大恩不言谢!” 九月二十日,清晨。 京城东边,朝阳门外的官道旁,立著一座孤零零的长亭。 陈福带著陈玖、陈贵、陈江、陈海、陈满,站在长亭外面。 陈庆和陈采站在亭子前,各自背著一个结实的粗布包裹,鼓鼓囊囊的。 陈庆的包裹里,藏著那个装著四封信的硬木扁匣,用油布和粗布裹了一层又一层,紧紧贴在后背。 陈采的包裹里,则放著那份抄写的报告和大部分乾粮、零钱。 陈福走到陈庆面前,没说话,只是伸手帮他把肩上的背带又紧了紧,確保那匣子不会晃动。 然后,又帮陈采调整了一下包裹的位置。 “路引呢?” “贴身放著,在怀里。”陈庆拍了拍胸口。 “铜钱和碎银子?” “分开放了。我身上有,陈采那里也备了一份。”陈庆回答。 “乾粮和水?” “都装好了。”陈采点头。 “路线,记住了?” “记住了!沿著官道驛站走,避开黄河两岸,日夜赶路!”两人异口同声。 第一百一十一章:甲乙丙丁四等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一百一十一章:甲乙丙丁四等 陈福点了点头。 他最后看了两人一眼,郑重地说:“希望你们不负使命,一路平安!” 陈庆和陈采一起,对著陈福,对著身后琼林阁的眾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福伯放心,一定完成任务!” 两人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京城的城门,便迈开脚步,踏上了那条通往遥远南方的官道。 送行的人们默默地站在长亭外,直到那两个背负著沉重使命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再也看不见一点痕跡。 回“琼林阁”的路上,推开店铺的门,少了陈庆的算盘声和陈采那总是默默干活的身影,小小的铺面一下子显得空荡了许多,甚至有些冷清。 陈福没有进店,直接穿过店面,来到后院。他没理会正在收拾工具的陈贵等人,独自一人走到地窖入口处。他掀开厚重的木板盖子一条缝,露出下面隱约可见的粮食麻袋。他蹲下身,伸手进去,感受著麻袋里麦粒和豆子那沉甸甸、实实在在的触感,冰凉而坚硬。看著这些粮食,他那颗悬著的心,才稍微安稳了一点。 然而,这份短暂的安寧很快就被打破了。 巷子外面,街市上的喧囂似乎比平时更嘈杂了几分,几声带著明显恐慌的议论,断断续续地飘了进来,隨风送进他的耳朵: “听说了吗?真的破关了!是宣府还是大同?天杀的韃子骑兵都衝到昌平了!” “京营那些大爷们呢?白吃饭当兵,一点用都没有!” “完了完了!这京城怕是要被包围啊!” “快跑吧!赶紧往南跑!” 声音忽大忽小。 紧接著,一阵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从北面的大街上轰隆隆地碾压过去。 陈福猛地站起身,抬头望向北方。 九月底了。 他喃喃自语。 “老爷,您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他收回目光,“这京城的天,恐怕真的要变了。” 他猛地转过身,对著院子里因为马蹄声和流言而显得有些惊慌不安的眾人,吩咐道:“把门关紧,前后门都给我閂死。陈贵,带人再去打几桶水,把水缸都灌满。今天晚上守夜都警醒点,所有人都要打起精神!” …… 京城阴云密布,岭南却是阳光灿烂。 天刚蒙蒙亮,坊里的织机声就已经响成一片。 到了上午九点多,领工林婶一声中气十足的“停梭,歇息!”,那嘈杂而有节奏的声音才渐渐平息,只剩下织机余韵和织工们轻微的喘息声。 林婶没有立刻休息。她走到最里面那架织机旁,目光落在刚卸下来的那匹布上。布还带著织机的余温,洁白如雪,质地挺括。 这就是“琼林素雪布”。 她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过布面,从这头到那头,感受著细密均匀的经纬带来的顺滑触感。她又绷紧手指,用力往两边拉了拉,布面只是微微变形,很快就恢復原样,韧性十足。 “成了。”她轻声说。 旁边候著的年轻学徒阿水,立刻捧著一个黄铜滚印过来。滚印一头是套著木柄的滚轮,上面清晰地刻著“琼林”两个楷体大字,周围装饰著简洁的云纹。 阿水小心地把滚印放进炭火盆上架著的小铁锅里,锅里是半融的朱红色硬脂。不一会儿,脂块完全化开,滚印的刻痕沾满了红脂。 林婶使了个眼色。 阿水屏住呼吸,用钳子夹起滚印,在旁边备好的湿布上飞快地擦去多余的脂块,只留下刻痕里饱满的红印。然后他走到布匹一端,看准位置,手腕稳稳地向下一按。 “啪嗒。” 一声清脆的轻响。 滚印提起,布匹洁白的边缘上,清晰地印上了一个长约三寸的朱红印记。鲜亮的“琼林”二字居中,云纹环绕,旁边还有双雁齐飞的图案,端正又醒目。 几乎同时,另一个学徒阿兰拿起一张裁剪好的硬纸片。纸片只有两指宽、一寸长,特意做成北雁南飞的形状,小巧別致。 她跟著纺织坊附属蒙学老师认过几个字,这时用细毛笔蘸了墨,在雁形的“头颈”处工整地写上“甲等”,在“身躯”处写上“沙贝工坊”,在“雁尾”处写上“崇禎二年八月初三”。 那位教字的老师看起来就是个书生,当初她请教时,对方难得地没有不耐烦,只是喃喃自语著:“夫子深谋远虑,让人识字,方能教化百姓啊。” 写完,她取过一根细红线,穿过纸片上的小孔,仔细地把这片轻盈的“雁牌”系在刚刚盖好印的布匹一角。 理事何伯停下手中检查另一匹布的活儿,和王金声等几个纺织坊的骨干都围了过来,目光都落在这匹完整走完所有流程的“琼林素雪布”上。 “好布。”何伯终於开口,“这应该是第三百匹了。” …… 琼林商会的总会设在沙贝村中央一座三进大宅里,这里原是陈氏宗族议事的地方,现在收拾出来做了商会总部。 陈善长的书房在左厢房,宽敞明亮,书架上堆满了书卷。陈顺恭敬地站在书案前,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现在是商会的“销售与贸易分会理事”。原本只是家族在县城布庄的掌柜,能升到这个位置,多亏了他联繫顺德族亲提供纺织原料的功劳。后来销售与贸易分会成立,陈善长就推荐了他,陈子壮老爷也只是简单看了看就同意了。 陈善长坐在宽大的黄梨木圈椅里,面前摊开几张信笺,上面是陈子壮的笔跡。 信笺抬头写著五个字:“素雪布销售方略”。 “顺子,”陈善长抬起头,“坐。” 陈顺依言在靠墙的方凳上坐了半个屁股。 陈善长拿起那几张纸:“老爷定的这份方略,字字都是金玉良言。你现在管著销售,这就是铁打的规矩,半点都不能出错。” 他用手指点著纸上清晰的条目: “甲等布,要细密如缎,一丝一线都挑不出毛病。专供城里的大户人家、官员府上的女眷,还有琼林书院和咱们沙贝村学堂自己用。这是咱们的脸面,是招牌。” 他的手指移到下一行:“乙等布,匀实耐用。价格適中,是好料子,殷实人家日常穿衣、县学的生员、乡间的私塾,做衣服做被面,最是实惠。这一档要牢牢抓住。” 再往下:“丙等布,厚实便宜,织得密实耐磨,就是没那么细软。卖给谁?集市上的百姓,城里码头干活的劳力,乡里手头不太宽裕的,图的就是结实耐穿,价钱公道。” 最后一点:“丁等布,难免有些线头疙瘩、顏色稍微不均匀,但绝没有破洞瑕疵,能用,价格放到最低,主要走乡下的杂货铺子,让最穷苦的人家,也能扯上几尺布,做件褂子,补个衣裳。” 陈善长目光炯炯,紧紧盯著陈顺:“听明白了吗?甲、乙、丙、丁,四个等级清清楚楚!该去哪里的货,就放到哪里卖,绝不能用丙等布冒充乙等,更不许把丁等布混进城里的绸缎庄,要是砸了『琼林』这块招牌,你我都担待不起。” 他放下信笺,语气缓和了些:“铺货的事,就全权交给你了。手下的人,各条线上的铺子、货郎,都要管好,严格按照老爷定的方略来。” 陈顺知道这是对自己的考验,他郑重地点头:“善长叔放心,顺子明白,一定严格按照老爷的方略来办。” 第一百一十二章:初步销售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一百一十二章:初步销售 南海县城,靠近西门的一条小巷里,有座不大不小的院子,门口新掛了一块樟木牌子,上面写著“琼林商会销售与贸易分会”。这儿原本是陈家在县城的一处旧货栈,现在收拾出来,做了分会的仓库和调度中心。 两辆老牛拉著的板车,吱呀吱呀地慢慢挪到仓库门口停下。 车上堆著一捆捆卷得整齐的布匹,都用草绳扎得结实。布匹露出的边角上,能清楚看到那个显眼的朱红色“琼林”印章。 陈顺早就带著几个能干伙计等在门口,他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杉木封面帐册和一支笔。 “卸车!都轻著点!”陈顺吩咐道。 伙计们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把布捆搬下来,在仓库门口空地上码放整齐。 陈顺没先看货单,而是蹲下身,隨手解开一捆布,抽出一匹。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低头凑近布边,手指仔细去摸那个朱红色的“琼林”印章,確认印泥是不是饱满均匀,字和云纹清不清晰,有没有模糊或者蹭的地方。 確认没问题。 然后,他的目光才落到系在布角的那片小小的、雁形的纸牌上。 “乙等,沙贝工坊,崇禎二年八月初三”。 他拿起纸牌,对著光看了看墨跡,又检查了一下繫著的红线牢不牢固。这才拿起货单对帐:“乙等,沙贝工坊,初三日织造,十匹,嗯,对得上。” “这一捆,乙等十匹,印章清晰,雁牌无误。”他对旁边负责记录的伙计老周说了一句。老周立刻在帐册相应位置画了个圈。 接著,陈顺又走到另一捆布前。解开,抽出一匹。依旧是先看印章,再看雁牌。 “丙等,沙贝工坊,初二日织……货单上写丙等八匹?怎么多出一匹丁等?” 他拿起那匹雁牌上写著“丁等”的布,仔细看了看布面,確实有几处有些不均匀的小疙瘩。 “怎么回事?”他看向押车来的一个沙贝村小伙计。 小伙计有点紧张:“顺哥,是林婶检查的时候,发现这匹布中间有一段瑕疵大了点,临时给降成了丁等,她让我带话给帐房改单子。” 陈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多说,只是把丁等那匹单独拿出来:“这一匹,算丁等。入库单记得改过来。” 他又仔细查验了剩下的七匹,確认都是丙等无误,印章和雁牌也对得上。 就这样,一捆捆,一匹匹。陈顺验得极其仔细,印章清不清晰、雁牌的等级、日期、工坊名,和货单对不对得上,一丝不苟。 点验没问题的,才让伙计们搬进宽敞的仓库里。 仓库里早就划分好了区域,甲、乙、丙、丁四等布匹分门別类,堆放在不同的地方,整整齐齐。 全部点验完毕,陈顺在货单上籤下自己的名字和日期,这才让押车的小伙计拿著回执回去交差了。 中午过后,城里最热闹的府前大街上,“瑞锦祥”绸缎庄的门脸很是气派。掌柜姓孙,五十多岁,穿著体面的茧绸长衫,正背著手在柜檯后面看新到的几匹苏杭软缎。 这瑞锦祥,一直是南海县城一等一的绸缎庄,专做官员家眷和大商人家眷的生意,每日的流水都远超旁边的那种中小铺面,孙掌柜本人,更是在此地干了超过二十年,南海县城的人都知道他孙掌柜的名声。 这时,伙计通报了一声:“掌柜的,琼林商会的陈理事来了。” 孙掌柜转过身,脸上堆起生意人热情的笑容:“哟,陈理事,稀客啊!快,里面请,坐下说话!” 陈顺拱了拱手,没进里间,就在柜檯边站定。他身后跟著一个壮实的小伙计,手里捧著一匹卷得整齐的布。 “孙掌柜,打扰了。今天给您带点新鲜货色瞧瞧。”陈顺示意小伙计把布放到柜檯上。 小伙计解开布卷上的细绳,双手一抖,一匹洁白得像玉、光泽温润的布匹就展现在孙掌柜眼前。正是甲等的“琼林素雪布”。 孙掌柜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变得认真起来。 他走近柜檯,没有立刻用手摸,先是眯著眼仔细打量。嗯,布面非常平整,几乎看不出织造的痕跡,那层均匀乾净的光泽,確实不比一般的细绸差。 然后他才伸出手指,轻轻捻起布匹的一角。 “掌柜的您看,”陈顺適时地开口介绍,“这布名叫『琼林素雪』,是我家老爷,沙贝村的陈进士公,亲自指点织造的新品。” 一听到“陈进士”这名头,孙掌柜捻布的手指微微一顿,眼神立刻郑重了不少。陈子壮进士的名望,在南海县可是响噹噹的,沙贝陈家更是本地有名的诗书传家大族。 陈顺接著介绍这布的特点:“这布细密光洁,贴著皮肤透气舒服,夏天秋天拿来做外衫、或者贴身穿的小衣,最是合適不过。论质地和手感,一点不比杭绸差。” 孙掌柜点点头,手上的动作没停。他索性把整匹布抱起来,走到门口光线更亮的地方,对著光仔细检查布面的纹理是否均匀一致,有没有瑕疵点,又用手指甲在布角不显眼的地方轻轻颳了刮布料背面,试试结实不耐磨。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布匹边缘那个朱红色的“琼林”印章,以及系在布角、写著“甲等”、“沙贝工坊”、“八月初三”的雁形小纸牌上。 看了好一会儿。 孙掌柜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这次明显真切了许多。 他走回柜檯,小心地把布匹放下,嘖了一声:“確实是上等的好货!难得的是用料扎实,织得又均匀细密。”他抬眼看向陈顺,语气带著佩服,“陈进士公的手笔,果然不同凡响!打著『琼林』这牌子的东西,谁还能信不过?好!我孙某人也想沾沾陈公的光,先给我来二十匹,就放在店里最好的位置试试行情!” 陈顺心里一松,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多谢孙掌柜赏识!今天下午就派人给您送来,保证每匹都是这样的成色!” 第一百一十三章:扩展销路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一百一十三章:扩展销路 与此同时,县城里其他几条主街和小巷中,凡是掛著“琼林商会”招牌的店铺,无论是大一点的粮油杂货铺,还是小小的卖布头线脑的摊子,柜檯上都整整齐齐摆上了一卷卷、一匹匹崭新的琼林素雪布,这些都是销售与贸易分会要求的。 其中丙等和丁等的占大多数,偶尔也能看到乙等的。 布匹边缘那朱红色的滚印和雁形纸牌,成了这些铺子里最新鲜、也最惹眼的標记。 伙计们根本不用多费口舌介绍,自然就有好奇的街坊邻居凑过来打听、翻看。毕竟是自己商会铺子,卖自己產的布,一切都顺理成章,没有任何阻碍。 每逢农历带三、六、九的日子,是城南的大圩集。 这天正好是初六,天刚蒙蒙亮,靠近码头的那片空地上就已经人声鼎沸。 卖菜的、卖鱼的、卖竹编铁器的、卖针头线脑的……吆喝声、討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在集市东头靠近河涌的地方,一个用竹子新搭的简易棚子格外显眼。 棚子前立著一根高高的竹竿,上面挑著一面青色的布幌子,写著五个墨黑的大字:“琼林素雪布”。 幌子下面,两个穿著乾净蓝布短褂的年轻伙计,正利索地把一匹匹厚实的布抱出来,平铺在垫著粗麻布的长条案板上。旁边还整整齐齐地摞著许多卷好的布匹。 案板的一边,堆著的是纹理稍粗些,但明显厚实紧密的丙等布。 另一边则堆著些顏色可能微微泛黄,或者带著零星小疙瘩,但整体完好的丁等布。 “走过路过,都来看看嘍!”一个口齿伶俐的伙计清了清嗓子,拉开架势吆喝起来:“沙贝陈老爷家出的琼林素雪布,结实耐用,料子好不好,您一看就知道!” 他拿起一匹丙等布,双手用力一抖,布匹发出“啪”一声脆响,充分展示了布的韧劲:“丙等好布,价钱实惠质量高!做件褂子能穿三年,耐磨耐穿!” 接著他又抓起一匹丁等布,指著布面上几处不起眼的小瑕疵说:“丁等布,就有点小毛病,不影响穿!拿来当衬里、做鞋面、或者打补丁,最是实惠省钱了!便宜卖嘍!” 这几句直白又实在的吆喝,立刻吸引了不少赶集的农妇、老汉围拢过来。 乡下人买东西,最讲究实惠,毕竟手头都不宽裕,每一文钱都要在刀刃上。 “琼林素雪布?啥新鲜玩意儿?”一位大婶挤到前面,伸手就抓起一匹丙等布的布角,在手心里用力搓揉了几下,又使劲扯了扯。“哟,是挺密实的,厚墩墩的,比俺自家织的粗布还好些。” “你看这印子,”旁边一个老汉指著布边的朱红印记和小雁牌,“还有这小纸牌,写著『丙等』、『沙贝工坊』呢,是沙贝陈老爷家的货,错不了!” “俺听说陈老爷是进士老爷!”又一个妇人插话道,“他家的布是不是有啥说法,所以卖得便宜?” “这位嫂子懂行!”伙计立刻接过话头,嗓门洪亮,“咱家老爷是正经的进士出身,身份在这儿摆著呢!这布啊,里头有讲究,成本自然就低些!咱们织得好,用料足,价钱还实在,绝不敢欺客!大姐,扯几尺给娃儿做身新衣裳?大爷,给老伴儿扯点回去缝件褂子?” 农妇们嘰嘰喳喳地议论著,翻看著,比较著丙等布和丁等布的区別和价钱,有人开始討价还价,伙计笑脸相迎,应对自如。 出了县城往南走,绕过一片鬱鬱葱葱的桑基鱼塘,散布著星星点点的村落。 午后最毒辣的日头稍微缓和了些,村口那棵大榕树下,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个挑著担子的货郎。 货郎名叫陈兴,是沙贝陈氏家族的远亲,也是琼林商会下面销售与贸易分会签下的货郎之一。 他穿著灰布短褂,担子两头是特製的竹筐,筐口插著一面小小的三角旗,旗子上写著“琼林布”三个字。 “卖布咯!沙贝陈老爷家出的琼林素雪布!又结实又便宜咯!”陈兴放下担子,擦了把汗,拿起掛在担子上的小拨浪鼓,熟练地摇晃起来。 清脆的“咚咚”声在安静的村子里迴荡开来。 大榕树的荫凉下,井台边,不一会儿就聚拢过来几个正纳鞋底的婆娘和刚洗完衣服回来的妇人。 “货郎,有啥好布啊?”一个抱著孩子的年轻媳妇问道。 陈兴咧嘴一笑,露出被旱菸熏得有些发黄的牙齿。他利索地从筐里拿出一匹展开了一半的丙等布和一匹丁等布,铺在井台边还算乾净的石板上:“嫂子们都来看看!陈进士老爷家工坊织的好布!琼林素雪布!厚实,耐穿!都是用正经的好好纱线织的!” 婆娘们围拢过来,伸出粗糙的手,毫不客气地在布面上又摸又拉。 “是挺厚实的。” “这印子好看,跟官印似的。”有人指著布边的朱红滚印和雁形纸牌说。 “丁等的这个便宜,就有点小疙瘩,不碍事,当衬里正好!” 陈兴蹲在旁边,也不多吹嘘,只是附和著:“对对,丙等的做外衣,丁等的当衬里或者打补丁,最划算了!都是沙贝工坊出来的正经货,带著印和牌,有陈老爷的面子担保呢!” 树荫下,井台边,低低的討价还价声响起。几枚还带著体温的铜钱递到陈兴手里,他利落地用尺子量好布,用隨身带的小剪子“咔嚓”一声剪下,交到妇人手中。 妇人把布小心地卷好,夹在胳膊下面,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 南海县学坐落在城东文庙旁边,是本县官办的最高学府。 这天午后,负责採买的后勤管事刘学究,正拿著一小块布样和库房里常用的几种粗布、麻布仔细比对。 琼林商会的陈顺恭敬地站在一旁。 刘学究五十多岁,穿著半旧的青布长衫,头戴方巾,神色认真。他手里拿著的,正是乙等琼林素雪布的样品。 第一百一十四章:利润计算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一百一十四章:利润计算 刘学究把样品布和书院常用的几种布料放在一起,用手反覆揉搓、拉扯。 “嗯,”他沉吟道,“这布线均匀,织得也密实,不像粗布那么扎手,比麻布更吸汗。” 他把布样凑到眼前细看纹路,“顏色也正,染得均匀,不容易掉色。” 他又拿起一块书院库存的粗布比较,“比这个好多了,价钱也算合適。” 更让刘学究注意的是,布样边缘盖著清晰的红印,还有那片小小的雁牌標记,写著“乙等”和“沙贝工坊”。 沙贝村陈进士的名號,在读书人圈子里是很有分量的。况且读书人也讲究沾沾好运,穿上陈进士担保的布料做的衣服,说不定也能沾上考运,这说法虽不一定当真,但大家心里都乐意信。 刘学究放下布样,捋了捋鬍鬚,问陈顺:“陈管事,这布真是陈秋涛公亲自监製的?” 陈顺连忙回答:“不敢瞒您,这布是我家老爷亲自指点纺纱、织造的方法,定名为『琼林素雪』,就是想为家乡学子提供清爽、耐穿的布料。” 刘学究点点头,语气敬佩:“陈公心繫家乡,学风清正,大家都敬仰他。这布料质地好,价格也公道,又是出自陈公门下,给县学的学生们用,再合適不过了!” 他一拍大腿,做了决定:“好!就定你家的乙等素雪布,作为今年秋天县学学生们的新常服,第一批先准备五十套的料子!” “多谢学究信任!”陈顺心中大喜。 消息很快就在县学的学生之间传开了。 不少家境一般的学子正为换季的衣服发愁,听说新衣料是沙贝陈进士家的素雪布,价格实惠质量又好,都很高兴。 还有几个要好的学生私下里议论: “听说了吗?新衣服的料子是陈公家的琼林素雪布!” “陈公?是那位创办琼林书院的陈进士吗?” “就是他!听说他学问渊博,在书院讲学时也不拒绝外人旁听。” “真的?那等休息日有空,我们也去琼林书院听听课怎么样?都说陈公讲课通俗易懂,还贴近实际。” “同去同去!正好也去看看沙贝工坊什么样。” …… 夜幕降临,琼林商会销售与贸易分会的帐房里却依然亮著灯。几盏油灯把不大的房间照得通明,空气中混合著灯油和新鲜墨汁的味道。 靠墙並排摆著三张长条帐桌,三位帐房先生端坐在桌前。 两位是总会派来监督对帐的老先生,戴著老镜,手指乾瘦却十分灵活。另一位是分会自己培养的年轻帐房。 他们面前都摊开著厚厚的帐本,旁边堆著一叠叠各销售渠道当天送回来的票据和收回的银钱、铜钱。 算盘珠子的碰撞声响成一片,噼里啪啦不绝於耳。 陈顺站在一旁,背著手,显得有些紧张。 “东街『瑞锦祥』,甲等布二十匹,货款全清,纹银十四两整!”一位老帐房声音洪亮地报出第一笔数,提笔记下。 “城內分会三家铺子,乙等八匹、丙等十五匹、丁等二十匹,收回铜钱三千七百文,折合银子三两七钱!”年轻帐房紧跟著报帐。 “城南大集卖出丙等、丁等布十七匹,收回铜钱两千九百文!” “货郎陈兴、陈旺回报,卖出丙等七匹、丁等十二匹,收回铜钱两千一百文!” “县学乙等布定金,纹银五两!” 一项项,一笔笔,从绸缎庄的大额银两,到集市货郎零散的铜钱,都在算盘的清脆响声中匯总、计算。三位帐房手指飞快拨动,偶尔低声核对一两个数字,神情专注。 终於,噼里啪啦的算盘声渐渐稀疏下来。 年纪最长的黄老先生摘下老镜,揉了揉发酸的眼角,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拿起最后匯总的那张纸,起身走到陈顺面前。 “顺理事,”黄先生高兴地说,“头三天,县城绸缎庄、城內分会铺子、城南大集、下乡的货郎,再加上县学的定金,各处回款匯总清算,流水已经超过一百二十五两银子了!尤其是丙等、丁等布,卖得特別快,货郎那边都快供应不上了!” 陈顺脸上也终於露出了笑容:“好!太好了!辛苦三位先生了!” 但他很快又收起笑容,对三位帐房说:“后面还要继续麻烦各位,至於分红酬劳,会由总会来安排发放。” “理事放心!”三位帐房齐声应道,紧接著,算盘的噼啪声又密集地响了起来。 …… 离沙贝村不远的沥滘乡,乡绅李守义家的厅里,几位邻近乡里的女眷正来做客。 时值初秋,天气还暖和,厅堂门窗都敞开著,外面小园里几株晚开的桂树飘来淡淡的香气。 李守义的夫人陈氏,今天穿了件新做的月白色斜襟长衫,配著同色的马面裙。衣料质地细密,光泽柔和,衬得她原本就白的皮肤更加温润。人一动,衣料就跟著轻轻飘动,显得特別雅致。 几位女客坐下喝了茶,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陈氏这身新衣服吸引。 “哟,李夫人这身新衣裳料子真好啊!”赵乡绅的太太忍不住开口,眼里全是羡慕,“看著像是苏杭那边新到的软缎?这光泽,这垂感,真衬人!” 另一位钱太太也凑近细看:“可不是嘛!这料子看著就舒服,又滑又有型,顏色也正。是府城『宝华斋』新到的货吗?” 陈氏端起茶盏,用盖子轻轻拨了拨浮沫,脸上露出矜持而得体的微笑,轻轻放下茶盏:“两位姐姐过奖了。不是苏杭的绸缎,也不是府城名店的东西。”她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衣袖,动作优雅,“这是我沙贝村的族叔,南海的陈进士公,最近亲手监製的『琼林素雪布』。我身上这件用的是甲等的料子。” “琼林素雪布?”几位太太互相看看,都有些惊讶。 布能有这么光洁的质感? “是陈公做的?”赵太太反应过来,立刻又凑近些,大著胆子摸了摸陈氏的衣袖,“呀!真是布!可这手感,”她嘖嘖称奇,“又软又滑,穿起来一定很舒服!” 第一百一十五章:降价再降价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一百一十五章:降价再降价 陈氏点点头,语气带著几分自豪:“正是。我族叔专心研究这个,是想造福乡里。甲等布细密光滑,贴身透气,穿起来確实舒服。难得的是价钱也公道。你们知道,我族叔是有功名的人,这布自有门路,比起外面同等质量的绸缎细布,能省下不少钱呢!” 几位太太眼里顿时放出光来。 “原来是陈公的手笔!难怪这么不一般!”钱太太立刻接话,语气热切起来,“李夫人,这布在哪里能买到?” “是啊是啊,沙贝村远不远?我们也想买些回去看看。” 陈氏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就在县城『瑞锦祥』绸缎庄,还有几家大布庄,都有卖的。认准布边上那个『琼林』红印就行。” 厅里,话题立刻从家常閒话转到了这又新奇又实惠的“琼林素雪布”上。 南海县城內,靠近菜市的一条小巷深处,有家门脸不大的“隆昌布行”。 这时天已经黑了,铺子早就关了门。后院正屋里,点著一盏昏暗的油灯。 布行东家钱满仓,是个四十多岁、身材矮胖、脸上总带著愁容的中年人,正阴沉著脸坐在八仙桌旁。他对面站著一个机灵的年轻伙计。 “老板,打听清楚了。”伙计压低声音,“『瑞锦祥』那边,陈家的那种甲等布卖得很好,听说县里好几家大户的女眷都去买了。更別说他们自家开的那些杂货铺和走街串巷的货郎担子。那些丙等布丁等布,在集市和乡下简直被抢疯了,都说结实便宜,还带著官印似的红章和纸牌子,认准了他们的门头!” 钱满仓没说话,脸色更加难看,手指烦躁地在油腻的桌面上敲著。 伙计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布,小心翼翼地递过去:“老板,这是我想办法,从他们集市摊子上弄来的一小块丙等布。” 钱满仓一把抓过那块不大的布片,凑到油灯下。 他先用粗糙的手指狠狠揉搓布面,感受那厚实的质地和密实的纹理。 接著,又用双手揪住布片两头,使出吃奶的力气往两边拉,布片被拉得变了形,发出吱吱的紧绷声,却一点要破的跡象都没有。 最后,他拿起旁边桌上的剪刀,用尖头使劲刮布的背面,颳了好几下,布面也只是微微起了点毛,根本没破。 钱满仓的脸色从阴沉变成铁青,又从铁青憋成了猪肝色。 他死死盯著布料边上那小半截清晰的“琼林”朱红印记,好像要把那印子给抠下来。 “哼!” 过了好一会儿,钱满仓才重重地哼了一声,把那块被揉搓得不成样子的布片狠狠摔在桌上。 “好个陈老爷!好个陈进士!”他咬著牙说道,“人家是官身,自然有手段规避税赋,本钱比我们低上一大截,这才敢肆无忌惮地压价,挤兑我们这些老老实实纳税的!” 他拿起布片,又看了看那光滑厚实的质地和刺眼的红印,恨恨地说:“这布做得確实不赖,挑不出大毛病。这印子也他妈的难仿!哼!” 他猛地抬头,不甘心地说:“我们这种没权没势的小布商,难道就只能干瞪眼,看著他把我生意全抢光吗?” …… 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素雪布就已经几乎卖遍了整个南海县。 琼林商会总部的议事厅里,陈善长坐在上首,几位分会的理事坐在下面,正翻看著刚送来的帐本。 这时,门被有些急促地推开了。 陈顺额头上带著汗,快步走了进来,气都没来得及喘匀。 “善长叔!”他急声道,“出事了!” 议事厅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他身上。几位理事也放下了手中的帐本。 “说。”陈善长放下了茶杯。 “县城里,”陈顺喘了口气,语速很快,“『永昌』、『广利』、『合兴』这些,至少七八家布行,今天一早同时掛出了降价的牌子,降得特別狠!尤其是那些厚实的旧布、麻布,比平时便宜了整整三成!好多赶早集的百姓都被他们吆喝过去了!” “这还不止。”他擦了把汗,继续道,“我派人留意市井里的流言,这才几天,就冒出来好多怪话。有的说咱们的素雪布『新鲜劲儿一过就褪色』,有的说『洗几次就糟烂了』,更气人的是,”陈顺咬了咬牙,“有些混混在背地里胡说,说什么『陈进士的布,谁知道是不是偷漏了官府的税』?” 议事厅里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 一个理事忍不住骂道:“简直胡说八道!” 陈顺缓了口气,又说:“还有更紧要的。沙贝工坊那边,咱们安排巡夜的族人,昨晚后半夜抓到一个鬼鬼祟祟的生面孔,在工坊外面的桑树林里打转,盘问两句就支支吾吾地跑了,看那样子,绝对不像是干好事的!” 陈善安静地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大厅里一时只剩下有些沉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陈善长才缓缓开口:“果然来了。”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几位理事,最后落在陈顺脸上:“慌什么?我之前是怎么跟你说的?第一步,我们该怎么做?” 陈顺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稳住我们自己,货真价实,绝不变!” “没错!”陈善长讚许地点点头,“他们降他们的价,他们说他们的閒话。我们琼林的布,该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价格一分不降,质量一丝不减,都把腰杆给我挺直了。顺子,你亲自去各家铺子盯著。” 府前大街上。 “永昌布行”门口掛出了巨大的木牌,上面用红字写著:“布贱如泥,赔本甩卖!” 旁边的“广利布庄”也不甘示弱,伙计扯著嗓子吆喝:“老布,结实耐用,跳楼价啦,比琼林布便宜一半!” 好几家大布行都有样学样,明显是商量好了一起降价。 几家小布行扛不住压力,也只好跟著掛出了降价的牌子。 一时间,原本涌向琼林商会店铺的客人,很快就被分流走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口碑问题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一百一十六章:口碑问题 琼林商会在城里的一家主营布匹的铺子中,几个年轻伙计站在柜檯后面,看著街对面热闹的人流和自家店前稀稀拉拉的客人,眼神里不由得流露出焦急。 有人忍不住低声抱怨:“顺哥,对面这价格,也太狠了,咱们真的一文钱都不降?客人都被抢走了啊。” 陈顺刚从后院过来,正拿著块布擦汗。 一听这话,脸色一沉:“降什么降?都给我听好了!” 他几步走到店铺中央,严肃地说:“咱们的价格,一分钱也不许动。” 伙计们被他这气势镇住,都不敢吭声了。 陈顺语气放缓了一些:“慌什么?客人一时被低价吸引过去,那是正常的。可咱们琼林的素雪布是什么?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 他走到柜檯边,拿起一匹丙等素雪布,“啪”地一声抖开,布面发出清脆的响声:“看见没?这厚实程度,这紧密的质地,是那些跳楼价的烂布能比的?” 他又指著布边上朱红色的印章和繫著的大雁商標:“这是什么?是咱们『琼林』的脸面,是靠得住的保证!那些降价的布,有这个印章吗?有这个小牌子吗?” 他目光炯炯地看著伙计们:“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客人进门,態度要更热情,把咱们布的好处,一点一点,清清楚楚地讲明白,要理直气壮地讲!更要让客人亲手摸一摸,拽一拽,亲自感受一下咱们布的结实。记住,真金不怕火炼,好货不怕比较!” 伙计们被他这一番话说的,脸上重新焕发了神采,纷纷点头:“是,顺哥!我们明白了!” …… “听说了没?沙贝陈家的那个素雪布,看著漂亮,根本不经用!洗两次顏色就褪得没法看,跟烂菜叶似的!” “就是!我二姑邻居买了三尺做褂子,才半个月,胳肢窝那就磨出洞了!钱都白了!” “你们知道什么!人家陈进士面子大,说不定啊……那低价是怎么来的,里头门道深了去了!” 几个穿著短褂、眼神游移的閒汉,叼著草根,在县城內茶棚角落里说得唾沫横飞。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琼林商会这边当然也没閒著。 同一条街的另一头,一个穿著体面青布长衫、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管事的汉子,正跟一个卖菜的老农站在路边说话。那管事身上一件半旧的灰褂子,洗得有些发白了,但版型依旧挺括。 “老哥,你看看我这褂子,”管事指著自己胸口,“沙贝陈进士家的素雪布,丙等的,买了一个多月,洗了好几水了。褪色?糟烂?”他用力拍了拍衣服,“你看这顏色,跟新买时能差多少?你再摸摸这料子,有半点要糟的样子吗?” 那老农凑近了仔细看,又伸手摸了摸,咂咂嘴:“嘿,还真是!看著比俺身上这件还结实!” 另一个巷口,一个面相憨厚的老农,正跟邻居显摆他身上那件同样半旧的丁等素雪布坎肩:“我在码头扛活,天天磨天天蹭,这布厚实,哪像他们说的洗两水就烂?纯属胡说八道!以前穿別的衣服,没几天就破,这件快一个月了,还好好的!” 陈顺更是亲自出马。 他先去了县学,拜访了之前买过布的那位刘学究。 “刘学究,”陈顺恭敬地行礼,“街面上有些难听的传言,说我家素雪布不耐穿,还影射我们税赋上有问题。县学用了不少乙等布给生员们做常服,您是亲眼看著裁剪製作的,穿用也有些日子了。不知您觉得……” 刘学究摸著鬍子,脸色不太好看:“纯属无稽之谈!贵会的乙等布,质地均匀,结实耐磨,学子们穿著都说好,从未听说有不耐穿的事情!至於税赋,”他语气严肃起来,“陈进士的清誉,岂是宵小之辈能玷污的?再有这种流言,老夫可以作证!” 陈顺又去拜访了“瑞锦祥”的孙掌柜。 孙掌柜摸著自己新留起来的鬍子,嗤笑一声:“顺老弟,做买卖的,谁没个红眼病?你家的布,货真价实,印记、牌子都摆在那儿!那些降价的烂布,卖完了他们拿什么补上?偷税漏税?”他摇摇头,压低声音,“那是往陈进士身上泼脏水!是要掉脑袋的勾当!谁信谁傻!我家来的客人,穿了都说好!” 藉助刘学究、孙掌柜这些人的口碑,琼林商会努力地想扭转街面上的流言。 有意思的是,就在陈顺拜访孙掌柜的那个晚上,有人想搞点小动作,却不知道自己成了自投罗网的兔子。 沙贝村里,两条黑影,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纺织坊后墙一处偏僻的角落。 两人互相打了个手势,一个蹲下,另一个踩著他的肩膀,灵活地往上爬,手指抠住了墙头的砖缝。墙头上的碎瓦片被轻轻拨开。 就在那人双臂用力,眼看就要翻上墙头的时候。 “哐哐哐!” “哐哐哐!” 震耳欲聋的铜锣声猛地炸响,打破了夜晚的寧静。 紧接著,墙根下、墙对面的树丛里,一下子亮起十几支熊熊燃烧的火把,火光跳动,把墙头上那两个嚇傻了、僵住的身影照得一清二楚。 “抓贼啊!” “有人偷工坊!” 粗獷的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院墙上,刚探出头的那个贼人嚇得魂儿都飞了,身子一歪就要往下掉。 墙根下负责望风的同伙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嚇得腿软,转身就想跑。 可惜,太晚了。 早就埋伏好的琼林商会护卫队队员,从黑暗里猛扑出来。 这些队员大多是沙贝村本族的年轻人,力气大,手脚快,更带著一股保卫自家產业的狠劲儿,何况平常工钱也给得足。 七八条大汉一拥而上,手里的棍棒、绳索毫不客气地招呼上去。 墙头上那个被火把晃了眼,刚稳住身子,就被下面甩上来的绳圈套了个正著,“哎哟”惨叫一声,被硬生生拖了下来,重重摔在地上,啃了满嘴泥。 第一百一十七章:守株待兔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一百一十七章:守株待兔 墙根下那个刚跑出去两步,就被旁边衝出来的一个壮汉拦腰抱住,两人一起滚倒在地。 没有任何悬念。 不过喘几口气的功夫,两个贼人就被反拧双臂,捆得像待宰的猪崽,嘴里胡乱塞进了破布团,只剩下惊恐的“呜呜”声。 火把照亮下,陈善长披著外衣,在几位族老的陪同下,脸色沉静地走了过来。他看都没看地上那两个挣扎的蠢贼,目光扫过被惊醒、赶来看热闹的街坊邻居。 “怎么回事?” “真是贼啊?” “好大的狗胆,敢偷陈进士的工坊?” 议论声嗡嗡响起。 陈善长这才开口,不紧不慢地说道:“宵小之徒,利令智昏,竟敢打我琼林工坊的主意,妄想偷学织造技艺!给我捆结实了!等天一亮,连他们身上搜出来的『工具』,一起押送县衙。敲锣打鼓,走大路过去,让街坊四邻、县城的各位同行们都看清楚,敢打我琼林商会主意的,就是这个下场!” 族丁们轰然答应,像拖死狗一样把那两个面无人色的贼人拖了下去。 次日中午,南海县城。 县衙西侧不远,有座闹中取静的二层小楼,掛著“清茗轩”的雅致牌匾。 二楼一间宽敞雅室,推开雕木窗,正好能望见县衙后巷那几株柳树的梢头。 室內布置清雅,楠木桌椅,青瓷茶具,墙上掛著意境悠远的水墨山水画。 茶香裊裊中,陈善长面带温和笑容,正亲自提著茶壶,为对面的两位客人斟茶。 一位是县衙户房新上任不久的徐司吏,约莫四十岁年纪,穿著半旧的吏员常服,面相还算端正。自从上次陈日昌那件事后,前任韩司吏就被拿下了,这位徐司吏向来稳重,又是县里徐家的人,因此被县令朱光熙提拔上来,掌管户房。 另一位是本县负责徵收商税的杜粮长,五十多岁,身材干瘦,一双眼睛总是微微眯著,透著股久经歷练的精明。 桌上摆著几碟精致的岭南点心,旁边还放著一个不起眼的锦盒,盖子虚掩著,隱约能看见里面温润的玉色。 “徐司吏,杜粮长,两位公务繁忙,今日能抽空前来,老夫感激不尽。”陈善长放下茶壶,拱手笑道,“一点粗茶,几样本地时令果子,不成敬意,略表心意。” “陈会长太客气了。”徐司吏微微欠身,態度还算矜持,“早就听说琼林商会是陈进士公一手创办,造福乡里,在下也是仰慕已久。” 杜粮长则呵呵一笑,端起茶杯闻了闻:“好茶,真是好茶!让陈会长破费了。咱们都是本乡本土的人,为地方出点力,都是应该的。” 三人喝著茶,隨意聊著些风土人情、农事桑麻,气氛很是融洽。 陈善长言语之间,对二位在衙门当差的辛苦表示体谅,对徐司吏新官上任的“锐气”表示讚赏,对杜粮长多年来维持地方赋税的“不易”也表示理解。 话题始终围绕著“同乡情谊”展开,丝毫不提生意上遇到的麻烦。 茶过三巡,点心也用了一些。 陈善长这才仿佛不经意地提起,语气依旧温和:“说起来,我们琼林商会能有今天这点微末名声,全靠族中老爷寒窗苦读,挣来了进士功名,蒙皇上恩典,在田赋上得到些许优免,族人们这才得以喘息,有余力经营些產业。”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地看向二人:“这经商做买卖的事,我们向来是守本分的,税赋更是关乎国计民生的头等大事。琼林商会一向谨守规矩,该缴纳的商税,一文钱都不敢短缺,帐目隨时可以拿来查验。只盼两位大人明察秋毫,不要被市井间一些別有用心的小人散布的流言蜚语所误导,伤了地方上的和气,也寒了我们这些守法商户的心啊。”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徐司吏放下茶杯,脸上露出公事公办的严肃表情:“陈会长放心,衙门办事,自有章程法度。流言止於智者,清者自清。贵商会只要依法经营,不必担心。” 杜粮长却端著茶杯,眯著眼,慢悠悠地用杯盖撇著浮沫,脸上掛著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在那虚掩的锦盒上扫了一眼。 又閒谈了几句,徐司吏便藉口衙门还有公务,先行告辞了。 陈善长亲自將他送到楼梯口。雅室里只剩下陈善长和杜粮长两人。 门轻轻关上。 杜粮长脸上的笑容忽然热络了几分,也更深沉了几分。 他拿起一块点心,却不吃,只是在手里把玩著。 “陈会长,”杜粮长身体微微前倾,笑著说道,“您是明白人,陈老爷是清贵的进士,朝廷恩典优免田赋,这是明明白白写在规矩上的,谁都看得见。天经地义!”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意味深长:“至於这商税嘛,说到底,也是『赋』的一种。关键就在於这名目上。” “还有,跟田亩的关联上。” 陈善长凝神静听,脸上依旧掛著恭敬的笑容:“还请粮长指点迷津?” 杜粮长嘿嘿一笑:“陈老爷名下的优免田庄,那是根正苗红的好苗子啊。贵商会那些织机、铺面、库房,这些『生財的家当』,如果能想办法『掛靠』在陈老爷优免田庄的名目下,”他观察著陈善长的脸色,“这其中的『损耗』、仓储的『折色』、乃至『役夫』的工食开销,嘿嘿,操作的空间可就大得多了。只要明面上的帐册做得周全,条条款款都能对得上,该走的文书一道不缺,谁还会真的一根根纱线、一寸寸铺面地去仔细核算呢?水太清了就没鱼了嘛。” 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眯著眼,悠悠地补了一句:“关键是,在帐面上看,『税赋』可是都足额缴纳了的哦。” 陈善长等的就是这句话。 两人心照不宣。 这其中的道理没有谁不懂,但重点在於,这话是由谁先说出口的。 第一百一十八章 :真与实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一百一十八章 :真与实 县城,“广发布庄”的后院小屋里,气氛有点僵。 布庄的秦掌柜是个矮胖的中年人,搓著手,一脸为难地看著对面的陈顺。 “顺老弟,不是我不想跟你干,”秦掌柜朝前面的铺子努努嘴,“你也看见了,对面『永昌』那帮人,带头往死里降价,简直不要本钱了!我们这种小门小户,不跟著降,客人全跑光了。这两天,別说赚钱,一个子儿没进帐,还得倒贴伙计的饭钱和工钱!难,真的难啊!” 陈顺没碰那杯茶,只是平静地看著他:“秦掌柜,这样恶性降价,图一时热闹,能撑几天?他们家大业大赔得起,您这小本生意,能跟著赔多久?最后油尽灯枯的,是谁?” 这话直接戳中了秦掌柜的心窝子,他脸色更苦了。 “与其被人当枪使,跟著赔本赚吆喝,”陈顺身体往前倾了倾,语气诚恳,“不如跟我们琼林绑在一起,有钱大家一起赚。我们素雪布的名声、质量,您是亲眼见过的。您铺子里只要掛上『琼林素雪布』的牌子,按我们的规矩卖,根据销量,我们每月给您返点,保证比您现在瞎折腾赚得多,还长久。您好好想想?” 秦掌柜眼神闪烁,明显心动了,但还是有顾虑:“那,永昌的钱掌柜他们那边?” “您做的是自家的买卖!”陈顺打断他,“他们走他们的阳关道,您过您的独木桥。琼林的货,只给真心实意想一起发財的伙伴。您要是点头,明天就先给您送一批丙等布来,就按咱们说好的价!” 县城外,货郎们聚集歇脚的大车店院子里,陈顺找到了负责城南几条线的货郎头头“麻五”。 麻五敞著怀,露出精悍的肌肉,正蹲在石磨旁边抽旱菸。 “麻五哥!”陈顺笑著走过去,递上一桿新买的铜锅菸袋。 麻五抬眼皮看了看,没接,依旧吧嗒吧嗒抽著自己的:“顺哥儿,稀客啊。有什么指教?” “指教不敢当,”陈顺顺势蹲在他旁边,“给您送財路来了。以后,您这条线上要的素雪布,尤其是好卖的丙等、丁等布,我们分会优先供给您,价格嘛……”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报了个数。 麻五抽菸的动作一顿,抬起眼认真看向陈顺:“哦?比给铺子的还低半成利?说话算话?” “琼林商会,金字招牌!”陈顺拍著胸脯,“量大,优先!保证您和手下的兄弟们跑一趟,比往常多挣半吊钱!” 麻五咂摸了一会儿味儿,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一丝精明的笑,终於接过了陈顺手里的新菸袋:“成!顺哥儿是个痛快人!那就这么说定了!” 夜深人静,琼林商会总会深处,一间门窗紧闭、只点著一盏油灯的小帐房里,陈善长和总会的心腹老帐房黄先生,正对著桌上摊开的几份新契约和厚厚的帐本。 桌上那几份新写的契约,內容是把纺织坊的一部分织机“租借”给陈子壮名下的某个享有免税优待的田庄;还有將县城里两间铺面“掛靠”在那个田庄名下,“统一经营”。 墨跡还没干透,格式工整,盖著鲜红的印章。 黄先生的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噼啪作响。 他一边对照著契约条款,一边翻动著记录“损耗”,即纱线、染料在运输存储中的“合理”损耗,还有“折色”,即部分实物税折算成银两的“合理”差价,以及“役夫工食”,即名义上为田庄僱佣织工支付的“合理”工钱和饭钱的明细帐册。 汗水顺著黄先生白的鬢角流下来,他都顾不上擦。 “会长,”黄先生指著帐册上最终匯总的那个数字,声音有些发紧,“按照杜粮长指点的法子,再结合陈老爷家优免田庄的名额,还有这些『损耗』、『折色』……这么算下来,帐面上该缴纳的商税,已经,已经『足够』了。” 他看著那个数字,又瞥了眼旁边契约上“租借”、“掛靠”、“统一经营”的字样,带著不確定的语气问:“这,这真能行吗?这毕竟是赋税的大事啊!” 陈善长一直沉默地看著,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直到这时,他才缓缓开口,像是在说服黄先生,也像是在说服自己:“行不行,就看咱们这套『帐』,做得有多『真』,有多『滴水不漏』了。” 他伸出手指,重重地点在那几份契约和帐册上:“记住,黄先生,这叫『合理规避』,是照著粮长大人点拨的『门道』走的。每一笔损耗,每一处折色,都要有凭有据,经得起『盘问』。我们不是在抗税,我们是在朝廷恩准的规矩之內,为琼林商会上上下下几百口人,谋一条活路,一条能活得更好一点的路。懂吗?” 黄先生看著陈善长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心,再看向帐册上那个“足额”的数字,用力咽了口唾沫,重重地点头:“懂!老头子我明白了!这帐,我一定做得『真』,做得『实』!” 又看了黄先生做帐做了一会,陈善长才慢悠悠地背著手离开,回到议事厅的左厢房內,此时天色已晚,村里面不过只有一部分灯火,大多集中在沙贝村陈府附近。 返回书房,桌上正摊著一封刚拆开的信,是陈子壮亲笔写的。 陈子壮这些天一直在格物实验室和启明斋书房两头跑,忙得脚不沾地,陈善长不敢多打扰,两人连面都见不上,这才只好写信沟通。 陈善长一字一句仔细读著。信的前半段肯定了他最近处理降价、流言和捉拿贼人的几件事,说他“处置得当,稳字当头,尤其擒贼立威很有必要,安定了人心”。这让陈善长心里踏实了不少。 但信的后半段笔锋一转,写道:“然而,降价其实是下策。他们不惜血本地爭夺市场,好比抱著柴火去救火,柴不烧完,火就不会灭,这种势头怎么可能持久?我们琼林根基还不牢固,应该以不变应万变,稳固根本才是上策。” 第一百一十九章:声誉的重要性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一百一十九章:声誉的重要性 接著,陈子壮就指明了所谓“根本”,主要有三个方面。 首要在於生產,纺纱织造是琼林的命脉,增加纱锭、扩建秘密工坊的事他已著手筹措,陈德芳也帮了不少忙,南村那边有地方可用,工匠招募也在进行中,他要求陈善长务必留意,確保物料供应畅通无阻。 同时,渠道如同水流,贵在四通八达,无论是官场还是商路,都需广结善缘,这不是为图一时方便,而是谋求长久安稳,不能因有点成绩就骄傲,要以真诚待人,靠信誉立身。 此外,琼林的声誉比千金还重,一丝一缕的布匹都关係到清名,品质和信誉是立身之本,毁掉容易,建立起来难,一刻也不能鬆懈。 信的末尾,字跡略显潦草地补充道:“另外,推广和桑树的事,我有些想法。岭南气候湿热,北方的难以適应,或许可以寻找耐湿热的良种;桑基鱼塘的模式也可以深入研究,这些容我们日后慢慢商议。” 在信的背面,还额外写了三个小策略,標註著“儘管用”。 陈善长放下信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老爷的眼光,果然看得更深、更远。 眼前这降价的风波,不过是小打小闹,皮癣之疾。 真正要紧的,是纱锭產量,是秘密工坊,是渠道关係,是那比千金还宝贵的“琼林”名声,还有未来的桑苗大计。 这是在为將来栽树啊!自己果然还需要多学多练。 第二天一早,琼林商会总会的议事厅里再次坐满了人。 陈善长坐在上首,开门见山,直接把陈子壮信里的要点复述了一遍:“老爷的话,都听明白了吧?降价是下策,他们撑不了多久!我们的根本,在於生產,在於渠道,在於名声!” 理事们纷纷点头,脸色都很郑重。 “光是防守还不够!”陈善长声音沉稳有力,“老爷已经把路指清楚了,我们就得往前冲!今天叫大家来,就是要执行反击的策略,一共三策,同时进行!” 眾人精神一振,全都屏住呼吸,聚精会神地听著。 “第一策,建立分级制度!”陈善长竖起一根手指,“我们立刻著手组建『琼林布业同盟』。只要是愿意遵守我们会章,老老实实售卖素雪布,不参与那种恶性降价的商家、货郎,都可以申请加入。加入之后,我们会根据他们过去的销量和今后承诺的销量,评定出『甲』、『乙』、『丙』三个等级。等级越高,以后从我们这里拿货的折扣就越大,遇到货源紧张的时候,也优先供应。我们要把那些愿意跟著琼林走的人,牢牢绑在我们的船上,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这话一出,议事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眼睛发亮,有人低头沉思。 “第二策,推出保固承诺!”陈善长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加重,“这是一招奇兵!从今天开始,凡是经由我们琼林商会以及同盟商家售出的素雪布匹,尤其是甲等和乙等布,我们提供『三个月保固』!” “保固?”有人没听明白,小声嘀咕。 “对!就是保固!”陈善长目光炯炯,“三个月之內,如果不是客人自己裁剪缝製不当、故意损坏,或者是因为虫蛀鼠咬这类人为或天灾导致的损坏,凡是布料本身在织造上出了问题,比如开裂、严重褪色、糟朽到没法用的,只要拿著当初的购买凭证和剩下的布头碎片,经过我们商会专门的工匠查验属实后,我们免费给他修补,或者更换同等量的布匹!” “啊?” “免费修补?还包换?” 这话引起不少人的疑惑。 这年头,布匹买卖从来都是银货两讫,出门不退不换,坏了自认倒霉,谁听说过“保固”这种说法?还要免费修补更换?简直是闻所未闻! 看著大家惊愕的表情,陈善长语气一转,变得极其严肃:“这一策非同小可,必须格外谨慎,我们要成立专门的工匠查验小组,严格核查,防止有人故意损坏布料来讹诈我们。还有,购买凭证必须详细核对,购买日期、商家字號、布匹等级,还有我们特有的雁牌印跡,缺一不可。另外,一旦发现有人故意造假、恶意骗取保固,查实之后,严惩不贷!不仅要他十倍赔偿我们的损失,还要把他的恶劣行径公之於眾,扭送官府查办。同时,我们悬赏,鼓励知道內情的人举报这种蛀虫,查实了重重有赏!这一条,务必向所有合作的商家和客人们宣讲清楚!我们提供保固是讲诚信,但绝不容许任何人欺诈!” 眾人听得心潮起伏,既觉得振奋,又感到一丝凛然。 “第三策,营造文士口碑!”陈善长竖起第三根手指,语气变得舒缓而意味深长,“老爷的清名,琼林的雅誉,怎么能和那些普通的布匹混为一谈呢?我们要挑选少量质地最好的甲等素雪布,裁剪成一尺见方的大小,进行精美装裱。然后由我亲自出面,送到几位与老爷交好的本地大儒、名士府上,还有琼林书院、县学这些地方。” 他稍微停顿,让眾人消化一下,接著说道:“就说明,这种布质地细密洁白,胜过宣纸,恳请各位鸿儒学子和读书人,能用这素雪布来代替普通的纸张或者劣质绢帛,用於书画装裱、古籍衬页,甚至製作笔帘、书套这些文房用品。这是风雅之事,也能为『琼林素雪』扬名。大家想想看,如果名士书房里掛的是用素雪布装裱的墨宝,学子手里捧的是用素雪布包裹的书卷,『素雪』这两个字,自然而然就和『翰墨』、『雅韵』联繫到一起了!这样的名声,哪里是降价能比得了的?它的价值,又哪里是普通的布价能够衡量的?” 议事厅里彻底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位年长的理事喃喃出声,语气充满了嘆服:“会长,老爷,这等手段,真是闻所未闻,让人,让人茅塞顿开啊!” 陈善长缓缓坐了回去,目光扫过眾人。 “闻所未闻,那就对了。老爷常教导我们,做生意不能光会算帐,更要懂得看大势,懂布局。就按照这三策,大家分头去准备。动作要快,但行事要稳。让那些只会降价的蠢材好好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商战!” 第一百二十章:三月保固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一百二十章:三月保固 琼林商会“三月保固”的消息,在销售与贸易分会理事陈顺的示意下,迅速传遍了南海县的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琼林布铺的布,保三个月!” “保固?啥意思啊?” “就是说,你买了琼林的素雪布,三个月之內,只要不是你自己剪坏、缝坏、被虫蛀坏的,是那布料自己裂了、糟烂了、顏色掉得没法看,你拿著布头和他们的票据,琼林商会就管修管换!” “真的假的?还有这种好事?” “千真万確!人家铺子门口都贴了告示,伙计嗓子都喊哑了!” “我的老天爷,这陈进士家做生意,也太厚道了吧!” 一时间,茶馆酒馆、街头巷尾、河边码头,人人都在议论这件事。 普通百姓嘖嘖称奇,觉得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买了布就等於上了个保险。 家境好些的人家,也放下心来,原本因为价格战对素雪布质量的那点怀疑,被这“保固”承诺一下子打消了。 敢这么保证,布还能差吗? 至於那些讲究的乡绅和文人,更是连连称讚:“这才是诚信经营!商亦有道!陈家的家风,果然名不虚传!” 琼林商会开在府前大街的最大布店,门槛都快被人踩平了,客人比降价时还要多出几倍,不少人就是衝著“保固”两个字来的。 “掌柜的,给我扯三尺丁等布,做件短褂!”一个精瘦的脚夫挤上前,掏出铜钱。 伙计手脚麻利地量布、裁剪,一边把布仔细包好,一边拿出一张印著硃砂印记的纸票,提笔填写:“客官您收好,这是保固凭证。上面写了买布的日子、铺子名、布的等级,还有这匹布独有的雁牌编號,盖著咱们商会的印章,您可千万收好!” 脚夫接过纸票,小心折好塞进怀里,咧嘴笑了:“这下心里可踏实了!” 伙计又提高嗓门,对后面排队的人大声说:“各位客官都听清楚嘍!咱们琼林的素雪布,保三个月!不是您自己弄坏的,咱们包修包换!不过规矩也得说在前头:这凭证您得收好,千万別丟!以后要是布料真有问题,您得拿著能看出雁牌和织造特徵的布头来,咱们有专门的师傅验看。要是您自己裁坏了、缝坏了、被虫咬了、被水淹了、被火烧了,或者故意弄坏的,那可就不在保固范围里了!咱们琼林做生意厚道,但也不能让人钻了空子!” “明白!” “知道啦!” “就该这样!”人群里响起一片赞同声。 伙计脸上带著自豪,声音更加洪亮。 琼林布店的热闹景象,却让隔著两条街的“隆昌布行”东家钱满仓的心里更加不痛快。 他那张因为降价赔钱已经够难看的胖脸,这会儿更是黑得像锅底。 布行后院一间门窗紧闭、瀰漫著陈旧布味和廉价薰香味的密室里,钱满仓烦躁地来回踱步,面前两个心腹掌柜低著头,大气不敢喘。 “保固?保他娘的什么固!”钱满仓猛地停下,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心腹脸上,“陈善长那老东西是不是疯了?仗著家里有个进士,就真以为南海县是他陈家的了?搞这种样!呸!自己找死!” “他既然敢夸这海口,就別怪我心狠手辣。他不是要保固吗?好!我就让他保个够!保到他倾家荡產,保到他名声臭遍街!” 一个心腹掌柜小心翼翼地问:“东家,您打算怎么做?” 钱满仓脸上露出狞笑:“去找几个手脚利索、能说会道、胆子大的熟手,要那种常在街面上混,懂规矩又敢拼的!” 他凑近心腹,压低声音:“让他们去琼林的铺子,买!专挑贵的买,甲等、乙等的素雪布,每人买上一两匹。然后……”钱满仓做了个用力撕扯的动作,“给我想办法让那布『坏』,坏得像是自己糟烂了、裂了口、顏色掉得不成样。要做得像,做得真!裂口要像织的时候就没织好,糟烂要像布料本身不耐放,褪色。动动脑子,用东西泡一泡、捂一捂。总之,要天衣无缝,让人一看就觉得是琼林的布出了大问题!” 另一个心腹有些犹豫:“东家,万一被他们识破呢?” “识破?”钱满仓冷笑,“布都烂成那样了,谁分得清是人为的还是自己坏的?琼林的人又不是神仙!再说了,就算他们怀疑,只要把事情闹大,搞得满城风雨,琼林这『保固』的金字招牌就算砸了!他们要么认栽赔钱赔布,要么死不认帐落个说话不算话的骂名,不管哪样,贏的都是咱们!” 他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哐当一声扔在桌上:“这是定金!事情办成了,还有重赏!告诉他们,闹,往大了闹!话怎么难听怎么说,必须让全城的人都知道,琼林的保固,就是个天大的笑话!是个骗人的坑!” 两个心腹对视一眼,眼中闪过狠色:“明白了,东家!您就等著看好戏吧!” 这天上午,阳光正好,琼林商会的一家铺子里依旧人头攒动,十分热闹。 忽然,门口一阵骚动,夹杂著高声的喝骂和哭嚎。 “天杀的琼林商会!骗子!黑店!大家都来看看啊!他们卖的什么烂布!”一个穿著半新不旧绸衫、满脸横肉的汉子,手里挥舞著一块布头,那布头从中间裂开一道狰狞的大口子,边缘毛毛糙糙。 他旁边还跟著两个同样一脸凶相的同伴,一个手里捧著几块顏色斑驳、好像被强酸腐蚀过的碎布,另一个则举著一块布满霉斑、一碰就掉渣的烂布片。 三个人不由分说,硬是挤开排队的人群,衝到柜檯前,將手里的“证据”狠狠摔在柜檯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看看!都睁开眼看看!这就是你们琼林商会吹上天的素雪布!甲等布!老子了大价钱买的!回去才几天?啊?没剪没裁,好好放著,自己就裂这么大口子!这他娘的是布还是烂渔网?”为首的汉子唾沫横飞,指著那裂开的布骂道。 “还有这个!”旁边同伴举起那顏色斑驳的布片,“说是顏色鲜亮不褪色?放屁!老子就拿清水泡了泡,顏色掉得像尿了炕!赔钱!要不就按你们说的,给老子换新的!” “我这个更惨!”第三个哭丧著脸,抖著那块霉烂的布,“才几天功夫,就捂成这鬼样子!一捏就碎!你们琼林布是纸糊的吗?拿这种烂货坑人!什么保固?狗屁!就是骗人的!” 这突如其来的衝击让铺子里瞬间安静下来,紧接著就爆发出更大的嗡嗡议论声。 顾客们惊疑不定地看著柜檯上的“证据”,又看看那几个气势汹汹的“苦主”,再瞧瞧琼林伙计的脸色。 第一百二十一章:料想中的应对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一百二十一章:料想中的应对 负责接待的伙计是个年轻人,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脸都嚇白了,但还记得规矩。 他强作镇定,先拿起柜檯上的凭证仔细核对,又拿起那些“坏布”仔细查看。看著看著,他的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那裂口边缘的毛糙不像自然断裂,那斑驳的褪色痕跡透著一股怪异的酸味,那霉烂的霉斑分布得太“均匀”了,烂得也太过彻底。 这不对劲! “几位客官,”伙计斟酌著用词,“凭证是没错,但您这布,损坏得实在有些……” “有些什么?”为首汉子猛地一拍柜檯,震得茶盏乱跳,“你想赖帐是不是?凭证在,布烂了,你们贴的告示是放屁吗?什么保固?狗屁保固,就是骗钱的!大傢伙评评理啊,琼林商会不讲信用啊!” 人群骚动起来,质疑声、询问声、看热闹的起鬨声混成一片。 伙计额头冒汗,知道事情已经超出了自己的权限,连忙对旁边一个同伴低声说:“快!去后面请顺哥来!就说有人来闹保固,东西看著邪门!” 刚好,陈顺正在这家店后面的库房视察,听到消息三步並作两步就冲了出来。 他分开人群,走到柜檯前,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三个“苦主”和他们带来的“证据”,又扫了一眼凭证。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拿起那块裂口的布,用手指仔细捻了捻裂口边缘的纤维,又凑近鼻子闻了闻那斑驳褪色的布片。 很快,他心头一沉。 “几位,”陈顺放下布,“凭证收好,布也收好。琼林商会的保固承诺,童叟无欺。但保固,也有保固的规矩和查验流程。不是您说坏,我们就得认。请几位稍安勿躁,等我们当眾查验。若真是我们布匹本身的问题,该修该换,分文不少;若是查验出別的缘由,那咱们也得按商会的规矩来,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那三个汉子被陈顺的目光盯得有些发毛,但仗著人多势眾,又收了別人的重金,还在那儿死撑著:“验就验!怕你啊!大傢伙都看著呢!看你们琼林怎么验!要是敢耍样……”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快传回了沙贝村的琼林商会总会。 陈顺派来的快脚伙计,气都没喘匀,就把县城铺子里发生的事,连同那几个“苦主”带来的布匹的异常情况,原原本本地报给了正在总会议事厅里的陈善长和几位核心理事。 议事厅里,几个理事脸色铁青,有人气得鬍子直抖。 “砰!”陈善长一拍桌子,声音却异常冷静:“果然来了,狗改不了吃屎,就知道他们会在这保固上做文章!想用下三滥的手段,毁我琼林信誉?做梦!” 他猛地站起身:“就按我先前定下的第二策办。” “立刻成立『保固鉴查组』,直接从总会直属,不归任何分会管辖。从纺织分会给我抽调经验最老道、手艺最精湛、对商会最忠心的老织工、老染工。再从总会帐房抽调最细致、最顶真的老帐房,凑齐五到七人,专门负责保固查验,任何人不得干涉!” “所有前来要求保固的人,必须同时出示完整、清晰的保固凭证,凭证上面,购买日期、售出商家、布匹等级、雁牌编號,缺一不可。同时,必须提供足够辨识雁牌编號和布料本身织造特徵的布头残片。鉴查组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严格核对凭证细节与商会留存的存根底单,必须严丝合缝,对不上的,直接驳回!” “还有,鉴查组查验布匹损坏原因,必须仔细再仔细。老织工要看经纬断裂的形態、纱线有没有损伤,老染工要辨別褪色痕跡、闻闻有没有异物残留,老帐房核对凭证真偽、日期逻辑。一旦有三人以上共同確认,损坏是由於人为强力撕扯、腐蚀浸泡、故意霉捂、虫蛀鼠咬或者其他非织造本身的原因造成的,就当场拒绝保固,並依据商会的规定,启动后续程序!” “对於那些查实了的欺诈行为,绝不姑息!先是索赔,要让他们赔上十倍於布匹价值的损失,当场拿不出钱的,就立下字据,限期追討,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接著是公布,要把这些欺诈者的姓名、所作所为,还有我们查验出来的人为损坏证据,写得清清楚楚,盖上商会的大印,不仅贴在他们自家铺子门口,还要在县城里主要的市集路口、码头这些人来人往的地方当眾张贴。同时,发动我们所有的伙计、货郎,还有交好的商家,在街坊四间把这事传开!他我要让整个南海县的人都看清楚,是谁在背后用这种下作手段坑害我们琼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然后是扭送,只要是当场人赃並获的,捆结实了,连著证据一起,直接押送到县衙大堂,告他一个讹诈財物、败坏商誉的罪名,让县太爷来依法惩治!” “最后,还有悬赏。放出风声去,琼林商会拿出重金悬赏,无论是谁,只要能提供確凿的证据,如人证、物证或者口供都行,能够证明有人故意偽造布匹损坏来欺诈琼林保固的,一经我们查实,当场赏赐白银十两!” 陈善长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地紧盯著负责对外事务的理事,强调道:“这道悬赏令,连同我们的保固具体条款、对欺诈行为的严惩规定,必须对著所有加入商会的商家、所有走进店里的顾客、所有相熟的货郎,一遍又一遍地讲,要讲得透彻,讲得明白!就是要让那些躲在暗处使坏的小人知道,我们琼林的眼睛雪亮著呢!我们琼林的刀,早就磨得锋利无比,谁敢伸出爪子来,就狠狠地把他的爪子剁掉!” 议事厅里一片寂静,只有眾人沉重的呼吸声和陈善长话语那不容置疑的余音在梁间环绕。 “立即去做。”陈善长指示道,眾人不敢耽搁,连忙点头,各自离开议事厅。 很快,就剩陈善长一个人在议事厅內,他放鬆下来,拿著本书就开始读。 第一百二十二章:金银动人心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一百二十二章:金银动人心 很快,在琼林商会最大的那家布店旁边,一间原本堆放杂物的偏房被紧急清理了出来。 门口掛上了一块写著“保固鉴验室”的木牌。 这里,顿时成了风暴的中心。 陈顺亲自守在门口维持秩序。 鉴验室內,三位被紧急请来的老师傅,端坐在桌案后面。 一位是头髮已经白,但眼神却像老鹰一样锐利的老织工赵师傅。 一位是手指关节粗大,一看就常年和染料打交道的老染工孙师傅。 还有一位是戴著老镜,神情一丝不苟的老帐房周先生。 桌案对面,站著那三个上午来闹事的汉子,他们脸上虽然还强撑著愤怒的表情,但眼神已经开始躲闪。 他们带来的“证据”,也就是那几匹裂开的布、顏色斑驳的布、发霉腐烂的布,以及那张购买凭证,都摆在了桌案正中央。 屋子外面,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一个个伸长了脖子,交头接耳,议论不休。 “开始查验吧。”周先生扶了扶老镜,沉声道。 他首先拿起那张购买凭证,又取出商会留存的对应存根底单,凑到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比对。日期、商家名称、布匹等级、特有的雁牌编號……每一项都核对得一丝不苟。 “凭证没有问题。”过了一会儿,周先生放下凭证和底单,宣布道。 赵师傅隨即拿起那块裂口最为狰狞的甲等布。他並没有先去看那道裂口,而是用手仔细地抚摸整匹布的质地,感受经纬线的紧密程度和纱线的强度。 然后,他才拿起陈善长特意去寻来的“单照”。 这是一种用天然水晶磨製成的昂贵工具,通常用於看清细微之物。 他凑近那道裂口,一寸一寸地仔细察看。 在灯光和单照之下,裂口边缘的纤维被放大了,呈现出不规则的撕裂状断口,断口边缘的纱线並非自然断裂应有的整齐,而是带著明显的毛刺和被强行拉扯过的痕跡,甚至能看到有几根纱线是被硬生生从经纬结构中抽出来的。 “哼!”赵师傅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指著裂口边缘几处特別细微的地方,“这道口子,是被人用了蛮力,硬生生撕开的!看看这些毛刺,再看看这些被抽出来的纱线,如果是织布时留下的暗伤,崩裂绝不会是这副模样,经纬线的断口也会不一样!” 孙师傅则拿起那几块顏色斑驳的乙等布片。 他並没有先关注顏色,而是把布凑到鼻子前,深深地闻了一下。一股极其微弱、但似乎被清水匆忙洗刷过的酸腐气味,钻入了他的鼻腔。 他將布片的一角浸入旁边准备好的一盆清水中,轻轻揉搓。 没过多久,那盆清水竟然泛起了一丝极其轻微的浑浊和异样顏色。 他又拿起一块乾净的白布,用力去擦拭另一块布片的斑驳处,只见白布上立刻留下了淡淡的黄褐色痕跡。 “这褪色,”孙师傅篤定地判断,“不是自然褪的,是被某种带酸性的东西,特意浸泡腐蚀过,然后又用清水洗刷,试图掩盖痕跡。你们闻闻这残留的酸气,再看看这擦下来的顏色,如果是染料本身不牢固,洗水褪色会显得均匀,顏色泛白,绝不会是这样一块深一块浅的污浊样子,更不可能有这种怪味!” 最后,赵师傅和孙师傅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块霉烂的布上。 赵师傅用手指捻了捻布料的强度,然后轻轻一扯,布片立刻就碎裂成了好几块。 孙师傅则仔细查看著那些霉斑,他发现霉斑分布得过於“均匀”了,像是有人刻意撒上去的,而且腐烂的程度非常深,连布匹內部的经纬线都朽烂了,这绝不可能是短短几天自然发霉能达到的程度。 “这块布,”赵师傅和孙师傅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开口,“是被人用湿布层层包裹起来,捂在又热又潮不通风的地方,说不定还加了点『料』,故意沤烂的!” 周先生拿起笔,在一份早就预备好的文书上,快速写下查验的结果,並请三位师傅各自签名、按上手印。 陈顺见状,立即大步走到鉴验室门口,对著外面黑压压的人群,高高举起那份籤押的查验文书,朗声道:“诸位街坊邻里都请做个见证!经我琼林商会保固鉴查组三位老师傅共同查验,一致认定:这三人所持布匹的损坏,全都是人为用外力撕扯、用腐蚀性东西浸泡、故意沤捂才造成的,绝不是我们琼林素雪布自己织造有问题,按照商会保固的铁律,我们拒绝保固。而且这三人恶意欺诈,索要十倍赔偿,他们每人手里的布匹无论是甲等还是乙等,总价值共计纹银五两,十倍就是五十两,我们现在就当场赔给他们!” “不但如此,我们还会將这三人的姓名、所作所为、查验结果和所有证据,写得清清楚楚,加盖商会大印,立刻张贴在店门前以及各处市口,公告他们的恶行!並且,现在就要將这三个傢伙,连同人证物证,一併扭送县衙,控告他们讹诈財物、败坏我们商会的声誉!” “来人!给我拿下!”陈顺一声断喝。 早已准备好的几个身强力壮的护院伙计应声扑上,將那三个已经嚇得瘫软在地的汉子死死按住,捆了个结结实实。 围观的人群先是陷入一片死寂,隨即爆发出巨大的譁然声,议论纷纷。 紧接著,琼林商会又同时贴出了一份“悬赏令”。 “悬赏!凡是能提供確凿证据,证明有人恶意欺诈我们琼林保固的,一经查实,赏白银十两!地址……” 十两白银,对於市井小民、贩夫走卒来说,这简直是一笔能改变生活的巨款。 重赏之下,必然会有敢於冒险的人,也必然会引起不寻常的动静。 果然,隆昌布行后院那间密室里,气氛变得格外诡异。 那几个被钱满仓雇来的“熟手”,本就是街面上的滚刀肉,彼此之间只讲利益,毫无信义可言。 第一百二十三章:堂堂正正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一百二十三章:堂堂正正 如今看到同伙被琼林商会当眾拆穿把戏,扭送官府,落得个身败名裂,还要面临重罚和牢狱之灾,他们在兔死狐悲之余,更多的却是恐慌和相互猜忌。 有人低声骂娘,说张三李四他们栽了,埋怨琼林那帮人眼睛太毒。有人觉得钱满仓给的那点银子,还不够跑路费。更有人心思活络起来,惦记著琼林那十两银子的悬赏,觉得够他们逍遥好一阵子了。 当有人提醒这是出卖东家时,立刻被反驳,说钱满仓算什么东家,不过是拿他们当枪使,出了事肯定不会保他们,没看他这两天躲得连影子都不见?分明是巴不得他们全都进去顶罪。 虽然还有人担心被钱满仓知道后果,但更多的人已经被贪婪和恐惧支配,认为可以小心点,匿名给琼林递个条子,拿到十两银子就远走高飞,他钱满仓又能上哪儿去找? 在这阴暗的角落里,贪婪和恐惧悄然滋生。 有人开始偷偷留意隆昌布行的动静,留意那些被钱满仓心腹秘密接触过的人。 市井之间,一些消息灵通的閒汉,眼神也变得和往常不一样了。 他们像嗅到气味的猎狗,在茶摊、赌坊、甚至隆昌布行附近溜达,竖起耳朵捕捉著任何可能价值十两银子的风吹草动。 琼林商会销售与贸易分会总部这边,陈顺亲自坐镇,这里掛的牌子就是“琼林商会”,也就是悬赏令上写的地址。 没过几天,一份用左手书写、字跡歪歪扭扭的匿名信,就被人从门缝塞了进来。 信里只有短短几句话,指认是隆昌的钱满仓在主使,前日闹事的三人是城西外號“快刀刘”、“烂赌王”和“油嘴李”的泼皮,並提到在隆昌后巷角门,亥时三刻,钱管家付了定金五两纹银,那些碎银上还有“周记银炉”的戳记。 最后还透露,钱满仓贼心不死,又命令心腹联络了名叫“混江龙”的一伙人,目標是乙等布,打算用碱水泡过之后再暴晒让其褪色,然后故技重施。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个用头巾裹住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精瘦汉子,在黄昏时分鬼鬼祟祟地摸到商会后门,指名道姓要见陈顺。 在確认安全后,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顺爷,十两银子,说话可得算数?我知道前几批是谁干的!就是隆昌的钱满仓,他派的是『快刀刘』那三个泼皮,定金五两,是在隆昌后巷角门给的,钱管家亲自交的钱,碎银上有『周记』的印。还有,钱满仓没死心,又找了『混江龙』那帮人,打算买乙等布,用土碱水泡了晒乾,再拿去闹事,时间就在这两天!” 陈顺听罢,立刻召集心腹手下,布置任务:“立刻去暗中核实,查清楚『快刀刘』那三个人的底细,去查证『周记银炉』的事,派人盯紧隆昌后巷。还有,给我死死盯住『混江龙』那伙人,只要他们出现在我们琼林的铺子里买布,马上向我报告!” 核实的结果很快出来,与匿名举报和线人指证的內容完全吻合。“快刀刘”三人確实就是街面上的泼皮,平日和隆昌布行的钱管家有著不清不楚的往来。周记银炉的掌柜也证实,隆昌布行前几天的確在他们那里兑换过一批带有“周记”戳记的碎银。 更重要的是,琼林派出的暗哨牢牢盯住了“混江龙”一伙人。就在他们刚刚从琼林铺子里买走两匹乙等素雪布,正鬼鬼祟祟抱著布匹钻进一条小巷,准备实施那“碱水泡布”的计划时,被陈顺安排的人当场堵了个正著。 人赃並获。 准备用来做案的布匹、预备好的土碱粉、以及他们还没来得及掉的买布钱,都成了无法抵赖的铁证。 这天正午,府前大街最是热闹。隆昌布行门口,几个伙计没精打采地招呼著零散客人。 突然街口传来震耳的锣响。 “哐!哐!哐!” “快来看啊!隆昌布行黑心东家钱满仓,僱人使坏,坑害琼林!人赃俱获,天理昭彰!” 锣声与吆喝声中,人群像潮水般向布行门口涌来。 只见陈顺亲自领著十几名琼林商会的护院伙计,个个精神抖擞。队伍前头押著三个垂头丧气的人,正是“混江龙”和他两个同伙,双手被反绑,怀里还抱著那两匹原封未动的素雪布。 有人高举木牌,上面写著触目惊心的大字:“隆昌钱满仓主使欺诈琼林保固!”“人证物证俱在!”“悬赏十两,举报有功!” 还有人抬著个敞开的小箱子,里头白的银子在阳光下闪著光,那是预备赏给举报人的十两银。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陈顺大步踏上隆昌布行前的台阶,对著涌来的人群和慌慌张张跑出来的隆昌伙计掌柜,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南海县的父老乡亲们都看清楚了!今日我琼林商会,就要当著全城人的面,揭穿一个天大的黑心勾当!” 他猛地指向被押著的“混江龙”三人:“这三个人,受了隆昌布行东家钱满仓的指使,故意来买我琼林的素雪布,想用卑劣手段弄坏布料,再来讹诈我们商会的保固赔偿,败坏我琼林百年的清誉!” 他又指向那些木牌:“前几天那三个闹事的泼皮『快刀刘』一伙,也是钱满仓重金雇来的!这些事情,人证物证齐全,铁证如山!” 最后他怒喝道:“钱满仓!你为了一己私利,竟雇用地痞无赖,做这种下作勾当,恶意陷害同行,扰乱市场。你根本不配做商人,更不配做南海县人!今日我琼林商会就要替天行道,为所有被你矇骗的百姓討个公道,也为琼林商会的清白名声討个说法!”说罢他大手一挥:“把人犯、罪证和诉状,全都押送县衙!请县太爷明察秋毫,严惩奸商!还我琼林公道,还南海商界一个朗朗乾坤!” “押送县衙!”护院伙计齐声怒吼,声震整条长街。 第一百二十四章:略胜一筹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一百二十四章:略胜一筹 与此同时,琼林商会另一路精明能干的人,已带著早就准备好的、条理清楚、证据確凿的诉状文书,以及关键物证,快步走进了不远处的南海县衙大门。 隆昌布行二楼窗口,钱满仓那张胖脸露了出来,瞬间变得惨白。他嘴唇哆嗦著,看著楼下被押走的“混江龙”和刺眼的木牌,看著陈顺凛然的身影和激愤的人群,看著那箱晃眼的银子,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琼林商会这一番当街举动,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 人证、物证、查验文书、钱满仓管家与泼皮私下接触的旁证、诉状,连同汹涌的民意,一股脑儿全堆到了南海县衙的公案上。 县令朱光熙正端著茶碗听师爷说县学修缮款的事,门房就慌里慌张跑进来稟报:“老爷,不好了!琼林商会的人押著几个泼皮,抬著状子,在衙门外击鼓鸣冤!告隆昌布行钱满仓僱人欺诈、败坏商誉,外面围了好几百號看热闹的百姓!” 朱光熙手一抖,茶水泼湿了官袍前襟。他眉头紧锁:“琼林商会?告钱满仓?” “升堂!”他放下茶碗,整了整衣冠,脸色沉了下来。 这事已经传得满城风雨,想压也压不住了。 更何况,被告是钱满仓,原告却是陈子壮家族所支持的商会。陈子壮虽被罢官在家,可他的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在士林中声望犹存,他办的琼林书院就在本县,影响力不容小覷。朱光熙虽与陈子壮没什么交情,却深知此人不好惹,琼林商会敢这样大张旗鼓地闹,必定是有所倚仗。 公堂之上,气氛凝重。琼林商会请来的讼师口齿伶俐,將钱满仓如何僱佣“快刀刘”、“混江龙”等泼皮,指使他们买布后恶意损毁,再企图利用保固条款讹诈琼林、败坏其声誉的经过,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被押上堂的“混江龙”在琼林商会承诺不重罚並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后,当堂指认了钱满仓的心腹管家,並详细供出了作案过程。 物证如碎银、碱粉、偽造的布片、琼林的鑑定文书、保固凭证存根等一一呈上,证据环环相扣。 钱满仓被传唤到堂,面如死灰,却还强装镇定,百般抵赖,只说都是底下掌柜或管家自作主张,自己全不知情,甚至反咬一口说琼林商会诬告好人。 然而面对琼林商会准备得如此充分的证据,钱满仓的狡辩显得苍白无力。 尤其当那个被琼林商会暗中保护起来的匿名举报人作为关键证人被带上公堂,指认钱满仓的管家在特定时间地点交付定金、布置任务的具体细节后,钱满仓的管家当场腿软瘫倒,说话语无伦次。钱满仓本人也额头冒汗,再也编不下去了。 朱光熙惊堂木一拍,厉声喝道:“钱满仓!人证物证俱在,你还不从实招来!” 最终,在铁证和压力之下,钱满仓虽未亲口认罪,但他的管家当了替罪羊,当堂承认了自己“擅自做主,僱人陷害琼林商会”的罪行。 朱光熙当堂宣判:管家收监候审,隆昌布行赔偿琼林商会名誉损失及诉讼费用共计一百两银子,並要张榜公告,澄清事实,向琼林商会公开赔礼道歉! 儘管钱满仓本人没进大牢,但这场官司,隆昌布行输得彻底。钱满仓的名声也彻底臭了。“黑心奸商”、“下作小人”的骂名,牢牢扣在了他头上。 原先因为降价而对琼林略有微词的人,此刻也纷纷转向,痛斥隆昌无耻。 自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 府前大街琼林布店门口,新贴出了一份措辞严谨、图文並茂的告示。 这份告示並未刻意渲染当日打斗扭送的混乱场面,而是著重讲述了“保固鉴查组”的老匠人如何凭藉多年经验与锐利眼光,一步步识破有人恶意偽造布匹损坏的痕跡。 告示中详细说明了商会如何严格依照凭证与规章行事,坚决维护保固制度的公正,更强调了琼林商会不畏权势、运用律法捍卫自身清白与商誉的决心。 在告示最后,一行加粗的大字格外醒目:“琼林保固,一诺千金,制度严谨,经得起任何考验!凡我琼林素雪布,品质保证,保固无忧!” 这份告示很快被抄录多份,分发至所有琼林商会加盟店铺的手中,並被要求张贴在店內最显眼的位置。 伙计们还需主动向每一位顾客讲解其中內容。 与此同时,琼林商会的伙计与货郎们也受贸易分会指派,將这场“打假保固”的胜利消息传遍了县城与周边乡村,引得眾人议论纷纷。 效果几乎是立竿见影的。 而县学的生员们本就因陈子壮的缘故,对琼林商会抱有好感,日常也多穿素雪布製成的生员服。 这次事件中,琼林商会展现出的风骨与智慧,尤其是那份不惜一切捍卫信誉的决心,深深打动了这群读书人,与他们心中对“信义”的追求不谋而合。 没过几天,县学中几位才思敏捷的生员便联手撰写了一篇《琼林布赋》,誊抄后张贴在县学布告栏內,迅速在士子间传开。赋中盛讚:“琼林布,真乃布中君子!质地如雪般洁白,韧性似松柏长青。其所承诺的保固之诺,重如九鼎,坚如金石!纵有小人恶意构陷,鬼蜮伎俩,也丝毫动摇不了其诚信根基!若非秉持君子之德,怎能做到如此地步?我辈读书人,理当效仿其守信重诺、敬慕其真诚不欺!” 这篇《琼林布赋》很快便被有心人传到了陈善长耳中。 他立即派人重金求来原稿,请匠人精心装裱,悬掛於总会大厅最显眼之处。 同时,还將赋文內容印成小巧笺纸,隨著布匹赠送给一些有往来的乡绅文士。 一时间,“布中君子”、“金石之诺”的美誉,伴隨著素雪布本身洁白细密的优良质感,在文人圈中迅速传扬开来。 第一百二十五章:飞梭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一百二十五章:飞梭 而在县衙另一头,县令朱光熙独自坐在书案后,手中捏著一份刚送来的邸报,目光却有些飘忽,心思显然不在那些枯燥的公文上。“琼林商会,陈善长,真是好手段啊。”他喃喃低语,放下邸报,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隆昌布行的那桩案子,表面上算是了结了。 钱满仓的那个管家被推出来顶罪下了大狱,隆昌布行赔了一百两银子,张榜公开道歉,可谓顏面尽失。 但朱光熙心里清楚,真正的幕后主使钱满仓,不过是割肉出血,被狠狠刮去一层油皮,並未真正伤及根本。 那老狐狸必定是费了不少金银,四处打点,才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得如此“乾净”,自己是没收打点,但自己的下属就不好说了。 此时,他说不定正躲在家中,一边舔著伤口,一边用更加怨毒的眼神死死盯著琼林商会的一举一动。 朱光熙不禁想起前两日,户房那位新上任不久的徐司吏在匯报完秋粮徵收的预备事项后,看似隨意地提了一句:“说来也巧,前些日子琼林商会的陈副会长请下官在清茗轩喝了杯茶。陈会长为人谦和知礼,席间对县尊大人您治理有方,使得地方安寧、商路畅通,颇为讚誉。言语之间,尤其关心税赋之事,反覆强调琼林商会一向守法经营,该缴纳的税银一分都不会少,唯恐被些不实流言所误解,倒是个明白事理的人。” 这话当时听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隨口一提。此刻朱光熙细细回味,才品出其中意味。 他缓缓放下茶盏,心中暗忖:“若背后无人指点,单凭一个商会副会长陈善长,真能將事情做得如此周密、步步为营?” 朱光熙微微摇头,目光变得深沉起来。他几乎可以断定,那位虽已罢官回乡、却在沙贝村琼林书院中讲学著述的陈子壮陈公,对此事定然知晓,甚至可能深涉其中。一位罢官归乡的进士,其隱於乡野却依旧能发挥的影响力,其运筹帷幄、化解风波的手段,竟能如此精到! 朱光熙向后靠进椅背,低声感嘆,声音里带著一丝复杂的情绪:“陈公啊陈公,您虽不在其位,却能不动声色,翻云覆雨,实在令晚辈佩服不已!” 半个月后。 沙贝村深处,一座被高大院墙严密包围的独立院落静悄悄地立著,与主纺织坊的喧闹隔绝开来。这里是琼林商会的核心机密工坊,寻常工匠根本不能靠近。院子里的正房被改成了工坊,窗户紧闭,只有几盏油灯散发著昏黄而稳定的光芒。 陈子壮穿著一件半旧的靛蓝色布长衫,袖子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微微弯著腰,全神贯注地盯著眼前那架经过特殊改装的织机。 织机旁边,站著同样表情严肃的何伯与林婶。 总会的理事陈德芳也在一旁。 织机的主体框架还是老样子,但关键部位已经大不相同。 梭子变得小巧了许多,通体打磨得十分光滑,两端还嵌著微小的黄铜滑轮。 一根坚韧的熟牛皮绳,巧妙地绕过固定在机架两侧的滑轴,一头系在梭子尾部,另一头则连著一个悬在机架下方的木製拉手。 “最后一遍,试机。”陈子壮开口说道。 何伯深深吸了一口气,用粗糙的手稳稳握住那个垂下来的木拉手。他紧紧盯著梭道。林婶也屏住呼吸,准备隨时应对可能出现的差错。 只见何伯手腕猛地一抖,隨即迅速拉回。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破空锐响,那小巧的梭子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拽出,沿著光滑的梭槽,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瞬间就横穿过密密麻麻的经线,稳稳地停在了另一端的卡槽里。 这速度远远超过平常投梭,快得那“嗤”声好像还留在空气中没有散去。 陈子壮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成了!”他高兴地说道,“这东西,就叫『飞梭』罢。” 何伯和林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形容的震撼。他们都是织了一辈子布的老匠人,太明白这意味著什么。陈德芳也同样大为震动。 何伯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老爷,这,这真是太神了!” 陈子壮摆摆手,脸上的笑意迅速收敛,恢復了往常的冷静:“马上拆开。何伯,林婶,你们亲自负责,把这飞梭的核心部件也就是梭体、滑轮、拉绳机关,按照我给的图纸,分毫不差地打造出来。材料要用最好的硬木和精铜,只准你和你的徒弟阿牛两个人动手,绝不能交给旁人!” 他转向陈德芳:“其余那些不关键的部件,比如机架、滑轴、拉手这些,拆分好的图样由你交给木工分会的理事王运、冶铁分会的理事赵老炉,让他们带著自己的弟子亲自打造。每个作坊只做其中一部分,严令禁止他们互相打听,也不准问是做什么用的。完工之后,由你亲自去收,统一运到主坊指定的地方。” “至於组装调试,”陈子壮再次看向何伯二人,“就由你们俩亲自来,地点设在主坊里面就行,但要確保隔开区域,务必做到不泄露机密。” “是!老爷!”何伯和林婶同时躬身应道。 陈德芳也躬身领命。 主纺织坊的东北角,一道新砌的土坯矮墙单独隔出了一块区域,墙上开了门,日夜都有商会的护院族人值守。 墙里面,就是新设立的“快织区”。 十几台经过改装的织机整齐地排列著,正是从那座保密工坊里秘密组装好后运来的飞梭织机。何伯、林婶,以及从村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十几位最可靠、手艺最好的老织工,正端坐在这些新机器前面。 “都听仔细了,”何伯站在最前面,大声说道,“这『飞梭』的妙处,在於省力又提速。右手握住这个拉手,往前推,梭子就往右走;往后拉,梭子就返回左边。力道要均匀,手腕要灵活。开始吧!” 第一百二十六章:四等九阶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一百二十六章:四等九阶 隨著何伯一声令下,十几名工匠几乎同时动了起来。他们右手握住那悬垂的拉手,不再像过去那样费力地抓起梭子往外扔,而是凭藉手腕灵巧地前后推送。 嗤!嗤!嗤!嗤嗤嗤! 一连串密集得几乎连成一片的锐利破空声猛地响起,十几枚飞梭化作一道道肉眼难以看清的黑色闪电,在经线之间疯狂地来回穿梭!那速度快得让人眼繚乱。原本需要缓慢引纬、投梭、打纬的复杂工序,被大大简化了。 纬线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飞速牵引,一层层紧密地交织在经线之上。原本需要“咔噠,咔噠”缓慢节奏才能织出一寸布的功夫,在这片“嗤嗤”的锐响声中,布匹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增长。 一名女织工站在一台织机旁,眼睛紧紧盯著那上下翻飞、快得只剩残影的飞梭,又看看织机前那飞速成型、紧密平整的布匹,嘴巴不自觉地微微张开,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带著震撼的轻呼:“老天爷啊,这,这怕是比原来快了三倍还不止?以前织一匹布,得熬上多久啊。” 林婶坐在旁边的织机上,动作已经熟练了许多,她头也不抬地接话道:“何止三倍!省了投梭的那股笨力气,这手啊,只需要管好引纬和打纬的节奏,等熟练了怕是更快!陈娘子,你快看看这布面,多紧实!” 快织区里,只有飞梭破空的锐响、打纬的“砰砰”声,以及工匠们偶尔低声交流技巧的简短话语。 快织区里发生的一切,都被那道矮墙和值守的护院牢牢封锁,消息严禁外传。 琼林商会总会里,陈善长刚从纺织坊视察飞梭区回来,脸上还带著兴奋的红光,立刻就把商会的几位核心理事召集起来议事。 “飞梭已经做成了,这是老天爷赐给我们琼林的大好机会!”陈善长激动地说,“必须扩大生產!一刻也不能耽误!现在快织区虽然有十几台新织机,效率很高,但还远远不够!我要让整个沙贝村,都变成织机的海洋!” 他转头看向负责人事的理事陈德芳,吩咐道:“德芳,你马上去办,把招工告示贴满南海县城和周边的村镇:琼林商会纺织坊,出重金招募熟练的织工、染工、整经工和浆洗工!只要手艺好、肯吃苦,我们全都要!”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更加坚决:“告示上要写清楚:我们包一日三餐,提供宿舍住!月钱的话,”陈善长先伸出三根手指,隨后又慢慢加了一根,说道:“织工,熟手起步,月钱八钱银子。手艺顶尖、还能带徒弟的,月钱最高可以拿到一两二钱。染工、整经的熟手,月钱七钱起。就按这个价钱明码標价地写,一定要比市面上其他布坊高出至少两成。” 理事们听了,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要知道在当时,一个壮劳力辛苦干一年,除去吃喝用度,也未必能攒下几两银子。 陈善长看著大家惊讶的表情,又补充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但来的人肯定有好有坏,我们不能不防。德芳,招募点就设在总会门口和沙贝村村口,你亲自坐镇。所有来应募的人,必须先经过何伯和林婶两位匠师亲手考核手艺!一点都不能马虎。手艺不过关的,给再多钱我们也不要。另外,所有应募的人,必须有人作保,最好是本村或邻村知根知底的老人引荐,要写明籍贯、住址和担保人,严防对手的细作混进来,要是遇到来歷不明、没人作保的,一律拒绝。一旦查出谁有问题,作保的人也要连带受罚,该罚钱就罚钱,该送官就送官!”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明白!”陈德芳神色严肃地答应下来。 招工告示一天之內就贴满了南海县的城门、码头、集市和周边村镇的布告栏。 “琼林商会招工了!月钱八钱!” 招募点前,迅速排起了长龙。队伍里有衣衫襤褸但眼神充满渴望的年轻人,有背井离乡出来找活路的中年汉子,也有带著忐忑却又满怀希望的老织工。 陈德芳带著几个帐房和护卫,有条不紊地做著登记和初步筛选。 何伯和林婶则被请到总会,在临时安排的考核区摆开了几架旧织机,对每一个自称熟手的应募者进行现场“考试”。 一时间,琼林商会內外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在沙贝村纺织坊主区最大的工棚下,新招募的工匠和原来的工匠混在一起,將近两百人聚在那里,嗡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临时搭起的一个小木台上。 陈德芳作为总会理事,代表陈善长和陈子壮站在台上。他手里捧著一卷刚写好的文书,神情庄重。何伯和林婶分別站在他左右,同样面色严肃。 “大家安静!”陈德芳声音洪亮,压下了现场的嘈杂声,“今天召集大家,是奉总会陈副会长和老爷的命令,颁布我们琼林商会纺织分会的《工匠等级及薪酬定例》!这是商会的根本大计,关係到各位的生计和前途,务必听清楚、记牢了!” 他展开文书,高声宣读起来:“首先说工匠等级!从今天开始,琼林纺织坊的工匠,分为四等九阶!” “最高等是匠师!需要技艺炉火纯青,能掌握核心秘法,或者能独当一面带徒弟。名额有限,由总会亲自核定!现在授予何伯、林婶为匠师!” 何伯和林婶听了,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向眾人微微拱手。 “其次是大工匠!需要精通关键工序,技艺精湛,而且能带领、教导低阶工匠。名额暂定占工匠总数的一成!” “再次是熟练工匠!手艺纯熟,能独立完成份內的织造、染色、整经等工序,效率达標。这是我们的骨干!” “最后是工徒!刚进坊的,或者手艺还需要磨练的。需要勤奋好学,服从管教!” 陈德芳环视眾人,语气加重:“等级比例严格控制。匠师,百里挑一。大工匠,十里挑一。熟练工匠和工徒,看技艺和坊里需求来定。等级不是固定不变的。” 第一百二十七章:差等收益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一百二十七章:差等收益 “然后是薪酬!”陈德芳提高声音,台下瞬间鸦雀无声。 “匠师:月钱,纹银二两整。另外,根据商会全年盈余,还可以得到相应的分红。” “大工匠:月钱,纹银一两二钱到一两五钱,根据所负责工序的难易程度、带徒弟的多少来评定。” “熟练工匠:月钱,纹银八钱到一两。根据手艺、速度、成品质量来评定。” “工徒:月钱,纹银三钱到五钱,包食宿,商会供他们学手艺,等技艺熟练了,通过考核就可以晋升为熟练工匠。”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和低低的惊嘆。 匠师二两,熟练工匠八钱起,工徒包吃住还有三钱银子,这价钱別说在沙贝村,就是放到广州府城里,也是顶尖的了。 一个壮年男子,省著点,五钱银子就够一家几口一个月的吃喝了。 “我的天,八钱,匠师二两啊!还有分红!” 陈德芳等议论声稍微平息,继续说道:“最后是等级浮动。每年年底,由何匠师、林匠师和总会理事,对所有工匠进行年度大考。考核內容包括:手艺熟练程度、织造速度、成品质量、带徒弟的效果,还有对商会的忠诚和勤勉。考核成绩优秀的,可以晋升等级,增加月钱。成绩差的,降级减薪。连续两年考核垫底的工徒,会被清退出坊。这是我们琼林激励勤勉、淘汰劣者的方法。希望各位共同努力!” 他念完最后一句,合上文书:“这个规定从今天开始生效!何匠师、林匠师,坊里的大小事务由你们二人总管。等级评定、日常考核,一定要公正严明,不能徇私。” “是!理事!”何伯和林婶齐声答应。 台下,所有工匠的眼神都变得无比炽热。 钱,那可都是实实在在的钱啊。 …… 秋阳高照,金风送爽。 十月中旬的沙贝村,已经完全被一片宏大的织布声所笼罩。 纺织坊的规模在短短一个多月里迅速扩大,从原来的工棚向外延伸,新的土坯厂房一排接一排建起,占满了村边的大片空地。远远望去,灰褐色的屋顶连绵起伏,景象十分壮观。 坊內,新旧织机交错排列,挤得满满当当。既有飞梭区那十几台发出嗤嗤锐响、效率惊人的新机器,也有传统区域里数量更多、发出沉稳咔噠声的老式织机。 新招来的工匠们被分散安排到各个区域,在何伯、林婶和几位新提拔的大工匠带领下,紧张而有序地忙碌著。 飞梭区的工匠动作越来越熟练,拉手推送之间,梭影快如闪电。传统区的工匠则憋著一股劲儿,拼命提高著手速和熟练度。 整经区里,十几架巨大的整经架排开,雪白的纱被梳理得一丝不乱,缠绕在巨大的经轴上。 染坊区域扩大了数倍,十几个大染缸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靛蓝、赭石、玄青等各种顏色的染液在里面翻滚,染工们拿著长棍不停搅动,空气中瀰漫著独特的植物染料气味。 浆洗、晾晒的场地也大大扩充,新染好的布匹如同彩色云霞,掛满了新竖起的竹竿。 至於原来用来浸染纱线的特殊浆料,则依旧由商会专门派人送来,和纺织坊不在一处,原本处理这些浆料纱线的工序也稍微做了调整。 “纬线!三號机的纬线快用完了!” “经轴!七號整经架该换轴了!” “三號染缸,起布了!小心顏色!” “晾晒区丙字架满了!快挪到丁字架去!” 陈善长带著几位理事,站在坊內一处稍高的土坡上,俯瞰著这片喧闹而又充满活力的景象。看著那些穿梭忙碌的身影,他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说道:“好啊!照这个势头,每月產出两千匹布,指日可待!老爷的谋划,果然深远。” 纺织坊內,靠近工棚门口的空地上,临时划出了一片考核区。几张长条桌案摆开,何伯、林婶坐在正中,几位新提拔的大工匠分坐两侧,每人面前都摊开著名册和纸笔。 这是《工匠等级及薪酬定例》颁布后的第一次月度小考。 被叫到名字的工匠,依次上前。何伯等人仔细询问他们负责的工序、近期的成品数量、有没有出错、带徒弟的情况,並隨机抽取他们最近织出的布匹或染出的布样,仔细检查布面的紧密度、均匀度、有没有瑕疵、顏色是否均匀牢固。 飞梭区的工匠,无疑是这次考核中受益最大的。 “何匠师,林匠师,”一个飞梭区的年轻工匠捧著自己刚取下的一匹乙等布,脸上带著自信,“这是小人昨天织的,用的是飞梭。”何伯接过布匹,用手指用力捻了捻布面,又对著光仔细查看经纬的疏密,林婶则检查布边的整齐程度。布匹紧实细密,品相很好。 “嗯,”何伯点点头,在名册上做了个標记,“飞梭用顺手了?” “回匠师,已经顺手多了,一天能织出过去两天多的量。” “好!手脚利落,布面平整,评甲等!”林婶在纸上写下评语。那年轻工匠立刻喜上眉梢。 而传统区的工匠,则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一个中年织工拿著自己辛苦织出的丙等布上前,布面略显稀疏,速度也慢。 “老张头,”何伯看著布,语气温和但带著审视,“这匹布比定额慢了小半天吧?” 老张头脸上有些窘迫:“是慢了些。前几日线轴缠住了,费了些功夫才解开。” 林婶查验著布匹:“老张,你这布边有点毛了,打纬不够均匀。” “唉,看著隔壁那飞快的样子,心里著急,手上就有点乱。”老张头嘆了口气。 何伯和林婶对视一眼,在名册上做了记录:“手艺还行,但效率偏低,品相有点小毛病。这次评乙等。老张,別慌,稳住心神,把手艺练精了,速度自然能上去。” 老张头默默点头,退了下去,眼神复杂地瞥了一眼飞梭区方向。 第一百二十八章:良种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一百二十八章:良种 考核有条不紊地进行著。 有邻村新招来的染工,因为调色精准、染布均匀,被直接评为“熟练工匠”,月钱从学徒的五钱一下子涨到了八钱,激动得眼圈都红了。 也有个別工匠因为疏忽导致次品布较多,被评为了下等,月钱被下调,脸色顿时变得灰暗。 等级和薪酬直接掛鉤的竞爭氛围,鞭策著每一个人。大部分人都憋足了劲,互相较著劲,坊內学习切磋的风气浓厚了许多,但也有一些不和谐的声音在角落里低声嘀咕。 “哼,飞梭区那些人,不就是仗著新机子快吗?评那么高。” “就是!咱们累死累活用手织,哪比得上那嗖嗖飞的。” 这些话传到了何伯和林婶耳朵里。 当晚,考核结束后,何伯召集所有大工匠和小组头目开了个小会。 “飞梭快,那是机巧的力量,是老爷的本事!”何伯沉声道,“但考评选的是什么?选的是你手上的真功夫,是布面的品相,是干活的勤勉踏实,是带徒弟的用心。飞梭区的布要是织得稀鬆毛糙,照样评低分,手织的布要是织得细密平整又用心,评高分也是应该的。以后的考核,只看结果,不问手段,谁再嚼舌根,说用飞梭占了便宜,先想想自己布织得够不够好,心摆得够不够正!” 林婶也说道:“老爷说了,新机子虽好,老手艺也不能丟,手织的功夫,才是根本,都给我把心沉下来,好好练。本事在自己身上,才是硬道理!” 这一番话,压下了那些抱怨。 …… 崇禎二年十月初五,琼林商会设在村边小码头的临时仓库外,比往日热闹许多。 一艘吃水很深的平底河船缓缓靠岸,船头站著的是风尘僕僕的海上贸易分会国內部负责人陈定海。他一身短衣打扮,脸上带著长途奔波的疲惫,眼神却格外亮。 陈善长带著几名伙计早已等在岸边。 船刚停稳,跳板搭好,陈定海就迫不及待地跳下来,几步走到陈善长面前,深深行了一礼:“副会长!东西我带回来了,没辜负大家的期望!” 他转身朝船上挥了挥手,几名船工小心翼翼地抬下几个沉甸甸的陶罐,罐口用油布和麻绳封得严严实实。 “快,搬进仓库!”陈善长眼中也闪著热切的光芒。 仓库里,陈子壮已经闻讯赶来。陈定海指挥船工將陶罐轻轻放在乾燥的地面上,解开绳子,掀开油布,又撬开密封的泥盖。一股混合著泥土和种子的独特气味瀰漫开来。 陈定海指著其中一个罐子,里面满是饱满圆润、深褐色的种子,说道:“老爷,副会长,请看!这是我从湖州府辗转买来的正宗湖桑种子,整整三斗,粒粒饱满,出苗率一定高,湖桑叶子又大又厚,丝质上乘,最適合养蚕。” 他又指向旁边两个稍小的罐子,里面的种子略小,顏色更深,“这是我和手下跑遍粤北几个產丝的穷乡,从山民手里高价收来的本地老桑种,虽然名气不如湖桑,但耐湿、抗病,特別適应咱们岭南这种湿热多雨的天气。这里也有两斗。”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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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飞梭机高速运转时发出的那种不同於普通织机的、尖锐而密集的声响,终究难以完全隔绝。 第一百二十九章:两千匹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一百二十九章:两千匹 坊外不远的地方,几棵大榕树下,支著几个简陋的茶摊,供过往行人和轮休的工匠歇脚喝水。 这几日,茶摊的生意似乎格外好。 一个穿著半新绸衫、商人打扮的中年人,端著一碗粗茶,看似隨意地坐在几个刚下工、正在喝茶休息的邻村新工匠旁边。 “几位小哥辛苦啊,”商人笑眯眯地搭话,“看你们这气色,琼林商会的伙食和工钱,想必相当不错吧?” 一个新工匠抹了把汗,憨厚地笑了笑:“是啊,东家厚道,管饱,工钱也给得足。” “那就好,那就好。”商人附和著,话锋看似不经意地一转,“哎,说来也怪,我走南闯北也算见过些世面,可像贵坊东北角那片地方,那织布的声音,嘖嘖,听著怎么跟別处大不一样?又快又急,跟下雨点子似的?莫非贵坊得了什么了不得的新织机?” 他这话一出口,同桌另外两个新工匠立刻警觉起来,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工匠放下茶碗,板著脸说:“这位客商,坊里的事情,我们做工的哪里清楚?只知道东家规矩严,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更不能说!” “对对对!”旁边年轻的工匠也连忙点头,眼神悄悄瞟向快织区方向,那里隱约能看到护院巡视的身影,“那地方有护院大哥守著,我们也进不去。客商您喝茶,喝茶!”说完,便低下头,不再吭声。 商人碰了个软钉子,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不易察觉地闪过一丝阴冷。他打著哈哈:“哎呀,我就是隨口一问,隨口一问,別介意,別介意。”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眼角的余光却依旧死死盯著快织区那堵矮墙。 不远处,一个坐在树下看似闭目养神的商会护院族人,耳朵微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锐利的目光扫过茶摊,在那商人身上停留了片刻,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十月的最后一天,沙贝村纺织坊的成品仓库里,巨大的仓库被临时清理得乾乾净净。一排排新打制的结实木架上,整整齐齐、分门別类地码放著如雪如云的布匹。 陈善长、何伯、林婶,以及几位负责清点的管事,站在仓库中央,环视著这堆积如山的成果。 负责清点的老帐房,大声报著数目:“甲等素雪布!用料最讲究,全部由快织区飞梭机织成!纹路细密紧实,顏色均匀洁白!一共一百五十匹!” 眾人的目光落在那堆码得最高、布匹最为光洁耀眼的区域,纷纷点头。 “乙等素雪布!由快织区飞梭机和部分手艺顶尖的传统织机织出!质量好,价格实在!一共三百匹!” 这堆布匹数量最多。 “丙等素雪布!由传统手织机织成,一共五百匹!” “丁等素雪布!是用边角料织成或学徒练手的布,价格最低廉,一千零五十匹!” 老帐房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喊道:“琼林商会沙贝纺织坊,崇禎二年十月,成布总计两千匹!整!” “两千匹!” …… 崇禎二年十二月。 启明斋书房里,长案上铺开了各色“素雪布”,从甲等到丁等,层次分明。 陈善长安静地站在一旁,看著老爷陈子壮对著布匹沉思。 过了一会儿,陈子壮开口:“善长,布料终究只是原料。就算织得再好,一旦送到裁衣铺、成衣匠手里,就和我们琼林没关係了。利润,大半也被別人赚走。” 他转过身来,继续说:“如果我们直接用这素雪布做成成衣,以『琼林』为名,直接卖给穿用的人,你觉得怎么样?” 陈善长愣了一下,隨即眼中一亮:“老爷的意思是,我们自己做成衣来卖?这倒是一条新路,省了中间商,牌子也能打得更响。” “说得对。”陈子壮点头,“我们先试试水,步子不用迈太大。就专做样式简洁、裁剪合身的男女常服,还有贴身穿的中衣。用料主要选甲等和乙等的素雪布。关键要突出我们『琼林素雪』四个字的精髓,乾净、挺括、结实耐穿。”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铺开一张白纸,拿起炭笔,“你去城里寻访手艺好、靠得住的裁缝老师傅,不惜重金请来。再找一处乾净雅致、位置合適的铺面,掛上『琼林衣坊』的招牌,交给销售与贸易分会的陈顺去经营。” 他一边说,一边用炭笔在纸上飞快勾画。 他边画边解释:“常服贵在合身实用,中衣则要贴身舒服、耐洗耐穿。领口、袖口、下摆这些容易磨到的地方,针脚一定要格外细密牢固。衣服的版型要正,穿在身上得有筋骨,这样才能显出『挺』的感觉。” 纸上的图样,是陈子壮结合了自己前世的见识和明代服饰的特点,琢磨出来的“新样式”。他一直觉得明代的衣服设计得不错,但如果能融入一些现代服装的理念,肯定会更好。 陈善长凑近细看,虽然觉得这些图样和眼下流行的款式有点不同,但那份简洁利落中透出的实用与质感,却让他心里一亮:“老爷高见!这衣裳看著就精神,我这就去办!” 图纸很快送到了沙贝村的纺织坊,何伯和林婶亲自监督,挑选布料,由几位手艺最好的老裁缝带著徒弟按图打样。 样品送回启明斋,陈子壮又对领口的弧度、袖子的长短、盘扣的位置等细节提出了几处修改意见。 反覆改了三次之后,最终定下了男式的直裰、圆领袍、中衣,女式的立领对襟短袄、褶裙,以及男女都可以穿的中衣,一共六款基础样式。 “就是它们了。”陈子壮拍板,“等衣坊准备妥当,就立刻批量製作,上架售卖!” …… 南海县西关,一条闹中取静的街巷转角处,新掛起了一块乌木匾额,上面写著四个清秀的楷字:“琼林衣坊”。 铺面不大,但窗明几净,门面装饰素雅,一扫寻常店铺的喧闹浮华之气。 第一百三十章:成衣与知府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一百三十章:成衣与知府 这处店铺是陈顺向总会申请款项新买下的,人员也是从销售与贸易分会里精挑细选出来的顶尖好手。按照陈善长的交代,要“把服务做到最好”,当然,他们的工钱也是商会里最高的那一档。 推开店门,里面並没有普通布庄那种布匹堆积如山的景象。 店內空间开阔,光线充足。 沿墙立著几个打磨光滑的桐木人台,十几套成衣样品就静静地穿在这些模型上。 男装以青色、灰色、白色为主,线条流畅。 女装则多是浅蓝、月白、藕荷这些顏色,素净雅致。 每一件衣服都熨烫得整整齐齐,针脚细密均匀。 最显眼的白墙上,掛著一幅字,写著:“琼林素雪,衣如其布,洁净挺括,久穿如新”。 落款正是陈子壮。 掌柜的是商会里一向以稳重干练出名的老人陈德方,此刻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素雪布长衫,气度沉稳。他身边站著两位同样衣著整洁、笑容得体的年轻伙计。 后堂隱约传来裁剪布料的“沙沙”声和缝纫时细密的针脚声。 “大家都打起精神来,”陈德方低声嘱咐伙计们,目光扫过店內一尘不染的布置,“咱们这衣坊,卖的是琼林的牌子,更是琼林的脸面。客人进门,眼睛要亮,手脚要勤快,说话要暖和,心意要诚恳。记住,咱们拿的工钱,是商会里独一份的,要对得起这份差事!” 伙计们齐声答应。 开头几天,衣坊的生意有些清淡。 偶尔有好奇的客人进来,也被这种和普通布庄完全不同的售卖方式,以及相对较高的定价弄得有些犹豫。 但很快,素雪布本身积累起来的好名声就开始发挥作用。 先是几个在琼林布店买过素雪布的富裕人家的女眷,抱著试一试的心態,买了几件中衣回去。 “哎哟,张太太,您家新做的这中衣,看著真精神!料子也舒服吧?”一次茶会上,一位眼尖的太太问道。 张太太颇为得意地摸了摸袖口:“不是另外裁的,是西关那家新开的『琼林衣坊』直接买的成衣,琼林素雪布的。您摸摸,又软和又挺括,穿著贴身不粘皮肤,洗了好几水了,还是这么板正!” 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 “琼林衣坊的成衣,料子好、做工细、穿著舒服、经洗耐穿”这样的口碑,渐渐在城里的富裕商贾、文人,甚至中下层官吏的家眷圈子里传开了。 …… 这一日午后,一辆青布小车静静停在了衣坊不远的路边。 车上下来一位衣著体面、神情严肃的中年妇人,身后跟著个小丫鬟。 这是广州知府王命卿夫人的贴身嬤嬤刘氏。 她是听了同知府上另一位同知夫人的嬤嬤极力推荐,才亲自来瞧瞧这“琼林素雪衣”到底有没有传说中那么好。 刘嬤嬤走进店里,目光如刀,仔细扫过店內摆设和人台上掛的衣裳。陈德方立刻含笑迎上前:“嬤嬤安好,您请隨意看。” 刘嬤嬤没多说话,径直走到一件月白色立领对襟女袄和同色褶裙前,伸手用指尖细细捻搓布料,感受它的细密与扎实,又翻看內里的缝线,检查针脚是否匀称结实,再拎起衣襟,看剪裁是否对称、线条是否流畅。她看得极慢,也极仔细。 “这布料,真是琼林自產的甲等素雪?”刘嬤嬤终於开口问道。 “回嬤嬤的话,千真万確。”陈德方恭敬回答,“咱们衣坊用的全是琼林纺织坊最好的甲等、乙等素雪布,由几位老师傅亲手缝製。您手上这件,正是甲等布做的。” “嗯。”刘嬤嬤不露喜怒,又指向一套男式中衣,“把那套取来我看看。” 伙计小心取下。刘嬤嬤同样仔细检查了领口、袖口这些容易磨损的地方,看加固得用不用心,也留意了整体穿起来是否舒適。 “料子確实不错,做工也还过得去。”刘嬤嬤脸上仍是严肃,但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满意,却没逃过陈德方的眼睛。“这件女袄、褶裙,还有那套男式中衣,照我家夫人和老爷的身量,各拿一套。仔细包好。”说完,她递了张纸条给陈德方,上面写明了尺寸。 “好嘞!多谢嬤嬤照顾!”陈德方心头一喜,连忙接过纸条。 他隨即亲自招呼伙计,用上好的纸把衣服仔细包好,再装入特製的素雪布提袋里。刘嬤嬤付清了银钱,带上小丫鬟,提著衣包上车离去。 傍晚时分,广州知府后衙的內室中。知府夫人王氏已试穿过了新衣。月白色的袄裙上身,剪裁合体,既显出身段又不失端庄。素雪布特有的挺括让衣服显得格外精神,而贴身穿的中衣更是柔软吸汗,一点没有新布的涩硬感。 她对著铜镜左看右看,又抬抬手、转转身,感受著衣服的妥帖舒適,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这『琼林素雪』果然名不虚传,比苏杭来的那些所谓上等细布更清爽透气,穿在身上一点不闷。比寻常的麻葛,又不知体面了多少。刘嬤嬤,你这趟差事办得好。” 正说著,外间传来脚步声,是广州知府王命卿下衙回来了。 他年约四十,面容清瘦,自带几分官威。 走进內室,一眼就看见夫人身上簇新的衣裳,那料子在烛光下泛著均匀柔和的光泽,款式也新颖大方。 “夫人今天这身,倒是別致清爽。”王命卿隨口夸了一句,顺手把官帽递给一旁的侍女。 知府夫人心情正好,笑著接话:“老爷也觉得好?这是今天刘嬤嬤从西关那家新开的『琼林衣坊』买回来的,用的是他家自產的『琼林素雪布』。您摸摸看,这料子,又挺括又舒服!”说著就拉过丈夫的手,让他碰碰自己的衣袖。 王命卿的手指抚过那细密紧实的布面,触感確实出色,比他日常官服內衬的布料似乎还要舒服些。 “琼林衣坊?琼林素雪布?”王命卿微微皱眉,像在回想什么,“听著有点耳熟。” 第一百三十一章:人来人往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一百三十一章:人来人往 “可不是嘛!”夫人兴致勃勃地说,“就是咱们南海县那个琼林商会出的,他们家的布如今在城里可有些名气了,没想到现在连成衣都做得这么好。老爷您看,这针线、这做工,多扎实。难得成衣也这么合身。”她又指了指旁边叠放整齐的男式中衣,“给您也买了一套新的中衣,回头试试?” 王命卿拿起中衣看了看,针脚细密均匀,领口袖口的处理也见功夫。他轻轻点头:“嗯,这琼林商会倒有点巧思。布织得好,这做成衣卖的路子,也挺新鲜。”说完,他放下中衣,没再多说什么。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高门大户的下人之间传话最快。知府夫人穿了“琼林素雪”新衣並且讚不绝口的消息,很快就一传十、十传百地散开了。 “听说了吗?知府大人家那位夫人,前儿个穿了身新衣裳,就是西关那家『琼林衣坊』的,嘖嘖,可精神了!” “真的?连知府夫人都穿他家的?” “那还有假?是刘嬤嬤亲自去买的!都说那料子好得不得了,穿起来又舒服又体面!” “走走,咱们也去看看!能入知府夫人眼的,肯定差不了!” 几乎是一夜之间,“琼林衣坊”的门槛都快被踩平了。原本清静的店铺,一下子变得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城里的富商女眷、附庸风雅的文人、讲究体面的小吏家眷,各路人马纷纷涌来。店里的桐木人台前围满了人,伙计们忙得团团转。 “掌柜的!这件月白女袄,还有我能穿的尺码吗?” 那些用甲等布精心缝製的成衣,因为料子难得、做工费时,本来数量就不多,转眼就被抢购一空。就连用料稍次、但做工一样好、价格也实惠些的乙等布成衣,也一下子成了抢手货。衣坊后堂的裁缝们连夜赶工,也跟不上前面卖的速度。 陈善长听说这情形,又惊又喜,立刻从沙贝村的纺织坊紧急调了大批甲等、乙等素雪布,连夜送到衣坊后堂。同时,还把纺织坊里几个手艺好、人也机灵的年轻女工和学徒,临时调到衣坊后堂帮忙做些锁边、钉扣子的杂活。 即便这样,衣坊里外还是人声鼎沸,许多款式都得预订才能拿到。陈德方忙得嗓子都有些哑了,但看著这火爆场面,心里头只有一片滚烫。按照之前说好的,买卖是有抽成的,卖得越多,他和伙计们拿得就越多。 …… 琼林衣坊的火爆风潮,迅速席捲了番禺县,这个与南海县仅一墙之隔的附郭县。 在番禺,琼林商会採取了更为灵活的策略。他们没有直接开设店铺,而是选择了与当地一家信誉良好、客源稳定的中等绸缎庄“福祥记”合作,在店內专门设立了“琼林素雪布”的销售专柜。 福祥记的掌柜起初心中还有些没底,可当第一批素雪布摆上柜檯,尤其是“琼林衣坊”的名声从府城那边传过来之后,专柜前很快就聚拢了不少人气。掌柜看著眼前比往日热闹数倍的人流,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心里那点疑虑早就烟消云散,只剩下一个念头:盼著琼林商会能再多供些货来。 这股迅猛的崛起之风,不可避免地刮到了本地那些老牌布行和绸缎庄的头上。尤其是那些扎根府城、经营了好几代、专门售卖苏杭松江精品布匹的“老字號”。之前琼林素雪布面世时,就已让他们感到了威胁,而这次成衣一出,特別是连上层官宦家眷都开始採购,实实在在地衝击了他们的生意。 在“清源绸缎庄”的后堂雅间里,几位身著团绸衫的掌柜围坐在一起,个个面色凝重。 一位掌柜忧心忡忡地开了口:“诸位,那『琼林素雪』的势头实在太猛了!先是卖布,现在又搞成衣,连知府大人的內宅都穿上了!咱们铺子里,这个月松江细布的销量,跌了快三成!” 另一人忍不住拍了下桌子:“何止三成!我『宝昌號』的几个老主顾,最近都跑去那什么衣坊了,说什么料子好、版型新。这琼林商会,根本不按常理出牌啊!” 第三个声音带著明显的焦虑响起:“听说他们那布,织造方法有些古怪,速度快得出奇,成本恐怕压得极低。长此以往,咱们这些苏杭来的高档布匹,高价还怎么维持?” 为首一位鬚髮皆白的老掌柜,缓缓捻著鬍鬚,眼神阴沉地说道:“琼林商会,还有他们背后的陈氏,绝不能任由他们这般鯨吞蚕食下去了。诸位,我们必须得好好合计合计,想个应对的法子才行。”他目光扫过眾人,“大家都出出主意,该找人脉的去找人脉,该出银子的出银子,该动手脚时也不能手软。” 与此同时,在琼林商会总部的议事堂內,则是另一番景象。 陈定海风尘僕僕地站在堂下,脸上带著明显的疲惫与无奈。自从上次返回后,他立刻再次出发,秘密走访了闽粤两省的產区。 “老爷,副会长,”陈定海声音有些沙哑地匯报,“种子,尤其是能適应我们岭南这种湿热瘴癘环境的良种,实在是不好找啊!” 他详细说道:“属下带人跑遍了漳州、泉州、潮州这几个素有產传闻的地方。当地农种的,大多是本地土种,不仅產量低,而且绒粗短,纺出来的纱线韧性很差,品质远远比不上北方產的。至於良种,本地的农都说,北方比如山东、河南等地的种虽然好,可一旦引到岭南,十有八九会因为水土不服,要么结的桃稀稀拉拉,要么就病害不断,根本收不上来多少好。” 陈定海顿了顿,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倒也不是完全没有线索,只是风险太大。听几个跑过琼州海路的老行商私下提起,在琼州西南的临高、儋州一带,好像有野生的或者早年传过去的土,经过这么多年,或许有些能耐受湿热天气的品种留存下来。但琼州路远,海路又风波险恶,加上那边黎峒眾多,言语不通,贸然深入,恐怕会遭遇不测。即便真的找到了,能不能成功引种回来,也是未知之数。” 第一百三十二章:核查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一百三十二章:核查 坐在上首的陈子壮沉默了片刻,沉声道:“寻找种这件事,不能轻易放弃。琼州虽然凶险,但事在人为。” 他看向陈定海,做出决断:“这样,你向海商分会的理事陈日新和国外部掌柜黎秋申请,从他们下属的国外部海贸船队里,挑选几个精干、可靠、熟悉琼州海路,最好能懂些黎语或者跟琼州土著有些交往的伙计。再结合你们国內部的人手,扮成收购土產药材或者檳榔的普通商人,秘密前往琼州。重点探访临高、儋州沿海一带以及靠近黎峒的地方,不惜重金,寻访可能存在的耐湿热种,不论多少,务必买到手。如果能找到有经验的老农,也一併重金聘请回来。同时,陆路的打探也不要放鬆,闽西、粤北的山区,凡是有產传闻的地方,继续派人仔细查访。这件事,由你总负责,务必谨慎,寧可慢一些,也不要出错。” “是!老爷!”陈定海精神一振,抱拳领命。 与寻找种的艰难过程形成鲜明对比,沙贝村北边河滩旁的桑树育苗圃里,则是一派万物生机勃发的景象。 被商会重金请来的几位老农精心伺候著这些来自湖州和粤北山区的桑树种子。这些种子总算没有辜负大家的期望,在岭南温暖的秋日和充足水分的滋养下,顽强地顶开了覆盖在上面的薄薄土层,探出了一片片嫩绿欲滴、看似娇弱却充满生命力的幼苗。 陈子壮在陈善长和几位老农的陪同下,亲自来到苗圃查看情况。 他蹲下身子,仔细地观察那些在微风中轻轻摇摆的嫩苗。湖州桑苗的叶子似乎要宽一些,而粤北桑苗则显得更为细长和坚韧。 “好,好啊!”陈子壮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一片柔嫩的桑叶,“能发出苗来,就是大功一件!” 他站起身,郑重地嘱咐那几位皮肤晒得黝黑的老农:“这些苗非常金贵,现在虽然小,但也马虎不得。防虫子、防鸟、防水涝,是头等大事。什么时候浇水,浇多少水;什么时候施一些清淡的肥料;怎么间苗以保证壮苗生长,这些经验,要天天观察,一笔一笔地记录下来!务必把育苗、移栽、抚育成林的每一步,都总结出一套適合我们沙贝村水土的办法来。这是百年大计,辛苦各位了!” 老农们连声答应:“东家放心!我们这几个老傢伙一定尽心尽力,把这些桑树娃娃照顾好!” 在广州府南海县一处清雅的別院园里,几株晚开的桂还残留著些许香气。 石桌旁边,坐著几位衣著光鲜的妇人,正是知府夫人王氏做东,邀请了几位交好的官员家眷小聚。 喝的是上好的龙井茶,点心也很精致,但女眷们聊著聊著,话题就不由自主地转到了时下流行的衣服料子上。 “王姐姐,您今天这身袄裙,顏色真衬您!料子看著也极好,是新到的苏州杭州那边的货吗?”通判夫人眼尖,笑著问道。 知府夫人王氏微微一笑,抬手轻轻抚了抚衣袖:“李妹妹好眼力。倒不是苏杭的,是西关那家『琼林衣坊』的成衣,用的是他们家自己生產的『琼林素雪布』。” “哦?就是近来传闻很盛的那家吗?”另一位推官太太好奇地探过身子,“都说他家料子好,穿著舒服又体面,难道是真的?” “可不是嘛!”王氏的语气带著几分自豪,“起初是刘嬤嬤去买来的,我试了试,確实清爽挺括。你们看,”她稍稍侧过身,展示衣料的垂坠感和线条,“穿著不贴身,走路显得利落有风度。比我们以前穿的细葛布更贴身,比松江產的细布又多了一些筋骨。尤其是这贴身穿的中衣,”她指了指领口,“贴著皮肤穿,又软和又吸汗,洗过好几次了,还是这么平整板正,一点不走样。” “呀!听您这么一说,可真是不错!”通判夫人来了兴趣,“我家那位总抱怨贴身的衣服穿久了觉得黏腻不舒服,回头我也去给他买两件试试!” “我也得去看看!”推官太太连忙接话,“给家里的孩子们也添置几件贴身穿的。这种成衣铺子,倒是省了找裁缝量身体做衣服的麻烦,只要尺码对就行了吧?” “正是这个道理。”王氏点头认可,“琼林衣坊这点也很好,尺码还算齐全,款式虽然不多,但胜在简洁大方,用料和做工都很扎实。回头让我的丫鬟带你们去,就说是我的意思,让掌柜的给你们挑合身的。” 一时间,园子里充满了对“琼林素雪布”的討论和讚美之声。 广州知府衙门后堂的书房里,烛火明亮。王命卿处理完最后一份公文,抬手揉了揉眉心。 白天里夫人对那“琼林素雪”衣服的夸讚,以及最近城中关於琼林商会生意的各种传闻,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这琼林商会,短短几个月就搞得风生水起,布匹、成衣,手笔不小啊。”他低声自语道。 沉思了一会儿,他提高了声音喊道:“来人。” 一名穿著青衫、样貌精干的年轻幕僚应声而入,躬身行礼:“府尊大人有什么吩咐?” 王命卿端起茶杯,用杯盖慢慢拨开水面上的茶叶,语气平淡地说:“最近城里热议那个『琼林商会』,他们家的布匹和成衣,似乎很得人心。你去查一查这个商会的底细。特別是东家是谁,背后有什么倚仗。记住,要暗中查访,不要惊动他们,更不要弄得大张旗鼓。” “是,学生明白。”幕僚心领神会,立刻退了下去。 查一个在南海县註册、產业明確的商会,对於熟悉衙门运作的幕僚来说並不是什么难事。 他並没有直接去接触商会的人,而是直接去了南海县衙的户房和存放档案的架阁库,以知府衙门核查商税的名义,调阅了琼林商会成立时的註册文书、產业登记簿册以及相关的契约记录。 沙贝村的地契、纺织工坊的备案材料、店铺铺面的租赁文书等所有相关卷宗很快被找了出来。 第一百三十三章:何为经济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一百三十三章:何为经济 不过半天工夫,幕僚就回到了知府的书房。 “回稟府尊,”幕僚躬身匯报,“学生已经查清楚了。琼林商会,確实是南海县沙贝村陈氏一族设立的,在县衙登记在册,手续齐全完备。它名下的產业,主要是沙贝村纺织坊、南海县的布店以及广州府西关的『琼林衣坊』,另外还有部分其他各式店铺。商会对外主事的人,是陈氏家族的族人陈善长。” 王命卿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幕僚:“陈氏的家主是谁?” 幕僚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根据陈氏族谱以及乡绅录的记载,他们的家主是崇禎元年从京城任上,因为直言进諫触怒朝廷而被罢官回乡的陈子壮公!陈公如今还在家乡守孝。陈善长正是陈公的同族亲人。” “陈子壮?”王命卿眼中精光一闪,手中的茶杯轻轻放回书案,发出一下轻微的磕碰声,“原来是他!前年在京城,风骨錚錚,正直的名声震动朝廷的岭南陈秋涛?” “正是此人!”幕僚点头確认,並补充道,“府尊,那个在沙贝村內颇有名气的『琼林书院』,也是陈子壮公回乡后出资建造的,自己亲自任教,教导乡里子弟和游学的书生们读书。” 王命卿沉默了,身体缓缓向后靠去,倚在太师椅的椅背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地说:“嗯。知道了。下去吧。” 幕僚躬身行礼,退出了书房。 …… 崇禎二年十二月十日,琼林书院主讲堂內。 此时雪纷飞,明末小冰河期导致下,连广州地区也免不了沾上降雪的事。 原本宽敞的讲堂此刻被临时添加的条凳塞得满满当当,连过道里都站了不少人。 粗粗一看,竟有近三百人在场。 前排坐著陈邦彦、张家玉、文可、林承曜、李德贤等书院的原班弟子,一个个腰背挺直,神色专注而凝重。 他们身后是上百张或青涩或成熟的面孔。 这些都是为了崇禎三年考试,提前快一年就来到广州府城备考的生员。他们大多来自广州府下辖各县,也有些是从邻近州府听闻消息特地赶来的。 毕竟广州府內有最全的考试资料和辅导机构,待在偏远地方,是不利於秋闈备考的。 还有不少是广州本地的书生,尤其以南海县学的学子居多,都是慕陈子壮学问之名前来听讲。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看 】 讲堂最后几排的角落,坐著数十名衣著朴素的人。他们是经陈子壮特批才能进入的,来自琼林商会各处的佼佼者。 这些人大多神情拘谨,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按照陈善长副会长的交代,他们只需认真听讲,课后会有专人考核,表现优异者將有机会晋升更高的职位。 一个金髮碧眼、身材高大的身影正笨拙地在拥挤的过道间穿行。 费尔南多抱著一叠厚厚的纸张,小心翼翼分发给后排的商会代表。 每递出一份,他都会微微躬身,用生硬的官话低声说:“这是讲义,请仔细阅读。” 这个陌生的西洋面孔引起了不少人的侧目,尤其那些第一次见到“红毛夷”的生员,交头接耳地议论了几句。 但这短暂的新奇很快就被讲台上那道身影吸引了过去。 陈子壮缓步走到讲台中央,身后悬掛著那幅绘製朴拙却清晰勾勒出帝国山河疆域的舆图。 他没有寒暄,开门见山:“今天,我和各位探討『经济』,这是我们课程中的致用第二讲。” 台下顿时鸦雀无声,连后排那些原本侷促的商会成员也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什么是『经济』?”陈子壮自问自答,“《易经·繫辞》中说:『理財正辞,禁民为非曰义』。这个『理』字,不是斤斤计较的雕虫小技,而是治理、理顺的意思。『理財』,就是理顺財富產生和流通的规律,让它能够『正辞』,符合天理人情,进而能够『禁民为非』,引导百姓向善,安定国家。” 他继续道:“阳明先生曾说:『心即理』,要『在事上磨练』。所以经济这门学问,从根本上说,就是人心在『养民』、『互通有无』这些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上的实践和磨练。这不是商贾小道,而是治国平天下的大道,关係到天下百姓的温饱冷暖,国家社稷的安危存亡。” 前排就坐的陈邦彦、张家玉等人轻轻点头。 生员中,一个初来乍到的年轻士子忍不住低声问身旁年长些的同乡:“『养民』、『通有无』,这和你之前提过的,先生上回讲的『生財养民之力』,到底有什么关係?” 讲台上的陈子壮仿佛听到了这番低语,目光扫过全场,为新来的学子再次阐明:“在座诸位可能有人是第一次来。上次讲学,我曾论述过『生財养民之力』。” 他环视眾人,將这个概念清晰地展开:“什么是『生財养民之力』?简单说,就是一乡一地,乃至整个国家的人民,运用自己的智慧、工具、土地等根本,生產出维持生存、改善生活所必需的衣食財富的根本能力。这个力量强盛,百姓就富足,国家就昌盛;这个力量衰弱,民生就困苦,国势就危殆,如同无根之木,隨时可能倾倒。” 他稍作停顿,让这沉重的话语在每个人心中沉淀,隨后手指重重地点在身后舆图上:“今天我们要討论的大明经济格局的得失,制度利弊的根源,都关係到这个『生財养民之力』能否顺利產生、能否惠及万民。经济之道的根本,首先在於如何培育这个力量、畅通这个力量,这正是我们学以致用的关键所在!” 陈子壮转过身,面向舆图,指尖准確落在那条贯通南北的粗线上。 正是京杭大运河。 “这条河,是我们大明的命脉,朝廷每年的收入,京城百官的俸禄,边境数十万將士的粮餉,大半都依赖这条河南粮北运,江南的鱼米之乡,湖广的天下粮仓,那里『生財养民之力』的出產之丰,堪称天下之冠!” 第一百三十四章:南北之弊病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一百三十四章:南北之弊病 然而,陈子壮话锋一转,声音里带著沉痛:“可这条命脉上早已弊病丛生,积重难返。漕船所过之处,各种苛捐杂税多如牛毛;损耗之大,让人瞠目结舌;沿途小吏层层盘剥,如同附骨之疽。这些沉重的负担,最终都转嫁到了运粮的兵丁和沿河百姓身上。百姓苦不堪言,难以活命,这哪里是『互通有无』,分明是在榨取民脂民膏啊!” 这时,庭院中一位穿著半旧绸衫、面带风霜之色的中年士子猛地站起身,拱手朗声道:“先生明察!漕运虽然弊病不少,但这是维繫南北、保卫京师的祖宗定下的法度,若不用这运河,万里之遥,南方的粮食怎么能运到北方?这是国家的根本,就算有些毛病,也该慢慢设法改进,怎能因噎废食,轻易否定它呢?” 他的质疑代表了不少读书人的想法,讲堂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 陈子壮麵色平静,微微点头:“这个问题確实关键。祖宗定下的法度,自然有其道理。但我们今天指出它的弊病,不是为了废除漕运,恰恰是为了让漕运畅通!” 他再次指向地图:“诸位请看!我大明『生財养民』的根本在哪里?在江南,在湖广,在东南!而这些財富要供养的京城百官、边防將士在哪里?在北方!这財富的流通,就依赖漕河。可如今的漕运弊政,层层盘剥,就像巨蟒缠身!南方百姓辛苦耕种纺织得来的成果,大半都消耗在这些盘剥和杂费里,『生財』的能力被赋税压榨,已经快要枯竭,而运到北方的漕粮,十成里能剩下五成就算万幸,这根本不是对百姓『致良知』,这是在阻碍財富流通,让南北双方都受害!” 陈子壮感嘆道:“我之所以痛陈这些弊病,正是为了求得让这財富『畅通』。怎么畅通?削减杂费、淘汰冗员、清除积弊、严格法纪,让南方的粮食能够顺利北运,让南方『生財』的能力得到休养喘息,让北方的需求得到保障。只有这样,南北的『財力』才能互相接济,血脉才能畅通。这不是要废除祖制,而是要兴利除弊,让祖宗的法度焕发新的生机!” 陈子壮的目光从运河移开,扫过地图上星罗棋布的各省疆域。 “再看我大明辽阔的疆土。”他的语气变得凝重,“江南富甲天下,盛產丝绸、茶叶、盐利;湖广是天下粮仓,稻米充盈;福建、广东面朝大海,商贾云集,海外贸易日益兴盛。各地『生財养民』的能力,天赋条件各不相同,本该互通有无,共同繁荣。” 他话锋突然一转:“然而,省与省之间,壁垒森严,各地为了保住本地的利益,设立无数税卡,如同荆棘堵塞了道路。一船广东的生铁想运到福建、浙江,要经过重重关卡;一担福建的茶叶想卖到江西,也被层层税赋所困。商旅们望而却步,货物难以流通!” 前排的陈邦彦眉头紧锁,他之前参与过商会採购的茶会,对这方面还算有所了解。 这时,一个坐在庭院靠前位置的年轻学子忍不住问道:“先生,地方上设卡收税,也是为了筹集经费,供养军队、安定百姓、充实府库。如果让商货毫无阻碍,畅通无阻,岂不是便宜了那些唯利是图的奸商,反而损害了地方的根本?” 陈子壮看向那青年,没有直接反驳,而是沉声道:“地方上需要財政开支,確有它的道理。但是,凡事过度就不好了。税卡林立,盘剥太甚,已经不再是『取之有道』,简直是在竭泽而渔。这种行为,窒息了『生財养民』能力的流通。好比人的身体,血脉不通,手脚怎么能暖和?货物不能顺畅流通,物品不能物尽其用,人们不能获得应有的利益,那『万物一体之仁』又在哪里?这是失去了仁德和道义!” 他目光炯炯,扫视全场:“至於所谓『便宜奸商』,那是地方官府监管不力、法纪不严造成的过错,怎么能归罪於通商带来的好处呢?现在的紧要任务,是制定合理的税收標准,统一衡量標准,严厉惩罚贪污不法之徒,让商货能够畅通无阻。只有这样,各省的『生財』能力才能互相补充、共同繁荣,天下的財富才能像水往低处流一样,滋润万民。这不是损害地方,而是有利於整个天下!” 陈子壮的视线投向地图东边那漫长的海岸线,以及浩瀚的海洋。 “再把目光放到海外。”他再次嘆息,“佛郎机人、红毛夷等西洋人,乘坐巨舰,远渡重洋,纷纷来到我们这里。他们带来的是什么?不只是些新奇精巧的玩意儿,更有那白银,像潮水一样滚滚涌入我大明!” 台下士子中,一些见识较广的,尤其是有亲友从事海外贸易的,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 “朝廷对於此事,缺乏管控,应对失策。”陈子壮语气沉重,“导致白银几乎成了我朝唯一的通行货幣!田赋要折成白银缴纳,小民不得不把辛苦收穫的粮食贱卖掉换银子上税;商人囤积白银,等著涨价,市面上白银时紧时松,物价隨之剧烈波动,百姓生活日益艰难!” 此时,一位约莫三十岁、气质沉稳、显然有些阅歷的士子站起身,拱手道:“先生请容学生说几句。学生认为,白银能在天下流通,方便交易,省去了以物易物的麻烦,这是大势所趋,不是人力能阻挡的。至於小民折银纳税的苦处,根源似乎在於吏治不清、小吏从中盘剥,而不是白银本身的过错吧?这东西不过是个交易的媒介而已。” 陈子壮微微点头,对这个观点表示了一定的认同:“这话確实有道理。白银本身,不过是一件物品,就像铜钱、布匹一样。『心外无物』,但这件物品已经成为人心的寄託,牵动著各行各业的兴衰,关係重大,不能轻视疏忽。” 第一百三十五章:布衣天下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一百三十五章:布衣天下 陈子壮话锋一转,点出了更深层的忧虑。 “关键在於,我大明『生財养民』能力所生產的是什么?是稻麦、是丝绸布匹、是铁器、是瓷器,不是白银!我朝不產白银,它的多少、贵贱,完全掌握在外洋商船和海外矿藏手里!用我们不能自主控制的『外来白银』,来衡量、驱动我大明亿万百姓辛苦劳作所產生的『財富』,这个根基怎么能稳固?米价太低会伤害农民,农民受伤则国家的根本动摇!这不是我在责备白银,实在是担忧朝廷对此失去了驾驭的能力啊!” 他环视眾人,语重心长地说:“应当思考如何平衡,或者疏通铜钱的流通,或者调控银和钱的比价,或者广开財源,让我们农工商各行业的『生財』能力,少受外来白银潮起潮落的影响,这才是长久之计! 讲完宏观格局,陈子壮將话题拉回到了眼前,举了琼林商会的例子。 “经济之道,不能只靠空谈,必须亲身实践。”他语气平和下来,“比如我们琼林商会生產的『素雪布』,各位可能听说过。这布分为甲、乙、丙、丁四个等级,价格各不相同。” 话音刚落,立刻有学子举手提出尖锐的质疑:“先生,布匹是用来蔽体御寒的东西。分等级定价格,岂不是人为製造贵贱分別,违背了圣贤『均平』的教导吗?这难道不是商人追逐利润的手段?” 这个问题十分尖锐,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后排的商会代表们更是屏住了呼吸,紧张地望著讲台。 陈子壮听了,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这个问题问到了关键,直指根本。但『均平』的意思,並不是『完全一样』。世间的人,贫富有所不同,需求也有缓急之分。富人追求精致,愿意付更高的价钱购买甲等素雪布,看重它质地细密、顏色均匀、触感如缎;普通小康之家,乙等、丙等素雪布,质量好价格也合適,足够四季穿著;贫寒之家,丁等素雪布虽然略显粗糙,但价格低廉耐用,也可以蔽体御寒,免受冻饿之苦。这正是『各自適合他们的需求,让物品充分发挥作用』!” 他目光扫过全场,进一步解释:“如果强行要求一律,只卖甲等布,价格必然昂贵,穷人买不起,无衣可穿;只卖丁等布,质量差价格低,富人不屑一顾,也不会购买。那样岂不是富人和穷人都得不到合適的?我们琼林『生財养民之力』所生產出来的布,也不能物尽其用!分等级定价,正是尊重人们需求的差异,使得琼林生產的布匹,能够惠及更多人,让大家各取所需,各得其所!” 陈子壮更进一步点明:“布匹是『商品』,它的价格高低,不仅仅由它的生產成本决定,更在於它满足人们需求的功用,以及在交易流通中体现的价值。分等级,正是顺应不同的『需求』,让它的『用处』能够顺畅实现。这並非违背圣贤教导,恰恰是务实济民的道路!” 陈子壮观察著眾人的反应,缓缓说道:“琼林商会的利润,並非为了图谋个人私享,更不是聚敛財富藏於密室!织坊里,招募乡民,支付给他们的工钱,远高於市场价。布匹销售所得的利润,涓滴归公,全部持续投入到沙贝这一地:疏浚河道,兴修水利,让田地免受旱涝灾害;广泛设立蒙学,延请塾师,让贫寒子弟也能识字明理;设立义仓,抚恤赡养孤寡之人,让老人有所供养,幼儿有所依靠!” 他声音更加洪亮:“此外,商会的利润,更將源源不断地投入到『生財养民之力』本身的提升上去。改良纺织机器,让它更快更省力,这是提升织造的能力;开垦荒地,引进良种,扩大田,甚至不惜重金、不畏艰险,远赴琼州秘密寻找耐湿热的良种,这是夯实原料根基的能力;兴办蒙学,开启民智,孕育未来能够发明、能够改进的才智力量!今日所获之利,全部投入於这种『力量』的增长之中!” 这时,又有一名学子追问道:“先生,优厚酬劳乡民,广泛兴办善举,固然值得讚许。但这样的投入,如同细流匯入大海,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布衣天下』的宏大成效?” 陈子壮神色严肃,目光深远:“这个问题直指根本!『布衣天下』,不是一天就能成功的,更不是空话可以实现的,它的根本,就在於不断提升『生財养民之力』。机器得到改良,织布速度成倍增加;田不断扩大,原料供应充足;技艺持续精进,损耗不断减少;產能提升,布匹產量日益增多。等到这种『力量』日益强盛,生產出的布匹堆积如山、广阔如海,它的价格自然就会隨之下降,日渐平实。假以时日,寒窗苦读的学子,田间辛勤的农民,市井奔波的工匠,一定能穿上价廉物美的琼林素布,免受寒冷之苦。这就是『用商业的利润,践行圣贤的道理』,是『知行合一』在乡梓之地的实践!今日的所有投入,都是在为『布衣天下』积蓄那最根本、最磅礴的力量!这种力量不积累起来,宏大的愿望终究只是空谈!” 讲堂后排,工匠代表们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台上那些引经据典、剖析国家政策的高深话语,对他们来说如同天书一般难懂。 然而,当陈子壮讲到沙贝的水利、蒙学、义仓,讲到改良飞梭、扩大田、寻找良种时,他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费尔南多分发的讲义,此刻成了他们的救命稻草。 纸张上,字大行疏,用词浅显: “先生讲:布分好坏,各取所需。” “商会赚钱,修水利,办义学,养孤老。” “钱再投回去,做更好织机,种更多。” “为了以后布多,布便宜,大家有衣穿。” 相对简单的总结,却也概括了陈子壮想要表达的內容。 第一百三十六章:寒风呼啸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一百三十六章:寒风呼啸 广东地区得益於相对发达的商业和印刷业,识字率確实比北方许多地方要高。 一位头髮白的老织工,眯著昏的眼睛,手指颤抖著,一个字一个字地指著念给旁边的冶铁匠听。 冶铁匠一边听,一边看著台上慷慨激昂的陈子壮,又低头看看手中讲义上的“好布”、“坏布”、“种”几个字,脸上露出一种似懂非懂,却又觉得莫名亲切、与自己有关的神情。 一些年轻的学徒,则努力將讲义上的字与先生偶尔提到的“飞梭”、“田”联繫起来,心中隱隱约约,似乎有一扇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前排弟子区,林承曜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侧过头,对身旁的陈邦彦低声说:“令斌兄,先生今日的分析,真是深刻透彻!特別是用『生財养民之力』这条主线贯穿始终,首尾呼应,把漕运弊端、商业阻碍、白银问题、商道、工技,全都囊括进去了,原来商业之道,工匠之术,都是为了『疏通』这种力量、『养育』这些百姓。以前,是我过於拘泥书本章句,不认识实务的重要性了。” 陈邦彦点头,望著讲台上恩师的身影:“正是!先生用琼林的实践作为例证,將圣贤之道与商业工技融合在一起,这才是真正的『知行合一』。『各適其需』,『以利养义』,不但不违背圣贤教导,反而是最务实济民的方法!这条道路极其重要,关係到国运民生,我们这代人应当深入研究,努力实践!” 坐在一旁的李德贤、张家玉、文可等弟子,也是不住地点头赞同。 …… 广州知府衙门后堂的书房里,暖炉驱散了冬日特有的潮湿寒气。 王命卿刚刚批阅完一叠公文,正端著一杯温热的龙井茶,轻轻吹著气。 他的亲信幕僚安静地站在一旁,低声匯报著:“大人,今天琼林书院很是热闹。陈秋涛先生公开讲授『致用』学说的第二篇,专门探討经济之道。听说听讲的人有近三百,不只有秀才学子,连他们商会里的许多工匠和伙计,也被特许进去旁听了。” 王命卿喝了一口茶,眉毛微微扬起:“哦?讲经济之道?陈公真是好兴致。可惜本官公务繁忙,抽不开身,无缘亲自聆听他的高论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地说:“经商终究是末流,读书人的清议才是正道。陈公的才学是好的,只是……” 话还没说完,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负责文书传递的衙役在门外紧急稟报:“府尊大人!京师来的八百里加急邸报到!” 幕僚立刻快步出去,隨即捧著一份密封的公文回来。 他拆开阅览时,手指微微发抖,脸色逐渐变得苍白,声音都变得断断续续:“大人,这是十月廿三日从通政司发出的邸报,建虏首领黄台吉亲自率领大军,绕道蒙古,已经攻破长城喜峰口入关了。遵化城失陷,蓟州形势危急,京师已经戒严。” “啪嚓”一声,王命卿手中的茶杯脱手坠落,在坚硬的地面上摔得粉碎,温热的茶汤溅了一地。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撑著桌案,而幕僚则是担忧地看著他。 沉默了许久,王命卿才用低沉而紧张的声音自问道:“京师……皇上是否安好?” 岭南寒风呼啸。 …… 回到两月前。 崇禎二年十月。 漠南的风卷著沙砾和深秋的寒气,在哈喇慎部的草场上空呼啸。 后金大军的营帐一座连著一座,静静地伏在阴山支脉的阴影里。 巨大的牛皮王帐內,牛油火把噼啪燃烧,映照著黄台吉沉静却锐利的面容。 他的手指重重敲在摊开的羊皮地图上,那粗糙的线条勾勒出蜿蜒的长城和其后广袤的大明疆土。 “明国!”黄台吉的声音压下了帐內贝勒们粗重的呼吸,“他们的精兵强將,都被袁崇焕那蛮子攥在寧远、锦州一带,死死盯著我们的盛京。而蓟镇,”他的指尖划过地图上代表长城的那条粗线,落在关內,“內部空虚,士兵疲惫,將领懈怠,那里的长城对我们来说,就像朽烂的木头一样不堪一击。” 帐下,代善、莽古尔泰、阿敏、阿济格、多尔袞等一眾贝勒、台吉,目光灼热,紧紧盯著大汗的手指。 “我们绕道蒙古!”黄台吉猛地一挥手,“突破喜峰口,直接杀进明朝的京畿腹地,这是赐给我们大金的绝好机会,一举动摇明国的根基,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阿济格兴奋地搓著手,眼中冒出凶光:“大汗英明!关內富得流油,正好抢个痛快!” 年轻的多尔袞一股跃跃欲试的表情:“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等袁崇焕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 “传令!”黄台吉下令道,“八旗勇士,立刻拔营,由哈喇慎部的人带路,人衔枚,马裹蹄,昼夜不停,直扑喜峰口,这一仗,就要像天雷劈顶一样,速战速决!” 王帐內,低沉的应诺声匯聚成一股决绝的杀气:“嗻!” 夜色浓重,掩盖了无数移动的身影。 八旗铁骑在熟悉地形的蒙古嚮导带领下,悄无声息地绕开了明军重兵布防的辽西走廊,向著西南方向那道看似坚固的长城防线,汹涌扑去。 …… 蓟镇长城,像一条巨蛇蜿蜒在燕山险峻的脊背上。 深秋的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將关隘、垛口、戍楼都浸泡在阴冷潮湿之中。 雨水顺著守军破烂的军服往下淌,冷得刺骨。 喜峰口关城上,几个蜷缩在避风处的老兵,抱著冰冷沉重的火銃,有气无力地抱怨著这鬼天气和迟迟不发的军餉。 瞭望塔上,负责警戒的士兵被雨水迷住了眼睛,视线一片模糊。 “他娘的,这鬼天气,韃子大概不会来了吧?”一个老兵嘟囔著,朝手心哈了口白气。 “谁知道呢,听说关外他们在闹饥荒。”另一个年轻些的士兵疲惫地应和。 就在这时,远处山脊线上,似乎有几点微弱的光闪烁了一下。 第一百三十七章:朕的大明怎么会到这个地步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一百三十七章:朕的大明怎么会到这个地步 “看!是烽火吗?”瞭望塔上的士兵使劲揉了揉眼睛,雨水让他看不真切。 那光点又闪了几下,微弱得几乎要被绵密的雨幕吞噬。 “是烽燧传来的信號吗?”老兵也伸长脖子张望,语气里带著不確定,“这雨太大了,看不清啊!” “点烽火!快!”一个小旗官的声音带著惊慌,冲了上来喊道。 然而,太晚了。 就在守军手忙脚乱地试图点燃那些被雨水浸湿的烽火台时,关隘前方的山谷里,如同鬼魅般涌出了无数黑影。 马蹄践踏在泥泞的山路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轰响,由远及近,瞬间就压过了风雨的声音。 “敌袭!”悽厉的警报终於撕裂了雨幕。 零星的箭矢从关墙上射下,软绵绵地插进泥水里。滚木和礌石少得可怜,仓促之间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防御。 后金的先锋部队如同饿狼扑食,云梯飞快架起,精锐的士兵嘴里咬著利刃,冒著稀疏的箭雨,悍不畏死地向上攀爬。 “顶住!给我顶住!”喜峰口守將周镇,只披著半身湿透的鎧甲,挥刀怒吼,嗓子已经嘶哑。 话音未落,一支沉重的箭矢破空而来,狠狠扎进了他的胸膛。 周镇魁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混著雨水的泥浆。 几乎在同一时间,龙井关方向也传来了噩耗。 参將张安德望著城下黑压压的后金大军,再回头看看身边所剩无几、面无人色的守军,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 他身边的副將声音发抖:“將军,援兵没有希望了。” 张安德嘴唇哆嗦了几下,颓然闭上眼睛,手中的佩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冰冷的城砖上。 “投降吧……我们……降了。” 长城,这道曾经被视为不可逾越的屏障,在秋雨的冲刷和內部腐朽的共同作用下,被后金的铁蹄瞬间撕裂。 报警的烽烟刚刚试图升起,重要的关口却已经换了主人。 长城关隘失陷的消息向著整个蓟镇蔓延。 后金大军如洪水般向南涌去,兵锋直指蓟镇重镇。 遵化。 遵化城头,蓟辽总督刘策面如死灰,望著城外密密麻麻的后金军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脑门。 “快!向京师求援!调三屯营的兵!调密云的兵!快啊!”他对著身边亲兵怒吼,声音里压不住慌乱。 传令兵飞奔而去,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结果。 援兵根本来不及。 总兵朱国彦,这位刚毅的老將,鎧甲上溅满泥点,正嘶哑著嗓子指挥城防。 “火油!滚木!礌石!全都给老子搬上来!谁敢后退一步,军法处置!”他厉声咆哮。 守军在他严令下勉强稳住阵线,箭矢、火銃、滚油不断倾泻而下,暂时挡住了后金的进攻。 巡抚王元雅,那一身緋红官袍早已被雨水尘土染得辨不出顏色。他独自站在城楼高处,望著城外如潮的敌军,又望向南方京师方向,眼神空洞。 身旁幕僚带著哭腔劝道:“抚台大人!城守不住了!让卑职护著您趁乱……” 王元雅缓缓摇头,脸上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仔细整理好衣冠,朝著南方、朝著那座看不见的紫禁城,推金山倒玉柱般跪拜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城砖上。 “臣王元雅!”他一声高喊竟压过了城下的廝杀声。 “已竭尽全力!辜负皇恩!辜负百姓!” 三个响头磕完,他站起身,脸上再无波澜。看了眼仍在城头血战的朱国彦,眼中闪过复杂悲悯,隨即转身,步履蹣跚走向城楼內侧的樑柱。 那里,一截白綾静静悬掛。 “抚台!”幕僚扑上前去,却被王元雅决然推开。 “去助朱总兵守城。” 这是王元雅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他平静地將脖颈套入白綾,蹬开了垫脚的木凳。 城破的吶喊最终吞没了城楼。 朱国彦看著蜂拥而入的后金兵,又看向巡抚悬空的遗体,虎目含泪。他冲回府邸,妻子韩氏一身素衣,平静地望著他。 “老爷,时候到了?” 朱国彦重重点头,夫妻相对跪拜,隨即双双在堂前自刎。 遵化陷落,京畿门户彻底洞开。 残兵败將在副將、千总带领下,惊惶失措地退往蓟州方向最后据点三屯营。 败兵涌入,带来的是无尽恐慌和绝望消息。 营內早已军心浮动。欠餉数月,粮草不济,加上遵化失守、巡抚总兵殉国的噩耗,士气如同风中残烛,一触即溃。 “朱总兵都战死了,还守什么守!” “听说东虏有十万大军!咱们这点人马,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 “朝廷的援兵在哪儿?粮餉在哪儿?这兵老子不当了!” 副將朱来同脸色阴晴不定,在营帐中焦躁踱步。几个心腹游击、千总聚在一旁低声商议。 “朱將军,大势已去啊。” “营里怨气衝天,快要弹压不住了。” “后金大军转眼就到。” 营外隱约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朱来同猛地停步,眼中闪过狠厉决断。他深吸一口气,嗓音嘶哑:“打开营门,迎接大金天兵!” “將军?”有人惊愕。 “想活命的,跟我走!”朱来同不再犹豫,大步出帐。 营门在守军绝望注视下轰然洞开。朱来同带著一群军官跪倒在泥泞营门外。 当后金前锋铁骑旋风般冲入毫无防备的三屯营时,这座蓟镇最后堡垒,未发一箭,便告陷落。 通往大明帝国心臟的道路,再无重兵阻挡。 京畿州县,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富庶平原上,瀰漫著末日降临般的恐慌。 八百里加急军报如同雪片飞入紫禁城。 崇禎皇帝朱由检端坐御案后,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线。 他手中紧攥著刚到的急报。 御阶下,內阁辅臣、六部堂官黑压压跪了一地,人人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怎么会到这个地步?”崇禎猛地把军报摔在御案上,“啪”的脆响打破死寂。 第一百三十八章:袁崇焕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一百三十八章:袁崇焕 崇禎帝霍然起身,因极度愤怒惊惧而微微发抖,看向跪在最前面的兵部尚书王洽。 “王洽!你告诉朕!建虏十万大军,怎么能悄无声息绕过寧锦千里防线,突破蓟镇,如入无人之境?蓟镇的兵马呢?刘策呢?王元雅呢?都死了吗?说话!” 王洽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湿透中衣,顺著鬢角滑落。他深深伏地,额头抵著冰冷金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臣……臣罪该万死!臣实在不知……东虏狡诈,绕道蒙古,蓟镇,蓟镇……” “不知?一句不知就想搪塞过去?”崇禎气得眼前发黑,“兵部尚书,执掌天下兵马,竟对虏酋动向一无所知!朕要你何用?废物!全是废物!” “陛下息怒!”首辅韩爌急忙叩首,“当务之急是火速调集天下兵马勤王护驾!紧闭九门,严守京师!” “勤王!勤王!”崇禎在御案后来回疾走,“传旨!传旨!命宣大总督、山西巡抚、山东巡抚、保定巡抚,所有能调的兵!立刻!马上!进京勤王!京师九门即刻戒严!擅闯者格杀勿论!还有,袁崇焕呢?袁崇焕在哪里?他的关寧军呢?” …… 山海关,天下第一雄关。 总兵府內,袁崇焕正凝望著墙上那幅巨大的地图,沉默不语。 自寧远大捷与寧锦大捷之后,他一手构筑起关寧锦防线,稳扎稳打,將后金的军队死死挡在辽西走廊之外。他深信,只要这条防线不破,京城便安然无忧。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打破了书房的寧静。 他的心腹幕僚佘信跌跌撞撞冲了进来,面色惨白,手里紧紧抓著一份插有三支羽毛、沾满泥点的加急军报。 “督师!督师!出大事了!” 袁崇焕心头一震,猛地转身:“什么事这么慌张?” “建虏主力,整整十万人,绕道蒙古,攻破了喜峰口!遵化已经失陷,王抚台殉国,朱总兵也战死了!敌军已深入蓟州一带,正朝著通州和京城杀去!” “什么?”袁崇焕如被雷击,高大的身子晃了晃,一手扶住桌案才勉强站稳。 他一把夺过军报,目光死死盯住上面的字。 “黄台吉,你够狠。”袁崇焕先是异常平静地说了一句。 隨后,他一拳重重砸在桌案上,笔墨纸砚被震得跳起老高,“竟敢绕过我坚城不攻,冒险千里深入腹地,直逼心臟,其心可诛!其心可诛啊!” 短暂的震惊与暴怒之后,他猛然意识到黄台吉此举的真正目的。 是京师! 是皇上! 是大明江山! 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来人!”他猛地挺直身躯,再无半分迟疑,“传我命令,集结亲兵营、祖大寿部精骑、何可纲部所有能立刻上马的骑兵,凑足九千精锐,备足三天乾粮!其余主力由赵率教统领,隨后出发!快!快!快!” 军令迅速传遍总兵府。 不到一个时辰,山海关沉重的城门轰然打开。 袁崇焕一马当先,身后九千关寧铁骑如利箭离弦,捲起漫天尘土,衝出关隘,踏上了通往京城的官道。 “传令沿途州县,坚壁清野,扼守险要,尽力拖延敌军西进!” “再传令赵率教,日夜兼程,不得有片刻延误!” “必须抢在敌军之前,护卫皇上!保卫京师!快!再快一点!” 马鞭狠狠挥下,战马嘶鸣。 这支关寧军中最锋利的箭头,在袁崇焕的率领下,不顾一切地刺向风雨飘摇的京畿之地。 他们日夜不停地奔驰,人马皆疲,却无人敢停下。 袁崇焕双眼布满血丝,鬍鬚凌乱,盔甲上沾满尘土。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定要抢在黄台吉之前,守住通往京城的咽喉要地。 蓟州。 终於,当蓟州城那熟悉的轮廓出现在远方时,袁崇焕稍稍鬆了口气。 他勒住战马,望著身后同样疲惫却仍军容严整的关寧铁骑,嘶声下令:“进城!立刻依託蓟州城布防!祖大寿,你率骑兵列阵城西!何可纲,步兵据城固守!快!快!快!” 九千关寧精锐迅速在蓟州城外扎营,布下防线。 城头竖起“袁”字大旗和“祖”字將旗,迎风招展。 士兵们不顾劳累,开始挖壕沟、设鹿角、搬运守城器械。 袁崇焕登上蓟州城头,向东远眺。他心中默算著路程与时间。 黄台吉的大军,应该快到了。 只要在这里挡住敌军主力,为京城布防和各地援军爭取时间,大局就还有希望! 然而,他等来的却不是预料中的决战。 探马接连来报: “督师!敌军前锋已到城东二十里处!” “再探!” “报!敌军主力出现!距城十里!旌旗遮天!” “报!敌军主力並未攻城,前锋与我军哨骑稍一接触,大军竟分作两路,一路向北绕行,一路向南疾驰,绕过蓟州城,继续向西去了!” “什么?”袁崇焕猛地抓住城墙垛口,死死盯著城外那支庞大却並不靠近、反而分兵绕城而过的敌军,再次看穿了黄台吉的意图。 黄台吉根本就没打算硬攻蓟州,他的目標,始终只有一个。 京师! “狡诈的虏酋!好狡猾的计策!”袁崇焕一拳重重砸在冰冷的城砖上,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几乎要吐出血来。他苦心谋划、日夜兼程抢先进驻布下的防线,竟被对方如此轻易地绕了过去。 “快!整军!尾隨敌军!追击!”袁崇焕下令,“必须死死咬住他们!绝不能让他们直扑京师!” 关寧铁骑再次拔营,朝著绕过蓟州的后金主力,拼命追赶。 然而这仓促的追击,已经失了先机。 通州,京城的东大门。 当袁崇焕率领人困马乏的关寧军赶到通州城下时,终於又一次挡在了后金大军与京城之间。 他选择在通州城外扎营,背靠坚城,扼守运河要道,堵住了敌军西进的道路。 “传令各部,深挖壕沟,高筑营垒,严阵以待!多派哨骑,探查敌军动向!”袁崇焕下令。他必须在这里稳住阵脚,等待赵率教的后续大军,同时威胁敌军的侧翼和补给线,迫使对方无法全力进攻京城。 第一百三十九章:京师保卫战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一百三十九章:京师保卫战 然而,就在袁崇焕刚刚扎下大营不久,一骑快马从京城方向飞驰而来,马上是崇禎皇帝身边的心腹太监。 太监滚下马鞍,气息未定,便尖声宣旨:“圣旨到!蓟辽督师袁崇焕接旨!” 袁崇焕与眾將连忙跪迎。 太监展开黄綾圣旨,宣读道:“……闻你闻警即援,忠勇可嘉。然既已抵达通州,距京城近在咫尺,为何不日夜兼程,直抵城下,护卫朕躬?滯留通州,意欲何为?命你立即拔营,连夜入京援护,不得延误!钦此!” 袁崇焕伏在地上的身子微微一颤。 “臣袁崇焕接旨!”他缓缓起身,接过圣旨,脸上看不出表情。 太监催促道:“袁督师,陛下心急如焚,望你立刻遵旨行事!” 袁崇焕深吸一口气,拱手道:“请公公回稟陛下:臣绝不敢有意滯留。敌军狡猾,行踪不定。臣驻守通州,正是为了扼守要道,使敌军不敢全力西进京城!若臣轻率率全军直抵城下,敌军若趁机绕过通州,或分兵劫掠,或断我粮道,京城反而陷入危局!臣在此驻守,敌军必不敢全力进攻京城!这是以通州为犄角,护卫京师的万全之策!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鑑!待后续大军抵达,臣自当寻找战机,与敌军决战!臣顿首再拜!” 太监看著袁崇焕布满血丝却异常坚定的双眼,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转身上马,疾驰回京復命。 通州的对峙並未持续太久。黄台吉的目標清晰无比。 京师! 在试探性地与袁崇焕在通州周旋几天之后,確认他的主力被牵制在此,后金大军再次拔营,绕过通州,分兵数路,直扑京城城下。 …… 崇禎二年的初冬,寒风刺骨。 北京城,这座煌煌帝都,迎来了自“庚戌之变”后最危险的时刻。 “是韃子!东虏的骑兵!” 德胜门、安定门、东直门…… 各处城头上,守军惊恐的呼喊声接连不断。 远处的地平线上,尘土飞扬,后金的侦察骑兵频繁出现在京城郊区。 村庄被点燃,浓烟滚滚,映红了半边天。 刺鼻的焦糊味和隱约传来的哭喊声,隨著寒风飘进城內。 城里的米店被抢购一空,粮价一天之內连涨三次。 街头巷尾,人心惶惶,各种流言四处传播。 “快!关城门!落闸!” 兵部、五军都督府、京营的官员,勛贵,太监,在九座巨大的城门之间奔走呼喊。 沉重的城门在无数惊恐目光的注视下,伴隨著巨响,猛地关上了。 粗大的门閂落下,千斤闸轰然坠地。 护城河上的吊桥也被高高拉起。 城头上,临时徵调的京营士兵、壮丁,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刀枪出鞘,弓弩上弦。 神机营的火炮被紧急推上城头,黑洞洞的炮口指向城外空旷的原野。 勛贵们披著华贵的鎧甲,在亲兵护卫下登城“督战”,但脸上却掩饰不住慌乱。 太监们尖著嗓子,传达著来自皇宫里的一道道命令。 袁崇焕率领的关寧军,在通州接到京师告急的消息后,再次开始了拼命的追击。 终於,在广渠门外,袁崇焕看到了城外远处那连绵无际的后金军营。 他勒住战马,下令道:“扎营!就在广渠门外!背靠城墙!祖大寿,何可纲,立刻整顿部队,准备战斗!韃子的大军就要到了!” 后金大汗黄台吉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望著远处那支背靠京城城墙、阵容严整的关寧军营盘。 “袁蛮子果然来了。”他冷冷地说道,“阿巴泰!阿济格!莽古尔泰!你们率领本部精锐,给我攻破这座明军大营!打掉明朝这最后一支敢打仗的精锐部队!” “嗻!”几位勇猛的贝勒齐声应道,眼中凶光闪烁。 沉闷的號角声撕裂了寒冷的空气。 后金军阵中,数万步兵和骑兵混合的大军,发出震天动地的吶喊,如同山崩海啸一般,向著广渠门外的关寧军大营发起了猛烈的衝锋。 万马奔腾,声音如同雷鸣,大地都隨之震动。 袁崇焕骑在马上,立於营前高处。 “结成车阵!火器营准备!” 关寧军士兵动作极其迅速。 輜重大车被快速推向营垒外围,首尾相连,组成了一道简易而坚固的屏障。 车阵后面,一排排火銃手、鸟銃手,以及威力更大的三眼銃、佛郎机炮手,早已准备就绪。 祖大寿身披重甲,手持长柄大刀,站在阵前,鬚髮怒张,厉声吼道:“稳住!听我號令!五十步,三十步,放!” “轰!” “砰砰砰砰!” 剎那间,火光迸发,巨响震耳。 浓烈的白烟瞬间瀰漫开来。 铅弹、铁砂像泼水一样射向衝锋而来的后金骑兵前锋。 冲在最前面的后金骑兵顿时人仰马翻,惨叫声接连不断。 受伤的战马哀鸣著倒下,把背上的骑士狠狠甩出去。 然而,后金军的衝锋並没有停止。 后面的骑兵踩著同伴的尸体和哀嚎,一波接一波地衝击著关寧军的车阵。 密集的箭矢如同雨点般从后金军阵中射出,落在车阵內外。 “顶住!长枪手!刀盾手,上前!”何可纲的声音在军阵中响起。 车阵的缝隙处,长枪猛地刺出,將试图攀爬翻越的敌军捅倒。 刀盾手则死死顶住车辕,用盾牌格挡飞来的箭矢和敌人的弯刀。 阿巴泰、阿济格等后金悍將亲自督战,驱赶著士兵猛攻。 有几处车阵在连续不断的衝击下,开始鬆动、出现破裂。 后金的步兵挥舞著大刀、重斧,嚎叫著衝进了缺口。 “祖大寿!”袁崇焕厉声喊道。 “末將在!”祖大寿鬚髮皆张,声如洪钟。 “儿郎们!跟我杀出去!” “杀!”关寧军中最精锐的重甲骑兵,在祖大寿的率领下,从车阵预留的通道中轰然衝出,对著刚刚衝进缺口的后金步兵猛撞过去。 铁骑对阵步兵,如同砍瓜切菜一般。 重甲骑兵的长矛、马刀带起一蓬蓬血雨,硬生生把衝进来的敌军又给压了回去。 第一百四十章:效三国蒋干计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一百四十章:效三国蒋干计 战斗从清晨一直持续到午后。 广渠门外,尸体遍布荒野,血流成河。 关寧军依靠车阵、火器和骑兵的反覆衝杀,一次又一次地打退了后金军潮水般的进攻。 祖大寿身上插著几支折断的箭矢,鎧甲上布满刀砍的痕跡,他依然在阵前咆哮衝杀。 袁崇焕的帅旗始终屹立在战斗的最前线。 后金贝勒莽古尔泰被一颗流弹击中肩胛,血流不止,被亲兵拼命拖下了战场。 阿济格看著死伤惨重的部下,以及依然屹立不倒的关寧军阵线,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后金军的攻势,终於渐渐减弱了下去。 黄台吉望著那片如同钢铁刺蝟般的明军营盘,望著营盘前堆积如山的尸体。 其中不少是他麾下镶红旗、镶蓝旗的精锐。 黄台吉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 “鸣金!收兵!”他最终下达了命令。 清脆的鉦声响彻战场。 后金军队这才缓缓后撤,留下了满地的残破与死亡。 …… 广渠门外的战场尚未清理乾净,焦糊味与血腥气混杂在冰冷的空气里,久久不散。 破损的营垒间,身穿单薄冬衣的明军士兵面色疲惫,来回巡逻。 除了关寧军,宣府、大同、保定等地赶来勤王的兵马也陆续抵达北京城外,各军营盘相互交错,彼此提防。 关寧军的士兵们沉默地修理著战车和防御工事,他们眼神里带著死里逃生的麻木,却也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他们是唯一能在野外正面硬抗后金铁骑的军队。 其他军队,不是。 其他各镇的士兵远远望著他们,目光复杂。 各军之间,界限分明。 一队打著大同总兵满桂旗號的巡逻骑兵,正沿著营地边缘冻结的硬土巡视。 马蹄踏在冰壳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迎面,他们撞上了祖大寿部下的一支关寧军哨骑。 狭窄的小路上,双方僵持住了,谁都不肯退让。 “让开!”大同骑兵的带队军官闷声喝道。 “瞎了吗?不懂先来后到?”关寧哨骑的头目毫不示弱,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气氛瞬间绷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两边的士兵都握紧了武器,在寒风中无声地对峙著。 最终,那关寧头目朝冻土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用力一拉韁绳,带著手下勉强让开了一点空隙。 大同骑兵们这才冷著脸,催马从他们身边挤了过去,马蹄扬起的冰渣溅了关寧军一身。 消息很快传回了大同军的主帐。 满桂刚卸下沾血的鎧甲,肩膀裹著渗血的纱布,那是昨天混战时中的一箭。 他正用粗陶碗喝著凉水,听到这事,眉头紧紧皱起,重重地把碗顿在案几上。 “袁蛮子带出来的好兵!”他怒喝道。 帐內只有几名心腹將领,都看向他。 “眼睛都长到脑门顶上了!他娘的,昨天说好了一起攻打韃子的侧翼,他的人呢?连个鬼影子都没见!按兵不动,眼睁睁看著老子顶在最前面挨刀!” 一名亲信將领低声劝道:“大帅息怒。关寧军连日血战,伤亡確实很大,或许是力不从心。” “力不从心?”满桂冷哼一声打断他,“力不从心还敢把眼睛瞪得比牛眼大?还敢在自家兄弟面前耍威风?姓袁的……”他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只是烦躁地挥了挥手,像要赶走眼前看不见的苍蝇。 同一时间,广渠门的关寧军大营里,袁崇焕听著祖大寿的匯报,脸色同样难看。 连续多日的恶战带来巨大伤亡,粮草补给时断时续,朝廷催促出战的詔书像雪片一样飞来,每一道都压得他喘不过气。 “满桂?”听完祖大寿关於巡逻衝突以及满桂抱怨的简述,袁崇焕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嘆息。 “满帅,勇猛是真勇猛,是条好汉。衝锋陷阵,没人比得上他。但他性子太急,一点就著。诸位务必记住,如今敌军就在城下,虎视眈眈。我们內部稍有不和,就可能被敌人利用,那便是万劫不復啊!” 祖大寿、何可纲等將领默默点头,脸上却不见丝毫轻鬆。 后金大营,一座相对偏僻的毡帐內。 炉火噼啪作响,映照著皇太极沉静的面容,以及范文程、高鸿中二人审慎的目光。 “袁崇焕是块硬骨头。”皇太极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广渠门一战,折损了我不少勇士。强攻,並非上策。” 范文程点头附和:“大汗明鑑。有袁崇焕在,关寧军就铁板一块。此人,是明朝在辽东钉下的最后一根铁钉。若能拔除他,不仅眼下京师之围可解,日后辽东大局,也將豁然开朗。” 高鸿中,这位深諳明廷官场爭斗和皇帝心思的降官,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大汗,范先生。明朝皇帝,年轻气盛,生性多疑,刻薄寡恩。袁崇焕先前擅自杀掉毛文龙,已经埋下了猜忌的种子。如今他被困在城下,与皇帝近在咫尺却难以沟通,猜疑只会更深。臣有一计……” 他压低声音,將自己的谋划细细道出。 皇太极听著,眼中锐利的光芒一闪而过。 范文程捋著鬍鬚沉吟片刻,也缓缓点头:“此计甚是狠毒。但也確实精妙!” 计划就此定下。 当夜,两名被俘多日、早已嚇得魂飞魄散的大明太监杨春和王成德,被看守“无意中”从关押地带出,途经一处守卫看似鬆懈的区域。 他们被暂时关在紧邻高鸿中营帐的一个小帐篷里,蜷缩在角落,惊恐万状。 夜深人静,唯有寒风呼啸。 隔壁高鸿中的营帐里,清晰地传来两人压著嗓子的“密谈”声。 “这是大汗亲自定下的计策……” “……那为何今日撤兵回营,攻势缓了下来?” “嘘……小声点!今日退兵,並非大汗本意,实在是不得已……” “哦?怎么回事?” “你有所不知……营中有人接到了密信……是袁督师那边……悄悄递过来的消息……” “袁崇焕?” “正是!密信里说……今日暂缓进攻,是因为袁督师与大汗早有约定……一切按计划行事……过不了多久……大事就可成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莫须有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一百四十一章:莫须有 帐內隨即响起细微的纸张翻动声,以及几声压抑的、意味不明的低笑。 缩在隔壁的杨春和王成德,可谓是听得一清二楚。 两人嚇得浑身像筛糠一样发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弄出一点声响就引来杀身之祸。 第二天一早,看守“意外地”疏忽了。 杨春和王成德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没命似的朝著京城方向狂奔。 极度的恐惧给了他们力量,两人竟然奇蹟般地穿过了混乱的战场边缘,跌跌撞撞地扑到了德胜门紧闭的城门前,声嘶力竭地哭喊著身份,哀求守军放他们进去。 …… 十一月二十三日的紫禁城平台,北风呼啸,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连日操劳忧惧,崇禎皇帝的脸颊更加消瘦,眼窝深陷,但他仍强撑著维持帝王的威严。 袁崇焕、满桂、祖大寿、黑云龙等几位主要的勤王大將奉命前来。 崇禎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將领们那饱经风沙与战火的脸庞,最后停留在袁崇焕身上。 他解下自己身上那件玄黑色的貂皮大氅,缓步走下台阶,亲手披在了袁崇焕肩上。 “袁卿,”崇禎语气温和,“辽东苦寒,將士们不容易。你们连日血战,忠勇可嘉,朕心甚慰。这件貂裘,你拿去御寒,不要推辞。” 这突如其来的恩宠让袁崇焕措手不及。 他身体微微一颤,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哽咽:“陛下!臣、臣怎敢接受如此重赏!臣没能將敌人阻挡在国门之外,致使韃虏惊扰圣驾,罪该万死!唯有拼死效力,报答陛下恩情!”说完重重磕头,额头碰在冰冷的金砖上。 一旁的满桂、祖大寿等人也连忙躬身行礼。 崇禎亲手扶起袁崇焕:“爱卿不必如此。披上吧。希望你们同心协力,早日击退韃虏,解除京城之危。” 他又勉励了几句,便让將领们退下,赶往城外布防。 看著袁崇焕披著御赐貂裘、感激涕零的背影消失在平台尽头,崇禎脸上那层勉强维持的温和瞬间消失,只剩下刺骨的冰寒和深不见底的怀疑。 当晚,东暖阁內。 王承恩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 崇禎独自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放著那份由杨春、王成德两个太监哭诉、经王承恩整理呈递的“绝密情报”: 袁崇焕与皇太极秘密约定缓攻、图谋大事。 崇禎忽然想起了袁崇焕在平台披上貂裘时那感激涕零的脸,想起了孙承宗离朝前忧心忡忡的諫言“崇焕可用,但需要陛下真心相待”,更想起了袁崇焕在辽东时那句石破天惊的“五年復辽”的豪言壮语。 五年? 如今敌酋就在城下! 他想起了毛文龙那血淋淋的头颅。 袁崇焕的奏疏写得冠冕堂皇。 “十二项当斩之罪”。 可那终究是手握重兵、独镇一方的左都督。 说杀就杀了,可曾有过半分顾忌他这个皇帝? “纵容敌人深入”,若不是他袁崇焕在关外,皇太极的十万大军怎能如入无人之境,直扑京城? 蓟镇防线,形同虚设,是他袁崇焕丝毫没有察觉,还是有意纵容? “商议粮餉”、“屯兵通州”、“逗留不前”…… 一道道奏疏,一道道弹劾,一句句朝臣的私下议论,此刻都加深了崇禎的怀疑。 崇禎猛地抬手,將那份“密报”狠狠攥成一团。 “袁崇焕,你到底是忠是奸?” 王承恩的头垂得更低了,仿佛要將自己缩进阴影里。 腊月初一。 广渠门外的关寧军大营。 士兵们蜷缩在冻得硬邦邦的帐篷里,或是围著微弱的篝火,呵著白气。 粮车已经三天没到了,营中断粮的士兵啃著冻硬的麩饼,眼神麻木。伤兵营里痛苦的呻吟在寒风中时断时续。 “督师!”一个亲兵带著一身寒气衝进中军大帐,“朝廷来人了!传旨,召督师与祖总兵、何总兵立刻进城,商议粮餉事宜!” “商议粮餉?”袁崇焕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抬起。 帐內的祖大寿、何可纲等人也瞬间看向传令兵。 袁崇焕没有多想,立刻起身:“备马!大寿,可纲,隨我进城!” 何可纲嘴唇动了动,脸上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 祖大寿则闷声道:“督师,末將陪您去!” 三人带著少量亲隨,匆匆策马来到德胜门下。 巨大的城门紧闭著,城墙上戒备森严。 一个太监放下吊篮,尖著嗓子喊道:“袁督师!陛下口諭,事急从权,请督师与祖总兵坐吊篮上城,何总兵在城外等候命令!” 袁崇焕毫不怀疑,对祖大寿道:“大寿,隨我上城。” 他率先抓住绳索,在亲兵的帮助下,手脚並用地攀上冰冷的城墙。 祖大寿紧隨其后。 当袁崇焕的双脚终於踏上德胜门城楼坚实的砖地时,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黑暗中,数道身影猛地扑了上来。 这些人动作迅猛,力气极大,瞬间就扭住了他的双臂,冰冷的绳索深深勒进皮肉里。 与此同时,另一群人扑向了刚刚登上城头的祖大寿。 “你们干什么?”袁崇焕惊怒交加,奋力挣扎。 祖大寿怒吼:“放肆!谁敢抓我?” “拿下!”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 锦衣卫指挥使骆养志的身影从城楼阴影中走出,面无表情。 就在这时,崇禎皇帝的身影出现在了城楼垛口后。 他身上裹著厚厚的裘袍,脸色在雪光的映衬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袁崇焕!”崇禎开口道,“你擅自杀死毛文龙,构陷忠良在前!纵容敌人长驱直入,祸乱京城在后!如今敌人在城下,你不想著奋力杀敌,反而想要串通部將,勾结外敌,图谋不轨!你还想造反吗?!” 袁崇焕挣扎的动作猛地停住,难以置信地看著城楼上的皇帝。 串通部將? 勾结外敌? 图谋不轨? 想要造反? 袁崇焕仰起头,望向灰沉沉、飘著雪的天空。 “一片忠肝义胆,竟然付诸东流!” 他不再挣扎,任由锦衣卫將他捆得结结实实。 第一百四十二章:远遁山海关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一百四十二章:远遁山海关 城下,何可纲透过风雪,隱约看到城楼上人影晃动,似乎有爭执扭打,紧接著便是袁崇焕那一声悲愴的呼喊。 他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祖大寿的亲兵也看到了城头的一幕,连滚带爬地逃回大营报信。 祖大寿本人被几名锦衣卫死死按在地上,脸贴著冰冷的积雪。 他奋力抬起头,只看到袁崇焕被拖走的背影,消失在城楼的黑暗中。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角几乎要瞪裂。 …… 祖大寿被锦衣卫“护送”回营时,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那不是因为冷,而是愤怒与恐惧在他身体里衝撞。 营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再也撑不住了,“噗通”一声跪倒在冻得硬邦邦的地上。 “督师,督师他……”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眼泪混著脸上的泥土不停地往下流。 何可纲、朱梅等关寧军的核心將领听到消息都围了过来,一看祖大寿这副模样,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底。 “大帅!”何可纲急忙问道,“督师他怎么样了?” 祖大寿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每个將领的脸:“下狱了,被投进了詔狱!” 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寒风在营帐间呼啸。 “是锦衣卫抓的人!就在城楼上!皇上说督师通敌!要造反!” “我们在这儿拼光了家底!守的是什么?守的就是一个『通敌谋反』的罪名吗?” 祖大寿猛地站起来,一把抽出腰刀,狠狠劈在旁边一根撑帐篷的木桩上,木屑四溅。 “朝廷不讲信用!飞鸟尽,良弓藏!我们死战到现在,结果就落得这个下场!” 朱梅一拳砸在地上,手虎口裂了都感觉不到疼。 何可纲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再睁开时,已经没有任何犹豫。 “大帅,”何可纲的声音异常平静,“我们就这样等死吗?” 祖大寿双眼通红,环视眾人,一字一顿地说:“等死?老子寧愿死在韃子的刀下,也不愿死在自己人的詔狱里!弟兄们!走!回寧远!回锦州!那儿,至少还有人记得我们是为谁流的血!” “走!” 短暂的死寂之后,眾將做出了决定。 当夜,腊月初四。 风雪更急了。 关寧军大营,在黑暗中无声而高效地运转起来。 士兵们沉默地收起营帐,熄灭篝火,给战马套上轡头。 祖大寿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风雪中若隱若现的北京城墙,眼中再无半点留恋,只剩下刻骨的寒意。 “开拔!”低沉的口令在风雪中传递。 一万五千名关寧精锐,这支曾经在广渠门浴血死战、硬扛后金铁骑的大明最后劲旅,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他们坚守的阵地,离开了生死与共的督师,踏著风雪,向东,朝著山海关的方向,滚滚而去。 第二天清晨,德胜门城楼上负责瞭望的士兵惊恐地发现,昨天还旗帜林立的广渠门外关寧军大营,已经空无一物!只剩下一片狼藉的营盘痕跡,被刚下的雪迅速覆盖。 恐慌瞬间传遍了京城。 “辽兵跑了!” “关寧军全跑了!” “袁崇焕被抓了,他的兵反了?!” 各种可怕的流言在冰冷的空气里疯狂传播。 朝堂之上,崇禎接到急报,猛地从龙椅上站起,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祖大寿,他怎么敢!怎么敢丟下我不管!反了!果然反了!” 他抓起御案上的砚台狠狠砸在地上,墨汁四溅,“快!快关上山海关!拦住他们!格杀勿论!”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祖大寿、何可纲率领的关寧军,早已破关而出,消失在茫茫雪原之中。 紫禁城。 崇禎在御案后来回快步走动,脸色灰败,双眼布满血丝。 祖大寿的东逃,彻底击垮了他强装的镇定。 朝堂上,群臣嚇得不敢出声,没人敢轻易开口。 京城门户大开,赶来救援的军队要么被打垮,要么犹豫不前,现在连最精锐的关寧军都跑了,还能指望谁? “孙先生!孙先生在哪里?”崇禎猛地停下脚步,“快请孙先生!” 鬚髮皆白、面容清瘦的孙承宗,在大监的搀扶下,步履有些蹣跚却又异常沉稳地走进殿中。 这位前任帝师,此刻被紧急起用,总督京城防御。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他身上。 “老臣孙承宗,参见陛下。” “先生免礼!”崇禎几乎是衝到孙承宗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用力之大让老臣微微一晃,“辽军向东逃了!韃子隨时可能全力攻城!这这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啊?” 孙承宗轻轻拍了拍崇禎因用力而青筋暴起的手背,看著焦急的皇帝说:“陛下,请稍安勿躁。” “祖大寿、何可纲等人,並非造反。他们在广渠门血战,伤亡惨重,粮餉接济不上,已经是强弩之末。突然听说督师被关进詔狱,君臣之间的情义似乎断了,他们怎么能不害怕?这是畏罪惧祸,惊慌逃跑,並不是蓄意谋反,背叛朝廷。” 崇禎愣住了,抓住孙承宗的手微微鬆开:“畏罪惧祸,逃跑吗?” “正是。”孙承宗肯定地说,“臣看大寿,性情刚烈,但一向看重忠义。他的部下,也多是辽左子弟,乡土情结很重。陛下,如今之计,不是堵截追杀,那样只会让他们越跑越远,越来越怕,最终成为边境的祸患。应当用情义打动他们,用道理说服他们,用利益驱动他们。臣愿意写信招抚他们。” 崇禎眼中瞬间燃起一丝希望:“先生有把握吗?” 孙承宗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沉声道:“请陛下赐予笔墨。” 黄綾铺开,狼毫笔蘸满墨汁。 孙承宗凝神片刻,正式落笔: “大寿、可纲诸位將军亲览: “君父雷霆之怒,源於国家危难,出於维护公义的急切。你们带著军队向东走,丟下君父於危城之中,这不是臣子该做的事! 然而,你们昔日血战辽东,在广渠门下浴血抗敌,功勋本身就存在,怎能因为一时的举动就全部抹杀?朝廷各位大臣,陛下明察秋毫,也不是看不到! 人生天地之间,谁能不犯错?错了能够改正,就是最好的事。 如今韃子首领在京畿地区肆虐,国家危如累卵,正是忠臣良將奋起救国、建功立业的时候。 你们速速率领军队回来,扼守要害之地,再立新功.只有这样,才能洗刷你们今天的过错,將来更能为袁督师辩白冤情,证明他的忠义,这才是忠臣孝子、顶天立地的大丈夫该做的事! 切切此諭,盼望你们幡然醒悟,火速归来,不要辜负国家的恩情!” 落款:“督师京营戎政,孙承宗。” 第一百四十三章:无人可用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一百四十三章:无人可用 孙承宗放下笔,吹乾墨跡,將信郑重地呈给崇禎:“陛下,请立刻派遣得力的亲信,拿著这封信日夜兼程,务必追上祖大寿的军队!向他们说明利害,用情义打动他们。他们都是热血男儿,看到朝廷宽恕的意思,加上有机会为督师辩白冤情,或许能够回心转意。” 崇禎看著手中这封字字千钧的书信,又看向白髮苍苍、眼神坚定的孙承宗,心中百感交集。 他深吸一口气:“准奏!王承恩!立刻挑选快马熟路的人,拿著孙先生的手书,紧急追赶祖大寿!不得有误!” …… 安定门外。 冷风呼啸,士兵们缩著脖子挤作一团,眼神闪躲,士气低迷。 来自宣府、大同、昌平、保定等各镇的残兵败將被勉强凑在一起,彼此之间充满了防备和不信任。 中军大帐內。 满桂刚啃完一块冰凉的硬饼子,正仰头灌著凉水。身上的旧伤阵阵作痛,脸上新添的一道刀疤让他看起来更加凶狠。 兵部派来传令的官员刚走,带来的最新命令依旧是:催促出兵,与后金军决战。 帐帘被掀开,带进一股寒气的是副將黑云龙和参將麻登云。 黑云龙脸色难看,麻登云则是一副有话要说又不敢说的样子。 “他娘的!”满桂抹了一把嘴角的水渍,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谁,“一个劲儿地催!催命吗?真当老子是神仙,能凭空变出精兵强將来?” 麻登云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大帅,袁督师被抓的事,下面的弟兄们都在议论,心里都没底。有人说朝廷……” “朝廷怎么了?”满桂猛地抬起头,铜铃大的眼睛瞪著麻登云,“朝廷的事,自有朝廷的法度!袁督师是忠是奸,是生是死,那是皇上和朝堂大人们该判的案子!轮到我们这些当兵的操心吗?” 他霍然起身,魁梧的身躯像座铁塔,几步走到帐门口,一把掀开帘子。 刺骨的寒风立刻呼啸著灌了进来。 他看著外面那些在寒风中瑟缩、眼神迷茫的士兵,又望向远处后金军营连绵的灯火,声如洪钟地吼道:“咱们是什么人?是当兵的!吃的是皇粮,扛的是大明的旗帜!现在韃子就在城外!烧我们的房子,杀我们的爹娘,抢我们的粮食!眼睛都快瞪到城墙根下来了!我们当兵的,不管那些弯弯绕绕!就认一个死理,以死报国!” “袁督师的事,自有公断!但眼下韃子当前,守卫国土,斩杀贼寇,就是我们天经地义的责任!谁他娘的再敢散布谣言,扰乱军心,动摇士气,別怪老子顾念兄弟情分,老子手里的刀可不认人!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明天整顿军队,准备跟韃子拼了!” 他的声音在风雪中迴荡。 士兵们望著他们浑身是伤的主帅,那原本麻木的眼神里,似乎有微弱的光芒闪动了一下。 黑云龙和麻登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到了这个地步,这群心怀悲愤的士兵,也只能拼死一战了。 满桂一把抓起桌案上那顶冰凉的头盔,重重地扣在头上:“传令各营!整理好武器装备!明天一早,隨老子出城杀敌!” …… 詔狱。 深埋於地下,终年不见阳光。 只有过道尽头狱卒偶尔走过的脚步声和报时的更鼓声,提醒著这里尚且还在人间。 最深处有一间狭窄的囚室。 一盏如豆的油灯,在角落的石台上摇曳著,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了方寸之地。 袁崇焕穿著骯脏的赭色囚衣,头髮蓬乱,面容污秽,蜷缩在角落一堆潮湿发霉的稻草上。曾经挺拔的身躯,如今已佝僂。 他偶尔抬起头,茫然地望著石壁上隨著灯火摇曳而晃动的昏黄光影。 那些扭曲变幻的光影,仿佛重现著辽东战场的烽火狼烟。 “五年平定辽东……”一个嘶哑的声音突兀地在死寂的牢房中响起,“是臣当初太狂妄了,陛下。” 光影晃动,似乎变成了皮岛周围汹涌的海浪。 “毛文龙,確实该杀。他骄横跋扈,目无法纪,罪当处死。但是,我杀得太急了,手段或许过於严厉,这才给了別人攻击我的把柄,落得如今这个下场。” 光影再次跳跃,化作了广渠门、德胜门外的激烈廝杀。 “广渠门,德胜门。”他浑浊的眼神似乎穿透了厚厚的石壁,看到了那些曾经並肩浴血的身影。“祖大寿,何可纲,朱梅,弟兄们,你们还活著吗?粮餉可还充足?” 他猛地剧烈咳嗽起来,弯下腰,全身蜷缩成一团,身下的稻草被抖得簌簌作响。 咳嗽声好不容易停歇,只剩下沉重而艰难的喘息。 他慢慢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牢房那扇沉重的铁门,仿佛要穿透它,看到外面那座巍峨的宫殿。 “陛下,陛下啊……” 腊月十五,深夜。 紫禁城。 大殿內,几个巨大的铜炭盆烧得通红,暖意融融。殿外呼啸的寒风被厚重的门窗隔绝在外,只剩下细微的呜咽声。 崇禎皇帝独自一人坐在御案之后。 案头上堆积著厚厚的奏章。最上面一份,是孙承宗为追回关寧军一事,恳请朝廷儘快调拨粮草军械支援的紧急奏疏。 旁边放著另一份,是朝臣们商议后呈报的结果。 遵照皇帝的旨意,催促满桂儘快出城,与后金主力进行决战。 他拿起孙承宗的奏疏,看著上面言辞恳切又充满忧虑的字句。 粮餉,又是粮餉! 京城被围,內外联繫几乎断绝,粮草从哪里来? 就算祖大寿被孙承宗的信打动,率军回来了,没有粮餉,和空著手回来又有什么区別? 他心烦意乱地將奏疏扔到一边。 目光落在了那份关於催促满桂出战的廷议结果上。 “满桂出战……”崇禎的手指微微颤抖。 袁崇焕倒下了,祖大寿带著精锐跑了,放眼整个朝堂,竟然真的只剩下那个来自大同、性格粗豪耿直、曾经与自己昔日爱將关係不睦的满桂可用了。 这是多么大的讽刺! 又是何等的悲哀! 第一百四十四章:己巳之变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一百四十四章:己巳之变 堂堂大明王朝。 竟然到了无人可用! 无將可派! 无兵可战的境地!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將窗户推开一道缝隙。 刺骨的寒风立刻钻了进来,吹得他浑身一凛。 这大明的江山社稷,究竟还能依靠谁呢? …… 腊月十六。 安定门厚重的城门在绞盘刺耳的转动声中,缓缓打开了一道缝。 满桂全身披掛,黑色铁甲映著雪光,冰冷而沉重。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马鞍旁的佩刀和掛在鞍边的铁鞭,回头望向身后集结的將士。 黑云龙、麻登云等將领脸色沉重,身后的士兵们队列不算整齐,盔甲破损,兵器杂乱,眼中混杂著恐惧、麻木,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的凶狠。 一股悲壮的气氛,笼罩著全军。 没有激昂的誓师之言。 满桂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只吐出两个字: “出城!” 他一夹马腹,率先衝出了城门。 后金军显然早有准备。 明军刚刚在安定门外勉强摆开阵势,永定门方向就传来了震天的號角与喊杀声。 后金主力突然向兵力较弱的永定门明军阵地发起了猛攻。 “报——!韃子正在猛攻永定门!”探马飞驰来报,声音惊慌。 满桂眉头一拧,厉声道:“麻登云!带你的人马,立刻驰援永定门!快!” “得令!”麻登云毫不迟疑,立刻带领本部兵马向永定门方向衝杀过去。 然而,麻登云部刚走不久,安定门外正面,后金军的大旗也高高举起。 號角长鸣,铁蹄踏地,震动原野,无数后金骑兵和步兵,朝著满桂所在的中军主力猛扑过来。 “结阵!顶住!”满桂怒吼。 他身边的黑云龙等將领声嘶力竭地指挥著部队。 步兵们慌忙举起长矛,结成不算严密的枪阵。 弓箭手仓促放箭,箭矢稀稀拉拉。 骑兵则由满桂亲自率领,试图向敌军侧翼发起反衝击,搅乱其阵型。 但后金军的兵力实在太多,攻势太猛了。 他们显然吸取了之前在广渠门失利的教训,不再硬衝车阵,而是凭藉绝对优势兵力,从两翼包抄上来,迅猛地进行分割。 明军原本就单薄混乱的阵线,瞬间被撕裂、衝垮。 “大帅!左翼快顶不住了!”黑云龙浑身是血,砍翻一个逼近的后金兵,嘶声喊道。 “大帅!右翼被包围了!麻將军那边没有消息!”另一个身上插著几支箭的军官连滚带爬地过来匯报。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已经完全淹没了指挥的声音。 满桂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咙。 他身上不知已受了多少处伤,甲叶破碎,好几处伤口都在汩汩流血。 他挥舞著沉重的铁鞭,每一次砸下都带起一片血光和骨碎声。 他身边的亲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他看见黑云龙被一群后金兵团团围住,长刀狂舞,最终淹没在一片刀光之中。 麻登云部的旗帜,在永定门方向远远地倒下,再也没能竖起来。 完了。 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臟。 “啊!”满桂爆发出最后的不甘与悲愤的怒吼。 他不再看周围混乱的战局,不再管潮水般涌来的敌人,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远处那面飘扬的后金织金龙旗。 “黄台吉!”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催动胯下同样伤痕累累的战马,朝著那大旗的方向,发起了决死的衝锋。 刀枪如林,箭矢如雨。 一道寒光闪过,满桂只觉得胸口一凉,一股巨大的力量让他身体猛地一晃。 紧接著,后背、肩胛传来好几处剧痛。 沉重的铁鞭脱手飞出。 视线开始模糊,血沫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涌出。 他死死抓住马鬃,不让自己坠下马背,喉咙里仍发出模糊不清的嘶吼:“杀,杀贼!报,报国!” 战马悲鸣一声,前蹄跪倒在地。 满桂魁梧的身躯如同山岳崩塌,重重摔落在冰冷泥泞、浸透鲜血的雪地上。 黑色铁甲破碎,露出下面被洞穿的可怕伤口。身下的积雪迅速被染成刺目的暗红色。 寒风掠过空旷死寂的战场,捲起破碎的旗帜和零星的雪沫,发出如同呜咽般的声音。 那面属於大同总兵满桂、曾经在安定门外重新树立起的大明帅旗,旗杆从中断裂,染血的旗面无力地垂落在主人早已冰冷的身体旁边。 满桂,战死於永定门外。 …… 崇禎二年,除夕夜。 与京城的肃杀不同,远在岭南的沙贝村陈府,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膳厅里,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青砖地板的寒意和窗缝钻进来的冷风。 空气中瀰漫著各种菜餚的暖香。 油燜冬笋的鲜甜、白切鸡的油润、大盆盆菜的浓郁,还有新蒸年糕散发的米香气。 厅內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主位上坐著陈子壮的母亲朱太夫人,精神还算硬朗,只是眼神不如往年明亮。 陈子壮与夫人黎氏分坐左右。下首是他的学生陈邦彦和张家玉,再往下是陈子壮的幼子陈上庸、弟弟陈子升、管家陈安,以及几位在府中多年的老家人。 家宴气氛温馨,杯盏轻碰,低声交谈。 黎氏正细心地將一块软糯的芋头糕夹到朱太夫人面前的碟子里:“母亲,您尝尝这个,今年的芋头特別粉糯。” 朱太夫人含笑点头:“好,好。你也吃,大家都吃。” 陈邦彦正低声与张家玉討论:“……老师的意思,恐怕是希望我们別只盯著八股文章,要多关注实际政务。元子兄昨天说的『屯田实边』策略,结合老师提到的『生財养民』,我觉得非常在理。” 张家玉谦和地笑了笑:“令斌兄过奖了。只是些粗浅想法,还需先生指点。” 这时,管家陈安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肩头带著室外沾染的湿寒气。他脸上努力保持著平静,快步走到陈子壮身边,弯下腰,声音压得极低: “老爷,陈庆、陈採回来了,正在书房等著,说有要紧的信要亲手交给您。” 第一百四十五章:崇禎二年的尾声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一百四十五章:崇禎二年的尾声 陈子壮咀嚼的动作猛地停住,喉咙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筷子。 旁边的陈子升立刻察觉到兄长的异样,目光从交谈中转向陈子壮,带著询问。 陈子壮转向母亲,带著歉意说:“母亲,儿子有些紧急事务需要立刻处理一下,失陪片刻。” 朱太夫人虽没听清陈安说什么,但见儿子神色有异,便摆了摆手:“去吧,正事要紧。快去快回,別让菜凉了。” 陈子壮起身离席,陈安紧隨其后。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通往书房的迴廊拐角,膳厅里原本细微的交谈声似乎停顿了一下,才又重新续上。陈子升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兄长,直到看不见,才微微皱眉收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茶杯边缘。 书房与膳厅隔著一个庭院,门窗紧闭,隔绝了內外的声响。 陈庆和陈采並排站著,身上还带著一路疾行留下的寒气,衣摆和鞋帮沾满泥点,脸色冻得发青,嘴唇乾裂,眼中布满血丝。他们显然刚到不久,连口水都没喝。 见陈子壮进来,两人立刻躬身行礼。 “夫子!” “家主!” 陈庆解下背上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狭长木匣,双手恭敬捧上:“夫子,幸不辱命。京里的钱老爷、徐老爷、瞿老爷、黄老爷、成老爷,都有亲笔回信在此。陈福管事在京城一切安好,特意让我们向夫子报平安,说他一定守好铺子,请先生放心。” 陈子壮的目光在那厚重的信匣上停留片刻,没有立刻去接。他走到书案后,並未坐下,只是挥了挥手:“辛苦了。信先放下。这一路风霜,难为你们了。” “京城现在情况怎么样?”他问道。 陈庆下意识抹了把脸,喉咙发乾地回答:“回先生,盘查极严,九门紧闭,戒备森严,进出都要反覆查验路引腰牌,稍有不对就被扣下审问。粮价一天涨好几次,一斗米要百文钱,市面萧条,人心惶惶。小人离开前几天,城里已经传遍了,都说韃子的骑兵,快打到京城下了!连德胜门、广渠门那边,夜里都能隱隱听到远处的炮声!” “京师,危险了。”陈子壮淡淡地说了一句,听不出什么情绪。 当陈子壮回到膳厅时,脸上的凝重已消失不见,恢復了平日的沉稳从容。他步履如常地走回座位,向母亲微微欠身:“劳母亲久等了。一点小事,已经处理好了。” 朱太夫人点点头:“回来就好,快坐下吃吧。” 眾人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 黎氏不动声色地將一碗热汤推到陈子壮麵前。 陈子壮拿起汤匙,目光平静地扫过席间眾人,语气轻鬆自然,仿佛刚才书房里沉重的一幕从未发生:“是家里派去京城办事的陈庆、陈採回来了,一路辛苦,正好赶上守岁,就叫他们一起进来吃点热乎的。”他转向黎氏:“夫人,让下人再添两副碗筷,加两个座位。” 黎氏立刻应声吩咐下去。 僕妇们手脚麻利地在靠近门口的下首位置添了座椅和碗筷。 陈庆和陈采被引了进来,两人显然在外间匆忙整理过,洗去了脸上尘土,但眼中的疲惫和侷促依然明显。他们在末席坐下,腰杆挺直,双手拘谨地放在膝上,面对满桌佳肴和主家眾人,显得格格不入,连筷子都不知如何拿起。 厅內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滯。 眾人默默吃著东西,目光却若有若无地在末席两人和陈子壮之间移动。 打破沉默的是年幼的陈上庸。他咽下一口松糕,眨著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向末席,童声清脆:“叔叔!京城里过年,也有这么甜的米糕吃吗?” 这稚嫩的问题让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 陈庆愣了一下,脸上挤出一丝生硬的笑容,连忙欠身回答:“回小公子的话,有的,有的。京城繁华,各种点心糕饼很多,只是……”他顿了顿,想起离开前看到的萧条景象和飞涨的物价,声音低了下去,“只是恐怕比不上咱们沙贝自家蒸的这么香甜软糯。” 陈邦彦放下了筷子。 从夫子离席到带著这两人回来,以及陈庆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惊惶,他已猜到绝不仅仅是“办差归来”那么简单。 “陈庆,”他开口问道,“你刚从京城回来,听说京城那边遭了兵灾?前几日广州城里就有传言,说北边打得很厉害,连京城都被围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此言一出,席间眾人纷纷停下动作,目光再次聚焦在陈庆身上。陈子升也放下了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凝神细听。 陈庆被问得有些慌,下意识看向陈子壮。 陈子壮麵色平静,自顾自夹著菜,仿佛毫不在意。 陈庆定了定神,咽了口唾沫,斟酌著词句:“回邦彦先生的话。小人是九月底之前就奉福管事之命离京南下的。那时京城气氛就已经非常紧张了,到处都在调兵戒严,九门盘查极严。至於后来韃子到底有没有打到城下……小人已经在回来的路上,实在不知道確切消息了。” “九月底就已经如此,不知眼下京城是何光景,真让人心焦啊。”陈子升嘆息道。 陈庆和陈采显然无心也无力应对这凝重的气氛。他们胡乱扒了几口饭,几乎是囫圇吞下,只想儘快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宴席。 匆匆吃完,陈庆立刻放下筷子,整理了一下衣襟,站起身,对著主位方向深深一揖: “夫子、老夫人、夫人、各位先生、各位长辈,学生与陈采一路奔波,风尘僕僕,仪容不整,怕扰了各位的雅兴,搅了团圆守岁。请允许学生和陈采先行告退,去梳洗歇息一下。” 一旁的陈采也赶紧站起来,学著拱了拱手,訥訥地说不出话。 陈子壮抬眼,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一瞬,微微点头,语气平和:“一路辛苦,早点去休息吧。” “谢夫子(家主)!”陈庆和陈采齐声应道,几乎是倒退著出了膳厅。 第一百四十六章:愿风调雨顺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一百四十六章:愿风调雨顺 厅內短暂沉默后,坐在陈安下首的庞嘉胤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寂静:“老爷,向您稟报一声。沙贝团练的冬训前几日已圆满完成,年前按您的吩咐,让大家都回家过年了,只留了必要人手。现在负责轮值守备各处哨卡、货栈的弟兄,一共二十七人,每日两班,绝不敢懈怠。薪餉都按您的吩咐,加倍发放,人心安稳,请老爷放心。” 一旁的张家玉心思灵敏,立刻明白了庞嘉胤是想转移话题,便顺势接口,將话题引向別处:“开春就是县试、府试了。晚生与令斌兄,承蒙夫子悉心教导,自当勤勉备考,日夜不敢鬆懈,希望能不负夫子栽培之恩,也不负家中厚望。” 陈邦彦也回过神来,收起对北方战事的忧虑,正色道:“元子兄说得是。” 窗外夜色深沉,远远近近响起了零星的爆竹声,提醒著人们辞旧迎新的时刻。 僕妇们撤下残席,端上了清茶和应节的果点心。 年宴似乎又回到了它应有的祥和轨道上。 陈子壮端起面前斟满米酒的青瓷酒杯,缓缓站起身。 烛光映照著他清瘦而沉静的面容。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厅內再次安静下来。 陈子升也隨之肃然起身,手持酒杯,目光坚定地望著兄长。 “旧的一年就要过去了,这是个多事之秋。所幸祖宗保佑,家人得以团聚,家乡尚且安寧。这是眼前我们最大的幸运。” 他的话语微微一顿,空气中仿佛能听到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他再次举杯。 “只愿新的一年,风调雨顺,天下太平,战乱能少一些。” 眾人皆肃然起身,双手捧杯,齐声道:“惟愿天下太平,战乱平息!” …… 次日。 书房內。 陈子壮打开盒子,里面赫然是五封书信。 …… 子壮贤契如晤: 展诵来书,知汝丁忧守制,仍心繫社稷,於乡里办团练、兴文教,卓有建树,老夫闻之,深感欣慰。足下以謫居之身,行安民之实,此正君子“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之本色,殊为可贵。 来书所忧,老夫尽知。今日庙堂之局,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暗流涌动。圣上求治太锐,责效过急,以致臣工战战兢兢,多有“一二月间,从霄壤黜陟”者。辽事尤为圣心所系,袁元素(袁崇焕)甫膺督师重寄,陛见时慨然以“五年復辽”自任,圣眷优渥。然其平台奏对时所请“户部转餉,工部给械,吏部用人,兵部调兵”诸事,牵动六部,已招物议。至若其擅杀毛文龙一事,虽云“便宜行事”,然朝中譁然,疑谤丛生。此事之是非,关涉日后辽局至巨,老夫身处其中,亦深感其势之危如累卵。 汝在岭南,所行皆为固本安邦之善政,只要不行差踏错,宵小亦难凭空构陷。倘有意外,老夫自当於力所能及之处,为保全善类进言。然丁忧之期,亦是静观之时。望汝善保此身,韜光养晦,精研学问,敦礪品行。待孝服除日,风云际会,正是贤契再度报效国家之时。 秋深露重,万里南望,惟冀为国珍摄。 崇禎二年九月十六日友生龙锡手书 …… 子壮贤契青览: 得书,知汝近况,悲喜交集。悲者,尊翁见背,汝身丁大故;喜者,汝能化悲痛为力量,於乡梓有所建树,不负吾平日所望。 来书所言“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此八字,恰是今日庙堂诸公之心境。圣上求治心切,日理万机,然於辽事方略,摇摆於战守之间;於朝中大臣,信任难以持久。袁崇焕督师蓟辽,虽有“五年復辽”之志,然其杀毛文龙一事,朝议譁然,毁誉参半,已伏隱患。眼下关寧防务看似稳固,然虏情狡诈,不可不防其绕道他途。 汝在岭南,远离是非之地,未必是祸。团练、书院之事,脚踏实地做去即可,不必过於忧谗畏讥。待孝期服满,朝局或有新变。届时若需老夫进言,义不容辞。如今之计,在於“沉潜”二字,读书明理,观察时势,静候天时。 秋风送爽,惟望心绪亦能渐趋平静。 崇禎二年九月十八日师基命顿首 …… 子壮先生道鉴: 捧读华翰,感佩良深。先生身处江湖,心悬魏闕,更於西学格致之道有探蹴索隱之志,光启何幸,得遇知音。 承询西学近况,仆自督修历法以来,延请龙华民、邓玉函诸西洋教士,译撰《崇禎历书》,考测天体,务求精准,以期超胜。至於火器,乃当前第一要务。仆曾上疏言,“火器者,今之时务也”,力主仿製西洋銃炮,並训练火器营。然工部製造迟缓,经费支絀,更缺熟諳技法之工匠,成效未彰,言之愧怍。 辽东之虏,確已习得火炮之用,虽粗劣不及西洋,然於野战中已具威胁。故“师夷长技以制夷”,绝非空谈,实为救时之急策。先生於粤海见红夷船坚炮利,感触必深。倘有机会,可详察其船式、炮位,记录见闻,或於將来有所裨益。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况我辈乎? 北望岭云,神驰不已。 崇禎二年九月十五日晚光启谨復 …… 子壮兄台惠鉴: 接奉手书,如亲芝宇。兄台丁忧期间,仍念及民生疾苦,欲行管子之政,此仁心义胆,式耜钦佩不已。 兄所询清丈田亩、鼓励工商之事,確是开源良策,然亦难关重重。清丈田亩,必触犯乡绅、豪强之利,其阻力可知。鼓励工商,则与朝廷重农抑商之祖制有所扞格,易遭守旧之言官弹劾。近日朝中於理財之策,亦多爭论。陛下虽知国库空虚,急於敛財,然加派“三餉”,已是竭泽而渔,民怨沸腾。式耜在户科,屡次力爭,言“与其搜刮於民,不如清理屯田,稽核隱漏”,然人微言轻,难挽狂澜。 兄在岭南试行纺织,此为民谋利之实事,可徐徐图之,但以不惊动上官、不扰地方为要。待有所成,再图推广。弟必於朝中,为实业兴利之策鼓与呼。然当今之世,积弊已深,非大刀阔斧难以挽回,惜乎庙堂之上,能共识此理者寥寥。 纸短情长,伏惟珍重。 崇禎二年九月二十日弟式耜拜復 第一百四十七章:开春农事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一百四十七章:开春农事 子壮仁兄足下: 惠书奉悉,言辞恳切,忧国之心,跃然纸上,足下与弟,可谓同声相应,同气相求。 来书论及“三千年未有之危局”,痛斥士大夫空谈性理,漠视实变,此言如暮鼓晨钟,发人深省!道周平日讲学,亦常言“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学问若不能经世致用,与屠龙之术何异?红夷、建虏之患,非独兵甲之利,实为我华夏文明之挑战。然则,根本之道,仍在朝廷正心诚意,士林砥礪气节。若庙堂之上,公忠体国者多,营私舞弊者少,何愁虏患不平? 然当今之世,圣心虽忧,却近佞臣;言路虽开,却多党爭。袁崇焕辈,虽有干才,然专擅跋扈,已失人臣之礼。道周秉性刚直,屡次抗疏直言,已忤圣意,恐不久亦將去国。然“苟利国家,生死以之”,个人去留,何足道哉! 足下愿紓国难,志诚可嘉。望足下暂於岭南积蓄力量,教养人才,传播正学。他日风云际会,我辈终有戮力王室、共扶社稷之时!临楮不胜激切期待之至。 崇禎二年九月十七日友生黄道周顿首 …… 看罢,陈子壮触摸到盒子最底层的丝绸衬子,发现厚度有异常,揭开,发现又是一封书信,还是意外之喜。 子壮兄台惠鉴: 日前於粤东会馆,得遇贵介陈福北上,风尘僕僕,忠义可嘉。把盏閒话间,尽知兄於岭南近况,既闻尊府团练武备修明,书院弦歌不輟,更兼推广纺织以惠桑梓,凡此种种,皆显兄台虽处江湖之远,而忧国忧民之志未尝少衰,仆闻之不胜感佩,亦深为珂里得此贤达而庆。 京华秋深,风云潜涌。庙堂之上,所议不外辽事、粮餉、党爭三端。袁元素(袁崇焕)督师蓟辽,锐意进取,然自斩帅以来,物议沸腾。其“五年復辽”之诺言犹在耳,然虏骑飘忽,边墙漫长,成败实难逆料。圣意於此,期望愈切,则责效愈急,袁督师处境,实则如临深渊。 至於朝廷度支,窘迫日甚。三餉叠加,犹不足供辽餉之巨,司农(户部)仰屋兴嗟。瞿稼轩(瞿式耜)在户科,虽屡有建白,然积弊已深,开源节流谈何容易。此时於地方推行清丈、纺织等事,虽有裨益,然切记“稳”字为先,勿授守旧者以口实。 黄石斋(黄道周)日前在经筵,仍以“正心诚意”为本侃侃而谈,风骨凛然,天下景仰。徐玄扈(徐光启)先生则埋首历局,孜孜於西法歷算火器,仆观其用意,实欲以此紓国难也。然朝中门户之见未泯,於西法、於辽事,攻訐之声未尝稍歇。 兄台乃南海明珠,一时蒙尘。然丁忧守制,正可涵养声望,韜光养晦。珂里诸务,但求根基稳固,惠泽乡民,他日孝满起復,必是朝廷栋樑。京中若有动向,仆自当修书相告。岭表京师,虽隔万里,而志在匡济之心则同。惟望兄台善加餐饭,保此身以为他日社稷之用。 临楮依依,不尽所怀。 崇禎二年九月十六日愚弟何吾騶顿首於京邸 陈子壮顿时有些懊悔,当时没有多写一封信给何吾騶,这下,是他失礼了。 他长嘆一声,收好书信,走出书房。 陈善长正在等他,谈论开春以来的农事问题。 …… 崇禎三年正月。 广州的天气还带著开春的凉意,空气里却已能嗅出万物萌发的潮润。 城西关有家“醉贤居”,是座临水而建的二层小楼,幌子半旧,地方僻静,不是熟客带路,寻常人还真找不著。 但也正因如此,这里成了谈事的好地方。 二楼最里间的雅座,门窗紧闭,外头的市声、水腥气都隔远了。 屋里陈设倒雅致,檀木桌椅,墙上掛著几幅水墨画。 桌上早已摆得满满当当: 清蒸石斑鱼油亮亮地臥在盘里,白灼虾红润润地堆成小山,烧鹅皮脆肉嫩,碧绿的芥兰苗水灵灵的,旁边几坛贴著“玉冰烧”红纸的酒正飘香。酒气混著菜香,在暖融融的屋里瀰漫开来。 主位上坐著的是琼林商会副会长陈善长。 刚过完年,他五十出头,鬢角已见白丝,穿一件深青直裰,外罩半旧缎面马褂,面容清瘦。 他正含笑望著对面的几位客人。 今天是他做东。 主客是南海县户房的司吏韩鐸,四十来岁,麵皮白净,眼睛习惯性地微微眯著,脸上总带著笑。他穿了身崭新的宝蓝色绸直裰,显然是特意打扮过。 陪坐的还有户房钱粮师爷孙钱、工房司吏李兴,以及户房书办赵常。 这几位虽不是什么大官,却是县衙里真正掌权、能办事的“地头蛇”。 陈善长亲自执壶,把几人面前的青酒杯一一斟满。 他双手捧杯,语气诚恳:“韩司吏、孙师爷、李司吏、赵书办,新年刚过,诸位为县里公务繁忙,实在辛苦。今天略备薄酒,没別的意思,就是给几位拜个晚年,表表心意,千万別嫌简陋。” “陈会长太客气了!”韩鐸哈哈一笑,举杯应和,其余几人也纷纷端杯,“会长在商界运筹帷幄,那才叫真辛苦。我们这些小吏,不过是替县太爷跑跑腿罢了。今天倒让会长破费,实在不好意思。” “哪里的话,”陈善长笑容不改,“上次县里那笔『田税提点』的事,要不是韩司吏和几位在中间周旋、指点,我们琼林商会哪能办得那么顺?一直没机会好好谢谢各位,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这杯酒,就当是迟来的谢意。我先干为敬!”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韩鐸眼中掠过一丝满意,也痛快地干了杯:“好说好说。都是为地方办事,应该的。会长这番心意,韩某领了。” 孙钱几个也跟著饮尽。 几杯酒下肚,席间气氛热络起来。推杯换盏间,客套话说了不少。韩鐸几人脸上泛红,话也密了,对桌上的菜讚不绝口。 陈善长始终陪著笑,殷勤布菜,耐心听他们讲衙门里的趣事和难处。 第一百四十八章:承佃开垦文书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一百四十八章:承佃开垦文书 等到酒喝得差不多了,韩鐸夹了块鲜嫩的鱼肉,眯著眼细品时,陈善长放下筷子,拿起温毛巾擦了擦手,像是隨口提起: “说起来,年前年后那阵,我见沙贝村外的珠江水道新淤出一大片滩涂,沙泥肥得很,潮水涨落的痕跡都清清楚楚。” 他轻轻嘆了口气,露出惋惜之色。 “那么好的地,荒著实在可惜。海鸟倒是有福,天天在那儿找食。要是能开垦出来,好好整治,少说也能多出上千亩良田。” 他顿了顿,留意著韩鐸的表情,继续慢慢说道:“这不光能让地里多收粮食,县里的税赋也能多一笔。更紧要的是,如今北边不太平,南下的流民越来越多。这田要是开出来,安置几百户流民,让他们有地种、有饭吃,岂不是既安定地方、又惠及百姓的善政?正符合县尊大人最关心的民生大事啊。” 韩鐸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 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双总眯著的眼睛看向陈善长,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陈会长心系乡土,体恤百姓,这份胸怀,韩某佩服。那片淤田,確实有潜力。” 他话头一转,手指轻轻敲著桌面,声音压低: “不过,会长想必也清楚,这新淤出来的滩涂,牵涉到河工水道、赋税更动,向来是县尊心头的大事。规矩嘛,繁琐得很。光是勘查划界、上报府衙、核定税赋、招佃安置……这一道道手续走下来,费时费力不说,『规矩』要是没走到位,谁也不敢开这个头。” 陈善长静静地听著,脸上那点惋惜的表情早就消失了,只剩下完全的平静和明白。 他慢慢站起身,拎起酒壶,脸上又重新堆起了笑容:“韩司吏说得非常对。官有官法,民有民约,规矩自然是要守的,这是根本。” 陈善长一边说,一边走到韩鐸身边,態度恭敬地给他斟满酒杯。 就在这倒酒、身体微微前倾的瞬间,陈善长宽大的袖口非常自然地垂了下来。 他的动作流畅又隱蔽,借著袍袖的遮挡,一个沉甸甸、摸起来很厚实的深蓝色锦囊,像变戏法一样滑进了韩鐸放在桌下的袖筒里。 “规矩要守,”陈善长倒完酒,顺势又走向旁边的孙钱,同样恭敬地给他添酒,同样的动作再次悄悄发生。 “但我们琼林商会自从去年成立以来,做事一向讲究稳妥周全。” 锦囊无声地落进了孙钱的袖中。 “开垦荒地需要的巨大本钱,引水筑堤、平整土地、购买农具种子、招募人手,这笔开销,商会全部承担了,绝对不给县尊和各位添半点麻烦!”他语气非常肯定。 接著是李兴、赵常,也用同样的方法操作了一遍。 四个人只觉得袖子里微微一沉,那分量,心里已经明白了。 陈善长好像什么都没做过一样,已经回到自己的座位,再次举起自己的酒杯,目光诚恳地看著韩鐸等人: “商会只请求承包租佃开垦的权力,按照朝廷的规定缴纳税赋,並且全力承担安置流民的责任。至於这过程中的文书往来、勘验地界、跑腿备案这些繁琐的事情……” 他又一次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体谅的笑容。 “免不了要辛苦几位爷多操持。这点『茶钱』,就当是我陈某代表商会上下,慰劳几位爷处理文书、奔波忙碌的一点心意。日后沙田兴旺起来,商会上下,更不敢忘了各位的大力相助!” 韩鐸端坐著不动,只有放在桌下的手,隔著袖子轻轻掂量了一下那锦囊的厚度和质感。 那沉甸甸的分量,让他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真切。 他举起刚刚被陈善长斟满的酒杯,爽朗地笑道:“哈哈,陈会长果然是深明大义,见识过人!沙贝能有琼林商会这样的支柱,实在是地方的福气!开垦荒地,安置流民,利国利民,更是县尊乐意看到的事情。会长既然有这样的担当,这『规矩』嘛,”他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自然由我们尽心去办理,务必做到周全!来,韩某再敬会长一杯,预祝沙田开垦,马到成功!” “多谢韩司吏!多谢各位!”陈善长含笑举杯,四个人高兴地一起喝了一杯。 “话说,沙贝那位陈公,最近好像又广开讲堂了?”有人询问起陈子壮的近况。 “当然,几位如果有兴趣,不妨去旁听一下,我能有今天,全靠陈老爷的提携啊。”这是陈善长的回应。 “哈哈,我们几个才疏学浅,可不敢高攀那位南海的翰林公啊,哈哈。” “喝酒,吃菜!” 三日后,南海县衙,户房。 韩鐸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案头堆满了卷宗和簿册。 他不紧不慢地拿起一方砚台,用笔尖仔细蘸饱了墨,然后在一份摊开的文书末尾,郑重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又熟练地盖上了户房鲜红的大印。 下首站著陈善长,今天他穿得很正式。微微低著头,双手垂在身侧,神態恭敬地等著。 “好了。”韩鐸放下笔,拿起那份文书,小心吹了吹未乾的墨跡,双手递给陈善长,“陈会长,这是盖了户房大印、有我韩某籤押的《沙贝外滩涂承佃开垦文书》,你收好。” 陈善长立刻上前一步,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文书。 他目光迅速扫过关键条款:琼林商会农庄分会获得这片滩涂的独家开垦权,限期十年必须开垦成熟田,十年內田地產出的赋税只收一半,开垦出来的熟田由农庄分会永久佃种。此外,无论是开垦期间还是之后,都必须安置至少三百户流民在这里耕种。 字跡清楚,权责明確。 韩司吏看在琼林商会背后是陈子壮陈进士的份上,一点不敢拿大,条款都往好了写。 毕竟一个小吏和一位进士,地位天差地別。 陈善长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正要开口道谢,韩鐸却抢先一步,压低声音,身子微微前倾:“县尊朱大人那儿,我昨天下午已经把商会的筹划详细稟报过了。大人对陈会长你这片爱护家乡的真心和敢於担当的勇气,很是讚赏,已经点头批准了。” 他隨即话头一转:“陈会长,这片沙田,牵扯不小。后续怎么经营,怎么安置流民,怎么不让那些饿肚子的流民闹出乱子,你可要多加小心啊。別辜负了我在县尊面前一再为你说好话。” 上架感言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上架感言 感谢读者们一路以来的支持,也感谢我的编辑青舟一直以来的支持,让本书终於走到上架这个阶段。 本书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爭霸文,本书的核心思路,在简介里已经体现,即“自南方崛起,发起北伐,建立新国。”这个新国,必然不是类似朱明的新国。 作者本人也看过很多明末的穿越小说,於是乎,就诞生了自己动笔,创作一本明末小说的想法,也就是这本《明末岭南创业史》。 在本书中,作者试图探討一个新的思路,即前所未有的重视生產力的发展,重视物质经济的发展,重视思想道路的建设,重视商业资本和新兴阶级的力量,因此,本书一开始並不是直接起义,揭竿而起,存在一个过渡和积累,思考与探索的过程。 当然,隨著本书进程发展至崇禎三年,真正的崛起也即將来临,一场真正的变革,离不开血与火的淬炼。 作者本人,一直认为生產力决定生產关係、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理论是一本歷史小说所必须遵循的原则,因此,除了阅读相关的史料外,诸如《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反杜林论》、《自然辩证法》、《哲学笔记》等作品作者也尝试广泛阅读,学习再学习。当然,由於作者本人的能力有限,必然存在思想上的局限性,这点作者在这里向诸位致歉。 本作品属於虚构作品,本作品中涉及的角色行为、道德观念及社会背景均存在艺术加工现象,不代表作者观点。 至於本书的更新,本书自开书以来从未断更,这点大家放心。 如果作者有时间,会適当加更,欢迎大家的订阅和打赏,作者在此再次向读者们表示感谢,读者们对作者的订阅和打赏,就是对作者最好的支持。 最后,本书將继续推进稳定写作道路,坚定前行,逐步构建真实且合理的创作发展新格局,通过把握好史料与故事性的平衡度,持续激活读者的订阅动力,稳步向好,深化写作质量,实现创作高度新增长,取得更加优秀的成果。 读者对优秀作品的嚮往,就是本作者的奋斗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