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作精娇娇女,撩动冰山冷厂长!》 第1章 作精驾到 “磨蹭什么!赶紧上去!” 后背被人用力推搡,程美丽一个踉蹌,差点栽倒在解放卡车锈跡斑斑的车斗里。 浓重的汽油味混著尘土扑鼻而来,呛得她喉咙发痒。 她扶著被太阳晒得滚烫的铁皮车邦,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二十分钟前,她还是21世纪在写字楼里吹空调的精致白领。 一睁眼,就成了这个灰扑扑八十年代里,一个正被“发配”的娇气包? 原身的记忆碎片瞬间涌入。 她叫程美丽,沪市纺织大院里出了名的“作精”。 作为家里最小的么女,被宠得好吃懒做,肩不能扛手不能提。 终於,在又一次闹得家里鸡飞狗跳后,忍无可忍的父母决定,把她打包塞进哥哥单位的对口帮扶单位—— 偏远小城的红星机械厂,去“劳动改造”。 卡车下,母亲王秀兰叉著腰,满脸不耐烦:“到了厂里就给老实点!別再给我们丟人现眼!” 父亲程建国则把脸绷得像块铁板,闷头猛吸著烟,火星在他指间忽明忽暗。 左邻右舍探头探脑,对著他们一家指指点点。 那些扎堆的邻里街坊,声音不大不小,正好一字不落地飘进车斗。 “作天作地,这下好了,送到乡下劳改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可不是,前两天为条的確良裙子,说她妈买的顏色土,差点掀了房顶。 你听听,这是人话吗?”说话的是对门的张大妈,她嗑著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眼神里的幸灾乐祸都快溢出来了。 旁边的李婶立马附和:“程家老两口也是倒霉,偏偏最小这个,除了那张脸,一无是处。” 张大妈嗤笑一声:“脸能当饭吃?听说那红星机械厂,苦得很!她这细皮嫩肉的,不出三天就得哭著喊著要回家。” 程美丽瞥见母亲王秀兰的肩膀垮了下去,父亲攥著烟的手也微微发抖,显然这些话比直接骂他们还难受。 行,开局就是全家嫌弃,邻里看笑话,外加一张去工厂劳改的单程票。 原身这位大小姐到底是怎么把自己作到这种天怒人怨的地步的? 这哪是地狱难度,简直是开局欠了一屁股债。 【叮——情绪兑换系统已绑定!】 一道清脆的电子音在脑海中响起。 【宿主:程美丽】 【新手任务:通过引发他人剧烈情绪波动(包括但不限於愤怒、嫉妒、震惊、羞愧等),赚取第一笔“作精值”。】 一个半透明的蓝色面板在眼前展开,作精值可以兑换系统商城里的一切物资。 程美丽意念一动,商城页面打开——从友谊商店都难买到的进口巧克力,到最新款式的的確良碎花裙,再到雪花膏、护手霜……琳琅满目! 她的心瞬间活了。 引发別人情绪波动?这不就是“作”吗?这金手指,简直是为原身量身定製的! 卡车下,王秀兰见她半天没动静,嗓门又高了八度:“程美丽!你又在作什么妖?” 程美丽眼珠一转,有了主意。 她扶著额头,身体软绵绵地往铺著乾草的车斗里一滑,纤细的眉头紧紧蹙起,声音带上了哭腔:“妈……我头晕……” 王秀兰的火气一滯:“晕什么晕?车还没开呢!” “我……我晕车……” 程美丽有气无力地哼哼著,长长的睫毛上掛著晶莹的泪珠,看起来楚楚可怜。 “我以前坐公交车都晕的,这么大的卡车,路又那么远……我肯定受不了……得吃点甜的,要吃……要吃鸡蛋糕才能缓过来……”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 父亲程建国手里的菸蒂“啪”地掉在地上,他瞪著女儿,气得嘴唇都在哆嗦:“你还要吃鸡蛋糕?!家里一个月才半斤糖票,哪来的鸡蛋糕!” 周围邻居的目光齐刷刷钉在她身上,写满了惊愕和鄙夷。 张大妈手里的瓜子都忘了嗑,她夸张地瞪圆了眼睛:“我的老天爷,你们听见没?她还要吃鸡蛋糕!” 李婶立刻接上话,声音尖酸刻薄:“这都火烧眉毛了,还当自己是哪家的大小姐呢?我看她这脑子是真不清楚。” “可不是嘛!”张大妈一拍大腿,“就她这娇气劲儿,我看啊,別说三天,一天都撑不下去!真是没救了!” 【叮!检测到强烈情绪波动!】 【获得作精值+20,来源:父亲程建国的愤怒。】 【获得作精值+15,来源:母亲王秀兰的羞愧。】 【获得作精值+15,来源:周围邻居的鄙夷与嘲讽。】 【当前总作精值:50点。】 听著脑海里一连串的提示音,程美丽心里乐开了花。 原来这样就行! 她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直接躺在铺著乾草的车斗里。 她闭著眼睛开始哼哼:“我不行了……我要是晕在半路上……厂里来接我的人看见了,肯定要追究责任的……到时候人家说你们程家把一个病號送过来,影响多不好……”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程家父母的软肋。 他们最怕的就是丟面子,更怕担责任。 要是真把女儿折腾出个好歹,厂里那边確实不好交代。 王秀兰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咬著后槽牙,恨恨地瞪了女儿一眼,转身就朝隔壁张婶家跑去。 不一会儿,她捏著两块用油纸包著的、金灿灿的鸡蛋糕回来,一把塞进程美丽手里。 “吃!吃完赶紧给我滚蛋!”王秀兰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程美丽立刻坐了起来,脸上哪还有半点病容。 她接过鸡蛋糕,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甜腻的香味在味蕾上化开。 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对著母亲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谢谢妈!” 王秀兰被她这副模样气得心口疼,扭过头去,眼不见为净。 卡车司机老王是个四十多岁的壮汉,他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发动车子时,嘴里忍不住嘀咕:“又是个关係户,这种娇滴滴的大小姐送进厂里,不是添乱是什么。” 【获得作精值+5,来源:司机老王的嫌弃。】 程美丽假装没听见,美滋滋地吃著鸡蛋糕,一边在脑海里瀏览著系统商城。 雪花膏10点,麦乳精20点,的確良布料50点……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去工厂受苦? 不可能。 她要靠著这个系统,在八十年代也活出21世纪的精致。 卡车“突突突”地驶出沪市,在顛簸的土路上开了近三个小时。 下午时分,一块写著“红星机械厂”的斑驳牌子终於出现在视野中。 厂门口,一个穿著蓝色工装、剪著齐耳短髮的中年女人正焦急地等著,看到卡车便迎了上来。 “是沪市来的程美丽同志吧?我是厂工会的赵姐,负责接你。” 赵姐的目光落在程美丽身上,瞬间就沉了下去。 眼前的姑娘烫著时髦的捲髮,穿著乾净的白衬衫和一条卡其布长裙,脚上一双小皮鞋擦得鋥亮。 在这片灰蓝色的工装海洋里,她像一只闯入鸭群的白天鹅,格格不入。 赵姐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我们厂是劳动单位,不是给你这种大小姐来享福的地方。”她冷冰冰地开口,下马威的意味十足。 程美丽刚从车上跳下,就被扬起的灰尘呛得撕心裂肺地咳起来,一张白净的小脸涨得通红。 她用水汪汪的眼睛看向赵姐,非但没被嚇住。 赵姐正等著她哭天抢地,谁知程美丽却放下了手帕,露出一张被呛得泛红却依旧精致的脸,用那娇滴滴的嗓音,满眼天真地问道:“赵姐,像我这样从大城市来的重点人才,厂里是给分带独立卫生间的单人宿舍吧?” 第2章 满满一盆水 赵姐被她这石破天惊的一问给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获得作精值+10,来源:赵姐的怒火。】 独立卫生间的单人宿舍? 她当这是哪里? 疗养院吗! 上面到底塞了个什么祖宗过来,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一看就是个只会享受的娇小姐,纯粹是来添乱的! 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冒,赵姐领著程美丽往宿舍走,一路上,她的嘴就没停过。 “我们厂有铁的纪律,早上六点出操,六点半开饭,七点准时上工。 不许迟到早退,不许搞特殊化,更不许有任何资產阶级小姐的作风!” 她的声音又冷又硬。 周围路过的工人们,也都投来好奇又夹杂著轻视的目光。 程美丽这一身打扮,实在太扎眼了。 经过一个巨大的车间时,里面传来“哐当哐当”的机器轰鸣声,一股浓烈的机油味混著铁锈的气息扑面而来。 程美丽下意识地抬手捂住鼻子,秀气的眉头紧紧皱起。 “这味儿……好呛人啊。”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赵姐的耳朵里。 赵姐的脸色彻底黑了下去,像锅底一样。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著程美丽,眼神锐利。 “程美丽同志,如果你连这点味道都受不了,我劝你还是趁早买票回家。我们红星厂的工人,就是天天跟这些机油铁屑打交道!” 【叮!获得作精值+20,来源:赵姐的厌恶。】 【叮!获得作精值+10,来源:周围工人的鄙夷。】 作精值又到帐了。程美丽心里的小人儿欢快地转了个圈,面上却是一副受了惊嚇的模样,怯生生地说:“赵姐,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鼻子有点敏感。” 赵姐冷哼一声,没再说话,转身继续带路。 她心里已经给程美丽打上了一个“娇气包”“麻烦精”的標籤。 走了大概十分钟,她们来到一排红砖平房前。 赵姐推开其中一扇门,一股混杂著汗味、霉味和某种说不清的酸腐气味的味道涌了出来。 “到了,女工宿舍302,以后你就住这儿。” 程美丽探头往里看,心凉了半截。 十几平米的空间里,拥挤地放著四张上下铺的铁架床,锈跡斑斑。 水泥地上坑坑洼洼,墙壁也有些发黑。 屋里有三个人,一个正坐在床边缝补衣服,一个在看报纸,还有一个靠在床头嗑瓜子。 “这是新来的学徒,程美丽,从沪市来的。” 赵姐简单介绍了一句,然后指著一张空著的下铺,“你就睡那儿吧。被褥自己去仓库领,以后要和大家和睦相处。” 三个室友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正埋头缝补衣服的大姐皱了皱眉,心里嘀咕:【穿得跟画报上的明星似的,这细皮嫩肉的,能上工?別是来添乱的。】 看报纸的那个则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著审视与不屑:【呵,又一个城里来的娇小姐,看她那嫌弃的表情,怕是今晚就得哭著要回家。】 而那个嗑瓜子的,更是眼睛一亮,饶有兴致地从头到脚打量著程美丽,心里嘖嘖称奇:【乖乖,长得是真俊,就是不知道这朵娇滴滴的花,能在咱们这儿待几天。】 嗑瓜子的那个女人,约莫二十出头,长著一双吊梢眼,嘴角向下撇著,看起来就不好相与。她上下打量了程美丽一番,阴阳怪气地开口:“哟,这可真是来了个白雪公主。告诉我们唄,你这是来体验生活,还是来劳动改造的?” 她叫刘敏,是厂里有名的刺儿头。 程美丽没理她,径直走到自己的床位前。 床板上铺著一层稻草,上面的草蓆又黄又旧,散发著一股霉味。 她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草蓆的一角,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这床……多久没睡过人了?也太脏了。” 另一个正在看报纸,戴著眼镜看起来文静的室友王秀芬冷笑一声,推了推眼镜:“怎么,嫌脏?厂里统一发的就这些,爱睡不睡。你要是住不惯,可以去跟厂长申请住招待所啊。” 这话里带著明显的讥讽。 最后一个看起来最老实,正在缝补衣服的室友张翠花,小声劝道:“刘敏,秀芬,你们少说两句,新来的同志,还不熟悉情况。” 程美丽看都没看她们,自顾自从自己的小皮箱里拿出一块新手绢,又从一个精致的小圆盒里挖出一坨白色的膏体,仔细地涂抹在自己手上。 一股清甜的茉莉花香瞬间在充满汗味的宿舍里瀰漫开来。 是雪花膏!还是高级货! 三个室友的眼睛都看直了。 这年头,普通女工能用上一盒廉价的蛤蜊油就不错了,这种包装精美的雪花膏,她们只在供销社的橱窗里见过。 刘敏的眼神里瞬间充满了嫉妒,语气更酸了:“有钱了不起啊?涂得再香,还不是要跟我们一样睡这硬板床,闻这机油味儿!进了工厂,就得守工厂的规矩,別想著搞什么特殊化!” 【叮!获得作精值+30,来源:刘敏的嫉妒与愤怒。】 程美丽心里暗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慢条斯理地擦完手,把雪花膏收好,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天真无邪的语气问道:“规矩我当然会守,可这也太不卫生了。请问哪里能打到热水?我想把床板擦一擦。还有,这被单……我自己买新的总可以吧?” 她这话,又成功地给宿舍里的火药桶添了一把柴。 赵姐交代完就走了,宿舍里只剩下她们四个人。 刘敏“霍”地站起来,指著程美丽:“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们脏,说我们不讲卫生?” “我没有啊,”程美丽一脸无辜地眨著大眼睛,“我只是爱乾净而已,这也有错吗?” 她这副柔柔弱弱、理直气壮的样子,把刘敏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晚上,程美丽去水房打了一盆水回来,准备擦床板。 刘敏就坐在自己的床上,冷眼看著她忙活。 宿舍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张翠花想打圆场,却被王秀芬一个眼神给制止了。 程美丽端著满满一盆水,从刘敏床边走过。 就在这时,她的脚下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体一歪。 “哗啦——” 一整盆清水,不偏不倚,全都泼在了刘敏的床上! 被褥瞬间湿了一大片。 宿舍里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秒,刘敏的尖叫声刺破了所有人的耳膜:“啊——!我的被子!程美丽,你他妈是故意的!” 她从床上一跃而起,浑身都在发抖,指著程美丽的鼻子破口大骂。 程美丽却像是被嚇傻了,手里还端著空盆,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迅速蓄满了泪水。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带著哭腔,声音颤抖,“我……我手没力气,这铁盆太重了,我端不住……刘敏姐,你別生气,我帮你拧乾……” 她一边说,一边伸出那双刚刚涂过雪花膏的、白嫩得看不见一丝薄茧的手,要去碰那湿漉漉的被子,那副手足无措又委屈万分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是被冤枉的。 刘敏气得快要爆炸了,哪里还听得进她的解释,骂得更大声了。 隔壁宿舍的人闻声都围了过来,在门口探头探脑。 【叮!检测到超强情绪波动!】 【获得作精值+80!来源:刘敏的暴怒!】 【获得作精值+20!来源:围观者的震惊!】 【获得作精值+10!来源:王秀芬的幸灾乐祸!】 听著系统里疯狂上涨的数值,程美丽低著头,肩膀微微抽动,看起来像是在伤心地哭泣。 实际上,她心里已经笑翻了天。 这作精值,来得也太容易了! 正当她沉浸在丰收的喜悦中,准备再接再厉。 一道锐利的目光穿过围观的人群,落在了她那双白嫩的手上,隨之而来的是一个低沉而充满威严的男人声音:“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第3章 兔子皮的小狐狸 围观的人群像被按了暂停键,瞬间噤若寒蝉,自动向两旁散开,让出一条道来。 走进来的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剑眉星目,一身深灰色工装笔挺得不像话,周身散发著生人勿近的冷气。 正是红星机械厂的厂长,陆川。 他冷冽的目光扫过地上的水渍和刘敏湿透的被褥。 最后停留在正低头抹泪、肩膀一抽一抽的程美丽身上,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大晚上吵什么?都散了,明天还要上工。” 语调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 刚才还跳脚骂街的刘敏像被掐住脖子的鸡,瞬间没了声响,只敢愤愤地瞪著程美丽,却不敢在厂长面前造次。 一场眼看要升级的武斗,就这样被强行压了下去。 直到陆川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那股压迫感才隨之散去。 此时熄灯號恰好响起,刘敏看著自己湿了大半、根本没法睡的床铺,气得牙痒痒却无可奈何。 她只能气冲冲地捲起铺盖去跟別的宿舍挤,临出门前,恶狠狠地回头剐了程美丽一眼,压低声音撂下狠话:“程美丽,你给我等著!明天我就去报告孙班长,看她怎么收拾你!” 张翠花嘆了口气,小声对程美丽说:“你……你怎么就惹上她了呢。刘敏这人嘴巴厉害,你以后小心点。” 王秀芬则在一旁凉颼颼地添油加醋:“自作自受。一来就想搞特殊,不给她点教训,她还真以为这是她家开的。” 程美丽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用干布把自己的床板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上面看不到一丝灰尘,甚至还泛著点木头的光泽。 夜深人静,宿舍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 程美丽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悄悄睁开了眼睛。 她意念一动,调出了系统商城。 今天一天,她就赚了超过200点的作精值。 她毫不犹豫地花了50点,兑换了一床崭新的的確良花布被单。 在这个棉布都要凭票的年代,这种滑溜溜、不皱不缩的高级货,就是身份的象徵。 商城里的物品可以直接具现化在她的储物格子里,方便得很。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刺耳的起床號就响了。 刘敏黑著一张脸回了宿舍,当她视线扫过程美丽的床铺时,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住了。 只见那张原本空荡荡的破旧床板上,铺上了一张崭新的被单。 白色的底子上,印著粉色的小碎花,布料挺括,泛著淡淡的光泽。 在这间灰暗破旧、充斥著汗味的宿舍里,那抹亮色显得格外刺眼,简直像是在嘲笑其他人灰头土脸的日子。 “你……你这被单是哪儿来的?” 刘敏的声音都变了调,充满了不敢置信和浓浓的酸味,眼珠子都要黏在那块布料上抠不下来了。 王秀芬和张翠花也围了过来,眼睛瞪得像铜铃。 这年头,这种花色的的確良,不仅要布票,还要工业券,普通人家一年到头都攒不下几尺做个假领子,她居然拿来铺床?! 程美丽正慢条斯理地叠著被子,闻言,她漫不经心地理了理鬢角的碎发,轻飘飘地回了一句:“哦,我家昨天忘了给我,今早托门房大爷顺带过来的。怎么,这也违规?” 她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下巴微微扬起,一副“这种小事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大小姐做派。 刘敏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她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她自己的被子还湿漉漉地晾在外面,人家却已经用上了供销社都抢不到的新被单。 【叮!获得作精值+40,来源:刘敏的嫉妒与羞愤。】 【叮!获得作精值+20,来源:王秀芬、张翠花的羡慕嫉妒。】 程美丽心情愉悦地去洗漱,准备出早操。 操场上,几百名穿著统一工装的工人已经排好了队。 程美丽站在女工的队伍里,她那身乾净的白衬衫虽然套在了工装里面。 但露出的领口和白皙的脖颈,依然让她显得与眾不同,像只误入鸡群的白天鹅。 队伍刚站好,一个身材高大、面容严肃的中年女人就走了过来。 她就是女工班长孙桂香,是厂里有名的铁娘子,最看不惯的就是娇滴滴的姑娘。 果然,刘敏一看到她,就立刻凑上去告状,添油加醋地把昨天晚上的事说了一遍。 孙桂香听完,脸色阴沉地走到队伍前,目光如电,直接锁定了程美丽。 “程美丽,出列!” 程美丽迈出一步,低著头,一副乖巧听训的模样。 “我听说你昨天刚到宿舍,就跟同志闹矛盾,还把人家的被子给弄湿了?” 孙桂香的声音严厉,“一来就搞不团结,还嫌弃厂里条件不好,你这是什么思想作风?是典型的小资產阶级习气!” 周围响起一片窃窃私语,所有人都看著程美丽,等著看这只白天鹅怎么变成落汤鸡。 程美丽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哽咽,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报告班长,我不是故意的……昨天坐了一天车,头晕手软,真的没拿稳盆……我已经跟刘敏同志道过歉了,可她不理我。我……我知道错了,我会改的,请班长不要批评我……” 她这副梨花带雨的样子,让孙桂香准备好的一肚子狠话都说不出来了。 对著这么一个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小姑娘,她要是再大声呵斥,倒显得她欺负人了。 可孙桂香心里那股厌恶却更深了。 最烦这种一说就哭的,看著就不是能干活的料,纯粹是个累赘。 【叮!获得作精值+60,来源:班长孙桂香的厌恶与无奈。】 【叮!获得作精值+30,来源:周围工人的鄙夷与看热闹。】 程美丽表面上哭得快要背过气去,心里却在为自己精湛的演技和疯狂上涨的数值点讚。 就在操场上的闹剧上演时,不远处一栋三层办公楼的二楼窗边,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正静静地注视著这一切。 男人穿著一身笔挺的蓝色干部服,身形頎长,肩膀宽阔。 他面容冷峻,五官如同刀刻一般,一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浑身都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 他就是红星机械厂史上最年轻的厂长,陆川。 副厂长跟在他身后,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瞧见了操场上那个格格不入的身影。 “陆厂长,这就是沪市那边硬塞过来的关係户,” 副厂长凑近了些,低声说,“一来就闹事,我看就是个刺头。要不,还是想办法给退回去吧?免得留在厂里,成了害群之马。” 陆川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微眯,隔著玻璃,视线如同实质般定格在楼下那张梨花带雨的小脸上。 虽然隔得远,但他视力极好,隱约捕捉到了女孩低下头假装擦泪时,嘴角那一闪而过的、带著几分狡黠的弧度。 哭得倒是逼真,只可惜,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真正的悔意,全是算计。 有点意思,是只披著兔子皮的小狐狸。 “不用退。” 陆川冷冷地收回视线,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红星厂不是菜园门,既然沪市费尽心思把人塞进来,那就让她留下来好好『锻炼』。” 副厂长一愣,有些摸不准领导的心思:“那……还是把她分在包装车间?那活儿轻省。” “不。” 陆川转过身,挺拔的身影在逆光中显得格外压迫感十足。 他薄唇轻启,吐出一句足以让全厂女工闻风丧胆的安排:“把她调去精工三组,让『赵老虎』带她。” 副厂长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看著陆川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活阎王。 赵老虎? 那可是全厂最凶神恶煞的组长,在他手底下,这娇小姐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第4章 作精专治不服 “陆……陆厂长,这……这不合適吧?赵老虎那脾气,別说个小姑娘,就是壮小伙子也得被他扒层皮。这要是闹出事来……” 副厂长听完陆川的命令,整个人愣在原地,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可是亲眼见过,赵老虎是怎么把一个偷懒耍滑的老油条骂得狗血淋头,最后自己捲铺盖走人的。 陆川转过身,桌上的搪瓷缸里飘出淡淡的茶香,他端起来,吹开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不是想『锻炼』吗?那就去最能锻炼人的地方。”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却让副厂长后背窜起一阵凉意。 这哪里是锻炼,这分明是想借赵老虎的手,把这尊娇气包给磨得粉身碎骨,让她自己哭著喊著要走。 高,实在是高。 另一边,从操场解散的程美丽,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她拿著孙桂香开的条子,去后勤仓库领了两套崭新的工装。 蓝色的粗布料子,又硬又糙,散发著一股工业染料的刺鼻气味。那裤腿宽得能塞进两个人,上衣更是直上直下,毫无版型可言。 负责发衣服的阿姨看她那纤细的身段,还好心提醒了一句:“姑娘,这衣服不分大小號,你回去自己拿针线在腰上缝两道,不然掛在身上,干活不方便。” 程美丽拎著衣服,脸上掛著甜甜的笑:“谢谢阿姨,我知道了。” 可一回到宿舍,她脸上的笑容就垮了下来。 刘敏还没回来,王秀芬坐在床上看书,张翠花则在纳鞋底。看见程美丽把那两套工装嫌弃地扔在床上,王秀芬的嘴角撇了撇,没出声。 程美丽从自己的小皮箱里翻出一个针线包,里面各色丝线、大小针头一应俱全。 当天晚上,在宿舍昏暗的灯光下,她没有早早睡下,而是拿著剪刀和针线,对著那套蓝色的工装“上下其手”。 她先是將宽大的上衣腰身两侧,细细地捏出两道褶,用针线密密地缝了进去。又把那肥大的裤腿从下往上,裁掉一条,重新缝合,改成了后世流行的收脚小脚裤。 原本松垮邋遢的工装,在她手里这么一捣鼓,竟然奇蹟般地变得服帖又有型,既保留了工装的样式,又勾勒出了她纤细的腰身和笔直的腿部线条。 张翠花看得嘖嘖称奇:“美丽,你这手也太巧了。” 王秀芬从书里抬起头,扫了一眼,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哼了一声,没说话。 【叮!获得作精值+5,来源:王秀芬的嫉妒。】 程美丽收起针线,满意地欣赏著自己的杰作,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想让她灰头土脸?门都没有。她程美丽,就算是在八十年代的工厂里,也要做最时髦的工科玫瑰。 第二天,当她穿著这身“高定”工装,出现在精工三组的车间门口时,整个车间都安静了一瞬。 “哐当——哐当——”的机器轰鸣声还在继续,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钉在了她身上。 只见女孩穿著一身合体的蓝色工装,越发衬得她皮肤雪白,腰是腰,腿是腿。乌黑的头髮在脑后编成一根俏皮的麻花辫,辫梢还系了一根粉色的头绳。她站在满是油污和铁屑的车间门口,白净的小脸和周围灰暗的环境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看啥看!手里的活都停了?不想要这个月的奖金了!” 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让所有人都缩了缩脖子,赶紧低下头继续干活。 一个身高马大、膀大腰圆的中年男人从一台工具机后走了出来。他穿著一件被机油浸透的背心,露出古铜色的、肌肉虬结的臂膀,脸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 他就是精工三组的组长,赵建军,人送外號“赵老虎”。 赵老虎上下打量了程美丽一番,粗声粗气地问:“你就是那个从沪市来的程美丽?” “赵班长好,我来报到。”程美丽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 赵老虎的视线在她那身掐腰的工装上停留了两秒,鼻子重重地哼了一声,眼里的厌恶不加掩饰。 “花里胡哨!我们这儿是干活的地方,不是给你选美走秀的t台!” 他早就听说了,厂长亲自发话,塞了个关係户过来,点名要他来“调教”。他本来就一肚子火,现在看到程美丽这副打扮,火气更大了。 行,不是想来“锻炼”吗?老子就让你站到腿软。 赵老虎把手里的扳手往工作檯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我们这儿不养閒人,更不养娇小姐。你,”他用下巴指了指墙角一个空地,“就先在那儿站著,好好看看,学学,什么是工人阶级!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说完,他便扭头去指导別的工人,压根不理会程美丽了。 周围的工人偷偷瞥向程美丽,眼神里有同情,但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谁都知道,这是赵老虎惯用的下马威。把人晾在一边,不给活干,也不给师傅带,就让你在震耳欲聋的噪音和呛人的机油味里站著。一般人不出半天,就得精神崩溃。 他们都等著看这朵娇滴滴的沪市之花,怎么被折磨得哭爹喊娘。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程美丽非但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委屈或不安,反而眼睛一亮。 不用干活?太好了! 她听话地走到墙角,但不是傻站著。她四下看了看,从一堆废弃的零件旁边,拖过来一个小马扎,用手帕仔仔细细地擦乾净。 然后,她就在所有人惊掉下巴的目光中,安安稳稳地坐下了。 车间里噪音巨大,震得人耳膜生疼。程美丽秀气地皱了皱眉,但这並不妨碍她接下来的动作。 她从工装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扁圆形小铁盒。打开盖子,一股清甜的茉莉花香飘散开来。 她慢条斯理地挖出一小块白色的膏体,先在手背上均匀抹开,然后十指交叉,细细地涂抹每一个指缝,连指甲边缘都不放过。那神情,专注又享受,仿佛她不是在乌烟瘴气的车间,而是在自家窗明几净的梳妆檯前。 离她不远的一个年轻工人看得眼都直了,手里的活都忘了干。 “哎,”程美丽忽然转过头,对著那个小工人露齿一笑,“小师傅,问你个事儿。” 那小工人脸一红,结结巴巴地问:“啥……啥事?” 程美丽一边揉著手,一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抱怨道:“你们这车间也太吵了,跟打雷似的。我感觉耳朵都快聋了。咱们厂里,对这种噪音伤害,没有补贴或者防护措施吗?这要落下个职业病,以后可怎么办呀?” 她声音娇娇软软,说出的话却像一颗炸雷,在眾人心里炸开。 防护措施?职业病? 这年头,工人能有份铁饭碗,天天听著机器响,那叫“光荣交响曲”!人人都觉得是理所应当,谁会想这些? 这小姑娘,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正在不远处假装检查机器,实则用眼角余光盯著这边的赵老虎,听到这话,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 他握著扳手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本想让这娇小姐尝尝工人阶级的苦,让她知难而退。可她倒好,不仅没被嚇住,反而当著所有人的面,把他这当成疗养院了? 还涂香香?还嫌吵?还要防护措施? 赵老虎感觉自己的血压“噌”地一下就上来了,一股怒火直衝天灵盖。他这辈子带过那么多徒弟,收拾过那么多刺头,就没见过这么离谱的! 【叮!检测到超强情绪波动!】 【获得作精值+80!来源:组长赵老虎的暴怒!】 听著脑海里悦耳的提示音,程美丽心里乐开了花。 这赵老虎,果然是个情绪值的大宝库! 她满意地收好护手霜,可是震耳欲聋的噪音確实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意念一动,打开了系统商城。 琳琅满目的商品飞速划过,她的视线定格在其中一个毫不起眼的小东西上。 【纳米隱形耳塞:售价20作精值。21世纪高科技產品,佩戴后可有效隔绝95%的工业噪音,保留人声对话频率,舒適无感,旁人无法察觉。】 好东西! 程美丽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兑换。 就在这时,一声压抑著怒火的咆哮在她头顶炸响。 “程美丽!” 赵老虎铁塔般的身影笼罩下来,他双目赤红,指著她的鼻子,声音大到盖过了机器的轰鸣。 “你把那破玩意儿给老子收起来,给我滚过来!” 第5章 花露水味的机油桶 赵老虎的声音震得整个车间的铁屑都在颤抖。 他瞪圆了眼睛,眼里冒著火,死死盯著程美丽那张过分白净的脸。 “滚过来!” 他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得要捏碎她的骨头。程美丽只觉得骨头都快被捏碎了,人被他拖著,踉踉蹌蹌地穿过几台正在轰鸣的工具机。 周围的工友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齐刷刷地跟隨著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看好戏的期待。赵老虎这是动真格的了。 他把程美丽一路拖到车间最角落的一个地方,然后猛地一甩。 这里堆放著一堆刚从旧机器上拆下来的废旧零件,每一个都裹著厚厚一层黑色的、黏稠的油垢,有些还混著铁锈和灰尘,堆得老高。一股刺鼻的、混合著金属腐朽和陈年机油的恶臭扑面而来,熏得人头晕脑涨。 程美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用手帕捂住了口鼻。 “看见这堆东西了?”赵老虎用脚踢了踢一个滴著黑油的齿轮,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程美丽透过手帕,水汪汪的眼睛里全是惊恐,连连点头。 “今天,你的活儿就是把这些,全都给老子洗乾净!”他指著那座零件山,声音里带著残忍的快意,“用那边桶里的火碱水,还有这几块破布,给我一个个擦!擦到能照出人影来!什么时候擦完,什么时候下工!” 说完,他扔过来几块看不出原色的、硬邦邦的抹布。 此话一出,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用火碱水洗这种重油污,是最苦最累的脏活。火碱烧手,那油垢又黏又滑,一个零件没拿稳掉下去,溅起的黑油能糊人一脸。这么一大堆,没两个壮劳力干上大半天,根本弄不完。 让这么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干这个?这哪是调教,这分明是要把人往死里整。 刘敏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她刚被分到別的组,听到动静就跑来看热闹。此刻她抱著胳膊,嘴角是压抑不住的幸灾乐祸。看你还怎么作! 程美丽的小脸“唰”地一下白了,她看看那堆小山似的骯脏零件,又看看自己那双刚涂过雪花膏的纤纤玉手,长长的睫毛上迅速凝结起水汽,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赵班长……这……这么多,还这么脏……”她咬著下唇,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我……我没干过这个,这油会把手烧坏的……能不能……能不能换个活儿……” 她那娇弱可怜的模样,要是换个心软的,怕是早就妥协了。 可看在赵老虎眼里,这纯粹是小资產阶级小姐的惺惺作態。 “换活儿?”他冷笑一声,脸上的刀疤都扭曲起来,“进了我精工三组,就別做那大小姐的梦!今天你要是擦不完,晚饭也別吃了!” 【叮!获得作精值+70,来源:赵老虎的鄙夷与暴怒。】 【叮!获得作精值+40,来源:刘敏及周围工友的幸灾乐祸。】 脑海里清脆的提示音让程美丽窃喜不已,但她脸上的表情却更委屈了。 她往前挪了一小步,伸出两根白嫩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块抹布的一角,那嫌弃的样子,感觉捏著什么噁心的东西。 “可是……班长,你都没给我发劳保手套,这火碱水多伤皮肤呀。我们沪市来的技术员,厂里都很重视劳动保护的。万一把手弄伤了,以后还怎么为咱们厂做贡献呢?”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却句句带刺。 把赵老虎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劳保手套?还做贡献? 他指著程美丽的鼻子,气得手都在抖:“你还敢跟我要手套?老子进厂十几年,手都磨出茧子了,也没见戴过什么手套!少废话,赶紧干活!” 吼完,赵老虎转身就走,他怕再待下去,自己会忍不住动手。 他往自己的工具机走去,心里打定主意,今天非要治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片子。他倒要看看,她能哭到什么时候! 工友们见班长走了,也都三三两两地散开,回到自己的岗位上,但眼角的余光却都有意无意地往角落里瞟。 这下,有好戏看了。 车间角落里,程美丽一个人对著那堆油污小山,脸上的委屈和惊恐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站直了身子,拍了拍工装上並不存在的灰尘,眼底闪过一抹狡黠。 她当然不会真的用手去碰那些东西。 意念一动,系统商城在她眼前展开。她飞快地瀏览著,直接跳过那些零食和布料,在“功能道具”一栏停了下来。 【强效去油污清洁喷雾(浓缩型):售价30作精值。21世纪纳米科技,可瞬间分解一切工业油垢、有机污渍,对金属无腐蚀,气味清香。】 就是它了! “兑换。”程美丽在心里默念。 下一秒,她的储物格子里出现了一个小喷瓶。她没有直接拿出来,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玻璃瓶,那是她出门前顺手装的“六神”牌花露水,用来驱赶蚊虫和提神的。 她背对著眾人,走到一个工具箱后面,借著遮挡,迅速將系统出品的清洁喷雾灌进了花露水瓶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慢悠悠地走回那堆零件前。 她拧开花露水瓶的盖子,一股清新的花草香气飘散出来,与周围浓重的机油味形成了诡异的对冲。 离她最近的一个小伙子忍不住抽了抽鼻子,心想: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洒花露水? 程美丽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她拿起花露水瓶,对著最上面的一个满是黑油的轴承,轻轻一喷。 “呲——”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透明的液体一接触到黑色的油垢。原本厚重黏稠的油污瞬间瓦解、乳化,变成灰白色的液体,顺著零件的表面“哗哗”地流淌下来,露出了底下鋥亮的金属本色。 整个过程,不过三五秒。 程美丽眼睛一亮。 她拿起一块还算乾净的布头,在那已经没有油污的轴承上轻轻一擦,那轴承立刻亮得能当镜子用,闪烁著冰冷的金属光泽。 她又拿起一个黑乎乎的齿轮,再次喷了喷。 同样的,油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离、滑落。 太好用了! 程美丽心中大喜,手上的动作也快了起来。 她左手拿著“花露水”瓶,对著零件“呲呲”地喷,右手拿著布头,在喷过的零件上象徵性地抹一把,然后扔进旁边乾净的空铁桶里。 “哐当。” “哐当。” “哐当。”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有节奏地在角落里响起。 起初,没人注意。 大家都在等著听程美丽的哭声,可等了半天,只听到那边有条不紊扔零件的声音。 之前那个闻到花露水味的小伙子最先忍不住好奇,他借著去拿工具的机会,偷偷朝角落里瞥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手里的扳手“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只见那个娇滴滴的程美丽,正不紧不慢地“擦拭”著零件。她的动作优雅得不像在干活,感觉在擦拭一件艺术品。而她脚边的铁桶里,已经堆了小半桶亮晶晶、乾净得反光的零件!再看那座油污小山,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矮! 最离谱的是,她身上、手上,乾乾净净,一滴油都没沾上,空气中还飘著一股若有若无的花露水香味。 小伙子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 可那堆得越来越高的、亮得晃眼的零件,又是那么真实。 “邪……邪门了……”他小声嘀咕著,引来了旁边工友的注意。 “怎么了?” “你……你看那边……” 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了角落里的异常。他们一个个找著各种藉口,靠近过去,然后都露出了见了鬼一样的表情。 第6章 诱人的「精神损失费」 【叮!获得作精值+10,来源:工友甲的震惊。】 【叮!获得作精值+15,来源:工友乙的不敢置信。】 【叮!获得作精值+20,来源:刘敏的惊愕与嫉妒。】 不过短短二十几分钟,那堆高高摞起的废旧零件,竟然已经下去了一大半。而程美丽,只是额角渗出了一点细汗,连髮型都没乱。 这边的动静,终於传到了赵老虎的耳朵里。 他正在跟一个老师傅研究图纸,听到徒弟的匯报,第一反应就是不信。 “你说什么?她快干完了?!”赵老虎的嗓门又提了起来,“放屁!她肯定是把脏的都藏起来了,把上面几个乾净的摆出来糊弄人!” 他扔下图纸,怒气冲冲地大步流星朝著角落走去,身后跟了一大串看热闹的人。 他倒要亲手戳穿这个懒骨头的把戏! 当他拨开人群,看到眼前景象时,整个人僵立当场。 那座油污小山,真的只剩下底下一个小小的土堆。旁边那个大铁桶里,堆满了洗得鋥光瓦亮的零件,在车间顶窗投下的光线下,闪著刺眼的光。 而程美丽,正拿起最后一个零件,用她那瓶“花露水”喷了喷,然后慢条斯理地擦乾净,隨手扔进桶里,发出清脆的“哐当”一声。 她拍了拍手,转过身,看到铁青著脸的赵老虎,脸上露出了一个天真又无辜的笑容。 “赵班长,我干完了,可以去吃饭了吗?” 赵老虎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视线死死地盯著那满满一桶乾净的零件,仿佛要看穿其中的奥秘。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大步上前,伸手从桶里捞起一个刚刚被程美丽擦好的齿轮。 那齿轮入手冰凉,没有一丝一毫的油滑感。他用粗糙的手指在齿轮的缝隙里用力地抠挖,別说油泥,连一点灰尘都摸不出来。 他的手,因为常年接触机油,是洗不乾净的,此刻一摸那鋥亮的齿轮,反而留下了一个黑乎乎的指印。 赵老虎瞪圆了眼睛,一手捏著那光洁如新的齿轮,一手还掐著自己那满是油污的指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这辈子也没见过这种邪门事。一堆黏腻厚重的油污零件,二十来分钟,在个娇滴滴的小丫头片子手里,就洗了个一乾二净?这简直是撞了鬼了!他用力搓了搓那个齿轮,又拿到鼻子底下嗅了嗅,除了淡淡的金属味,只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花露水香气。哪还有半点机油的臭味? “你……你用啥玩意儿洗的?”赵老虎的声音都变了调,带著一种被顛覆了认知的震惊与恼怒。 程美丽看著他一脸吃瘪的样子,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是一副无辜的模样,將那空了的花露水瓶子晃了晃:“班长,我就用这花露水洗的呀。这东西还能杀菌去污,可好用了!” 周围的工人闻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花露水?能洗掉重油污?这小姑娘是糊弄傻子呢,还是他们真的落伍了? “胡说八道!”赵老虎气得脸上的刀疤都抖了起来,“花露水是啥?那是香水!能洗掉这机油,老子把这工具机吃了!”他指著角落里那堆被掏空的废弃零件山,又指了指程美丽脚边那满满一桶光亮的零件,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叮!获得作精值+50!来源:组长赵老虎的愤怒与无法理解。】 程美丽满意地收起花露水瓶,衝著赵老虎甜甜一笑:“班长,我活儿干完了,能去食堂吃饭了吗?我肚子都饿扁了。” 赵老虎看著她那张白净的脸,再看看自己乌漆抹黑的手,只觉得胸口堵了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铁腕手段,居然被这小丫头片子给轻鬆化解了。不仅没把她磨得哭著回家,反倒让她变相地把活儿干得漂漂亮亮,还赚了一堆作精值。 “去!去去去!少在我眼前晃悠!”他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 程美丽得到了命令,立刻一溜烟跑了。路过刘敏身边时,她还衝著刘敏得意地挑了挑眉,气得刘敏原地跺脚。 刘敏气呼呼地衝到赵老虎面前:“班长!她肯定作弊了!花露水怎么可能洗得掉油污!你可不能被她骗了!” 赵老虎阴沉著脸,从零件桶里又拿出一个小齿轮,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確实是乾乾净净,没有一丝油垢。他想不通,也懒得想了。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赵老虎烦躁地挥了挥手,“一个个都给我赶紧干活,別没事找事!要是完不成任务,谁也別想好过!” 他气冲冲地回了工具机,心里琢磨著,这小丫头邪门得很,以后还得想別的法子治她。 程美丽来到食堂时,正赶上饭点,宽敞的食堂里人声鼎沸,热气腾腾。穿著蓝色工装的工人们排成长龙,每人手里都拿著一个搪瓷饭盒。食堂正中央,几个巨大的铁锅冒著白色的蒸汽,饭菜的香味混合著汗味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油烟味,瀰漫在空气中。 她循著队伍排队,看著师傅们粗獷地將白米饭和一大勺燉白菜舀进工人们的饭盒里。菜里几乎看不到油星,倒是白菜叶子堆得满满当当。 排在她身后的刘敏,刚刚分到了新车间,这会儿也来吃饭。她一眼就看到了程美丽那身裁剪合体的工装,和她那张白净的脸,嘴唇立刻撇了起来。 “哟,这不是程大小姐嘛?洗个零件都能把人累瘦了?我看啊,是去跟班长撒娇去了吧。”刘敏阴阳怪气地嘲讽。 程美丽头也不回,就当没听见。她才不跟这种小角色一般见识,作精值又不多。 终於轮到她了。程美丽接过饭菜,看著饭盒里那碗寡淡无味的白菜,秀气的眉毛轻轻一皱。这年头的伙食,真是惨不忍睹。 她端著饭盒,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正当她准备吃饭时,周围的工人们,包括刘敏,都看到了她接下来的一幕。 程美丽从自己的帆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小玻璃罐。那罐子没有標籤,但里面却盛满了深褐色的酱料,酱里还夹杂著细碎的肉丁和蘑菇块,看起来油汪汪的。 她拧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酱香瞬间在周围散开,带著肉质的鲜美和蘑菇的芬芳,瞬间压过了食堂里原本寡淡的白菜味儿。 “嘶——”周围立刻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程美丽舀了一小勺酱,拌在自己的米饭里,看著那白菜帮子都显得顺眼了许多。她优雅地拿起筷子,夹起一小撮拌了酱的米饭,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 细嚼慢咽间,她眉眼都浸著满足。那味道,是来自21世纪的香菇肉酱,鲜美浓郁,回味无穷。 【叮!获得作精值+10,来源:工友甲的馋意。】 【叮!获得作精值+15,来源:工友乙的嫉妒。】 【叮!获得作精值+20,来源:刘敏的震惊与不甘。】 系统提示音此起彼伏,程美丽心里乐开了花。这肉酱,真是物超所值。 香味飘满了整个食堂,不少工人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好奇又艷羡地看向程美丽。这年月,肉是奢侈品,这小姑娘居然能吃上这种带肉的酱?而且看起来还如此美味。 刘敏更是气得脸色发白。她刚刚被赵老虎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这会儿又看见程美丽吃得喷香,心里的火气简直要衝破天灵盖。 她端著自己的饭盒,装作不经意地路过程美丽身边。在与程美丽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刘敏故意侧身,肩膀猛地一撞。 “哎呦!” 第7章 钳工不是有手就行吗 程美丽被撞得失去了重心,手中的饭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那碗原本香喷喷的米饭和肉酱,瞬间撒了一地。 玻璃罐也跟著滚了出去,里面的肉酱撒了不少。程美丽也顺势向后一仰,摔倒在地,发出惊呼。 刘敏站在原地,抱著胳膊,满脸都是看好戏的得意:“哎哟,程美丽,你这走路怎么不长眼睛啊?路这么宽,偏往我身上撞?” 食堂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摔倒在地的程美丽和一地狼藉的饭菜上。 程美丽坐在地上,一脸的惊恐,晶莹的泪珠在她眼眶里打转,看起来楚楚可怜。 “你……你明明是故意的!”程美丽声音颤抖,带著哭腔,指著刘敏,“你就是看我吃肉酱,你嫉妒我!你才故意撞我!” 刘敏的脸色僵住,她没想到程美丽会当眾戳穿她。 “我嫉妒你?笑话!”刘敏强撑著反驳,“就你那点破烂酱,谁稀罕啊?明明是你自己不小心,还赖到我头上!” 【叮!检测到超强情绪波动!】【获得作精值+80!来源:刘敏的恼羞成怒!】 程美丽心里暗爽,面上却更加委屈,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我的肉酱……我的饭……这可是我妈特地从沪市给我带的,是高干才有的特供肉酱!”她边说边指向撒了一地的肉酱,“现在全没了……我午饭吃什么呀……” 她这话一出,食堂里又是一阵骚动。高干特供?难怪这么香! 程美丽梨花带雨,指著地上的肉酱,哭得好不伤心:“我的饭没了,肉酱也洒了……刘敏,你得赔我!” 刘敏气笑了:“赔你?你吃个饭都能摔倒,还怪我撞你?你是不是讹人啊?” 程美丽闻言,哭声更大,声音也更委屈:“你撞倒我,害我饭盒摔坏,饭菜洒了一地,你还不赔我?你这是耍流氓!我要去告你!” 她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周围的工人们开始窃窃私语。大家亲眼看到刘敏是故意撞的,现在又听程美丽哭得这么伤心,一时间都有些同情程美丽。 “你……你赔什么?!”刘敏有些心虚,但又不想示弱。 程美丽吸了吸鼻子,可怜巴巴地看向刘敏,声音带著一丝奶气:“我的饭没了,肉酱也没了,午饭就没吃饱……我的身体受到了伤害,我的精神也受到了打击……你得赔我一顿好饭,还有……精神损失费!” “精神损失费?”刘敏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提高了嗓门,“你管这叫精神损失费?!程美丽,你是不是疯了?!” 食堂里的其他工人也面面相覷,精神损失费?这还是头一回听说。 【叮!获得作精值+30,来源:周围工人的震惊。】 “我没疯!”程美丽委屈得肩膀直抖,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她抽泣著说,“我平时就吃不惯食堂的饭菜,我妈特地托人从沪市给我带的这肉酱,现在被你撞洒了……我午饭都没得吃了,还受了这么大的惊嚇,这精神损失费,你必须赔我!” 她一边说,一边还偷偷瞥了一眼地上的玻璃罐,发现里面的肉酱还剩大半罐,心里估摸著,应该够吃好几顿了。 刘敏被程美丽这番歪理邪说给气得七窍生烟,可她又不能当眾承认自己是故意撞的,那样就成了寻衅滋事,要吃处分的。 周围的工人们也开始议论起来,毕竟刘敏刚才那一下,大家都看在眼里。 “刘敏这事做得確实不厚道。” “是啊,人家小姑娘饭都掉了,她还那样说话。” “不过精神损失费……这新鲜词儿。” 食堂里的喧囂伴隨著饭菜的香味,混合成一种奇特的氛围。就在刘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不知道如何应对时,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从二楼的食堂小隔间里传了下来。 “发生什么事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二楼。那里,红星机械厂的厂长陆川,正站在窗边,他双手背在身后,眉头紧锁,视线扫过摔倒在地的程美丽和一地的狼藉,最后定格在程美丽那双红肿的眼眶上。 食堂二楼的楼梯口,陆川的身影出现了。 他一步步走下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稳的声响。每一步落下,都揪著在场所有人的心。食堂里原本的嘈杂瞬间消失,只剩下他下楼的脚步声和远处厨房传来的锅铲声。 连食堂里的热浪都降了几分。 刘敏一见厂长来了,立刻抢上前去,指著程美丽告状:“陆厂长,您来得正好!这个程美丽,不好好吃饭,自己摔倒了还讹人!她还胡说八道,要我赔她什么……精神损失费!您听听,这是什么歪理邪说!” 陆川的目光没有在刘敏身上停留,他径直走到那片狼藉前,视线扫过地上的米饭肉酱,最后落在了还坐在地上、哭得一抽一抽的程美丽身上。 女孩的眼睛又红又肿,白净的脸蛋上掛著泪痕,细瘦的肩膀隨著哭泣微微抖动,那件改得合身的工装,此刻也沾了些地上的灰尘,看上去可怜又狼狈。 程美丽见他看过来,哭声反而小了些,变成了压抑的、委屈的抽泣。她伸出白皙的手指,指著地上的肉酱,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我的肉酱……我妈托人从沪市带的……全……全没了……” 她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陆川面无表情,他没有立刻下定论,而是转向旁边一个负责打菜的食堂师傅,声音低沉:“王师傅,你看见了?” 被点到名的王师傅身体一抖,手里的饭勺差点掉了。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在陆川那双锐利的眼睛注视下,不敢有半分隱瞒:“看……看见了。是刘敏……她走路的时候,肩膀……撞了程美丽同志一下。” 此话一出,刘敏的脸“唰”一下白了。她怎么也没想到,陆川会去问一个外人。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慌忙辩解。 陆川根本没理会她的辩解,他收回目光,对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的食堂主任说:“刘敏同志寻衅滋事,影响食堂秩序。让她写一份五百字的检討,今天下班前交到我办公室。另外,食堂今天的地,全部由她负责打扫乾净。” 这惩罚不重,但“写检討”三个字,却足以让刘敏在全厂面前抬不起头。 刘敏的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上血色尽褪。 处理完刘敏,陆川的视线才重新回到程美丽身上。他看著地上的饭盒和肉酱,眉头皱了皱,对还在发愣的王师傅命令道:“再给她打一份饭。” 然后,他垂下眼帘,看著还坐在地上的程美丽,语调平淡却带著不容反抗的意味:“起来。食堂是吃饭的地方,不是给你唱戏的舞台。” 说完,他便转身,头也不回地朝食堂外走去。 程美丽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接过王师傅重新打来的、堆得冒尖的白米饭和白菜。她看著陆川离去的背影,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这个陆厂长,人是冷了点,但处理事情还算公道。最重要的是,他似乎对她的眼泪……有点没辙? 第8章 这手是用来弹钢琴的 【叮!获得作精值+50,来源:刘敏的屈辱与怨恨。】 【叮!获得作精值+10,来源:陆川的无奈与警告。】 听到系统提示音,程美丽端著饭盒,找了个乾净位置,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刚才那罐肉酱只洒了表面一点,她捡起来擦乾净,剩下的还够吃好几天。 下午的上班铃声准时响起。 程美丽回到精工三组的车间时,明显感觉气氛不对。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带著好奇、探究,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敬畏。 上午洗零件,中午闹食堂,她程美丽的名字,只用一个上午,就在全厂一炮而红。 赵老虎正站在一台车床前,脸色黑沉沉的。他听说了食堂的事,心里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了。这丫头片子,就不是个安分的主儿,走哪儿哪儿就鸡飞狗跳。 他见程美丽进来,重重地哼了一声,从脚边抄起一块四四方方的铁疙瘩,“哐当”一声扔在程美丽面前的铁案上,震得案台嗡嗡作响。他又扔过去一把半米长的扁銼。 “下午,你的活儿就是这个。”赵老虎指著那块表面粗糙的铁块,声音又冷又硬,“用这把銼刀,把它给我磨平。要求是,平面度误差不能超过两道。” 他说著,从口袋里拿出一把薄薄的塞尺,抽出其中两片比头髮丝还细的钢片,在眾人面前晃了晃:“看不懂没关係,磨好了我来检查。通不过,今天就別想下班。” 车间里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用銼刀手工打磨高精度平面?这可是三级钳工才能勉强完成的活儿!对力道的控制、身体的协调性、还有经验的判断,要求极高。一个新手,连銼刀怎么拿可能都不知道,让她干这个? 这已经不是刁难了,这是存心要让她在所有人面前出丑。 刘敏上午被罚,下午被调到了別的车间糊纸盒,没能看到这一幕。但精工三组的其他工友们,看著程美丽的眼神都充满了同情和幸灾乐祸。 他们都等著看这朵娇花怎么被这块铁疙瘩给逼哭。 程美丽看著脚下那块黑乎乎的铁,又看了看那把比她胳膊还粗的銼刀,小脸皱成了一团。她弯下腰,用两只手才勉强把那把沉重的銼刀抱起来,纤细的手指握在粗糙的木柄上,显得格外脆弱。 她抬起头,看向赵老虎,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全是天真的疑惑,声音娇滴滴的,带著一丝怯意:“赵班长,这个要是磨坏了,要赔厂里钱吗?” 赵老虎被她这句蠢话气得笑了起来,脸上的刀疤隨著肌肉的抽动扭曲著:“赔?厂里不缺这点废铁!你只管磨,什么时候磨到我满意,什么时候收工!磨不好,你就抱著它在车间里睡!” 【叮!获得作精值+30,来源:周围工友的嘲笑与看戏。】 【叮!获得作精值+20,来源:赵老虎的轻蔑与不屑。】 又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赵老虎撂下狠话,转身便不再理她。工友们也各自回到岗位,只是手里的活儿都慢了下来,耳朵却都竖著,准备听墙角传来的哭声。 整个车间,只剩下程美丽一个人,对著那块冰冷的铁疙瘩发愁。 她抱著銼刀,试著在铁块上推了一下。銼刀又沉又涩,铁块纹丝不动,反倒把她自己带得一个趔趄。 她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脸上的委屈和无助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清醒和算计。 哭是没用的,赵老虎这种人,你越哭他越来劲。 她意念一动,调出了系统商城。今天上午加中午,她一共收穫了超过两百点作精值,现在正是派上用场的时候。 她在琳琅满目的商品列表中快速划过,零食、布料、化妆品……这些都解决不了眼前的难题。她的视线最终停留在“技能卡”一栏。 【初级钳工精通体验卡(1小时):售价40作精值。使用后,可在一个小时內,拥有初级钳工的全部理论知识与实操本能,熟练掌握銼、锯、划线等基本操作。】 就是它了! 程美丽毫不犹豫,在心中默念:“兑换。” 【叮!作精值-40,兑换成功。】 几乎在系统提示音落下的瞬间,一股庞大的、陌生的信息流涌入了她的脑海。 如何站位,双脚如何与肩同宽,身体如何前倾;如何握持銼刀,右手如何发力,左手如何精准控制方向;銼刀推进的速度、频率,回拉时是否需要抬起…… 无数个日夜练习才能养成的实操本能,此刻像是被强行灌注进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的身体,下意识地调整了姿势。 双脚自然分开,左脚在前,右脚在后,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一个稳固的三角支撑。 她再次拿起那把沉重的銼刀,这一次,她不再是吃力地“抱”著,而是右手稳稳地握住木柄,左手掌心轻巧地贴在銼刀前端。那把原本显得笨拙的工具,在她手中,忽然变得服帖而驯顺。 车间里一个年轻的学徒工,正偷偷用眼角余光瞄著她,准备看笑话。可下一秒,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他看见程美丽俯下身,拿起銼刀,那姿势……竟然比他这个学了半年的徒弟还要標准! 程美丽没有理会任何人的目光,她闭上眼,感受著脑海中清晰的知识和身体传来的力量感。 然后,她睁开眼,目光沉静,没有了之前的娇弱与慌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她手臂发力,銼刀平稳地推了出去。 “唰——” 一道刺耳却又带著奇特韵律的摩擦声,在嘈杂的车间里,清晰地响了起来。 那一声“唰——”的声响,与车间里其他学徒工发出的那种又刮又蹭的噪音截然不同。 它平稳,有力,带著一种乾净利落的节奏感。 銼刀在铁块表面平推而过,带下一层均匀的银灰色铁屑,细密如漫天细绒。 那个偷偷观察程美丽的年轻学徒工,手里的动作彻底停了。他眼睁睁看著程美丽收回銼刀,身体顺势后移,动作流畅得跟教科书里的示范一样。接著,又是稳定的一推。 “唰——” 又是一声。 没有多余的晃动,没有丝毫的迟疑。她的上半身隨著手臂的动作协调地前后摆动,腰腹的力量通过手臂,精准地传递到銼刀的每一个齿刃上。 这哪里是新手?这分明是浸淫此道多年的老师傅才有的功架! 车间里的噪音很大,但那富有韵律的“唰唰”声,穿透了轰鸣,钻进了离得近的几个工人的耳朵里。他们不约而同地放慢了手上的活计,用眼角的余光去瞥那个角落。 程美丽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脑海中,无数关於钳工的知识点清晰地排列著。什么叫推銼法,什么叫交叉銼法,如何根据铁屑的形状和声音判断用力是否均匀,如何利用身体的重心而不是单靠臂力来节省体力……这些原本陌生的知识,此刻就长在她的身体里。 她銼了不到五分钟,额角就冒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这具身体太娇弱了,核心力量根本跟不上。 她停了下来,直起腰,用手背碰了碰额头,秀气的眉头立刻拧成一团。 “哎呀,这活也太累人了。”她娇滴滴的声音不大,但在机器的间歇声中,却清晰地传到了旁边几个人的耳朵里,“出这么多汗,毛孔都张开了,灰尘都跑进去了,皮肤要变差的。” 她一边抱怨,一边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一条雪白的手帕,仔仔细细地擦了擦额角和鼻尖,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不远处的赵老虎正竖著耳朵听动静。他等了半天,没等来哭声,却听见了这句娇气的抱怨。他手里的扳手捏得咯咯作响,心里的火气又开始升腾。 累?这才哪到哪儿!他倒要看看她还能作什么妖。 周围的工友们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都觉得这小姑娘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可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人的下巴都差点掉在地上。 第9章 风中凌乱 程美丽擦完汗,又皱著眉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白皙纤长,因为刚才的用力,掌心微微泛红。 “不行不行,”她自言自语,“这銼刀的木柄太糙了,都快磨出茧子了。我的手可不能变粗糙。” 她说著,竟然又从那个神奇的工装口袋里,摸出了一个扁扁的、画著茉莉花的小圆铁盒。 是雪花膏! 又是那股清甜的香气! 她拧开盖子,用小指的指甲盖,小心翼翼地勾出一点白色的膏体,先在手背上晕开,然后两只手十指交叉,细细地涂抹。从手心到手背,再到每一个指关节,最后连指甲边缘的皮肤都不放过。 整个车间里,除了机器轰鸣,突然静了一瞬。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手里的活都停了。他们目瞪口呆地看著那个蹲在油污和铁屑中的女孩,慢条斯理地做著手部保养。 这……这是在干活还是在绣花? 赵老虎的眼角狠狠抽动了一下。他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一路狂飆,后槽牙咬得腮帮子上的肌肉都绷紧了。 他带了这么多徒弟,有偷懒耍滑的,有笨手笨脚的,可他从来没见过,有人能在他的车间里,在上班时间,对著一块待加工的铁疙瘩,涂!香!香! 这已经不是挑衅了,这是赤裸裸的蔑视! 【叮!检测到超强情绪波动!】 【获得作精值+90!来源:组长赵老虎的暴怒!】 【获得作精值+40!来源:周围工友的集体震惊!】 作精值到帐的提示音,是此刻程美丽听到的最美妙的音乐。 她满意地涂完护手霜,將小铁盒收好,重新拿起銼刀。 “唰——唰——唰——” 平稳而有力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她的动作更快,也更稳。身体似乎已经完全適应了这种发力方式。 赵老虎铁青著脸,死死盯著她。他想衝过去把她手里的銼刀和雪花膏一起扔进火炉里,可他忍住了。因为他那双毒辣的眼睛看得分明,女孩的每一个动作,都无可挑剔。她的銼刀轨跡笔直,落屑均匀,铁块的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平整光滑。 他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从技术上指责她的地方。 卯足劲挥出一拳,结果打在了一团带香味的棉花上,憋屈得他胸口发闷,火气直往上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程美丽銼一会儿,就停下来歇一歇,抱怨两句。 “哎呀,腰好酸,这活儿真不是女孩子乾的。” “这铁屑好烦人,都飞到我头髮上了。” 她每抱怨一句,赵老虎的脸色就更黑一分。车间里的气氛也变得越来越古怪。工人们一边干活,一边忍不住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憋得脸都红了。 他们算是看明白了,这新来的程美丽,就是专门来治他们班长这爆脾气的。你越凶,她越作,偏偏你还拿她没办法。 临近下班前一个小时,程美丽看了看窗外,太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正好有一缕落在了她的脸上。 她立刻停下了动作,小脸一垮。 她又从口袋里摸索起来,这次摸出来的,是一个更小的白色塑料圆盒,上面连个商標都没有。 她拧开盖子,一股比雪花膏更清爽好闻的味道飘了出来。她用指尖沾了些乳白色的膏体,对著那缕阳光,仔仔细细地拍在自己的脸颊上。 “太阳这么毒,晒出斑来怎么办?”她小声嘟囔著,像是给自己找理由,“得做好防护才行。” 那是她刚刚花了5点作精值兑换的21世纪防晒霜小样。 赵老虎再也忍不住了。 “程!美!丽!”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他每走一步,鞋底碾过地上的铁屑哗哗作响。 工人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心想这下总该要火山爆发了。 程美丽像是被嚇了一跳,怯生生地抬起头,手里还捏著那个防晒霜的小盒子:“赵……赵班长,怎么了?” 赵老虎指著她的脸,又指著地上的铁块,气得嘴唇都在哆嗦:“你……你这是在干什么!你当这是你家梳妆檯吗?!” “我……我这不是看快下班了,提前准备一下嘛。”程美丽眨巴著无辜的大眼睛,一脸的理所当然,“女孩子都要保养的呀。赵班长,您看我这活儿干得怎么样?要是可以了,我就先去洗漱了。” 她说著,还把那块被她銼了近两个小时的铁块往前推了推。 赵老虎的目光落在那铁块上,准备好的一肚子狠话,瞬间被噎了回去。 只见那铁块原本粗糙不平的表面,此刻已经光洁如镜,平整得连一丝波纹都看不出来。在灯光下,泛著一层柔和而均匀的金属冷光。 他下意识地伸手,用粗糙的指腹在上面轻轻滑过。 平!滑! 那种细腻的触感,绝对不是新手能磨出来的。他又从口袋里掏出那两片薄如蝉翼的塞尺。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將最薄的那片“一道”的塞尺,尝试著从铁块表面和一把钢尺之间塞进去。 塞不进。 他又换了“两道”的。 还是塞不进! 这说明,这个平面的误差,已经小於两道了!这……这他妈是五级钳工才能达到的水准! 赵老虎捏著塞尺,看著那块完美的平面,又看看程美丽那张写著“快表扬我”的小脸,脑子嗡的一下,彻底懵了。 他感觉自己几十年来建立的世界观,在这一刻,碎了。 “叮铃铃——” 就在这时,下班的电铃声响彻整个工厂。那声音尖锐而急促,像是给这场荒诞的闹剧画上了一个句號。 几乎在铃声响起的第一个瞬间,程美丽把手里沉重的銼刀“哐当”一声扔在了铁案上。 她拍了拍手上的铁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是如释重负的轻鬆。 赵老虎还僵在原地,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程美丽拿起自己的搪瓷缸子和帆布包,转身就往外走。她路过赵老虎身边时,还仰起脸,冲他露出了一个甜美灿烂的笑容。 “赵班长,到点啦,我下班了哦。”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娇俏又认真:“我可不加班的,女孩子要睡美容觉,不然老得快。” 说完,她便迈著轻快的步子,在那一片呆若木鸡的目光中,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车间。 只留下赵老虎一个人,手里还捏著那片塞不进去的塞尺,风中凌乱地站在那块光可鑑人的铁块前。 第10章 钳工玫瑰 程美丽走出车间,铁门沉重地迴荡了一下。 门外的喧囂声渐渐盖过了机器的轰鸣,她轻快的脚步声也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赵老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手中的塞尺冰冷而薄。 他的目光落在工作檯上的那块钢块上。钢块表面泛著冷光。那光泽均匀,没有半点毛糙,也没有半点阴影可以表明它的不平。. 他用指腹在上面轻轻摩挲。触感冰凉、光滑。这件活,他再熟悉不过。他平生最大的骄傲,便是在这车间里,用他的双手,用銼刀,磨出最精密的平面。可眼前这块钢,让他感觉到一种陌生。 他摇了摇头,肩膀微微晃动。他可能看错了。 他重新拿起那块钢。在灯光下,它完美得令人心惊。 他看向旁边的铁桶。桶里堆满了程美丽清洗过的零件。每一个零件都反射著光,乾净得没有半点油垢。难道她真的做了手脚?可他分明看到了她“工作”的全过程。那个小小的“花露水瓶”,那漫不经心的动作,和那些娇气的抱怨,都还歷歷在目。 怀疑一点点占满了他的心头。 他决定用最精密的工具来验证。他走到自己的工具柜前,拉开抽屉。里面整齐地摆放著各种测量仪器,都是他多年积攒的宝贝。 他拿出一块厚重、黝黑的花岗岩平台,小心翼翼地擦拭乾净。然后,他將那块钢块轻柔地放在平台上。他又取出一台千分表,將錶针轻轻搭在钢块表面。錶盘上的数字,可以显示小於头髮丝直径的偏差。他的手平时开重型机器都稳得住,这会儿却微微发颤。 他推动千分表,让錶针沿著钢块的表面缓缓移动。錶针几乎纹丝不动,只在极小的范围內摆动。他屏住呼吸,眼睛紧盯著刻度。錶针的读数,稳定在最低的误差区间。他又换了一个方向,重复测量。结果依然如此。 他迅速收回手,千分表发出一声轻响。他直勾勾地盯著钢块。錶盘上的数字,分明显示出一种连他自己都难以企及的精度。这块钢块的平面度误差,远低於他要求的“两道”。它甚至达到了“一道”以下的水准。这不仅仅是合格,这是完美。 赵老虎的呼吸加重了。 胸膛剧烈起伏。 这怎么可能?一个初来乍到,没有经过任何训练,连銼刀都拿不稳的娇小姐,在抱怨连连,涂抹雪花膏的同时,完成了一件连老钳工都要小心翼翼对待的工作?这顛覆了他几十年来的认知。他坚信,技术源於汗水,精度来自重复。程美丽却用最轻鬆,甚至可以说最“作”的方式,实现了最高標准。他有一种被戏耍了的感觉。不是程美丽在戏耍他,而是整个世界都在戏耍他。 【叮!检测到超强情绪波动!】 【获得作精值+100!来源:赵老虎的世界观崩塌!】 赵老虎感到脑子里一片嗡鸣。 他站在工作檯前,胸口堵得发闷。他再次拿起塞尺,將最薄的那片“一道”钢片,试图塞进钢块和花岗岩平台之间。钢片依然纹丝不动,没有留下缝隙。他用尽力气,也无法將其插入。平面,完美贴合。 周围的工人们,还没有完全散去。他们看到赵老虎呆立的身影,看到了他反覆测量,看到了他紧握的拳头。窃窃私语声在车间里传开。 “班长这是怎么了?” “那小姑娘真把活干好了?” “看班长那脸色,像是魂儿都被勾走了。” 刘敏,刚从宿舍回来,正准备离开。她看到赵老虎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她上午受了罚,一肚子气。她原本期待看到程美丽被班长骂得狗血淋头,哭著跑回宿舍。现在这场景,让她心里发毛。 她试探著走上前:“班长,怎么了?那个程美丽,是不是没把活干好?”她希望能从赵老虎口中得到肯定的答案。 赵老虎的头转向她。他的眼睛红著,里面全是复杂的情绪。刘敏被那眼神盯得心里发凉,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班长,我……”刘敏的声音有些颤抖。 “都干活去!”赵老虎的声音压抑,却带著一股不可违逆的威严。他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工人,“谁再偷懒,明天就去清厕所!” 工人们立刻作鸟兽散,回到各自的岗位,假装专心工作。但他们的目光,时不时地瞟向赵老虎和那块不寻常的钢块。班长从来没有这样反常。 赵老虎转回头。 他的目光又回到钢块上。 他在手里掂量。 这不过是块普通钢坯。 它的质地,它的重量,它所有的初始缺陷,他都熟悉。可现在,它却完美得让他感到寒意。 他用力揉了揉太阳穴,思绪混乱。这绝不是靠死力气能完成的。也不是靠所谓的运气。他熟悉钳工的每一个步骤,每一次推銼的力度,每一次抬刀的巧劲。程美丽的手法,分明蕴含著技巧。可那种技巧,与他所知的任何一种都不相同。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挫败。他引以为傲的经验,在程美丽面前,竟然变得可笑。 他曾以为,这小姑娘不过是个只会哭闹的娇小姐。现在,她揣著旁人不知的本事,轻鬆搞定了他眼里的难题,做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叮!获得作精值+50,来源:赵老虎的困惑与震惊!】 【叮!获得作精值+30,来源:其他工友的好奇与敬畏!】 他停下脚步,眼睛里闪过一道光。他想到了一个验证的方法。 如果这是侥倖,那么再来一次,她绝不可能做到。如果她真的有这种不为人知的本事,那他必须將之彻底弄清楚。他不能允许这种“怪异”的事情,在他的精工三组里成为常態。他需要掌控局面。 他要亲自给她出题。当著所有人的面。 而且,他要加大难度。他要给她一个,连他自己都要耗费大量心神才能完成的挑战。他要让她明白,钳工的精密,绝不是靠抱怨和雪花膏能得来的。他要让她感受,什么是真正的技术和磨练。 他走向自己的办公桌。他打开抽屉,拿出了一张复杂的零件图纸。这是一张高精度分度盘的加工图。它要求多个平面、多个圆弧的配合,以及极高的尺寸与形位精度。通常只有厂里的高级技师,才能独立完成。他拿起笔,在图纸的空白处,写下了明日的日期和程美丽的名字。 他脸上,重新燃起一股斗志。这一次,他要让她露出马脚。 程美丽,明天,你就別想那么轻鬆了。 他要让她尝尝,什么叫真正的钳工活。 【叮!获得作精值+70,来源:赵老虎的质疑与挑战欲!】 【叮!获得作精值+40,来源:其他工友的猜测与不安!】 天色完全暗下来。下班的电铃声再次响彻工厂。 工人们陆陆续续离开车间。赵老虎最后熄灭了灯,车间內只剩下机器巨大的黑影。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在黑暗中也仿佛发出微光的钢块。然后,他锁上车间的大门。 他的步子比平时沉重。脑海里,满是程美丽那张带著天真笑容的脸,以及那块不可能存在的,完美的平面。 “钳工不是有手就行吗?”程美丽的声音,又在他的耳边迴荡,带著一股挥之不去的嘲讽。 他的拳头,紧紧地捏住了。 他不会简单地给她布置任务然后走开。他会在她的旁边专门设置一个工作檯。他会观察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銼刀的移动。他会定时检查她的进度。不允许再有“花露水”的小把戏。不允许再有手酸之类的藉口。明天,將是赤裸的技术对抗赤裸的挑战。 他回到自己狭窄的宿舍。昏暗的电灯泡投下微弱的光。他坐在床边,那张复杂的图纸依然握在手里。他粗糙的手指,描绘著精密零件的线条。这件活,会非常难。即便是对他而言。 但他必须弄清楚。 程美丽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一个天真作精?一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第11章 厂长,谈个条件 次日清晨,精工三组的气氛压抑。 机器的轰鸣声照旧,但工人们手上的动作都带著几分心不在焉。每个人的耳朵都竖著,眼角的余光时不时地扫向车间门口,又飞快地瞥向角落里那个空著的工作檯。 赵老虎今天来得格外早,他没像往常一样在车间里巡视咆哮,而是沉默地站在自己的工具机边,一遍遍擦拭著一把已经鋥亮的卡尺。他身上那股暴躁的火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沉寂,这让所有人都感到心头髮毛。 程美丽踩著上班铃声的尾巴走进车间。她今天换上了另一套自己改良过的工装,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裤腿利落,衬得她整个人亭亭玉立。她还把那根粉色的头绳换成了一根天蓝色的,与蓝色的工装呼应,在这灰暗的车间里,是一抹扎眼的亮色。 她衝著脸色各异的工友们甜甜一笑,像是完全没察觉到空气中的紧绷,径直走到昨天那个铁案前,打了个秀气的哈欠。 赵老虎放下卡尺,发出“咔噠”一声轻响。他从身后一个上了锁的铁皮柜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用厚布包裹的物件。他走到程美丽面前,將东西重重地放在铁案上。 厚布揭开,露出里面一根暗沉的金属连杆。连杆的轴颈处有一道极细微的磨损痕跡,在特定的角度下才能看见。 “这是从咱们厂里那台宝贝疙瘩——捷克进口的鏜床上换下来的连杆。”赵老虎的声音沙哑低沉,每一个字都带著重量,“因为操作失误,轴颈磨损了零点零三毫米。现在这根杆子,差一点就报废了。” 车间里有懂行的老师傅倒抽一口凉气。零点零三毫米,比一根头髮丝还细。这种精度的磨损,修復起来比重新造一根还难。要么上精密磨床,要么就只能靠经验最丰富的八级钳工,用最细的油石和研磨膏,花上几天几夜的功夫,一点点“养”回来。还未必能成功。 “今天,你的活儿,”赵老虎的眼睛死死盯著程美丽,像一头锁定猎物的猛兽,“就是把它给我修好。恢復原有的尺寸和光洁度。做得到,你昨天那活儿就算你凭真本事。做不到……” 他没说下去,但那眼神里的威胁,比任何话语都来得更直接。 程美丽眨了眨眼,伸出手指,想去碰一下那根连杆,又嫌弃地缩了回来。她撅著嘴,一脸的为难:“赵班长,这东西看起来好复杂啊,又黑乎乎的。我昨天磨那个方块都累得腰酸背痛,今天又来这个……” 她正准备开启日常作精模式,车间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工人们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陆川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挺括的白色短袖衬衫,深蓝色的確良长裤,脚上是擦得一尘不染的黑皮鞋。他身后跟著副厂长和几个车间主任,显然是在巡视工作。 陆川的目光一扫,整个车间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度。当他的视线落在被眾人围在中间的程美丽和那根连杆上时,脚步停了下来。 赵老虎看到陆川,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像是等到了期盼已久的裁判。他挺直了胸膛,大声匯报:“报告陆厂长!我正在给新来的学徒程美丽同志安排生產任务!” 副厂长一看这架势,就觉得头疼。他凑到陆川耳边,低声说:“厂长,又是她。这赵老虎,怕不是要当眾为难人。” 陆川没说话,只是抬手示意他噤声。他迈开长腿,走到铁案前,目光在那根有瑕疵的连杆上停留了片刻,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 赵老虎把连杆的问题和修復的难度,又向陆川重复了一遍。他刻意提高了音量,確保周围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最后,他看向程美丽,语气里带著一丝残忍的快意:“程美丽同志,现在厂长也在这里看著,你来告诉大家,这活儿,你能不能干?” 这是把她架在火上烤。全车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连机器的噪音都显得小了许多。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程美丽那张小脸上,等著看她怎么哭著求饶。 谁知,程美丽一看到陆川,眼睛驀地亮了。她脸上那点为难和不情愿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现了新大陆的惊喜。 她根本没理会赵老虎的逼问,而是仰起脸,看向身形高大的陆川。她的声音娇娇软软,带著一丝理直气壮的討价还价。 “陆厂长,您也在啊?”她笑得眉眼弯弯,“这活儿这么难,天又这么热,我干活出汗,妆都要花了。” 她顿了顿,伸出一根白嫩的手指,指了指车间顶上嗡嗡作响的几台老旧吊扇,它们转得有气无力,吹下来的全是热风。 “这样吧,”她清了清嗓子,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下巴都掉在地上的条件,“我要是把它修好了,您能给我这工作檯旁边,单独批一台小风扇吗?要那种『骆驼牌』的,风大的那种!不然我热得没力气干活。” 【叮!获得作精值+50!来源:赵老虎的错愕与愤怒。】 【叮!获得作精值+70!来源:全车间工人的震惊。】 【叮!获得作精值+30!来源:副厂长的哭笑不得。】 赵老虎的脸,瞬间从铁青涨成了猪肝色。他以为自己设下的是龙潭虎穴,结果对方根本没看脚下,反而抬头对著天上的神仙许愿。 陆川的眉心跳了一下。他看著女孩那张写满“我很认真”的脸,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全是算计和期待。他第一次见到,有人把敲竹槓说得这么清新脱俗。 他没有立刻回答,冷峻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那根连杆上,又回来看向她。空气仿佛凝固了。 就在赵老虎快要气炸,准备咆哮出声时,陆川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可以。”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斤。 赵老虎懵了。工人们也懵了。 程美丽却立刻笑开了花,声音清脆地应道:“好嘞!厂长您可要说话算话!” 她像是瞬间充满了动力,挽了挽袖子,露出两截皓白的手腕。她不再嫌弃那根连杆,而是低头仔细地观察起来。 【叮!系统视觉辅助已开启。】 【扫描目標:捷克skoda鏜床连杆。】 【损伤分析:轴颈表面因润滑失效產生高温,造成局部晶格变形,磨损深度0.032mm,高点分布已用红色標示。】 程美丽的眼前,那根连杆的轴颈上,浮现出一层半透明的红色光晕,几个特別刺眼的红点,正是磨损最严重的高点。 有了这个,修復起来简直易如反掌。 她意念一动,打开系统商城。 【微米级金属研磨膏:售价60作精值。內含金刚石微粉,可对金属表面进行亚微米级冷研磨,修復精密划痕,恢復光洁度。】 “兑换!” 她的工装口袋里,凭空多了一支牙膏管大小的白色软管。 在眾人困惑的注视下,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支没有任何標籤的白色软管,拧开盖子,挤出一点点灰色的、牙膏状的膏体。 她没有用任何工具,只是用指腹沾了那点膏体,然后,在那根连杆的磨损处,轻轻地、来回地涂抹、揉搓。 她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专注又隨意。 赵老虎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他几乎要喊出声来:“你干什么!胡闹!钳工活是这么干的吗?!” 可他没喊出口,因为陆川一个冷冷的眼神扫了过来,让他把话又咽了回去。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看著程美丽那神神叨叨的动作。没有人相信,这样摸几下,就能修復精密仪器。这简直是在侮辱钳工这门手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程美丽揉了大约两三分钟,然后直起身子,从口袋里抽出那块永远雪白的手帕,在那轴颈上轻轻一擦。 “好了。”她拍了拍手,仰脸看向陆川,献宝似的说,“厂长,修好了。我的风扇什么时候能到?” 车间里,一片死寂。 赵老虎一个箭步衝上来,他感觉自己受到了毕生最大的羞辱。他一把夺过那根连杆,举到眼前。 下一秒,他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只见连杆轴颈上,那道致命的磨损痕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平滑如镜、泛著均匀冷光的完美金属表面。他用指甲在上面划过,感受不到任何阻碍和瑕疵。 “不可能……”他失声喃喃,转身冲向自己的工具柜,拿出最精密的千分尺,手忙脚乱地开始测量。 第12章 离我这么近 他的手在抖,千分尺的读数在他眼前晃动。 一次,两次,三次。 无论他怎么测量,读数都精准地停留在了標准尺寸上,误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哐当——” 赵老虎手里的千分尺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看著那根完美无瑕的连杆,又看看一脸无辜的程美丽,眼神从震惊,到迷茫,最后变成了一片空白。 整个车间落针可闻。 陆川走上前,从失魂落魄的赵老虎手里,接过了那根连杆。他修长的手指在光滑的轴颈上缓缓拂过,冰凉细腻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的目光深沉,在那完美的金属表面上停留了很久。 最后,他抬起眼,看向那个正眼巴巴望著他,仿佛只关心自己那颱风扇的女孩。 他一言不发,只是这样看著她,看了足足有十秒。 然后,他转过身,对身后同样目瞪口呆的副厂长,用他那一贯清冷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语调,说了一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去后勤,给她批一台『骆驼牌』的风扇,今天就装上。” 副厂长几乎是小跑著冲向后勤部的方向,那背影里带著几分荒诞。 车间里,死寂还在蔓延。 赵老虎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手里的连杆仿佛有千斤重。他几十年钳工生涯建立起来的骄傲和认知,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用几分钟和一管不知名的“牙膏”,砸得粉碎。 工人们的目光在陆川、程美丽和赵老虎之间来回逡巡,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敢置信。 陆川没有再看那根连杆,也没有理会已经呆若木鸡的赵老虎。他那双深邃冷峻的眼睛,落在了程美丽的身上。 女孩刚刚完成了一件足以载入厂史的技术奇蹟,脸上却没有半分自得。她正低头,用那块雪白的手帕,仔仔细细地擦拭著自己每一根手指,仿佛刚才碰了什么脏东西。 那副嫌弃又娇气的模样,和她创造的成果形成了剧烈的反差。 “程美丽。”陆川的声音响起,平直的语调听不出喜怒,“你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说完,他便转过身,迈开长腿朝外走去。 程美丽慢条斯理地把手帕叠好,塞回工装口袋,这才不紧不慢地跟上。她路过赵老虎身边时,脚步顿也没顿,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对方那张灰败的脸。 【叮!获得作精值+120!来源:赵老虎的深度自我怀疑!】 丰厚的数值让程美丽心情愉悦,走路的姿势都轻快了几分。 她跟在陆川身后,穿过长长的走廊。高大挺拔的背影將她完全笼罩,投下一片凉爽的阴影。两旁路过的工人纷纷停下脚步,贴墙站好,恭敬地喊一声“陆厂长”,隨即又用一种看神仙似的眼神,目送著跟在后面的程美丽。 厂长办公室在办公楼二楼的最里间。 一进去,一股混合著墨水、旧纸张和淡淡肥皂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很大,却很空旷。一张硕大的办公桌擦得一尘不染,上面除了一个军绿色的搪瓷缸子和一摞摞摆放整齐的文件,再无他物。墙上掛著一张巨大的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標註著密密麻麻的记號。 陆川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椅子坐下。他没有请程美丽坐,只是用那双漆黑的眼睛静静地看著她,那眼神像手术刀,锐利,冰冷,试图剖开她所有的偽装。 程美丽却毫不在意。她好奇地打量著这间办公室,最后视线落在窗台那一盆长势喜人的君子兰上,还饶有兴致地伸出手指,碰了碰肥厚的叶片。 “说吧。”陆川终於开口,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你的技术,从哪儿学的?” 程美丽转过身,眨了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无辜:“技术?什么技术呀?” 陆川的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他不喜欢绕圈子。“銼工,还有刚才修復连杆的手法。” “哦,你说那个呀。”程美丽恍然大悟,表情轻鬆得好像在谈论今天晚饭吃什么。她隨手拉过一把待客的木椅子,自顾自坐下,还翘起了二郎腿,脚上的小皮鞋一晃一晃的。 “我哥书房里,有很多我爸淘汰下来的旧书。有一堆是讲苏联专家援助时候留下的笔记,封面都发黄了,硬邦邦的,跟砖头似的。”她一边回忆,一边比划著名,“我小时候在家作……哦不,是太无聊了,就拿来翻著玩。那上面画了好多小人儿推銼刀,还有各种瓶瓶罐罐的化学公式,看著好玩,我就记住了。” 她顿了顿,歪著头,用一种天真烂漫的语气反问:“没想到还真用上了。怎么了厂长?那个活儿很难吗?我看书上写得挺简单的呀。”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像羽毛,轻轻飘飘,组合在一起,却成了一记重拳,打在陆川的心上。 苏联专家的笔记?翻著玩?很简单? 陆川眼神一沉。他见过无数个为了一个技术难题几天几夜不合眼的老工程师,也见过为了零点零一毫米的误差反覆打磨满手是血的老师傅。在这个技术就是一切的年代,她用最轻描淡写的口吻,否定了所有人的努力和汗水。 可偏偏,这套说辞无懈可击。程家的背景他有所耳闻,能接触到这些东西,合情合理。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知了在声嘶力竭地叫著。 陆川忽然站起身。 他绕过宽大的办公桌,一步步向程美丽走来。他身形高大,带著一股军人特有的压迫感。隨著他的靠近,空气似乎都变得稀薄。 他停在程美丽的椅子前,俯下身,双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將她整个人圈在了自己和椅背之间。 阴影將她完全笼罩。 属於他身上的、乾净的肥皂味混著男人阳刚的气息,瞬间將她周身那点甜腻的茉莉花香衝散、包裹。 他离得极近,程美丽甚至能看清他深邃眼眸中自己小小的倒影,和他下巴上冒出的一点青色的胡茬。 “程美丽,”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危险的沙哑,“看著我的眼睛。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这姿態,这语调,是审讯犯人才会用的招数。换作任何一个年轻姑娘,此刻怕是早就嚇得魂飞魄散,哭著把老底都交代了。 程美丽的心跳漏了一瞬,隨即却是一阵抑制不住的兴奋。 她非但没有被嚇住,反而仰起脸,迎上他探究的视线。她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漾开了一层水光,带著几分促狭的笑意。 她也学著他的样子,將声音压得又低又软,气息轻轻吹拂在他下巴上。 “厂长,你离我这么近,”她嫣红的嘴唇微微开合,吐出的话语像带著鉤子,“是想闻闻我的雪花膏……是什么牌子的吗?” 轰—— 陆川的脑子里,仿佛有根弦,被这句话轻轻一拨,瞬间绷断。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直起身,后退了两步。 他从不曾与任何一个女性有过这样近的距离,更不曾有人敢用这种轻佻的、带著撩拨意味的语气跟他说话。那温热的气息,那甜腻的香气,还有她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让他一向引以为傲的冷静和自持,出现了裂缝。 程美丽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只见这位素来以冷麵示人的冰山厂长,耳根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层薄红。那红色蔓延开来,连带著他古铜色的脖颈,都带上了一点不自然的顏色。 【叮!检测到超强情绪波动!】【获得作精值+150!来源:陆川的羞恼与慌乱!】 程美丽在心里吹了声口哨。原来冰山化了,是这么好玩的场面。 陆川背过身去,走到窗边,假装看那盆君子兰。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恢復平时的镇定,但开口时,还是带了一丝不易察白的狼狈。 “胡闹!” 他重新走回办公桌后,拉开中间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小小的、印著蓝色花纹的票证,扔在桌上。 “厂里没有给你批个人风扇的先例。”他板著脸,视线落在文件上,不去看她,“这张工业券,你拿著。这个月发了工资,自己去供销社买。就当你修復那根连杆的……技术奖励。” 程美丽拿起那张薄薄的票证。 “工业券”三个字清晰地印在上面。这年头,这东西可比钱金贵多了。买风扇、买自行车、买缝纫机,缺了它,你有再多钱也白搭。 他没有直接给她风扇,却给了她得到风扇的资格。既遵守了他的原则,又兑现了他的承诺。 程美丽捏著那张工业券,抬头看向办公桌后那个正襟危坐,耳根却还泛著红的男人,忽然觉得,这个冰山厂长,好像也没那么討厌。 第13章 坐厂长吉普车的女人 那张薄薄的蓝色工业券,被程美丽捏在指尖。 办公室里,空气仿佛还残留著一丝紧张后的余韵。 陆川已经重新坐回了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拿起一份文件,脊背挺得笔直,视线专注地落在纸页上。 好似刚才那个耳根泛红、仓促后退的男人只是程美丽的幻觉。 可他握著钢笔的指节,却透著一股不自然的僵硬。 程美丽心里的小人儿早就乐开了花。 【叮!作精值+20,来源:陆川尚未平復的羞恼。】 她美滋滋地將工业券对摺,再对摺,小心翼翼地塞进工装上衣的口袋里,还像模像样地拍了拍,动作珍惜又郑重。 “那……厂长,要是没別的事,我就先回车间了?”她站起身,声音恢復了那种娇气又带点甜的调子。 陆川的视线没有离开文件,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极轻的音节:“嗯。” 程美丽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补充了一句:“厂长,您放心,我肯定买风力最大的那种风扇。到时候,您来我们车间视察,要是热了,也可以来我这儿吹吹风。” 陆川翻动文件的手,停顿了一瞬。 【叮!作精值+15,来源:陆川的无奈。】 程美丽带著胜利的微笑,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办公室。 她回到精工三组时,车间里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赵老虎正蹲在地上,反覆地捡起、又放下那把掉落的千分尺,眼神空洞,嘴里念念有词,像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周围的工友们再看向程美丽的眼神,已经从看热闹的轻蔑,转变成了看怪物的敬畏和探究。没有人再敢把她当成一个只知道哭闹的娇气包。 能把赵老虎这个活阎王收拾得服服帖帖,还能让冷麵厂长当眾破例的人,能是普通人吗? 下午的时光,就在这种诡异的平静中度过。 赵老虎破天荒地没有再给程美丽安排任何活计,只是让她自己找个地方“学习”。程美丽乐得清閒,搬了个小马扎,坐在角落里,一边光明正大地用系统兑换出来的小镜子检查自己的皮肤,一边盘算著用那张工业券和手里的工资,去供销社还能添置些什么好东西。 临近下班时,天色毫无徵兆地暗了下来。 厚重的乌云从天边翻滚而来,迅速浸染了整个天空。几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云层,紧接著,震耳欲聋的雷声滚滚而过。 “哗啦——” 豆大的雨点毫无预警地砸落,瞬间连成一片雨幕,狠狠地抽打在车间的玻璃窗上,发出密集而狂乱的响声。 “下雨了!下大雨了!” “我的天,这雨怎么说来就来!” 下班的电铃声,恰在此时被淹没在巨大的雨声中。工人们一窝蜂地涌向门口,看著外面那瓢泼似的大雨,全都傻了眼。这个年代,雨伞是稀罕物,大多数人都没有带伞的习惯,只能站在车间门口的屋檐下,焦急地望著回宿舍那段泥泞的土路。 程美丽也皱起了眉。她看著外面白茫茫一片,雨点砸在地上,溅起半米高的水花,那条原本还算平整的土路,转眼就成了一条浑浊的泥河。 她今天穿的可是擦得鋥亮的小皮鞋,这要是踩进去,鞋就毁了。 她站在人群的边缘,一脸的嫌弃与为难,那副娇滴滴的样子,与周围焦躁的工人们格格不入。 “看她那样子,这下没辙了吧?” “就是,下个雨还能把她愁死?咱们淋雨都习惯了。” 几声幸灾乐祸的低语从旁边传来,程美丽全当没听见。 就在这时,一束刺眼的车灯穿透雨幕,由远及近。一辆绿色的北京吉普车,碾著水花,发出沉稳的引擎轰鸣声,缓缓驶来,最终停在了厂办公大楼的门口。 车门打开,陆川从驾驶座上下来,他撑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快步走进了办公楼。 那是厂里唯一的一台吉普车,平时都是用来接待上级领导或者紧急公务,能开上这车,本身就是一种身份的象徵。 “厂长回来了。”有人小声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羡慕地看著那辆在雨中依然显得威风凛凛的吉普车。 几分钟后,陆川又从办公楼里走了出来,他似乎是回来取一份遗落的文件。他重新坐进车里,发动了引擎。 吉普车调转方向,朝著宿舍区的方向开去。 所有人都以为这辆车会直接从他们面前呼啸而过,毕竟,谁也没资格让厂长停下他的专车。 车子经过车间门口,带起一阵强风和水雾。 程美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抬手挡住扑面而来的水汽。 然而,那辆本该疾驰而去的吉普车,在与她平行的位置,却突兀地、违反了所有人预料的,减速,然后停了下来。 刺耳的剎车声混在雨声里,不甚清晰,但那静止的车身,却像一块巨石,投入了在场所有人心中的那片湖泊。 车窗被摇了下来。 陆川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出现在雨幕中,他没有看眾人,目光直接落在了那个皱著眉头、一脸娇气的程美丽身上。 “上车。” 他的声音不大,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压过了喧囂的雨声。 简短,冷硬,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整个屋檐下,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程美丽也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亮,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她没有丝毫的客气和推辞,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水洼,几步跑到吉普车旁,拉开副驾驶的车门,麻利地坐了进去。 “砰”的一声,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风雨和视线。 在近百双眼睛的注视下,那辆绿色的吉普车,重新启动,稳稳地匯入雨幕,朝著宿舍区的方向绝尘而去。 屋檐下,死一般的寂静。 雨水顺著屋檐流下,形成一道道水帘,模糊了所有人的视线,却模糊不了他们心中那翻江倒海般的震惊。 刘敏就站在人群中。 她浑身都湿透了,冰冷的雨水顺著头髮丝滴落,让她止不住地打著哆嗦。可她感觉不到冷,只觉得一股灼热的、带著苦涩的岩浆,从胸口直衝上脑门。 她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的肉里,留下几个泛白的月牙印。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吉普车消失的方向,那眼神像是淬了毒。 凭什么? 凭什么她程美丽一来,就可以搞特殊? 凭什么她程美丽作天作地,不仅没有被赶走,反而能得到所有人的关注? 凭什么她被罚写检討,狼狈不堪,而程美丽却能安然无恙地坐上厂长的专车? 冰冷的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从眼角滑落的不甘的泪。 “走,走了……厂长居然亲自送她回去……” “这程美丽,到底什么来头啊……” “完了,以后咱们厂,怕是要变天了……” 周围的议论声,传进刘敏的耳朵里。她死死咬著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 …… 吉普车里,空间狭小而温暖。 车窗外是瓢泼大雨,车窗內却是一个乾燥安稳的小世界。 程美丽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永远雪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著发梢和衣角沾上的几滴雨水。 一股浓重的汽油味混合著车內皮革的闷味,让她不適地皱了皱鼻子。 “这车里味道好难闻。”她抱怨了一句,伸手想去摇下一点车窗。 “別动。”驾驶座上的陆川冷冷地开口,目光直视前方,“外面下雨。” 程美丽撇了撇嘴,收回了手。她看著窗外那些在雨中狼狈奔跑、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水里的工友们,再看看自己乾爽舒適的环境,心里那点得意和满足,又多了几分。 车內的气氛有些沉闷,只有雨刮器在单调地来回摆动。 陆川双手握著方向盘,目不斜视,下頜线绷得紧紧的。他在为自己刚才的衝动而懊恼。他本该直接开过去的,厂里这么多人,他凭什么要为她一个人破例?可当他看到她在雨中那单薄的身影,那蹙起的眉头,鬼使神差的,脚就踩了剎车。 “厂长。”程美丽的声音忽然响起。 “嗯。”他惜字如金。 “谢谢你啊。”她说得倒是真心实意。 陆川没说话,只是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不过,”程美丽话锋一转,“你这车开得也太快了,你看,水都溅到我裙子上了。” 她指了指自己卡其布裙摆上一个並不明显的深色水点,语气里全是心疼。 陆川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正好对上她那双写满“我很委屈”的大眼睛。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隱隱作痛。 他猛地一打方向盘,吉普车在女工宿舍楼前一个急剎停下。 “到了,下车。”他的声音比外面的雨还要冷。 “哦。”程美丽推开车门,临下车前,她又转过头,对著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厂长再见!” 说完,她便撑著车门,轻巧地跳了下去,快步跑进了宿舍楼的门洞里。 陆川坐在车里,没有立刻开走。 他看著那个消失在楼道里的背影,车厢里,仿佛还残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属於她的茉莉花香,与浓重的汽油味格格不入地交织在一起,像她这个人一样,矛盾,又……让人无法忽视。 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脚下油门一踩,吉普车发出一声咆哮,迅速消失在雨夜中。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不远处的另一个宿舍楼的窗户后,几双怨毒的眼睛,將这从头到尾的一幕,尽收眼底。 “坐厂长的吉普车回来的……” “我看得清清楚楚,是副驾驶!” “天吶,她到底和厂长是什么关係……” 第14章 搞破鞋的流言 清晨,细密的雨丝仍在窗外飘洒,红星机械厂的女工宿舍里,却比往日更添了几分凝重。 刘敏一早便回了宿舍,她盯著程美丽那张铺著花布被单的床铺,双眼通红。 她心里那团被陆川当眾驳了面子的怒火,混合著昨天傍晚雨中吉普车掀起的尘土和不甘,烧得她几乎失去理智。 程美丽是被隔壁床张翠花的低声嘆息吵醒的。她睁开眼,屋子里其他几人已经起来,正窸窸窣窣地整理著。刘敏坐在自己的床边,低著头,手指搅在一起,时不时地朝程美丽瞥一眼,那目光里淬满了毒汁。 “作天作地,果然是不要脸。” 程美丽耳尖,捕捉到了刘敏嘴里嘟囔的几个字。她眼底掠过一丝精光,脸上却还是一副刚睡醒的娇憨模样。 早饭时,食堂里,刘敏的声音就高了好几度。她端著饭盒,走到平日里相熟的几个女工身边,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嗓门,可那音量,偏偏又足够让方圆几米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们是不知道啊,昨天那雨下得多大?程美丽同志,人家就是不一样,厂长亲自开著吉普车送回来的!” 一个女工忍不住插嘴:“吉普车?厂里那辆公车?那不是只有……” 刘敏嘴角一扯,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讥笑:“可不是嘛!要不说人家是关係户呢。我可是亲眼看见的,那程美丽,坐的是副驾驶!还不是客气地坐后排,就挨著厂长坐,一路上有说有笑的,不知道多亲热。” “什么?”旁边几个女工瞬间炸开了锅。这可是炸裂的消息!厂长陆川是出了名的不近人情,生活作风严谨得跟部队首长似的,对谁都板著个脸。谁能跟他说说笑笑? “可不是嘛!”刘敏见眾人上鉤,声音又放低了几分,但內容却更加劲爆,“她那副驾驶座,坐著下来的时候,裙子都有些歪了,头髮也散著,脸红扑扑的……我瞧著,怕不是在车里就……勾搭上了!” 【叮!检测到强烈情绪波动!】 【获得作精值+10,来源:刘敏的恶意中伤。】 【获得作精值+15,来源:工友甲的嫉妒。】 【获得作精值+15,来源:工友乙的震惊。】 程美丽端著饭盒,正不紧不慢地往嘴里扒著饭。她耳朵里的“作精值”提示音此起彼伏,让她內心的小人儿,美得都快飞起来了。嘿,这刘敏,真是她的作精值提款机啊!昨天才被她害得赔礼道歉,今天就捲土重来,还搞了这么大的一个“意外之財”,真是个好人。 流言像插了翅膀,迅速在食堂和女工宿舍里扩散。 版本也越传越离谱。 有人说,昨天晚上看见程美丽半夜从厂长办公室出来,衣衫不整,头髮凌乱,脚步虚浮,跟被采阳补阴了似的。 有人说,程美丽那根本不是什么“高干特供肉酱”,是陆川给她开小灶的伙食!不然一个学徒工,哪来那么多稀罕东西。 还有人说,陆川之所以那么好脾气地包庇程美丽,甚至破例为她批风扇,就是因为程美丽“床上功夫”了得,把厂长迷得团团转。 “哼,就知道是个狐狸精,长得好看,还不是靠那张脸去勾引男人!” “可不是,听说她进厂第一天就问厂长要独立卫生间的宿舍,真不要脸!” “我看她就是个搞破鞋的!” 【叮!检测到超强情绪波动!】 【获得作精值+20,来源:围观者的恶意揣测。】 【获得作精值+10,来源:张翠花的焦虑。】 【获得作精值+15,来源:王秀芬的鄙夷。】 【获得作精值+20,来源:刘敏的幸灾乐祸与狂喜。】 程美丽听著耳边源源不断的作精值入帐提醒,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她心里哼著小曲儿,表面上却丝毫不露。她知道,这种污言秽语,越是反驳越是纠缠,只会让流言更甚。何况,这可是实打实的作精值啊!她现在才是一个小学徒,要积累足够的作精值,才能在这个年代站稳脚跟,过上更好的生活。而这些嫉妒、恶意、鄙夷,正是她最好的“营养品”。 她端著饭盒,在食堂里穿梭,对那些投向她的各色目光,或带著八卦、或带著轻蔑、或带著隱约敌意的眼神,全都视而不见。她甚至故意放慢了吃饭的速度,优雅地嚼著嘴里的食物,仿佛那些污言秽语,在她耳边都变成了风吹稻浪。 “哎哟,某些人真是把食堂当自己家了,脸皮真厚!”刘敏的声音带著刺,在食堂的喧囂中显得格外尖锐。 程美丽仿佛没听见,她慢条斯理地將碗里最后一口白饭咽下,然后拿起手帕,轻轻拭了拭嘴角。她抬起头,衝著刘敏的方向,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那笑容乾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纯真的仿佛能净化一切污秽。 刘敏被她这笑容堵得胸口发闷,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她原以为程美丽会被流言蜚语气得眼泪直流,甚至哭著跑回宿舍。可现在,对方竟然还能笑得出来?这女人,到底是不是人? 中午短暂的休息时间,程美丽回到宿舍,发现王秀芬和张翠花都坐在自己的床上,气氛沉闷。 王秀芬放下书本,推了推眼镜,看著程美丽,语气里带著一丝担忧:“美丽,你……你听说了外面的话了吗?” 程美丽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听说了啊,怎么了?” 张翠花急了,她是个老实人,最听不得这些污衊:“美丽啊,那些话多难听啊,你可別往心里去。陆厂长不是那样的人,大家都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程美丽却摆了摆手,打断了张翠花的话,她从系统商城里兑换了一小块进口巧克力,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满足地眯起眼睛,看著两人,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语气说:“谣言止於智者嘛,我不是那样的人,清者自清。再说了,他们嘴长在別人脸上,我能管得住他们怎么说?” 王秀芬看她这副不以为意的样子,心里有些复杂,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解和淡淡的鄙夷。她觉得程美丽是破罐子破摔了,可又觉得她身上有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洒脱。 “可是……”张翠花还想说什么,却被程美丽打断了。 “没什么可是的。”程美丽摊了摊手,“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反正骂的又不是我。我呀,只要活得开心就行。” 她说著,又掰了一块巧克力,慢悠悠地放进嘴里。 【叮!作精值+5,来源:王秀芬的复杂情绪。】 【叮!作精值+10,来源:张翠花的无奈。】 下午的工间操时,孙桂香班长铁青著脸,將刘敏喊到队伍前面,当著所有女工的面,將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检討书摔在她脸上。 “刘敏!你一个党员!竟敢在厂里散布谣言,败坏厂长和同志的名誉!这份检討,重新写!不合格就不许下班!”孙桂香的声音如同洪钟,震得在场所有女工心头一颤。 原来,陆川虽然没有直接过问谣言,但办公室主任却將这事匯报给了他。他只是冷冷地吩咐了一句:“查清楚,按厂规处理。” 第15章 让子弹飞一会儿 没有人知道厂长这句话究竟指的是谁,但孙桂香却领会到了,厂里不是任由这些低俗谣言滋生的地方。 刘敏涨红著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著不远处,正趁著大家不注意,偷偷用小镜子照自己头髮的程美丽,心中的恨意瞬间达到了顶峰。她恨不得衝过去,撕烂程美丽那张装模作样的脸。 【叮!检测到超强情绪波动!】 【获得作精值+50!来源:刘敏的羞愤与怨恨!】 程美丽假装没看到孙桂香发火,也没看到刘敏那怨毒的眼神。她轻轻吹了吹耳边垂下来的碎发,又將小镜子小心翼翼地收好。她瞥了一眼系统面板上飆升的作精值,心情愉悦。 这年头,谣言就像野草,生命力顽强。即便刘敏被罚,即便孙桂香班长三令五申不许传播谣言,可私底下,那些污言秽语,却像野火烧不尽的枯草,仍在暗处生长蔓延。程美丽的名声,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不堪入耳。 可程美丽却越发活得肆意。她依然每天精心打扮,將工装改得有型有款,每天都会在工间休息时,拿出一块小镜子照来照去,又或者拿出雪花膏涂抹双手。那些羡慕、嫉妒、鄙夷、不屑的眼神,都化作了她系统里,跳动著的作精值。 她看著系统里逐渐积累起来的作精值,眼神里闪动著狡黠的光芒。 这帮人,总以为她程美丽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娇小姐,只会靠哭闹和美貌博取同情。 他们等著看她出丑,等著看她被踢出红星厂,等著看她被陆川厌弃。 可她程美丽,从来都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流言蜚语,是伤人的刀剑,可也是她积累资本的利器。 等作精值再攒够些,她倒要看看,谁才是笑到最后的人。 程美丽勾了勾唇角,將最后一颗作精值兑换来的水果糖放入口中,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来。 她会兑换什么呢?当然是要兑换那些能让这群作妖的人,嫉妒的眼睛都掉出来的东西! 她眼神微凝,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了一张清晰的计划表。 一夜雨歇,工厂里的流言却没有停歇的跡象。昨晚陆川厂长的吉普车送程美丽回宿舍的场景,成了工人们茶余饭后最热门的话题,且版本越来越离谱,越传越不堪入耳。食堂里,车间外,甚至去打水、上茅房,都能听到有人交头接耳,偶尔还会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 程美丽如往常般上下班,穿著她精心改良过的工装,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些鄙夷、揣测、不屑的眼神,都被她视作充值到【情绪兑换系统】里的“作精值”。 她看著面板上不断跳动的数字,心里美滋滋的。果然,这世上,没什么比看人嫉妒自己更能令人身心愉悦的了。她越是活得自在,那些说閒话的人,情绪波动就越剧烈,她赚得也越多。 可这野火般的流言终究是烧到了管事的耳朵里。 这天下午,程美丽正在车间角落里,假装仔细阅读一本《钳工基础知识》的小册子。实际上,她悄悄用系统兑换来的可携式迷你手电筒,检查著书页上被油污浸染的字跡。 这本书是赵老虎昨天气急败坏扔给她的,说是让她好好学习,別整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程美丽自然是照单全收,还偷偷记下了赵老虎眼里的那抹不甘和隱忍,知道这老头儿肯定还憋著招儿呢。 “程美丽,孙班长找你。”一个女工路过,语气生硬地通知她。 程美丽闻言,眼睫微垂,眸底划过一丝瞭然。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她合上书,慢条斯理地起身,拍了拍工装上不存在的灰尘,这才慢悠悠地朝著孙桂香的办公室走去。 孙桂香的办公室很小,桌椅摆放得一丝不苟,窗台上搁著两盆绿油油的吊兰。她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齐耳短髮显得乾净利落。此刻,她正端坐在办公桌后,眉心紧锁,脸色像窗外的阴天一样沉著。 程美丽走到办公桌前,站定。她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垂著头,一副任人宰割的乖巧模样。 孙桂香盯著她看了半晌,见她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反而更大了几分。她“啪”的一声將手里的茶缸重重墩在桌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程美丽,你倒是说说看,厂里最近传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孙桂香的声音严厉,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你一个大姑娘家,刚进厂就闹得鸡犬不寧,还跟厂长不清不楚,你把厂规厂纪放在哪里?” 程美丽的身子像是被这声呵斥嚇得微微一颤,她却没有抬头,只是紧紧地咬住了下唇。 “你哑巴了?”孙桂香见她不说话,嗓门又高了几度,“给你个机会,坦白交代,把事情说清楚!別以为不吭声就能矇混过关!” 【叮!检测到强烈情绪波动!】【获得作精值+20,来源:孙桂香的怒火。】 程美丽听到系统提示音,心里暗暗一乐。她知道,反驳是下下策。这时候,越是辩解,越是给人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她要做的,就是把“被冤枉的委屈”演到极致。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肩膀开始微微抖动起来。眼圈先是泛红,隨后,两颗晶莹的泪珠,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滚落下来,顺著她白皙的脸颊,无声地滑过。 “我……我没有……”她哽咽著,声音带著颤抖,细若蚊蚋,却又字字清晰,“孙班长……我没有……” 豆大的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很快就打湿了她胸前的衣襟。她抬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音,可那压抑的抽泣,却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头一颤。 孙桂香看著她这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准备好的满肚子训斥和质问,一下子全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她最烦的就是这种一言不合就哭的姑娘,感觉无论说什么,都像是在欺负人。 “你別哭啊!哭什么?”孙桂香烦躁地挥了挥手,“有话好好说!你到底有没有?” 程美丽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眼泪却止不住地往外涌。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充满了被误解的痛苦和委屈,看得孙桂香心头一窒。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她抽泣著,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拼尽全力才挤出几个字,“你们……你们都欺负我……就因为我是城里来的……你们都看我不顺眼……我爸妈把我送来这里……就是让我吃苦的……我每天努力干活……可你们还是骂我……说我是狐狸精……说我搞破鞋……我……” 她话没说完,又被汹涌的泪水和委屈堵得发不出声音,只能用手背胡乱抹著眼泪,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像一只被暴风雨淋湿的幼鸟。 【叮!检测到超强情绪波动!】【获得作精值+60,来源:孙桂香的无奈与烦躁。】 【叮!检测到强烈情绪波动!】【获得作精值+15,来源:孙桂香的些许愧疚。】(她確实说过程美丽“小资產阶级习气”之类的话) 孙桂香看著她这副惨样,彻底没了脾气。无论那些流言是真是假,此刻程美丽这副委屈到极点的样子,让她再也无法冷著脸进行说教。她甚至感觉到一丝莫名的愧疚,毕竟那些话,確实有些难听,是个人都受不了。 她嘆了口气,挥了挥手,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耐烦和妥协:“行了行了!別哭了!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程美丽像是得到了赦免,抽噎著道了声“谢谢孙班长”,便低著头,小碎步地跑出了办公室。那背影,单薄又可怜。 门“吱呀”一声合上。 孙桂香看著紧闭的办公室门,又看了看桌上那本被泪水模糊了几页的《钳工基础知识》,眉头紧锁。她揉了揉发疼的额角。这事儿,她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了。 办公室的门外,程美丽小跑了几步,一拐过走廊,那原本掛在脸上的眼泪瞬间像被风吹乾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掏出那块永远雪白的手帕,轻轻拭去眼角残余的湿润,然后,嘴角勾起一抹带著几分狡黠和冷意的弧度。 她不是真的无力辩解。她只是知道,有些东西,不需要开口。让子弹飞一会儿,等大家气急败坏的时候,她再出手,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 这场仗,不过是刚刚开始。而她程美丽,从不做亏本的买卖。她倒要看看,谁才是最后的贏家。 第16章 和解糖 从孙桂香的办公室里出来,程美丽脸上那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在拐过走廊的瞬间就收得一乾二净。 她慢条斯理地用那块雪白的手帕,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泪痕,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回到宿舍时,老实的张翠花正坐立不安地等著她,一见她回来,立马迎了上来,脸上写满了担忧:“美丽,孙班长她……她没为难你吧?外面那些话传得太难听了,你別往心里去。” “为难我?”程美丽眨了眨眼,那双刚“哭”过的眼睛清亮如洗,透著狡黠,“她能怎么为难我?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说著,她施施然地坐回自己铺位上,从枕头下摸出一小块用油纸包著的巧克力,掰了一半递给张翠花,“喏,定定神,別替我瞎操心。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著呢。” 张翠花看著那块散发著浓郁香气的巧克力,犹豫著不敢接,心里却更是焦急。都什么时候了,程美丽怎么还跟没事人似的? 程美丽却没理会她的纠结,自顾自地將另一半巧克力塞进嘴里,感受著那丝滑微苦的甜意在舌尖化开。 她当然不是没事人。 流言如同滚雪球,越滚越大。虽然给她贡献了海量的“作精值”,让她赚得盆满钵满,但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事儿不能没完没了。 这不仅关乎她的名声,更把陆川也拖下了水。 那个男人,虽然性子冷若冰霜,却是个有原则的。他帮她处理刘敏,给她工业券,甚至在雨夜开车送她,桩桩件件,都没有逾越规矩。现在却因为她,被人在背后戳戳点点,说三道四。 程美丽最烦欠人情,尤其是不想欠陆川这种人的。 既然別人给了她舞台,她要是不唱一齣好戏,都对不起这些天收的“作精值”。 是时候,该收网了。 夜里,宿舍里鼾声四起。程美丽翻了个身,用被子將自己从头到脚蒙得严严实实,意识沉入了系统空间。 【情绪兑换系统】的面板上,代表“作精值”的数字已经突破了四位数,正闪烁著诱人的光芒。 这几天,刘敏的嫉恨、工友们的鄙夷、孙桂香的怒火……匯成了一条奔腾的河流,源源不断地为她充值。 她直接跳过了那些琳琅满目的雪花膏、的確良和零食,手指在虚擬屏幕上迅速滑动,点进了【功能道具】区。 一排排奇特的商品映入眼帘。 【一忘皆空橡皮擦】、【隨地大小变马扎】、【反弹一切脏话喇叭】…… 程美丽的目光最终锁定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小瓶子上。 【初级真话听话水(浓缩型):售价200作精值。无色无味,混入食物或饮料中,可使目標在接下来一小时內,对提问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註:仅对意志力薄弱者生效。】 就是它了! 刘敏那种人,脑子里除了嫉妒和算计,哪有什么意志力可言。 程美丽毫不犹豫地点击了兑换。200作精值瞬间被划走,一个只有她能看见的、装著透明液体的小玻璃瓶出现在她的系统背包里。 光有药水还不够,得有个完美的载体。 她又返回零食区,花10点作精值,兑换了一颗包装极其精美的水果硬糖。那是一颗来自21世纪的日式水果糖,玻璃糖纸上印著可爱的樱花图案,在80年代的国產大白兔奶糖里,简直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夜深人静,程美丽悄无声息地坐起身。 她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从系统背包里取出了那颗糖和那个小药瓶。 整个宿舍里只听得见此起彼伏的呼吸声,这让她的动作显得格外清晰。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拧开糖纸的一端,將那颗晶莹剔透的糖果推出一小半。然后,她拔掉药瓶的塞子,精准地將一滴透明的液体滴在了糖果表面。 那滴水珠仿佛拥有生命,瞬间渗入糖內,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痕跡都没留下。 程美丽满意地將糖果推回原位,再把糖纸严丝合缝地拧好,仿佛从未被打开过。 做完这一切,她才將东西收好,重新躺下,唇边浮现出冰冷的笑容。 猎物,就等你自己上鉤了。 第二天一早,程美丽一反常態,没怎么精心打扮,甚至连雪花膏都只抹了薄薄一层,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懨懨的,仿佛被流言蜚语打击得不轻。 这副模样,自然又引来了不少幸灾乐祸的目光,刘敏尤其得意,脸上那嘲讽的笑容几乎要咧到耳根去。 程美丽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上午休息时间,大家都在车间外的空地上喝水透气。刘敏正和几个女工聚在一起,添油加醋地编排著程美丽和陆川的“风流韵事”,说到精彩处,几人发出心照不宣的猥琐笑声。 程美丽端著自己的搪瓷缸子,低著头,慢吞吞地朝她们的方向走去。 “哟,这不是我们厂的『红人』吗?怎么,今天没坐厂长的吉普车上班啊?”刘敏阴阳怪气地开口,引得周围一阵鬨笑。 程美丽仿佛被这话刺痛了,脚步一顿,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眼圈红红的,一副受尽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就在刘敏以为她又要像上次那样哭哭啼啼的时候,程美丽却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 她走到刘敏面前,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精心准备的糖,递了过去。 “刘敏,”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沙哑和认命般的疲惫,“我知道你討厌我,觉得我一来就抢了你的风头。这些天我也想了很久,可能……可能真是我哪里做得不对。” 整个空地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两人身上。 刘敏更是直接愣住了,她死死盯著程美丽手心那颗漂亮的糖果,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这程美丽是吃错药了?还是被骂傻了?居然主动跟她服软? “这是……这是干什么?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我可不吃你这套!”刘敏回过神来,一脸警惕,但眼睛却诚实地黏在那颗糖上。 这糖果的包装太漂亮了,晶莹剔透的糖纸,里面包裹著一颗看起来就很好吃的糖,散发著若有似无的果香。別说在厂里,就是在沪市的大商场里,她都没见过这么精致的玩意儿。 “我没別的意思。”程美丽把手又往前送了送,姿態放得极低,“我就是……不想再这样下去了。大家都是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这颗糖……就当是我给你赔不是了。你要是不收,就当我没说过。” 她的手微微颤抖著,眼神里满是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懦,仿佛鼓起了天大的勇气。 刘敏的內心正在激烈交战。 理智告诉她,事出反常必有妖,程美丽这个作精不可能这么好心。 但虚荣心和贪婪却在叫囂。当著这么多人的面,程美丽向她低头认错,这面子挣得可太大了!而且那颗糖真的太诱人了。如果她不收,岂不是显得自己小气?收下,就等於是接受了程美丽这个手下败將的“投降”。 “哼,谁稀罕你的破糖!”刘敏嘴上不屑,手却快如闪电,一把將糖从程美丽手里抢了过去,“不过看在你还算有自知之明的份上,这事儿……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她捏著那颗糖,得意洋洋地在眾人面前晃了晃,宛如打了胜仗的將军。 程美丽垂下眼瞼,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精光,声音依旧低落:“你……你不生我气了就好。” 刘敏看著程美丽那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心里舒爽到了极点,她迫不及待地撕开漂亮的糖纸,一股浓郁的桃子甜香瞬间瀰漫开来,引得周围几个女工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她鄙夷地瞥了程美丽一眼,想都没想,就把那颗晶莹剔透的粉色糖果扔进了嘴里。 鱼儿,上鉤了。 第17章 麻烦解决 那颗裹著漂亮糖纸的水果糖,被刘敏在车间里炫耀了一整个上午。 每当有人经过,她都会故意挺直腰杆,嘴里含糊不清地评价著那股新奇的桃子味,再配上一个轻蔑的眼神,朝程美丽的方向瞥一眼。 在她和她那帮小姐妹的圈子里,程美丽已经彻底沦为了一个笑话——一个只会哭哭啼啼,最终还是要低头认怂的纸老虎。 午饭时间,食堂里人声鼎沸。 刘敏端著饭盒,被几个女工簇拥著,大摇大摆地占据了最显眼的一张桌子,说话的声音也比平时高了八度,生怕別人不知道她今天打了场大胜仗。 程美丽和张翠花则安静地缩在角落里。 张翠花急得嘴上都快起泡了,压低声音劝道:“美丽,你怎么能跟她服软呢?你看看她现在那得意的样子!你给她糖,她不光不记你的好,还在背后把你踩进泥里!” 程美丽用筷子戳著碗里的白菜,一副食不下咽、精神萎靡的样子,只轻轻“嗯”了一声,眼圈又泛起了熟悉的红色。 【叮!检测到强烈情绪波动!】 【获得作精值+10,来源:张翠花的焦急与同情。】 她心里默默算著时间。 【初级真话听话水】,药效24小时,差不多也该到发作的时候了。 她放下筷子,猛地站起身。 张翠花嚇了一跳:“美丽,你干嘛去?” “我去跟孙班长认错。”程美丽的声音不大,刚好能让附近几桌的人听见,“这事儿闹成这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坐陆厂长的车,我这就去写检討,承认错误。” 她说完,端著饭盒,脚步虚浮地朝食堂外走去,那背影,萧索又可怜。 这话宛若巨石入水,激起千层浪,食堂里瞬间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匯集到了她的身上。 刘敏那桌更是爆发出毫不掩饰的嘲笑声。 “哟,这是要去负荆请罪了?早干嘛去了!” “就是,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刘敏得意地往嘴里扒拉了一大口饭,看著程美丽的背影,心里舒爽到了极点。她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再补上几句风凉话,彰显自己的胜利。 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完全不受控制的另一番说辞。 “写什么检討?检討有什么用!”刘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按捺不住的炫耀和尖刻,“这事儿的功劳都是我的!她程美丽算个屁,她懂什么叫『舆论造势』吗!” 话一出口,不仅她自己愣住了,她身边的小姐妹,乃至整个食堂的工人都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 刘敏的脸色瞬间涨红,她想闭嘴,想解释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可她的嘴巴好似失控的阀门,疯狂地往外喷著她內心深处最真实、最阴暗的想法。 “你们都以为是她程美丽不检点?”刘敏的脸上露出一种诡异又亢奋的笑容,指著自己的鼻子,大声宣布,“那些话,都是我编的!我亲口编的!” “轰——” 整个食堂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难以置信地看著状若疯癲的刘敏。 而本该走出食堂的程美丽,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脚步,转过身,静立不远处。 刘敏的同伴想去捂她的嘴,却被她一把推开。 “你们懂什么!”她唾沫横飞,眼睛里闪烁著嫉妒的凶光,“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副狐狸精的样子!凭什么她从沪市来,就能穿得確良,抹雪花膏?凭什么陆厂长要开车送她?我早就看出来了,她就是个靠脸上位的骚蹄子!” “那天晚上,我就看见陆厂长的车停在宿舍楼下!我就想,这可是个好机会!她不是爱惜名声吗?我偏要把她的名声搞臭!”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功绩。 “什么在车里搂搂抱抱,什么厂长给她开了小灶批了风扇……全是我加的料!我还告诉食堂的王嫂,说亲眼看见程美丽从厂长车里下来的时候衣衫不整!我还跟车间的李姐说,那风扇根本不是什么技术奖励,是程美丽『睡』来的!” 【叮!检测到超巨量情绪波动!】 【获得作精值+80,来源:全体工人的震惊。】 【获得作精值+50,来源:刘敏同伙的惊恐。】 【获得作精值+100,来源:孙桂香的滔天怒火。】 人群中,负责管理女工的孙桂香班长脸色已经铁青,气得浑身发抖。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前两天还为这事儿找程美丽谈话,结果根源竟然是一场如此恶毒的造谣! 而刘敏,还在滔滔不绝。 “我就是要把事情闹大!闹到厂领导那里去!最好是把她这种作风不正的女人直接退回沪市!让她身败名裂!看她还怎么得意!” 她说完,还畅快地大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迴荡在死寂的食堂里。 就在这时,食堂门口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瞬间扑灭了刘敏所有的亢奋。 “说完了吗?”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陆川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他穿著一身笔挺的工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令周遭顿时寒意逼人。食堂里那些窃窃私语瞬间消失,落针可闻。 陆川的目光没有看別人,直直地射向刘敏,那眼神,比车间里最锋利的钻头还要冷,还要硬。 刘敏的笑声戛然而止。 也就在这一刻,那股控制著她说真话的药效,仿佛潮水般退去。她脑子里的混乱和亢奋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恐惧和冰冷。 我……我刚才都说了什么? 她看著周围人震惊、鄙夷、愤怒的眼神,再看看门口脸色黑如锅底的陆川,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了地上。 “不……不是的……我……”她语无伦次,脸色惨白如纸,“我胡说的!我都是胡说的!” “保卫科!”陆川没有理会她的辩解,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把这个人带走!联合工会,严肃处理!凡是参与造谣、传谣的,一併调查,全部记大过处分,通报全厂!” 他的话,掷地有声。 两个保卫科的干事立刻冲了进来,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如泥的刘敏,就往外拖。 “我没有!厂长!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刘敏终於崩溃了,发出了杀猪般的哭嚎,可已经没人再同情她。 食堂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从被拖走的刘敏,转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安静地站在一旁的程美丽。 她脸上还掛著那副楚楚可怜的表情,眼角甚至还带著一丝“泪痕”,瞧著宛若一朵饱受风雨摧残的小白花,无助又柔弱。 可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再看这张脸,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升起。 程美丽缓缓地,將目光从刘敏消失的方向收回,然后,不偏不倚地,对上了陆川的视线。 隔著人群,四目相对。 陆川的眼神极其复杂,有处理完公事的冷硬,有被冤屈昭雪后的释然,还有一丝……一丝对她手段的震惊和探究。 这个小狐狸,她根本不是兔子。 她是一只成了精的狐狸。 程美丽迎著他的目光,唇边缓缓泛起一丝极浅的笑意。 她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润了润乾涩的喉咙。 演了这么久,还真有点渴了。 第18章 陆厂长的逆鳞 食堂里。 那根搅动了整个红星机械厂的搅屎棍——刘敏,已经被保卫科的人如拖死狗般拽走了,可她那杀猪般的嚎叫和求饶声,似乎还迴荡在每个人的耳膜里。 所有人的目光,仿佛受磁石牵引的铁屑,匯聚在两个焦点上。 一个是门口那个周身散发著凛冽寒气的厂长陆川。 另一个,就是站在人群中,手里还端著饭盒,脸上掛著未乾“泪痕”的程美丽。 可此刻,再也没有人敢用看“破鞋”或“花瓶”的眼神看她。那眼神里,混杂著敬畏、忌惮,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恐惧。 这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小姐,竟然不声不响地,就让上躥下跳的刘敏自掘坟墓,死得不能再死。 这是什么手段? 陆川的目光,穿透人群,牢牢地锁在程美丽身上。 他的视线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这只他以为是兔子的小狐狸,不仅有爪子,而且爪子锋利得超乎他的想像。 程美丽迎著他深不见底的目光,没有半分闪躲。 她缓缓地,將那副楚楚可怜的表情收敛了一点,只是安静地回望著他。那眼神仿佛在说:看,你的麻烦,我替你解决了。 被这样清澈又带著几分狡黠的目光盯著,陆川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移开视线,声音恢復了往日的冷硬,对著全食堂的工人命令道:“都看什么?不用吃饭,不用上班了?吃完饭,都给我回去好好反省反省,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话音一落,整个食堂的人如梦初醒,纷纷低下头,大气不敢出地扒拉著碗里的饭,食堂里只剩下筷子碰撞碗碟的声音。 陆川没再看程美丽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他背影挺拔,步伐沉稳。 程美丽看著他消失的背影,唇边隱约浮现的笑意,终於变得真实了几分。 【叮!检测到超巨量情绪波动!】 【获得作精值+200,来源:陆川的震惊与慍怒。】 【系统提示:恭喜宿主,作精值余额已突破2000!】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饭盒里几乎没动过的饭菜,胃口好极了。 …… 厂长办公室。 王副厂长端著搪瓷缸,急匆匆地推门进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撞进了一座冰窖。 陆川就坐在办公桌后,面沉如水,一言不发。他没有看文件,也没有喝水,只是单手撑著额角,另一只手的手指在黄梨木的桌面上,一下,一下,极有规律地叩击著。 那声音不大,却似重锤,一下下敲在王副厂长的心坎上,让他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厂……厂长……”王副厂长小心翼翼地开口,把门带上,“食堂的事,我都听说了。这个刘敏,简直是无法无天!必须严肃处理!” 陆川没应声,叩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王副厂长见状,壮著胆子又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担忧:“不过……厂长,这事儿闹得这么大,现在全厂都知道了。虽然真相大白,但那些流言蜚语,毕竟也牵扯到了您……您看,这对您的声誉,是不是会有点影响?毕竟,您开车送程美丽同志……”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陆川一个冷得掉冰渣的眼神给冻住了。 “声誉?” 陆川缓缓抬起头,重复著这个词,脸上浮现出极冷的嘲弄,“我的声誉,就是被这种捕风捉影的脏水泼一下,就会受损的?” 王副厂长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连忙摆手:“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影响不好,影响不好。” “影响不好?”陆川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著一股迫人的压力,在小小的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步,“王副厂长,你觉得什么才是真正的影响不好?” 他猛地停住脚步,转身逼视著王副厂长,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 “是在我的厂里,在我眼皮子底下,有人可以用最下流、最恶毒的谣言,去肆无忌惮地攻击一个女同志!是把『搞破鞋』这种词,当成玩笑一样,安在一个刚进厂,无依无靠的小姑娘头上!” “我陆川当兵出身,在战场上,最看不起的就是背后放冷枪的孬种!在工厂里也一样!” 他的拳头“砰”的一声砸在桌面上,震得桌上的茶缸都跳了一下。王副厂长嚇得一哆嗦,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没拿稳。 办公室內气氛,仿佛在这一瞬间,冷到了极点。 陆川的愤怒,宛若一座沉默的火山,没有喷发出灼热的岩浆,而是释放出足以冻结一切的寒气。 他愤怒的,根本不是自己的名声被牵连。 而是有人,胆敢在他的地盘上,触碰他作为军人出身的底线和逆鳞——用卑劣的手段,去欺辱一个弱者,一个女性。 这比在生產上出事故,更让他无法容忍! “厂长,您息怒,息怒……”王副厂长额上渗出了冷汗,他跟了陆川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他发这么大的火。 陆川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强行压下那股翻腾的火气。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內线號码。 “喂,保卫科吗?让你们科长,立刻到我办公室来!” 他的声音已经听不出怒火,只剩下不容置疑的冰冷和决断。 不到两分钟,一个穿著蓝色制服,身形壮硕的中年男人就一路小跑著赶了过来。 “厂长,您找我!”保卫科长老张立正站好,一脸严肃。 陆川抬眼看他,眼神锋利如刃:“食堂那个刘敏,审得怎么样了?” “报告厂长!已经都交代了!就是她因为嫉妒,恶意编造的谣言!她还交代了几个跟她一起,添油加醋,到处散播的女工名字!” “好。”陆川点了点头,语气没有丝毫缓和,“张科长,我现在交给你一个任务。” “厂长请指示!” “从现在开始,你亲自带队,彻查这次流言事件!从刘敏开始,把每一个参与造谣、传谣的人,不管是谁,一个不落地给我揪出来!” “三天!”陆川伸出三根手指,斩钉截铁,“我只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我要在全厂通报大会上,看到一份完整的调查报告和处理结果!” “凡是参与者,一律记大过处分,扣发三个月奖金!首恶刘敏,直接开除,档案里给我写清楚事由!” “是!”张科长猛地挺直了胸膛,大声应道。他能感觉到,厂长这次是真的动了雷霆之怒。 “去办吧。”陆川挥了挥手,重新坐回椅子上,身上那股骇人的气场才稍稍收敛了一些。 保卫科长领命而去,办公室里只剩下陆川和噤若寒蝉的王副厂长。 陆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的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又浮现出程美丽那张脸。 那张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却偏偏在眼底深处藏著一抹洞悉一切的清明和狡黠的脸。 这个女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他第一次,对一个人產生了如此强烈的好奇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欣赏。 而另一边,回到宿舍的程美丽,正愜意地躺在自己铺著的確良碎花床单的床上。 张翠花还围在她身边,后怕地念叨著食堂里的惊险一幕。 程美丽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著,一边用只有自己能看到的视角,欣赏著系统面板上那个闪闪发光的数字——“2258”。 这次的收穫,简直是史无前例的大丰收。 她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舒展开了。 至於陆川那雷厉风行的处理方式,和那场罕见的大发雷霆,虽然在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她勾了勾唇角,心里轻哼一声。 这个男人……好像也没那么討厌。 第19章 批斗大会的请柬 食堂那场“真话秀”的余震,远比想像中要来得猛烈。 陆川雷厉风行的处理手段,在红星机械厂掀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暴。保卫科长老张亲自带队,三天之內,顺藤摸瓜般,揪出了七八个平日里最爱嚼舌根、跟著刘敏一起造谣传谣的女工。 一份印著红头文件的调查报告和处理结果,贴在了厂里最显眼的公告栏上。首恶刘敏,因恶意誹谤、破坏工厂团结、影响生產秩序,被直接开除,档案里被记下了这不光彩的一笔。其余几人,全部记大过,扣发三个月奖金,並在各自车间的小组会上做深刻检討。 一时间,整个红星机械厂风声鹤唳。 那些曾经在背后对程美丽指指点点、眼神鄙夷的工人们,如今见了她,个个噤若寒蝉,要么绕道走,要么就低下头,连个眼神交匯都不敢。 程美丽的日子,前所未有地清净下来。 她每天依旧踩著点上班,穿著那身被她改成小收腰的工装,在油污和噪音中,旁若无人地涂著雪花膏,看著系统面板上因为这场风波而暴涨后趋於平缓的“作精值”,心里盘算著是该兑换一双更时髦的白色小皮鞋,还是囤一瓶香奈儿五號香水,以后留著当“秘密武器”。 这天下午,她正坐在车间角落的马扎上,假模假样地研究著赵老虎新扔给她的零件图纸。图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差標註,在她眼里自动转换成了系统商城里的诱人物资。 老实的张翠花端著搪瓷缸子,一阵风似的从外面冲了进来,脸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美……美丽!不好了!出大事了!”她声音发著颤,一把抓住程美丽的手臂,手心冰凉,全是冷汗。 程美丽抬起眼皮,慢悠悠地將目光从图纸上移开:“怎么了?天塌下来了?” “比天塌下来还严重!”张翠花急得快哭了,指著外面的方向,“你快……快去宣传栏看看!有人……有人贴了你的大字报!” 大字报? 程美丽挑了挑眉。这可是个稀罕的、充满年代感的词儿。 她放下图纸,施施然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在张翠花和周围几道投来的、充满同情与惊恐的目光中,不紧不慢地走了出去。 工厂的宣传栏前,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 人群寂静无声,气氛却压抑得可怕。 程美丽个子高挑,稍微一踮脚,就看到了那张贴在公告栏正中央的、用毛笔写就的大字报。粗糙的草纸上,硕大的黑色毛笔字张牙舞爪,带著一股子不容置喙的批判意味。 標题触目惊心——《我们工人阶级队伍里,绝不容许资產阶级腐朽作风!》 程美丽眯了眯眼,一目十行地扫下去。 通篇没有提她的名字,却字字句句宛如利刃,往她身上钉。 “……有那么一些同志,仗著自己从大城市来,自视甚高,不思进取,把个人的享乐主义、奢靡之风带到了我们朴素的工人队伍里来……” “……不好好学习技术,不想著为四化建设做贡献,反而一天到晚琢磨著怎么打扮得花枝招展,抹著香喷喷的雪花膏,穿著奇装异服,在车间里搔首弄姿,严重败坏了我们厂的淳朴风气……” “……更甚者,不知检点,利用一些不正当的手段,与领导干部拉拉扯扯,搞特殊化,破坏工厂纪律,影响极其恶劣……” 这篇大字报,写得“水平”极高。它巧妙地避开了已经被陆川定性的“造谣”事件,转而从“思想作风”这个更宏大、更无法辩驳的角度,对程美丽进行了全面的批判。 在八十年代这个政治风气依然浓厚的时期,这样一顶“资產阶级腐朽作风”的大帽子扣下来,比任何流言蜚语都更致命。 人群中有人发现了程美丽,窃窃私语声响了起来,看向她的目光,比之前更加复杂。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看吧,果然出事了”的幸灾乐祸。 这下,可不是开除一个刘敏就能解决的了。这已经上升到“路线问题”和“思想问题”了。 【叮!检测到大量围观情绪!】 【获得作精值+15,来源:工人的幸灾乐祸。】 【获得作精值+20,来源:工人的忌惮与猜测。】 …… 听著系统零零碎碎的提示音,程美丽微微一笑,眼底非但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 原来躲在暗处的老鼠,不止刘敏一只。 而且,这只老鼠,比刘敏聪明多了,懂得用“大义”当武器。 有意思。 就在这时,孙桂香板著一张脸,从人群中挤了过来,手里拿著一张盖著厂工会红章的通知单。她的表情极为复杂,看著程美丽,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化为一声公事公办的嘆息。 “程美丽同志,厂领导让你去一趟行政楼二楼会议室。” 她將那张通知单递了过去。 程美丽伸手接过,垂眸一看。 “关於召开『加强思想建设,整顿生活作风』全厂职工教育大会的通知”。 通知上明確写著,为了响应上级號召,纯洁工人队伍思想,本次大会將结合近期厂內出现的不良风气,进行批评与自我批评。 而在需要到场发言的“相关人员”名单里,第一个,就是程美丽。 第二个,是已经被开除、但被要求“配合调查”的刘敏。 张翠花一看那通知,脸“刷”地一下全白了,身体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批……批斗大会……”她哆嗦著嘴唇,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美丽,这是要开全厂大会批斗你啊!这可怎么办?这下全完了……”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被点名上这种大会,就等同於被钉在了耻辱柱上,一辈子都別想抬头了。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程美丽,这个事件的中心人物,这个即將被公开批斗的“典型”,在看完通知后,脸上没有半点惊慌失措。 她甚至还伸出那根涂著鲜红指甲油的手指,轻轻弹了弹通知单的边角,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然后,她抬起头,衝著脸色难看的孙桂香,笑得格外灿烂。 “好的,孙班长。”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请您转告厂领导,我一定准时到场,积极配合。” 说完,她將那张薄薄的通知单,视作一张华丽的演出请柬,小心地折好,放进了自己工装的口袋里。 接著,她转身,在那一道道震惊、错愕、不可思议的目光注视下,迈著轻快的、甚至带著几分优雅的步伐,向宿舍楼走去。 那背影,挺直,从容,没有一丝一毫的颓败。 仿佛她要去参加的,不是一场决定她命运的批斗大会,而是一场为她量身定做的颁奖典礼。 孙桂香看著她的背影,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翻涌了上来。这个程美丽,她到底是真傻,还是……有所依仗? 办公室里,陆川一拳砸在了那张匿名大字报的抄件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胡闹!简直是胡闹!” 王副厂长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厂长,这事儿是厂党委的老书记亲自拍板的!他说影响太坏,必须开大会,公开教育,以正视听!我拦不住啊!” 陆川胸口剧烈起伏,目光冰冷刺骨。 他知道,这是有人在背后搞鬼,想借著程美丽这件事,把水搅浑,甚至是指向他这个“搞特殊化”的厂长。 可他没想到,对方的手段这么脏,直接把一个小姑娘推到全厂的对立面去公开批斗! 他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程美丽那张总是带著几分娇气和狡黠的脸。 她那么爱漂亮,那么爱面子…… 面对全厂上千人的指责和批判,她该怎么承受? 陆川的心,第一次因为工作之外的事情,被一股陌生的焦躁和戾气紧紧揪住。 而此刻,被他担心的程美丽,正哼著小曲儿,在宿舍里翻箱倒柜。 “美丽,你……你还有心思找衣服?”张翠花看著她把一件件衣服拿出来比划,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当然。”程美丽拿起那件她最喜欢的、用系统积分兑换的的確良碎花连衣裙,在身前比了比,对著镜子里自己那张漂亮的脸蛋,满意地笑了。 “这么盛大的舞台都搭好了,”她转过头,对著目瞪口呆的张翠花眨了眨眼,眼中透著满满的兴致,“我这个女主角,要是不穿漂亮点登场,怎么对得起台下那么多热情的『观眾』呢?” 第20章 这糖,甜到你心里了吗? 全厂职工教育大会,设在了工厂唯一的大礼堂里。 红色的幕布,主席台上的一排长桌,桌上盖著白布,摆著搪瓷缸。墙上掛著“严肃活泼,团结紧张”的標语,气氛庄重得能拧出水来。 台下,乌泱泱的坐满了各个车间的工人,上千双眼睛,匯聚成一股无形的压力,让整个礼堂都显得沉闷压抑。 当程美丽出现的时候,这沉闷的气氛仿佛平静的水面被打破,瞬间引起了一阵骚动。 她没有穿那身灰蓝色的工装。 她穿了一件的確良碎花连衣裙。 浅绿色的底,缀著细碎的白色小花,掐腰的设计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裙摆隨著她的步伐轻轻摇曳。她甚至还穿上了那双惹眼的小白皮鞋,长发用一根丝带鬆鬆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天鹅般优美的脖颈。 她脸上未施粉黛,却比任何浓妆艷抹都更动人心魄。那张白净的小脸略显苍白,仿佛深受连日风波的折磨,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不是来接受批斗的。 她是来走红毯的。 【叮!检测到巨量情绪波动!】 【获得作精值+50,来源:全场工人的震惊与不解。】 【获得作精值+30,来源:孙桂香的头疼与无奈。】 坐在第一排的孙桂香,看到程美丽这身打扮,太阳穴突突直跳,差点没当场背过气去。这丫头,是真疯了还是假傻?这是什么场合,她当是来参加舞会吗? 程美丽无视了那些探究、鄙夷、错愕的目光,径直走到了专门为她留出的“被批评席”上,安静地坐下,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宛如家教良好的大家闺秀。 主席台上,厂党委的老书记清了清嗓子,脸色铁青。他旁边坐著王副厂长,愁得眉毛都快拧成了疙瘩。 而在最边上的位置,陆川面无表情地坐著,周身散发著令人胆寒的冷意。他的目光扫过程美丽身上那件刺眼的连衣裙,指节在桌下几不可见地蜷缩了一下。 他以为她会害怕,会哭,会崩溃。 他甚至在来的路上,反覆思量著该如何在这种场合下,在不违背原则的前提下,保住她最后一丝体面。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她会以这样一种光芒万丈、近乎挑衅的姿態登场。 这个女人……她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同志们!今天我们召开这个大会,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整顿我们厂的思想作风问题!”老书记拿起发言稿,声音洪亮,“我们工人阶级,是国家的主人!我们的队伍,必须是纯洁的,是经得起考验的!绝不允许任何资產阶级的歪风邪气,腐蚀我们的思想!” 长篇大论的开场白后,老书记话锋一转,目光如炬地射向台下。 “前段时间,我们厂里出了一件影响极其恶劣的流言事件!虽然造谣者刘敏已经被开除,但这件事暴露出的问题,是深层次的!是一个巴掌拍不响的!” “今天,我们就把相关的当事人,都请到了现场!让她们自己来说一说!也让大家评评理!” 隨著老书记话音落下,两个保卫科的干事,从礼堂侧门“请”出了刘敏。 几天不见,刘敏仿佛被抽去了筋骨,整个人形容枯槁,头髮乱糟糟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怨毒。她被架到台前的一个小凳子上,浑身都在发抖。 “刘敏同志,你不要怕。”老书记的语气带著一种循循善诱的威严,“你虽然犯了错,但组织还是愿意给你一个说清楚事实的机会。你把你知道的,你看到的,都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刘敏抬起头,怨毒的目光死死地盯在程美丽身上,那眼神,恨不得將她生吞活剥。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起了全身的力气,声音嘶哑地哭诉起来:“书记,各位领导,各位同志……我是有罪,我承认我嫉妒程美丽,我说了她的坏话……可我也是被她逼的啊!” 这一开口,就將自己摆在了受害者的位置上。 “她一进厂,就跟我们所有人都不一样!她看不起我们这些工人,嫌这嫌那,还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那股子狐媚劲儿,哪里像个正经来学技术的?” “她不光作风有问题,手脚也不乾净!我……我亲眼看见!下暴雨那天晚上,所有人都淋著雨回宿舍,就她!就她一个人,坐著陆厂长的吉普车回来的!车就停在宿舍楼下!” 刘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豁出去的疯狂,她伸出手指,直直地指著主席台上的陆川,又指了指程美丽。 “一个黄花大闺女,三更半夜坐领导的车!这叫什么?这叫搞特殊化!这叫不正当关係!她敢做,我就敢说!我就是看不惯她这种靠著不正当手段往上爬的人,败坏我们红星厂的风气!” “轰”的一声,台下炸开了锅。 儘管刘敏造谣的事已经被证实,但“亲眼看见程美丽坐厂长吉普车”这件事,却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在许多人朴素的观念里,这本身就是一件极具爭议、极其曖昧的事情。 老书记的脸色更难看了,王副厂长的汗已经浸湿了后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陆川和程美丽身上,来回打量。 陆川的脸色已经冷到了极点,放在桌下的手,青筋暴起。他刚要开口,却被一个清脆得近乎天真的声音,抢了先。 “刘敏姐。” 程美丽站了起来。 她没有看主席台,也没有看台下的观眾,只是歪著头,看著状若疯癲的刘敏,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好奇和不解。 “你说了这么多,我只听懂了一件事。”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沉闷的礼堂里,宛如一朵乍然绽放的蔷薇,“你就是嫉妒我,对不对?” 整个礼堂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被她这句突如其来的、近乎孩童般直白的问题给问懵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她居然还在问这种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刘敏也愣住了,她没想到程美丽会这么问。她张了张嘴,想破口大骂,想说“谁嫉妒你这个狐狸精”。 然而,一股神秘的力量,仿佛扼住了她的喉咙,强行扭转了她大脑的意图。她的嘴巴,完全不受控制的,吐出了內心最真实、最阴暗的想法。 “对!” 一个字,清晰,响亮,带著破釜沉舟的尖利。 “我就是嫉妒你!” “哗——” 全场譁然! 如果说之前大家还对刘敏抱有万分之一的同情,觉得她是“事出有因”,那么这句斩钉截铁的承认,则彻底撕碎了她所有的偽装。 主席台上的老书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陆川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眸子里,也终於掠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惊涛骇浪。 他死死地盯著程美丽,这个小狐狸……她到底做了什么? 程美丽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她像是得到了一个满意的答案,又接著问,语气还是那么天真无邪:“那你嫉妒我什么呀?是嫉妒我比你年轻,比你漂亮,还是嫉妒我脑子比你好使,干活比你利索?” 这问题,简直是在往刘敏心窝子上捅刀子。 刘敏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她拼命地想摇头,想反驳,可她的嘴巴却不受控制,將她心底最恶毒的念头,一字不差地吼了出来: “我都嫉妒!我嫉妒你长得好看!嫉妒你从沪市来!嫉妒你能穿得確良,用雪花膏!更嫉妒厂长开车送你,都不肯多看我一眼!凭什么!凭什么好事都让你占了!我就是要毁了你!我就是要把你踩在脚底下,让你跟我一样,变成一滩烂泥!” 她的话宛如一连串炸雷,在礼堂里轰然炸响。 那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恶毒,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嫉妒了,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想要毁灭一切的疯狂。 “所以,”程美丽脸上的笑容渐渐冷了下来,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天真,只剩下冰冷的、居高临下的审视,“所以,关於我和陆厂长在车里搂搂抱抱,关於我的风扇是『睡』来的,这些话,全都是你一个人编造出来,用来污衊我的,对吗?” “对!都是我编的!”刘敏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在地上,却依旧不受控制地喊道,“我就是胡说八道!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觉得你是个不检点的破鞋!我就是要让你身败名裂!” “够了!” 主席台上的老书记,终於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猛地一拍桌子,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地上的刘敏,嘴唇都在哆嗦,“疯了!简直是疯了!保卫科!保卫科!把这个满嘴喷粪的疯子给我拖出去!” 两个保卫科的干事如梦初醒,赶紧衝上来,七手八脚地去堵刘敏的嘴,想把她拖走。 混乱中,程美丽的声音再一次清晰地响起,如同华丽乐章的尾音,重重地敲在每个人心头。 “刘敏姐,”她居高临下地看著被拖走的刘敏,轻声问道,“那天我给你的那颗糖,甜吗?是不是……一直甜到你心里去了?” 被堵住嘴的刘敏,听到这句话,瞳孔骤然收缩! 她终於明白了!是那颗糖!是那颗漂亮的、她到处炫耀的水果糖! “唔!唔唔!”她拼命地挣扎著,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眼睛里充满了无边的恐惧和悔恨,死死地瞪著程美丽。 然而,一切都晚了。 她被毫不留情地拖出了礼堂。 程美丽站在原地,环视全场。 那些曾经鄙夷她、议论她的目光,此刻全都变成了敬畏和恐惧。 最后,她的视线,缓缓的,落在了主席台的陆川身上。 隔著满场的混乱和寂静,她冲他轻轻一笑。 那笑容,带著一丝胜利的狡黠,和一丝无声的询问。 ——厂长,这场戏,还满意吗? 第21章 陆厂长的温柔 刘敏那句撕心裂肺的“甜到心里去了”和她被堵住嘴拖走时,那双充满无边恐惧与悔恨的眼睛,如同两枚滚烫的烙铁,深深烙印在在场上千名工人的心上。 太可怕了。 这个念头,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 所有人看著那个站在台前,穿著一身不合时宜的漂亮碎花裙,身形单薄的仿佛风一吹就倒的程美丽,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半点鄙夷和幸灾乐祸。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几乎要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 这个女人,她不是什么娇滴滴的花瓶,更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她是一朵开在悬崖峭壁上的食人花,外表美丽,手段却狠辣到让人不寒而慄。她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要几句天真无邪的问话,就能让她的敌人自掘坟墓,当著全厂的面,把自己活活埋了。 程美丽缓缓收回投向门口的视线,那抹冰冷的怜悯在她眼底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又是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她肩膀微微发著抖,伸手抚了抚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叮!检测到超巨量恐惧情绪!】 【获得作精值+150,来源:全厂工人的集体震惊与恐惧。】 【叮!检测到强烈情绪波动!】 【获得作精值+80,来源:老书记的世界观崩塌。】 听著系统面板上疯狂跳动的数字,程美丽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是一片苍白。 她抬起水汪汪的眼睛,望向主席台,声音带著一丝颤抖的哭腔:“书……书记,各位领导,现在……现在可以证明我的清白了吗?” 那柔弱无助的模样,和刚才那杀人不见血的手段,形成了强烈反差,让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后脖颈子都跟著发凉。 主席台上的老书记,嘴巴张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看著程美丽,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批评与自我批评”的官样文章,此刻全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她思想有问题?人家刚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才是那个被最恶毒思想攻击的受害者。说她作风不正?罪魁祸首已经当眾承认一切都是她编的。 这场原本为程美丽准备的批斗大会,彻彻底底地,变成了一场刘敏的个人处刑秀。而程美丽,就是那个手执屠刀的、最优雅的刽子手。 就在这时,一个坐在前排,戴著眼镜的干事,似乎想起了什么,猛地站了起来,指著宣传栏的方向,大声说道:“书记!刘敏是交代了!可那张大字报呢?那上面批判的可是『资產阶级腐朽作风』!那字,那文笔,一看就不是刘敏这种粗人能写出来的!这背后肯定还有人!” 这话一出,仿佛点醒了所有人。 对啊!刘敏只是个到处喷粪的泼妇,可那张大字报,引经据典,上纲上线,字字诛心,那才是真正想要把程美丽往死里整的杀招!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到了程美丽身上。 程美丽似是被这话提醒了,她转过头,看向那个干事,眼底闪过一丝讚许。多好的助攻啊!她正愁这场戏的高潮不够完美呢。 她向前走了两步,走到主席台正下方,仰起那张白净的小脸,眼泪说来就来,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委屈:“是啊……书记,流言蜚语我可以忍,可那张大字报,它……它骂我『腐朽』,骂我『败坏风气』……我爸妈把我送到这里来,是让我接受工人阶级再教育的,不是让我来被人当成阶级敌人来批判的啊……” 她哭得梨花带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那柔弱的模样,让在场不少心地软的女工都生出了几分不忍。 “我……我就是爱乾净,爱漂亮了一点……这也有错吗?我们国家现在都在搞四化建设了,难道我们工人就不能穿得好看一点,活得精致一点吗?难道非要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才是思想进步吗?” 这几句反问,掷地有声,问得在场许多年轻女工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谁不爱美?只是不敢罢了。程美丽却把她们不敢说的话,全都说了出来。 程美丽用手背抹了把眼泪,哽咽著,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台下某个角落,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点:“而且……而且刘敏姐她……她刚才虽然没说,可我知道!我知道是谁帮她写的!” 轰! 如果说刚才刘敏的自爆是平地惊雷,那程美丽这句话,就是引爆了一颗真正的炸弹! 她知道是谁?! 主席台上的陆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终於掀起了滔天巨浪。他猛地坐直了身体,目光如电,死死地锁住程美丽。他这才意识到,从头到尾,这只小狐狸都牢牢掌控著全局。她不仅要让刘敏死,还要把藏在后面的那只手,也一起揪出来! “是谁?!”老书记也急了,猛地一拍桌子,“程美丽同志,你大胆地说!组织为你做主!” 程美丽吸了吸鼻子,伸出那根纤细白皙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了台下人群中的一个角落。 “是……是宣传科的李干事!” 唰——! 上千道目光,瞬间匯集到了那个方向。 一个穿著乾净的白衬衫,戴著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年轻男人,正站在那里。当程美丽的指尖指向他时,他脸上的血色“刷”的一下褪得一乾二净,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般,僵在原地,手脚冰凉。 他就是刚才那个站起来,第一个提出“大字报”疑点的干事! 眾人恍然大悟!好一招贼喊捉贼! “我……我没有!你胡说!”李干事慌了,指著程美丽,色厉內荏地吼道,“你这是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程美丽歪了歪头,收起了眼泪,嘴角泛起一丝冰冷而诡异的冷笑,她从口袋里,慢悠悠地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被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 一块……沾著几个墨点的,雪白的手帕。 “李干事,我记性不太好,但眼神还行。”程美丽展开那块手帕,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礼堂,“前天下午,我去宣传科送材料,正好看到你在写什么东西。你当时很紧张,急著把东西收起来,不小心把墨水蹭到了我这块新手帕上。”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直直地刺向那个已经开始发抖的李干事。 “那墨水,是英雄牌的蓝黑墨水。而你写大字报用的,也是这种墨水。最重要的是……” 程美丽的声音陡然变冷,“我这块手帕上,带著我刚抹的茉莉花味雪花膏的香味。而昨天贴出来的那张大字报上,我凑近闻了闻,也有一股一模一样的、淡淡的茉莉花香。” “李干事,”她微笑著,那笑容却比冬日的寒风还要冷,“你说,巧不巧?” 死寂。 整个礼堂,再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程美丽这抽丝剥茧般的推理给震慑住了。谁能想到,一块手帕,一点香味,竟然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干事腿一软,彻底瘫了下去,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著:“不是我……不是我……是刘敏……是刘敏求我写的……” 闹剧,到此为止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风波即將落下帷幕时,主席台上的陆川,终於站了起来。 高大的身影带著一股泰山压顶般的气势,他拿起桌上的话筒,甚至没有看地上那个瘫软如泥的李干事,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惊魂未定的脸。 “事实,已经很清楚了。”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礼堂的每一个角落。那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却比老书记的咆哮更有力量。 “我不管你们是嫉妒,还是看不惯。但在我红星机械厂,只有一条规矩——那就是凭本事吃饭!” “谁的技术过硬,谁能为厂里创造价值,谁就应该得到尊重,得到奖励!这跟她穿什么衣服,抹什么雪花膏,没有任何关係!” “至於背后搞小动作,造谣中伤,拉帮结派,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攻击同志……”陆川嘴角噙著极冷的笑意,那眼神,宛如淬了冰的刀。 “我陆川,见一个,处理一个!绝不姑息!” “从今天起,保卫科联合工会成立作风督查小组!我亲自担任组长!凡是再让我听到任何关於捕风捉影的流言蜚语,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至於刘敏和李建国(李干事),”他顿了顿,吐出最后的判决,“开除出厂,永不录用!档案材料,即刻发出!” 话音落,全场肃静。 这番话,不仅是给刘敏和李干事的判决,更是给全厂所有人划下的一道红线。 而这道红线,明明白白的,是在保护程美丽。 陆川的温柔,从来不是和风细雨,而是这样一把淬了冰的刀,以雷霆万钧之势,为她斩碎所有荆棘。 大会不欢而散。 工人们如同逃离瘟疫现场般,纷纷散去。 程美丽站在原地,看著陆川那挺拔的背影,心里那根名为“作精值atm”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这个男人……好像,有点帅啊。 她正准备迈著胜利的步伐离开,陆川却在经过她身边时,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他没有看她,依旧目视前方,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股刚发完火的沙哑和……无奈。 “胡闹完了,就滚回宿舍去,休息。”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程美丽愣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忽然觉得,刚才演戏演得太投入,好像还真有点累了。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那身漂亮的碎花裙,唇角控制不住的,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真实的、不带任何表演成分的笑容。 这个冰山厂长……好像也没那么冰嘛。 然而,她和陆川都没有注意到,在人群散去的角落里,一道阴鷙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他们身上。那目光的主人,是厂党委的老书记。他看著陆川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程美丽,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冷光。 第22章 来自沪市的家书 原以为板上钉钉的“开除”处分,在老书记的“斡旋”下,最终变成了“下放养猪场,劳动改造,以观后效”。 这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整个厂子比听到开除还要震动。 对於刘敏那种死要面子的人来说,被开除不过是捲铺盖走人,眼不见为净。可被下放到养猪场,那可是公开处刑,是把她的脸面和尊严,扔进猪食槽子里,让全厂的人天天围观著她跟猪打交道。 这惩罚,比陆川那把淬了冰的刀,还要诛心。 自此,程美丽三个字,成了厂里一个心照不宣的禁忌。 她依旧是那朵娇艷的“钳工玫瑰”,只是现在,所有人都知道,这朵玫瑰的刺,淬了剧毒,谁碰谁死。 工人们再见到她,眼神里没了鄙夷,也没了嫉妒,只剩下敬而远之的畏惧。她走在路上,周围的人会自动让开一条道。她在食堂吃饭,方圆三米內都成了真空地带。 “美丽,你现在可真是咱们厂的『大王』了!”老实的张翠花端著饭盒,小声地跟程美丽咬耳朵,眼睛里闪烁著崇拜的小星星,“我今天去打水,听人说,那李建国在宣传科的位置,也被擼了,调去看仓库了呢!真是大快人心!” 程美丽用勺子慢条斯理地搅著碗里的汤,闻言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 【叮!检测到崇拜情绪!】 【获得作精值+5,来源:张翠花的敬佩。】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她照单全收。 她现在是真不缺这点作精值了,那场大会,简直是她的大型收割现场。系统面板上那个超过三千的数字,让她每天晚上睡觉都能笑出声来。 她看著自己白皙的手指,琢磨著是该兑换一套海蓝之谜的护肤品,还是先来一双菲拉格慕的平底鞋。毕竟,厂里的土路,对她的小白皮鞋太不友好了。 日子清净得有些无聊,连带著作精值的增长都缓慢了下来。 这天傍晚,程美丽洗漱完毕,正准备上床睡个美容觉,却发现自己的雪花膏快要见底了。她撇撇嘴,决定去楼下小卖部转转,买一瓶最便宜的百雀羚先凑合一晚,等回宿舍再从系统里兑换高级货。 夏夜的风带著一丝燥热,吹拂著厂区里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宿舍楼下的路灯拉出长长的影子,几只飞蛾不知死活地扑著灯罩。 程美丽刚走到楼下拐角,一个高大的身影就毫无徵兆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那身影挺拔如松,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肩宽腿长。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因为他的出现,而骤然降了好几度。 程美丽抬起头,对上一双熟悉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是陆川。 他怎么会在这里? “陆……陆厂长?”程美丽眨了眨眼,摆出最乖巧的姿態。 陆川没说话,只是看著她。他的目光沉沉,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他以为,经歷了那样一场风波,她就算表面再强撑,私下里也该有些后怕和憔悴。 可眼前的程美丽,小脸红润,眼神清亮,哪里有半分被嚇到的样子?甚至……看起来还有点无聊。 这只小狐狸的神经,到底是什么做的? 陆川心里那点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想要安慰一下她的情绪,瞬间被噎了回去。他抿了抿薄唇,表情更冷硬了。 气氛一时间有些尷尬。 程美丽看著他这副“想说话又不知从何说起”的便秘表情,心里暗自发笑。哟,这冰山atm机,是来给她送作精值的? 她正准备开口调侃他两句,陆川却动了。 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从身后拿出一个东西,动作僵硬的,一把塞进了程美丽怀里。 “给你。”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沙哑,还带著一丝不自然。 程美丽低头一看,怀里被塞进来的,是一个印著“上海”字样的玻璃瓶。 麦乳精。 在这个年代,这可是能跟奶粉媲美的顶级营养品,金贵得很,一般人家只有老人孩子或者病號才捨得喝上一杯。 程美丽抱著那瓶沉甸甸的麦乳精,愣住了。 “这……”她抬起头,看著陆川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川的视线飘向別处,就是不看她,耳根却在昏暗的灯光下,透出了一点可疑的红晕。 “看你……”他磕巴了一下,似乎在措辞,“……瘦了。补充营养。” 说完,他像是完成了什么艰巨的任务,转身就想走。 噗嗤。 程美丽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男人,也太好玩了吧!关心人就关心人,还非要摆出一副公事公办、冷得掉冰渣的样子。 【叮!检测到强烈情绪波动!】 【获得作精值+150,来源:陆川的窘迫与羞恼。】 哎呀,这波作精值,来得可真甜。 “陆厂长,你等一下。”程美丽抱著麦乳精,追上两步,声音里带著促狭的笑意,“你这又是给我工业券,又是送我麦乳精的,別人看见了,还以为你对我有什么企图呢?” 陆川的脚步猛地顿住,高大的背影瞬间僵硬得像块石头。 他转过身,眉头紧锁,眼神里带著几分恼羞成怒,正要开口训斥她“胡说八道”,一个洪亮的嗓门却打破了这曖昧的氛围。 “程美丽!201室的程美丽!有你的信!沪市来的!” 宿舍管理员王大妈从传达室里探出头,挥舞著一个牛皮纸信封,中气十足地喊著。 信? 程美丽脸上的笑意微顿,跟陆川说了声“谢谢厂长”,便转身小跑著去了传达室。 陆川站在原地,看著她从王大妈手里接过信,心里那股被调侃的恼意,不知怎么就散了。他看著她纤细的背影,看著她手里那瓶麦乳精,心里莫名的,生出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程美丽捏著信封,脸上的表情还带著几分轻鬆。 是哥哥程家明寄来的。算算日子,她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也快一个月了,是该来信了。 她隨手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借著路灯的光,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信的开头,是惯常的问候,问她工作顺不顺心,吃得好不好,习不习惯。程美丽看著,嘴角还掛著笑。 可当她的目光落到信的后半段时,那抹轻鬆的笑意,却一点一点地,从她脸上凝固,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美丽,你在厂里万事小心,切勿再任性。爸妈最近在单位里不太好过。之前你闹著要买裙子,得罪了纺织局的刘副局长,他家儿子一直想追你,被你当眾下了没脸。这次,他家不知从哪儿听说了你被『下放』改造的事,便藉机发难,在局里散播谣言,说咱爸思想教育有问题,连自己的女儿都管不好,怎么管一个车间……爸已经被暂停了车间主任的职务,正在写检查……” “……妈为了这事,天天上火,人都瘦了一圈。我找了关係,想请刘副局长吃个饭,把事情揭过去,可人家根本不见。美丽,你若是在厂里表现得好,能拿个『劳动积极分子』之类的奖状寄回来,兴许还能让你爸在领导面前说上话……” 信纸不长,程美丽却看了很久。 夏夜的风依旧吹著,可她却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那白纸黑字,像一把把小刀,密密麻麻地扎在她心上。 她一直以为,自己被送到这里,只是父母一气之下的决定。她在这里作天作地,活得风生水起,把这里当成了一个大型的游戏场。 她却忘了,她在这个世界,不是孤身一人。她有家人。 她的“作”,在厂里可以成为武器,可在父母那里,却成了对头攻击他们的把柄。 她那个一辈子勤勤恳恳、最是要强的父亲,竟然因为她,被停了职,还要低声下气地写检查。 程美丽捏著信纸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怀里那瓶甜到发腻的麦乳精,此刻仿佛也变得沉重起来。 一直没走的陆川,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前一秒还笑得像只偷腥的猫,下一秒,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光,安静地站在那里,周身都笼罩著一层他从未见过的、脆弱又冰冷的气息。 “怎么了?”他皱起眉,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程美丽缓缓抬起头,路灯的光在她清亮的眼底,投下一片晦暗的阴影。 她看著陆川,那张总是带著娇气和狡黠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茫然和无措。 她那个无所不能的【情绪兑换系统】,可以兑换雪花膏,可以兑换的確良,甚至可以兑换让人说真话的药水。 可是,它能兑换一张“劳动积极分子”的奖状吗? 第23章 想要奖状的理由 程美丽捏著那几张薄薄的信纸,指尖甚至有些发白。路灯昏黄的光晕打在她脸上,將那平日里总是透著一股子机灵劲儿的眸子,映得有些沉鬱。 原来,她在红星机械厂这只是一场看似热闹的“变形记”,而在几百公里外的沪市,她的父亲却因为她,正被人戳著脊梁骨,甚至可能丟掉奋斗了一辈子的饭碗。 “不想让人看笑话,就得让人没笑话可看。”程美丽低声呢喃了一句,將信纸沿著原本的摺痕仔细叠好,重新塞回信封里。 她抬起头,那个原本高大挺拔站在不远处的男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怀里那瓶还带著一丝余温的麦乳精,沉甸甸地提醒著刚才发生的一切。 陆川那別彆扭扭的关心,还有这封沉重的家书。 不就是一张“劳动积极分子”的奖状吗? 程美丽深吸一口气,眼底那抹短暂的迷茫散去。在这个年代,荣誉就是护身符,就是硬通货。既然刘副局长那一家子想看她爹的笑话,想看她灰溜溜地烂在这个山沟沟里,那她偏不。 她不仅要过得好,还得风风光光地拿张大奖状回去,直接甩在那帮长舌妇的脸上! 既然系统能换来吃穿用度,能不能换来技术和荣誉?程美丽勾了勾唇角,抱著麦乳精转身进了楼道,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噠噠作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敌人的心尖上。 这一夜,程美丽睡得格外踏实。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红星机械厂的大喇叭还没响,车间里却已经聚满了人。 往日这个时候,车间里早该是机器轰鸣,车床转动的声音震耳欲聋。可今天,整个一车间安静得有些诡异,只有那一排排冷冰冰的机器默默地佇立著,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子机油味混合著焦躁的汗味。 程美丽踩著点踏进车间大门,手里还拎著昨晚兑换的一个肉包子,正慢条斯理地嚼著。 她刚一露面,就感觉气氛不对。 平日里哪怕是天塌下来都要吼两嗓子的师父赵老虎,此刻正蹲在车间正中央的一堆零件旁,手里夹著根快烧到手指头的菸捲,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连那总是油光鋥亮的大光头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旁边围著一圈人,除了车间里的老师傅,连那个总是鼻孔朝天的技术员王工也在,正拿著游標卡尺,对著那堆零件比划来比划去,额头上的汗珠子顺著镜框往下淌,滴在图纸上晕开一片墨跡。 “这是怎么了?大傢伙儿开追悼会呢?”程美丽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拍了拍手,故作惊讶地凑了过去。 听到她的声音,若是平时,赵老虎早就一嗓子吼过来了,嫌她话多。可今天,赵老虎只是疲惫地抬了抬眼皮,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长长地嘆了口气:“美丽啊,你也別在那儿贫了。这回咱们车间,怕是要摊上大事了。” 程美丽挑了挑眉,目光落在那堆散乱的零件上。 那是一批刚做完热处理的齿轮,还没组装,就被扔在了废料区。表面看著鋥光瓦亮,没什么毛病。 “怎么个大事法?”程美丽眨巴著大眼睛,一副好奇宝宝的模样,“这齿轮不是挺好看的嘛,都能当镜子照了。” 旁边的王工把卡尺往地上一摔,发出一声脆响,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好看有个屁用!这是给市农机局那批新型播种机配的精细齿轮!要求精度在两丝以內!结果这一炉子出来,变形量全超標了!根本装不进去!” “废了?全废了?” “那可不!”赵老虎狠狠吸了一口烟屁股,烫得手一抖,才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这一批原材料可是特批的合金钢,死贵!要是这批货交不上,咱们厂不仅要赔偿农机局的违约金,年底的全厂奖金都得泡汤!我这老脸往哪儿搁啊!” 违约金?奖金泡汤? 程美丽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著眾人的表情。王工一脸死灰,显然是技术上没辙了;赵老虎愁眉苦脸,那是怕担责任;周围的工人们一个个垂头丧气,那是心疼即將飞走的奖金。 甚至连远处刚走进来的陆川,脸色都比平日里还要黑上三分,周围的气压低得嚇人。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看著那堆废齿轮,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虽然没说话,但那股子寒意让周围的人都不自觉地退开半步。 这哪里是废铁?这分明是送到她程美丽手心里的“军功章”啊! 这种全厂都束手无策、连厂长都头疼的技术难题,要是被她一个“好吃懒做”的小学徒给解决了,那这张“劳动积极分子”的奖状,除了她还能给谁? 程美丽只觉得心跳都快了几拍,那种嗅到猎物气息的兴奋感让她浑身的血液都热了起来。 【叮!检测到群体性焦虑情绪!】 【获得作精值+10,来源:赵老虎的绝望。】 【获得作精值+15,来源:王工的无能狂怒。】 【获得作精值+20,来源:陆川的极度压抑。】 听听,这美妙的提示音。 程美丽蹲下身,伸出那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纤细手指,在一堆油腻腻的废齿轮里拨弄了两下。 这种合金钢的热处理变形问题,在这个年代的技术条件下確实是个老大难,但在她那个拥有21世纪知识储备的系统商城里,也不过就是一本《金属材料热处理工艺大全》或者一瓶“金属记忆还原液”的事儿。 “哎呀,这看著確实挺让人心疼的。”程美丽嘴上说著风凉话,手却借著宽大工装袖口的遮挡,悄悄触碰到了那个变形最严重的齿轮。 “別动!那是次品,割手!”陆川见她那细皮嫩肉的手去抓锋利的齿轮边沿,下意识地低喝一声,声音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程美丽动作一顿,仰起头,迎著陆川那冷颼颼却又暗含关切的目光,露出了一个甜得发腻的笑容。 “厂长,您说要是有人能把这一堆废铁变废为宝,能不能给发个大红奖状,再给家里寄封表扬信啊?” 陆川一愣,看著她那双亮得有些过分的眼睛,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这小作精,看著这堆能把人愁死的废铁,怎么眼神里冒出来的不是担忧,倒像是一头饿狼看见了肥肉? “你能修?”王工在一旁嗤笑出声,满脸的不屑,“程美丽,这可是热处理变形!分子结构都变了!你当是捏橡皮泥呢?別在这儿添乱了,赶紧回你的工位去!” 程美丽根本没理会王工的嘲讽,她只是定定地看著陆川,那眼神里充满了赤裸裸的欲望和算计。 “我不懂什么分子原子,我就问,要是修好了,给不给奖状?” 陆川看著她,深邃的眸光微微闪动。他虽然理智上觉得不可能,但直觉告诉他,这个总是能把死局盘活的女人,既然敢开口,就绝不是无的放矢。 他沉默了两秒,声音低沉而有力:“你要是真能解决这个问题,挽回厂里的损失。別说奖状,我亲自给你写表扬信,盖厂里最大的公章,敲锣打鼓给你寄回沪市去!” “一言为定!” 程美丽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灿烂得让这阴沉沉的车间都仿佛亮堂了几分。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油污,转身看著那堆废齿轮,舔了舔嘴唇。 既然大家都搞不定,那接下来,就是她程美丽的独角戏时间了。 第24章 这一炉,废了 王工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手里拿著游標卡尺,在那堆废齿轮前转了不知道多少个圈。 他的眉头越锁越紧,最后几乎拧成了一个死结。“啪”的一声,他將手中的卡尺重重拍在检验台上,那声音在寂静的车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把旁边几个伸著脖子等结果的学徒工嚇得一哆嗦。 “不行!绝对不行!” 王工的声音尖利,带著一股子权威被冒犯后的恼怒,还有几分无力回天的颓丧,“这批20crmnti合金钢的渗碳齿轮,內孔变形量已经完全超出了公差范围。而且这不是简单的胀大或者缩小,这是椭圆变形!根本没法通过后续磨削来修正!” 他转过身,看向脸色阴沉的陆川,语气里没了平日的高傲,只剩下公事公办的冰冷判断:“陆厂长,我把话撂这儿,这一炉,彻底废了。神仙来了也救不回来。” 这话一出,宛如给在场眾人的心头浇了一瓢液氮,透心凉。 赵老虎一屁股坐在旁边的铁架子上,双手抱著那颗光头,指缝里全是黑乎乎的机油,嘴里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这可是五万块钱的原材料啊……” 五万块。 在八零年,这笔钱足以在沪市买好几套像样的房子,也足以让刚刚扭亏为盈的红星机械厂伤筋动骨,甚至一夜回到解放前。 陆川没说话。他站在那堆废铁前,双手插在裤兜里,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宛若一桿折不断的標枪。但他周身的气压却低得嚇人,连那个总爱在领导面前晃悠的车间主任,此刻都缩著脖子躲得老远。 “財务那边帐上还有多少流动资金?”陆川忽然开口,嗓音沙哑,透著一股子决绝。 旁边的王副厂长擦著额头上的冷汗,声音抖若筛糠:“厂……厂长,这刚发了工资,又要进下一批钢材,帐上……帐上也就剩两千不到了。要是赔违约金,恐怕……” “那就把厂里那两辆解放牌卡车卖了。”陆川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可怕,却让所有人心里一惊,“再不够,就把我也抵押出去。” “厂长!那可是咱厂搞运输的命根子啊!”赵老虎猛地抬头,眼圈都红了。 没有车,以后进货出货全靠肩挑背扛?那红星厂还有什么指望? 一片绝望的死寂中,忽然响起了一阵极其不合时宜的、清脆的摩擦声。 “沙——沙——沙——” 所有人顺著声音望去,只见程美丽正坐在一旁的木箱子上,从兜里掏出一把精致的小銼刀,正慢条斯理地修整著指甲边缘。她那副閒適的模样,仿佛周围不是即將破產的工厂车间,而是沪市南京路上的高档美容院。 王工本来就一肚子邪火没处撒,一看她这副“事不关己高高掛起”的作精样,火气瞬间窜上了天灵盖。 “程美丽!你有没有点集体荣誉感?大家都在这儿急得火烧眉毛,你还有心思修指甲?”王工指著她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你要是不想干,趁早滚回宿舍去!別在这儿碍眼!” 程美丽停下手里的动作,轻轻吹了吹指甲上的粉末,这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扫了王工一眼。 “王工,您这么大火气干什么?容易长皱纹的。”她语调轻快,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嫌弃,“这齿轮废了,您不想著怎么救,光冲我发脾气有什么用?我又不是这堆铁,您骂我两句,它就能变回圆形了?” “你懂什么?!”王工气极反笑,扶著眼镜的手都在抖,“这是热处理变形!是金属內部组织应力释放造成的不可逆损伤!你一个连游標卡尺都认不全的学徒工,在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 “我是不懂什么应力不应力。”程美丽耸了耸肩,收起指甲銼,站起身来。她走到那堆齿轮旁,伸出那根刚刚修整得圆润饱满的手指,嫌弃地戳了戳那个还在散发著余温的齿轮。 “但我知道,东西热胀冷缩嘛。既然是热坏的,那就让它冷静冷静唄。” 她抬起头,迎著所有人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红唇轻启,吐出一句轻飘飘的话:“这还不简单?冻一冻不就行了?”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著,是王工爆发出的、近乎荒谬的大笑声:“冻一冻?哈哈哈哈!你当这是做雪糕呢?还是当这是你家冰箱里的剩菜?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周围的工人们也都露出了失望的神色。原本听程美丽刚才跟厂长打赌那么自信,还以为她真有什么祖传秘方,结果竟然是这种无知妇孺的浑话。 赵老虎捂著脸,都不好意思看徒弟:“美丽啊,別胡闹了,赶紧一边去……” “谁胡闹了?”程美丽不仅没退,反而上前一步,双手抱胸,下巴微扬,那股子娇蛮劲儿上来,竟然把王工的气势都压下去半头,“王工,既然您说这炉货已经废了,神仙难救,那这就是一堆废铁,对吧?” “废铁就是垃圾,我想怎么折腾垃圾,还得经过您批准?难不成这垃圾也是您的心肝宝贝,別人碰不得?” “你——强词夺理!”王工被她这一通歪理噎得脸色涨红,“这是国家財產!就算废了也是废钢,要回收再利用的!哪能让你拿著胡搞!” 【叮!检测到强烈情绪波动!】 【获得作精值+20,来源:王工的鄙夷与愤怒。】 【获得作精值+10,来源:赵老虎的羞愧。】 程美丽听著系统提示音,唇边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她转过头,不再理会跳脚的王工,而是將目光投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陆川。 她知道,这里真正说了算的,只有这个男人。 “陆厂长。”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委屈和挑衅,“您刚才可是答应过我的,只要我能解决,就给我发大红奖状。现在我办法有了,您该不会捨不得这一堆『废铁』,连个试一试的机会都不给我吧?” 陆川看著她。 昏暗的车间灯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活脱脱一只盯著猎物的小狐狸,满脸写著“信我,我有肉吃”。 理智告诉陆川,王工是对的。金属热处理是一门严谨的科学。 但他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一桩桩怪事——那凭空出现的“真话糖”,那精准抓出造谣者的手段,还有她身上那股子明明娇气得要命,却总能在绝境里走出花路来的邪性。 而且,正如她所说,这已经是死局。 陆川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双幽深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赌徒般的疯狂。 “你需要什么?”他开口了,声音沉稳有力,压住了周围所有的嘈杂。 王工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厂长!您真要陪著她疯?” 第25章 极寒修復,变废为宝 “死马当活马医。”陆川看都没看王工一眼,目光始终锁在程美丽脸上,“只要不是把厂子炸了,隨便你折腾。” 程美丽笑了。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让周围满是油污的空气都仿佛变得清新起来。她就知道,这块冰山虽然冷,但脑子是清醒的。 “我要的东西也不多。”程美丽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我就要化肥厂那边用来製冷的那个……什么液氮,或者乾冰也行。反正越冷越好,越多越好。” 她其实根本不需要去化肥厂。在【情绪兑换系统】的“工业辅助”栏里,【深冷处理液】只需要50个作精值一桶。那可是21世纪的高科技產物,专门用来消除金属残余奥氏体,稳定尺寸精度的黑科技。 但她总得找个由头,不能凭空变出东西来嚇死人。 “液氮?”王工皱著眉,“那是工业製冷用的,极低温度,危险得很!你要那玩意儿干什么?” “我都说了呀,给这堆发烧的铁疙瘩降降温。”程美丽眨了眨眼,一脸无辜,“王工您刚才不是说,这是『不可逆损伤』吗?那万一我把它冻得哆嗦两下,它一害怕,自己就缩回去了呢?” “简直荒谬!无知!愚昧!”王工气得把眼镜摘下来重重摔在桌子上,“陆厂长,如果您非要让她这么搞,那我没话可说!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出了安全事故,或者把这批钢材彻底弄成了渣,我不负任何责任!这个技术科科长,我不干了!” 他说完,一甩袖子,转身就要往车间外面走,摆明了是要撂挑子,给陆川施压。 周围的工人们面面相覷,大气都不敢出。一个是厂里的技术顶樑柱,一个是刚刚立下“军令状”的小学徒,这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啊。 陆川看著王工愤怒的背影,脸色未变,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王工想去休息就去吧。”他的声音冷淡,“正好,如果这次程美丽同志的方法有效,技术科以后也就不用再守著那些老黄历过日子了。” 王工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转过身,死死盯著陆川,又看看那个一脸得意的程美丽,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好似开了染坊。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咬牙切齿,“我就在这儿看著!我倒要看看,这一堆废铁,是怎么被冻成金子的!” 程美丽根本没理会他的叫囂,她正忙著在脑海里跟系统討价还价。 【宿主,深冷处理液兑换成功,是否需要搭配『全自动温控浸泡槽』?只要998作精值哦!】 “滚蛋,我要是有那个大池子,明天就得被切片研究。”程美丽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给我来一瓶『金属记忆还原喷雾』,混在液氮里用,神不知鬼不觉。” 【好嘞!扣除作精值200点!】 一切准备就绪。 程美丽拍了拍手,指著那堆齿轮:“师父,別愣著了,找几个人,把这些宝贝疙瘩都搬到外面的空地上,另外,让人去化肥厂拉一车液氮来,越快越好!” 赵老虎看了看陆川,见厂长点头,一咬牙,把菸头往地上一摔:“听她的!搬!” 半小时后,红星机械厂的一號车间外,出现了一幅奇景。 上百个精密齿轮被摆在了一个临时搭建的大铁槽子里,白色的雾气从槽子里翻腾而出,宛若神话传说中的天宫。 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工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对著那团白雾指指点点。 程美丽戴著一副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大墨镜,手里拿著一根长长的搅棍,站在雾气边缘,时不时地往里搅和两下。在外人看来,她这简直是在煮一锅怪汤。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正在趁著雾气遮掩,將系统兑换的【金属记忆还原喷雾】悄悄喷洒进去。 这种深冷处理技术,在这个年代虽然已经有了理论雏形,但在这种偏远小厂绝对是听都没听过的高科技。它能將钢材中残留的奥氏体转变为马氏体,不仅能大幅提高硬度和耐磨性,最神奇的是,它能通过释放內部应力,让发生微量变形的工件尺寸趋於稳定和回缩。 配合系统的黑科技喷雾,这根本不是什么“冻一冻”,这是给金属做了一次深层整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王工站在旁边,看著手錶的指针,脸上的冷笑越来越浓:“半个小时了。这么低的温度,早就把钢材冻脆了。现在捞出来,怕是一碰就碎。” 他转头看向陆川,语气里带著几分幸灾乐祸:“厂长,我看差不多了吧?再冻下去,这最后一点回收价值都没了。” 陆川没理他,只是紧紧盯著那团白雾中的身影。 “好了!” 忽然,程美丽扔掉手里的搅棍,摘下墨镜,那双眼睛里闪烁著志在必得的光芒,“起锅……啊不,出槽!” 几个工人戴著厚厚的棉手套,小心翼翼地將那些掛著白霜的齿轮从液氮槽里捞出来,放在常温下回温。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那些齿轮在空气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那是金属內部组织在剧烈变化的声音。 等白霜渐渐褪去,露出原本的金属光泽。 王工迫不及待地冲了上去,一把抢过游標卡尺,动作粗鲁地卡在了一个齿轮的內孔上。 “哼,我倒要看看,怎么……”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游標卡尺上的读数,稳稳地停在了一个数字上。 那一瞬间,王工仿佛被人施了定身法,整个人僵在了原地,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 “怎么可能……这……这怎么可能?” 他颤抖著手,又换了一个齿轮,再卡,再读数。 依然是完美的公差范围之內! 甚至比没变形之前,精度还要高! “怎么样?王工?”程美丽背著手,慢悠悠地凑了过来,脸上掛著那副欠揍的笑容,“这『雪糕』的味道,还行吗?” 王工猛地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笑靨如花的姑娘,只觉得喉咙里仿佛塞了一团棉花,堵得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围的人虽然看不懂卡尺,但看王工这副见了鬼的表情,哪里还不明白髮生了什么? “成了?真的成了?”赵老虎嗷的一嗓子,打破了死寂。 下一秒,欢呼声差点掀翻了车间的顶棚。 陆川站在人群外,看著被工人们簇拥在中间,笑得好似一只偷了鸡的小狐狸的程美丽,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膀,终於缓缓鬆弛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里全是冷汗。 这只小作精,还真是……又一次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或者说,惊嚇。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中时,谁也没注意到,不远处的办公楼二楼窗口,一双阴鷙的眼睛正死死盯著这一幕。 “深冷处理……哼,有点意思。” 那人低声呢喃了一句,隨后拉上了窗帘,將那张写了一半的举报信,隨手扔进了废纸篓里。 “看来,得换个法子了。” 第26章 拿前途打个赌 欢呼声若热浪席捲车间,工人们看著检测台上那一排排“起死回生”的齿轮,眼里的光比见到亲爹还亲。赵老虎更是激动得想去摸摸徒弟的脑袋,又怕那一手黑机油弄脏了程美丽那身娇贵的的確良。 “慢著!” 一道不合时宜的厉喝声,好比往滚烫的油锅泼了盆冷水,瞬间把这喜庆的氛围浇灭了大半。 王工猛地推开挡在前面的工人,手里紧紧攥著那个游標卡尺,因为用力过猛,指关节都在泛白。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镜片后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死死盯著那一堆齿轮。 “陆厂长!这批货不能收!绝对不能收!” 王工转过身,声音嘶哑却尖锐,手指颤抖地指著程美丽,“这是在胡闹!这是拿国家財產、拿咱们红星厂的信誉开玩笑!” 陆川原本略显缓和的神色瞬间沉了下来,四周的空气顿时冷了下来。他看著王工,眉头微皱:“王工,尺寸已经合格了,大家都有目共睹。” “尺寸合格有个屁用!”王工也顾不上领导面子了,把游標卡尺往桌上一拍,“钢材热处理那是精细活,讲究的是內部组织结构!她这叫什么?拿液氮泡一泡?那是零下一百多度的东西!这么极端的温差,钢材內部早就脆化了!这齿轮装到播种机上,一受力就会崩得粉碎!到时候咱们赔的就不是五万块,是农民兄弟的收成,是咱们厂的招牌!” 说到最后,王工几乎是吼出来的。他转头瞪向程美丽,眼神里满是痛心疾首和轻蔑:“程美丽,你以为工业是过家家吗?觉得好玩?那是钢!不是你看两眼就能变好的冰棍!你这种无知的行为,简直是在犯罪!” 周围的工人们面面相覷,刚才的兴奋劲儿瞬间没了。大家虽然不懂什么组织结构,但都知道王工是厂里的技术大拿,他说会碎,那八成是真会碎。 赵老虎也慌了,搓著大手看向徒弟:“美、美丽啊,王工说的……是不是真的?这玩意儿真会变脆?” 程美丽站在检测台旁,面对王工的咆哮和周围质疑的目光,她没有半分慌乱。她只是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带著茉莉花香的手帕,轻轻擦了擦刚才碰过齿轮的手指。 “王工,您嗓门真大,震得我耳朵嗡嗡的。” 她娇气地揉了揉耳朵,但下一秒,她脸上的隨意之色收敛了几分,那双平日里总含著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此刻竟透出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锐利。 “您说我把工业当儿戏?说我是无知?” 程美丽上前一步,高跟鞋在地砖上踩出清脆的声响。 “那我问您,您知道什么叫『奥氏体向马氏体的转变』吗?您知道什么叫『超低温深冷处理』吗?您知道在零下196度的液氮环境中,金属內部的残余奥氏体不仅不会让钢材变脆,反而会通过析出超细碳化物,让耐磨性和硬度提升两倍以上吗?” 一连串专业的术语,宛如连珠炮般从她那张樱桃小嘴里蹦出来,砸得王工晕头转向。 王工愣住了,嘴巴微张。这些词……即使是他,也只是在国外的那些前沿期刊上偶尔扫过一眼,根本没深入研究过。 “你……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些……”王工结结巴巴,底气瞬间泄了一半。 程美丽心中暗笑。就在刚才,她已经豪掷500点作精值,从系统商城里兑换了那本《初级深冷处理技术指南》。现在她脑子里的理论知识,足够吊打这个年代还是半吊子水平的技术员。 【叮!检测到震惊情绪!】 【获得作精值+50,来源:王工的难以置信。】 【获得作精值+30,来源:陆川的探究。】 程美丽没理会系统的提示音,她转过身,目光越过眾人,直直地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陆川。 她知道,要想拿到那张能救父亲於水火的“劳动积极分子”奖状,光靠嘴皮子是不够的。她得把事情做绝,把功劳钉死。 “陆厂长。”程美丽的声音清脆,迴荡在空旷的车间里,“王工不是说这齿轮是废铁吗?不是说我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吗?”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里透出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那咱们就打个赌。” 陆川看著她,目光深沉地微微眯起。这个女人,身上总是藏著一种让人看不透的劲儿,明明是个娇滴滴的大小姐,偏偏在关键时刻,比谁都豁得出去。 “赌什么?”陆川沉声问。 “就赌这批齿轮的质量!”程美丽指著身后那堆刚刚经过“洗礼”的工件,“立刻上台架进行破坏性测试!如果这批齿轮像王工说的那样,一碰就碎,或者耐磨性不如原厂標准,我程美丽立马捲铺盖走人,回我的沪市去,这辈子再也不踏进红星厂半步!但这损失,我让我爸砸锅卖铁也给厂里赔上!” 此话一出,全场譁然。 捲铺盖走人?还要赔偿五万块?这丫头是疯了吧! 赵老虎急得想去捂她的嘴:“美丽!你胡说什么呢!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程美丽没动,她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紧紧锁住陆川:“但如果……” 她顿了顿,下巴微微扬起,露出一截修长优美的脖颈。 “如果测试结果证明,这批齿轮不仅没废,反而质量比原来更好,寿命更长!那么,我要厂里今年的『年度技术革新奖』!而且,我要那个带大红章的红本本,不仅要全厂通报,还要把喜报寄到我沪市的家里去!” 她要的不是钱,不是票,是那一纸能让她父亲在单位挺直腰杆、狠狠打脸那些势利眼的荣誉。 那是她作为一个女儿,能给那封沉重家书的最好回信。 王工被她这股气势震慑住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咬著牙冷笑:“好!我就不信这个邪!你要是输了,別哭著鼻子赖帐!”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陆川身上。 他是厂长,是一锤定音的那个人。 陆川看著程美丽。 昏黄的灯光下,她那张精致的脸上写满了倔强和野心,完全没有了平日里那种让人头疼的娇作,反而透出一股生机勃勃的狠劲儿。 他在她眼里看到了渴望。 那种为了家人,为了尊严,敢拿前途去博一把的渴望。 陆川的心臟某处,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理智告诉他,相信一个学徒工的“土法子”是极其冒险的。但直觉却在他脑海里疯狂叫囂——相信她。 “好。” 良久,陆川薄唇轻启,吐出了这个字。 他转头看向早已待命的检测组,声音沉稳有力,不容置疑:“立刻启动疲劳测试台,按照国標最高强度进行测试!我和所有技术骨干,就在这儿守著!” 他又看向程美丽,那双幽深的目光里。 “程美丽同志,希望你准备好你的获奖感言。我的红本本,可不好拿。” 程美丽闻言,紧绷的肩膀猛地一松,隨即绽放出一个明艷至极的笑容,比车间外的阳光还要晃眼。 “陆厂长,您就瞧好吧。这红本本,我要定了。” …… 半小时后,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实验室里响起。 巨大的载荷压在那个泛著冷光的齿轮上,转速表指针疯狂跳动。 王工死死盯著数据屏,嘴里念念有词:“要碎了……肯定要碎了……” 然而,一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 那个齿轮在极限负荷下高速运转,不仅没有崩裂的跡象,甚至连磨损係数都低得嚇人! “这……这怎么可能……”王工的眼镜滑到了鼻尖,瘫坐在椅子上。 第27章 厂长,我要喝冰水 那台此时格外聒噪的疲劳测试机终於停了下来,但车间里没人说话,只有那几根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滋滋电流声。 王工瘫在椅子上,手里那副厚底眼镜被捏出了指纹,他盯著数据显示屏上那个堪称完美的曲线,喉咙里像是卡了块烧红的炭,吞不下也吐不出。而在他周围,先前那些等著看笑话的工人们,此刻看程美丽的眼神变了。那不再是看一个漂亮花瓶,而是在看一尊贴著金箔的菩萨。 程美丽站在那一堆被判了“死刑”又被她拉回来的齿轮旁,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她没急著去领受眾人的崇拜,而是转过身,从工作檯的那个破本子上撕下一张纸,掏出一支钢笔,“刷刷刷”地写了起来。 陆川站在人群外圈,看著那个背影。 她明明穿著那身在这个年代略显格格不入的掐腰工装,站在满是油污和铁屑的车间里,宛若一株扎根岩缝的野玫瑰。刚才那一刻,他是真的做好了替她收拾烂摊子、甚至卖掉那两辆解放卡车的准备。 可她贏了。 贏得让人没话说。 “陆厂长。” 程美丽转过身,两根手指夹著那张薄薄的纸条,衝著陆川晃了晃。她脸上那股子得意的劲儿还没散去,眼角眉梢都吊著笑。 “刚才那是做实验,我也就小打小闹救活了几个样品。要想把剩下这几百个齿轮全都『起死回生』,咱们得动真格的。”她踩著那双並不適合干活的小皮鞋,几步走到陆川面前,把那张纸条往他胸口一拍,“这是清单,您得照著这个去准备。” 陆川下意识地接住那张纸,低头一看。 字跡居然意外地娟秀工整,只是內容看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1.化肥厂工业液氮,至少两吨,要用专用罐车拉。 2.专门的保温浸泡槽,要搪瓷內胆的,不能有锈。 3.纯棉的厚手套,要新的,旧的有味儿。 4.…… 前面几条还算正常,哪怕那个“搪瓷內胆”有点矫情,但在技术要求面前也能忍。可看到最后,陆川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香皂一块(要茉莉花味),毛巾两条(要大红色鸳鸯戏水图案),这也是修復齿轮必须要用的?”陆川抬起眼皮,那双深邃的眸子沉沉地压在程美丽脸上,声音里带著几分忍耐。 “那当然。”程美丽理直气壮地仰起头,那张白净的小脸上写满了认真,“我这双手可是要操作精密仪器的,沾了油污不洗乾净,万一滑了手,把几百块钱一个的齿轮摔了,这损失算谁的?” 她伸出那双刚刚蹭了点灰的手,在陆川眼前晃了晃。 周围的工人们倒吸一口凉气。这年头,谁干活不是一身油一身泥?也就只有这位姑奶奶,干个活还得配香皂和新毛巾。 陆川深吸了一口气。 “好。”他把那张纸条叠起来,塞进上衣口袋,转头对著旁边早已看傻了眼的赵老虎吩咐道,“按她说的办。那个什么……液氮,我去联繫化肥厂的老张。其他的,你去后勤科领。” 赵老虎如蒙大赦,赶紧点头哈腰地去了。只要能救活这批货,別说要香皂,就是要天上的星星,他也得想办法去摘。 车间里又忙碌了起来。 虽然是大晚上,但因为有了希望,大伙儿干劲十足,搬箱子的搬箱子,清场地的清场地。 程美丽却没了刚才那股指点江山的劲头。 这七月的天,车间宛如一个巨大的蒸笼,哪怕是晚上,那种闷热也是从地底下往上钻的。再加上旁边几台还没彻底冷却的热处理炉子散发著余温,空气里全是燥热的尘土味。 她坐在那个专门给她擦乾净的木箱子上,手里拿著刚才那把图纸扇著风,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把那几缕刘海打湿了,软趴趴地贴在脑门上。 陆川刚打完电话安排好罐车的事,一回头,就看见这位功臣正活像条离了水的鱼,半死不活地趴在桌子上。 “怎么了?”他走过去,眉头微皱。 这女人刚才还生龙活虎地懟天懟地,这会儿怎么又蔫了? 程美丽听见声音,费力地抬起眼皮,看了陆川一眼,然后重重地嘆了口气。 “陆厂长,我不行了。” 陆川心里咯噔一下,神色瞬间紧绷:“哪儿不舒服?是不是刚才碰到液氮伤著了?” 要是这时候她倒下了,这批货可就真完了。 “脑子不舒服。”程美丽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声音软绵绵的,带著一股子撒娇的意味,“太热了,脑浆都要烧开了。我现在什么数据都想不起来,那个深冷处理的时间参数……哎呀,好像有点模糊了。” 她一边说著,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去瞟陆川。 【叮!检测到情绪波动!】【获得作精值+20,来源:陆川的无语与紧张。】 陆川那张冷硬的脸僵了一下。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哪是脑子不舒服,这是作精病又犯了。 “车间条件就是这样。”陆川硬邦邦地说道,“大家都一样热,克服一下。” “那不行。”程美丽把手里的图纸一扔,耍赖似的往桌上一趴,“大家那是干体力活,出汗排毒。我这是脑力劳动,大脑皮层需要降温。陆厂长,我要是算错了时间,这批齿轮可就……” 她故意没把话说完,只是眨巴著大眼睛,一脸无辜地看著他。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偏偏陆川现在被她拿捏得死死的。这批货关係到全厂几百號人的饭碗,更关係到他在上级面前立下的军令状。 他咬了咬后槽牙,下顎绷得紧紧的,那双总是带著冷意的眼睛里,此刻竟然透出几分无奈的妥协。 “你想怎么样?” 程美丽立马坐直了身子,精神抖擞,哪里还有半点刚才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我要喝汽水。”她伸出一根手指,强调道,“要北冰洋的,玻璃瓶装的那种。而且必须是冰镇的,要是那种刚从冰块里拿出来,瓶身上还掛著水珠的。只有那个透心凉的感觉,才能让我的灵感重新喷涌而出。” 周围几个正在搬东西的工人脚下一个踉蹌,差点把手里的箱子扔出去。 喝汽水?还得是冰镇北冰洋? 这大半夜的,小卖部早就关门了,去哪儿弄冰镇汽水?再说了,这可是陆阎王!平日里谁敢在他面前提这种无理要求,早就被骂得狗血淋头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著陆川发飆。 陆川盯著程美丽那张写满了“我很渴、我很热、我很娇气”的脸。她白皙的脖颈上掛著汗珠,嘴唇因为缺水有些干,红艷艷的,好似一颗待摘的樱桃。 他脑子里那根名为“原则”的弦,在这个燥热的夏夜,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崩断声。 “等著。”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然后黑著脸,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车间。 工人们彻底傻眼了。 “我去……厂长……厂长真去了?”一个年轻学徒工张大了嘴巴,手里的扳手“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这程美丽……到底给厂长下了什么迷魂药啊?” “什么迷魂药!没看人家刚救了厂子吗?这叫恃才傲物!这叫……这叫能者多劳,多喝两口汽水怎么了!” 车间里的窃窃私语声,程美丽却充耳不闻。她优哉游哉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唇角扬起得逞的笑意。 【叮!检测到群体性震惊!】【获得作精值+50,来源:全体工人的世界观崩塌。】【获得作精值+30,来源:王工的嫉妒与不甘。】 系统提示音悦耳动听,程美丽心里美滋滋的。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在这个讲究奉献、讲究吃苦的年代,她偏要活得娇气,活得让人不得不宠著。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陆川回来了。 他手里攥著一瓶橘黄色的汽水,玻璃瓶身上果然掛满了晶莹的水珠,正顺著他的指缝往下滴。他大概是跑著去的,呼吸有些微重,额头上也多了一层薄汗,那身原本一丝不苟的军绿工装也被汗水浸湿了一块。 他走到程美丽面前,没有说话,只是把那瓶汽水往桌子上一墩。 “砰”的一声,不轻不重。 瓶盖已经被起开了,一股子橘子味混著二氧化碳的清爽气息瞬间在闷热的空气里炸开。 “喝。” 只有一个字,简洁,有力,带著一股子“喝完赶紧给我干活”的狠劲儿。 程美丽看著那瓶冒著冷气的汽水,又抬头看了看陆川那张虽然黑著脸、却实打实跑了一趟腿的脸。她忽然觉得,这个总是冷冰冰的男人,好像也没那么不近人情。 甚至,有点……反差萌? “谢谢厂长~” 她甜甜地喊了一声,声音又娇又软。她伸手握住那个冰凉的玻璃瓶,仰起头,咕嘟咕嘟地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顺著喉咙滑下去,带走了所有的燥热。 “哈——”她满足地嘆了口气,把瓶子放下,衝著陆川眨了眨眼,“厂长买的汽水就是好喝,感觉脑子里的那些数据全都活过来了。” 陆川看著她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紧绷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最后只化为一声无可奈何的冷哼。 “活过来了就干活。” 就在这时,车间外面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引擎声,伴隨著沉重的剎车声。 “来了!来了!” 赵老虎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满脸兴奋,“美丽!化肥厂的罐车来了!满满一大罐液氮!这下够不够?” 程美丽脸上的笑意一收,將那瓶喝了一半的汽水郑重地放在桌上。她站起身,那种娇滴滴的气质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信服的专业和干练。 “够了。” 她整理了一下工装的衣领,大步向外走去,“走,让大傢伙儿开开眼,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技术。” 车间外的空地上,一辆巨大的罐车停在那里,车尾的阀门处正往外冒著丝丝白气。 这种阵仗,对於红星机械厂的工人们来说,简直是前所未见的西洋景。此时已经是深夜,但不管是下夜班的,还是在宿舍里睡觉被吵醒的,全都围了过来,把空地围得水泄不通。 “都让开!都让开!危险品!”保卫科的人在维持秩序,但那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人群的议论声中。 程美丽站在罐车旁,指挥著几个穿著厚棉服、戴著新领的纯棉手套的工人,將那一筐筐待处理的齿轮准备好。 “开阀!” 隨著她一声令下,白色的液氮如同天河倒灌,涌入早已准备好的特製搪瓷槽中。 剎那间,滚滚白雾腾空而起,將整个空地笼罩其中。那白雾浓得化不开,在探照灯的照射下,翻滚、涌动,宛如仙境,又带著一股令人敬畏的工业力量感。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而在那团迷雾的中心,程美丽的身影若隱若现。她宛若一位掌控冰雪的女王,在这炎炎夏夜,为这座即將枯木逢春的老厂,施下了一场起死回生的魔法。 陆川站在外围,看著那团白雾,看著雾中那个纤细却坚定的身影,手下意识地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写著“香皂”、“毛巾”的纸条。 那纸条有些硌手,却让他心里莫名地踏实。 而在这热闹喧囂的背后,办公楼二楼那扇漆黑的窗户后,一道目光正死死盯著楼下的这一幕。 老书记手里的茶杯盖轻轻磕在杯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有点本事……”他低声自语,声音苍老而阴沉,“不过,这风头出得太过了,可是要折寿的。程美丽,既然你要这荣誉,那我就给你加把火……” 他转身,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號码。 “喂,是市里的刘副局长吗?对,我是红星厂的老张啊……有个情况,我想跟您匯报一下,关於那个程美丽……” 第28章 仙气飘飘修齿轮 巨大的液氮罐车横在红星机械厂的空地上,宛如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车尾连接的导管正往那个特製的搪瓷大槽里输送著液体,管道外壁迅速结起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嗤——” 刺耳的气流声划破了夜空,滚滚白雾瞬间从槽口溢出,仿佛打翻了天宫的云海,爭先恐后地向四周蔓延。原本燥热得让人心烦意乱的夏夜,在这股寒气的逼迫下,硬生生降了好几度,围观的工人们甚至有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搓起了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程美丽站在白雾的最中心。 赵老虎手里捧著那副崭新的、甚至连商標都没摘的纯棉厚手套,屁顛屁顛地凑过去:“美丽啊,这手套按照你要求领来了,加厚的,绝对不冻手,赶紧戴上吧。” 程美丽正低头看著那个搪瓷槽,听到声音,懒洋洋地转过头。她垂眸瞥了一眼那双看起来笨重无比、指头上还有线头的白色帆布手套,眉心立刻紧紧蹙起。 “师父,您这是让我去炸碉堡吗?” 她伸出自己那一双白嫩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饱满的手,在赵老虎面前晃了晃,语气里满是嫌弃:“这么粗糙的棉线,要是把我指甲边缘的死皮磨起来了怎么办?再说了,这手套一股子仓库里的霉味,我戴著它,脑子都要被熏晕了,还怎么控制精度?” 赵老虎捧著手套僵在原地,那张长满横肉的脸上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 这就矫情上了? 刚才不是你列的清单要新手套吗?现在买了新的嫌有味,旧的嫌脏,这是要闹哪样? 周围的工人们也是一阵牙疼。要不是这丫头刚才露了一手“听音辨位”般的本事,大家早一口唾沫喷过去了。乾重工业的,谁不是把脑袋別裤腰带上干活,就她,事儿比慈禧太后还多。 “那……那咋整?”赵老虎愁眉苦脸,“这液氮可不是开玩笑的,沾上一点皮肉就得坏死,你总不能光著手干吧?” “谁说我要光著手了?” 程美丽轻哼一声,如同变戏法一般,从口袋里掏出那块一直被她视若珍宝的真丝手帕。那手帕上绣著精致的兰花,散发著淡淡的茉莉花香,和这就著大蒜吃咸菜的粗獷工厂格格不入。 她慢条斯理地將手帕展开,垫在掌心,然后隔著手帕,优雅地捏起了旁边一根细长的、用来拨弄齿轮的不锈钢长杆。 “行了,就这样吧。”她翘著兰花指,用手帕包著杆子的一头,另一只手轻轻扇了扇面前的白雾,“虽然稍微滑了点,但总比那破棉花强。只要我不手抖,这齿轮就掉不下去。” 【叮!检测到群体性无语情绪!】 【获得作精值+30,来源:赵老虎的凌乱。】 【获得作精值+20,来源:工人们的牙疼。】 【获得作精值+15,来源:陆川的无奈纵容。】 陆川站在警戒线外,看著那个把工业操作现场搞得仿佛在喝下午茶一般的女人,紧抿的唇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相信这个连手套都嫌丑的女人能拯救工厂。但奇怪的是,看著她那副作天作地的样子,他心里那根紧绷了一晚上的弦,反而鬆了一些。 “开始吧。”程美丽的声音从白雾中传出,清脆悦耳,“第一批,下锅。” 几个早已准备好的工人,小心翼翼地用钳子夹起那些还是常温的齿轮,按照程美丽的指挥,缓缓浸入那个翻滚著白色死神的搪瓷槽中。 “滋啦——” 虽然没有水入油锅那么剧烈,但那瞬间腾起的更浓烈的白雾,还是让人心惊肉跳。 液氮表面剧烈沸腾,白色的雾气將程美丽的身影彻底吞没,只能隱约看到一个纤细的轮廓,衣袂飘飘,仿佛那是瑶池仙境,而不是重工业车间的废料处理场。 王工站在陆川身旁,死死盯著那团雾气,那副厚底眼镜上蒙了一层白霜,他不得不摘下来胡乱擦了两下,嘴里发出一声冷哼。 “装神弄鬼!” 他指著那团雾气,对陆川说道:“厂长,这深冷处理对温度曲线的要求极高!每分钟降温多少度,保温多久,升温速率又是多少,那都是要有精密仪器监控的!她连个温度计都不插,就凭感觉?这简直是拿科学当儿戏!” 陆川没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盯著前方。 他当然知道这不合规矩。但现在,除了相信这个总是创造奇蹟的女人,他別无选择。 雾气中,程美丽其实並不像外人看来的那么轻鬆。 她虽然脸上掛著漫不经心的笑,但精神却高度集中在脑海中的系统面板上。 【当前液氮槽內温度:-196c。】 【金属记忆还原喷雾已激活,正在渗透金属晶格……】 【目標齿轮內部应力释放进度:15%……30%……】 她手里那根隔著真丝手帕的长杆,时不时地在槽子里搅动两下。在外人看来,她这动作好似在搅动那一锅无人敢饮的孟婆汤,隨意得让人心慌。 “往左边加一点。”程美丽忽然开口,声音穿透白雾,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那个角落的温度有点不均匀,齿轮受冷不均会变形的。” 负责操作液氮阀门的工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王工。 王工也是一愣,这丫头怎么知道那个角落温度不均?明明连个探头都没有! “听她的!”陆川的声音冷冷响起。 工人不再犹豫,稍微拧大了一点阀门,一股新鲜的液氮冲向了程美丽指示的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这十分钟,对於在场的所有人来说,比十年还要漫长。 王工不停地看著手錶,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不屑,慢慢变成了焦躁。 “太久了……太久了!” 他终於忍不住低吼出声,声音里带著颤抖,“常温刚才是一百多度的回火状態,直接扔进零下將近两百度里这么久,里面的残余奥氏体早就转变成脆性马氏体了!而且没有中间过渡,这种极冷衝击,会让金属內部產生无数微裂纹!” 他猛地转过头,盯著陆川,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厂长!这批货完了!彻底完了!本来还能当废钢卖个回收价,现在冻成了玻璃渣子,一分钱都不值了!” 陆川的手插在裤兜里,脸上却依旧是一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冷硬模样。 “时间还没到。”他淡淡地说。 “还没到?再冻下去,这齿轮拿出来就能当冰糖嚼了!”王工气急败坏。 就在这时,白雾中那个“仙气飘飘”的身影动了。 程美丽收回那根长杆,將被冻得硬邦邦的真丝手帕嫌弃地扔到一边,然后拍了拍手,转过身,对著眾人展顏一笑。 那笑容在繚绕的白雾映衬下,美得惊心动魄,却也让王工的心凉到了谷底。 “起锅。” 几个工人手忙脚乱地用长钳子將那批齿轮从槽子里捞了出来。 当那几十个齿轮暴露在空气中的一瞬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齿轮表面覆盖著一层诡异的、厚厚的白霜,根本看不出原本的金属色泽。它们静静地躺在托盘里,散发著彻骨的寒气,周围的空气遇到这股冷源,迅速凝结成细小的水珠。 “咔……咔……” 因为极速回温,齿轮表面发出一阵阵细微的、仿佛蛋壳碎裂般的声响。 这声音在死寂的车间空地上,听起来格外刺耳。 王工听到这声音,先是一愣,隨即脸上涌现出一股近乎疯狂的、验证了真理后的快感。 他也不顾那齿轮还冒著冷气,几步衝上前,指著那个正在发出声响的齿轮,声音尖锐得宛若破了的风箱: “听见了没有!听见了没有!” 他激动地回头看著陆川和周围的工人,大声吼道:“这就是微裂纹產生的声音!这就是金属脆断的前兆!我都说了不行!这下好了,几十个齿轮,全成了废铁!碎了!全都碎了!” 周围的工人们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赵老虎更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完了,这下真的要赔得倾家荡產了。 陆川的目光落在那些白惨惨的齿轮上,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隨著他的沉默,周遭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王工准备伸手去拿那个齿轮,当眾捏碎它来证明自己的“先见之明”时,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比他更快一步,按住了那个齿轮。 程美丽站在托盘边,身上那件掐腰的工装还带著未散的寒气。她歪著头,看著兴奋得满脸通红的王工,唇角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意味。 “王工,您这么大岁数了,怎么耳朵还不好使呢?”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在那个覆盖著白霜的齿轮上弹了一下。 “当——” 一声清脆、悠长、带著金属特有质感的蜂鸣声,瞬间盪开,压下了所有的质疑。 那根本不是碎裂的声音。 那是金属经过千锤百炼后,最完美的共鸣。 程美丽的眼睛微微弯起,轻声说道:“这声音,您听著,像是碎了吗?” 第29章 这一波,贏麻了 清脆的金属蜂鸣声在空旷的车间里荡漾开来,余音裊裊,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那一瞬间,王工伸出去想要抓那齿轮的手僵在了半空,指尖距离那层薄薄的白霜只有毫釐之差。 他那张因为过度激动而涨红的脸。 金属没碎。 不仅没碎,这声音听著……致密、紧实,比出厂时的新钢还要纯粹。 “不可能……这绝对是巧合,哪怕里面全是內伤,外表看著光鲜也是常有的事!” 王工像是为了说服自己,猛地抓过那个齿轮,不顾上面的寒气还在刺痛指尖,另一只手抓起检测台上的游標卡尺,动作粗鲁。 “卡尺是不会撒谎的!只要有一丝裂纹,只要变形量没回去,这东西就是废铁!” 他一边吼著,一边將卡尺狠狠地卡在了齿轮的內孔上。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那个小小的游標读数上。 陆川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双插在裤兜里的手,因为用力过度,手背上暴起了几根清晰的青筋。 赵老虎更是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自己的一口气就把那个读数给吹变了。 一秒。 两秒。 王工举著卡尺。 他那双浑浊且布满血丝的眼球,此刻突兀地瞪大,眼角因为过度用力而甚至有些抽搐。他不可置信地把卡尺拿下来,揉了揉眼睛,又重新戴上眼镜,凑近了,再卡了一次。 还是那个刻度。 那个完美得仿佛教科书般的公差范围。 “这……这怎么可能?” 王工的声音乾涩、沙哑,带著一股子信仰崩塌后的茫然,“內孔径……回缩了0.03毫米,正好……正好在標准公差的正中间。” “你说什么?”赵老虎没听清,或者说不敢信,伸长了脖子吼了一嗓子,“王工,你倒是给句痛快话啊!到底是行还是不行?” 王工没理他。 他又抓起另一个齿轮,再卡。 合格。 第三个。 合格。 第四个…… 隨著他测量的速度越来越快,那拿卡尺的手也抖得越来越厉害。最后,“噹啷”一声,那个被他视若神明的游標卡尺脱手而出,砸在了铁皮桌面上。 王工颓然地撑著桌沿,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背脊佝僂下去,嘴里喃喃自语:“全……全好了……尺寸精度甚至比图纸要求的还要高……” 车间外的这片空地上,陷入了比刚才更加诡异的安静。 “那个……”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带著几分做作的嫌弃,打破了这份安静。 程美丽站在一旁,正拿著那块手帕使劲擦著手心里並不存在的水渍,眉头微微蹙起。 “王工,我看您手抖得挺厉害,是不是帕金森犯了呀?” 她歪著头,一双桃花眼眨巴眨巴,满脸写著无辜和关切,“要不要去厂医务室拿点药?这测量可是精细活,手抖可是会出大事的。” 王工猛地抬头,死死盯著她,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羞愤,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见到鬼神般的恐惧和敬畏。 “你……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他颤声问道。 “都说了呀,给它吃根冰棍,降降火。”程美丽耸了耸肩,一脸理所当然,“就像人一样,发烧了得冷敷,这铁疙瘩发热变形了,冻一冻自然就缩回去了。这叫……物理疗法?” 神特么物理疗法! 要不是亲眼所见,打死王工也不信这种胡扯的鬼话。 “陆厂长。” 程美丽没再理会已经怀疑人生的王工,她转过身,迈著轻盈的步子走到陆川面前。 她微微仰起头,看著这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此刻,他的脸上虽然还维持著惯有的冷硬,但那双深邃眸子里的震惊和……那一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炽热,却怎么也藏不住。 “尺寸合格了,接下来是不是该上机跑一跑了?” 程美丽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陆川胸口那个装有钢笔的口袋位置,动作有些越界,却又带著一种说不出的亲昵和挑衅。 “毕竟,王工刚才可是说了,这东西看著光鲜,里面可是脆得像玻璃渣子呢。” 陆川垂眸,看著她那根胆大包天的手指。 隔著薄薄的工装衬衫,他甚至能感受到她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像是电流一样,瞬间窜遍了全身。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躁动,转头看向早已待命的装配组,声音沉稳有力。 “装机!” 这一声令下,整个车间彻底活了过来。 工人们七手八脚地把那批齿轮搬上了测试台。赵老虎更是亲自上阵,拿著扳手,恨不得把每个螺丝都拧出火星子来。 “嗡——” 电机启动。 巨大的载荷施加在齿轮箱上,所有人再一次屏住了呼吸。 如果內部有裂纹,或者硬度过高变脆,在这样的高转速和高扭矩下,齿轮会瞬间崩裂,甚至炸膛。 然而。 一分钟过去了。 三分钟过去了。 齿轮箱里传出来的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令人牙酸的乾涩摩擦声,而是一种低沉、浑厚、顺滑至极的“嗡嗡”声。 那是机械最完美的咬合声。 “看电流表!”旁边一个负责监控的技术员忽然大叫起来,指著仪錶盘上的指针,声音都在发颤,“负载电流比之前降低了百分之十五!这说明……说明摩擦係数极低!咬合简直完美!”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这批经过“冰冻疗法”的齿轮,不仅起死回生,甚至性能还要优於原装进口件! “哗——!” 欢呼声,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终於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工人们把帽子扔向天空,有人激动得抱头痛哭,赵老虎更是一把抱住旁边的小徒弟,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在那满是油污的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成了!成了!咱厂保住了!奖金保住了!” 在这沸腾的声浪中,王工面如死灰,瘫软在椅子上。他看著那个被眾人簇拥在中央、笑得一脸灿烂的姑娘,只觉得脸颊火辣辣地疼。 他这一辈子的技术权威,在今天晚上,被这个曾经他正眼都不瞧一下的“作精”,踩在脚底下碾得粉碎。 【叮!检测到极致打脸爽感!】 【获得作精值+500,来源:王工的信仰崩塌与极度羞愤。】 【叮!检测到群体性崇拜!】 【获得作精值+800,来源:全厂工人的疯狂膜拜。】 【叮!检测到特殊情绪波动!】 【获得作精值+300,来源:陆川的……心动与欣赏。】 脑海里系统提示音响个不停,看著那个暴涨的作精值数字,程美丽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这一波,真的是贏麻了。 她不仅解决了家里的危机,赚足了能换一堆奢侈品的积分,还顺手把这厂里最大的技术权威给收拾得服服帖帖。 不过…… 程美丽的目光穿过狂欢的人群,精准地落在外围那个男人身上。 最后一条提示音,有点意思啊。 心动? 这块万年不化的冰山,也有动凡心的时候? 她拨开人群走到陆川面前。 此时车间里的噪音很大,她不得不踮起脚尖,凑近陆川的耳边。 少女身上特有的馨香,夹杂著淡淡的雪花膏茉莉味,还有一丝刚乾完活后的热气,毫无预兆地钻进了陆川的鼻腔。 陆川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半步,却被某种本能钉在了原地。 “陆厂长。” 程美丽的声音带著一丝狡黠的笑意“我的红本本,还有给沪市的喜报,您打算什么时候兑现呀?” 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廓上,有些痒,一直痒到了心里。 陆川转过头。 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他能数清她卷翘的长睫毛,能看到她那双总是水润润的眼睛里,倒映著自己略显狼狈却又格外明亮的倒影。 以前,他看她,是看一个麻烦,一个需要管教的下属,一个娇气的累赘。 但现在。 看著她那张即便沾了一点油污也依然明艷动人的脸,看著她眼底那股子不服输的野劲儿,陆川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疯狂生长。 这个女人,真的有本事把人的魂都给勾走。 他没有迴避她的目光,反而微微低下头,將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近了一些。 那一瞬间,周围的欢呼声仿佛都远去了,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 陆川那目光像是带著温度,要在她脸上烫出一个洞来。 “放心。”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我陆川答应的事,从来没有食言过。” 他看著程美丽的眼睛,忽然勾了勾唇角,甚至带著几分宠溺的笑容。 “明天一早,我会亲自去邮局,把你这封『喜报』,用加急电报发回沪市。” “不仅如此。” 他顿了顿, “程美丽同志,你今晚的表现,確实……很漂亮。” 这大概是陆川这辈子夸人夸得最直白的一次。 程美丽愣了一下,脸颊竟然莫名地有些发烫。 哎呀,这作精值atm机,怎么突然开始放电了?这谁顶得住啊! 她慌乱地移开视线,为了掩饰自己的那一瞬间的心慌,故意娇气地哼了一声:“那就好,要是没有大红花,我可是要哭给你看的。” 说完,她转身就想溜。 “等等。” 陆川却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著常年握枪和干活留下的粗糙茧子,那种触感粗礪却让人无比安心。 程美丽脚步一顿,回头看他:“还有事?” 陆川並没有立刻鬆手。 他低头看著她那只刚才因为接触冷冻齿轮而有些发红的手,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被他叠得整整齐齐的、写著“香皂、毛巾”的纸条,连同刚才他去买汽水时顺手又要来的一瓶还没开封的凡士林,一起塞进了程美丽的手心。 “回去记得抹这个,防冻疮。” 他的声音不大, “还有,明天不用早起上班了,给你放一天假。好好睡个觉,补补你的……脑浆。” 最后一句话,带著明显的调侃和纵容。 程美丽握著那瓶凡士林,感受著手腕上残留的温度,看著那个说完话就转身去处理善后工作的高大背影。 这一次,她没有听到系统的任何提示音。 但她清楚地听到了自己心臟重重跳动的声音。 完了。 她好像……真的把这个厂长给撩到了。 而且,好像还有点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程美丽咬了咬嘴唇,低头看著手里的凡士林,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出一个甜蜜的弧度。 这场戏,看来还得继续演下去啊。 毕竟,这么好的atm机……哦不,这么好的长期饭票,要是放跑了,那她才是真的傻。 而不远处,原本等著看笑话却看了一场“宠妻大戏”的王工,在看到陆川那个塞凡士林的动作后,终於彻底破防。 他愤恨地捡起地上的眼镜,狼狈地挤出人群,在心里恶狠狠地骂道: “一对狗男女!公然搞对象!简直……简直有辱斯文!” 第30章 奖状必须带金粉 陆川站在晨光里,眼底有著明显的红血丝,下巴上也冒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但这丝毫不损他身上那股子令人安心的硬朗劲儿。他看著检测报告上最后一栏那个鲜红的“优”字章,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一直压在心口那块名为“全厂生计”的大石头,终於落了地。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锁定了正坐在一旁木箱子上打哈欠的程美丽。 那姑娘哪怕是熬了个大夜,也不肯让自己显得狼狈半分。她不知什么时候又补了点口红,此时正拿著那面隨身携带的小圆镜,对著自己略显浮肿的眼袋皱眉,嘴里还在小声嘀咕著什么“美容觉泡汤了”“皮肤要缺水了”之类的抱怨。 陆川心头一热,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混合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激盪,让他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程美丽同志。” 他的声音有些哑,带著平日里罕见的温度。走到跟前,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重重地握住她的手——这在这个年代,是对一位挽救了集体財產的功臣最崇高、最热烈的礼节。 周围的工人们也都伸长了脖子,等著看这歷史性的一刻。 然而,就在陆川那只布满薄茧的大手即將触碰到程美丽指尖的瞬间,那只白嫩的小手却像是一条滑溜的泥鰍,“嗖”地一下缩了回去。 陆川的手僵在半空,掌心落了个空。 “哎呀,厂长。”程美丽身子往后仰了仰,那一脸的嫌弃毫不掩饰,甚至还夸张地用那块带著茉莉花香的手帕掩住了口鼻,“您那手上全是刚才搬齿轮蹭的机油味,还有那股子铁锈味,熏得我头都晕了。咱能不能讲究点卫生?脏死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两秒。 刚才还满脸感动的赵老虎差点把自己舌头咬下来。这可是厂长的主动握手!全厂多少人做梦都求不来的荣誉,这丫头竟然嫌脏? 陆川看著自己那双確实沾著些许油污的手,又看了看程美丽那副娇滴滴、事儿精的模样,不仅没生气,反而无奈地低笑了一声。 他收回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眼底那抹笑意怎么也化不开:“行,是我的错。等会儿洗乾净了再向你道谢。” 【叮!检测到情绪波动!】【获得作精值+50,来源:陆川的无奈与……莫名的受用。】 程美丽眉梢一挑,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这男人,现在对她的容忍度是越来越高了,连这都能受用?看来这“作精值atm”是彻底绑定成功了。 就在这时,车间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喇叭声,紧接著是一连串慌乱的脚步声。 “来了!来了!市农机局的领导来了!” 保卫科长老张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帽子都歪了:“厂长!局里的吉普车进厂门了!那是来兴师问罪的吧?毕竟咱们延期了这么久……” 车间里的气氛瞬间紧绷。虽然齿轮修好了,但毕竟还没经过官方验收,那帮坐办公室的领导可不好糊弄。 “慌什么。”陆川神色一凛,那个雷厉风行的厂长瞬间回归,“开大门,把检验报告和成品摆到最显眼的位置。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五分钟后。 一位穿著中山装、头髮花白但精神矍鑠的老者,在一群干部的簇拥下大步走进车间。那是市农机局的一把手,姓钱,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对技术要求苛刻到令人髮指。 钱局长脸色並不好看,一进门也没寒暄,直奔主题:“陆川,你军令状可是立下了。要是这批齿轮交不出来,或者是凑数的次品,別怪我不念旧情,让你脱了这身厂长皮回去种地!” 王工缩在人群最后面,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缝里。他既盼著程美丽出丑,又怕厂子真完了自己也没饭吃,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陆川没多解释,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钱局长狐疑地走到检测台前,拿起一个泛著冷光的齿轮。他是老行家了,不需要卡尺,光是看色泽、摸光洁度,心里就有了底。紧接著,他又拿起那份还热乎的检测报告,越看,眉头拧得越紧,但眼里的光却越来越亮。 “这硬度……这金相组织……”钱局长猛地抬起头,声音都拔高了八度,“这哪里是修復件?这指標比省里机械研究所弄出来的新品还要高出一截!这深冷处理工艺,火候拿捏得简直神了!” 他激动地拍著桌子,目光灼灼地扫视全场:“陆川!你小子藏得够深啊!是从哪儿请来的高工?还是省城那几个老专家偷偷给你开小灶了?快,把人请出来,我要亲自给他敬烟!” 在钱局长看来,能有这手绝活的,哪怕不是白髮苍苍的老教授,至少也是个浸淫行业几十年的老师傅。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地,像是向日葵找太阳一样,转到了那个正坐在角落里、对著镜子补口红的年轻姑娘身上。 陆川侧过身,让出视线,声音沉稳:“钱局长,没有什么老专家。解决这个难题的,是我们厂的一名……学徒工。” 他伸出手,指向程美丽:“程美丽同志。” “谁?!” 钱局长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他顺著陆川的手指看过去,只看到一个穿著收腰工装、烫著时髦捲髮、娇气得仿佛走错片场的漂亮小姑娘。 “学徒工?”钱局长感觉自己的职业生涯受到了衝击,“陆川,你拿我寻开心呢?” “报告领导。”程美丽慢悠悠地收起小镜子,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迈著那双小白皮鞋走到钱局长面前。她也不怯场,反而落落大方地行了个礼,只是那双桃花眼里透著狡黠,“如假包换,红星厂一车间钳工学徒,程美丽。” 钱局长盯著她看了半晌,又看了看那堆完美的齿轮,终於不得不接受这个魔幻的现实。 “好!好啊!自古英雄出少年,巾幗不让鬚眉!”钱局长也是个惜才的,当即大手一挥,“这批货,我们局收了!不仅收了,还要作为典型推广!对於这种特殊贡献的人才,必须重奖!奖金两百块!另外给你们厂批两个进修名额!” 两百块! 周围的工人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年头,两百块可是普通工人半年的工资,是一笔真正的巨款! 然而,程美丽听到“两百块”这三个字,脸上的表情连变都没变一下。 她不仅没有露出感恩戴德的神色,反而微微蹙起了眉。 “钱局长。”她轻嘆了一口气,声音软糯却坚定,“钱这种东西,太俗了,充满了铜臭味。我没日没夜地钻研技术,把手都冻红了,难道就是为了这几张钞票吗?” 她抬起手,可怜兮兮地展示了一下自己指尖那点根本看不出来的红印子。 钱局长愣住了。他这辈子见过嫌钱少的,还没见过嫌钱俗的。 “那……那你要什么?”钱局长语气更温和了,“只要政策允许,你说!” 程美丽眼睛瞬间亮了。她往前凑了一小步,语气极其认真,甚至带著几分挑剔的执著: “我要奖状。要那种最大號的、硬壳的、大红色的荣誉证书。” 她伸出手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尺寸,然后竖起一根手指,强调道:“最重要的,那上面的『劳动积极分子』或者是『技术標兵』这几个大字,必须是用金粉写的!要那种闪闪发光、老远就能看见的金粉!还得盖上咱们局里最大的公章,再给我配一朵大红花,绸缎面的那种,不要皱皱巴巴的纸花!”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幻听了。 放著两百块巨款不要,非要一张纸?还要撒金粉?这姑娘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钱局长也被这要求整懵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哈哈大笑:“好!有个性!我们要的就是这种视金钱如粪土、一心追求荣誉的好同志!满足你!回去我就让人特製,金粉给你撒得厚厚的!” 陆川站在一旁,看著程美丽那副“得逞”的小表情,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视金钱如粪土? 別人不知道,他可是清楚这丫头有多爱享受。雪花膏要用最好的,裙子要穿的確良,连喝汽水都要冰镇的。她怎么可能不喜欢钱? 除非,这荣誉对她来说,比钱更重要。重要到能救命,或者能救人。 他想起了那封让她脸色大变的家书,想起了她昨晚那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眼神。 这个看起来娇气得要命的作精,其实一直都在用这种荒诞的方式,扛著属於她的责任。那一刻,陆川觉得眼前这个姑娘,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更让人心疼,也更让人……挪不开眼。 【叮!检测到复杂情绪波动!】【获得作精值+200,来源:陆川的深度动容与疼惜。】 颁奖仪式就在车间里临时举行。 没有鲜花,只有那堆冰冷的齿轮做背景;没有红地毯,只有满地的油污。但当钱局长郑重地宣布给予程美丽全厂通报嘉奖,並將那份虽然还没撒金粉、但分量极重的临时嘉奖令递到她手里时,掌声差点掀翻了屋顶。 程美丽抱著那张纸,笑得比得到了全世界还开心。 “谢谢领导!那个……金粉的什么时候能寄到?”她还不忘补上一句,“最好能直接寄到我沪市的家里,让我爸妈也沾沾光,看看那金粉闪不闪。” 钱局长被逗乐了:“放心,三天之內,保证寄出!” 仪式刚一结束,领导们前脚刚走。 她把那张临时嘉奖令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那架势比揣著金条还宝贝。 “师父,我请个假!” 她衝著还在傻乐的赵老虎喊了一声,转身就要往外跑,那个方向,直通厂区的邮电所。 她等不及了。这东西早一天寄回去,父亲就能早一天直起腰杆。 然而,她刚跑出两步,手腕就被人一把抓住了。 那力道很大。 程美丽不得不停下脚步,回头一看,正对上陆川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这么急著去哪?”陆川的声音低沉,目光落在她那个鼓囊囊的口袋上。 “去邮局啊!”程美丽理所当然地挣了挣,“不是您说的嘛,给我放一天假。怎么,陆大厂长要说话不算话?” 陆川没有鬆手。 “程美丽。” 他叫著她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那封信……我是说昨天你收到的那封家书,里面到底写了什么?让你寧可不要两百块钱,也要换这张带金粉的纸?” 程美丽心里咯噔一下。 这男人,直觉怎么这么敏锐? 她眨了眨眼,换上一副漫不经心的笑脸,娇滴滴地哼了一声:“哎呀,能有什么呀?不就是我妈说我不爭气,我在沪市的小姐妹笑话我是去当苦力的吗?我这就是虚荣心作祟,想拿个奖状回去显摆显摆,狠狠打她们的脸。怎么,陆厂长连这也要管?这属於女孩子的隱私哦。” 陆川盯著她的眼睛。但程美丽的演技早已炉火纯青,那副“我是作精我怕谁”的坦荡模样,让人根本抓不住把柄。 良久,陆川手上的力道鬆了松。 但他依然没有放开她,反而往前逼近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將程美丽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显摆?”他轻笑了一声,那笑意不达眼底,“如果是为了显摆,光一张奖状不够。” 程美丽愣了一下:“什么?” 陆川鬆开她的手,从自己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和一个小本子,刷刷写了一行字,然后撕下来递给她。 “去邮局的时候,顺便把这个也发了。” 程美丽低头一看,那是一张电报单的草稿。上面的字跡苍劲有力,內容却简短得让人心惊: 【程美丽同志於红星厂重大技术攻关中立下一等功,特此喜报。另,隨信附寄津贴伍佰元(预支),请查收。落款:红星机械厂厂长,陆川。】 伍佰元? 程美丽猛地抬头,震惊地看著陆川:“你疯了?两百块我都不要,你给我发五百?而且这是预支?你想让我给你打一辈子白工啊?” 陆川看著她那副终於破功的震惊模样,眼底的笑意终於真切了几分。 他伸手,极快地在她那被晨风吹乱的头顶轻轻揉了一把,动作生涩却自然。 “奖状是给別人看的面子,钱是给你爸妈过日子的。” 他收回手,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清冷,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片。 “去吧。打脸这种事,要打就打得彻底一点。金粉配巨款,才够响。” 程美丽捏著那张纸条,站在原地,看著陆川转身离去的背影。 第31章 也就是看了一点画报 五百块。 在这个一斤猪肉只要七毛钱的年头,这张纸条拿在手里,感觉很重。 周围还有些没走掉的工人,一道道眼光看过来,都是羡慕。 “怎么,程美丽同志是被这五百块钱嚇傻了?” 陆川看她一直盯著条子发呆,说话的声调里带了点玩笑的意思,“刚才谁嫌两百块钱俗气来著?” 程美丽回过神,赶紧把纸条和那盒凡士林一起,小心地塞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那能一样吗?”她拍了拍口袋,昂起下巴,理直气壮地哼了一声,“钱局长那是施捨,您这叫慧眼识珠。再说了,我这也算是为了厂里的荣誉牺牲了脑细胞,买点核桃酥补补脑子,不过分吧?” “不过分。” 陆川点点头,接著话头一转,语气又变回了平时办公事的样子,眼神也严肃起来,“既然脑子补上了,就跟我来办公室一趟。有些技术上的事,你得给我这个外行讲讲。” 说完,他也不等程美丽回话,转身就朝办公楼走去。他步子迈得很大,背影很直,有种让人不能拒绝的气势。 程美丽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躲不过去了。刚才那手艺露得太显眼,陆川肯定起了疑心。 她咬了咬下唇,衝著陆川的背影做了个鬼脸,然后踩著小皮鞋,噠噠噠地跟了上去。 怕什么?兵来將挡,水来土掩。反正她是个“作精”,只要作得够狠,就没有圆不过去的谎。 …… 厂长办公室在行政楼二楼的尽头。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得令人髮指。一张掉了漆的木头办公桌,一个装满文件的铁皮柜子,墙上掛著一张微微泛黄的世界地图,除此之外,连盆绿植都没有。 屋里有股墨水味,还有一股烟味,不难闻。 陆川进门后,隨手把那顶工帽掛在门后的衣架上,然后走到桌边,提起暖水瓶倒了一杯水,放在桌角。 “坐。” 就一个字。 程美丽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那张唯一的待客木椅上。椅子有点硬,她还娇气地扭了扭身子,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椅子怎么跟受刑似的,连个垫子都没有。” 陆川没理她。他没坐到办公桌后头,而是靠著桌子边,两条长腿交叉著,胳膊抱在胸前,从上往下看著她。 这个姿势让他显得更高,程美丽整个人都被他的影子盖住了。 “说说吧。”陆川开口了,“深冷处理,残余奥氏体转变,还有那个精准到秒的时间控制。程美丽,別告诉我这也是你在沪市那边的弄堂里,听那些老阿姨嘮嗑嘮出来的。” 他的声音不重,却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篤定。 这年头消息不灵通。王工那样的正经大学生都没听过的技术,一个高中毕业、平时就爱打扮的小姑娘不可能知道。 程美丽心里慌了一瞬,但面上却稳得一批。 她端起桌上的水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热气,借著这个动作掩饰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狡黠。 【叮!检测到探究与怀疑!】 【获得作精值+30,来源:陆川的敏锐直觉。】 听著系统提示音,程美丽心里有了底。只要他还在猜,那就说明他还没查到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陆厂长,您这就是看不起人了。”她放下水杯,把身子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甚至还不知死活地抖了抖脚尖,“谁说我是听老阿姨嘮嗑的?我可是有文化的人。” 陆川挑了挑眉,没说话,示意她继续编。 “我在沪市的时候,我家隔壁……住了个老教授!”程美丽眼珠子都不带眨一下的,张嘴就来,“他家里有好多外国画报,什么《科学美国人》啊,什么德国机械杂誌啊。我虽然洋文认不全,但我会看图啊!” 她越说越顺溜,甚至还带上了几分得意的神色,伸手比划著名:“那画报上画得可清楚了,人家国外的齿轮就是这么放在大冰柜里冻的。我当时就觉得好玩,多看了两眼。谁知道咱们厂这么落后,连个像样的冷柜都没有,还得我去化肥厂借液氮。” 说完,她还撇了撇嘴,一副“你们真没见识”的样子。 陆川看著她那张小嘴叭叭地说著瞎话,脸上绷著的线条反而鬆了些。 看图? 光看几张画报,就能掌握深冷处理的核心参数?就能知道配合特定的化学喷雾(虽然她没明说,但他注意到了那个奇怪的喷雾动作)来消除內应力? 这丫头,这是把他当三岁小孩哄呢。 但他並没有拆穿。 他忽然俯下身,双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將程美丽整个人圈在自己和椅背之间。 那股属於男性的荷尔蒙气息,混杂著淡淡的汗味和肥皂味,瞬间將程美丽包围。 程美丽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那双刚才还神气活现的桃花眼,此刻因为紧张而微微瞪大。 “陆、陆厂长,有话好好说,別靠这么近……热。”她说话都结巴了,脸也红了。 “你也知道热?”陆川看著她慌张的样子,眼里有点想笑。他没退开,反而又凑近了点,近得鼻子尖都快碰到了。 “程美丽,你知不知道,在这个厂里,撒谎是要被扣工资的?”他的声音低沉沙哑。 “我……我没撒谎!”程美丽硬著头皮死鸭子嘴硬,“不信你去查!那画报……大概、也许被那个老教授卖废品了!” 陆川盯著她的眼睛,似乎想看穿这层漂亮的皮囊下,到底藏著一个怎样的灵魂。 聪明,狡猾,满嘴跑火车,却又有著让人惊嘆的才华和那股子在绝境里爆发的狠劲儿。 以前,他觉得这样的女人是麻烦。 可现在,看著她为了圆谎而滴溜乱转的眼珠子,看著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他竟然觉得……有点可爱? 甚至是,迷人。 就像是一本封面上画著庸俗大红花,翻开里面却全是绝世武功秘籍的书,让人忍不住想要一页一页地读下去。 【叮!检测到心动值飆升!】 【获得作精值+500,来源:陆川的……情动。】 系统这一声提示,差点让程美丽当场破功。 情动?! 这老铁树,真的开花了?! 就在程美丽觉得气氛曖昧得快要爆炸的时候,陆川忽然直起了身子,退开半步,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消失。 “行。”他点了点头,脸上又恢復了那种云淡风轻的表情,“既然是看画报学的,那就是自学成才。这理由,我替你报上去。” 这就……信了? 程美丽有些发愣,这剧情走向不对啊,按照套路不应该是继续严刑逼供吗? 陆川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正是钱局长刚才签发的那张嘉奖令,还有程美丽写的那封还没来得及寄出的信。 “信和奖状,我会让人用厂里的加急通道送去市局,再转特快专递发往沪市。”他把信封拿在手里晃了晃,“三天之內,肯定能送到你父母手里。” 程美丽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走加急通道?” 这年头,普通信件从这个山沟沟寄到沪市,少说也得半个月。加急通道那是给重要文件用的,三天就能到。 “谢谢厂长。厂长您真是活菩萨。大善人。”程美丽立马从椅子上弹起来,双手合十,笑得像朵花一样,“那我能不能再提个小小的要求?” 陆川看她这副顺杆爬的样子,有些好笑:“说。” “那个奖状……”程美丽凑过去,眨巴著眼,“能不能让邮递员送的时候,稍微搞大一点动静?比如……喊两嗓子?最好让整个弄堂的人都知道?” 陆川看著她那副恨不得把虚荣两个字刻在脑门上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知道了。”他拿起笔,在信封上做了一个特殊的標记,“我会交代的。” 程美丽心满意足,这下子,那帮在沪市等著看笑话的人,脸都要被打肿了。 “那没事我先回去了?还得回去补觉呢。”她指了指门口,试探著问道。 “去吧。”陆川摆了摆手,“另外,那五百块钱別乱花。想买什么……以后告诉我,我帮你带。” 最后一句话,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挠在了程美丽的心尖上。 她脚步一顿,回头深深看了陆川一眼,:“陆厂长,您这是在……討好我呀?” 陆川正在整理文件的手一顿,没抬头,只是耳根的那抹红色又悄悄蔓延了几分:“这是组织对技术骨干的关怀。” “切,死鸭子嘴硬。” 程美丽心情大好,哼著小曲儿,像只骄傲的小孔雀一样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陆川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 那个“看画报”的理由,漏洞百出。 但他不在乎。 不管她是真的天才,还是藏著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只要她还在红星厂,还在他眼皮子底下,那就是他的人。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熟练地拨通了一个號码。 “喂,老战友,是我,陆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爽朗的男声。 陆川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目光落在那个程美丽刚刚喝过的水杯上,眸色深沉:“帮我查个人。沪市来的,叫程美丽。我要她从小到大所有的档案,我都要知道。” 掛断电话,陆川点燃了那根烟,深吸了一口。 烟雾繚绕中,他看著窗外那个正哼著歌穿过操场的纤细身影,低声自语:“程美丽……你到底是谁?” 第32章 赏脸吃个夜宵 沪市,机械工业局家属院。 七月流火,那热浪像是要把这钢筋水泥的弄堂给烤化了。树上的知了扯著嗓子,没完没了地叫,那声音又尖又长,钻进耳朵里,搅得人心烦意乱。 程卫国坐在单位那个不通风的办公室角落里,手里攥著一支还要蘸墨水的旧钢笔,面前铺著那张已经被汗水印得皱皱巴巴的信纸。他背上的汗衫早就湿透了,紧紧贴在肉上。 “怎么样了,老程?检查写得顺不顺利啊?” 那个让程卫国听了就想反胃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刘副局长端著个大茶缸子,腆著个將军肚,踱著方步晃到了他跟前。他瞥了一眼桌上那张只写了开头的纸,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拉得老长。 “不是我说你,教女无方就得认。你那个闺女,在咱们大院里是出了名的娇气包,到了红星厂那种穷乡僻壤,指不定惹出什么大乱子呢。让她去那是组织上的照顾,是去改造思想的,结果呢?听说刚去就闹著要回来?” 刘副局长吹了吹茶沫子,眼神里满是幸灾乐祸的算计,“这要是被上面知道你送了个『逃兵』过去,你这处长的位置……嘖嘖,怕是要给更有觉悟的人让让路嘍。” 程卫国握笔的手紧了又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著青白。他是个老实本分的技术干部,一辈子谨小慎微,唯一的软肋就是那个不成器的女儿。 “刘局,美丽她……她只是不適应,还没闹著回来呢。”程卫国低著头。 “还没闹?那是电报还没到!”刘副局长冷哼一声,把茶缸重重往桌上一搁,“我可是听说了,红星厂那边条件艰苦得很,连个像样的厕所都没有。就你家美丽那个还要用香皂洗手的臭毛病,能坚持三天?老程,做人得有自知之明,早点写完检查,把位置腾出来,我也好替你在局长面前美言几句,保你个退休金。” 周围几个办公室的同事都埋著头假装工作,耳朵却都竖得像天线。墙倒眾人推,程卫国这段日子,算是尝尽了人情冷暖。 就在程卫国感到胸口憋闷,那口气快要上不来的时候,走廊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紧接著是一嗓子中气十足的吆喝。 “程卫国!程卫国同志在吗?有特快专递!还是加急的!” 特快专递?这年头,普通信件都要跑个十天半个月,特快专递那是只有重要公文才用的待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刘副局长眉毛一挑,阴阳怪气地笑了:“哟,看来是红星厂那边的退货通知到了?还是那边发来的遣返公函?老程啊,这回你可是要在全局露大脸了。” 程卫国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墨水溅了一手。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腿肚子都在转筋。完了,要是真是退货通知,他在这个单位,哪怕是扫厕所都没脸待了。 一个穿著墨绿色制服的邮递员满头大汗地衝进来,手里捧著一个大得嚇人的牛皮纸信封。那信封上不仅盖著那一枚鲜红的“加急”印章,还用一种极其夸张的行楷写著一行大字—— 【喜报:呈送沪市机械局程卫国同志亲启】 “喜报?” 刘副局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半,“看错了吧?是不是通报批评写成了喜报?” “哪能看错!”邮递员是个大嗓门,一边擦汗一边把信封往程卫国怀里一塞,“这可是红星机械厂那边特意交代的,必须送到本人手上!那边的发报员说了,这是大喜事,得让全单位都沾沾喜气!” 程卫国捧著那个沉甸甸的信封,整个人还是懵的。他有些不敢置信地捏了捏信封角,硬硬的,像是什么硬壳本子。 “拆开看看啊!老程,愣著干啥!”旁边的老同事实在忍不住好奇,催促了一句。 程卫国深吸一口气,手哆嗦著撕开了封口。 隨著信封被倒转过来,“哗啦”一声,並没有什么退货单,反而是一张红彤彤、硬邦邦的大奖状滑了出来。 最要命的是,那奖状一拿出来,上面的金粉真的像是不要钱一样,在这个光线並不好的办公室里,瞬间折射出一片耀眼的金光,晃得离得最近的刘副局长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荣誉证书】 【兹奖励:程美丽同志】 【在红星机械厂重大技术攻关任务(深冷处理工艺)中,表现卓越,挽救巨额国家財產,特授予“技术革新能手”一等功光荣称號!】 【落款:国营红星机械厂(公章)】 那“技术革新能手”六个大字,每一个笔画上都铺满了厚厚的一层金粉,隨著程卫国手抖的频率,还在往下扑簌簌地掉金渣子。 静。 整个办公室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瞪大了眼,看著那张土味十足却又极其震撼的奖状。 “这……这是那个只会臭美的程美丽?”刚才催促的老同事眼珠子都快瞪脱窗了,“技术革新?挽救巨额財產?老程,你闺女还会这个?” 程卫国也是一脸茫然,感觉像是在做梦。他那个连灯泡都不会换的闺女,搞技术革新? 还没等眾人消化完这个重磅炸弹,信封里又飘出一张信纸。那是用钢笔一笔一划写就的亲笔信,字跡苍劲有力,透著股铁血硬朗的味道。 刘副局长不信邪,一把抢过那封信:“肯定是搞错了!或者是偽造的!我来念!” 他清了清嗓子,原本想当眾戳穿这个“谎言”,可念著念著,他的声音却越来越小,脸色也越来越白。 “……程美丽同志虽初来乍到,却展现出了惊人的技术天赋与顽强的拼搏精神。在全厂面临技术绝境之时,她不畏艰难,甚至带病坚持工作,用科学手段解决了困扰我厂已久的难题……” 读到这,刘副局长感觉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棉花。 “……她是沪市工人的骄傲,也是程卫国同志教导有方的体现。红星厂全体职工感谢程家培养出这么优秀的儿女。另,隨信附上伍佰元技术津贴,请笑纳。厂长:陆川。” 五百元! 这三个字一出,办公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如果说奖状还能造假,那这隨信寄来的一张五百元的匯款取款单,可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这年头,谁敢拿五百块钱开玩笑? 刘副局长拿著信的手都在抖,那张信纸仿佛变成了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拿也不是,扔也不是。他刚才还信誓旦旦地说人家闺女是逃兵,结果人家转头就成了技术能手,还拿了五百块巨款奖金!这一巴掌,抽得他脑瓜子嗡嗡响。 程卫国终於回过神来了。 他看著刘副局长那张红一阵白一阵的脸,看著周围同事们瞬间转变的、充满了羡慕和討好的眼神,一直压弯了的脊梁骨,在这漫天飞舞的金粉渣子里,嘎嘣一声,挺直了。 “刘局。”程卫国伸手,慢条斯理地从刘副局长手里抽回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把上面的摺痕抚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硬气,“这检查……我看我是不用写了吧?毕竟,我得赶紧去邮局取这五百块钱,给我闺女买点核桃酥寄过去。陆厂长信里可说了,这孩子搞技术太费脑子,得补补。” 刘副局长嘴角抽搐了两下,最后只能尷尬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是……那是……老程啊,我就说嘛,虎父无犬女,咱们局谁不知道你家美丽是最有出息的……” …… 千里之外,红星机械厂。 程美丽正躺在宿舍的单人床上,百无聊赖地数著蚊帐上的破洞。 突然,脑海里那个安静了好几天的系统,像个抽风的老虎机一样疯狂响了起来。 【叮!检测到超远距离群体性情绪爆发!】 【获得作精值+1000!来源:刘副局长的极度打脸与恐慌。】 【获得作精值+800!来源:程卫国的扬眉吐气与自豪。】 【获得作精值+500!来源:沪市同事的羡慕嫉妒恨。】 【当前余额:3200点!宿主已达成“小富即安”成就,开启系统二级商城!】 程美丽被这一连串的提示音震得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 “我去!这么多?!”她眼睛瞪得溜圆,看著那个暴涨的数字,嘴角都要咧到耳后根去了。 看来,那个“金粉奖状”的效果比她预想的还要炸裂。陆川那个老干部,办事还真是靠谱,说搞大动静就绝对不含糊。 过了几天,宿舍门被敲响了。 “程美丽!传达室有你的包裹!好大一箱子!” 程美丽趿拉著鞋跑出去,没一会儿,就抱著一个沉甸甸的纸箱子回了屋。那是父亲寄来的回礼,应该是收到了电报后第一时间发的。 拆开箱子,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大白兔奶糖、麦乳精、甚至还有两罐在这个年代金贵得要命的午餐肉罐头,最底下压著一张字条,是母亲朱惠兰的字跡:“囡囡,爭气了!想吃什么跟妈说,別省著!” 看著这些东西,程美丽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虽然她是穿越来的,但这具身体的记忆和情感是真实的,那份沉甸甸的亲情,让她在这个陌生的年代有了根。 她拿起一罐午餐肉,手指在冰凉的铁皮上摩挲了两下,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陆川那张总是冷冰冰、却会在半夜给她买汽水、会细心给她塞凡士林的脸。 这次能这么爽地打脸,全靠这块“冰山”给力配合。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程美丽看著那满床的好吃的,自言自语道,“这大恩大德的,光口头谢谢也不合適啊。” 她眼珠子一转,视线落在那罐午餐肉上,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这几天厂里食堂天天是水煮白菜,陆川那个工作狂更是经常错过饭点,啃冷馒头。既然系统商城升级了,是不是能兑换点不一样的“作精”道具? 她点开系统面板,在那个刚刚解锁的“二级商城”里扫了一圈,目光最终锁定在了一个叫【顶级私厨调料包(川味)】的商品上,售价50点作精值。 “就是它了。” 程美丽打了个响指,拎起那几罐午餐肉,又从系统里兑换了一瓶虽然包装復古、但口感绝对顶级的【82年拉菲……平替版葡萄汁】,把那头烫过的捲髮往耳后一別,对著镜子露出了一个顛倒眾生的笑。 “陆厂长,准备好接招了吗?这一顿『谢师宴』,可是要让你终身难忘的哦。” 她哼著小曲儿,踩著轻快的步子,朝著行政楼那间哪怕是深夜也总是亮著灯的办公室走去。 夜色正浓,月光如水。 陆川正伏案看著那个从沪市刚调过来的、关於“程美丽”的绝密档案。档案很简单,没有任何异常,就是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姑娘。但他看著那张贴在角落里的一寸黑白照片,眉头却微微皱起。 照片上的姑娘,眼神怯懦,透著股还没长开的稚气。 而现在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悠的那个程美丽,眼里有光,心里有算计,浑身都是刺。 “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了……” 就在这时,一阵诱人至极的香味,混合著那种特殊的、让他心跳加速的茉莉花香,顺著门缝钻了进来。 “扣扣。”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隨后被推开一条缝。程美丽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晃著那瓶看起来就很高档的“红酒”,笑得像只刚偷了鸡的小狐狸。 “陆厂长,赏脸吃个夜宵吗?我请客,有肉哦。” 第33章 来自省里的锄头 办公室里那股子麻辣味儿,一下子就把原来那股严肃劲儿给冲没了。 陆川抬起头,没再看那份档案,目光正好和门口探著头的程美丽对上。她手里拿著一瓶深色的液体晃了晃,笑著的样子,跟档案照片里那个胆小的小姑娘一点也不像。 “进来。”陆川不动声色地合上档案夹,隨手塞进抽屉。 程美丽听了,就大方地走了进来。她把几个铁皮罐头往桌上一放,发出“哐当”一声,又不知道从哪儿拿出来一个搪瓷小锅,还有一个电炉子。 “陆厂长,你这办公室什么都没有,连个待客的茶叶都没有。”她一边嫌弃地嘟囔,一边手脚麻利地接通电源,撕开那包花了50作精值兑换的【顶级川味私厨底料】。 红油滚入热水中,那股辣味儿就呛了出来,却又忍不住想吞口水。 陆川看著她切开那个在这个年代金贵无比的午餐肉,一片片扔进锅里,眉头跳了跳:“这又是哪儿学来的吃法?” “画报上看的。”程美丽脸不红心不跳地回答,还给陆川倒了杯那瓶“红酒”,“画报上说了,工作太辛苦容易低血糖,得吃肉,还得吃辣的刺激一下多巴胺。” 她端起自己的杯子,跟陆川那个印著“为人民服务”的茶缸碰了一下,笑著说:“敬咱们厂最好的领导,也祝我那五百块奖金早点到手。” 陆川看著那杯紫红色的液体,端起来闻了闻,只有一股甜腻的葡萄味。他垂眸看著程美丽那张在热气蒸腾下显得格外娇艷的脸,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莫名其妙地就鬆弛了下来。 他拿起那双筷子,夹起一片烫得卷边的午餐肉,放进嘴里。 辣,极其霸道的辣。但隨之而来的鲜香,却让人慾罢不能。 这一顿“谢师宴”吃得格外安静,却又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情在两人之间流淌。直到程美丽收拾东西准备走人,陆川才突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程美丽。” “嗯?” “要是觉得累,以后这种加班的事,可以推给赵老虎。” 程美丽愣了一下,隨即回头冲他眨了眨眼,那一瞬间的风情让陆川呼吸一滯:“那不行,我要是不多露露脸,怎么让陆厂长记住我这块金子呢?” …… 次日一早,红星机械厂的大门口就炸了锅。 一辆掛著省城牌照的黑色“上海牌”轿车,在一路尘土飞扬中,稳稳噹噹地停在了行政楼楼下。这车身漆黑鋥亮,在这灰扑扑的厂区里,扎眼得很。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穿著挺括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胸口的口袋里別著两支钢笔,一看就是大领导。 “那个就是修好进口齿轮的红星厂?”走在前面的那个男人摘下墨镜,环视了一圈周围斑驳的红砖墙,语气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挑剔,“条件是差了点,难怪留不住人。” 陆川刚走到楼下,正好听见这句话。他停了一下,心里顿时有了戒备。 “哟,这就是小陆吧?”那个男人看见陆川,脸上堆起笑,伸出手来,“我是省机械厅老周,旁边这位是省城第一机械厂的林厂长。听说你们这儿出了个人才,把那批本来要报废的精细齿轮给救活了?” 省机械厅。省一机厂。 这两块招牌压下来,比市局那个钱局长还要重上三分。尤其是那个林厂长,所在的省一机那是全省工业的老大哥,拥有几千號工人,福利待遇好得让人眼红。 陆川的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周处长,林厂长,欢迎指导工作。”陆川虽然心里警铃大作,面上却滴水不漏,礼貌地握了手,“那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运气好罢了。” “小陆太谦虚了,”林厂长摆摆手,“我们看过报告,那是真本事。这种人才放在你们这儿,屈才了。走,带我们去见见那个程美丽同志。” 根本不给陆川拒绝的机会,两人直接反客为主,朝著车间走去。 一车间里,程美丽正指挥著几个新来的学徒工搬运零件。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黄色碎花的確良衬衫,下面配著那条改过的工装裤,头上扎著一条红丝带,在一群穿灰蓝色工服的工人里很打眼。 “那就是程美丽?”林厂长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去。 周围的工人们见了大领导,纷纷让开一条路。程美丽正拿著那块真丝手帕擦汗,一抬头,发现自己被围住了。 “程美丽同志,你好啊!”林厂长很热情地打招呼,“我是省一机厂的厂长。听说你的技术是自学的?了不起!” 程美丽眨了眨眼,目光越过林厂长,看到了后面站著、脸色不大好看的陆川。 她觉得这几个人来得不善。 “您好。”程美丽礼貌地笑了笑,不卑不亢,“就是隨便瞎琢磨的,上不得台面。” “这要是上不得台面,那我们厂那些技术员都该回家卖红薯了!”林厂长哈哈一笑,“美丽同志,我们也就不拐弯抹角了。省厅看了你的报告,非常重视。我这次来,就是代表省一机厂,正式邀请你过去工作!” 此话一出,整个车间一片譁然。 去省城!去全省最大的机械厂!那可是鲤鱼跃龙门,一步登天啊! 林厂长看大家反应这么大,接著说:“你只要点头,调动的事我们全包了。过去就给你干部编制,分一套两居室的房子,里面有自己的厕所。工资按工程师標准发,还有人才津贴。” 第34章 昏头了 有自己的厕所,两居室,干部编制。 这几个词,隨便一个都让人眼红。旁边的赵老虎听得嘴都合不拢,恨不得马上替徒弟答应。 陆川站在一旁,双手插在裤兜里,一句话没说。 他看著那个笑呵呵的林厂长,心里很不舒服。他想开口说点什么,想说红星厂也需要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红星厂给不了她两居室,也给不了她独立卫生间。他连瓶冰汽水都得跑老远去给她买。 拿什么留人?靠那还没发下去的五百块奖金? 陆川心里头一次这么没底。他发现自己不光是怕厂里少了个技术好手,更是怕以后,再也见不到那个半夜会端著吃的、眼睛亮亮的姑娘了。 “程美丽同志,机会难得。”周处长也在旁边说,“你是从沪市来的,知道省城平台大。到那儿能接触到外国的新设备,比待在这个小厂好多了。” 所有人都看著程美丽,等她回答。 程美丽低下头,手摸著旁边那台冰凉的车床,像是在跟机器告別。 陆川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 “林厂长,您的条件確实很诱人。”程美丽终於抬起头,脸上掛著那副標誌性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两居室,还有那个我想想都觉得幸福的独立卫生间……嘖嘖,真是让人拒绝不了呢。”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林厂长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就这么定了?咱们这就去办手续?” “不过嘛……” 程美丽话头一转,那双桃花眼微微流转,视线轻飘飘地落在了不远处的陆川身上。 这会儿,陆川的脸色比那天晚上修齿轮的时候还差。他嘴绷得紧紧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可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慌张。 “我就想问个事儿。”程美丽说,“省一机厂里,有我们陆厂长这么好看的领导吗?他还会给我买汽水,帮我收拾烂摊子。” 空气好像停住了。 林厂长脸上的笑也僵住了。好看?买汽水?这是挑干部的標准吗? “这个……”林厂长尷尬地咳了一声,“我们厂的领导班子年纪都比较成熟稳重……” “那不行。”程美丽把手一摊,一脸的理所当然,“我是个顏控,对著长得不好看的人,我这脑子就转不动,一转不动就搞不出技术革新。您那些苏联德国的设备再好,也没我们厂长这张脸下饭啊。” 旁边的工人们都憋著笑,脸都憋红了。也只有程美丽敢跟省里来的领导这么说话。 陆川猛地抬起头,原来灰暗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抓到了什么希望。 他看著程美丽,心里那股子憋著的气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一股劲儿。 他几步走过去,直接站到程美丽和林厂长中间,高大的身板像一堵墙,把那两个人隔开了。 “林厂长,这墙角恐怕您是挖不动了。”陆川的声音低沉有力,“程美丽同志是我们红星厂的核心技术骨干,是非卖品。” 他转过身,当著全车间人的面,低头看著程美丽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要独立卫生间,我明年就把家属楼的下水道改造提上日程。你要两居室,厂里正在盖的新楼,我把最好的那一套留给你。你要人才津贴,省里给多少,我陆川想办法给你补双倍!”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的恳求:“只要我在红星厂一天,你要什么,我都给。別走。” 整个车间鸦雀无声。 赵老虎手里的烟都嚇掉了。这还是那个铁面无私的陆阎王吗?这简直是……昏了头了! 【叮!检测到极度强烈的情感波动!】 【获得作精值+2000!来源:陆川的当眾示弱与深情爆发。】 程美丽听著脑海里那悦耳的提示音,看著眼前这个因为紧张而眼角发红的男人,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哎呀,这块冰山为了留住她,居然连这种昏头话都说出来了。 她伸出手指,在陆川硬邦邦的手背上戳了一下,笑著说:“厂长,这可是你说的。明年我要是见不到马桶,我可要闹事的。” 陆川一把抓住她那根乱动的手指,紧紧攥在手心里,像是抓住了什么宝贝。 “说话算话。” 林厂长和周处长站在旁边,看著这俩人当著大家的面拉拉扯扯,脸都黑了。 “行了行了!”周处长不耐烦地打断他们,“既然红星厂这么有把握,人也捨不得放,那正好!”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红头文件,往陆川怀里一拍,语气里带著几分找回场子的意味。 “下个月,全省机械行业技能大比武。本来你们厂是不在邀请名单里的,既然程美丽同志技术这么过硬,那这次比赛,红星厂必须参加!而且,省厅点名要程美丽带队!” 周处长冷笑了一声,看著程美丽:“到时候全省的高手都会去,希望程同志別光顾著看脸,把真本事给丟了。要是拿不到名次,到时候可別怪我们再来『抢』人!” 说完,两个人气冲冲地上了小汽车走了。 陆川捏著那份文件,眉头微微皱起。全省大比武,那是真正的修罗场,匯聚了全省几十家大厂的顶尖高手,红星厂这种小厂过去,大概率是当炮灰的。 但他转头看向身边的程美丽。 她正歪著头,看著那辆远去的轿车,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那种见到猎物般的兴奋光芒又亮了起来。 “全省大比武?”程美丽舔了舔嘴唇,眼神亮晶晶的,“那是不是有很多奖品?有奖状吗?有那种……很大很大的奖盃吗?” 陆川看著她这副財迷心窍的样子,忍不住低笑出声。刚才那种患得患失的恐慌彻底散去,只剩下满心的纵容。 “有。”他抬手,这一次,自然而然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听说第一名奖一台彩电。你要是贏回来,就放你那未来的两居室里。” 程美丽眼睛瞬间变成了探照灯:“彩电?陆川,快。快去给我报名。谁敢拦我,我就跟他没完。” 看著她斗志昂扬的背影,陆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里还残留著她指尖的温度。 这场仗,看来还得陪她一起疯下去啊。不过,这种感觉……似乎还不赖。 第35章 娇滴滴的「作精」组长 省里那辆小轿车开走后,程美丽拒绝省城调动,选择留在红星厂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 厂里的人一下子议论开了。 “听说了吗?省一机厂的林厂长亲自来挖人,开了两室一厅带独立卫生间的条件,程美丽眼皮都没眨一下就给拒了!” “我的乖乖,那可是省城!她图啥啊?图咱们厂这顿顿的水煮白菜?” “你懂个屁!”一个和赵老虎关係好的老师傅,压低了声音,朝著行政楼的方向挤了挤眼,“人家是为了陆厂长留下来的。没听见吗?当著省厅领导的面,就说咱们陆厂长长得好看,下饭!” “真敢说啊。怪不得陆厂长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家属楼都说要给她改管道。” “有本事的人,说话硬气。没她,咱们厂的工具机还在那趴著呢。” 工人们说什么的都有,分成了两派。但程美丽和陆川两个人,跟没事儿人一样。 第二天,陆川就在公告栏贴了通知,成立“技能大比武攻关小组”,组长是程美丽。 下午,第一次小组会议在厂里唯一一间还算像样的会议室里召开。七八个从全厂挑选出来的技术尖子,加上陆川和后勤科长,围著一张长条桌坐下,空气里瀰漫著一股紧张又混杂著好奇的气氛。 程美丽作为组长,坐在陆川身旁。她没急著说话,先是从自己那精致的小布包里掏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和一支英雄牌钢笔,慢条斯理地放在面前。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那双水润的桃花眼慢悠悠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最后才开口,声音又甜又软,內容却让所有人虎躯一震。 “咱们这个小组,要想贏,首先得把后勤搞好。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嘛。”她顿了顿,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念道:“所以我提议,咱们先成立一个『后勤保障分队』,专门伺候咱们攻关小组。” “伺候?”一个叫李建的年轻技术员当场就皱起了眉。他是厂里公认的技术天才,年纪轻轻就拿过市里的奖,心气高得很,早就看程美丽这种靠“歪门邪道”上位的女人不顺眼了。 程美丽没理他,继续念著她的“备战方案”。 “第一,训练场地,也就是咱们一车间那块空地,从今天起,每天早晚必须用兑了碱面的热水拖三遍。必须拖到用白手套擦过去,手套还是白的。不然,空气里的灰尘和湿气会让咱们的精密零件受潮生锈,影响精度。” 几个老师傅听了,点了点头,觉得这话在理。 “第二,”程美丽竖起第二根手指,指甲上涂著一层亮晶晶的透明护甲油,“所有组员,在每天开始训练前,以及每次摸完零件后,都必须用我指定的茉莉花牌香皂,洗手三分钟。记住,是三分钟,少一秒都不行。这不光是为了乾净,更是为了去除你们手上的油泥和脑子里的杂念,达到一种心手合一的境界。” 这下,连那几个点头的老师傅都觉得不对味了。整个车间都飘著茉莉花香,那还是钢铁工人的车间吗? 程美丽没管他们那五顏六色的表情,笑吟含春地拋出了最后一记重磅炸弹。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们搞技术革新,靠的是大脑,不是蛮力。为了保证我们的大脑能够二十四小时高速运转,迸发出无穷的灵感火花,我要求,在备战期间,攻关小组的每一位成员,每天的营养餐標准如下:” 她把笔记本往前推了推,清脆地念道:“一个水煮鸡蛋,一杯从县里招待所订的鲜牛奶,还有,用开水冲半勺麦乳精。这三样,但凡少了一样,我这脑子就容易短路,想不出新点子。到时候输了比赛,可別怪我。” 话刚说完,一个叫李建的年轻技术员“砰”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他一张脸涨得通红,指著程美丽的鼻子,嘴唇都在哆嗦。 “程美丽同志,你別太过分了。我们是去参加全省大比武,是去为厂爭光的,不是跟著你去当少爷小姐度假的。你以为你是谁?慈禧太后啊?还差人给你餵人奶不成。” 他这一嚷,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主位上的陆川。大家都知道,陆厂长最恨这种铺张浪费的资產阶级作风,这回,程美丽怕是要踢到铁板了。 然而,陆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只是端起面前那个印著“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慢慢喝了一口。 屋里的气氛很紧张,李建梗著脖子站在那,也不敢再多说话了。 陆川放下缸子,没看李建,而是对旁边的后勤科长说:“老王,就按程组长的要求去办。” 他放下茶缸,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鸡蛋、牛奶去县里招待所定,跟他们说要最好的。麦乳精去供销社买,要沪市產的。这笔钱,从我的厂长个人津贴和预备基金里出,不走厂里的帐。” 说完,他的目光才移到李建和另外几个也想说话的技术员脸上。 “攻关小组是自愿参加。谁有意见,现在可以退出。厂里不缺干活的人,缺的是能打贏比赛的人。” 一句话,把所有人都堵了回去。 厂长自掏腰包给他们加餐,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再有意见,那就是不识好歹,是存心跟厂长过不去。 李建咬著牙,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只能不甘不愿地坐了下去,那椅子被他坐得嘎吱作响。 会议不欢而散。 程美丽抱著笔记本,心情极好地往外走。刚走到走廊拐角,手腕就被人一把攥住,拉进了一旁的阴影里。 高大的身影將她完全笼罩,那股熟悉的菸草和肥皂味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 “闹够了?”陆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第36章 嫁妆清单 程美丽一点也不怕。她踮起脚尖,刻意凑到他耳边,温热的呼吸轻轻喷洒在他坚硬的耳廓上,声音又软又媚,像是羽毛在轻轻地搔刮。 “陆厂长,心疼钱了呀?还是怕我把你这支钢铁直男队伍,给带成一支天天抹雪花膏的娘子军?” 那股温热的气息,让陆川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一股酥麻的感觉从耳朵一直窜到后心。他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就想后退,却又捨不得拉开距离。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强迫自己转过头,避开那双能勾魂的眼睛,声音绷得紧紧的。 “只要你能贏,”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別说加餐,你就是想把食堂改成你的御膳房,我都批。” 说完,他鬆开手,转身就走了,步子迈得很快。 程美丽看著他那有些仓皇的背影,嘴角的笑意越发灿烂。 这块冰山,真是越来越好玩了。 【叮!检测到强烈情绪波动!】 【获得作精值+500,来源:陆川的无奈纵容与心慌意乱。】 第二天,攻关小组的训练正式开始了。 七八个身高体壮、手上全是老茧和油污的汉子,排著队,在车间角落那个新装的水龙头下,拿著那块散发著浓郁香味的茉莉花皂,苦大仇深地搓著手。 搓出来的泡沫比他们一个月见的都多,整个一车间,都飘荡著一股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甜腻花香。 路过的工人们纷纷驻足,看著这奇景,一个个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叮!检测到群体性震惊与无语!】 【获得作精值+300,来源:红星厂围观工人的世界观崩塌。】 程美丽满意地听著脑海里的提示音,等所有人都把手洗得快禿嚕皮了,才慢悠悠地宣布了今天的训练任务。 她没讲什么高深的理论,也没拿出什么复杂的图纸,只是让后勤科长搬来一箱子黑乎乎、不起眼的钢锭。 “今天的任务很简单。”她拿起其中一块,在手里掂了掂,“你们每个人,领一块这个。三天之內,不准用任何工具机,只能用銼刀、砂纸这些最基础的手工工具,把它打磨成一个边长五十毫米的標准立方体。要求是,六个面绝对平整,任意两条棱边绝对垂直,公差,必须控制在0.01毫米以內。” 这个任务一出,李建第一个嗤之以鼻。 这算什么训练?这不就是钳工最基础的入门手艺吗?简直是在浪费时间! 他仗著自己手艺好,憋著一股劲儿,想要第一个完成,好让程美丽下不来台。別人都还在小心翼翼地画线、测量,他已经拿起大號的板銼,呼哧呼哧地干了起来。 只用了一天,他就拿著自己那个看起来方方正正、表面光滑的“杰作”,得意洋洋地交到了程美丽面前。 “程组长,我弄好了,你验收吧。” 程美丽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从自己的工具箱里,拿出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高精度千分尺,还有一个大理石平台和几块量块。 她將李建的钢块放在平台上,用量具轻轻一靠。 “这个面,中间凹陷0.08毫米。这个面,有0.12毫米的扭曲。还有你最得意的这个镜面,在光线下有肉眼难以分辨的弧度,误差超过了0.2毫米。” 程美丽的声音不大,但李建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不可能!我明明做得很好!”他不信,抢过去自己看,在精密的刻度下,他那点自信全没了。 程美丽拿起另一块全新的钢锭,亲自上手示范。 她没有李建那种恨不得把吃奶的劲都用上的蛮力,她的动作很轻,手腕带动著銼刀和砂纸,像是情人在抚摸自己的爱人,每一个角度,每一次用力,都精准而有效。 那不是在打磨,那是在与金属对话。 周围的人都看呆了。李建这才明白,这活看著简单,真要做精,里面的门道深著呢。他不服气,回去接著磨,可心里越急,手上的活就越糙,怎么也达不到程美丽那样的水平,急得他满头是汗,嘴上都起了泡。 全组的人,都被这结结实实的下马威给彻底镇住了,再也没人敢小瞧这个娇滴滴的“作精”组长。 就在程美丽彻底掌控了局面,准备进行下一步教学时,车间外,那个熟悉的、中气十足的嗓门又响了起来。 邮递员骑著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槓,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手里高高举著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隔著老远就扯著嗓子喊: “程美丽同志!程美丽同志!不得了啦!又是从沪市发过来的加急特快!你家是天天有大喜事,还是你们家开邮局的啊!” 正在旁边看著的陆川,看到那个信封,眉头一下子就皱紧了。 “师傅辛苦了,跑这么快,渴不渴?要不要我给你倒杯水?” 一道娇软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程美丽从一堆零件后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盈盈地迎了上去。她丝毫没有上次接到家信时的紧张,反而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塞到邮递员手里。 “估计是我妈想我做的红烧肉了,催我赶紧把手艺学好呢。”她还衝邮递员眨了眨眼,那副没心没肺的轻鬆模样,让周围的人都鬆了口气。 唯独陆川,心里那块石头不仅没落下,反而悬得更高了。 她越是这样若无其事,就越说明信里的事不简单。 程美丽拿著信,也没当场拆开,只是在陆川面前晃了晃,嘴角掛著一抹挑衅的笑,然后就哼著小曲儿,扭著腰回宿舍去了。 宿舍里,两个同寢的室友正趴在桌上写家信。看到程美丽回来,其中一个叫孙小红的姑娘立马凑了过来。 “美丽,又是家里的信啊?是不是你爸妈给你寄好吃的了?” “可能吧。”程美丽坐在床边,不紧不慢地撕开信封。 信是母亲朱惠兰写的,娟秀的字跡里透著一股藏不住的喜悦和激动。 信里说,她那张撒著金粉的奖状和那五百块钱的匯款单,在整个机械局大院都引起了轰动。她现在是程家的骄傲,是別人家孩子的典范。以前那些说风凉话的邻居,现在见了面都抢著跟她打招呼。 看到这里,程美丽嘴角的笑意还很真切。 但越往后看,她脸上的笑就变得越来越古怪。 朱惠兰在信里说,趁著这股东风,託了好几层关係,给她物色了一门顶了天的绝好亲事。 男方是市里一位大领导的独生子,叫周博文,三十岁,刚从西德留学回来的机械工程师。他在省设计院当技术骨干,长得一表人才,戴著金丝眼镜,斯斯文文,前途不可限量。 最重要的是,对方家里对程美丽这个“技术革新能手”的身份非常满意。只要程美丽点头,对方就能动用关係,把她立刻调回沪市,安排进设计院,脱离工人身份,一步登天吃上商品粮。 信的末尾,朱惠兰用近乎哀求的语气写道:“囡囡,这是你这辈子最好的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你一定要抓住,赶紧给妈回信,妈好帮你定下来!” 室友孙小红伸著脖子看完了信,激动得脸都红了,一把抓住程美丽的手,声音都在发颤。 “我的天!美丽!你家祖坟这是冒了多少青烟啊!德国回来的工程师!大领导的儿子!还能把你调回沪市!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金饭碗啊!你还犹豫什么?赶紧答应啊!难不成你真想在这山沟沟里待一辈子,跟那些油泥扳手过日子?” 孙小红羡慕得眼睛都快滴出血来。这要是换了她,別说嫁过去,就是给人家当丫鬟她都愿意。 程美丽看完信,没哭也没闹。 她只是把那封信纸慢条斯理地叠好,然后嘴角勾起一抹谁也看不懂的狡黠笑意。 她抬起头,看著孙小红,慢悠悠地说道:“想娶我?那也得看他出不出得起这个价了。” 说完,她当著孙小红的面,打开了那个总是装著各种稀奇古怪宝贝的小布包。 “兑换,【描金香氛信纸套装】。”程美丽在心里默念。 【叮!消耗作精值100点,兑换成功!】 下一秒,一套在八十年代堪称奢华绝顶的信纸凭空出现在她手中。 那信纸是淡粉色的,带著一股幽幽的茉莉花香,纸张的边缘,用细细的金粉勾勒出了一圈精致的兰花图案。在昏暗的灯光下,那金粉闪著细碎又迷人的光。 孙小红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这……这是什么纸?比她结婚时用的喜帖还要高级一百倍! 在室友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程美丽又掏出那支她宝贝得不得了的英雄牌钢笔,拧开笔帽,在那张香气四溢、金光闪闪的信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了四个大字—— 《嫁妆清单》 孙小红好奇地凑过去一看。 这哪里是嫁妆清单?这分明是抢劫清单! 第37章 有什么捨不得的 第一条:沪市中心区独栋小洋楼一栋(必须带独立花园,谢绝筒子楼和老公房)。 第二条:“三转一响”(手錶、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必须全部为西德原装进口货,凭票购买。 第三条:婚后男方工资卡、粮本、布票等一切票证,需全部上交。 第四条:本人十指不沾阳春水,婚后男方需承诺每天亲手做一顿红烧肉,且饭桌上的虾必须由男方亲手剥好。 第五条:本人脾气不好,有起床气,婚后吵架,无论谁对谁错,男方必须先道歉。 …… 一条条,一款款,每一条都离经叛道,每一款都骇人听闻。 孙小红被这份嫁妆清单震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她结结巴巴地指著那张纸:“美、美丽……你这是疯了?你这是要嚇跑人家啊!这么好的亲事……” 她觉得程美丽是彻底昏了头,但不知为何,心里又隱隱佩服她这股子敢把天捅个窟窿的勇气。这世上,怕是也只有程美丽,敢这么跟大领导的儿子叫板了。 【叮!检测到震惊与崇拜情绪!】 【获得作精值+50,来源:孙小红的世界观重塑。】 程美丽写完,满意地吹了吹墨跡,把那封信装进一个同样带著金粉和香味的信封里,用一小块从系统里兑换的固体香膏封了口。 与此同时,车间里,那个被程美丽的手艺打击得体无完肤的李建,正凑在几个相熟的工友身边,酸溜溜地散播著谣言。 “看见没?又来信了。我猜啊,肯定是她家里在城里给她找好下家了。咱们在这儿累死累活地准备比赛,人家大小姐心里早就不在这儿了,说不定就是找个由头,拿了奖好风风光光地回城享福去!” “不能吧?她不是刚拒了省一机的调动吗?” “那是在陆厂长面前演戏呢!做给咱们看的!你们就等著瞧吧,用不了多久,人家就拍拍屁股走人了,到时候这烂摊子还得咱们收拾!”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飘进了不远处陆川的耳朵里。 他站在一台停工的工具机旁,手里捏著一份刚下来的文件,那纸张的边缘被他捏得起了褶。车间里机油和铁屑混合的气味,头一次让他感到胸口发闷。 演戏? 可现在李建的话,像是往他心里那团刚燃起来的火上,泼了一瓢冰水。 是啊,她是从沪市来的,是吃商品粮长大的,怎么可能真看得上这穷山沟?那天拒绝省一机,是不是就为了拿捏他,好给自己爭取回城的筹码?他陆川,是不是也成了她计划里的一颗棋子? 这个念头一起,陆川的心就沉了下去。他捏著文件的手,指节根根分明,手背上绷起了几条青筋。 不行。 夜里,攻关小组解散后,陆川没回家,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著,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烟。菸灰缸很快就满了,屋子里呛得人睁不开眼。他心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程美丽对著他笑的样子,一会儿又是李建那张幸灾乐祸的脸。 他站起身,掐灭了菸头,最终还是大步走出了办公室,朝著单身女工宿舍的方向走去。 宿舍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能听到里面有姑娘们压著嗓子的说笑声。陆川站在楼下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宿舍门开了。 程美丽换了一身乾净的月白色连衣裙,头髮也重新梳过,手里捏著一个精致得不像话的信封,正准备往厂门口的邮筒走。 陆川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程美丽被突然出现的人影嚇了一跳,看清是陆川后,拍了拍胸口,娇嗔地抱怨:“陆厂长,您这是学猫走路呢?想嚇死我,好继承我那五百块奖金?” 陆川没理会她的玩笑,他的眼睛直直地钉在她手里的那个信封上。淡粉色的纸,散发著一股甜腻的香味,封口处还有一块亮晶晶的东西。这东西,一看就不是写给这山沟里任何人的。 “又有喜事?”他的声音很沉,听不出情绪。 “是啊。”程美丽晃了晃手里的信,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天大的喜事。家里给我介绍了个对象,德国回来的工程师,大领导的儿子,说是只要我点头,就能马上把我调回沪市设计院。” 她故意把“德国”、“工程师”、“设计院”这几个字咬得很重,一边说,一边拿眼角的余光去瞟陆川的脸。 陆川的脸色,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紧绷得嚇人。他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原来,李建说的都是真的。 一股说不出的火气夹杂著失望,从他胸口猛地窜了上来。他那天在车间里说的话,他许下的那些承诺,在她眼里,原来真的只是一个笑话。 “挺好。”陆川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硬得能砸出坑来,“那还等什么?赶紧寄。別耽误了你的大好前程。” 他以为程美丽会顺著台阶下,说一句“那我就不客气了”,然后他们俩就此一拍两散。 谁知,程美丽却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面前,仰起那张白净的小脸,眼里的笑意带著几分促狭。 “陆厂长,您这是……吃醋了?” 她靠得很近,裙摆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混著夜风,固执地往他鼻子里钻。 陆川呼吸一滯。 “我只是在想,”程美丽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他因为生气而绷紧的胳膊,“我这要是走了,咱们厂那台彩电,还有那套带独立卫生间的两居室,是不是就没我的份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股子撩人的坏:“还是说,陆厂长捨不得我走呀?” 捨不得。 这两个字在他心里疯狂地叫囂,可他那该死的自尊心,却让他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看著她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看著她眼里那明晃晃的调侃,心里那股火气突然就变了味,成了一种又酸又麻的无力感。 这个女人,总有办法让他失控。 “我有什么捨不得的?”陆川別开脸,不去看她那双能把人看穿的眼睛,嘴上却硬撑著,“红星厂庙小,確实留不住你这尊大佛。你走了,正好给厂里省点牛奶和麦乳精。” “嘖嘖,真酸。”程美丽撇撇嘴,也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她把那封信往他面前一递,动作带著几分耍赖的亲昵。 “既然陆厂长这么大度,那不如好人做到底,帮我把这封信寄了唄?我腿酸,懒得走到邮筒那儿去了。” 陆川看著递到眼前的信封,上面那股甜腻的香水味让他心烦。他真想一把夺过来,撕个粉碎。 可他最终还是伸出了手。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碰到信封的那一刻,程美丽的手却忽然往回一缩,调皮地躲开了。 “不过嘛,”她眨了眨眼,“我这封信可金贵著呢。里面写的是我的『嫁妆清单』,但凡男方有一条做不到,这门亲事就得黄。陆厂长,你说,我要是开个天价,把那个工程师嚇跑了,你答应我的彩电和两居室,还算不算数?” 嫁妆清单? 陆川愣住了。 他看著程美丽那双狡黠得像小狐狸一样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猛地动了一下。那股子憋闷了一晚上的鬱气,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就泄了个乾净。 她不是真的要走。 她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解决家里的麻烦,也是在……试探他。 这个认知,让他紧绷的身体一下子鬆懈下来。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混杂著失而復得的后怕,在他胸腔里剧烈地翻涌。 他再也控制不住了。 陆川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程美丽那只拿著信的手腕。他的力气很大,像要將她的骨头嵌进自己的掌心里。 “啊,你干嘛!疼!”程美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惊呼一声。 陆川没鬆手。他另一只手伸过去,直接从她手里抽走了那封信。 “你还给我!陆川,你凭什么抢我东西!”程美丽急了,踮起脚就去抢。 陆川將信高高举起,任由她在自己怀里扑腾。他低下头,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额头上,那双总是深沉冷峻的眼睛里,此刻翻滚著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带著侵略性的灼热光芒。 他没有看信,他的眼睛只看著她。 “程美丽,”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带著不容拒绝的强势,“这份清单,他不用看了。” 第38章 终於还是没忍住 他没有给程美丽任何反应的时间,那只常年跟钢铁和图纸打交道的大手伸过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直接就从她手里抽走了那封散发著甜腻香味的信。 程美丽只觉得手心一空,整个人都懵了一瞬。等她反应过来,那封被她当成调情道具的“战书”,已经被陆川牢牢攥在了手心。 “陆川!”她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整个人都跳了起来,踮著脚就去抢,“你这是土匪行径!耍流氓啊!把信还给我!” 陆川凭藉著身高的优势,只是將胳膊举高了些,那封信就在程美丽头顶几寸的地方晃悠,她怎么蹦躂都够不著。她急了,又抓又挠,两只手在他结实的胸膛上胡乱地扑腾,可陆川站在那里,身形稳得像座山。 他任由她在自己怀里折腾,低头看著她。那张因为气愤和著急而涨得通红的小脸,比车间里炉火的顏色还要生动。那双总是水光瀲灩的桃花眼里,此刻燃著两簇明亮的火苗,烧得他心里某个地方又痛又痒。 “还给我!”程美丽扑腾累了,气喘吁吁地停下来,一手叉腰,一手指著他,那架势活像个被抢了糖葫芦的小姑娘。 陆川没有还。 他垂下眼,当著她的面,用那双能將精密零件组装得分毫不差的手,將那张带著香气的粉色信纸,慢条斯理地、一下一下地摺叠好。 每一个动作,都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郑重,仿佛他折的不是一张纸,而是她的后半辈子。 然后,他解开自己身上那件军绿色工装衬衫胸前的第一颗纽扣,將那个折得方方正正的小纸块,塞进了最贴近心臟的那个口袋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看向程美丽,那双总是深沉冷峻的眼睛里,翻涌著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带著侵略性的灼热。 “你的『嫁妆清单』,”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程美丽的心上,“他付不起。我来付。” 程美丽脑子里那根弦“嗡”的一声,彻底断了。 她预想过一百种陆川的反应。他可能会生气,会质问她是不是真的要走;可能会冷嘲热讽,说她异想天开;甚至可能会直接把信撕了,拂袖而去。 可她唯独没想过,他会用这种近乎求婚的方式,接下她这个荒唐的没边的战帖。 我的天,这块万年冰山是被我作傻了吗?还是说我这回作过头了,把这个作精值atm机,给作出了自主意识? 她张著嘴,那双总是能言善辩的唇,此刻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叮!检测到宿主引发的超极限情绪爆发!】 【获得作精值+2000,来源:陆川的霸道占有与失控告白。】 【当前余额:5250点!】 脑海里,那冰冷的系统提示音此刻听起来如同过年放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开了一片绚烂的烟花。 就在这片刻的僵持中,谁也没有注意到,宿舍楼拐角那片更深的阴影里,有一个人影嚇得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李建本来是想过来看看程美丽是不是真的去寄信了,好坐实自己白天的猜测,回去继续散播谣言。可他做梦也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幕——陆厂长把程美丽半圈在怀里,抢了她的信,还……还揣进了自己怀里! 这不是普通的打情骂俏,陆厂长那眼神,那动作,分明是要把人往死里宠的架势。李建嚇得魂飞魄散,感觉自己撞破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他不敢再多看一眼,捂著嘴,弓著腰,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老槐树下,陆川也终於从那股上头的衝动中回过神来。 他察觉到自己的失態,那股热气从胸口直衝头顶,耳根瞬间红得能滴出血。他鬆开还攥著程美丽手腕的手,那光洁细腻的皮肤上,已经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红痕。 他不敢再看她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匆匆撂下一句:“早点休息。” 说完,他便转过身,迈开长腿快步离开。那背影挺得笔直,却带著几分落荒而逃的狼狈,和他平日里那副稳如泰山的样子判若两人。 程美丽站在原地,低头看著自己发烫的手腕,又抬头看了看陆川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不受控制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在安静的夜里清脆悦耳。 她揉著手腕,低声哼了一句:“死鸭子嘴硬,跑什么呀。” 那声音里,带著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甜蜜。她捏了捏衣角,觉得今晚这夜风,好像也没那么凉了。 第二天一早,整个红星机械厂就炸了。 李建昨晚受到的惊嚇,转化成了更强烈的传播欲。他添油加醋地把看到的一幕,在车间里讲得活灵活现。 “我跟你们说,我亲眼看见的!就在宿舍楼底下那棵老槐树旁边!”他压低了声音,脸上却是一副掩饰不住的激动,“沪市那边给程美丽介绍了个对象,她写了封信要寄回去。结果呢?陆厂长跟算好了时间似的,就在那儿等著!” 他喝了口水,吊足了周围工友的胃口,才继续说道:“陆厂长二话不说,上去就把信给截了!程美丽急得又蹦又跳,陆厂长眼皮都没眨一下,直接把信揣自己怀里了!” 一个工友不信:“不能吧?抢人信件,那可是作风问题。” “作风问题?”李建冷笑一声,语气变得酸溜溜的,“人家那是打情骂俏!我听得真真的,陆厂长说,那信不用寄了,他负责!你们想想,这是什么意思?这不就是截胡了人家的相亲信,扬言要包办人家的婚事吗!” 这个版本的“真相”劲爆得超乎想像,只用了一个上午,就飞遍了红星厂的每一个角落。从车间到食堂,从办公室到家属院,所有人都在议论这件事。 於是,全厂上下看程美丽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看一个漂亮惹眼的花瓶,也不再是看一个技术过硬的能人,而是看未来的……“厂长夫人”。 这种变化,在攻关小组里体现得最为明显。 李建再也不敢在背后嚼舌根了,看见程美丽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主动绕道走,连眼神都不敢对上一个。 小组里其他几个原本对她那些“作精”规矩颇有微词的技术员,现在更是毕恭毕敬。早上送来的牛奶,不仅是热的,甚至还细心地用一块乾净的布包著杯子,生怕烫著她。递工具的时候,都恨不得先用袖子擦三遍。 程美丽倒是乐得清静,坦然地享受著这种“狐假虎威”带来的便利。她发现,当所有人都认为你是“厂长的人”时,很多事情都变得简单起来。她说什么,下面的人就执行什么,再也没有人敢跳出来质疑。整个攻关小组的效率,反而因此提高了不少。 她和陆川偶尔在车间相遇,两人都很有默契地装作无事发生。她还是那个娇气又爱偷懒的程组长,他还是那个不苟言笑的陆厂长。 只是,陆川的眼神总是不自觉地跟著她的身影转。她弯腰检查零件时,他会停下脚步多看两眼;她跟工人们开玩笑逗乐时,他会站在远处,嘴角噙著一抹自己都没发现的笑意。那目光太有存在感,看得程美丽心里直发毛,好几次都差点在銼零件的时候走了神。 这天下午,训练间隙,陆一川终於还是没忍住。他走到正在喝麦乳精的程美丽身边,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程组长,你来一下我办公室。” 第39章 加急报告 程美丽放下杯子,跟著他走。 一路上,无数道曖昧的目光黏在他们身上,让她觉得后背火辣辣的。 到了那个只有一张办公桌的简陋办公室,陆川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他没有坐下,只是从那个被他揣了一晚上的衬衫口袋里,掏出了那封已经被他体温捂得有些温热的信,递还给她。 “信……我没拆。”他的声音有些不自然,眼神也飘忽著,不敢直视程美丽,“你要是想好了,隨时可以去寄。” 他把选择权重新交还给她。这既是他骨子里尊重女性的体现,也是一场更深的试探。 他在赌,赌她不会寄。 程美丽接过那封信,信封上还残留著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菸草和肥皂混合的味道。 她没有像陆川预想的那样,立刻把信收起来,或者撕掉。 她反而拿著信,踮起脚尖,又一次凑到了陆川耳边,温热的气息吹拂著他的耳垂。 “陆厂长,您这是后悔了?”她的声音带著一丝狡黠的笑意,吐气如兰,“想赖掉我的独栋小洋楼,还有每天一顿的红烧肉了?” 陆川浑身一僵,耳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 程美丽没给他反应的机会,伸出那根纤细白皙的手指,隔著薄薄的衬衫,轻轻戳了戳他刚才放信的那个口袋位置。 “信我收下了,不过我不寄了。”她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我就把它当成您亲手给我写的『欠条』。什么时候兑现,我可天天等著呢。” 这张信,她寄出去,是拒绝一门亲事。可从他口袋里拿出来,再由她收下,意义就全变了。这成了他们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凭证。 陆川被她这一下接一下的撩拨,弄得彻底没了脾气。他看著她那双狡黠又明亮的眼睛,最后只能无奈又宠溺地低笑了一声,算是默认了这笔怎么看都亏到姥姥家的“烂帐”。 程美丽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陆川那种不解风情的老干部,八成就是衝动之下说了句昏话,等冷静下来,肯定就把这茬给忘了。 没想到,两天后,攻关小组开会。她刚一坐下,就感觉屁股底下软乎乎的。低头一看,那张又冷又硬的木头长凳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崭新的、用大红布料做的棉垫子,上面还用彩线绣著一对依偎在一起的鸳鸯。 那图案,俗气又喜庆,跟这严肃的会议室格格不入。 送东西来的后勤科长老王,衝著她挤眉弄眼,一脸曖昧地小声说:“程组长,陆厂长特意交代的,说您身子娇贵,坐硬板凳影响思考,让我们赶紧给您做一个。您看看,这厚度还行不?” 程美丽坐在那软乎乎的垫子上,看著那对傻乎乎的鸳鸯,一时间哭笑不得。 这块冰山的行动力也太强了点吧?他这是……真的从那份离谱的“嫁妆清单”里,挑了最简单的一条,开始兑现了? 程美丽坐在那红得刺眼的鸳鸯戏水棉垫子上。周围攻关小组的成员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假装在认真看图纸,可那抑制不住往上翘的嘴角,彻底出卖了他们看热闹的心。 尤其是李建,现在看她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鄙夷、后来的畏惧,变成了如今这种混杂著羡慕、嫉妒和一丝……崇拜的复杂情绪。他大概是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一个女人,是怎么能把铁面无私的陆阎王,给拿捏成这样的。 程美丽心里那叫一个五味杂陈。这陆川,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那份清单是她用来拒绝人的,他倒好,当成任务说明书开始执行了。 这天下午的训练一结束,陆川又把程美丽叫到了办公室。 程美丽一路上都在琢磨,这次他又想干嘛?难不成是研究出了怎么给她做红烧肉,要跟她討论一下放几颗八角、几片香叶? 进了办公室,陆川指了指桌前的椅子。程美丽坐下,发现这张椅子上,同样被安放了一个崭新的棉垫子。 “你先看看这个。”陆川没有多说废话,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半旧的画册,推到她面前。 那是一本印刷精美的进口商品图册,纸张光滑厚实,在八十年代的內地,是普通人见都见不到的稀罕玩意儿。程美丽翻开,画册里全是各式各样的手錶,从简约的錶盘到镶著碎钻的錶带,每一款都闪著金钱的光芒。图册的封面上,还印著一行德文。 程美丽一眼就认出来,这是西德几个著名钟錶品牌的內部画册。 “你清单上写的『三转一响』,”陆川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平静得仿佛在討论一个技术参数,“自行车和缝纫机,我让后勤科想办法,能弄到凤凰牌和蝴蝶牌的。收音机,县供销社有红灯牌的,虽然不是进口货,但质量过硬。” 他停顿了一下,伸出手指,点了点那本画册。 “就是这个手錶。国產的上海牌、海鸥牌都太普通,配不上你。你看看这上面喜欢哪个牌子,哪种款式,告诉我。我托京市的战友想办法,从特殊渠道给你弄一块。” 程美丽彻底懵了。 她捏著那本滑不溜手的画册,看著上面那些在1980年堪称天价的腕錶,再抬头看看陆川那张一本正经、无比认真的脸。她第一次感觉,自己好像有点玩脱了。 一个棉垫子,她还能当成是笑话。可这块手錶,那可不是开玩笑的。这上面隨便一块,都得好几百块钱,顶得上一个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而且是有钱都买不到的东西。 他竟然……真的在逐条研究並执行她那份异想天开的清单! “陆……陆厂长……”她有些结巴,脑子里飞快地想著措辞,想要把这个失控的局面给圆回来,“那个……我就是开个玩笑的。那封信是我写给我妈看的,是故意气她的,您別当真啊!” “我当真了。”陆川打断了她的话。 他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微微俯下身。他的影子將她完全笼罩,那双总是深邃难懂的眼睛里燃著不容置疑的火光。 “程美丽,”他一字一顿,声音低沉而有力,“我从不开玩笑。我说过,我来付。” 他不是在徵求她的意见,他是在通知她一个既定的事实。那份清单,从他揣进怀里的那一刻起,就成了他的责任。 程美丽的心,被他这句简单粗暴的话,撞得七零八落。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脸,看著他眼里的那份认真,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拒绝?好像显得太矫情。接受?她又不是真的要他这些东西。 她只是想逗逗他,想看看这块冰山为她融化的样子,没想过真的要他倾家荡產来娶自己。 就在她被这突如其来的“霸道总裁式”表白,弄得手足无措、心乱如麻的时候—— “砰!”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一把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门口站著一个穿著一身崭新军装的年轻人,大概二十出头,脸上还带著几分青涩,但站得笔直,透著一股军人特有的精气神。 他大概是跑过来的,呼吸还有些急促。他看到办公室里除了陆川,还有一个漂亮的不像话的姑娘,明显愣了一下。 但军人的素养让他立刻回过神来。他“啪”地一下併拢双脚,朝著陆川的方向,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声音洪亮得整个楼道都能听见。 “报告陆厂长!京市来电!” 年轻人深吸一口气,眼神里带著几分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喜悦,继续匯报导: “军区总院的李伯伯让您立刻回电!说……说您上次托他加急办的『结婚报告』,批下来了!” 第40章 你这是要强买强卖 结婚报告。 批下来了。 这几个字钻进耳朵,程美丽脑子里“嗡”的一声。 屋里一下子就没了声响。 她手一松,那本画册“啪”地掉在地上,书页也摔折了一个角。 她猛地扭过头,眼睛直直地盯著陆川。 刚才那颗因为他一句“我来付”而怦怦直跳的心,一下子就凉了。 她觉得自个儿被算计了。 好你个陆川,背著人就把结婚报告给交上去了!这是什么意思?是图她这个人,还是图她会的那点技术?想拿一张纸把她捆在这山沟里,给他干一辈子活? 一股火气混著失望,从心底里冒了上来。 “你……”她气得嘴唇都有些发抖,正要开口问他,一抬头,却看见陆川也愣住了,满脸都是和她一样的震惊和不解。 陆川的脑子也是“嗡”的一声。 结婚报告? 他什么时候打过这种东西!他连跟这丫头正式表白都还没敢,怎么可能跳过所有步骤直接去打报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可当他看到程美丽那双瞬间从惊愕转为冰冷戒备的眼睛时,他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坏了。 “胡闹!”陆川扭头,衝著门口那个还一脸喜气洋洋的小战士,第一次在下属面前控制不住情绪,声音又急又沉,“什么结婚报告?谁让你在这儿乱传话的!” 他这声呵斥,落在小战士耳朵里是领导的威严,可听在程美丽耳朵里,却变了味。 这不就是恼羞成怒,被人当场戳穿了好事之后的欲盖弥彰吗? 就在屋里气氛僵到能冻死人的时候,一道带著笑意的调侃声从门口传了过来,懒洋洋地打破了这片死寂。 “哟,老陆,我这紧赶慢赶地过来,刚到门口就听见你这儿有大喜事啊?什么时候办事,我这当哥哥的好提前准备份子钱吶。” 一个穿著同样军装,但领口扣子解开了两颗,帽子也歪戴著,浑身透著一股子吊儿郎当劲儿的男人,正斜斜地倚在门框上。 他叫齐远,是陆川从小一起长大的铁哥们儿,这次从省城军区过来,是特意来看他这个闷葫芦战友的。 齐远一进门,就觉得屋里气氛不对劲。 他看看陆川那张憋红的脸,再看看程美丽,一下就明白了过来。 他咧嘴一笑,走过去拿胳膊肘捅了捅陆川:“行啊你,不声不响的。我说我妈给你介绍总院那些护士,你怎么一个都看不上,原来是在这儿藏了个这么好看的姑娘。” 这话一出,程美丽心里的火“腾”地一下,烧得更旺了。 好嘛,原来还是个惯犯。 嘴上说著要对她负责,背地里还有家里人给安排相亲。这算什么?广撒网,多敛鱼,最后选个最漂亮的? 她也不闹,也不吵,乾脆往后退了一步,双臂抱在胸前,就那么冷冷地看著,摆出了一副“你们接著演,我看你们能演出什么花来”的架势。 陆川被这一唱一和的两个人,弄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想跟程美丽解释,那都是家里人瞎安排的,他一次都没去见过。可一对上程美丽那双写满了“你继续编,我听著”的眼睛,他所有的话就像是被一团棉花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齐远看陆川这副吃瘪的怂样,更是乐不可支。他觉得逗弄这个老战友,比在靶场上打十环还有趣。 他乾脆绕过陆川,主动朝程美丽伸出手,脸上掛著自以为最瀟洒的笑容:“弟妹你好,我叫齐远,陆川的铁哥们儿,穿一条裤子长大的那种。早就听说他为了个技术员,连省厅领导的面子都敢驳,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嘴上说著恭维的话,那双眼睛却上上下下地打量著程美丽,眼神里带著一股子大院子弟特有的审视和不以为然。在他看来,能把他这兄弟迷得五迷三道的,多半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程美丽连眼皮都没撩一下。 她看都没看齐远伸出的那只手,只是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宝贝手帕,轻轻擦了擦自己那根本没沾上任何灰尘的指尖。 “同志,”程美丽开了口,语气平平的,“话可不能乱说。我跟你们陆厂长之间什么事也没有,清白著呢。” 她停了下,抬起头,先是看了陆川一眼,又把目光转回到齐远身上,扯了扯嘴角。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他自作主张,背著我打了份结婚报告。就这点事。” 【叮!检测到剧烈情绪波动!】【获得作精值+300,来源:齐远的极度震惊与错愕。】 这句话的信息量,堪比一颗炸雷。 齐远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他猛地转头看向陆川,眼神里充满了“臥槽你小子来真的?”的惊骇。 他太了解陆川了。这人就是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死板得像本教科书。逼著他去跟姑娘说句话都费劲,现在竟然会干出“强打结婚报告”这种惊世骇俗的事? 陆川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一突一突地狂跳。 够了。 他不想再解释了。 在程美丽这张能把黑说成白的嘴面前,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 他深吸一口气,索性破罐子破摔。高大的身躯往前一步,几乎將程美丽完全护在身后,沉著脸,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对齐远说:“行李自己拿去招待所。我有点事,先走了。” 说完,他根本不给程美丽任何反应和反抗的机会,回过身,一把抓住她纤细的手腕,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就把人往办公室外拉。 “陆川你放开我,你干什么,你这是非法拘禁!” 程美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粗暴动作弄得又惊又怒,脚下穿著的小皮鞋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可她的力气在他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陆川一言不发,攥著她的手腕,大步流星地穿过走廊,无视了周围探头探脑的无数道惊愕目光。 他把她一路拉到了楼梯拐角一个堆放杂物的无人角落,高大的身影往她身前一站,双臂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墙壁上,將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困在了墙壁和他滚烫的胸膛之间。 他低下头,眼睛有点红,就那么直直地看著她。 他喉咙发乾,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声音哑得厉害。 “那份结婚报告,是我打的。” 他盯著她,又问: “你想怎么样?” 第41章 那可不一样 逼仄的楼梯拐角,空气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墙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水泥。 程美丽仰著头,看著眼前这个男人。他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呼吸粗重。他用身体筑起了一道墙,企图用那一纸报告,將她这只时刻准备飞走的金丝雀,强行圈养在他的领地里。 那一瞬间,程美丽心里並没有预想中的暴怒,甚至连刚才那股子被愚弄的火气,都在他这种近乎自毁的坦白中,奇异地平復了下来。 这块冰山,是真的疯了。 被她作疯的。 她看著他紧绷的下頜线,忽然勾起唇角,笑了。 那笑容不达眼底,带著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行啊。”她轻启朱唇,声音轻柔得能滴出水来,“陆大厂长真是有担当,有魄力。先斩后奏这一套,玩得比谁都溜。” 陆川眼皮跳了一下,攥著她手腕的力道却没松,反而更紧了几分,固执地等著她的宣判。 “既然您都替我安排好了,”程美丽漫不经心地用另一只手拨了拨耳边的碎发,“那我也不能不懂事。正好,现在还是广播站的工作时间。我现在就去大喇叭那儿,把这件惊天动地的大喜事,向全厂几千號职工好好匯报一下。” 她往前逼近了一步,鞋尖几乎抵上他的皮鞋,眼里闪烁著恶作剧得逞般的恶意。 “我还要给沪市发电报,告诉我妈,她未来的女婿是个连招呼都不打、连恋爱都没谈、直接把结婚报告拍在桌子上的『铁血硬汉』。你说,她老人家是会夸你雷厉风行呢,还是会觉得咱们红星厂是一座只有土匪的山大王寨子?” “土匪”两个字,她咬得极轻,却极重。 这番话就是一盆带著冰碴子的冷水,兜头浇下。 他是个极其看重规矩和体面的人,更是一个把军人荣誉看得比命还重的人。他可以为了她不要脸面,但他不能让她在还没过门的时候,就成了別人口中被“强抢”的谈资。 广播站。 全厂通报。 这丫头,永远知道刀子往哪儿捅最疼。 陆川看著她那双毫无惧色、甚至带著挑衅的眼睛,那种无力感再次漫上心头。他输了。在这场关於去留和情感的博弈里,他从未贏过。 钳制著她手腕的大手,一点一点地鬆开了。 指腹离开她皮肤的那一刻,陆川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 “我……”他的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我只是不想让你走。” “我想走,你拦不住。我想留,你也赶不走。”程美丽揉了揉被捏红的手腕,退后两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她脸上的媚笑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淡,“陆厂长,这结婚报告,您最好还是想办法撤回来。不然,等到上面真把政审函发到沪市,咱们俩这戏,可就真没法收场了。” 说完,她看都没再看一眼那个颓然靠在墙上的高大身影,转身踩著小皮鞋,“噠噠噠”地走了。 楼道里,只剩下陆川一个人,和满地狼藉的烟尘。 …… 第二天,红星厂的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虽然陆川昨晚严厉禁止了消息外传,但那个关於“结婚报告”的传闻,还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私底下悄悄流传开了。只是碍於陆川那张要把人冻死的黑脸,没人敢当面议论。 齐远倒是住得挺安稳。 他把行李扔进招待所后,第二天一早就换上了一身工装,大摇大摆地进了车间。作为省军区机械连出来的技术骨干,他这次来,明面上是探亲,实际上也是受了省里的委託,来帮红星厂攻克那台新到的苏式铣床的。 但他更多的心思,却放在了程美丽身上。 一上午的时间,他都在不动声色地观察。 他看见陆川顶著两个大黑眼圈,在车间里巡视,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往程美丽身上飘。而那个女人呢?正坐在工具台旁,娇气地指挥著两个学徒工给她擦桌子,手里还拿著那个看起来就很矫情的小镜子,左照右照。 “红顏祸水。”齐远手里的扳手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在他看来,陆川就是被这只“狐狸精”给迷了心窍。一个大男人,为了这么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娇小姐,竟然连违反纪律打结婚报告这种昏头事都干得出来。 老陆这人太实在,可別让她给骗了。我得找个机会,让老陆看看这女的到底是啥样的人。 机会来得很快。 那台让全厂上下寄予厚望的苏式重型铣床,终於安装调试完毕,准备试运行了。 这可是个大傢伙,墨绿色的机身足有一人多高,全是铸铁打造,沉稳得像是一座小山。这是厂里为了这次全省大比武,特意从兄弟单位“借”调过来的秘密武器,专门用来加工高精度的平面部件。 “开机!”赵老虎一声令下。 巨大的电机发出低沉的轰鸣,铣刀盘开始高速旋转。 然而,仅仅过了三分钟,围在机器旁边的技术骨干们,脸色全都变了。 “不对劲!”赵老虎趴在工具机上听了一会儿,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动静不对。听著闷,那是震动。这玩意儿可是精细活,要是震动大了,加工出来的面肯定全是波纹。” 果不其然,第一块试切的钢板拿下来,表面上布满了一圈圈细密如鱼鳞般的纹路。 这种“震纹”,是精密加工的大忌。 “怎么回事?地脚螺丝没拧紧?”李建急得满头是汗,拿著扳手趴在地上检查了一圈,“全是死扣,一点晃动都没有啊!” “是不是主轴间隙大了?”另一个老师傅提出质疑。 齐远推开眾人,亲自上手。他拿过百分表,吸在主轴上测了半天,摇摇头:“主轴跳动在0.005毫米以內,比新工具机还稳。不是主轴的问题。” 那是哪儿的问题?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一车间简直成了急诊室。 赵老虎、李建,加上齐远这个外援,三个人带著一帮技术员,把这台铣床的传动箱盖都拆开了。齿轮、轴承、皮带轮,一个个检查,一个个排除。 可是,那股该死的震动,怎么也找不到源头。 只要一上刀,那股沉闷的、带著节奏的震动声就会响起,不仅刺耳,更让人心烦意乱。加工出来的零件,无一例外,全是废品。 车间里的气压低得可怕。 这台机器要是趴窝了,这次全省大比武,红星厂连入场券都拿不到。 陆川站在一旁,看著满地的零件和满身油污、一筹莫展的技术员们,眉头紧锁,手里的菸捲几乎要烧到指尖。 齐远也是一肚子火,把手套往地上一摔,骂道:“这老毛子的东西就是邪门!明明哪儿都没毛病,它就是给你闹彆扭!难不成里面住了个鬼?” 就在这群大老爷们儿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把机器砸了的时候,一道甜腻腻的声音,夹杂著一股子浓郁的茉莉花香,悠悠地飘了过来。 “哎哟……这什么味儿啊?全是机油味,熏得我都要吐了。” 眾人回头,只见程美丽手里端著那个精致的搪瓷杯,正用那块洁白的手帕捂著鼻子,一脸嫌弃地从旁边经过。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紫色的衬衫,在这灰扑扑的车间里,扎眼得要命。 看到这帮人灰头土脸的样子,她不仅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反而停下脚步,歪著头,那双桃花眼在陆川和齐远身上转了一圈。 “怎么?咱们的大英雄和大专家,被这么个铁疙瘩给难住了?”她语气里带著几分幸灾乐祸的调侃,目光特意在齐远那张沾了黑油的脸上多停留了两秒,“我看齐同志这脸黑得,都快赶上包公了。要不要我借你点雪花膏擦擦?” 齐远本来就心烦,被她这一激,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程美丽同志!”他直起腰,声音冷硬,“你要是不懂技术,就別在这儿添乱。这是一车间,不是你的后花园。这机器要是修不好,全厂都要喝西北风,到时候你也別想喝你那个什么麦乳精!” 程美丽被吼了也不恼。 她优雅地抿了一口杯子里热气腾腾的麦乳精,伸出一根手指,嫌恶地指了指那台还在空转、发出古怪噪音的铣床。 “我是不懂技术。”她耸耸肩,一脸无辜,“可我懂听响啊。这机器吵死了,动静难听得要命。我在办公室那边都能听见,震得我心慌气短,连美容觉都睡不好。” “难听?”李建在旁边没好气地嘟囔,“机器转起来不都这动静吗?嗡嗡的,有什么好难听的。” “那可不一样。” 第42章 私人生活助理 程美丽往前走了两步,哪怕捂著鼻子,还是忍不住皱眉。她盯著那台巨大的机器,那是看垃圾的眼神。 “正常的机器,那是小伙子打呼嚕,一声是一声,痛快。你听听这个?”她侧过耳朵,装模作样地听了听,然后撇了撇嘴,拋出了一句让全场男人都差点闪了腰的比喻。 “这动静,哼哼唧唧,断断续续,想叫又不敢叫大声,憋得慌。听这声音,就知道是寡妇再嫁——有后劲,没初劲!中间还带著喘呢!” “噗——” 旁边的赵老虎刚喝进嘴里的一口凉茶,直接喷了出来。 几个年轻的小学徒脸瞬间涨得通红,一个个低下头,肩膀抖动,想笑又不敢笑。 齐远的脸都绿了。 齐远气得手指头都在发抖,他指著程美丽,脸憋得通红:“你……你一个女同志,瞎说什么呢!这种话是你该说的吗?” “怎么就不该说了?”程美丽理直气壮地反驳,“话糙理不糙。你自己听听,这声音是不是一阵大一阵小?是不是跟那不愿意过日子的怨妇似的?” 说完,她衝著一直沉默不语的陆川拋了个媚眼,娇滴滴地抱怨道:“陆厂长,您管管这破机器吧。它这要死不活的动静,真的影响我的心情。我要是心情不好,这脑子就不转,脑子不转,咱们那攻关小组可就得散伙嘍。” 齐远气得要死,正准备让陆川把这个捣乱的女人轰出去。 却见陆川忽然抬起头。 他没有看程美丽,也没有管齐远的愤怒。他那双原本有些灰暗的眸子,此刻却像是被点燃的火把,死死地盯著那台正在运转的工具机。 “一阵大,一阵小……”陆川嘴里喃喃自语,重复著程美丽刚才那句看似荒诞不经的话,“想叫又不敢叫……有后劲,没初劲……” 某种灵光,在这一刻穿透了迷雾。 他猛地转过身,几步衝到程美丽面前。那股子迫人的气势,嚇得程美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里的麦乳精差点洒出来。 “你……你干嘛?我就抱怨两句,不用还要打报告吧?”她警惕地看著他。 陆川却根本没理会她的防备。他一把抓住她的肩膀,那一瞬间,他眼里的光亮得嚇人,甚至带著一丝狂热的惊喜。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急促而有力,“寡妇再嫁……中间带著喘……这是呼吸效应!” “什么?”齐远和赵老虎都愣住了。 陆川鬆开程美丽,转身冲回工具机边,一把抢过齐远手里的图纸,指著传动箱底部的一个不起眼的结构,大声说道:“我们一直以为是机械传动的问题,其实根本不是!是液压系统!这台老式苏制铣床,它的液压泵有一个特殊的蓄能器结构!” 他指著图纸上的一个气囊符號,语速飞快:“程美丽刚才说声音『一阵大一阵小』,『有后劲没初劲』,这说明液压系统的压力在波动!就像人喘气不匀一样!这是因为蓄能器里的皮囊老化,失去了弹性,导致液压油在供油时產生了低频脉衝!” “这种脉衝频率很低,跟工具机的固有频率產生了共振,所以才会出现那种鱼鳞纹!” 全场死寂了两秒。 齐远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扑过去,一把拧开液压箱的盖子,伸手一摸那根进油管。 果然! 管子在手心里並不是平稳的震动,而是像脉搏一样,一下一下,有节奏地跳动著。那种跳动的频率,正好和工具机发出的那种“哼哼唧唧”的声音吻合! “找到了!真特么找到了!”齐远激动得爆了粗口,一拳砸在机器上,“老陆,神了!咱们拆了一天的齿轮,结果毛病在液压油管子里!” 赵老虎更是兴奋得直拍大腿:“换个蓄能器皮囊就行!库房里就有备件!十分钟就能搞定!” 工人们欢呼著冲向库房,整个车间瞬间活了过来。 在这一片沸腾中,陆川转过身,隔著人群,看向那个还站在原地的女人。 程美丽正低头吹著杯子里的热气,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感受到陆川的目光,她抬起眼皮,懒洋洋地回视过去。 “看什么看?”她动了动嘴唇,无声地说道,“给钱。” 陆川紧绷了一天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阴霾和压抑,只有一种无奈却又甘之如飴的纵容。 他忽然觉得,那份结婚报告打得一点都不冤。 哪怕她满嘴跑火车,哪怕她娇气得让人头疼,可是只有她,能用这种近乎荒诞的方式,一语道破天机。 齐远这会儿也回过味来了。他看著那个被他视为“祸害”的女人,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这……这也行?”他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这瞎猫碰死耗子的运气,也太好了吧?” “不是运气。”陆川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根烟,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程美丽,“那是天赋。一种……我们也看不懂的天赋。” 十分钟后,新的皮囊换上。 再次开机。 那种令人牙酸的“哼哼”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低沉、平稳、连贯的“嗡嗡”声。铣刀切过钢板,铁屑飞溅。 当赵老虎捧著那块光洁如镜、连一丝波纹都找不到的成品钢板送到陆川面前时,齐远彻底服气了。他转头看向角落,却发现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程美丽早就走了。 只留下空气中那一丝还未散去的、淡淡的茉莉花香。 “老陆。”齐远把烟点上,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复杂,“这女人……有点邪门啊。这『寡妇再嫁』的理论,我这辈子是头一回在机械加工上听到。” 陆川把玩著手里的打火机,想起昨晚她那句“有后劲,没初劲”,眼底闪过一丝只有他自己懂的暗芒。 “邪门吗?”他低声反问,更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是你没见过她更要命的时候。” 就在这时,广播站的大喇叭突然响了起来,滋啦滋啦的电流声传遍了整个厂区。 陆川的心猛地一提。这丫头,不会真的去广播那个结婚报告的事了吧? “喂喂餵——全体职工注意,全体职工注意!” 广播里传来的,正是程美丽那甜美却带著一丝慵懒的声音。 陆川的后背瞬间绷直,冷汗都下来了。齐远也瞪大了眼睛,等著听这位姑奶奶又要整什么么蛾子。 “我是攻关小组组长程美丽。鑑於最近厂里某些男同志技术不行,还喜欢在背后嚼舌根,严重影响了本组长的创作灵感……” 广播里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喝水润嗓子,然后,拋出了一个让全厂所有未婚男青年都虎躯一震的重磅消息。 “为了提高大家的工作积极性,本组长决定,將在全省大比武结束后,公开招募一位……私人生活助理。要求:男,身高一米八以上,长得好看,会剥虾,会做红烧肉,最重要的是——听话。” “有意者,请向……陆厂长报名。毕竟,他那儿有我的全套『选拔標准』。播报完毕。” “滋——”广播断了。 整个红星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紧接著,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鬨笑声。 所有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陆川身上。 陆川手里的打火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黑著脸,听著周围工人们那种“厂长您自求多福”的笑声,只觉得脑仁疼得要炸开。 私人助理?向他报名? 齐远笑得腰都直不起来,拍著陆川的肩膀:“老陆啊老陆,看来你这『家长』当得不合格啊。人家这是要造反啊!” 陆川咬著牙,捡起地上的打火机。 造反? 行。 他看了一眼广播站的方向,眼底的慌乱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激起胜负欲的危险光芒。 既然你要玩,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齐远。”陆川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干嘛?” 第43章 第一位面试者 “那台苏式铣床的液压图纸,你还没看明白吧?” 齐远正笑得欢,闻言一愣,还没来得及回话,手里就被塞进了一卷厚厚的油图。 “今晚之前,我要看到完整的改进方案。看不完,这红星厂的大门,你怕是出不去了。”陆川说完,也不管齐远在后面鬼哭狼嚎地喊著“卸磨杀驴”,径直朝著广播室走去。 他的步子迈得很大,裤脚带风。 广播室的门虚掩著。 程美丽正坐在那张有些摇晃的木头椅子上,手里捧著那杯还没喝完的麦乳精,哼著不知名的小调。她的一只脚尖翘著,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悠,看起来心情极好。 听到脚步声,她连头都没回,只是那双桃花眼微微弯了弯,对著面前的话筒吹了口气:“怎么,这么快就有第一位面试者上门了?” 陆川站在门口,逆著光。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程美丽的脚边,將她整个人都圈进了这一方暗影里。 他伸手,把门关上,插销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程美丽。”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些哑,带著一种被逼到极致后的无可奈何,“闹够了没有?” “闹?”程美丽转过身,將手里的搪瓷杯放下,发出“磕噠”一声轻响。她仰起头,那张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白皙的小脸上,满是无辜,“陆厂长这话我就听不懂了。我是为了工作。您也看见了,咱们厂那些男同志,一个个粗手笨脚的,严重影响我的心情。心情不好,我就没法搞革新。这可是为了集体利益。”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陆川面前。两人离得很近,近到陆川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子让他在无数个深夜里辗转反侧的茉莉花香。 “再说了,”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陆川心口的位置,那里隔著衬衫,装著那封没寄出去的信,“您不是把我的『嫁妆清单』都收了吗?那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我要人伺候。您既然想当那个『冤大头』,这点小要求都满足不了?” 陆川低头看著她。 她眼底闪烁著狡黠的光,明明是个娇气得要命的作精,偏偏每一句话都正好掐在他的死穴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私人生活助理。”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调有些古怪,带著一丝危险的低沉,“要求身高一米八,长得好看,还要听话?” 程美丽眨了眨眼,不知死活地补充:“还得会剥虾。最好,脾气也得好点,別整天板著个脸,跟谁欠了他八百块钱似的。” 陆川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极短促的笑,带著几分被气乐了的意味,眼底的深沉却瞬间化开,变成了一种带著侵略性的暗火。 他猛地抬手,撑在程美丽身后的播音桌上,再次將她困在了这一方狭小的天地里。 “身高一米八三,五官端正,体能优秀。”他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开始报数据,“至於剥虾……食堂明天有河虾,你可以现场考核。听话这一条……” 他顿了顿,俯下身,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畔,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只要是在家里,都听你的。” 家里。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著一股子极其自然的亲昵和篤定。 程美丽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本来是想调戏这块冰山的,想看他手足无措、恼羞成怒的样子。谁知道这人在经歷了“结婚报告”的社死之后,脸皮厚度呈指数级增长,反撩的手段更是无师自通。 “谁……谁跟你是一家。”她有些慌乱地推了他一把,却没推动,反而手心触碰到了一片坚硬滚烫的肌肉。 【叮!检测到宿主情绪反噬!获得作精值+200,来源:被陆川反向拿捏的羞恼。】 陆川看著她这副终於破功的样子,心情大好。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恢復了那副一本正经的厂长模样。 “明天开始,厂里要搞『大干三十天』劳动竞赛。”他看了看表,语气恢復了公事公办,“省里下了死命令,这次大比武之前的產量必须翻番。这是硬仗。你的攻关小组,別给我掉链子。” 说完,他转身拉开门栓。 就在脚迈出门槛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下,没回头,声音却顺著风飘了进来。 “那个助理的名额,给我留著。我不喜欢插队,但我也不许別人插队。” 门关上了。 程美丽站在原地,听著那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忍不住捂著发烫的脸,对著空气啐了一口:“流氓。” 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 次日,红星机械厂的大喇叭里,激昂的进行曲响彻云霄。 到处都掛上了红底白字的横幅——“大干三十天,產量翻一番!”“流血流汗不流泪,掉皮掉肉不掉队!” 整个厂区瞬间变成了一个热火朝天的战场。工人们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走路都带著风,车间里的机器轰鸣声比平时响了一倍。为了爭夺那面“劳动模范”的红旗,更为了那还没影儿的奖金,大家都拼了命地加班加点。 只有一车间的角落里,画风清奇。 攻关小组的地盘上,摆著一张擦得鋥亮的办公桌。桌上没有堆积如山的图纸,也没有散落的零件,反而铺著一块蓝白格子的桌布。 桌布正中央,放著一个用废弃玻璃罐头瓶改造的花瓶,里面插著几枝还带著露水的野菊花。那是程美丽早上刚从厂区后山上折来的。 此刻,这位备受瞩目的“技术革新能手”,正端坐在那张带著鸳鸯戏水棉垫的椅子上,手里拿著一本《大眾电影》杂誌,看得津津有味。 旁边的李建和其他几个组员,虽然手里也没停,但干活的速度明显不紧不慢,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散漫”。 “李建,那个刀头磨好了没?”程美丽头也不抬,翻了一页杂誌。 “好了组长!”李建赶紧把手里的刀具递过去,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位姑奶奶看画报的雅兴,“按您给的数据,前角磨到了15度,后角6度,还加了个断屑槽。” 程美丽接过刀具,没用卡尺,只是对著光眯著眼看了一下刀刃的反光,然后嫌弃地皱了皱眉:“光洁度不够。这种粗糙面,切削的时候摩擦力大,发热多,刀头容易软。再去那块油石上蹭两百下,要那种能照出人影的亮。” “好嘞!”李建二话不说,拿回去接著磨。 周围路过的其他车间工人,看到这一幕,一个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別人都在挥汗如雨地赶进度,车床转得都要冒烟了。这帮人倒好,在那儿对著一把刀磨了一上午?这哪里是搞生產,简直是在磨洋工! “哎哟,这就是咱们厂的王牌小组啊?”一道尖细刺耳的声音,打破了这份诡异的寧静。 一个穿著灰色工装、胳膊上戴著红袖章的中年女人走了过来。她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掛著一种名为“大公无私”实则刻薄挑剔的表情。 第44章 这虾我包了 刘敏,厂工会干事,出了名的“铁娘子”,最看不惯的就是那种娇滴滴、不能吃苦的年轻女工。 她走到程美丽的桌前,目光在那瓶野菊花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冷笑。 “大家都忙得脚不沾地,为了厂里的荣誉拼命。程美丽同志倒是好雅兴,还在车间里搞起了资產阶级情调?” 刘敏指著那瓶花,声音拔高了八度,引得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这是车间,是生產重地!不是你的闺房!你占著最好的设备,领著厂长特批的津贴,就是坐在这儿看画报的?” 程美丽合上杂誌,慢悠悠地抬起头。 她看著刘敏那张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也不生气,反而伸手拨弄了一下瓶子里的花瓣,语气软糯:“刘干事,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怎么,咱们厂的规定里,哪一条写了车间不能放花?这花看著让人心情好,心情好干活才快,这叫『精神文明建设』。” “歪理!”刘敏气得脸色发青,“什么精神文明,我看你就是懒!就是怕苦怕累!大家都加班到晚上十点,只有你,每天下午五点半准时下班,一分钟都不多待!你这种消极怠工的態度,对得起陆厂长的信任吗?对得起那一等功的奖状吗?” 周围的议论声大了起来。 毕竟,在这种集体主义氛围浓厚的年代,不加班、不流汗,那就是思想落后,就是觉悟不高。程美丽的特立独行,早就引起了不少人的红眼病,现在有了刘敏带头,大家的不满情绪一下子就被点燃了。 “就是啊,咱们累死累活,她在那儿喝茶看报。” “凭什么啊?就凭长得好看?” “技术好也不能这么搞特殊吧?” 听著周围的指指点点,刘敏更加得意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那是专门记录考勤和违纪的小黑帐。 “程美丽,我现在正式通知你。我会把你的表现上报给厂部和工会。这种歪风邪气,必须剎住!你那一组的奖金,我看也不用评了,直接扣发!”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李建和其他组员急了,刚想站起来解释,却被程美丽一个眼神制止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看著刘敏手中的小本子,脸上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行啊,刘干事。您儘管记,儘管报。”她拿起那把刚磨好的车刀,刀刃在阳光下闪著森寒的光,“不过我也提醒您一句。这干活嘛,有些是用手乾的,那是力气活;有些呢,是用脑子乾的,那是技术活。” 她把刀具往桌上一扔,发出清脆的响声。 “到时候要是我们这帮『懒人』的產量比你们还高,您这脸,可別肿得太难看。” “你就吹吧!”刘敏冷笑,“谁不知道你们这一上午连个铁屑都没切出来?我看你到时候拿什么交差!咱们走著瞧!” 说完,刘敏气冲冲地走了,临走前还狠狠瞪了那瓶野菊花一眼。 程美丽看著她的背影,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杂誌继续看。 “组长……”李建有些沉不住气,“咱们这一上午確实没出活,光磨刀了。这要是真被扣了奖金……” “慌什么。”程美丽翻了一页书,声音平静,“磨刀不误砍柴工。等下午开机,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红星速度』。” 远处,行政楼二楼的窗口。 陆川站在那里,手里夹著一支烟,隔著玻璃,静静地看著车间里发生的一切。 “老陆,你不下去管管?”齐远站在他身后,看著下面那场闹剧,“那个刘敏可是出了名的难缠,要是真把状告到上面去,你那小媳妇儿可不好收场。” 陆川吸了一口烟,目光落在那个坐在花瓶旁边、淡定看书的身影上。 “管什么?”他吐出一口烟圈,烟雾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她既然敢说那样的话,手里就一定有牌。我倒要看看,她给我准备了什么惊喜。” 他转过身,將菸头按灭在窗台上。 “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她今天中午会不会来食堂,看我剥虾。” 中午的食堂,那是除了发工资那天之外,全厂最热闹的地方。 大铁锅里燉著白菜豆腐,热气腾腾,混合著馒头的发酵味和那股子万年不变的油烟味。工人们拿著饭盒排成长队,一边敲得叮噹响,一边大声討论著上午的劳动成果。 刘敏坐在最显眼的位置,手里拿著一个白面馒头,正跟同桌的几个女工唾沫横飞地数落著程美丽的“罪状”。 “我就没见过那么娇气的人!车间里放花?那是把厂子当成大观园了吧?还有那个李建,以前多老实的小伙子,现在跟著她学坏了,一上午净在那儿磨洋工,连机器都没开!” 她声音大,周围不少人都跟著点头附和。这年头,大家信奉的是“苦干实干”,程美丽那种轻轻鬆鬆的工作方式,天然就带著原罪。 就在这时,食堂门口突然安静了一瞬。 程美丽走了进来。 她今天把那身工装穿出了高定的味道,腰间那根不起眼的皮带勒出了令人嫉妒的细腰。手里拿著那个专属的搪瓷饭盒,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径直走向打饭窗口。 所过之处,原本热火朝天的议论声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变得窃窃私语。 刘敏冷哼一声,故意把饭盒盖子摔得震天响,想要给她个没脸。 程美丽连眼皮都没抬,打了一份米饭,却没打菜。她端著饭盒,脚步一转,並没有去找空位,而是朝著食堂角落里那个只有厂级干部才偶尔坐的小圆桌走去。 那里,陆川正端正地坐著。 他面前摆著两个餐盘。一个是普通的白菜豆腐,另一个盘子里,盛著红彤彤、油汪汪的油爆河虾。 那是今天的小灶特供,只有在这个窗口排队並付了高价菜票的人才能吃到。 程美丽走到他对面,施施然坐下。 “陆厂长,巧啊。”她把自己的饭盒往桌上一放,单手托腮,笑吟吟地看著他,“听说今天的河虾不错?” 食堂里的几百双眼睛,“刷”地一下全集中到了那个角落。 陆川看著她。 她眼底並没有因为刘敏上午的刁难而產生丝毫阴霾,反而亮晶晶的藏著鉤子。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那双修长、骨节分明、平时只用来摆弄精密图纸的手,拿起一只油腻腻的河虾。 剥壳,去头,抽虾线。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惊人,却又透著一股子难以言喻的优雅。 几秒钟后,一只完整的、白嫩的虾仁,被轻轻放进了程美丽那个只装著白米饭的饭盒里。 “嘶——” 食堂里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刘敏手里的馒头直接掉进了汤里,溅了一脸的油点子,她却完全顾不上擦。 那是陆川!那个冷麵阎王陆川!那个连市局局长来了都不一定会给好脸色的陆川! 他竟然在大庭广眾之下,给程美丽剥虾? 这简直比他那份结婚报告还要让人惊悚。 程美丽看著那个虾仁,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並没有急著吃,而是用筷子夹起来,在眼前晃了晃,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竖著耳朵的人听见。 “这就是『面试』的態度?”她挑眉,“陆厂长,这一只可不够。我这人胃口大,得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不然下午怎么去打有些人的脸呢?” 第45章 全是废品 陆川拿起第二只虾,指尖染上了红色的油光。 “这盘虾,我包了。”他低著头,神色专注,“只要你能把你吹出去的牛圆上,以后每一顿有虾,我都包。” 他的声音很稳,没有任何被冒犯的不悦,反而透著一种纵容的底气。 这是他在全厂面前,给程美丽的撑腰。 告诉所有人:这人,我护著。哪怕她作天作地,哪怕她要在车间里养花种草,只要她还在红星厂,这片天塌下来,有我顶著。 【叮!检测到群体性世界观崩塌!获得作精值+500,来源:全厂工人的震撼。】 【叮!检测到隱晦而坚定的回护!获得作精值+300,来源:陆川的……承诺。】 程美丽將那只虾仁放进嘴里,细细咀嚼。鲜甜的味道在舌尖炸开,一直甜到了心里。 “成交。” …… 下午,一车间。 吃饱喝足的程美丽,终於从她的画报里抬起了头。 “开工。”她打了个响指。 李建深吸一口气,將那是磨了一上午的刀具装上了刀架。 隨著机器的轰鸣声响起,刀尖切入高速旋转的钢锭。 奇蹟发生了。 没有以往那种刺耳的啸叫声,也没有那种令人牙酸的震动。刀具切削金属的声音,轻盈得如同热刀切黄油,“滋滋”作响,悦耳动听。 一条长长的、带著紫色光泽的捲曲铁屑,顺畅地从刀头排出,落在接盘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看这铁屑的顏色!”旁边一个老师傅惊呼出声,“这是完美的切削温度控制!紫色,说明热量全被铁屑带走了,工件一点都没受热!” 李建的手都在抖。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快。太快了。 这把刀具就像是长了眼睛,吃刀深度比平时大了一倍,但阻力却小得惊人。原本需要车三刀才能完成的工序,现在一刀成型! “光洁度……”李建停机测量,看著粗糙度样块对比,声音都在颤抖,“这是……镜面级?连磨光这道工序都省了?” 周围的工人们越聚越多,刘敏也挤在人群里,原本想看笑话的脸,此刻僵硬得像块石头。 “怎么可能……”她喃喃自语,“他们明明没怎么干活……” 程美丽站在一旁,手里依然拿著那本画报,只是这一次,没人再敢说她在偷懒。 “刘干事。”她转过头,看著脸色发白的刘敏,笑容灿烂,“您刚才不是在记小黑帐吗?麻烦再帮我记一笔:攻关小组,单件加工时间缩短60%,工序减少一道,成品率……目前来看,应该是百分之百。” 她从系统兑换的这份图纸,不仅仅是刀具角度的改良,更是结合了后世流体力学和材料学的排屑槽设计。这手艺,超前了不止一二十年。 刘敏的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可看著那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完美零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接下来的二十多天里,一车间成了红星厂的传奇。 程美丽那一组,依然是那个调调。桌上永远摆著鲜花,有时候是野菊花,有时候是她从系统里换出来的几枝红玫瑰。她依然每天准时下班,甚至还在下午三点组织大家喝个“下午茶”。 可是,那个產量表上的数字,却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攀升。 那些原本等著看笑话的人,现在每天最期待的事,就是跑去看公告栏上的进度条。 月底最后一天。 统计科的人拿著算盘,噼里啪啦地在全厂大会上核算最终成绩。 大礼堂里坐满了人。台上,钱局长和市里的领导都来了。 “现在公布劳动竞赛结果!” 统计科长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破音。 “第一名,一车间攻关小组!” “总產量:超额完成230%!” “废品率……” 科长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反覆確认了好几遍那个数字,才深吸一口气,大声吼了出来: “废品率——零!” “轰——” 零废品率!在那个全是手动操作工具机的年代,这是一个神话般的数字。这意味著这一个月里,成千上万个零件,没有一个是次品,没有一次失误。 这不仅仅是技术,这是奇蹟。 陆川坐在主席台上,看著台下那个在一片欢呼声中依然淡定自若、正拿著小镜子补口红的女人,眼里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刘敏缩在角落里,脑袋垂得低低的,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缝。她手里那个记满了“罪状”的小本子,此刻成了一个最大的笑话。 程美丽补好口红,站起身,迈著优雅的步伐走上领奖台。 她接过那面沉甸甸的流动红旗,没有发表什么感人肺腑的获奖感言,而是直接將目光投向了主席台正中央的陆川。 当著市局领导、全厂几千职工的面,她举起手中的红旗,那是她最耀眼的战利品。 主席台上,市局钱局长的掌声还没落下,全场欢呼几乎要把大礼堂的屋顶掀翻。 程美丽手里拿著那面沉甸甸的、绣著金色大字的流动红旗,旗杆上冰凉的金属触感顺著掌心一路传到心里。她没有看台下那些激动到通红的脸,也没有理会李建他们几个兴奋得快要跳起来的组员。 她的目光越过台下的人,看向主席台正中间。 陆川就坐在那儿,也正看著她。他没笑,但眼神里的讚许和肯定,是藏不住的。大礼堂里闹哄哄的,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两人就这么隔著人群对上了视线。 程美丽对著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陆川看懂了。 她说的是:“剥虾。”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嘴角的弧度,刚想微微点头,回应她。 “出事了!出大事了!” 就在这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大喊,声音里带著哭腔。满礼堂的热闹劲儿一下就停了,所有人都扭头往门口看。 只见成品仓库的管理员老孙,跌跌撞撞地从侧门跑了进来。他身上的工服沾满了油,头髮乱糟糟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陆、陆厂长!”老孙跑到台子跟前,腿一软差点没站住,哆哆嗦嗦地说:“完了……全完了!最后一批……准备装车运去码头的出口连杆……刚才质检抽查……全、全是废品!” 第46章 別动,不许动! 废品。 大傢伙儿的心一下子就凉了。 那批货是省外贸公司下了死命令要的,专门出口给西德一家汽车配件厂的创匯项目。一旦违约,红星厂不仅要面临天价的巨额赔偿,更可能被直接取消好不容易爭取来的出口资格。这意味著,厂里所有人这一个月的拼命,全都白费了。 大伙儿都安静下来的时候,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就说吧,早知道要出事!”刘敏从人堆里挤了出来,脸涨得通红,指著程美丽,嗓门一下子就上去了:“肯定是她!为了赶进度拿那个旗子,偷工减料了!说什么零废品率,都是假的!萝卜快了不洗泥,这就是报应!” 这话一出,原本还处于震惊中的人群,立刻开始窃窃私语。怀疑的、幸灾乐祸的、担忧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到了程美丽身上。 【叮!检测到来自刘敏的强烈愤怒与嫉妒,作精值+100!】 【叮!收穫来自围观群眾的集体负面情绪,作精值+160!】 陆川没有理会刘敏的叫囂,一把推开椅子,沉声对身后的齐远和赵老虎说:“去仓库!”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下主席台,高大的身躯分开人群,带起一阵冷冽的风。 程美丽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但与別人的惊慌失措不同,她的表情里没有一丝慌乱。她只是皱了皱眉,把那面差点就成了笑话的流动红旗,隨手往旁边李建的怀里一塞。 “拿著。別弄脏了,这可是我的。” 说完,她踩著那双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小皮鞋,不紧不慢地跟在了陆川身后。她甚至还抽出那方宝贝手帕,一边走,一边嫌弃地擦了擦刚才握过旗杆的手指。 成品仓库的灯全开著,屋里亮堂堂的,但谁也不说话,气氛很紧张。 地上放著几个木头箱子,盖子都被撬开了。刘敏第一个衝过去,从箱子里抓起一根连杆举了起来。 “大家看!”她指著连杆上能看见的毛刺和发暗的表面,对著跟过来的工人大声说:“这就是他们攻关小组做的东西!说是什么『零废品率』,都是骗人的!为了拿奖金,出风头,差点把厂子都给害了!这种人,我看就该枪毙!” 陆川走上前,从刘敏手里拿过那根连杆。他用手指摸了摸粗糙的桿身,皱起了眉头。 这根连杆不光滑,摸上去的手感,连厂里最差的三级品都不如。 陆川没有马上说话,他转过头,看著刚走进来的程美丽。 程美丽走到箱子边,看都没看刘敏一眼。她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把那根连杆的一角拎了起来。 她把连杆举到自己眼前,鼻子微微皱起。她手一松,铁桿“哐当”一声掉回了箱子里。 “嘖。”程美丽掏出手帕,仔仔细细地擦著那两根接触过连杆的手指,每一个关节都不放过。她擦完手,才懒洋洋地开口,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嫌弃,“这批货,不是我们的。” 刘敏立刻抓住话头反驳:“不是你们的是谁的?这箱子上的封条和出库单,都写得清清楚楚,经手人是李建。李建,你来说,是不是你签的字。” 李建的脸早就嚇白了,说话也磕磕巴巴:“是……是我签的字,可我封箱的时候,里面的货不是这样的啊!都是亮晶晶的……” “那难道是你封好箱子,货自己长腿跑了?”刘敏冷哼了一声。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陆川开口了。 “这批连杆的刀纹走向,是顺铣。”他指著连杆上的加工痕跡,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仓库,“我们攻关小组改良后的新刀具,为了提高光洁度,全部採用的是逆铣。刀纹根本不一样。” 一直跟在旁边看热闹的齐远也凑了过来,他拿起一根连杆,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隨即也皱起了眉:“油不对。这上面防锈油的味道,是廉价的矿物油,带著一股子硫磺味。厂里统一採购的,是气味更淡的合成防锈油。” 技术上的铁证,让刘敏的囂张气焰下去了不少。但她还是不服气,梗著脖子说:“谁知道是不是你们为了赶工,偷偷换了旧机器、用了便宜油!反正单子上是你的人签的字,你们就脱不了干係!” 程美丽听著这话,非但不急,反而对著陆川眨了眨眼。那眼神里,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即將开始搞事情的兴奋。 陆川立刻心领神会。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往后退了半步,双臂抱在胸前,摆出了一副“我的主场,交给你了”的架势。 信號收到。程美丽清了清嗓子,那股子惊天动地的“作”劲,瞬间上头。 她一指还在旁边瑟瑟发抖的仓库管理员老孙,声调陡然拔高,语气里满是娇贵的抱怨:“老孙!你这仓库怎么回事啊?一股子霉味也就算了,怎么还混著一股子……生人味儿?还有这劣质旱菸的味道,熏得我头疼!快快快,把所有的通风口都给我打开!我要喘不过气了!” 老孙的脸色更白了,眼神躲闪:“程、程组长,这仓库一直就这样……” “我不管!”程美丽开始不讲理了,“还有那边!那堆盖著黑帆布的破烂是什么东西?看著就碍眼,乱七八糟的,影响我思考问题!赶紧给我挪开!挪到外面去!” 她指著仓库最黑暗的一个角落,那里堆著一人多高的几个大箱子,用一块厚重的油布盖著。 老孙的神色瞬间变得无比慌张,他连连摆手,额头上冷汗都下来了:“不行不行!那不能挪!那都是些废弃的包装箱和旧设备,挪它们干什么啊!” 刘敏也立刻帮腔:“程美丽!你別在这儿胡搅蛮缠!现在是说正事的时候,你又在搞什么么蛾子转移视线?” “转移视线?”程美丽冷笑一声,乾脆走到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翘起了二郎腿,“行啊,那你们就別挪。反正我今天哪儿也不去了,就在这儿待著。这股子味道闻久了,我肯定要生病。到时候这医药费、营养费、精神损失费,这工伤,我看厂里怎么算。” 这无赖耍得理直气壮,偏偏谁也拿她没办法。 陆川的耐心耗尽了。他直接对站在门口的保卫科长使了个眼色。 保卫科长得了命令,二话不说,带著两个膀大腰圆的科员就冲了过去。 “別动!不许动!”老孙尖叫著想去阻拦。 第47章 给点別的奖励 但已经晚了。 保卫科的人动作麻利,一把就掀开了那块厚重的帆布。 帆布下,根本不是什么废弃的包装箱。 而是几十只码得整整齐齐的、还没来得及封口的木箱。箱子里,一根根崭新的连杆静静地躺著,每一根都光洁如镜,在灯光下反射著冷冽而完美的光芒——那才是攻关小组真正生產出来的產品! 在场的人全都愣住了,仓库里一下子安静得只能听见通风口的嗡嗡声。过了好几秒,一个跟著来看热闹的老师傅才揉了揉眼睛,不確定地开口:“哎?这……这不是咱们攻关小组做出来的那批货吗?我见过,就是这个样儿!” 他这一嗓子,像是点著了火药桶,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没错没错,就是这批。你看这光泽,跟镜子似的!” “那车上那堆生了锈的玩意儿是哪来的?” “我的天,这还不明白吗?”一个年轻工人一拍大腿,声音都喊破了,“这是有人把好货藏在这儿,拿废品给换了!这是调包啊!” “调包?” “想在发货前最后一刻,栽赃给程组长他们!这要是真发出去了,厂里得赔多少钱?这不就是生產事故吗!” “好傢伙,这心也太黑了!谁干的?”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一下,全都集中到了仓库管理员老孙和脸色惨白的刘敏身上。 老孙两腿一软,差点没直接瘫坐在地上。 老孙手指颤抖地指向了刘敏身边一个从刚才起就一直低著头的年轻男工。 “是他,是他指使我乾的。是他刘小宝。” 那个叫刘小宝的男工——刘敏的亲侄子,见事情败露,转身就想往仓库外跑。 还没跑出两步,就被一直在旁边的齐远伸出一条腿,一个漂亮的扫堂腿,结结实实地绊倒在地,摔了个狗吃屎。 陆川转过头,看著刘敏,她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刘干事,你还有什么话说?” 刘敏腿一软就坐到了地上,嘴唇哆嗦著,眼神都散了,一个劲儿地念叨:“不可能……咋会……咋会找到……” 保卫科的人立马上前,把老孙、刘小宝,还有已经傻了的刘敏都给控制住了。这事儿闹到这份上,已经不只是生產上的问题了,这是厂里的人勾结起来偷东西,还想赖给別人,性质太坏了。 陆川的表情没有任何缓和,反而更加凝重。他蹲下身,打开一只装著好货的箱子,拿出一根连杆。 陆川只看了一眼,沉声说:“坏了。” 大傢伙刚鬆了口气,听他这么一说,心又揪了起来。 “怎么了?”齐远焦急的问。 “仓库里太潮,箱子又没封,就这么拿帆布盖著。”陆川的手指从连杆上滑过,口气很沉重,“你们看,有三分之一的货,面上已经有了一层很淡的氧化层。虽然不厉害,但已经够不上一等品的出口標准了。” 明天就是交货的日子。 人是抓住了,可这批要紧的货,也算砸在手里了。 仓库里又没人吭声了,刚抓到坏人的那点高兴劲儿,转眼就没了。 赵老虎拿著游標卡尺,一根一根地测量那些找回来的连杆,每测一根,脸色就难看一分。那些因为受潮而產生的氧化层,虽然不影响尺寸,却彻底破坏了表面的光洁度。对於出口德国的精密部件,这种外观上的瑕疵,与废品无异。 “重做吧。”赵老虎放下卡尺,声音沙哑,满是疲惫,“现在开始,两班倒,人停机器不停,应该还来得及……” “来不及。”陆川直接否定了他的提议,“重新热处理、粗加工、精加工……全套流程走下来,最快也要三十六个小时。明天上午十点,外贸公司的船就要离港了。” 一句话,判了死刑。 厂里的几个副厂长和车间主任急得团团转,在仓库里踱来踱去,嘴里不断重复著“怎么办”“这可怎么办”。齐远也是一脸凝重,他比谁都清楚,这批货要是砸了,砸掉的不光是钱,是红星厂好不容易盼来的一条活路。 仓库里谁也不说话,气氛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咕咚”一下喝水的声音,在这安静里头显得特別响。 大伙儿都下意识地转过头去。 程美丽正坐在椅子上,捧著她那个宝贝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喝著李建给她泡的麦乳精。她好像一点没把眼前这天大的事放在心上,找著了货,她心情还挺好,两条腿在椅子下面一晃一晃的。 屋里的人一个个愁得不行,她倒好,跟没事人似的,和周围这一张张快拧出水的苦瓜脸比起来,显得格格不入。 陆川看著她这副悠閒的样子,和旁边这些愁眉苦脸的人一比,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他大步走到程美丽面前,高大的身子往那一站,就把头顶的灯光挡了个严实,一片阴影罩了下来。 他低头看著她,开口就问:“有没有办法?” 他没多说一个字,就这么直勾勾地看著她,声音又低又急。 程美丽放下搪瓷缸子,拿舌头把嘴唇上沾的奶沫子舔了舔。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那堆令人绝望的“次品”前。她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其中一根连杆表面那层暗淡的氧化膜。 “这氧化层很薄,就是一层浮锈,皮外伤而已。”她慢悠悠地开口,声音软糯得能掐出水来,“重新上磨床精磨一遍,那是笨办法,费时费力,还容易產生二次形变,是给那些没脑子的死脑筋用的。” 陆川一听这话,立马抬起头看著她:“你有办法?” “当然。”程美丽转过身笑了笑,背著手,仰起头看他。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在灯光下闪烁著狡黠的光,“有一种化学拋光液,知道吗?” 周围几个竖著耳朵偷听的技术员都愣住了,化学拋光?那是干什么的? 程美丽也不管他们听不听得懂,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配方嘛,也简单,主要是磷酸、硫酸,再加一点点……特殊的添加剂。把这些连杆扔进去泡个澡,也就三分钟吧,表面的氧化层就会自己溶解掉。最妙的是,溶解之后,它还会在金属表面形成一层更光亮、更致密的钝化膜,比原来的还耐腐蚀。” 她晃了晃悬在半空的手,语气轻鬆得像是在討论明天早餐吃什么:“不用上工具机,不用担心二次装夹產生误差,甚至连擦洗都省了。捞出来,晾乾,直接就能装箱。乾净又省事。” 这番话,听在齐远这些技术內行耳朵里,不亚於天方夜谭。不用机械加工,用药水泡一泡就能让生锈的零件光亮如新?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黑科技。 “配方!”陆川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紧,“配方在哪儿?我马上让人去化工库领料!” 程美丽却忽然笑了。 她背著手,仰头看著陆川,嘴角向上翘著,就是不说话。那笑容里带著点得意,像是在等著他开口谈条件。 “配方嘛……在我这儿呢。”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拖长了尾音,“不过陆厂长,咱们可得提前说好。帮您抓內鬼,那是我作为攻关组长分內的事,我不跟您多要功劳。可这化学拋光,解决眼下这天大的麻烦,可就不在咱们之前约定的工作范围內了哟。” 她往前又凑近了一步,那股子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混杂著麦乳精的甜香,霸道地钻进陆川的鼻腔。 “这属於……额外劳动。是技术諮询。”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一丝慵懒的沙哑,“我这人呢,向来信奉等价交换,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想要配方,也不是不行。得加钱。” 她看著陆川瞬间变得复杂的眼神,故意停顿了一下,眼里的鉤子明晃晃地甩了出来,简直能缠住人的魂。 “或者……不给钱也行。给点別的奖励。” 第48章 今晚的肉 周围的人都很识趣地屏住呼吸,假装在研究墙上的操作规程,实际上耳朵都竖得能接收卫星信號了。 陆川看著她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明目张胆趁火打劫的模样,心里那种又气又爱、又无奈又宠溺的感觉,简直要满溢出来。这个女人,永远知道怎么在最关键的时候,拿捏住他的命门。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从胸口升起的那股又麻又痒的燥热。 “都退后五米。”他没有回头,对著身后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低喝了一声。 眾人立刻作鸟兽散,瞬间在两人周围腾出了一大片真空地带。 陆川这才重新低下头,整个身子朝她压近了一些,几乎將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他的呼吸滚烫,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带著一种只有在她面前才会流露出的纵容。 “你想要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只要不违反原则,只要我有的,都给你。” 程美丽看著他那因为隱忍和窘迫而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根,心里那叫一个得意。这块万年冰山,到底还是被她这把小火给慢慢捂化了。 她踮起脚尖,凑到他的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他敏感的颈侧,激得他浑身肌肉瞬间一紧。 她的声音贴著他的耳朵,又轻又痒,像小猫的爪子在心尖上挠了一下。 “我要你……” 陆川感觉自己喉咙发乾,脑子里轰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把你自己,完完整整地,借我一个晚上。” 【叮!作精值+100,来自陆厂长的理智崩塌。】 这话一出口,陆川猛地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废料箱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脸上瞬间血色上涌,又惊又怒地瞪著她,声音都绷紧了:“程美丽同志!请你注意场合,注意影响!” 周围假装看墙的工人们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程美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像只偷著了腥的猫。她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眼神里全是促狭:“陆厂长,你想到哪儿去了?亏你还是个厂长,思想觉悟这么低。我的意思是,今晚去我宿舍。” 陆川的脸更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烧到额头,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刚刚脑子里都想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那你……”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点厂长的威严,声音却还是有点虚,“那你说去你宿舍干什么?” “做饭。”程美丽理直气壮地挺了挺小胸脯,“给我做红烧肉,要五花三层、肥瘦相间、甜口儿的,燉到入口即化。再拍个黄瓜,炒个青菜。” “……就这?”陆川愣住了,心里那点乱七八糟的火苗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熄,只剩下一点尷尬的青烟。 “当然不止。”她又凑了回来,踮著脚,这次气息更近,几乎喷在他的下巴上,“做红烧肉的时候,你得穿上你那身压箱底的绿军装,风纪扣要扣到最上面一颗。围裙嘛……就用我那条小碎花的。” 陆川彻底僵住了,像是被人点了穴。 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乾巴巴地问:“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看陆厂长穿著笔挺的军装,繫著我那条土得掉渣的小碎花围裙,在灶台前为我一个人挥动锅铲的样子。”她一字一顿,说得清清楚楚,眼里闪著看好戏的光,“怎么?不行?” “胡闹!”陆川下意识地低吼,声音都劈了,“军装是荣誉,是纪律,不是你拿来取乐的道具!” “我知道。”程美丽忽然打断他,脸上的嬉笑收敛了几分,眼神亮得惊人,“我知道那是你的命,是你的魂。可我就想看看,你的命你的魂,为我沾上油烟火气的样子。” 她直直地看著他,目光像是两把小鉤子,牢牢地把他钉在原地。 “就这个条件,换你这一仓库的零件,换你这个厂长的乌纱帽。一个独家配方,换一个穿著军装繫著碎花围裙的陆厂长。陆厂长,这买卖,你做不做?”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算是彻底栽了。栽在这个小作精的手里,栽得心甘情愿,栽得万劫不復。 良久,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 “……做。” 他几乎是咬著牙,从齿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声音低沉得带著一丝认命的暗哑火气。 “但我也有个条件。”他忽然说。 “嗯?什么?”程美丽眨了眨眼,没想到他还会討价还价。 陆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总是冷峻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却又极危险的笑。 “肉做好了,你得负责……全部吃完。”他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顿,话里有话,“一点都不许剩。要是剩了,就得接受惩罚。” 程美丽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半点不怵,反而笑得更甜了:“行啊。” 正事要紧,她立马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对著陆川伸出手:“笔和纸,我把配方写下来。” 现在可不是耍嘴皮子的时候了,陆川立刻叫人拿来了纸笔。程美丽在心里飞快地跟系统兑换了那个除锈剂的配方,装作思索的样子,刷刷刷在纸上写下了一串化学材料的名字。 她把单子递过去。周围几个技术员也凑过来看,其中一个看完,脸上露出点疑惑:“程技术员,这……这都是些常见的东西啊,酸洗车间和材料库里基本都有。” 这话一出,大傢伙儿心里刚燃起的一点希望,又被浇了盆冷水。就这些普通玩意儿,能解决这么大的麻烦? 程美丽却胸有成竹:“东西常见,配比是关键。快去,按我写的份量,一克都不能差,找个大浸水池,把水和料都倒进去。” 陆川没再多问,只深深看了她一眼,立刻转身安排人手。 工人们行动起来,很快,一个露天的水泥浸水池前就围满了人。一袋袋的材料被称量好,按顺序倒进池子里,清水变得浑浊起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几十双眼睛死死地盯著那池水,又看看旁边堆积如山的生锈零件。空气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一个胆大的工人,用铁鉤子勾起一个锈跡斑斑的齿轮,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水池里。 “扑通”一声轻响,像是石头砸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了那个齿轮上。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一分钟了,池子里的水还是那个顏色,齿轮也还是那个鬼样子,一点变化都没有。人群里开始有了些微的骚动,怀疑的眼神又投向了程美丽。 陆川站在她身边,一言不发,但紧握的拳头暴露了他的紧张。 两分钟过去了,还是没动静。有的人已经开始摇头嘆气,觉得这不过是又一次失败的尝试。 就在大家快要绝望的时候,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声:“快看!有变化了!” 只见浸在水里的那个齿轮,表面那层顽固的红褐色铁锈,正y一点一点地往下脱落,在水里散开。 三分钟,仅仅三分钟! 当那个齿轮被重新吊起来的时候,上面所有的锈跡都消失得一乾二净,露出了金属原本鋥亮的光泽,崭新得像刚从生產线上下来一样! 短暂的安静之后,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成了!真的成了!” “天啊!神了!这配方太神了!” 工人们激动地又叫又跳,互相拍著肩膀,像是打了一场大胜仗。压在所有人头顶好几天的乌云,在这一刻终於彻底散了。 【叮!力挽狂澜,收穫全厂敬佩与感激,作精值+1000!】 工人们激动得满脸通红,二话不说,立刻行动起来。吊车开动的轰隆声响起,大伙儿拿著铁鉤长杆,吆喝著,手脚麻利地准备把那一堆堆生锈的零件全都送进池子里。 整个露天工地上,重新充满了热火朝天的干劲。 一片嘈杂和喜悦中,陆川走到程美丽身边,高大的身影在她身侧投下一片阴影。他看著她,眼神深得像一潭水。 “回去准备好。”他压低了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今晚的肉,一块也少不了你的。” 第49章 挑眉看他 下班的铃声一响,陆川连办公室都没回,长腿一迈,蹬上自行车就往菜市场那边赶。他昨天就让相熟的肉铺老板给留一块最好的五花肉,本来想今天给他们组庆祝一下加个菜。 “哟,陆厂长,今儿个亲自来买菜啊?”肉铺老板娘是个嗓门大的,一边麻利地拿油纸包肉,一边拿胳膊肘捅了捅他,“这块肉可是我特地给你留的,三层五花,肥瘦正好,回去给你媳妇儿做红烧肉,保管她吃得香!” 旁边几个买菜的大妈也跟著起鬨:“看咱们陆厂长,疼媳妇儿呢!” 陆川被她们说得脸上发烫,面上却还是一贯的冷峻表情,从兜里掏出钱和肉票递过去,闷声接过那包沉甸甸的肉,一句话没多说就转身走了。只是那快要红得滴出血的耳朵尖,还是暴露了他心里的不平静。 提著肉,他没直接去程美丽的宿舍,而是先回了自己那间屋。 把肉小心地放在桌上,他转身进了窄小的卫生间,关上门,里面很快就传来了哗哗的水声。 他脱下那身沾了车间灰尘和汗味的工服,露出了底下结实精悍的身子。他不是那种肌肉疙瘩的壮,而是军人特有的,每一寸都充满了力量感的流畅线条。宽阔的肩膀,紧实的窄腰,后背的肌肉隨著他抬手拿毛巾的动作微微起伏,在昏黄的灯光下勾勒出漂亮的阴影。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冲刷掉一天的疲惫。水流顺著他利落的短髮滑过高挺的鼻樑,淌过上下滚动的喉结,再往下,漫过线条分明的胸肌和六块腹肌,最后匯入劲瘦的腰线。他抓起一块最普通的肥皂,在身上搓出绵密的泡沫,那股子乾净的皂角味儿混著他身上滚烫的体温和氤氳的水汽,散发出一种独属於他的、充满了雄性荷尔蒙的清爽气息。他闭著眼,仰头任由热水冲刷,脑子里却反反覆覆都是程美丽那双带著鉤子的桃花眼。 洗完澡,他擦乾身子,打开了衣柜。 那身笔挺的绿军装被他仔细地掛在最里面,跟別的工作服分得清清楚楚。指尖抚过那带著硬度的布料,摸到肩上那颗冰凉的金属五角星,过去在部队里摸爬滚打的岁月好像一下子就涌了回来。操场上的汗水,边防线上的风霜,还有战友们爽朗的笑脸……这身衣服,是他的青春,是他的信仰。 可今天,他要穿著这身代表著荣誉的衣服,去为一个女人……做红烧肉。 陆川对著镜子,把风纪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又把衣角来回拉扯了好几遍,直到整件衣服再也看不出一丝褶皱。 镜子里的人身姿挺拔,眉眼冷峻,一身军装衬得他越发英挺。他看著镜中的自己,深深吸了口气,好像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最后,他拿起桌上的那块肉,转身出了门,朝著红砖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程美丽这次立了大功,她之前提过的住宿问题,厂里也给办了。本来她就跟宿舍里的人处得不好,这下正好,厂里直接在最好的红砖宿舍楼给她分了个单间。那一栋楼是一层四户,上厕所和用水得去公共水房,但屋里就她一个人,没人打扰,清净。 一推开门,扑面而来的不是宿舍楼里惯有的肥皂和潮气的混合味,而是一股清甜的茉莉花香。地上铺著一张从系统里兑换出来的、带著几何图案的泡沫地垫,踩上去软软的,隔绝了水泥地的冰冷。那张標配的硬板床,被她铺上了柔软的鸭绒垫子,盖著一条天蓝色的纯棉床单。床头的墙上,贴著几张《大眾电影》里剪下来的明星画报,刘晓庆、潘虹,笑得正灿烂。 屋子正中央,那张掉漆的旧木桌上,更是被她布置成了一方小天地。蓝白格子的桌布,一个用罐头瓶改造的、插著几朵不知名野花的花瓶,还有一个小巧的搪瓷杯,旁边整整齐齐地摆著一瓶雪花膏和一盒蛤蜊油。 整个房间,就像是这片灰扑扑的工业区里,一个格格不入、却又精致得让人移不开眼的梦。 此刻,这个梦的主人,正坐在床边,对著一面小圆镜,慢条斯理地往嘴唇上涂著一层薄薄的、带著果香的唇膏。 夜已经深了。窗外,车间方向还隱约传来机器的轰鸣声,那是技术员们在连夜用她给的配方,抢救那批差点报废的连杆。而她,这个最大的功臣,却提前“下班”,回到了自己的安乐窝。 她在等。 等她的“奖励”。 “咚,咚,咚。” 三声克制而有力的敲门声。不轻不重,不急不缓,一听就是那个人的风格。 程美丽嘴角的笑意加深,她没有立刻去开门,而是故意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慵懒又娇气的语调问道:“谁啊?” 门外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低沉又带著几分不自然的声音响起:“我。陆川。” “陆厂长啊?”程美丽拉长了声音,不紧不慢地从床上下来,“天都黑了,有事儿?我刚要睡了。” 门外头的人没立马出声,像是被她的话噎了一下。 程美丽心里偷著乐,趿拉著鞋走到门边,把门閂拉开了。 陆川就直挺挺地站在门口。 他穿了身崭新的绿军装,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腰带束著,显得腰是腰,腿是腿。昏暗的楼道灯光下,他那张平时就没啥表情的脸绷得更紧了,看著很不自在。 他一看到程美丽只穿著件的確良的连身裙,头髮散在肩上,眼睛就下意识地往旁边瞟,耳朵根子也跟著红了。 这身板正的衣服,配上他这副样子,跟程美丽这姑娘气十足的小屋子,还有她这懒散的样子,怎么看怎么不搭。 “进来啊,陆厂长。”程美丽靠著门框,让开地方,眼睛里全是笑,“你穿成这样杵我门口,是想让大家都过来看看,厂长晚上来女工宿舍干啥来了?” 陆川的下巴线绷得死紧,迈开腿,有点僵硬地走了进来。屋里那股子甜丝丝的香气一下子就把他围住了,他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更彆扭的是,他手上还提著一个网兜。里面是一块盖著红印的五花肉,捆著几根绿油油的大葱,还有一小包用纸包著的调料。穿著一身军装提著这些东西,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不对劲。 “肉。”他把网兜递过去,声音乾巴巴的。 程美丽接过来,掂了掂,满意地点点头:“还挺新鲜。喏,灶台在那边。” 她指了指窗边那个用砖头临时搭起来的简易小灶台,上面放著一口小铁锅和一个蜂窝煤炉子。那是她刚来时,嫌弃食堂伙食,软磨硬泡让后勤科给她专门弄的。 陆川看著那个比他膝盖高不了多少的小灶台,又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笔挺的军装,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进退两难”。让他上战场杀敌、让他三天三夜不合眼画图纸,他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可让他穿著这身衣服,蹲在这么个小炉子前烧火做饭…… “怎么?陆厂主这是……后悔了?”程美丽看他不动,抱臂斜靠在桌边,挑眉看他。 第50章 你脱下来 “没有。”陆川的声音硬邦邦的。 程美丽看著他那双大手摸上了腰间的皮带扣,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故意拖长了调子问:“哎,陆厂长,你这是干嘛?光天化日的,就想解皮带了?” 陆川的手一僵,耳朵根子红得能滴出血来,他简直拿这姑娘没办法。他有点无奈地解释:“穿著这个弯不下腰。”说著,就把那条又宽又硬的武装带解了下来,往桌子上一放。 “哦——”程美丽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我还以为陆厂长要使美男计呢。” 陆川没吭声,只是捲起了袖子, 崭新军装的袖子被他一圈圈卷上去,露出来的小臂晒成古铜色,肌肉线条绷得跟铁块一样。可他没走向灶台,反而突然朝她走了过来。一步,两步,高大的身影直接站到了她面前,把她整个人都罩在了影子里。 他微微低下头,鼻子几乎要碰上她的鼻子,那股带著肥皂味和男人味的乾净气息全喷在了程美丽的脸上。 程美丽的心一下子就乱了套,脸“刷”地一下烧得通红。她也就敢在嘴上占占便宜,真被他这么堵著,腿都有点软。她那点大胆子全飞了,伸出手抵著他结实的胸膛,使出自己惯用的招数,又娇又横地嚷嚷:“你、你离这么近干嘛!赶紧去做饭,我肚子都饿了!再不做肉就不新鲜了!” 陆川就是想治治她这张嘴。可一低头,那股子从她身上飘来的香甜味儿就全钻进了他鼻子里,让他浑身都跟著一紧。再多闻一秒,他都怕自己真会做出点什么失控的事来。他喉咙发乾,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立马转过身,大步走到了那个小灶台旁边。 他蹲下身。那么高大一个男人,窝在那个小小的蜂窝煤炉子前,整个人都显得憋屈。他划著名火柴,“刺啦”一声,火苗凑到煤眼上,蓝色的火舌很快就呼呼地躥了出来。 程美丽就靠在桌边,抱著胳膊,也不帮忙,就那么笑眯眯地看著。看这个在厂里能让全车间都安静下来的男人,现在正蹲在她脚边,耐心的伺候著这个小炉子。他一动,那硬挺的军装肩章就老戳到他下巴,他只好不自在地把头偏到一边。 程美丽心里那点使坏的得意,慢慢发酵,变成了一种痒痒的、又有点甜的东西。 火生旺了,陆川站起来,拿起那块五花肉,开始切。他刀工倒是不错,横平竖直,每一块都跟用尺子量过一样。 程美丽看不下去了,凑过去,一股子甜甜的香气又钻进了陆川的鼻子里。他拿刀的手紧了紧。 “哎,陆厂长,你这不行啊。”程美丽伸出白嫩的手指,点著案板,“肉不能这么切,得带皮切,皮要用火烧一下,刮乾净,这样做出来才香。” 陆川嘟囔一句:“真麻烦。” “嫌麻烦你別答应啊。”程美丽歪著头看他,“给我做饭还嫌麻烦,陆厂长,你这『奖励』也太没诚意了吧?” 陆川腮帮子咬了咬,没再吭声,默默地找了根筷子,把肉皮在炉火上燎了一遍,又刮乾净,重新切块。 “还有这葱,”程美丽又开始挑刺,“跟你说了,葱白熗锅,葱绿出锅再放,你怎么一起切了?分开,分开!” 陆川瞪了她一眼,那样子却一点也不凶,还有点宠溺。但他还是认命地把葱段分成了两堆。 “冰糖呢?”程美丽不依不饶,“我可跟你说了,我嘴刁,不吃白冰糖,那玩意儿齁得慌。我就要黄冰糖,大块的,炒出来的糖色才叫漂亮。你不会忘了吧?” 陆川从军装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个用乾净手帕包著的小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块晶亮的黄冰糖。这是他下午特地骑著车去县城供销社,跟人家售货员磨了半天嘴皮子才买到的。 程美丽看著那几块黄冰糖,准备好的下一句刻薄话,一下子就堵在了嗓子眼。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有点麻。 锅烧热了,陆川倒油,放黄冰糖。他一手拿铲,一手扶锅,那架势比在车间操作工具机还认真。油星子“噼啪”地溅到他手背上,烫出好几个红点,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炉火的光跳动著,映在他脸上,让那张平时硬邦邦的侧脸看著柔和了不少。他一吞口水,军装领子下面,喉结就跟著滚了一下。 程美丽的心里嘀咕起来:这个陆木头,叫他做个饭,他还真当成任务了?看他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拆炸弹呢。还真去给我买黄冰糖……真是个呆子。不过这顏值我喜欢。 “陆川。”她第一次没喊他“陆厂长”。 陆川翻炒糖色的手,顿了零点一秒。他没回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嗯。” ”在部队的时候,去炊事班顶过一个月。“他盯著锅里的糖色,声音不高,”一百多號人的饭,大锅炒。“ “那你干嘛对我这么好?”程美丽的声音轻了下来,不像刚才那么张牙舞爪了,“你给一百多號人做大锅饭,肯定不用这么讲究吧?又是燎猪皮,又是找黄冰糖的。为我一个人,费这么大劲,图什么呀?” 锅里的糖色已经变成了漂亮的枣红色,滋滋地冒著泡。 “你给厂里解决了大难题。”他的声音混在油烟声里,有点飘忽,“这是你应得的。” “就因为这个?”程美丽追问。 陆川没回答,把切好的肉块“哗啦”一下倒进锅里,肉块在糖稀里翻滚,很快就裹上了一层诱人的顏色。酱油、料酒一下锅,香味“刺啦”一下就炸开了,整个小屋子都充满了这种让人踏实的肉香。 这香味堵住了程美丽还想继续问下去的话。 红烧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燉著。屋里的气氛也跟著黏糊起来。 陆川靠在墙上,看著坐在桌边,双手托著下巴等吃的程美丽。她眼睛就盯著锅,那股高兴劲儿都写在脸上了。陆川心里那点彆扭的感觉,就这么看著看著,也散了。给这样一个人做顿饭,感觉也不错。 “哎呀!”程美丽忽然指著他,叫了一声。 “陆川,你衣服!” 陆川低头一看,刚才炒糖色的时候,一滴滚烫的油,不偏不倚,正好溅在他崭新军装的领子正中央,晕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深色油印。 这身一尘不染的军装,瞬间有了瑕疵。陆川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个疙瘩。 程美丽却“噗嗤”一下笑出了声,那笑里全是狐狸偷著鸡的狡黠。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仰著脸看他。 她心里简直要乐开了花。 “陆、厂、长,”她拖长了调子,一字一顿,“咱们厂里的纪律手册我可背得滚瓜烂熟。第三章,第十二条:注重军容风纪,保持服装整洁,有损形象者,记过处分。” 她伸出手指,隔著一点点距离,虚虚地对著那个油点晃了晃,然后抬起那双勾人的桃花眼,直直地看著陆川。 “你说,你这领子都脏成这样了,总不能就这么走出去吧?这要是让厂里的纠察队看见……”她故意停住,看著陆川那张瞬间比锅底还黑的脸,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最后,慢悠悠地拋出了致命一击,声音轻得像羽毛在挠他的心。 “要不……你脱下来” 第51章 简直就是犯规 陆川站在原地,那双总是沉稳如山的腿此刻像是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步子。 屋里的空气热烘烘的,混杂著红烧肉即將出锅的甜香,还有程美丽身上那股子让人没处躲的茉莉花味儿。他觉得这屋子实在太小了,小到他稍微喘口气,那股热浪就能把理智给烧穿。 “陆厂长?”程美丽见他不动,又往前凑了一步。 她这一凑,陆川下意识地后仰,后背直接抵上了那一摞用来放杂物的木箱子。退无可退。 “不行。”陆川咬著后槽牙,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字,硬邦邦的,带著最后的倔强,“这不合规矩。” 屋里就他跟程美丽两个人,他一个大男人,还是个厂长,要是当著女同志的面把衣服脱了,这算怎么回事?这事要是传出去,她会不会被人说道?厂里的风气不全让他给带坏了? “规矩?”程美丽挑起一边眉毛,眼神在他领口那块油渍上打著转,语气轻飘飘的,却带著一股子让人无法反驳的歪理,“陆厂长,咱们讲道理。这衣服是你自己弄脏的吧?这油渍要是现在不处理,渗进纤维里,那可就成了永久性的污点。到时候这衣服废了,算谁的?” 她伸出一根白嫩的手指,在那块油渍上方虚虚地点了点,嘆了口气:“你也知道,我就是个穷学徒工,一个月工资才那么点。要是让我赔你这一身崭新的军装……那我下半个月连咸菜都吃不起了。” 她说著,还真捂住了肚子,眼圈也红了,好像下个月就真要饿肚子一样。 陆川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明知道这女人是在演戏,是在给他下套,可看著她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拒绝的话就在嘴边打转,怎么也吐不出来。 赔?他什么时候说过要她赔了? “不用你赔。”陆川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心神,“我自己回去洗。” “回去洗?”程美丽轻笑一声,身子又往前压了压。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到了危险的红线。陆川甚至能看清她脸上细细的绒毛,还有嘴唇上那层晶亮的润唇膏光泽。 “等你回去,黄花菜都凉了,油都干透了。”程美丽的声音压低了,带著点蛊惑的味道,“再说了,陆厂长,你这衣服里头……应该还穿了背心吧?又不是让你光著,你害什么羞啊?” 被戳穿了心思,陆川的耳根瞬间红透,那种热度顺著脖颈一路烧到了衣领深处。 程美丽见他还在犹豫,眼珠子一转,索性心一横,直接上手。 那只刚才还指指点点的小手,此刻竟然直接落在了他领口的风纪扣上。指尖温热,隔著薄薄的布料,若有似无地擦过他凸起的喉结。 陆川浑身的肌肉在这一瞬间崩到了极致。 那种触感太陌生,也太刺激。像是有一道细微的电流,顺著她的指尖直接钻进了他的皮肤,沿著神经末梢疯狂乱窜,炸得他头皮发麻。 理智崩盘的前一秒,他猛地出手,攥住了那只还在作乱的手腕。 掌心下的手腕纤细得过分,仿佛他稍微一用力就能折断。陆川的手掌滚烫,带著一层薄薄的汗意。 “程美丽!”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名字,声线绷紧到喑哑,连自己都感到陌生。 程美丽却不见丝毫慌乱,反而借著他钳制的力道,仰起那张写满狡黠的小脸。那双瀲灩的桃花眼里,漾开的不是惧怕,而是全然得逞的笑意,她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慢悠悠地吐气如兰: “陆厂长,你要是再抓著我不放,我可真要喊了。” 她故意停顿,欣赏著他骤然紧绷的下頜线,才一字一顿地宣判:“就喊……陆厂长在女工宿舍,对我……动手动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陆川简直要被气笑了。 这到底是谁在耍流氓? 他鬆开手,往后退了半步,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那双深邃的眼睛死死盯著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人,最后,只能从牙缝里狠狠地崩出一个字。 “……脱。” 程美丽满意地退回桌边,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等著,那眼神,活像是在等著验收货物的监工。 陆川转过身去,背对著她。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手指搭上扣子,平日里解这些扣子只需要几秒钟,今天却显得格外漫长。 “咔噠。”第一颗。 “咔噠。”第二颗。 屋里太静了,这细微的声响被无限放大,不轻不重地敲在程美丽的心尖上,挠得人有些发痒。 隨著最后一颗扣子解开,那种被制服紧紧包裹的束缚感骤然消失,闷热的空气寻到缝隙,贴上他温热的胸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陌生的,几近於赤裸的羞耻感。他飞快地褪下军装外套,搭在箱子上,只余下一件军绿色的老式背心。 背心是部队发的旧款式,棉质,吸汗,也因此更紧地贴合著身体的轮廓,將他锻炼得极好的身材勾勒得一清二楚。 隨著他整理衣物的动作,昏黄的灯光像是调了色的蜜,黏稠地淌过他宽阔的背脊。肩胛骨的形状清晰利落,如收拢的蝶翼,在紧绷的布料下隨著手臂的活动微微翕动,而后沉下。那道深邃的脊柱沟,从挺拔的后颈一路清晰地向下延伸,最后没入束著军绿色皮带的裤腰深处,像一道无声的邀请,引人遐思。 程美丽原本只是想杀杀他的锐气,顺便饱饱眼福,看一看这古板厂长脸红的模样。可当这幅充满雄性力量的背影毫无防备地展现在眼前时,她只觉得自己的呼吸被那片宽阔夺走,心跳都漏了一拍。 这男人身上那股子阳刚气……也太烈了。 没有后世健身房里那种吃蛋白粉催出来的夸张块头,陆川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是在实打实的训练和劳动中打磨出来的。紧实,精悍,充满了爆发力。 陆川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转过身来。 正面的衝击力更强。 那件背心紧紧贴在他身上,勾勒出胸肌饱满的轮廓。再往下,是排列整齐的腹肌,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起伏。露在外面的两条手臂,古铜色的皮肤上泛著一层淡淡的油光,肱二头肌隆起,青筋蜿蜒在皮肤下,像是一张蕴含著无穷力量的网。 那是纯粹的、男性的荷尔蒙。 在这个保守的年代,这样的视觉衝击简直就是犯规。 程美丽的目光根本不受控制,像装了雷达一样,从他的锁骨一路扫视到他的手臂,最后定格在那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的腰腹线条上。 第52章 暗示 她咽了口唾沫,努力压下心头那股子乱撞的小鹿,面上却装出一副嫌弃的样子。 她伸出两根手指,捏起陆川放在椅背上的军装外套,皱著鼻子闻了闻:“嘖,一股子汗味儿。陆厂长,你这衣服多久没洗了?” 陆川被她这倒打一耙的话气得没脾气。他每天洗澡,衣服也是勤换,哪来的汗味? “给我。”他伸手要拿回衣服。 程美丽手一缩,躲开了。 “既然脱都脱了,我就好人做到底,帮你处理了。”她拿著衣服走到脸盆架旁。 经过陆川身边时,她脚下一崴,身子晃了一下。 陆川下意识地伸手去扶。 程美丽借著这个势头,手掌“不经意”地按在了他的小臂上。 掌心下的触感坚硬如铁,肌肉带著滚烫的温度,甚至能感觉到下面血液流动的脉搏。她没忍住,手指稍稍用力,在那块硬邦邦的肌肉上捏了一把。 真硬。手感真好。 陆川浑身一颤,像是被烫到了似的,猛地缩回手,差点把手里那个还在滴油的锅铲给扔出去。 他惊疑不定地看著程美丽。 刚才……她是捏了我一下吧?是吧? 可程美丽已经站稳了身子,一脸无辜地看著他:“谢了啊,陆厂长。地太滑。” 说完,她转身走到脸盆架前,背对著他,开始摆弄那件衣服。 陆川站在原地,手里握著锅铲,感觉那块被她捏过的皮肤火辣辣的,像是著了火。他看著她的背影,那条的確良裙子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黑髮垂在肩头,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 她並没有把衣服泡进水里,而是拿著一块湿毛巾,小心翼翼地沾了点什么东西,在领口那块油渍上轻轻擦拭。 动作很轻,很细致。 她低著头,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完全没了刚才那种张牙舞爪的作精样。 陆川心里的那股子燥热和羞恼,看著看著,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像是一汪温水,慢慢地把他的心给泡软了。 这女人,虽然嘴巴损,爱折腾,但这会儿看著……倒也有点贤惠的样子。 锅里的红烧肉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汤汁收浓了。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陆川回过神,赶紧转身去看锅。 这一看不要紧,刚才光顾著跟她“斗法”,火候稍微有点过了。不过还好,只是糖色更重了些,闻著倒是更香了。 他熟练地翻炒几下,撒上一把葱花,出锅装盘。 浓油赤酱的红烧肉堆在白瓷盘里,颤巍巍的,油光发亮,香气霸道地填满了整个小屋子。 陆川端著盘子转身。 一回头,正好撞上程美丽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视线。 她正靠在脸盆架旁,手里拿著擦乾净的军装,眼神却直勾勾地盯著他的腰腹看,那眼神里带著点还没散去的迷离和……垂涎? 甚至连嘴角都微微上扬。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一秒。 这是当场被抓包。 陆川的脸轰的一下又热了,他不自在地把盘子往上端了端,试图遮挡住自己过於暴露的上半身。 程美丽反应极快。 她眨了眨眼,那副花痴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严肃的学术探討表情。 她指著陆川手里的盘子,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看这肉……肥瘦挺均匀的。陆厂长这手艺確实不错,没白瞎那几块黄冰糖。这色泽,这亮度,也就比国营饭店的大师傅差那么一点点吧。” 陆川看著她这副欲盖弥彰的模样,紧绷的嘴角终於忍不住,向上勾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他没拆穿她,只是端著盘子走到桌边放下。 “洗手,吃饭。” 桌子不大,红烧肉摆在正中间,旁边还有两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在这个物资匱乏的年代,这一桌子饭菜,哪怕是过年也不一定能吃得上。 程美丽把陆川那件擦得乾乾净净的军装掛到了墙上的衣架上,还特意用手展平了衣角,这才走到桌边坐下。 陆川已经坐在了对面。 因为屋里只有一把椅子,他这会儿坐的是个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矮马扎。那一双大长腿无处安放,只能憋屈地蜷著,膝盖高高顶起,几乎要碰到桌沿。 他身上还穿著那件军绿色的背心,昏黄的灯泡就在头顶上方悬著,光影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线条。 程美丽看著他这副委屈巴巴却又充满了力量感的样子,心里那股子满足感简直要溢出来了。 这就是她要的生活。 有肉吃,有帅哥看。 “愣著干嘛?吃啊。”程美丽拿起筷子,在桌上轻轻磕齐。 陆川没动筷子。 他看著程美丽。她刚忙活完,额头上沁著一层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黏在脸颊边。那双总是透著狡黠的眼睛,此刻正亮晶晶地盯著桌上的肉,像个等待投餵的小馋猫。 鬼使神差地,陆川伸出了手。 那只布满了薄茧、常年握著扳手和图纸的大手,越过那盘散发著热气的红烧肉,轻轻落在了程美丽的发顶。 程美丽正准备夹肉的手一顿,整个人僵住了。 陆川的手掌宽大温热,带著一种粗糙的质感。但他並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在她的头顶揉了两下。 她的头髮不像厂里大多数女工那样乾枯发黄,而是乌黑顺滑,触感软得不可思议。指尖穿过髮丝,那股淡淡的茉莉花香顺著他的手指一路钻进心里,挠得他心尖发颤。 像是在摸一只终於收起了利爪、露出柔软肚皮的小猫。 “辛苦了。”陆川的声音低沉,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宠溺,“刚才擦衣服,累著了吧?” 程美丽眨巴了两下眼睛。 这还是那个动不动就板著脸训人、满嘴“纪律”“原则”的陆大厂长吗? 这突如其来的“摸头杀”,杀伤力实在太大。 她感觉自己的脸颊有点发烫,心跳也不爭气地漏了两拍。这男人,平时看著像块木头,怎么撩起人来一套一套的? “咳。”程美丽不自在地偏了偏头,躲开了他的手,嘴硬道,“只要陆厂长別心疼你那衣服被我摸坏了就行。” 陆川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指尖似乎还残留著髮丝那种顺滑的触感。他慢慢收回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坏了不用你赔。”他说。 程美丽展顏一笑,那笑容比桌上的红烧肉还要甜腻几分。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等著陆川伺候,而是主动拿起另一双筷子,递到了陆川手里。 “一个人吃多没意思。”她把那碗堆得冒尖的米饭往陆川面前推了推,“陆大厨辛苦半天,要是只看著我吃,传出去还以为我程美丽虐待劳工呢。赏个脸,一起吃点?” 在这个年代,粮食是金贵的,肉更是稀罕物。非亲非故的男女,坐在一张桌子上,从一个盘子里夹菜,这本身就是一种极为亲密、甚至带著点越界的暗示。 第53章 你摸摸 陆川看著那双伸到面前的筷子,半天没动。 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看著,没说接,也没说不接。 程美丽举著手,胳膊都有点酸了,脸上的笑也掛不住了。见他还是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她乾脆把手收了回来,把筷子“啪”地一下拍在桌上。 “不吃拉倒!我自己吃,省得碍了陆大厂长的眼。”她扭过头嘟著嘴,气鼓鼓地夹了一大块肉塞进嘴里,腮帮子撑得满满的。 陆川看著她这副闹彆扭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无奈地嘆了口气,声音放得低低的,带著哄人的味道:“又生气了?” “我哪敢。”程美丽嘴里含著肉,含含糊糊地顶了一句,“我高兴著呢。” “是吗?”陆川低低地笑了一声,伸手过去,不容拒绝地把那双筷子拿了起来,“我这不是在想事儿嘛。” 程美丽斜著眼看他:“想什么事能想那么久?想怎么给我记过处分?” “我在想,”陆川夹了一块瘦肉,放进她碗里,眼睛直直的看著美丽,“这顿饭吃了,以后你做的饭,是不是也有我的一份?” 程美丽嚼肉的动作一停,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脸上顿时烧得厉害。她连忙低下头,扒拉著碗里的饭,嘴里却不饶人:“想得美!那得看我心情。我可不是什么人都给做饭吃的。” “行,”陆川心情极好地应了一声,低头吃了一口饭,“那我以后就负责让你心情好。” 这话让程美丽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好低下头,拿筷子在盘子里翻来翻去。她夹起一块肥肉相间的红烧肉,举到眼前皱著眉看,好像在嫌弃肉太肥了 “陆川。”她喊了一声,尾音软绵绵。 陆川正端著碗,闻言抬起头,视线顺著她的筷子上。 “这块太肥了。”程美丽抱怨道,把那块肉在他眼前晃了晃,“全是油。我要是吃了这一口,明天腰上就得长一寸肉。我那条掐腰的布拉吉要是穿不进去,你负责啊?” 陆川看著她。她嘴唇上那层亮晶晶的润唇膏还没擦掉,在灯光下泛著诱人的光泽。她明明馋肉馋得眼睛都在放光,偏偏还要摆出这副嫌弃的架势。 “那你想怎么样?”陆川的声音有点哑,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不吃肥的,但我又想吃这层皮。”程美丽眨巴著那双桃花眼,理直气壮地把筷子往他嘴边一送,“瘦的归我,肥的归你。张嘴。” 这动作太亲密了。 在这个年代,別说没结婚的男女,就是两口子在外面,也少有这么互相餵食的。这简直就是把曖昧两个字写在脑门上招摇过市。 陆川有洁癖。他在部队养成的习惯,自己的碗筷从不让別人碰,更別提吃別人剩下的。看著那双就在嘴边的筷子,还有筷子尖上那块还在滴油的肥肉,他本能地想要后仰躲开。 可他对上了程美丽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藏著促狭,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像是个恶作剧的孩子,在试探大人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要是躲了,这姑娘怕是又要闹腾半天,说他不疼人,说他这顿饭做得没诚意。 陆川只犹豫了不到一秒。 他没有伸手去接筷子,而是直接低下头,在那双竹筷子即將收回的前一刻,张口含住了筷子尖。 温热的口腔包裹住微凉的竹筷,舌尖卷过那块肥腻的肉,连带著筷子上沾著的酱汁,一併卷进了嘴里。 程美丽的手指颤了一下。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筷子另一端传来的触感——那是他的牙齿轻轻磕碰竹筷的震动,还有嘴唇抿过筷身时的阻力。 就像是一股电流,顺著竹筷直通指尖,把她半边身子都电麻了。 她本来只是想逗逗这个老古板,让他用碗接过去就算了,谁能想到这人这么……生猛。 陆川把那块肉咽了下去。 他抬起眼,黑漆漆的眸子就那么直直地盯著她,嘴角那点油亮的酱汁也没擦。 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伸出舌头,不快不慢地、仔仔细细地把那点酱汁舔乾净了。 他声音比刚才还哑,问她:“还有哪块不吃?” 程美丽脸上一热,迅速收回筷子,低头扒了一口白饭,含糊不清地嘟囔:“……不要了。真是个木头,也不嫌腻。” 【叮!检测到陆川忍耐值突破临界点,好感度大幅波动,作精值+500!】 陆川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盘子里剩下的几块肥肉都挑到了自己碗里,把瘦肉和肉皮留给了她。 屋里只剩下两人吃饭的咀嚼声,还有偶尔筷子碰到碗沿的清脆声响。 程美丽吃得心满意足,那点刚才被“反撩”的羞涩很快就被她拋到了脑后。她看著对面大口吃饭的陆川,视线又开始不安分地在他身上打转。 他穿著那件紧身的军绿色背心,每一次抬臂夹菜,肩膀和手臂上的肌肉束都会隨之拉伸、隆起。那种线条不是健身房里练出来的死肉,而是充满了爆发力的、实打实的腱子肉。 “陆厂长。”程美丽又开了口,这次手里拿著筷子,虚虚地指了指他的大臂。 陆川动作一顿:“怎么?” “你这胳膊,”程美丽下巴朝他抬了抬,“看著跟铁块似的,硬邦邦的,一点都不好看。” 陆川把嘴里的饭咽下去,顺著她的视线看了眼自己的胳膊,没说话。 “这么硬,抱著肯定硌得慌。”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声音又刚好够他听见。 陆川吃饭的动作停了。他抬起眼皮,黑沉沉的眼睛盯著她,眼神里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玩意儿。他忽然把胳膊伸到她面前,大臂的肌肉猛地绷紧,鼓起一个结实的弧度。 “你摸摸。”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哑了不少,“看看硌不硌。” 程美丽被他这一下给弄愣了,脸颊又开始发烫。她本来就是嘴上占占便宜,哪想到这人这么实在,还真让她上手。 她梗著脖子,偏就不想输了这阵势,伸出食指,在他鼓起的肌肉上飞快地戳了一下。 指尖传来的触感又烫又硬,跟戳在石头上似的。 “知道了,”她飞快收回手,好像被烫到一样,嘴硬道,“硌人,硬死了。” 陆川看著她烧红的耳根,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把胳膊收了回去,重新拿起筷子。 “以后你就习惯了。”他说。 陆川握著筷子的手紧了紧,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这女人,简直是在玩火。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了吃饭的速度。他怕再这么慢条斯理地吃下去,这顿饭还没吃完,他就得先被这妖精给折磨疯了。 那种燥热从胃里升腾起来,混杂著红烧肉的热量,让他浑身都开始发烫。 就在陆川刚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正准备起身收拾碗筷的时候—— “砰!砰!砰!” 第54章 一看就觉得不对劲 宿舍的木门被人拍得震天响,那架势简直像是要拆迁。 “老陆!老陆你在不在里面?出大事了!” 门外传来齐远那个標誌性的大嗓门,透著焦急。 陆川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刚站起身,还没来得及去拿掛在墙上的军装外套,那扇本来就没插死的木门,“哐当”一声,被人从外面大力撞开了。 齐远一头扎了进来,满头大汗,嘴里还在喊:“德国人那个代表……” 声音戛然而止。 齐远保持著一只脚迈进门槛、一只手还在推门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彻底石化在当场。 屋里的景象,对他这个单身汉来说,衝击力实在太大了。 昏黄曖昧的灯光下,那个平日里扣子都要扣到最上面一颗、严谨得像个机器人的陆厂长,此刻正穿著一件贴身的背心,浑身散发著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荷尔蒙气息。 而那位全厂闻名的“作精”程美丽,正坐在床边,脸颊红润,嘴角带著笑,手里拿著手帕正在优雅地擦嘴。 桌上,是一盘吃得乾乾净净的红烧肉盘子。 孤男寡女。 深夜。 女工宿舍。 衣衫不整(齐远视角)。 这几个词在齐远脑子里疯狂碰撞,瞬间脑补出了一万字不可描述的剧情。 “呃……那个……我……”齐远的舌头打了结,眼珠子在两人之间来回乱飘,最后定格在陆川那露在外面的结实肌肉上,咽了口唾沫,“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程美丽非但没慌,反而慢条斯理地把手帕折好,放进口袋。她抬起眼皮,嫌弃地看了齐远一眼,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齐工,你这嗓门是装了高音喇叭吗?吵得我脑仁疼。”她语气凉凉的,带著股被人打扰后的不悦,“还有,进女士闺房之前要先敲门,等主人答应了再进,这是最基本的礼貌。你们搞技术的人,都这么毛手毛脚的?” 这一招反客为主用得极妙。 只要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齐远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对、对不住!我这……我太急了!门没锁,我就……” 陆川的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大步走到墙边,一把抓起那件军装外套,动作利落地套在身上,遮住了那一身让齐远看直了眼的肌肉。 “看什么看?转过去!”陆川冷喝一声。 齐远嚇得一哆嗦,赶紧背过身去,面对著门板,嘴里还在念叨:“我啥也没看见,真的,老陆,我啥也没看见。” 陆川一边飞快地扣著扣子,一边沉声问:“说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 齐远这才想起来正事,背对著他们急声说道:“外贸公司的电话刚打到传达室,说那个西德代表汉斯,车在路上开得快,比预计时间提前了两个小时!现在车已经进厂区大门了,直奔成品仓库去了!” “什么?”陆川手上的动作一顿,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怎么不早说?” “我这不是刚接到电话就跑过来了吗!”齐远委屈得不行,“谁知道你在这儿……那啥呢。” 陆川没理会他的嘀咕,扣好最后一颗风纪扣,那个冷硬、威严的厂长形象瞬间又回到了他身上。 他转过身,看向程美丽。 刚才那一瞬间的凌厉在触及她的那一刻,瞬间变得温柔。 “我得去仓库。”他说。 程美丽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我也去。那配方是我出的,我不去,万一那个德国佬挑刺儿,你们谁能懟得过他?” 陆川没拦著。確实,今晚这场仗,程美丽是主角。 他走到她面前,极自然地伸出手,帮她把耳边一缕刚才吃饭时散落下来的碎发,轻轻別到了耳后。指腹擦过她温热的耳廓,带著一丝安抚的意味。 “外面冷。”他低声嘱咐,声音里只有两个人能听懂的亲昵,“穿件外套再出来看热闹。” 说完,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门去,路过齐远身边时,还不忘在齐远屁股上踹了一脚:“还愣著干嘛?带路!” 齐远哎哟一声,赶紧跟上,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老天爷! 刚才陆川给程美丽理头髮那个动作……那眼神…… 这两人要是没点事儿,他齐远就把那个红烧肉盘子给吃了! 夜色深沉,但红星厂的厂区大院里却是灯火通明。 几盏大功率的探照灯把通往成品仓库的水泥路照得亮如白昼。夜班的工人们听到动静,不少人都从车间里探出头来,或者乾脆跑到路边看热闹。 他们看到平时走路带风、谁也不等的陆厂长,今天却特意放慢了步子。而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程美丽披著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踩著小皮鞋,不紧不慢地走著。 两人虽然没有手牵手,但那种並肩而行的默契,还有两人之间那种旁人插不进去的气场,明眼人一看就觉得不对劲。 齐远很有眼力见地落后了两步,跟个受气的小媳妇似的跟在后面,坚决不当那个瓦数超標的电灯泡。 一行人刚走到仓库门口,就看见那里围了一圈人。 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停在路边,那是保卫科的车。几个穿著制服的保卫干事正押著两个人往车上推。 正是刘敏和那个仓库管理员老孙。 刘敏头髮散乱,脸上的妆也花了,那件平时熨得平平整整的列寧装此刻皱皱巴巴地掛在身上。她双手被反剪在身后,嘴里还在不乾不净地骂著。 “放开我!我是工会干事!你们凭什么抓我!” “程美丽那个小狐狸精!肯定是她陷害我!她在厂里搞破鞋,勾引厂长,你们不去抓她,抓我干什么!” 她的声音尖利刺耳,在空旷的夜空里迴荡,听得周围的工人都皱起了眉头。 陆川的脚步猛地一顿,原本平静的脸上瞬间布满寒霜,他拳头捏得咯吱作响,正要迈步衝过去。 一只柔软微凉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小臂上。 “別脏了手。” 程美丽的声音不大,却轻易地止住了陆川暴怒的动作。 她越过陆川,径直走向那辆吉普车。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噠、噠”声。 ps:又来一个挖小川川的墙角的。投票投票,加书架,支持支持,感谢。 第55章 给她立人设 刘敏看见程美丽走过来,骂得更凶了,眼睛赤红,像是要扑上来咬人:“程美丽!你个不要脸的——” 程美丽在距离刘敏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方精致的手帕,捂住口鼻,眉头紧紧蹙起,身体夸张地往后仰了仰,仿佛刘敏是什么散发著恶臭的生化武器。 “刘干事。”程美丽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嫌弃,“省省力气吧。你现在的样子,丑得简直让人没眼看。我要是多看你一眼,回头还得找厂里报工伤,洗眼睛的费用可不低。” 刘敏被气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你——” “还有。”程美丽打断她,眼神冷冷地扫过刘敏那张扭曲的脸,“你嘴这么臭,是不是这辈子都没刷过牙?这口气简直比化粪池还衝。这里可是公共场合,马上还要接待外宾,你这种严重的空气污染和噪音污染,真的很影响红星厂的形象。” 周围的工人们没忍住,发出一阵憋笑的声音。 这嘴,太毒了。不带一个脏字,却能把人活活气死。 程美丽转过头,看向站在旁边的保卫科长,语气淡淡地建议道:“科长,为了不让外宾误会咱们厂的素质,也为了大伙儿的耳朵著想,我建议给她嘴里塞块抹布。这种高分贝的噪音,真的很影响心情。” 保卫科长早就被刘敏骂得心烦意乱,一听这话,立马点头:“程技术员说得对!” 他一挥手,旁边一个干事立刻从兜里掏出一团不知道擦过什么的黑布团,二话不说就塞进了刘敏嘴里。 世界瞬间清静了。 刘敏嘴里呜呜直叫,被人推上了吉普车。 程美丽拍了拍手,走回到陆川身边,对他眨了下眼睛:“解决了。” 陆川看著她这样儿,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就没了,只剩下拿她没辙的无奈和一点点想笑。 就在这时,仓库里面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声和一连串听不懂的鸟语。 “wonderful!amazing!” 一个身材高大、金髮碧眼的外国男人从仓库里大步走了出来,手里还拿著一根光亮如新的连杆。他身后跟著一脸赔笑的副厂长和几个翻译。 正是西德外贸公司的代表,汉斯。 汉斯显然对这批货的质量满意到了极点。他激动地挥舞著手里的连杆,对著旁边的翻译嘰里呱啦说了一通。 齐远赶紧凑到陆川耳边当翻译:“他说这批货的光洁度简直不可思议,比他们德国本土生產的还要好!他问这是用了什么先进技术。” 副厂长指了指这边的陆川和程美丽,说了句什么。 汉斯眼睛一亮,把连杆递给助手,大步朝著这边走了过来。 他走到程美丽面前,那双蓝眼睛里满是惊艷。 在这个年代的工厂里,穿著一身灰扑扑工装的人群中,程美丽就像是一朵盛开在荒原上的红玫瑰,娇艷、精致,格格不入却又夺人眼球。 “oh!beautiful lady!”汉斯夸张地讚嘆道,操著一口生硬的中文,“是你?这个技术的发明者?天才!简直是天才!” 他显然是个热情的性格,张开双臂,脸上带著灿烂的笑容,就要给程美丽来一个热情的西式拥抱礼。 “我要代表公司,好好感谢你!” 程美丽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 就在汉斯即將抱住她的那一瞬间,一道高大的黑影猛地横插了进来。 陆川面无表情地挡在了程美丽身前,硬生生截断了汉斯的动作。 他伸出一只大手,一把抓住了汉斯伸过来的手。 不是握手,是钳制。 “你好,汉斯先生。”陆川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汉斯只觉得自己的手像是被一只铁钳给夹住了,骨头都在咯吱作响。他疼得齜牙咧嘴,脸上的笑容瞬间扭曲,试图把手抽回来,却纹丝不动。 “oh……hurt!hurt!”汉斯痛呼。 陆川这才鬆了松力道,但依然没有放开,而是改为正常的握手姿势,只是那力道依然大得惊人。 他看著汉斯,突然开口,吐出一串流利標准的德语。 “herr hans, in china halten wir abstand.”(汉斯先生,在中国,我们要保持距离。)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大家都知道陆厂长懂技术外语,但谁也没想到他说得这么溜,而且气场这么强。 汉斯揉著被捏红的手,一脸尷尬又不解:“sorry,我只是太激动了。这位小姐是……” 陆川没回头,脚下往后退了半步,身子紧挨著程美丽,把人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自己身后。 他盯著汉斯的眼睛,一字一顿,用德语,同时也用中文重复了一遍,像是要在所有人面前盖个章。 “sie ist meine frau.” “她是我的爱人。” 这话一出口,四周一下子静了下来,大伙儿都愣在原地,谁也没吱声。 在这个年代,“爱人”这个词,分量极重。它不仅仅是女朋友,更是包含了妻子、伴侣这一层神圣的法律和社会意义。 齐远的下巴差点砸到脚面上。 围观的工人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o型。 程美丽站在陆川身后,看著那个宽阔坚实的背影,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想过陆川会护著她,会吃醋,但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这么霸道地当著全厂甚至外宾的面,直接把这层窗户纸给捅破了。 而且,是用这种不容置疑的方式。 “爱人……”她无声地咀嚼著这两个字,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眼底漾开一片细碎的光。 【叮!检测到陆川强烈的占有欲与公开承认,攻略进度大幅推进,奖励作精值2000点!】 系统的提示音紧跟著就在程美丽脑子里响了起来,两千点作精值的奖励听得她心里头一阵发热。 陆川把话说完,这才侧过脸瞅了身后的程美丽一眼。刚才对著汉斯时那种冷冰冰的劲儿立马没了。 他又转回头,对著还在发愣的汉斯补了一句:“她比较害羞,不习惯这种礼节。” 程美丽在后面差点笑出声。 害羞? 她程美丽这辈子字典里就没这两个字。不过既然陆厂长这么给她立人设,她也就勉为其难地配合一下吧。 於是,她微微低下头,往陆川身后缩了缩,做出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只有那双眼睛里,闪烁著狡黠的光芒。 汉斯见状,只能遗憾地耸了耸肩,收起了那副轻浮的做派。他揉著还在发痛的手腕,目光重新落回了那根连杆上,神色突然变得严肃起来,盯著陆川问了一句:“既然这位女士是您的爱人,那这惊人的技术,难道是出自阁下之手?” 第56章 什么条件都行 陆川听了这话,眉头稍微皱了一下,摇了摇头。他侧过身子,把身后的程美丽让了出来:“不是我,这是她一个人完成的。在技术这方面,她比我强,算是我的老师。” 汉斯虽然手还疼著,心里觉得没抱一下美人有点可惜,但他是个看重技术的人。看著陆川这副护犊子的架势,他也明白了,这么有本事的漂亮女人,换了谁当媳妇都得看紧点。 “ok,我知道了。”汉斯耸耸肩,很快就把心思转回了正事上,“陆厂长,这批货没问题,非常好。我决定了,这批货我们全收,而且我还要向总部申请,跟红星厂签个长期的供货合同。” 这话一出来,在场的厂领导和工人们一下子就炸开了锅。 长期合同,那意味著源源不断的外匯,还有大家的奖金。红星厂这回不光是挺过来了,以后的日子也有奔头了。 汉斯越说越兴奋,转头看向躲在陆川身后的程美丽,眼睛又亮了起来:“这位女士的技术太神奇了!这种化学配方,简直是天才的创意!我诚挚地邀请您,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去德国参观我们的工厂,我们可以进行深度的技术交流!” “去德国?” 陆川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了。 这三个字听在耳朵里,让他心里猛地一紧。 他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封信里的內容——“留德工程师”、“高门亲事”、“调回上海”。 那个所谓的相亲对象,不就是在德国吗? 如果程美丽去了德国,是不是就要见到那个人?是不是就会发现,外面的世界比这个山沟沟里的破厂子好太多? 一种无名的恐慌一直笼罩著陆川的心。 齐远和副厂长都在旁边拼命给程美丽使眼色,那意思是:答应啊!快答应啊!这可是出国的好机会,是给厂里爭光的大好事! 程美丽看著陆川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红的眼睛,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个傻瓜,又在胡思乱想了。 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一脸兴致缺缺的样子。 “德国啊……”她拖长了调子,陆川憋著气,两只眼睛死死盯著她,生怕漏掉她脸上一点儿表情。程美丽却歪了歪嘴,露出一脸不稀罕的神情。“太远了。坐飞机要坐好久,我这腰可受不了。” 她伸出手指,煞有介事地数落起来:“而且我听说了,那边天天就是吃烤猪肘子、酸菜和土香肠。连个红烧肉都没有,更別提大米饭了。我这中国胃可受不了那洋罪。不去,坚决不去。” 这理由,简直“作”得清新脱俗,荒唐得让人髮指。 但在陆川听来如同天籟。 陆川一直架著的肩膀这才塌了下来,肚子里憋著的那口长气也终於顺畅地吐了出来。刚才那种提心弔胆的感觉一下子没了,心里头只剩下踏实,嘴角忍不住想往上翘,怎么压都压不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因为一顿红烧肉,拒绝了去德国的机会。 这很程美丽。 汉斯一脸遗憾,但也不好强求,只能连连说著“可惜”。 手续很快办完。装满连杆的大货车轰鸣著启动,在晨曦的微光中驶出了厂区大门。汉斯也坐上吉普车离开了。 热闹散去,围观的工人们也都三三两两地回了车间或宿舍,只留下满地的瓜子皮和还没散尽的兴奋劲儿。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洒在红星厂斑驳的红砖墙上。 陆川和程美丽站在空旷的厂区大院里。 风有点凉,陆川侧过身,帮她把披在肩上的开衫拢了拢。 “冷不冷?”他问。 “还行。”程美丽吸了吸鼻子,空气里有股煤烟味和清晨特有的潮气,“就是困了。折腾了一晚上,我要回去补觉,睡到自然醒,谁也不许吵我。” “好。”陆川答应得乾脆。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保持距离,而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儘管人已经少了很多,但远处保卫科门口还站著岗哨——直接伸出手,一把牵住了程美丽的手。 十指紧扣。 他的手掌宽大、乾燥、温热,把她微凉的小手紧紧包裹在掌心里。那种力度,带著一种不容反悔的坚定。 程美丽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任由他牵著了。她侧过头看他,晨光打在他稜角分明的侧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陆厂长,这么高调啊?”她调侃道,“不怕影响不好了?” 陆川目视前方,拉著她往宿舍方向走,脚步沉稳。 “全厂都知道你是我爱人了。”他声音平静,却透著一股子无赖劲儿,“这时候再避嫌,那是掩耳盗铃。再说了,我牵我媳妇儿的手,谁敢说个不字?” 程美丽心里甜得冒泡,嘴上却还要逞强:“谁是你媳妇儿了?还没领证呢,少占便宜。” 陆川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程美丽差点撞在他身上。 他转过身,面对著她,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倒映著初升的太阳,还有她小小的影子。 “那就领。” 他说得斩钉截铁。 程美丽一愣:“什么?” “我说,那就领证。”陆川紧紧盯著她,像是怕她跑了,“既然你不想去德国,也不想回上海,那就留在这儿。留在我身边。”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那种强烈的压迫感又来了,但这次,全是深情。 “介绍信我已经开好了,就在办公室抽屉里。户口本我也让家里寄过来了,明天就能到。” 他显然是早有预谋,把一切退路都给堵死了。 “程美丽同志。” 他叫著她的全名,声音沙哑。 “夜长梦多。我不想再等什么审批,也不想再管什么流言蜚语。明天一早,我们就去民政局。” “把证领了。” 程美丽看著他。 这个男人,平时闷得像块石头,关键时刻却总能打出一记直球,让人毫无招架之力。 她忽然笑了,笑得比初升的朝阳还要灿烂。 她伸出另一只手,勾住他的小拇指,轻轻晃了晃。 “行啊,陆厂长。”她仰起头,那双桃花眼里满是狡黠和爱意,“不过,想娶我,可没那么容易。明天去领证,我可是有条件的……” 陆川看著她,眼里的笑意一下子就溢了出来,整个人看著都变得柔和了许多。 “只要是你。”他说,“什么条件都行。” 第57章 二哥驾到 程美丽看著陆川那双认真的眼睛,心里头那点儿因为通宵而產生的疲惫,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这个男人,平时闷得像块石头,可一旦开窍,那股子直来直去的生猛劲儿,简直要人命。 她踮起脚尖,柔软的身体几乎贴在了他坚硬的胸膛上,温热的呼吸凑到他的耳边,像是羽毛一样轻轻扫过。 “条件嘛,当然有。”她的声音压得又低又软,“你可得听仔细了,这叫领证三不准。” 陆川的身子瞬间绷紧,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茉莉花香,混著她身上独有的甜软气息,搅得他心神不寧。 “第一,”程美丽的手指在他胸口的衬衫上画著圈,“结婚报告上,不准写我是什么纺织女工。听著土死了。得写『红星厂特聘技术顾问』,听见没?这叫名正言顺。” 陆川喉结滚动了一下,沙哑著嗓子应:“好。” “第二,”她的手指往上,轻轻勾了一下他风纪扣,“领证那天,不准穿你这身绿皮军装。太严肃,搞得跟上战场一样。就穿我给你改的那套蓝色工装,对,就是最显身材那套。不然,怎么显出我男人身材好?” 这话正正地说到了陆川的心坎上。他感觉自己的脸颊都在发烫,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行。” “最重要是第三条。”程美丽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眼神却亮晶晶的,全是笑意,“以后要是吵架了,不管谁对谁错,你必须第一个低头。光低头还不行,还得给我剥一碗虾,满满一碗,一只都不能少。” 这些哪是“不准”,分明就是小姑娘家家的撒娇和宣告主权。 陆川听著这些歪理,非但没觉得无理取闹,反而心头涨得满满当当。他垂下眼,看著她仰著的小脸,那双桃花眼里全是自己的倒影。 他一口就应了下来:“好,都听你的。” 他握著她的手紧了紧,补充道:“技术顾问的头衔,我之前就和人事科打过招呼,他们应该已经把档案改了。衣服……我今天就换上。” 他顿了顿,直直地看著程美丽的眼睛,好像有千言万语都藏在那眼神里头。 “至於吵架……”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我不会给你跟我吵架的机会。” 就在两人十指紧扣,周围的空气都黏糊得快要拉出丝来的时候,一阵刺耳又急促的汽车喇叭声划破了清晨的寧静。 “嘀嘀——嘀——!” 一辆在山沟小城里极为罕见的、掛著沪市牌照的伏尔加轿车,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歪歪扭扭地衝进了厂区,最后在宿舍楼前一个急剎车,轮胎在沙石地上划出两道难看的印子,堪堪停下。 这动静,把远处还没走远的工人都给吸引了过来。 车门“砰”地一声被推开,一个穿著时髦的棕色夹克、深蓝色喇叭裤,头髮抹了厚厚一层头油,在晨光下亮得反光的年轻男人,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被陆川牵著手的程美丽,先是愣了一下,紧接著脸就黑了下来,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他指著这边,用一口纯正又响亮的沪市话大声喊道:“程美丽!儂跟阿拉(我们)回来!这种穷山沟有什么好待的!” 程美丽看清来人,大脑有那么一秒钟是空白的。 “二哥?”她脱口而出,“你怎么来了?”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来人正是她那个在沪市百货公司当採购员,时髦得不可一世的二哥,程卫东。 程卫东压根没理会她,一双眼睛死死地瞪著陆川。他把陆川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看著他一米八几的高个子和身上那套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心里立马就认定,肯定是这个穷当兵的把他妹妹给骗了。 好傢伙,这不就是欺负自家水灵灵小白菜的乡下恶霸吗? 程卫东一个箭步就冲了上来,伸出手就要把程美丽从陆川手里拽开,嘴里不乾不净地骂著:“放开我妹妹!儂是哪个单位的?敢动阿拉程家的人,儂胆子不小嘛!” 可陆川的手抓得很稳,一下没让他拽动。 他微微皱起眉头,审视著眼前这个穿著打扮都透著一股子“花孔雀”气息的男人,属於军人的那种沉稳威压,不自觉地散发出来。 他没有说普通话,反而用带著点北方口音的、有些生硬的语调冷冷地反问:“你是什么人?” 程美丽一看这架势,看戏模式,启动。 她非但不解释,反而顺势往陆川宽阔的后背一躲,只露出一张泫然欲泣的小脸,声音又轻又委屈,带著点颤音:“二哥,你、你別这样……他……他,是我们厂长……”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程卫东更是炸了毛。 “厂长?!”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个小破厂的厂长,就敢强抢民女了?!美丽你不要怕,二哥今天就立在这里,我倒要看看,他能把你怎么样!” 在他看来,妹妹这副样子,肯定是受了这“厂长”的权势胁迫,有苦说不出! 程卫东越想越气,竟从他那个时髦的皮质挎包里,掏出厚厚一沓崭新的“大团结”,看也不看,直接就甩在了陆川面前的地上。 红色的钞票散落一地,在清晨的阳光下格外刺眼。 “说吧!”程卫东下巴抬得老高,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態说道,“要多少钞票才肯放了我妹妹?这些够不够?不够的话我还有!” 他坚信,这种山沟沟里的“土包子”,最好打发的就是用钱。 陆川的脸沉了下来。 陆川的火气不是因为那些钱,而是因为这个当哥的,压根就没信过自己的妹妹。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钱一眼,只是把程美丽往自己身后护得更紧了些,一字一句,沉声说道:“我再说一遍。放尊重点。她是我爱人。” “爱人?!”程卫东气得笑出了声,他指著陆川,对著程美丽痛心疾首地喊道:“美丽你听听!儂自家看看他这副样子,土得掉渣,伊配得上儂伐?儂忘了姆妈给儂介绍的周博文了?人家可是留德的工程师!儂跟这种人在一起,是糟蹋自家!” 周围早起看热闹的工人已经围成了一个圈,对著这齣“沪市小舅子大战本地厂长”的年度大戏,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宿舍楼下很快就围了一圈人,都是早起准备上工的工人。大傢伙伸著脖子,对著场子中间指指点点,小声议论开了。 “嚯,你们看地上,那都是钱啊!红彤彤的一片!”一个眼尖的妇女压低了声音说。 “那穿夹克的男的是谁啊?派头不小,敢跟我们陆厂长这么说话。”旁边一个男工揣著手,好奇地问。 “还能是谁,没听见喊『美丽』吗?肯定是程技术员的家人,从沪市来的。你瞧那车牌。” “嘖嘖,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闻讯赶来的齐远看到这场面,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 程美丽眼看著戏演得差不多了,这火候要是再拱下去,陆川那拳头可就真不认人了。 她这才慢悠悠地从陆川身后探出个小脑袋,对著气得脸红脖子粗的二哥,幽幽地开口了。 “二哥,”她说,“你是不是……收到我的信了?” 第58章 给我媳妇的 程卫东一愣,下意识地从夹克內袋里掏出一封信。那正是被陆川截胡,后来程美丽又重新寄出去的那封。 他把信纸抖得哗哗作响,气不打一处来:“还说!你自家看看儂写的这是什么东西!又要洋楼又要轿车,还要人家天天给你做红烧肉!爸妈看了这封信,差点气出心臟病!还以为儂在这里被人胁迫了,才用这种方式跟家里求救!我这才十万火急借了车赶过来的!” 这番话一出,全场瞬间寂静。 所有剑拔弩张的气氛,都在“求救信號”这四个字上,碎得稀里哗啦。 围观的工人们一个个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都红了。 陆川也愣住了,他低头看著怀里那个正冲自己眨眼睛的小狐狸,眼神里满是哭笑不得的宠溺。 这个小东西,惹出来的祸端,总是这么清奇又致命。 程卫东也终於反应过来,自己从头到尾,闹了个天大的乌龙。他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尷尬得恨不能当场用脚趾在地上抠出个三室一厅来。 他强撑著最后的面子,重重地咳嗽了两声,收起了那副囂张气焰,开始重新审视起陆川来。 “就算……就算是个误会……”他梗著脖子说,“儂想娶我妹妹,也没那么容易。” 他收起了钱和囂张,但属於娘家人的那种审视和挑剔却冒了出来。他绕著陆川走了一圈,从头到脚地打量著,那眼神,跟在百货公司挑拣次品似的。 最后,他停在陆川面前,仰著头说:“我不管你是什么厂长,军衔有多高。我就问你一句话,我妹妹从小就是娇生惯养的,你,养得起吗?她要的那些东西,你能给她吗?” 陆川站得笔直,身姿如松。他目光坚定地迎上程卫东的审视,没有丝毫躲闪。 他一字一句地回答:“她要的,只要我陆川有,什么都给。” “我没有的,我就去挣,一定能让她有。” 程卫东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拋出了一个真正的难题。 “光说不练假把式!”他抱著胳膊,冷笑道,“三天之內,你要是能给我妹妹弄来一台全新的『四喇叭鶯歌牌』收录机,我就承认你这个妹夫。” 他轻蔑地瞥了陆川一眼,补充道:“这东西,在沪市都得凭票抢。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山沟沟里的厂长,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程卫东这话说出口,围观的工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鶯歌牌”收录机,还是四喇叭的!那可是稀罕物件儿,比三大件里的缝纫机、自行车加起来都金贵。別说这山沟沟里的红星厂了,就是去省城,那也得是县团级以上的领导才有门路凭票买到。 这不存心刁难人吗? 齐远急得直抓头髮,凑到陆川身边小声说:“老陆,这玩意儿上哪儿弄去?三天时间,坐火车去京市都打不了来回。这小子就是故意让你下不来台!” 陆川却没什么反应,他只是看著程美丽。 程美丽正饶有兴致地打量著她二哥那副“看你怎么收场”的得意嘴脸,察觉到陆川的目光,她冲他俏皮地挑了挑眉,一副“我的男人我相信你”的模样。 陆川的心一下子就定了下来。 他迎著程卫东挑衅的目光,平静地吐出三个字:“可以。等著。”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激动的保证,就这么平平淡淡的三个字,却透著一股让人无法质疑的篤定。 程卫东一拳打在棉花上,心里堵得慌。他冷哼一声:“行,我就在这儿等三天,看你拿什么出来!” 热闹散了,程美丽挽著她二哥的胳膊,把他往自己新分到的那间单人宿舍领。 “二哥,你大老远跑来,车开得累不累啊?瞧你这夹克都皱了。”程美丽嘴甜得像抹了蜜,一边说一边殷勤地帮他掸著肩膀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程卫东甩开她的手,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打量著这间虽然收拾得乾净,但依旧简陋的屋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美丽,你跟二哥说实话,你是不是昏了头了?”他压低了声音,语重心长地劝道,“这地方要什么没什么,那个姓陆的,除了长得高点,一身蛮力,还有什么?你跟著他,以后有苦头吃的!” “他怎么就没別的了?”程美丽不乐意了,掰著手指头数给他听,“他会给我做红烧肉,会给我剥虾,还会帮我把欺负我的人嘴堵上。最重要的是,他听我的话。” 程卫东被她这番歪理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气得直拍大腿:“你……你这是被他灌了什么迷魂汤了!家里给你安排得多好,周博文一回国,你就能进设计院,当工程师,吃商品粮!你倒好,非要在这山沟里当个工人!” “谁说我是工人了?”程美丽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里面的麦乳精,慢悠悠地说,“我是红星厂特聘技术顾问。二哥,这可是铁饭碗里的金饭碗,你懂不懂啊?” 程卫东看著她那一脸“你没见识”的嘚瑟样,只觉得自己的血压又开始往上窜。 另一边,陆川回了办公室,关上门,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他没有丝毫慌乱,直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台黑色的手摇电话,对著话务台冷静地报出一串號码。 “接京市,军线,加急。”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喂,是我,陆川。”他的声音不高,沉甸甸的。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隨即爆发出一个激动的大嗓门:“川哥?是你吗川哥!你可算来电话了!” 陆川把听筒拿远了点,脸上没什么表情:“是我。长话短说,有急事找你。” “你说!川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那头的声音拍著胸脯保证。 “我需要你帮我弄个东西,鶯歌牌的收录机,四喇叭的那款。” 电话那头瞬间没了声,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对方小心翼翼的声音:“哥……那玩意儿可是金贵东西,指標卡得死死的,我……” “我不管你怎么弄,”陆川打断了他,“最晚后天早上,要到我们这儿的火车站。” “后天?哥,这……这是要给哪位首长送礼?时间太紧了,从弄指標到发货,走加急的军列也得排……” “不是给首长。”陆川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声音里透出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是给我媳妇的。” 第59章 送来的东西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那叫“石头”的男人像是想通了什么,语气彻底变了:“明白了,川哥。你放心,別说后天,就算你要明天到,我就是把天捅个窟窿也给你办到!” “嗯。”陆川应了一声,掛断了电话。 他一转身,就看见齐远抱著个文件夹,张著嘴傻愣愣地站在门边,也不知道听了多久。 “老……老陆……”齐远结结巴巴地开口,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似的,“你……你刚才是给京市打电话?就为那个收录机?” 陆川走到他跟前,从他怀里抽出文件夹,放在桌上。“嗯。” “那可是京市才有的稀罕货!两天……能到?”齐远压低了声音,急得直搓手,“你可別硬撑著啊!那程卫东就是个混不吝,咱们犯不著跟他赌这个气。这事要是办不成,你在全厂人面前怎么下台?到时候美丽同志脸上也不好看啊!” 陆川看著他急得通红的脸,紧绷的嘴角鬆动了一点,他拍了拍齐远的肩膀,力道很重:“行了,我知道。这事你別管了。” “我怎么能不管……” “齐远,”陆川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事,我必须办成。” 齐远看著他,想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最后只能泄气地点了点头。 “文件我看了,”陆川说,“你出去吧。还有,今天听到的事,別往外说。” “好的。”齐远一个激灵。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爷,平时看著不声不响,真要办起事来,那能量大得嚇人。程卫东那个沪市来的“花孔雀”,这次是踢到铁板了。 中午,食堂里人声鼎沸,饭菜的混合气味飘得到处都是。 程卫东打了饭,硬是挤到程美丽对面坐下,筷子在饭盒里扒拉了两下,只有几块蔫蔫的白菜和零星的土豆块。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美丽,你就天天吃这个?”他一脸不敢相信,“这东西在沪市,是餵猪的吧?陆川就这么对你?” “二哥,你小点声。”程美丽拿筷子敲了敲饭盒边,“这是厂里大锅饭,大家都这么吃。再说陆川自己也吃这个。” “那能一样吗?他是大男人,糙点就算了,你是女同志!”程卫东声音不但没小,反而更大了,周围几桌的人都看了过来。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大家都看看,他这个娘家二哥是怎么心疼妹妹的。 程美丽甩了一个白眼给他,刚要说话,就看见陆川端著两个铝製饭盒穿过人群走了过来。 程卫东看见他,嘴角撇了一下,等著看他饭盒里有什么寒酸东西。 陆川没理他,径直走到程美丽身边,把其中一个沉甸甸的饭盒放在她面前,打开了盖子。 一股浓郁的肉香混著酱汁的甜味瞬间散开,满满一盒红烧大虾,油光鋥亮,个顶个的大,旁边还配著一小撮碧绿的炒青菜。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抽气声。 程卫东的眼睛都直了。 陆川打开另一个空饭盒,拿起筷子,夹起一只大虾,开始剥壳。 他的手指很长,动作不紧不慢,先拧掉虾头,再顺著虾身把壳一片片剥开,一个完整肥厚的虾仁就落进了空饭盒里。 “陆川,我自己来就行。”程美丽有点不好意思,悄悄说。 陆川没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你吃你的,我剥我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程美丽心里甜丝丝的,故意夹起一块土豆,对著程卫东说:“二哥,你看,今天土豆烧得还挺入味。” 程卫东的脸都绿了,这不就是当面打他的脸吗?他“啪”地一下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透著一股火气,“姓陆的,你在这儿装什么好人?几只虾就能把我妹妹哄住了?” 陆川手里的动作顿都没顿一下,又一个剥好的虾仁放进了饭盒。 程卫东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火气更盛了,“我跟你说话呢!收录机的事,你到底行不行?別在这儿剥虾转移话题!你要是办不到就直说,別到时候让我妹妹跟著你一起丟人!” “二哥!”程美丽急了,“你胡说什么呢!吃饭!” “我胡说?”程卫东指著陆川,“你看他那样子,敢回话吗?昨天话说得那么满,今天就装哑巴了?” 周围的工人都在看热闹,对著他们这桌指指点点。 陆川剥完了最后一只虾,把装满虾仁的饭盒往程美丽面前推了推,又拿起自己的饭盒,把程美丽吃剩下的白菜土豆拨了过去。 做完这一切,他才拿起桌上的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满脸怒容的程卫东。 “你刚才说什么?” 程卫东被他看得一噎,隨即又挺起胸膛,“我说收录机!你別跟我装傻!到底什么时候能到?” 陆川看著他,淡淡地问:“你很急?” “我急?”程卫东气笑了,“不是我急,是你別到时候交不出东西,在全厂人面前下不来台!” “哦。”陆川应了一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土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不用后天了。” 程卫东一愣:“什么意思?你认怂了?现在说办不成,也算你还有点……” 陆川打断了他的话,一字一句,声音清晰地传到周围几桌人的耳朵里。 “我说,收录机,明天到。”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一阵熟悉的汽车引擎声再次打破了红星厂的寧静,但这次,不是刺耳的喇叭,而是一种沉稳有力的轰鸣。 一辆绿色的军用吉普车,稳稳地停在了宿舍楼前的空地上。 程卫东被吵醒,不耐烦地推开窗户,正要开骂,却在看到那辆掛著特殊牌照的吉普车时,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他眼睁睁地看著一个穿著笔挺军装的年轻士兵,从车上搬下来一个巨大的、用崭新牛皮纸包著的大箱子。 箱子方方正正,上面印著几个醒目的大字:鶯歌牌。 程卫东心里咯噔一下。 可这还没完。 紧接著,那个士兵又从副驾驶座上,小心翼翼地捧下来一个要小得多的、用红色绸布包裹著的精致木盒。 那士兵抱著两个东西,径直走到了楼下,对著楼上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请问,程美丽同志是住在这里吗?京市来的东西,请您签收!” 这一嗓子,把楼里不少人都给吵醒了,好些窗户都推开了,有人探出头来看热闹。 程卫东站在窗户边上,看著楼下的大箱子和小木盒。 他这下明白了,陆川昨天说的话不是吹牛。 看这架势,送来的东西,恐怕不只是一台收录机。 第60章 足以让任何人闭嘴 程美丽打著哈欠,慢悠悠地披上外衣,踩著拖鞋下了楼。 她哥程卫东也跟著下来了,脸色很不好看。 楼下已经围了一些早起的工人,正对著那辆军车和地上的两个箱子小声议论。 “程美丽同志。”年轻的士兵看到她,立刻敬了个標准的军礼,然后指著地上的大箱子,“这是您要的收录机。另外,陆厂长托我们从京市百货大楼的友谊商店,给您带了份礼物。” 说著,他將那个红绸包裹的精致木盒,双手递了过来。 程卫东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友谊商店!那是什么地方?那是专门对外宾和高级干部开放的,里面卖的都是进口货,普通人连门都进不去。 程美丽接过木盒,也没急著打开,反而先走到那个大纸箱前。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刺啦一声,撕开了牛皮纸包装。 崭新的“鶯歌牌”四喇叭收录机,就这么静静地躺在箱子里,黑色的机身,银色的金属镶边,在晨光下闪著诱人的光泽。那四个黑洞洞的喇叭口,仿佛在宣告著它不凡的身价。 人群里立马倒抽一口凉气,瞬间就炸了锅。 “天爷!是鶯歌牌!四喇叭的!” “你看看那机身,黑得发亮,边上那圈铁皮,银晃晃的,新的没沾过手啊!” “我上次去省城,供销社主任托关係想搞一台,排队都排不上!” “何止是排不上,我听人说,这玩意儿在沪市都得凭高级票,有钱没票,你看都看不著!” 周围的议论声跟煮沸了的开水似的,嗡嗡地往程卫东耳朵里钻。他扒开挡在前面的人,几步衝过去,一屁股蹲在地上。他的眼睛看著那台收录机,像是要看出个洞来。没错,是鶯歌牌,最新款的四喇叭。他伸手想摸,手指头伸出去又缩回来。 这玩意儿不是说没货吗?不是说沪市都断档了吗?他昨天才当著那么多人的面放了话,今天这东西就跟从天上掉下来一样,摆在了他面前。还是从京市运来的。这哪里是打脸,这简直是把他的脸皮扒下来,扔在地上用脚使劲地踩。 程卫东不死心,凑得更近了,鼻子都快贴到机器上,眼睛瞪大,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恨不得找出一丝半点的瑕疵来。可那机器新得发亮,连一粒灰尘都没有。 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完了,这下全完了。 陆川根本不是在吹牛,人家这个本事还真是牛啊。 这已经不是本事了,这是通天的能耐。 程卫东一脸苦瓜,要是爸妈知道我把小妹给卖了,非抽死我不可。 “怎么样,二哥?”程美丽笑吟吟地看著他,“这台收录机,还入得了你的眼吗?” 程卫东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程美丽也不再管他,转过身,慢条斯理地解开了那个小木盒上的红绸。 “啪嗒”一声轻响,盒盖打开了。 围观的人群中,瞬间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嘆声。 只见丝绒內衬上,静静地躺著的,不是別的,而是一对款式精美、闪闪发光的瑞士腕錶。 一块男款,錶盘大气沉稳;一块女款,小巧精致。分明就是一对情侣表。 这东西,比收录机可金贵太多了!这年头,能戴上一块上海牌手錶都够吹半天了,这直接就是两块进口的瑞士货! 这已经不是在完成考验了,这是在下聘礼!一份沉甸甸的,足以让任何人闭嘴的聘礼! 程卫东彻底呆住了。他家里条件算是不错,可也从没想过能拥有这种级別的奢侈品。他终於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小看了这个山沟里的厂长。 “怎么样?” 一个低沉的嗓音在人群后响起。 陆川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他穿著程美丽亲手改的那套修身工装,高大的身形在一群穿著宽鬆工服的工人里,格外挺拔惹眼。 他谁也没看,就看著程美丽。然后,他才看向程卫东,那人早就没了血色。陆川问:“这份聘礼,够不够?” 程卫东的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够不够?这何止是够,这简直是把他这个当二哥的脸,按在地上反覆摩擦。 当天晚上,程美丽的宿舍里。 那台崭新的收录机正放著邓丽君的《甜蜜蜜》,歌声从收录机里传出来,屋子里的空气都变甜了。 程美丽坐在床沿,借著灯光,翻来覆去地看著手腕上那块小巧的女士手錶。錶盘在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晃得人心头髮慌。 屋子另一头,陆川正背对著她,拿著个苹果,用一把小军刀慢慢地削著皮,一圈一圈。 “说吧。”程美丽的声音打破了邓丽君的歌声,听著有些发紧,“你老实交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川削苹果的手没停,声音很稳:“什么怎么回事?” “別跟我装糊涂。”程美丽站起来,走到他跟前,“收录机,还有这两块表。友谊商店的东西,不是光有钱就行的。你到底找了谁?欠了多大的人情?” 她越说心里越没底,这些东西的分量太重了,重得让她有点喘不过气。她怕他为了爭一口气,搭进去什么还得起还得起的东西。 陆川终於削完了苹果,他把果核挖掉,把苹果切成一小瓣一小瓣,码在搪瓷盘子里,然后才抬起头看她。 “你担心了?”他问。 “废话。”程美丽瞪他,“我哥那是浑话,你跟他较什么劲?万一你为了这事,把你后路都给堵死了,我……” “不会。”陆川打断她,把一瓣插著牙籤的苹果递到她嘴边,“吃吧,很甜。” 程美丽没张嘴,执拗地看著他:“陆川,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这苹果我吃不下去。” 陆川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终於放下了手里的盘子。 “以前在部队的时候,出过一次任务。”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回忆一件很遥远的事,“九死一生,我们小队就活下来我一个。后来任务完成,老首长跟我说,他欠我一个承诺,只要我开口,不违背原则,什么条件都行。” 程美丽的心猛地揪紧了,她几乎能想像到那其中的凶险。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从来没提过?” “没什么好提的,都过去了。”陆川的语气很平淡,“这个承诺,我一直没捨得用。想著,万一將来家里老人有什么急事,或者我自己遇上什么过不去的坎,兴许能用上。” 程美丽鼻尖一酸,心里又气又堵得慌:“那你还……” 她想说“那你还把它用在这种地方”,简直是胡闹。那可是拿命换来的承诺,怎么能为了一台收录机,为了跟她二哥赌气就用了? “这不是小事。”陆川忽然伸手,握住了她戴著表的那只手,拇指轻轻摩挲著微凉的錶盘。他的手掌乾燥又温热,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认真又笨拙:“那天早上,你说你不走了,要留下来。我就知道,我那个『过不去的坎』,已经来了。” 程美丽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准备好质问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把你留住,就是我的急事。”陆川眼神坚定,“程美丽,我没读过多少书,不会说好听的。但我知道,有些事错过了,就是一辈子。我不想错过你。用一个承诺,换一个没有遗憾的一辈子,值。”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了些:“所以,你別有负担。这是我心甘情愿的。”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收录机里邓丽君还在唱著“甜蜜蜜”。程美丽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砸在陆川的手背上,烫得他心里一颤。 第61章 谁爱去谁去 “你……”她想骂他傻,骂他是个不知轻重的呆子,可一开口,声音就哽咽得不成样子,“你真是个……大傻子。” 一看程美丽掉眼泪,陆川顿时就慌了神。他腾出另一只手,用粗糙的指头胡乱地去抹她的脸,动作又急又笨,反倒把眼泪给抹花了。 程美丽吸了吸鼻子,一把抢过他手里的搪瓷盘子,拿起一瓣苹果,狠狠地咬了一口,嚼得咯吱作响,要把所有的委屈和感动都嚼碎了咽下去。 真甜,甜得发酸。 第二天,程卫东收拾好了行李,准备回上海。 他再也没有了来时的囂张气焰,看著陆川的眼神复杂。 “姓陆的,”他把陆川拉到一边,低声警告道,“我妹妹我就交给你了。你小子要是敢让她受一点委屈,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会放过你。不过你要领证要通知两边的父母,不能这么隨意。我妹可是我爸妈的心头宝,你要是不通知就等著我爸妈杀过来。” 陆川郑重地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会和美丽商量,有空我们也会去拜访吧伯父伯母。” 程卫东又嘆了口气,转向程美丽,一脸的无奈:“你啊你,真是我们程家的克星。行了,我回去了,家里的事情,我儘量帮你扛著。爸妈那边,我先帮你瞒著,你自己找机会快点和他们说。” 程卫东一走,红星厂的天空都蓝了几分。 连带著行政楼里的空气,都少了那股子若有若无的火药味。 陆川的办公室里,难得的安静。 程美丽斜倚在沙发上,纤细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剥著一个橘子,橘皮的清香丝丝缕缕地钻进鼻子里。 她掰下一瓣橘子,瓤上还连著几丝白色的橘络。她没自己吃,手一伸,直接递到了陆川的嘴边。陆川的眼睛还死死盯著文件上的生產数据,眉头拧成个疙瘩。 “干嘛?”他含糊地问,嘴都没怎么张开。 “慰劳你啊,陆大厂长。”程美丽的手稳稳地举著,不收回去,“张嘴。” 陆川没动,像是没听见。 程美丽有点不耐烦了,手指往前轻轻一送,那瓣橘子就这么碰著了他的嘴唇。凉凉的,带著股清甜的香气。陆川浑身一顿,到底还是认命地张开了嘴。 酸甜的汁水一下子在嘴里炸开,把他脑子里那股子紧绷的弦都给冲鬆了。他嚼了两下,喉结一滚,咽了下去。 “甜不甜?”程美丽眼睛弯弯的,像天上的月牙。 “嗯。”他应了一声,又想把头埋回文件里去。 程美丽哪能让他得逞,又掰了一瓣,堵在他嘴边:“陆厂长,我来跟你匯报一下思想工作。” 这回陆川没拒绝,顺从地吃了,眼睛却抬起来看著她,等她往下说。 “我觉得我最近的思想觉悟提高得特別快。”程美丽一本正经地说,“不再是那个只想著上海洋房的小资產阶级了,这都多亏了陆厂长的批评和教育。” 陆川看著她那张说得煞有其事的脸,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是吗?那你倒是说说,都有什么进步?” “进步就是,”她故意拉长了声音,又递了一瓣橘子过去,“我现在知道心疼人了。” 她的指尖不小心蹭过他的嘴唇,带著橘子皮的清香和她自己身上的一点暖意。陆川的目光一下子深了下去,他没去吃那瓣橘子,反而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又大又热,虎口上还有层茧子,就这么裹著她的手腕,很有力。程美丽心里猛地一跳。 “就这点进步?”陆川的声音有点哑,“我还以为,你的进步是学会怎么管著我了。” 他这话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著她,像是要把她看穿。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剩下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程美丽被他看得脸颊发烫,却梗著脖子,不肯认输:“那……那陆厂长给不给管?” 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却一字不落地钻进了陆川耳朵里。他握著她手腕的力道紧了紧,身体微微前倾,刚要开口说点什么。 “铃铃铃——!” 桌上的电话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声音又急又响,把一屋子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气氛给打破了。 陆川眉头一皱,伸手抓起了话筒。 “我是陆川。” “陆厂长,我是省机械厅的小王啊!”电话那头的声音火急火燎,“出大事了!隔壁县的红旗纺织厂,那台从西德进口的精梳机趴窝了!” 陆川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什么问题?” “不知道啊!省里派了两个专家过去,鼓捣了一天一夜,愣是没找到毛病!那批货是给外商的,就等著用那台机器出来的纱线,这两天就要交货,这要是违约,外匯损失是小事,国家信誉要受影响的!” 陆川听著,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电话那头的小王话锋一转:“陆厂长,厅里领导研究了一下,听说你们厂里有位女神医,上次那个深冷处理就是她搞定的,而且她还懂德语!所以……想请她过去救个急!” 陆川的脸当场就黑了。 “不行。”他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程美丽是我们厂技术攻关小组的组长,她手里的项目关係到我们厂的年度核心指標,抽不开身。而且她是我们的核心机密人才,不能外借。” 理由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点私心在疯狂叫囂。开什么玩笑,他的人,才刚把关係定下来,还没捂热乎呢,就要送到別的厂里去?还是去受苦?门都没有!他可不想自己刚確认关係的未婚妻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 “哎哟,陆大厂长!”电话那头都快急哭了,“都什么时候了,您就別藏著掖著了!这可是国家利益,是兄弟单位的情谊!周厅长发话了,这事要是办不好,他亲自来你们厂请人!你就当帮哥哥一个忙,行不行?” 省厅厅长都搬出来了。 陆川捏著话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骨节咯咯作响。 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钟,办公室里的空气都凝固了。程美丽停止了剥橘子的动作,好奇地看著他。 “好。”陆川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隨即立刻提出条件,“人可以去,但有几个条件。第一,必须派专车接送。第二,她在红旗厂期间,食宿必须是最高规格,单人宿舍,每天伙食標准不能低於三块钱。第三,出了任何问题,哪怕是掉一根头髮,我唯你们是问。” 电话那头的小王听著这苛刻的条件,非但没生气,反而大喜过望:“没问题!別说三块,五块都行!我马上安排车过去!” 陆川“啪”地一声掛了电话,胸口还在起伏不定,一张俊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他转过头,看著一脸状况外的程美丽。 “要去隔壁县红旗纺织厂出差,有个机器坏了,点名让你去。” 程美丽一听,好看的眉头立马皱了起来:“不去。纺织厂那地方,棉絮满天飞,吸到肺里不说,沾在皮肤上又干又痒,我这脸还要不要了?” 这娇气的样子,换做以前,陆川早就发火了。可现在,他只觉得心里那股子火气莫名其妙就散了,只剩下无奈。 “省厅下的死命令。”他解释道。 “那也不去。”程美丽把剩下的半个橘子往盘子里一扔,耍起了无赖,“谁爱去谁去。” 第62章 最好的条件 陆川看著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加了一句:“我听说,红旗纺织厂有一种不对外供应的『云锦绸』,是他们厂的老师傅用老手艺织的,专门供给省领导做衣服的。” 程美丽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云锦绸?那可是好东西,又软又滑,做旗袍或者衬衫最合適不过。 她一听这话,刚才还一脸不情愿的样子立马就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严肃认真的表情。 “陆厂长,你怎么不早说!”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为兄弟单位排忧解难,是我们红星厂义不容辞的责任!我身为技术攻关小组的组长,更是责无旁贷!什么时候出发?” 这变脸的速度,让陆川看得眼角直抽抽。 出发前,陆川把程美丽叫到了办公室。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军绿色的挎包,当著她的面,开始往里面塞东西。 一把大白兔奶糖,塞进去。 一整罐麦乳精,塞进去。 一个早就灌好了热水的军用水袋,用毛巾包好,小心翼翼地塞进去。 那架势,不像是在送技术专家出差,倒像是个操心过度的老父亲,在给第一次出远门的女儿打包行囊。 程美丽看得又好气又好笑:“陆厂安,我是去修机器,不是去逃难。” 陆川不理她,又塞了两块巧克力进去,这才拉上拉链,把沉甸甸的挎包递给她。 “外面不比厂里,吃饭可能不准时,先垫垫肚子。” 他还是不放心,想了想,又走到门口,衝著楼下喊了一声:“李建!” 正在车间门口跟人说话的李建一个激灵,撒腿就跑了过来:“厂长,您找我?” “你收拾一下,跟程顾问去一趟红旗纺织厂。”陆川指了指程美丽。 李建一愣。 “她负责技术,你负责给她打下手,端茶倒水拎包,还有,”陆川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盯著李建,“保护好她的人身安全。她要是少了一根头髮,你今年的奖金就別想要了。” 李建看著旁边那个娇滴滴、站著都嫌累的程美丽,再想想陆川那要杀人的眼神,一张脸顿时垮了下来,简直欲哭无泪。 这哪是去当技术员,这分明是去当保姆兼保鏢啊! 省里派来的吉普车停在了行政楼下。 临上车前,陆川当著全厂出来看热闹的工人的面,极其自然地伸手,帮程美丽整理了一下她脖子上的白围巾。 他的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小巧圆润的耳垂,引得她身子一颤。 他凑近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警告:“早去早回。到了那边安分点,不许看別的男人,尤其是那种油头粉面的小白脸,听见没?” 那语气里的酸味和占有欲,几乎要溢出来。 程美丽又羞又恼,抬起穿著小皮鞋的脚,娇嗔地踩了他一下。 “知道了,管家公!” 【叮!检测到陆川產生强烈不舍情绪,作精值+200!】 她得意地冲他扬了扬下巴,转身利落地爬上了车。 吉普车顛簸了两个小时,终於在一片嘈杂的机器轰鸣声中,停在了红旗纺织厂的大门口。 车门一开,一股机油和棉絮混在一起的味儿就扑了过来。空气里到处是飞著的白毛毛,落得人头髮上、衣服上都是。 红旗纺织厂的厂长朱大昌,带著几个干部已经在门口等著了。 那朱厂长约莫四十来岁,长得肥头大耳,挺著个啤酒肚,一双小眼睛里透著精明和油滑。 他看到从车上下来的李建,只是隨意地点了点头,当看到跟在后面的程美丽时,那双小眼睛瞬间就亮了。 肤白胜雪,身段窈窕,穿著一身掐腰的蓝色工装,更衬得腰肢纤细,不堪一握。那张脸,漂亮得不像话,根本不像是个工人,倒像是画报里走出来的女明星。 朱大昌把她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眼睛亮了一下,但心里却不大相信。 红星厂搞什么名堂?派这么个花瓶过来,是想用美人计公关吗? 他直接无视了旁边的李建,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径直朝著程美丽走过去,伸出了那只又肥又厚的胖手。 他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程美丽的脸,语气轻浮得几乎要滴出油来。 “哎呀,这位就是程美丽同志吧?真是久闻大名啊!没想到是个这么標致的女同志,快让朱大哥看看,这手长得,可真嫩啊!” 那只油腻的胖手,就这么明晃晃地伸到了程美丽的面前。 站在程美丽身后的李建,脸色瞬间就变了,下意识地想要上前一步挡住。 可程美丽却只是静静地站著,看著那只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脏手,嘴角勾起一抹笑。 李建却看得浑身一哆嗦,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跟了程美丽这么久,太清楚了。她笑得越甜,就说明有人要倒大霉了。 那只肥厚且布满汗毛的大手,在半空中停滯。 指甲缝里嵌著黑泥,掌心泛著油光,甚至能看清掌纹里积攒的陈年污垢。距离程美丽那张白净娇嫩的小脸,只有不到十公分。 李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太了解这位姑奶奶的脾气,这要是换在红星厂,她早就一杯热水泼过去了。可这是人家的地盘,强龙不压地头蛇,他刚想硬著头皮伸手去替挡,却见程美丽动了。 她没躲,也没发火。 她只是慢条斯理地从那个军绿色的挎包里,用两根手指夹出一条绣著精致蕾丝花边的真丝手帕。 动作优雅,甚至带著几分旧上海滩名媛的慵懒。 隨后,她將手帕轻轻覆在口鼻处,露出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眉头微蹙,声音娇软得能掐出水来,却又透著一股子拒人千里的嫌弃。 “哎呀,朱厂长,真是不好意思。” 她往后退了半步,鞋跟在水泥地上磕出一声脆响。 “我这人身子骨弱,对粉尘特別敏感。这一路走来,我看咱们厂里的棉絮飞得跟下雪似的,嗓子早就痒得不行了。医生特意交代过,接触了外面的脏东西容易过敏起疹子,这手啊,我就不握了,免得把病气过给您。” 朱大昌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握也不是,收也不是。 周围几个陪同的干部面面相覷,想笑又不敢笑。这理由找得,简直是把“嫌你脏”三个字贴在了朱大昌脑门上。 “咳,程工真是……讲究人。”朱大昌乾笑两声,悻悻地收回手,在大腿侧面的布料上蹭了蹭,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被那股子色眯眯的精光掩盖过去,“既然程工身体不適,那咱们先去招待所休息。等养足了精神,再谈工作。” 他转过身,衝著身后的人挥挥手:“去,把咱们厂最好的那间客房收拾出来!” 李建鬆了一口气,拎著大包小包跟在后面。 红旗厂的招待所是一栋红砖盖的二层小楼,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青灰色水泥。一进大门,一股混合著霉味、消毒水味和陈年胶鞋味的怪气就往鼻子里钻。 朱大昌领著他们上了二楼,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 “程工,这就是咱们厂最好的条件了。坐北朝南,透气。”朱大昌一脸“你该知足”的表情。 程美丽站在门口,往里扫了一眼。 两张刷著绿漆的铁架子床,床单虽然洗得发白,但明显能看到中间有一块没洗净的淡黄色渍跡。墙角的脸盆架上,那个搪瓷盆掉了一大块瓷,露出生锈的铁皮。窗户玻璃上蒙著厚厚一层灰,窗台上还躺著两只乾瘪的苍蝇尸体。 第63章 別让他咬了舌头 屋里那股潮湿的霉味,比楼下还要重。 程美丽没进去,脚都没往门里迈。 她转过身,走回一楼大厅。大厅里放著几张旧藤椅,中间是一个掉了漆的茶几。 她从挎包里掏出块新手帕,把一张藤椅来回擦了好几遍,確认没灰了,才坐了下去。 接著,她又从包里拿出陆川给准备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口里面的红糖姜水。 “程工,您这是?”朱大昌追下来,一脸纳闷。 程美丽放下杯子,理了理耳边的碎发,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朱厂长,这就是你们厂最好的条件?” “这可是专门接待上级领导的……” “那是上级领导能吃苦,我可吃不了。”程美丽打断他,声音不大,却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娇纵,“这种地方,连我家养的猫都不住。我要住县里最好的宾馆,要有独立卫生间,要有24小时热水,还要有现磨的咖啡。要是没有,我就坐在这儿,哪也不去。” 大堂里路过的几个女工停下脚步,指指点点。 “这女的是谁啊?这么大架子?” “听说是红星厂请来的专家,看著不像干活的,倒像是哪家的阔太太。” “嘖嘖,还要现磨咖啡?咱们县供销社连咖啡豆都没得卖吧?” 李建急得满头大汗,放下行李凑过来小声劝道:“姑奶奶,咱们是来出差的,这穷乡僻壤的,哪有那条件啊?您就凑合一晚上,明天修好机器咱们就走……” “李建。”程美丽瞥了他一眼,“陆厂长让你来干嘛的?” “照……照顾您。” “那就是了。我现在心情不好,心情不好就修不好机器,修不好机器咱们红星厂就要担责任。你担得起吗?” 李建被噎得直翻白眼,心里苦叫连天。早知道这活儿这么难伺候,他寧愿去车间扛铁锭。 【叮!检测到李建產生崩溃情绪,作精值+100!】 【叮!检测到红旗厂职工產生鄙夷情绪,作精值+150!】 听著脑海里悦耳的提示音,程美丽心情大好。她越是作,这积分就涨得越快。 朱大昌看著这一幕,心里的火气反而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齷齪的念头。 这女人,够味儿。 平时那些女工,见了他哪个不是唯唯诺诺?这种带刺的玫瑰,要是能摘下来,那滋味肯定不一样。 他眼珠子一转,衝著大堂里的其他人挥挥手:“都看什么看?不用干活了?都给我散了!李干事,你也去外面等著,我单独跟程工做做思想工作。” 李建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程美丽。 程美丽冲他微微頷首:“你出去吧,记得把行李看好。” 大堂里很快就空了,只剩下程美丽和朱大昌两个人。 朱大昌搓著手,笑得脸上的肥肉都在颤:“程工啊,咱们这条件確实艰苦了点。不过嘛,事在人为。只要咱们把工作配合好了,什么条件不能创造?” 他一边说著,一边往程美丽身边凑。 那股子菸草味混合著几天没洗澡的酸臭味,直衝程美丽的天灵盖。 “朱厂长想怎么配合?”程美丽没动,手指轻轻摩挲著保温杯的边缘。 “嘿嘿,”朱大昌以为有戏,胆子更大了,一屁股坐在旁边的藤椅上,距离程美丽只有半个身位,“今晚我去你房里,咱们深入探討一下机器的构造。你要是不想住这儿,我在县城还有个亲戚,家里那是独门独院……” 说著,他那只肥腻的大手,不再掩饰,直接朝著程美丽的肩膀伸了过来。 “程妹子,只要你跟了我,別说咖啡,以后你想吃什么……” 程美丽的脸色沉了下来。 【系统,兑换防狼电击戒指,强力版。】 【叮!扣除500作精值,兑换成功。物品已自动佩戴。】 就在朱大昌的手指即將触碰到她肩膀布料的一瞬间,程美丽看似惊慌地抬起手,像是要去挡他的胳膊。 “朱厂长,你自重!” 她的手背,“无意”间狠狠地撞在了朱大昌的手背上。 一枚看似普通的银色戒指,在接触皮肤的剎那,释放出了一股足以击倒一头壮牛的电流。 “滋——啦!” 空气中仿佛传来一声细微的爆裂声。 朱大昌脸上的淫笑瞬间凝固。 紧接著,他那两百多斤的身躯猛地一挺,眼珠子向上翻白,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直挺挺地从藤椅上滑了下去。 “呃……呃呃……” 他倒在地上,四肢剧烈地抽搐著,嘴里吐出一团团白沫,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怪声。那模样,活脱脱像是一条刚被甩上岸、正在垂死挣扎的胖头鱼。 程美丽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手里的保温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她双手捂著嘴,眼睛瞪得滚圆,发出一声惊恐至极的尖叫。 “啊——!救命啊!来人啊!” 这一嗓子,穿透力极强,瞬间传遍了整个招待所。 门外的李建听到动静,第一个冲了进来,后面跟著几个还没走远的红旗厂干部。 眾人一进门,就看到朱厂长躺在地上口吐白沫、浑身乱颤,而那位娇滴滴的程专家,正躲在李建身后,嚇得瑟瑟发抖,小脸惨白。 “这……这是怎么了?”李建也懵了。 程美丽抓著李建的袖子,带著哭腔喊道:“我也不知道啊!朱厂长刚说要给我安排住处,突然就倒下去了!又是翻白眼又是吐白沫的,这……这是不是羊癲疯犯了啊?太嚇人了!” “羊癲疯?” 红旗厂的几个人面面相覷。朱厂长平时身体壮得跟牛似的,没听说有这毛病啊? 可眼前这症状,抽搐、吐沫、翻白眼,跟羊癲疯发作简直一模一样。 “快!快掐人中!” “別动他!去找厂医!” “拿筷子撬开嘴,別让他咬了舌头!” 大堂里乱成一锅粥。几个大男人手忙脚乱地按住朱大昌乱蹬的腿,有人拿来一根脏兮兮的木棍就要往他嘴里塞。 朱大昌此时意识还是清醒的,只是身体完全不受控制。他眼睁睁看著那根不知沾了什么污渍的木棍捅进自己嘴里,心里想骂娘,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那电流太强了,他的半边身子到现在还是麻的,心臟狂跳不止。 程美丽躲在人群后面,透过李建的肩膀缝隙,冷眼看著这一幕闹剧。 活该。 这种老色鬼,电一下都算轻的。要不是为了还要修机器,她高低得让他在这地板上躺一宿。 李建感受著身后那只抓著自己袖子的小手,微微颤抖著,似乎真的嚇坏了。 这姑奶奶,真的只是被嚇到了吗? 没过多久,几个穿著白大褂的人抬著担架冲了进来,七手八脚地把还在抽搐的朱大昌抬走了。 大堂里终於安静下来,只剩下一地狼藉和还没散去的异味。 一个戴著眼镜、头髮花白的中年男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他看了一眼被抬走的朱大昌,又看了看站在角落里的程美丽,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您……您就是红星厂来的程美丽同志吧?” 男人走上前,態度比朱大昌诚恳得多,甚至带著几分焦急和恳求。 第64章 到底是谁欺负谁 “我是红旗厂的技术副厂长,我叫王建设。朱厂长身体突发不適,这……这接待工作没做好,让您受惊了。” 程美丽鬆开李建的袖子,拍了拍胸口,似乎还没缓过劲来。 “王厂长,你们这厂里的风水……是不是不太好?”她怯生生地问,“怎么好好的人,说抽就抽了?” 王建设一脸尷尬,只能含糊过去:“可能是最近工作压力大,太劳累了。那个,程工,咱们先不说这个。车间里的机器还停著,那批货明天就要交,外商已经在催了。要是再修不好,咱们厂几千號职工这个月的工资都要发不出来了。您看……” 他看著程美丽,眼神里满是希冀。省里说派了个厉害的来,可眼前这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摆弄重型机械的人。 但现在,死马当活马医,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程美丽闻言,慢慢收起了脸上那副惊恐的表情。 她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保温杯,从兜里掏出那条蕾丝手帕,仔仔细细地擦掉杯口的灰尘。 然后,她抬起头。 那一瞬间,李建觉得她身上的气质变了。 “行吧。” 程美丽把手帕塞回包里,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裙摆,下巴微微扬起,用一种近乎施捨的语气说道。 “看来这烂摊子,还得我这个弱女子来收拾。带路吧,王厂长。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机器修好了,我要住县委招待所的套房,还要吃红烧肉。少一样,我就让陆川来拆了你们厂的大门。” 王建设愣了一下,隨即大喜过望:“没问题!只要能修好,別说红烧肉,满汉全席我都给您想办法!” 程美丽轻哼一声,踩著高跟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招待所的大门。 李建看著她的背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赶紧拎著包追了上去。 他算是明白了。 这哪里是弱女子,这分明就是个披著美人皮的小恶魔。 朱大昌那哪是羊癲疯,分明就是惹了不该惹的人,遭了天谴了。 …… 红旗厂的精纺车间里,灯火通明。 巨大的机器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横臥在车间中央。这台从西德进口的精梳机,代表著目前国內纺织行业的最高水平,结构复杂精密,全是德文標识。 此时,机器周围围满了人。几个头髮花白的老技工,手里拿著扳手和图纸,一个个愁眉苦脸,唉声嘆气。 “这洋玩意儿太娇气了,根本不知道哪出了毛病。” “电路查了,机械传动也看了,都没问题,可就是不转。” “说明书全是鸟语,谁看得懂啊?” 王建设领著程美丽走进来的时候,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无数道怀疑、探究、惊艷的目光,落在了程美丽身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这么年轻?还是个女的?穿得这么时髦,能修机器? “王厂长,这就是省里派来的专家?”一个满手油污的老师傅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不信任,“这不胡闹吗?咱们干了几十年的老师傅都看不出来的毛病,个小丫头片子能行?” 程美丽停下脚步。 她没理会那个老师傅,而是径直走到机器面前。 空气中瀰漫著润滑油和棉絮的味道,机器表面虽然被擦拭过,但依然能看到一些细微的油泥。 她皱了皱眉,从包里掏出一双洁白的线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 “李建。”她喊了一声。 “在!”李建条件反射地立正。 “把我的听诊器拿来。” “啊?”李建愣住了,“听……听诊器?” 周围的工人们也愣住了。修机器要听诊器?这是给人看病还是给铁疙瘩看病? “耳朵聋了?”程美丽不耐烦地回头,“在那个红色的盒子里,陆川给我准备的。” 李建赶紧翻包,果然在一个红丝绒盒子里找到了一副医用听诊器。 程美丽接过来,掛在脖子上,並没有急著动手。 她围著机器转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复杂的传动轴和齿轮,最后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液压泵上。 “通电。”她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可是……”老师傅想说什么,被王建设拦住了。 “通电!”王建设咬牙下令。 隨著电闸推上,机器发出“嗡嗡”的低鸣声,但主轴依然纹丝不动,只有指示灯在疯狂闪烁。 程美丽戴上听诊器,將探头贴在液压泵的外壳上,闭上了眼睛。 周围的人大气都不敢出,几百双眼睛死死地盯著她。 一分钟。 两分钟。 就在那个老师傅忍不住要开口嘲讽的时候,程美丽突然睁开了眼睛。 她摘下听诊器,隨手扔给李建,然后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指著液压泵下方的一根回油管。 “把这根管子拆了。” “拆这儿?”老师傅一愣,“这可是回油管,跟主轴不转有什么关係?小同志,你不懂別乱指挥……” “我让你拆你就拆,哪那么多废话?”程美丽柳眉倒竖,语气比刚才还要衝,“这管子里堵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橡胶密封圈碎片,导致液压油回流受阻,压力上不去,主轴当然不转。” “橡胶碎片?”老师傅气笑了,“这管子是全封闭的,怎么可能有碎片进去?而且这么细微的堵塞,你拿个听诊器就能听出来?你是顺风耳啊?” “是不是,拆开看看不就知道了?”程美丽双手抱胸,一脸的云淡风轻,“要是没有,我把这管子吃了。要是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个老师傅脸上,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要是有,你就给我买十斤大白兔奶糖,还得剥好了皮送到我嘴边。敢不敢赌?” 老师傅被这一激,脸涨得通红:“赌就赌!我倒要看看,你这小丫头有什么本事!” 他拿起扳手,气呼呼地衝上去,“咔嚓咔嚓”几下就把那根回油管拆了下来。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老师傅把管子倒过来,在手心里磕了磕。 没什么动静。 “看吧!我就说……” 话音未落,只听“叮”的一声轻响。 一块黑色的、只有小指甲盖大小的橡胶残渣,从管子里掉了出来,孤零零地躺在他满是油污的手心里。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老师傅瞪大了眼睛,像是见了鬼一样,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王建设激动得浑身颤抖,衝上去一把抓住老师傅的手:“真有!真的有!神了!简直神了!” 程美丽摘下手套,嫌弃地扔在一边,从包里掏出湿纸巾擦了擦手。 “行了,把密封圈换个新的,装回去就能用了。” 她转过身,看著那个已经彻底傻眼的老师傅,笑得一脸灿烂,却让人感到后背发凉。 “老师傅,记得愿赌服输哦。十斤大白兔,少一颗都不行。” 说完,她打了个哈欠,娇滴滴地衝著王建设喊道:“王厂长,我饿了,红烧肉做好了吗?要是火候不够烂,我可是不吃的。” 王建设此时看她的眼神,简直就像是在看一尊活菩萨。 “做好了!早就做好了!走走走,咱们去食堂,我把我珍藏的茅台都拿出来!” 程美丽在眾星捧月般的簇拥下往外走,路过李建身边时,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去给陆川打个电话。” 李建一愣:“说什么?” 程美丽眼波流转,嘴角噙著一丝狡黠的笑意。 “就说……有人欺负我,让他带人来给我撑腰。” 李建脚下一个踉蹌,差点摔在地上。 姑奶奶,那朱厂长都被你电成羊癲疯了,到底是谁欺负谁啊? 而且,您这刚立完威,又要让陆阎王杀过来,这是要把红旗厂连锅端了吗? 看著程美丽那副唯恐天下不乱的背影,李建在心里默默给红旗厂点了一根蜡。 第65章 差点又栽倒 王建设说话算话,真把程美丽请到了县委招待所。这地方一般人住不进来,他给程美丽要了个套房,里面沙发、弹簧床一应俱全。 程美丽舒舒服服地睡了个午觉,直接睡到太阳偏西才起来。 等王建设再把她接回红旗纺织厂时,天都快黑了。 这回要看的是一台从西德进口的精梳机,也是厂里问题最严重的一台。 车间里站满了人,气氛比上午还要紧张。那台德国机器停在车间中间,跟一坨废铁没什么两样,只有机器上的红灯一闪一闪的,照得旁边几个老师傅脸色发白。 “主板、齿轮都查过了,没问题。” “这德国货跟苏联的完全不一样,图纸都看不懂。” 副厂长王建设满头是汗,他把一本厚得像砖头的德文说明书递过去,態度很客气:“程工,您再给看看这个?” 周围的工人都盯著她,眼神里全是怀疑。上午那台是运气好,这台德国货,厂里最有经验的师傅都弄了半个月了,一点头绪没有。 程美丽扫了一眼那本全是外文的说明书,嫌弃地推开了。 “看不懂,”她声音不大,“我修东西,不靠这个。” 人群里立马传来一阵压不住的议论声。 “啥?不看图纸咋修?”一个年轻工人小声问旁边的师傅。 他师傅撇撇嘴,哼了一声:“不靠这个靠什么?靠蒙唄。上午不就是蒙对的?” 程美丽没理他,对旁边的李建说:“李建。” “在!”李建赶紧站好。 “去,给我搬个带软垫的凳子来。”程美丽说得理所当然,“站著太累了。” 李建脑子“嗡”的一下,心想:我的姑奶奶喂,这都什么时候了,王厂长急得都快上吊了,你还要讲究坐得舒不舒服? 可王建设一听,二话不说,立马扭头对秘书喊:“小刘,快!去我办公室,把我那张海绵软凳搬过来!快去!” 不一会儿,一张崭新的海绵软凳就放在了那台坏掉的机器前。程美丽一点也不客气,大喇喇地坐下,二郎腿一翘,还真就闭上了眼睛,那样子,好像真要打个盹儿。 李建站在她身后,手心里全是汗,感觉全车间的目光都变成了针,一下一下扎在他背上。这叫什么事啊?她要是真睡著了,自己不得被这帮老师傅的唾沫星子淹死? 大概过了五分钟,就在有个老师傅憋不住,嘴巴都张开了准备说话的时候,程美丽突然睁开了眼。 “给我一把螺丝刀。” 王建设赶紧从工具箱里挑了把最乾净的,亲自递了过去。 程美丽拿著螺丝刀,绕著机器走了一圈,最后停在机器侧面一个铁盒子前。她没拆任何东西,就在那盒子的外壳上,东一下西一下地敲了起来。 “嗒。” “嗒、嗒。” 那敲击声又轻又乱,一点规律都没有,在旁人看来,纯粹就是瞎胡闹。 工人们的表情从搞不懂,慢慢变成了瞧不起。 “这是干啥呢?跳大神吶?” “我真是头一回见这么修机器的。” 一个老师傅忍不住跟王建设抱怨:“厂长,这……这也太儿戏了吧?敲几下就能好?那还要我们这些老师傅干啥?都回家抱孩子得了。” 李建紧张得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他心里直叫苦:完了完了,这下可丟人丟到家了。上午建立起来那点威信,这下全被她敲没了。她到底在干嘛啊? 程美丽的脑子里,声音却很清晰。 【系统提示:花费800作精值,兑换“万能电子解码器(一次性)”成功。】 【正在扫描目標设备“德產k-7型精梳机”逻辑程序……】 【发现底层代码锁死bug……正在注入解锁指令……】 她手上每一次敲击,都对应著脑子里的一条指令。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程美丽停了手。 她把螺丝刀扔回工具箱,拍了拍手,走到机器正面,伸出手指按下了绿色的启动按钮。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看著。 一秒,两秒。 机器没反应。 上午那个跟她打赌的老师傅脸上露出了“我就知道”的表情。 可下一秒,只听“嘀——”的一声,机器上所有的红灯都变成了绿灯。接著,一阵平稳的轰鸣声响起,机器竟然真的发动了! 主轴开始转动,针板流畅地来回运动,机器运转的声音又稳又有力。 车间里先是安静,然后一下子炸开了锅。 “动了!真动了!” “天哪,就这么敲几下就好了?” “神了,真是神了!” 王建设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他看著程美丽的眼神,就跟看神仙一样。上午那个打赌的老师傅也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脸上的表情从不信到震惊,最后变成了佩服。 一群技术员围了上来,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怀疑,七嘴八舌地问著。 “程工,您这是什么原理啊?” “程工,您是怎么判断出问题的?” 程美丽看著这群新出炉的迷弟,勾了勾嘴角,打了个哈欠:“秘密。王厂长,我晚饭还没吃呢。” 王建设一拍大腿:“走走走,去食堂!今天我让大师傅给您做最好的菜!” 就在这欢乐的氛围中,一个不和谐的声音从车间门口传来。 “人呢?那个姓程的女人在哪儿?” 眾人回头,只见脸色煞白、嘴唇还有些浮肿的朱大昌,在两个人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他刚在医务室醒过来,满脑子都是自己被电得口吐白沫的耻辱,一心只想找程美丽算帐。 他一进车间,就看见那台修好的机器正在转动,本来憋著的一肚子火,一下子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程美丽转过身,也看见了脸色还白著的朱大昌。 她脸上看不出一点得意的样子,反倒朝他走了过去。 “哎呀,朱厂长,您醒了?”她的声音又甜又软,带著一丝后怕,“可担心死我了。不是我说您,这身体虚,就得多补补,別老想著工作上的事。” 她顿了顿,目光在朱大昌和那台运转的机器之间转了一圈,然后一脸天真地继续说: “朱厂长,你可得爱惜身体。你看你人刚一倒,这机器就跟著不好好干活了。你这身体要是总出岔子,机器也跟著使性子,耽误了厂里的生產,这问题可就大了。” “噗——” 人群里,不知是谁没忍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声,又赶紧用手死死捂住嘴。 朱大昌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煞白变成了猪肝色。 “人不行”这三个字,让朱大昌脸上火辣辣的。当著全车间工人的面,他被个丫头片子电晕,这会儿又被当眾挤兑。 他指著程美丽,嘴唇哆嗦著,一个“你”字卡在喉咙里半天也吐不出来。最后他两眼一翻,身子晃了晃,差点又栽倒。 “快!快把朱厂长扶回去休息!”王建设连忙喊道,生怕再出什么乱子。 程美丽无视了被人手忙脚乱抬走的朱大昌,她施施然走到王建设面前,伸出了白嫩的小手。 “王厂长,机器修好了。”她笑意盈盈,“我也不要你们的奖金了,那两匹云锦绸,就当是我的辛苦费了,不过分吧?” “不过分!一点都不过分!”王建设哪敢说半个不字,连连点头,“我这就让人给您包好!” 半小时后,红旗厂那辆破旧的吉普车,载著程美丽和李建,在全厂工人混杂著敬畏与崇拜的目光中,绝尘而去。 车上,李建看著旁边正在小口吃著大白兔奶糖的程美丽,感觉自己像在做梦。他现在对这位姑奶奶,已经不是敬畏了,那是五体投地般的膜拜。 “程……程组长,”他结结巴巴地开口,“您是怎么……怎么做到的?” “天机不可泄露。”程美丽冲他眨了眨眼。 吉普车一路顛簸,回到红星厂。 车子刚在厂门口停稳,车门还没开,一道高大的身影就笼罩了过来。 李建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车门“吱呀”一声被从外面拉开。 程美丽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腰上一紧,她就落入了一个坚硬滚烫的怀抱。 第66章 我都给你 程美丽还没站稳,就被人从车里一把拽了出来,一头撞在一个硬邦邦的胸口上。 一股子烟味儿混著机油铁锈的味道扑过来,呛得她鼻子有点发酸。 抱住她的人劲儿特別大,两条铁臂箍在她背后。程美丽被勒得几乎喘不上气,脸颊紧紧压在他粗糙的工装布料上,硌得生疼。 “陆川?”程美丽挣扎了一下,没挣动,反而被抱得更紧。 她恼了,抬手就往他宽阔的后背上拍:“你鬆手,使这么大劲干嘛!骨头都要被你勒断了!” 男人的身体僵了一下,却没鬆手。 “还有你这衣服上的破扣子!硌著我肉了,疼死我了!”程美丽毫不客气地抱怨,声音里带著被人打扰好事的娇嗔和不耐烦。 站在车旁的李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看著自家厂长失控地把程组长从车里拽出来,死死抱住,那副样子,就好像丟失了最宝贵的东西又失而復得。而程组长呢?非但没有一点感动的样子,还在嫌东嫌西,不是嫌勒得疼,就是嫌扣子硌人。 我的老天爷,这到底是唱的哪一出啊? 门口传达室的大爷也探出个脑袋,好奇地张望著,看清是厂长抱著个女同志,嚇得又赶紧把脑袋缩了回去,可那扇小窗户的玻璃上,却始终映著一双控制不住好奇的眼睛。 【系统提示:检测到陆川剧烈的情绪波动:后怕+失而復得的狂喜,作精值+500点。】 【系统提示:检测到李建剧烈的情绪波动:震惊+茫然,作精值+50点。】 【系统提示:检测到门卫老张剧烈的情绪波动:震惊+好奇,作精值+30点。】 程美丽一边听著脑子里叮叮噹噹的进帐声,一边继续不遗余力地拍打著陆川的后背。 “喂!陆厂长!你再不鬆手,我可要喊救命了啊!” 这句话总算起了作用。 箍在她身上的手臂猛地一松。陆川退开半步,但两只大手依旧紧紧扣著她的肩膀。 程美丽终於得了空隙,她抬起头,正想再数落他几句,却在看清他脸色的瞬间,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陆川的脸色很不好看,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下頜绷得死紧。更让她心头一跳的是,他的眼眶是红的,里面布满了血丝,像是熬了好几个通宵。 他扣著她肩膀的手指在发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著青白。 “他们……”他的喉结用力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他们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他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目光从她的头髮丝到衣角,仔细检查,生怕漏掉任何一处伤痕。 程美丽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立刻明白,李建那个大嘴巴肯定在电话里添油加醋,把红旗厂的情况说得惊险万分了。 看著他这副样子,程美丽心里那点被粗暴对待的不快烟消云散。她眼珠一转,一个绝妙的主意冒了出来。 机会来了。 只见她刚刚还写满不耐烦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长长的睫毛垂下,盖住了眼底的狡黠,声音也变得又轻又软,带著一丝后怕的颤抖。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我……我没事。”她吸了吸鼻子,肩膀微微发抖,主动往他身前凑了凑,好像在寻求庇护,“就是……就是那个朱厂长,他……” 她话说一半,又停住了,抬头怯生生地看了陆川一眼,欲言又止。 “他怎么了?”陆川的声音冷得能掉冰渣,扣在她肩上的手不由自主地加重了力道。 “他……他把我跟李建分开,单独把我叫到一边,说些乱七八糟的话,还想……还想对我动手动脚……”程美丽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简直细若蚊蚋。她把朱大昌被电晕的事实巧妙地隱去,只挑对自己最有利的部分说。 她偷偷掀起眼皮观察陆川的表情。 男人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他周身的气压低得嚇人,连旁边的李建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后来呢?”陆川追问,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后来我嚇坏了,拼命往后躲,他就……他就自己忽然倒在地上了,口吐白沫,跟犯了羊癲疯一样。”程美丽一脸的后怕和不解,“肯定是他坏事做多了,老天爷都看不过去,遭报应了!” 她这番说辞,既解释了朱大昌的倒地,又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塑造成了一个被恶人骚扰,最后幸得老天开眼才侥倖逃脱的可怜小白花。 陆川听完,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他信了。 一想到程美丽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差点叫人给占了便宜,陆川心里的火“腾”地就冒了上来,火气里还带著一股子后怕。 他恨不得现在就开车杀回红旗厂,把那个姓朱的揍个半死!看著陆川那要杀人的眼神,程美丽知道,话说到这个份上,就够了。 她伸出两根白嫩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拽了拽陆川的衣袖,仰著脸,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里蓄满了委屈。 “陆川,我这次可是受了大委屈了,我差点就回不来了。”她扁著嘴,声音软糯得能掐出水来,“这可不是那两匹破云锦绸能补偿的,我的精神受到了巨大的创伤,到现在心口还怦怦跳呢,不信你摸摸。” 她一边说著,一边抓起陆川那只因为愤怒而紧握成拳的大手,就往自己的心口上按。 隔著一层薄薄的衣料,他滚烫的掌心,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那一下又一下,快速而有力的心跳。 陆川的手僵住了。 他满腔的怒火,在这突如其来的柔软触感下,瞬间被浇熄了大半。他的视线落在她抓著自己手腕的那几根葱白似的手指上,又缓缓移到她那张写满“我好委屈,快来哄我”的小脸上。 这个小狐狸。 前一秒还把他数落得一无是处,后一秒就能抓著他的手卖惨索要好处。 陆川紧绷的嘴角鬆了下来,他眼里的那股火气也退了,瞅著她,眼神里只剩下拿她没办法的无奈。 “好。”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沙哑却无比清晰,“你想要什么补偿,我都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