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状元郎》 第一章 邢家村除夕祭宗祠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一章 邢家村除夕祭宗祠 且说那嘉禾县虽不如京畿繁华,却也是负山望湖,襟江带海。在江南一带,亦是十分富庶之地了。 当下已是腊月,离年日近,不论贫富,各家主妇都忙著洽办年事,老少爷们开了宗祠,打扫、收拾供器,请主神......县城內外,皆是忙忙碌碌。 已到了腊月二十九日,满城已飘著蒸糕香气。嘉禾县人家多用松针蒸糕,揭开笼时青烟裊裊,糕面上竟印出松针纹路,谓之“松龄糕”。除夕祭祖时,松龄糕乃是嘉禾县人供案上必不可少的一道祭品。 出县城西七八里远,有一小山村,村中人大多姓邢,又叫邢家村。邢氏一族虽不甚富贵,在当地也算是望族了。 这日邢姓大族开祠堂祭祖,除了必备的三牲香烛,今年的松龄糕却是別出心裁,乃是用红枣、莲心、桂圆嵌成“福禄寿”字样,蒸熟后糕体晶莹,如琥珀一般。 邢氏族人按辈分排列,族长主祭,左昭右穆,男东女西,子弟分列左右。主祭者点燃香烛,向祖先牌位行叩拜礼,酹酒於地。而后由族中有举人功名、如今在县衙担任主簿的邢有为诵读祭文。 献供毕,俟族中辈分最长的邢三叔公捻香下拜,眾人方一齐跪下,祈求祖先保佑家族新年顺遂,人丁兴旺。邢氏三房男女老少大几百人,將偌大的邢氏宗祠塞得满满当当。 一时礼毕,各人俱寻了自家爹妈,各自出来宗祠。 第一回参加这种古代士族祭祖典礼,邢崧心下装著事儿,便慢慢落在了后面。一边走,一边打量著这座建成不过三十余载,还算新的邢氏宗祠。 供奉祖先神主(牌位)的寢堂一般不让人进去,此番祭祖,也只在享堂(正厅)进行,厅內正中央悬掛著“忠孝传家”的匾额,两边的柱子上刻有楹联。享堂两边设了大型木质屏风,左边刻了邢氏祖先当年自北方迁徙至嘉禾,然后定居嘉禾县小山村的路线图,右边则是邢氏一族的家训。 从正厅出来,宽敞的庭院两边种了松柏,西厢房堆放各样杂物,东厢房则是邢氏族学所在。 凡邢氏子弟,八岁起便都需在族学学习两年。 这条族训,还是邢崧过世的祖父牵头出资重建宗祠后加的,这两年念书所需笔墨之资,皆从族中祭田支出。 託了已故祖父的福,邢崧也在族学里念了两年书,不说学到多少东西,起码没做个睁眼瞎。 在邢崧的祖父进士及第之前,邢氏一族在嘉禾县虽算是殷实人家,却远算不上仕宦之族,因著供了几个读书人,勉强算是耕读之家。 直到三十多年前邢崧祖父邢有才中了进士,嘉禾邢氏一族才算是改换了门庭。邢有才也算是有几分运道,一介农家子,十几年的时间,累官至一府知府,而后病逝任上。 “可惜祖父算准了一切,没料到自个儿生了个败家子啊!” 邢崧看著庭院中打理得整齐的松柏,心下暗嘆祖父走得太早。 一朝穿越,好容易成了官宦子弟,祖父官职不低,可惜来得太晚,靠山死得太早。他出生时,祖父都死了十多年了。只给他留了个喝酒赌钱样样在行的爹,还有个懦弱木訥的娘。 唯一受到祖父恩泽的,便只有前两年在族学念书两年了。 “崧哥儿!留步!我爷爷找你。” 少年隨著人群穿过影壁,出来祠堂门口,便听到身后有人唤他,转身认出来人乃是隔房堂兄,收敛了神色,笑道: “十三兄,不知三叔公唤我何事?时候不早,我怕晚了夜路不好走。” “崧哥儿放心便是,稍后我套车送你们回去,若是晚了,在我家住一晚也是便宜的。” 邢十三爽朗一笑,明白邢崧家还有婶子和堂妹在,晚了不好走路。可事关重大,族人们还有不少没走,他也不好大咧咧地囔出来,只得寻了个藉口道: “不耽误你多久,三叔公说你给的那方子极好,今年的松龄糕不说味道,单卖相就极好,咱们家祖宗肯定会喜欢的。” 看著十三堂兄咽口水的动作,邢崧但笑不语。 什么祖宗喜欢,怕是你小子喜欢吃吧!厨下做的时候不知偷吃了多少呢。 “有劳兄长帮忙告知我家太太和妹妹,让她们等我一块回去。” “你放心吧,婶子和妹妹都跟我娘去我家了,我去套车,稍后送你们一程。” 邢崧也不推辞,作揖谢道:“那就多谢十三兄了。” 寒冬腊月的路不好走,既然邢十三套车相送,他也犯不著非要走那么大老远的路。 目送十三堂兄离去,邢崧摸了摸笼在袖中的几张纸,转身回了宗祠。 至於三叔公找他的原因,他心下亦是明镜一般。 前世邢崧是个標誌的文科生,学的还是古典文学这类冷门专业,毕业后不愿继续深造,考公上岸方才避免了毕业即失业的尷尬。可不料刚过了公示期,还没上岗呢,一觉醒来就成了少年邢崧。 好消息是祖父官至四品知府,算是官宦人家,且给子孙留下了不菲的家业。 坏消息是爹是个吃喝嫖赌打老婆五毒俱全的败家子,早在邢崧出生之前家业就被他挥霍得差不多了。如今邢家连住的房子都没有,一家三口赁了蟠香寺的屋子住,一住就是十多年。 其中一家三口,包括邢崧兄妹及其母秦氏。 喝酒赌钱的爹邢忠,整日里跟著狐朋狗友在县城高乐,压根不著家。 自一月前邢崧来此,了解了自身处境之后,心下便有了成算。 读书科举自是不必多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更何况邢家这般没田没地,连个容身之所都没有的,全家老少靠著秦氏做些针线以及族中偶尔的接济过活。 若不通过读书科举晋身,还能怎么出头呢?至於种地或者经商,只在邢崧的脑中过了一遍,便很快被他拋在了脑后。 想要读书参加科举,束脩、书籍、笔墨纸砚以及赶考途中所需各项开支,对如今的邢家来说乃是一笔天文数字。 而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件极重要的事要处理。 第二章 明年下场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二章 明年下场 少年折身返回祖祠时,祠堂內族人已走得差不多了,只有几位族老长辈和两个轮值守夜的族亲在。 见邢崧进来,族长邢三叔公便將守夜的人打发了出去: “这里有我们看著,你们去吃了饭再过来。” 今日祭祖,族中预备了流水席,祭祖之后一块吃顿饭再回家,除了少数住在县城或者如邢崧一家这般住得远的,一般都会留下吃席。 邢三叔公与少年寒暄几句,拉了族侄孙在旁边坐下,背对著歷代祖宗牌位和神像,抚须笑道: “崧哥儿,听你五叔说,你找他借了些书?” “正是。”少年淡然应道,见几位长辈都看了过来,解释道: “这几本书我已经抄完了,只是今日祭祖,人多眼杂的,万一带过来损坏了书籍就不好了,明日一早我再送过来。” 邢三叔公摆摆手,道:“哪里要你专门送一趟?稍后让峰哥儿带回来就行。” 书籍珍贵,哪怕是借给自家族人,邢三叔公也是有些不放心的。何况他家长孙过了年也要下场,若是借的旁的书也就罢了,邢崧借的却是近几年的时文,正是他孙子需要的,哪怕催小辈还书有点丟脸,他也不得不舍下脸来开这个口。 “那就麻烦十三堂兄了。” 邢崧也知道三叔公家的堂兄明年下场,不然也不会专门找了他家借书,好在他和妹妹一块动手,赶著时间抄完了。 “崧哥儿明年也打算下场?” 坐在一旁没吭声的邢有为突然开口道。 邢有为乃是如今邢氏一族最有出息之人,举人出身,又在嘉禾县担任主簿,乃是邢氏全族的靠山之一。 邢崧来此虽不过一月有余,可拥有原身记忆的他,对本家的族亲还是认识的。 何况,以他家的情况,若无族中帮衬,不说读书科举,便是吃饭都成问题。找五叔借时文,也是將他打算读书科举的事在族中长辈面前过一道明路,並寻求族中帮助。 是以听见邢有为询问,少年坐直了身子,正色道:“正是。” 过了年就下场?可没多少时日了,县试就在翻年二月。 族长看著少年仍有几分稚嫩的侧脸,迟疑问道:“崧哥儿今年有十四岁了?我记得前两年还在族学念书?” “过了年就十四了。” 十三就下场,是否太早了些? 老族长心下忧虑,他记著崧哥儿是初冬生的。 邢有为眼神略过少年沉静的脸庞,落在少年整洁却明显不太合身的袄上。 三房的邢忠家虽说与族中有了嫌隙,近几年走动得少了,可作为邢氏一族先前最有出息的一支,邢有为可是一直有关注邢忠家的动向。 邢有才病逝任上,邢忠姐弟一个十五,一个十岁,好在邢家长女有几分能耐,牢牢握住了家產,攀上了京城的贵人,带著大半家业嫁进了国公府,哪怕是继室,那也是能耐不是? 只可惜邢忠不爭气,没了父母长姐管辖,移了性情不说,还败光了祖宗家业。 至於如今,全家寄居在寺里,独子身上穿的衣,甚至是族人施捨的旧衣。 amp;lt;divamp;gt; 邢有为將视线从少年身上移开,想到自家在县城的那座三进大宅院,还是当年低价从邢忠手上得的,心下便有些隱秘的得意。 想当年他念书比不过隔房的堂兄,仕途更是远远不如。 可是又如何呢? 如今住在大宅院里的是他邢有为,他家儿孙也比堂兄家的败家子出息得多。 念及此,邢有为面对眼前的少年时,不免带上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做出一副和蔼长辈的模样,关切道: “我记得族学是五堂兄在管,堂兄童生出身,给幼童们启蒙是足够了。这几年崧哥儿跟著哪一位先生念书?若是有能耐,我到时候把你几个堂弟都送过去。” 童试虽只是科举的起点,却也不是在族学学了两年就能通过的。 若是没有先生教导,难不成还能自学成才? 自邢崧祖父高中进士以后,尝到了阶级晋升带来的好处,邢氏族人都会尽力供养自家儿孙读书科举。 族学两年的学习只能打个基础,筛选出有天分並且努力读书的孩子,然后举全族之力供养其念书。 而这几十年来,邢家虽未有如邢有才般高中进士金榜题名的,却也供出了一位举人五位秀才,以及十几位童生。 是以哪怕邢有才死了二十余年,邢氏一族非但没有没落,反而在嘉禾县的地位越发稳固了起来。 作为邢氏一族功名、官职最高的邢有为,自是不相信邢崧只是在族学中念了两年书就有把握下场的,他相信邢崧背后该有一位学识不俗的老师教导。 若非如此,一年不过十三的幼童,怎么敢在诸位长辈面前说要下场? 邢崧顶著几位叔公打量的目光,坦然道: “在族学跟著五叔公念了两年书,也算是打下了基础,而后便一直在家中温书自学。” 他们家什么情况,族中都清楚得很,没田没地没房子,一家人吃饭都成问题,哪有钱供邢崧念书?倒是原身的妹子有几分际遇,跟著在蟠香寺出家的大户人家的小姐,念了些书。 若是邢崧没来,再过两年,少年可能就要跟著邢忠一块喝酒赌钱去了。 “你只在族学念了两年书,没跟著先生学过制艺?” 邢三叔公皱起了眉,只是邢崧到底不是自家儿孙,才能忍住没再说出更难听的话来: “念了两年蒙学就下场,这不是胡闹吗?科举可不是儿戏!” 原先他也以为邢崧跟著先生学习过,只是他们没关注罢了。 族学两年的启蒙能学到多少东西?先生管著一群进度不一的孩子,只勉强教些三千百,不至於让他们做个睁眼瞎罢了。 倒是前世因著家学渊源和所学专业,四书五经都是学过的,对八股文也有些了解。虽说与如今的有些许出入,可只要给少年一点时间,通过童试想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面对著几位长辈不赞成的神色,少年神色自若,解释道: “昔年在族学念书时,四书五经,五叔公都是通讲过的,八股制艺,先生也曾教我,这几年我在家苦读,於经义也算是有些心得,便是此番不中,也算是积累经验了。” 少年此言一出,原先打算劝阻的老爷子们纷纷住了嘴。 第三章 芝兰玉树,欲使其生於庭阶耳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三章 芝兰玉树,欲使其生於庭阶耳 是了,有几人参加科举能保证自己一次得中,金榜题名? 何况少年年不过十三,过了年才十四岁,便是一次不中又算得了什么? 邢崧祖父邢有才中秀才时年不过二十,也是第二次才得中的,高中进士时更是年近不惑。 “下场试试也好。” 邢有为恍若未觉身旁族长传来的眼神,一锤定音道。 “多谢各位叔公成全。” 少年心下一喜,起身作揖道。 举全族之力供养子弟读书,可不是说说而已,是需要真金白银支持的。邢氏族训明文规定,凡族中子弟参加科举,家中艰难者,第一次下场的支出,由族中承担。 今日邢有为鬆口让邢崧下场一试,亦是代表族中承诺供给邢崧童试所需费用。 这对如今身无分文,还有一对拖后腿的父母的少年来说,正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是以哪怕这是少年此行的目的之一,如今目的达成,脸上也不由得有了些喜意。 既然邢有为做主应下了,族长也不会在小辈面前与他唱反调,点头道:“过了年县衙便会张贴公告,公布考试时间,届时崧哥儿与我家岳哥儿同去报名,你们兄弟之间也有个照应。” 邢崧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不辜负老族长的一番好意。 族长家的族兄邢岳二十多岁,儿子都七八岁了,谁照顾谁一目了然。 “县试需要找到与你一同参加考试的四个人,五人相互结保,还需找本县廩生为你证明所提供的资料全部属实。这些人选,崧哥儿可有眉目了?” 邢有为到底是有举人功名在身,对科举制度和相关规定更为了解之人,开口便是不同,向眾人解释道: “与你一同结保之人十分重要,一人作弊,五人连坐,须慎之又慎,非知根知底之人不能结保。” 邢崧闻言,低头沉思不语。 在前世国考作弊后果都很严重,有的甚至需要负刑事责任,何况在这个时代? 根据《大汉律例》,“乡、会试考试官、同考官及应试举子,有交通、嘱託、贿买、关节等弊,问实,斩决。” 童试虽没有这么严格,可舞弊被抓的后果,也不是他一介无权无势的普通人能够承担得起的。他能保证自己不作弊,却不能隨便將身家性命託付给素不相识之人。 少年忖度片刻,抬头问道: “年后族中下场的有几人?” 邢有为暗自点头,只听族长道:“你七叔公的两个孙儿,我家岳哥儿和你五叔公的幼子。” 少年心思转得飞快,立即应道:“可有同族不能相互结保的规定?若是没有,我与族叔以及三位族兄一同结保如何?” 邢有为与族长相视一笑,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邢崧的说法: “便是你不说,我们也是打算让你们叔侄相互作保的。” 可邢崧能够在顷刻之间给出办法,也教邢有为高看了两分。 又见邢崧姿容俊秀,举止有度,不由得暗嘆族兄邢有才虽没能生个好儿子,却有个优秀的孙子。 邢有为心下既为族中子弟出息而骄傲,又因此等优秀的后辈乃是邢有才的孙子而吃味,其中滋味自是不足为外人道也。一言以蔽之: amp;lt;divamp;gt; 芝兰玉树,欲使其生於庭阶耳。 几十年的兄弟,邢有为的那点子小心思老族长清楚得很,也不戳破,转头温声对邢崧道: “作保的廩生也无须你操心,族中自会为你安排妥当,还有月余便是县试之期,你在家温书便是。时候不早,你先家去吧,我让峰哥儿装了些胙肉和松龄糕,一块带回去吃。” 今日唤邢崧过来,本是因著他借了几册时文,几位族老们商量了一番,决定由族中出资供邢崧去书院念书。 不料这小子冷不丁地拋了个大雷,他打算翻年便下场,打乱了几位族老的计划,送他去书院的事自然不必再提,一切都需等到少年考完县试再说。 邢崧却是不著急著走,作揖道: “晚辈还有一事,希望叔公解惑。” “你说。” “眾人皆知,我爹败光了祖父留下来的家业,可他平日里並无正业,家中也没有產业,他日常的销是从哪里来的银子呢?” 邢崧是真的不解,他来此一月有余,虽没能见著便宜老爹,可根据原身记忆以及其他人对邢忠的了解,这人手上一有银钱,不是喝酒就是扔进了赌场,压根不可能留下来。 可这么许多年下来,偏偏他手上就一直都有钱用,这是什么道理? 总不能赌狗酒蒙子还会规划了不成! 不意邢崧问了这么个问题,几位老爷子面面相覷,不知如何作答。 “这......” 看著少年认真又带著几分疑惑的脸,老叔公们都有些脸热,偏偏孩子大了,又不好编个谎话来糊弄,真要说起来,他们也有些不地道。 最后,还是老族长清咳一声,为少年解惑道: “其实,你爹他手上是有钱的......” 爹手上有钱喝酒赌博,妻儿寄居寺庙,连饭都吃不起。 將这个有些“残忍”的真相告诉邢崧,哪怕老族长自认经歷过不少风雨,还是有些不好说的,可一旦开了口,接下来的话也就能说得出来了: “你祖父去世之前,將家业都做了安排,其中一部分田地留给族里作了祭田,一部分作为嫁妆留给了你姑母,分到你父亲手中的,只有一小部分。明面上的產业只有县城的一座宅院、两间铺子和一百亩良田,族中的那部分田地,每年都给你父亲两成收入......” 老族长说著,一边用余光去瞧邢崧的脸色。 换了旁人知道家里有稳定的收入来源,可自个儿从小到大却没过过什么好日子,甚至连身上穿的衣裳都不合身。 不说怨懟,起码愤怒或是难过的情绪总该是有的,若是邢崧不忿,他还有话来堵少年人的嘴,可少年神色始终平静,仿佛族长说的是別人家的事。 老族长一咬牙,继续道: “族里每年分给你爹30—40两银子,你姑妈嫁得远,虽来往不多,可自从你爹变卖了家產之后,每年也会补贴些,多少我就不知道了。” 第四章 兄弟夜谈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四章 兄弟夜谈 负责守夜的人吃完饭回来,邢有为二人也就回了族长家。 老兄弟两人许久未聚,也不用儿孙在旁討嫌,在房內摆了一桌,兄弟二人边喝边聊。 不觉酒饮微醺,二人皆有些醉意,邢有为忍不住埋怨兄长道: “唉,你说你,好好的何必將此事告诉邢崧?这不是故意让孩子心里有隔阂?平白討人嫌!” “你不懂,这叫谋略!” 老族长饮尽杯中酒,举箸欲夹对面盘中的松龄糕,不知是年纪大了手指不听使唤,还是喝了冷酒手颤,几次都没能夹起来,放下筷子,訕笑道: “一年三四十两的银子不算太多,却也足够他们一家四口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还能攒下银子送崧哥儿去县城的书院念书。若是崧哥儿是个上进的,自然会想法子將银子握在自个儿手里。他是邢忠的亲儿子,总不会让亲爹没饭吃。” 被呛了声的邢有为半点不懂得尊老,冷笑道:“就你懂谋略,这么懂怎么连块糕都夹不起来?他们家里,可不仅仅是邢忠拖后腿呢!那个秦氏,也不是个省事儿的,不然,邢忠便是再不肖,还能短了儿女的吃用?” 说著,夹起一块糕点送进了嘴里,復又赞道:“今年的松龄糕不错,香甜软糯,就算没牙也能咬得动,你也尝尝!” 待口中的那块糕吃完,才又夹了一块,放到老族长的碗里。 “这还用你说?早在崧哥儿把方子拿出来的时候,我就尝过了。” 老族长洋洋得意,乾脆地放下筷子,用手抓起碗中的糕点,慢慢嚼了起来。 他们兄弟二人一个七十多,一个六十多,身子虽还算康健,一口牙却早已鬆动脱落了,稍微费点牙口的东西就吃不了,只有这般暄软、入口即化的糕点能多吃两口。 两老头面对面坐著,一人拿手抓,一人用筷夹,慢慢吃著盘中的几块松龄糕,二人都没说话。 一时间盘子空了,老族长拍了拍落在衣服上的糕点屑,酒劲上来,浑浊的老眼有些迷离,似乎自言自语,又像是向邢有为诉说道: “老咯,什么都咬不动了,也就这种软和的点心能尝两口。过了年,我就七十六了,还有几年好活?咱们那一辈的兄弟,老的老,死的死,如今就剩下你我和起不了身的老五,都说咱们家老六出息,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还做了大官,可又怎样呢?不到五十人就没了,生了个不肖子,祖宗家业都败光了,若不是族里看顾,怕是早饿死或者被人给打死了,如今好容易有个出息的孙子,想上进,想念书,你说......” “停停停!” 邢有为不耐烦地打断了老哥哥的絮叨,翻了个白眼道: “你想给邢老六养孙子自己养去!別指望我!我还有一大家子要养活呢!” “哎,我不是这个意思。” 卖惨被发现,老族长半点不慌,继续道:“哪里说了要你养老六的孙子?这孩子大了,有了成算,马上又要下场……” “行了,甭说了!崧哥儿县试的开销我出。若是这小子真有能耐中秀才,他童试的支出都由我来承担。” 邢有为摆摆手,阻止了族长接下来的话:“你这个把戏,当年就演过一回,早不稀罕了!別再演了!” 当年邢忠沉迷赌博输光了家业,为了他家老六的儿子日后不被饿死,老族长也是这般,拉著他喝了一宿酒,声泪俱下地怀念死去的老六。 amp;lt;divamp;gt; 邢有为看在老哥哥和死去的老六的份上,不得不帮他一起劝说族老们,最后定下每年分给邢忠的银钱。 就这,老头子还生怕邢忠饿死,他家好老六断后,每年除了银钱,还给邢忠一家分了粮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不然,公中的祭田,管你先前是谁的,既然成了族中共有的,就是祖產,怎么可能单独分一份收成给你? 族长做到这个份上,老头算得上是全大汉头一份了。 “招不在老,有用就行嘛!喝酒,喝酒!” 老族长嘿嘿一笑,眼神清明,哪有半分醉意? “什么狗屁谋略!这么多年,你也就会算计我。” 邢有为摇头骂道,可谁让其他人都是同族堂兄弟,只有他和老三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呢?是以哪怕明知老族长是故意的,他也“只能”顺著他的意应下了。 “嘿嘿。” 老族长装傻不说话。 “要我说,三哥你还是想太多了。崧哥儿才十几岁,纵是如今瞧著有些聪慧,却也不过是个孩子,日后如何还未可知。等他科举出头更是不知要到何时,咱们兄弟能不能看到那一日都不好说。” 邢有为提起酒壶给自己倒了半杯酒,又给兄长续了一杯,“俗话说,不聋不哑,不做家翁。他们自家的事,让他们自个儿闹去,待有了结果,你再出面主持公道就是。” 虽说的是待有了结果让族长出面主持公道,可什么时候才需要老族长出面呢? 自然是那一份银子给到別人手里的时候。 老族长自然能听出邢有为的言外之意,不知道邢崧什么时候能出头,可没说少年斗不过邢忠那等酒蒙了心肝的人。自家弟弟嘴里说著公道,心下却是偏向了那少年的。 邢三叔公满意地笑了,小心翼翼地掏出几张纸,递到邢有为手上,得意道: “你瞧瞧,崧哥儿新作的文章!哥哥虽没念过书,可什么时候看走过眼?单看这字就写得好,肯定是好文章!” “是吗?给我瞧瞧。” 邢主簿心下好笑,兄长虽是邢氏族长,却是真没念过书,斗大的字认不得一箩筐,能被他夸好看的字,该是什么样子? 虽是如此,却也隱隱有些期待,或许邢崧確实写得一手好字呢? 待接过一看,心下却也有些失望,这字只能说是稀疏平常,笔画间能看出些章法,是正经学过的,可也仅止於此了。 平日里怕是躲懒没练过字的。 邢有为只瞥了一眼便收了起来,没去关注其中內容,敷衍兄长道: “我回去细瞧瞧,大晚上的瞧不真切。” 眼巴巴地將崧哥儿的文章给他看,兄长打的什么主意他自然一清二楚。好歹也是正经的举人出身,虽说年纪大了,可到底学问还在,不就是想让他指点一番吗? “回去记得看!” 老族长再三叮嘱道。 “会的会的,喝酒,喝酒!今晚咱们兄弟二人不醉不归!” 邢有为满不在乎,隨手將文章拢进了袖中。 第五章跨年夜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五章跨年夜 嘉禾县蟠香寺。 邢峰驭驴车送邢崧三人回来时,天已完全黑了,暮色四合,只有蟠香寺內外灯火通明,寺庙门口的两个大灯笼为几人指引方向。 驭驴车自蟠香寺东北角的角门驶过,来到寺后的一排青砖为基,竹编抹灰墙面的屋舍前。房子有些年头,墙面抹的纸劲灰都有些脱落,邢家母子就住在最东边的那一间,已经住了十余年了。 “吁~婶子,崧哥儿,到了。” 邢峰將驴子系在门口的歪脖子枣树上,招呼眾人下车,又帮著邢崧將东西搬进屋。 邢崧自屋內拿出包袱装著的一摞书,交到族兄手上,道:“这是前几日找五叔借的书,请十三兄过目,可有遗漏?” “崧哥儿客气了。没错的,就是这几本。” 邢峰接过包袱,趁著油灯粗粗翻看了一下,並无缺失,不好意思地摸头訕笑道:“时候不早,我先回了。” “书籍贵重,无碍的。” 邢崧理解地笑笑,將族兄送出门,目送他赶著驴车离开,方才回屋。 一进屋,便见秦氏抱著几根柴火,欲言又止地看著他,见他看过来,又欲盖弥彰地低下了头,將柴火放在火炉里摆好,扯了一把干稻草点燃,塞进柴火中央,火苗舔上乾柴,很快燃烧了起来,秦氏又添了两次稻草,彻底引燃火炉中的几根乾柴,一炉火便烧了起来,驱散了屋內的凉意。 除夕跨年夜,嘉禾县百姓常在堂屋或者厨房设火炉,一家人环绕火炉守岁,通宵火不熄灭。 秦氏烧起火炉后,就顺势坐在炉火旁,不再动弹。 年方十一的小姑娘岫烟穿著半旧的薄袄,冻得双手通红,见母亲坐下了,便將油灯移到了堂屋的八仙桌上,又打了一罐子水放到火炉里煨,烧开的水可以用来洗漱或者饮用,还省了柴火。 忙完这些,邢岫烟又摸黑进了里屋,將方才带来的东西整理好,米麵和熟食都分开放置。 邢崧合上腰门,瞥了一眼坐著不动的秦氏,擎了桌上的油灯进屋,没道理年幼的孩子摸黑干活,正当年的长辈烤火都要油灯照明的。 豆大的灯火隨著人影走动驱散黑暗,瞬间照亮了堆满杂物的小房间,忙忙碌碌的小姑娘转头看见来人,露出大大的笑容,笑道:“哥哥,你吃过饭了吗?我给你下碗麵条?” “不用麻烦了,不是带了些糕点来,我吃点垫垫就行了。” 黑灯瞎火的开火做饭也不方便,少年乾脆地拒绝了妹妹的提议,小心地托著油灯走到小姑娘身边,在屋內寻了个灯罩將油灯罩住,省得灯火晃动。 “也行。” 岫烟利索地在一大袋东西中翻出两个油纸包,一包绿豆糕,一包松龄糕,递给兄长道:“今年的松龄糕比往年的都好吃,哥哥你尝尝。” “好。” 邢崧笑著接过,看著小姑娘三两下將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规整好,米麵油和腊肉香肠分別锁进柜子里,一匹青色的布被小姑娘抱在怀里看了又看,又在兄长身旁比划了一番,得意道: “开了春正好给哥哥作身长衫,我现在已经会做衣裳了。” 说完,珍之又珍地开了衣柜,將这匹布小心地放到了最里面。 amp;lt;divamp;gt; 邢崧闻言一怔,举著灯笼看著摸著布匹傻笑的小姑娘,不甚明亮的的灯火照在小姑娘尚带著几分稚气的侧脸上,显得分外柔和。 少年撇嘴道:“既然会做衣裳,就给自己做一身,我可不缺衣裳穿。” 这说的也是实话,邢家便是再落魄,好歹邢崧是儿子,还有族中偶尔的接济,过的日子起码比不受重视的岫烟要好得多。 “那咱们一人做一身,反正布还有多。” 邢岫烟乐呵呵地接话,手上动作不停,还有一箱木炭,平日里兄长看书写字,烧炭乾净没有烟燻,比烧火取暖便宜许多。 “今年族中分的东西要多不少呢!”小姑娘掰著手指算道。 每年除夕祭宗祠后,除了会一块吃一顿丰盛的年夜饭,族里都会给贫苦的族人家里分发些米粮腊肉,今年额外多了一匹布,米麵也比往年要多些。 “今年收成好。” 少年淡淡应道,想起了族长先前说的,族里每年给邢忠分银子,这个钱,邢忠可从未拿到家里来过。 又或者说,给了一部分,但是秦氏从来没在儿女面前提过。 “咱们走吧,今天除夕,要守岁的。” 小姑娘心情极好地將东西都归整好,锁好装著粮食的柜子,贴身收好钥匙,弯腰去抱装著木炭的箱子,却被站在旁边的兄长抢了先,少年一把拎起满满一箱子的木炭,问道: “这箱木炭放厨房?” “放厨房干嘛?拿你房间去,烧炭没烟,比你在房间烧火看书便宜得多。” 岫烟接过兄长手中的灯笼和糕点,走在了前面。 “我一个人用不了这么多木炭,咱们分著用,妹妹晚上睡觉的时候也点个火盆放在屋里,只是一定要记得开窗通风。” 小姑娘平日里节省惯了,坚持道:“用不了留著明年冬天用,这玩意儿可贵,若非族里分的,咱们自个儿家可捨不得买。” “没事的,明年咱们家肯定能用得起木炭......” “那也不行!” ...... 二人吵吵闹闹,那箱子木炭最终还是放进了邢崧屋里,少年打定主意晚上烧一盆炭火给妹妹送过去。 邢崧二人坐回火炉边,分食了一包松龄糕。少年犹未吃饱,又捡了几块绿豆糕吃了,喝了一碗茶水,方將油纸包收了起来,一抬头,又见秦氏那欲言又止的眼神。 少年也不在意,忽略了秦氏,去院中搬了一块长宽约三四尺、厚约三寸的青石板进来,放在八仙桌上。 “哥哥要练字?” 岫烟见兄长將平日里练字的青石板搬了进来,起身去书房拿了一只用的半禿的毛笔,一个墨碟,还有一册《春秋经传集解》,往墨碟里装了些清水,放到了青石板旁。又往油灯里加了些油,將灯笼往邢崧那边移了移。 “我今日默写,不用看书。” 邢崧推开岫烟递来的书册,笑道。 这套《春秋经传集解》乃是先晋杜预所著,《左传》最权威的註解之一,当年邢老爷子当官后买来收藏的。算是邢忠变卖家產时的“漏网之鱼”,毕竟老爷子先前的书都被邢忠变卖换酒喝了,不知怎的,单留下了这一套。 “那我看。” 邢岫烟拿著书坐回了火炉边,她这几年跟著寺庙里出家的妙玉一起念书,虽说学的多是些诗词歌赋,四书五经也是读过的。 就在秦氏再一次看向兄妹二人时,岫烟有些忍不住了,冷声道: “太太有何事?” 第六章 亲疏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六章 亲疏 邢崧前世因著家学渊源,幼时也是学过一段时间毛笔字的。 后来学业繁重,也就放下了,多年不拿毛笔,自是生疏许多。 加上前世学的是行楷,如今科举却是要求考生以馆阁体作答。科举一道,一笔字乃是重中之重。 邢崧没钱买笔墨纸砚来练习,只得在山上寻了块合適的石头,每日以清水为墨练字。 虽说没有字帖,可自从穿越以后,记忆力却是比前世好了几倍不止,只需集中精力,前世看过的书、走过的路便能分毫不差地在脑海中浮现。学习新知识也比前世要快许多,便是再晦涩的文章,也只需一遍便能背诵。 少年身著臃肿不合身的衣,手里拿著根禿了一半的毛笔,定了定神,在脑中回忆前世明代沈度的《敬斋箴》。 沈度被誉为“馆阁体之祖”,曾被明成祖朱棣盛讚为“我朝王羲之”。《敬斋箴》乃是馆阁体的巔峰之作,是练习此书体的最佳范本。 邢崧前世曾在网上搜索过《敬斋箴》的高清字帖图片,许多年过去,本该早就忘了其中內容,可如今去回想,眼前却再次浮现了《敬斋箴》的字帖图片,曾经没注意到的一些细节也歷歷在目。 邢崧没急著动笔,仔细回忆了原帖,在脑中分析其笔法。 《敬斋箴》多採用露锋切笔入纸,形成一个乾净利落的小斜面,少数笔画藏锋圆起,行笔以中锋为主,力量均匀,线条饱满圆润,收笔更是讲究,横画收笔时向右下轻按,然后回锋,结尾圆润,撇画收笔渐提,出锋含蓄,捺画...... 少年倏地睁开眼,蘸水在青石板上书写了起来,每写完一个字便停顿一瞬,先在脑中分析这个字的结构章法,再提笔在石板上书写,写完再与原帖做对比,分析没写好的地方。 “正其衣冠,尊其瞻视。 潜心以居,对越上帝。 ......” 哪怕写得极慢,邢崧却能感受到自己在快速进步,一时间竟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哪怕手里拿著的是劣质的半禿毛笔,蘸的是清水在青石板上写字,也浑不在意。 旁边秦氏与岫烟的动静,听见了却也恍若未觉。 “太太有何事?” 岫烟平日里软和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冷意,漠然看向对面坐著的秦氏。仿佛对面坐著的不是生身母亲,而是一个陌生人。 “没,没事。” 秦氏瑟缩了一下,似是没料到岫烟会突然发难,飞快地抬头瞥了一眼站在八仙桌旁的邢崧,见他没反应,胆子又大了一点,指责岫烟道:“你怎么跟娘说话的!没规矩。” 又见兄妹二人都没说话,邢崧眼睛都没往她们这瞥一眼,底气更足了两分: “你说你这丫头,一点都不会过日子!分明吃了席回来的,还要吃点心,这么好的点心,留著送礼多好。还有那些书,你说你干嘛不多抄一份给你秦柏哥哥,柏哥儿马上就要下场了,他中了秀才你也跟著沾光不是......” 秦氏越说越觉得自己说得有道理,仿佛看到了娘家侄子中秀才给她长脸,底气也越发足了起来。 秦氏洋洋得意,平日里总是佝僂著的背都挺直了两分,骄傲地抬起了头,起身將桌上放著的油纸包收了起来,指点江山道:“明儿初一不做客,咱们初二去你外祖家,把这点心带上,柏哥儿还没吃过这么好的点心呢!我记得今年族里还分了一匹布,正好给柏哥儿做一身衣裳,他在书院念书,没有新衣裳怎.....” amp;lt;divamp;gt; 却在触及少年似笑非笑的目光时收了声。 “怎么不说了?” 少年背对烛光,面无表情,目光沉沉,定定地看向她,秦氏突然就不敢往下说了。 可又觉得不能在儿女面前失了顏面,吶吶道: “这,咱们去你外祖家总得带点东西。” “你自个儿赚的钱,你想带什么都可以。” 邢崧收回目光,淡淡道:“若是你还当我们兄妹是你的儿女,以后就別再说这种话。” 若说邢忠是个酒蒙子、烂赌鬼,秦氏就是个扶弟魔,恨不得將一切都给搬到娘家给兄长侄子。秦家当年穷到靠卖女儿为生,如今才过了几年,小辈的秦柏都送到县里的书院念书去了。 其中秦氏贡献了多少,邢崧不知道,却也不会再计较。 可若是秦氏仍不悔改,邢崧也不会再轻易放过。 “崧哥儿,我是你娘啊......” “也可以不是。” 少年隨口应了一句,低下头继续练字。 他虽有原身的记忆,却与邢忠夫妻没什么感情,便是原身,对这一双父母也是漠视居多。 只有被他承认的,才是他的亲人。邢崧看了一眼坐在炉火旁看书的小姑娘,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小姑娘毛茸茸的发顶。 似是被邢崧眼中的漠然嚇到,秦氏气势一下就弱了下去,她想不明白,平日里疼爱的儿子,怎么就突然对她翻脸了。茫然无措地站在桌角看向对面的少年。 臃肿不合身的袄是族里给的旧衣,束髮的髮带也是旧衣服上拆下来的布条缝的,少年握著半禿毛笔的手上生了冻疮,却仍旧坚持一笔一划地写的认真,清水划过青石板,在石板上留下道道痕跡,却又很快消失不见。 秦氏记不得自己上一次这般仔细打量儿子是什么时候。但是她记得上一回回娘家时,柏哥儿在书房念书,身上穿的是簇新的细布长衫,案上摆著她看不懂的书,笔架上有各种笔,只写了单面就扔掉的纸张洁白无瑕...... 就这般,兄长还经常向她哭穷,说供养一个读书人有多不容易,每个月费的银钱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那时候她在干什么? 她將身上所有的银子都给了兄长,说一定帮兄长供养柏哥儿念书。而答应给岫烟买的珠,一直都没有买来。 也全然忘记了,自己也有儿子,甚至他在邢家族学也念了两年书,却再没有继续读下去。 秦氏忽然有些不敢面对邢崧,又將目光转向坐在炉火旁,抱著书看得津津有味的女儿,她好像从未了解过她的一双儿女,岫烟是什么时候识字的呢?如今居然能看懂那么难懂的书籍? 失魂落魄地坐了回去,怔怔地看著炉火失神。 她活了三十岁了,却好像將一双儿女都弄丟了。 第七章 自助的压岁钱更合心意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七章 自助的压岁钱更合心意 子时將近,蟠香寺內传来新年的钟声。 隨即,不远处的村落开始零零散散地响起爆竹声声,邢崧一家寄居的蟠香寺有些偏远,爆竹声传过来已经听不太清了。 秦氏坐在炉火旁,偶尔往火炉里加两根柴火,她从来不知道,除夕的夜有如此漫长。 待听到蟠香寺內新年的钟声响起,秦氏方才如梦初醒般起身,从屋里拿出备好的爆竹,刚想出门,又想起自己不敢点,又不好叫邢崧兄妹,一时有些踌躇。 “我来放罢。” 邢崧放下笔,活动了一番身体,接过了秦氏手里的爆竹,走出门用火信子点燃,迅速扔了出去。 身后爆竹轰然作响,硝烟裊裊升起,在灯火的映照下泛出点点的蓝。 “哥哥新年吉祥!祝愿哥哥在新的一年里魁星点斗,金榜题名!” 岫烟放下书,满脸笑容地走到兄长身边,大声祝福道。 “新年快乐,也祝愿岫烟在新的一年里平安喜乐,心想事成。” 邢崧笑著回应道:“时候不早,早些洗漱歇息罢,明日还要早起呢。” 小姑娘打了个哈欠,嘱咐道:“我已经洗漱过了,先去睡了,哥哥早点休息,火炉上的瓦罐里有热水。” “知道了。” 少年转身就要关门,此时的大门都是厚实的两扇木门,晚上关门后用木閂固定,横插在两扇大门上的木閂上留有简单的机关,让人无法从外面打开。 邢崧刚划上消息儿(机关锁),便听见门外隱约传来一道声音: “等,等等!我...我回来了。” 声音含糊不清,听著却有些耳熟。 秦氏耳尖,立马听出了来人的声音,上前拉开了门:“崧哥儿!等等再关门,好像是你爹回来了。” 三更半夜的,县城都宵禁了,也不知道是从哪里跑回来的。 邢崧此时也认出了来人,只见一个黑乎乎的人影跌跌撞撞地从路边拐了出来,待他走近些,借著堂屋內昏暗的烛光和火光,少年来此一月有余,头一回见著这位名义上的父亲。 一身看不清底色的衣上面沾满了泥水,污糟的长髮下面,是一张通红的脸,隱约能看出优越的五官。眼神迷离,左摇右晃地爬进了屋,一进门,就顺势躺在了地上。 不消片刻,地上便传来了呼嚕声。 “当家的,你怎么喝成这样了?去屋里睡吧,地上凉。” 秦氏也不嫌脏,不顾扑面而来的酒气与泥水,上前搀起了邢忠。 邢崧重新合上大门,插上门閂,划上消息儿,帮著秦氏一起將邢忠送回屋,转头对站在原地的岫烟道:“妹妹先去睡吧,这里有我呢。” 二人將邢忠运回了屋,隨手將他扔在了地上,对秦氏道:“太太去打盆水来吧,我先把他身上的衣裳脱了,总不能让他这个样子睡床上去。” 秦氏迟疑地看了一看地上烂泥一般瘫著的丈夫,转身就出去打水。 支开了秦氏,邢崧三两下將睡死过去的邢忠扒了个乾净,从袖袋中掏出一个荷包,掂量了一番,分量不轻。少年心满意足地將荷包塞进了自己的袖中,又將那件看不出底色的衣扔在邢忠身上,转身离开。 amp;lt;divamp;gt; 若非怕邢忠受了寒还要钱请大夫,少年压根不愿管他。 “崧哥儿——” 端著一盆水赶来的秦氏叫住就要回自个儿屋子的邢崧。 少年停住脚步:“怎么了?” 秦氏躑躅不前,见少年似有些不耐烦了,脱口而出道:“那个,那个你爹睡著了,我一个人搬不动他。” “行。” 邢崧折身回去將邢忠弄上了床,头也不回地出了屋。 秦氏目送儿子离去的背影,眼底有些湿润。 不知从何时起,她与一双儿女,处成了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陌生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极快。秦氏很快止住了泪意,用沾湿的帕子將邢忠身上的泥水收拾乾净,塞进了被褥里。 而后满怀期待地蹲下身,伸手摸索著地上那污糟一片的衣裳。 她知道,每年除夕族里都会给邢忠分银子,多则十几两,少则七八两,这个银钱不会给到她手里,可是她会自己拿。 邢忠自出生便是官宦人家的公子,四体不勤五穀不分,便是星戥也不认识。 这些年更是每日喝得烂醉,压根不知道自己荷包里有多少银子,她偶尔拿一点,平日里再找他要一点,足够家用,还能补贴娘家一点。 丈夫每日不著家,平日里的吃穿用度比在娘家时更好,一双儿女也不用自己操心。 虽然没有属於自家的田地宅院,秦氏却是十分知足了。 “今年收成好,族里还多给了一匹布,分到的银子应该也更多些。可以多拿一点,过了年把崧哥儿送去书院念书,到时候崧哥儿兄妹应该不会再埋怨我偏心柏哥儿了......” 秦氏心里念著儿子手里那半禿的毛笔,將那件沾满了泥水的衣裳摸了一遍又一遍: “过了年,再给崧哥儿买一支新毛笔,纸墨,也要买一些,还有岫烟的珠......不对,怎么会没有呢?银子呢?” “怎么没有荷包,银子去哪儿了?” 秦氏慌了神,没有银子,她过了年怎么送崧哥儿去念书! 妇人顾不得手上的泥,一把掀开邢忠身上盖著的被,將他身上所有可能藏银钱的地方翻了遍,都没能找到那个她期盼了许久的荷包。 “怎么会没有了呢。” 秦氏无力地跌坐在地上,看著被她这么一阵折腾仍旧睡得安稳的丈夫,心下惶恐。 “若是崧哥儿拿了还好,若是路上丟了......” 秦氏打了个寒颤,不敢多想,在地上枯坐了半日,方才撑著半边麻木的身子起来,草草洗了手,上床躺下,却是一夜难眠。 另一边,邢崧简单洗漱一番过后,捡了几块烧红的柴火到一个小炉子里,又放了几块木炭,送到岫烟的房间,嘱咐她开窗通风,擎著灯笼回了屋。 合上门閂,少年就著昏暗的灯笼,打开了邢忠处得来的荷包。 一张十两的银票,几块碎银子,还有三百多文铜钱。 没有星戥,邢崧也无法估算银子有多少,但十几两应该是有的。 “压岁钱果然还是自己拿的更合心意。” 少年將银票和银子妥帖藏好,荷包扔进火炉里,看著火苗舔上布荷包,直到最后一丝痕跡也消失殆尽。 又用红纸包了一百文钱放在枕边,这是明日给岫烟的压岁钱。 给窗户留了一条缝隙,少年躺在床上,很快进入了梦乡。 第八章 少年易老学年成,一寸光阴不可轻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八章 少年易老学年成,一寸光阴不可轻 泰安十四年正月初一。 秦氏一夜未眠,躺下不过一个时辰便爬了起来。心下忖度半晌,到底还是要去邢崧房內瞧过了才安心。 那银子若是被儿子拿了也就算了,若是邢忠半道上丟了,才叫她心痛。 妇人轻手轻脚地爬起身,套上衣裳,从橱柜里摸出两封红纸包著的铜钱,站著想了片刻,又放回去一封,换了一个绣著青竹的荷包。 秦氏摸黑出了房门,放了一个红封到女儿的床头,捏著荷包去了邢崧的屋子。一推房门,却是没开。 “谁?” 邢崧睡眠浅,听见门口有动静,不觉惊醒。 没料到儿子突然醒了,秦氏有些慌张,硬著头皮应道:“是我,崧哥儿还没睡吗?” “听到动静醒了,太太有什么事吗?” 邢崧披著衣裳起身开门,让秦氏进来。 “今儿个初一,我想著早些起来做饭,把压岁钱给你们。”秦氏支支吾吾道,將手里攥著的荷包塞给邢崧。 少年推开半扇窗户,夜色深沉,地上有些许银色光芒,天上不知何时下起了雪。虽不知道几点,想来还没睡两个小时秦氏就起来了。也不去戳破她那蹩脚的谎言,打了个哈欠下了逐客令:“多谢太太,没什么事的话我先睡了。” 太太,秦氏发现,崧哥儿兄妹二人似乎很长时间没管她叫娘了。 秦氏指甲掐进了肉里,脑子昏昏沉沉的,站在儿子房门口,漆黑的夜里她看不清身边少年的神色,却也能够想像得到少年应该对她没什么好脸色,而她还大半夜的惊醒了他,不敢再去问什么荷包银子,慌忙道: “你先睡,睡吧,我先去忙了。” 邢崧捏了一下手中的荷包,里面是一个银角子,轻笑一声,人吶,果然是要失去了才会懂得珍惜。 先前过年的时候,秦氏可没给过这么丰厚的压岁钱。一般就是红纸包著的几枚铜板。若他所料不差,这个荷包应该是给秦柏准备的。 才睡了两三个小时,少年懒得去思考秦氏態度转变的原因,倒头就睡下了,真有什么事,明儿个再想也不迟。 天大地大,睡觉事大。 邢崧再次醒来时,天光大亮,阳光透过木质的窗户间隙照进屋內,少年翻了个身,脑中回想了一番昨夜的事,起床洗漱。 邢忠一家寄住在寺庙里,离邢氏族人聚居的小山村有些距离,何况邢忠这一辈只有一个长姐,远嫁京城,平日也不来往,与族人们来往更少。 邢忠瞧不起族人们泥腿子,族人们瞧不上邢忠败光祖宗基业,整日里喝酒赌钱。 邢忠喝了酒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醒酒呢,平常人家大年初一早上祭祖,吃团圆饭,走亲访友相互拜年,在邢家就不存在。 少年换了衣裳走出房门时,堂屋內只有岫烟坐在八仙桌旁描样子。 “喏,给你的压岁钱。” 邢崧將原本就准备给岫烟的一百文添进昨夜秦氏给的荷包里,一块给了妹妹。 “哇,这么多,谢谢哥哥!” 岫烟放下笔,当即打开荷包数了起来,一副財迷的模样。 “厨房里有饺子,放在锅里温著呢,哥哥你先吃饭吧。太太去前面烧香去了,爹还没起来。” amp;lt;divamp;gt; “我知道了。” 邢崧端著一盘芥菜猪肉饺子回来堂屋时,岫烟凑近来一脸神秘地问道:“哥哥你最近发財了,怎么把银子也放进红包里了?得亏我是你亲妹妹,要不就不还给你了!” 这般说著,將手里捏著的银角子还给了邢崧。兄长给的一百文压岁钱已经很多了,太太昨夜放在她枕边的也不过才十六文。 “就是给你的,拿著就是。昨儿个半夜太太给的压岁钱,就一块给你了。” 兄长既然这么说了,岫烟也就安心收下了,却还是有些不解道: “这荷包不是给柏表哥的吗?太太这是转性了?” 秦氏每年给秦柏的压岁钱都比给他们兄妹的丰厚,今年还特意买了一小块绸布做荷包,绣了青竹,岫烟也看到过几回了,却是没想到这荷包兜兜转转居然到了自个儿手里。 “既然给了你,就是你的了。” 邢崧微微一笑,大口吃著盘子里的饺子。 说起来秦氏的手艺还是不错的,这饺子馅调得十分美味。 吃完一整盘的饺子,邢崧装了一碟子清水,拿出那只禿了一半的毛笔,继续在青石板上练字。 毕竟有一定的基础在,又经过大半个月的练习,他的馆阁体练得已经入了门。 昨日拿给族长的文章,还是七八日前写的,前几日兄妹二人忙著將那几本时文抄出来,压根没时间写新文章。 若是现在让他写,邢崧相信,不论是文章结构还是这一笔字,都能比先前更好。 而这,却还不够。 童生试只是科举的起点,並不算太难,通过率也是最高的。 童生试分为县试,府试和院试,通过则被称为生员,俗称秀才,可以进入府、州、县学读书,算是成为了千万读书人中的一员。 而成为秀才,最大的特权就是本人及家庭可以免除徭役。生员以上的读书人,官府不能隨意对其动用刑具,与平民发生诉讼时,平民需要跪著回话,而生员却可以站著回答。 官员也不能直接处罚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如需惩处,必须先由学政(省教育主管)革除其功名。这意味著他们不受地方官的肉体惩罚(如笞杖)。 若是童生试中成绩优异,成为廩生,每月还能从政府领取廩米。县试时为童生作保,还能获得额外的收入。 可以说,在这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作为普通人,起码要有秀才以上的功名,才算是有了基本的人权。 若是想要在这个时代活得安稳,起码要有举人以上的功名。 成为了举人,则有了入仕的资格,享有一定额度的田赋豁免,並且作为拥有高级功名的读书人,若是要判处其死刑,必须上报皇帝批准。 举人进士对现在的邢崧来说还很遥远。 下个月就要开始的县试,才是邢崧当下的目標。 是以哪怕今儿个是大年初一,少年也不能有丝毫懈怠。 第九章 兄妹情分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九章 兄妹情分 县试三年两考,考试时间是每年的二月份,由知县主持並担任主考官。 考试通常有四场或五场,具体由各县令確定,考试內容以四书为主,以及圣喻广训、经文、诗赋、駢文甚至律法,每场考试每隔数日举行一次,前一次考试通过者才有资格参加下场,且每场考试录取人数依次减少。 参加完县试,暂时还不能获得功名,只有县试第一,即县案首能够直接获得秀才功名,其余通过者还需继续参加府试,才能成为童生。 邢崧抄写了几本近年来的时文程墨(优秀考生答卷),对童试的难度有了认知,加上原身的记忆加上前世的积累,自认为通过县试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作为后世题海战术下脱颖而出的优秀考生,最擅长什么类型的题目? 那自然是命题作文! 在后世,你不会知道批改你高考作文的老师是谁,更不可能知道对方的喜好。 可在当今这个时代,科举主考官可是公开的,县试由当地县令担任主考官並命题,府试由知府主持並命题,院试由提督学政主持並命题。童试的考官都是本地行政长官或者中央特派的教育专员。 而他们昔年的文章,偏好的文风,乃至自身喜好,稍微有点门路的读书人都能打听得到。 当然,这些人中不包括邢崧。 原身只是个普通的十三岁少年,自幼寄居在蟠香寺,能读书还是靠著族里的资助,別说是知道知县知府这些大人物的喜好,连嘉禾县县尊姓甚名谁都不清楚。 可他不清楚,邢氏族中却自有人清楚。 作为邢氏一族唯一的举人,邢有为在嘉禾县当了十多年的主簿,若是肯运作一番,去下县当个县令也是使得的。 昨日给邢有为的几篇文章,只要他看了,自然能够看得出邢崧如今的实力,哪怕那笔字稍差了些,对十三岁的少年来说,却也不算太差。 没有名家字帖和足够的纸笔练习,字稍差一些也不妨事吧? 当然,也是邢崧手上没钱买纸了,最后的几张纸抄了时文程墨,实在分不出多余的供他写新的文章。 邢崧手握半禿的毛笔,在青石板上写下一个个端正的汉字,哪怕只是劣笔蘸了清水写就的文字,亦能看出少年笔法精严,撇捺舒展匀称,鉤挑短促而有力,无一丝懈怠之笔。 於书之一道,已然是入了门。 “哥哥这字大有进益了,莫非青石板上练字进步更快不成?” 不知何时,岫烟放下手中的样子,走到兄长身后,看著邢崧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个结构端方的字跡,比起一月前,实在是进步太多。 一月前兄长的字跡,只比初学者好些,若非字体结构之间能看出章法,压根就不像是一位十三岁的读书人的字。 若非她亲眼所见,都不敢相信这是出自一人之手。 “那是自然,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妹妹无事时也可以在石板上多加练习,將来未必不能成为书之一道的大家。” 邢崧笑著將这段时间的进步归功於原有的基础,何况他確实是有底子的,虽然是前世的。 “的確如此。” 岫烟满脸认同地点头,兄长自族学学习两年后,一直在家看书没能去书院,家里也没有纸笔供他练习,可不是几年没写过字了么。 amp;lt;divamp;gt; 岫烟在兄长后面站了片刻,沉思道: “哥哥临的是哪一位名家的帖子?这字体结构方正匀称,行列清晰,笔法结构与唐楷类似,却又没有唐楷的变化丰富,同一个字,倒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邢崧讶然,没料到妹妹岫烟居然能有这般眼力,一眼看出馆阁体的特点。 少年也是前不久才知道,岫烟识文断字,且能诗善赋,一笔字比原身这个兄长也要好上许多。 若非妹妹帮著他抄了两天时文,怕是家里没人知道岫烟读过书。 邢崧也不是见不得妹妹优秀的人,向妹妹解释道:“岫烟所言不差。此为馆阁体,本朝科举八股文皆要求以此字体书写。馆阁体起源於唐楷,牺牲了个性表达,追求极致的工整、规范。” 这般说著,少年停顿一瞬,继续道:“我现在临的帖,名为《敬斋箴》,乃是无意中见到,然后记下来的,倒是不知道是哪位名家写的。” 他不知道本朝或者前朝有没有一个名叫沈度的人,写出过《敬斋箴》这篇馆阁体的巔峰之作,却为妹妹远超普通闺阁女子的见识而惊嘆。 岫烟点点头,表示了解。 邢崧却是对教导妹妹的老师有些好奇,嘉禾县只是苏州府下属的小县城,蟠香寺更是地处偏僻,只是嘉禾县外一座不知名小山脚下的寺庙。 岫烟一个女孩子,是跟谁学了这些东西的呢? 少年这般想著,也这般问了出来。 “是蟠香寺的妙,是寺內一位带髮修行的师父,她原是苏州大户人家的姑娘,在蟠香寺修行,因与我投缘,平日里念书也就带上了我,算是我半个师父。” 岫烟的“妙玉”还没说出口,便换了说法。 她也是突然想起来妙玉是出家人,却也是闺阁女子,“妙玉”二字虽是法號,却也不好教外人知道的。 “原来如此。” 邢崧恍然,自然而然地以为那位带髮修行的师父是位年长有德的女尼。 既然是出家人,邢崧也就不再多问了。 在这个时代,能让一个大户人家的姑娘出家为尼,还是在蟠香寺这般偏僻的地界,想来其中蹊蹺不少,他一介无权无势的读书人,还是莫要掺和了。 努力准备接下来的县试才是正理。 邢崧不再多问,岫烟却来了交谈的兴致,询问道:“哥哥,你要参加下月的县试吗?县试的销爹娘能给吗?” 这般说著,脸上不由得露出几分忧虑来。 自家爹娘是什么样的人,岫烟年纪虽轻,却也看得分明。 一个只顾著自个儿喝酒高乐,一个使劲扒拉娘家。 兄妹二人自幼便是野蛮生长的,能好好的活到十多岁,还没有长歪,都算是祖上积德。 小姑娘低头沉思片刻,坚定道:“哥哥,参加县试需要多少银子?我这里还有一两多,你看看够不够。” 第十章 三年科举,九年模擬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十章 三年科举,九年模擬 参加一次县试需要多少银子? 邢崧不知道。 却也知道原身的积蓄是完全不够的。 邢忠夫妻不负责任,邢忠手头却松,若是赌博贏了钱,找到他头上多少都能给一点,邢崧又是独子,一年在他手上也能得个三五两银子。 只是原身远没有妹子会谋划,手上有点钱就给了。 哪怕零钱比岫烟多些,却也没能存下过银子,仅剩的几钱银子上回买了纸和墨,已经变成了手抄的时文。 是以邢崧现在的全部家当,就是昨夜邢忠夫妻处得来的“压岁钱”。 估摸著有个二十几两,参加一次县试应该是够的。 而且这回县试族里会出钱,大头的报名和保结费应该不用自己操心,需要自己出钱的,应该就是住宿餐饮以及文具物品等杂七杂八的费用。 邢崧心下估算著县试的销,岫烟却是误会了,噠噠噠地跑回了屋,从床铺底下掏出一个手绢包著的小包,连同方才邢崧给的荷包一块放到了兄长跟前。 “我只存了三钱银子和四百二十三文,太太给了十六文的压岁钱,还有哥哥刚给的半两银子和一百文压岁钱,总共是八钱银子,铜钱五百三十九文。” 小姑娘迅速算完了帐,皱著眉头道:“这个银子也不够啊,要不我找人借一点?” “哪里用得著你出银子?” 邢崧心下感动,这点银钱小姑娘不知攒了多久,只听说他要参加县试就一股脑都拿了出来。甚至没问他有没有把握得中。 少年將荷包和手绢塞回小姑娘手里,摸著妹妹的头,笑得温和:“昨日我与族长说了要参加县试,族里答应给我出钱,妹妹不必担心。” “真的吗?” 岫烟手中攥著攒了好几年的家当,双眼亮晶晶地抬头望向兄长,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好消息震得回不过神来。 对她家来说极大的一笔支出,就这样由族里承担了? “自然是真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身上所有的钱都买了纸墨,现在一文钱都拿不出来了。” “那我的压岁钱都,分一半给哥哥!” 小姑娘满脸不舍,却还是坚定地將刚到手的荷包放到了兄长手中。 邢崧哭笑不得地拿著荷包,笑问道:“这不是我刚给你的压岁钱?怎么转了一圈还还给我了?还是你拿著吧,等我考完县试赚了钱,再给岫烟买珠。” “考县试能赚钱?” 岫烟眼睛一亮。 “不能。” 看著小姑娘財迷的样子,邢崧乐不可支,佯装正经地板起了脸,摇头道: “县试通过之后还有府试,通过府试能成为童生,然后参加院试並通过才是生员,只有极少数优秀的生员能够成为廩生,每个月能领到廩膳,县试府试时为考生作保获得保结费。” “这么难啊。” 岫烟放弃了让兄长考科举赚钱的想法。 虽然她不知道童试的考试难度,却也知道,多少人白髮苍苍还在参加童试,希望获得童生甚至秀才功名,兄长年不过十三,想要超过那么多人成为廩生还是太难了些。 amp;lt;divamp;gt; 作为兄长贴心的妹妹,她还是不要给兄长太大压力了。 “哥哥,你一定能中秀才的!” 小姑娘攥紧了手里的银子,给兄长打气道。 “那就借你吉言了。” 邢崧笑著摇头,目送妹妹钻进了屋里藏她的私房钱,重新捡起了那只禿毛笔,蘸了水继续在青石板上练字。 经过他这大半个月的练习,这只半禿的毛笔將近全禿,马上就要光荣退役。 “过几日去县里报名县试,还得绕道去买两支新毛笔。” 邢崧將买新笔的计划提上日程,之前一直用半禿的毛笔是没有银子,现在有了邢忠资助的“压岁钱”,何必再委屈自己用这光禿禿的笔桿子写字? 少年大气地决定到时候再买两刀竹纸。 上回买纸抄书时打听过了,最便宜的竹纸只要一钱银子一刀,普通的毛边纸则要三钱银子一刀,用於印书、抄书的连四纸大概五钱到八钱银子一刀,至於宣纸,就不是邢崧能够买得起的了,是以他连价格都没过问。 从族长家借的时文,邢崧是用竹纸抄的,用的墨也是几十文一斤(约600克)的廉价松烟墨。 倒是给族长的文章,用的是了大价钱买来的残次连四纸写的。 为了买下那半刀连四纸,邢崧可是与那店小二说尽了好话。 少年写完最后一笔,收起毛笔和充当墨碟的粗陶碗,从房中取了一本针线缝起来的竹纸製成的书和几支烧黑的炭笔出来。 说是炭笔,其实也就是烧黑的木炭,质量不够数量来凑,邢崧一天写好几篇文章,也要消耗好几支自製的炭笔。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邢崧不仅温习了四书五经及他能借到的所有书籍,每天坚持在青石板上练字两个时辰以上,和妹妹一起抄完了借来的几本时文程墨,剩下的时间,都用来写文章。 除了刚开始用那只半禿毛笔在纸上写,纸用完之后就用自製的炭笔在青石板上写,写完一板擦掉继续写。 童生试的真题,邢崧已经练到了泰安五年。 乡试会试殿试每三年考一轮,童生试则是三年两考。 这九年来,童生试考了六回,邢崧拢共写了几百篇八股文,每一道真题,邢崧都从不同的角度写了至少两篇。 可以说是三年科举,九年模擬。 邢崧小心翻开竹纸书,翻到写著泰安五年县试题目的那一页,第一场考四书文两篇,五言六韵试帖诗一首。 两篇四书文题目分別是: “吾日三省吾身”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试帖诗则要求以“春日”为题,写一首五言六韵诗,不限韵。 “吾日三省吾身”出自《论语·学而》,原文是:“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曾子说:“我每天多次反省自己:替他人筹划办事,是否做到了竭尽忠心?与朋友交往相处,是否坚守了诚实守信?老师所传授的义理,是否已经熟习並於实践中运用了?” 邢崧忖度片刻,提笔在青石板上写下破题: 省身者,圣贤克己之功;日三者,勤勉篤行之要也。 第十一章 吾日三省吾身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十一章 吾日三省吾身 “吾日三省吾身”乃是科举中常见的单句题。 题目不算难,须紧扣本句,阐发完整的思想理念,既要阐明其精微之处,又要兼顾其在全书中的义理。是其他所有题型的基础。 邢崧快速找准其定位,即本题出自《论语·学而》,然后根据原句的意思作出分析。 八股文写作,好的破题便是成功的一半,此题的八股文写作,关键在於將曾子的三件事“忠、信、习传”,提升到普遍性的修身原则,而非只点出具体的三件事,必须抽象出其背后的道德原则。 就是从一件具体的小事升级到某一种情感价值,然后再升华一下主题。 这般主题明確的文章,对写惯锦绣文章的邢崧来说,简直小菜一碟。 分析完题型,邢崧一蹴而就,提笔写下破题: 省身者,圣贤克己之功;日三者,勤勉篤行之要也。 意思是,经常自我反省,是圣贤之人约束自己,修身养性的功夫,每天多次反省自己,是勤勉努力,踏实做事的关键。 邢崧严格遵循八股格式,以“忠、信、习传”三事为纲,抓住“內省”这个重点,强调自我反省在个人修养和实际行动中的重要性。 是以承题也就出来了: 夫以一日之间,而反观者三,非徒计其事跡之详,实所以严乎心术之微矣。 在一天里面,要多次反省自己,这么做不光是盘算自己做了哪些具体的事情,更重要的是要严格审视內心那些细微的念头和想法。 破题点明题目要义,承题进一步阐发观点,这道题目的立意就算立住了。 少年有前世多年的写作经验,这一月来又多加练习,努力研究八股文的写作特点,不过片刻功夫,一篇五六百言的文章一蹴而就。 “善!崧哥儿这篇文章写得实在出彩!” 身后突然传出的声音嚇了邢崧一跳,少年连忙放下手中的炭笔,转身一看,身后站著两大一小三个人,出声的乃是族长家的三堂兄邢岳。 妹妹岫烟见兄长受到了惊嚇,“恶狠狠地”瞪了两位族兄一眼,將怀里抱著几册书递给兄长道: “哥哥,我刚去帮你去前面借书,回来的时候碰上两位族兄,我们见你在写文章,就没打扰你,不是故意在后面嚇你的。” “没事的,多谢岫烟。” 邢崧接过妹妹递来几册书,笑道。他自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生气,他专心练字写文章,倒是未曾注意到岫烟什么时候出的门。 至於这套书,应该是妹妹从蟠香寺內那位修行的师父处借来的,不论是否用得上,都是妹妹的一番心意。 “崧哥儿,这篇文章是你写的吗?还是从別的地方看到的呢?能把前面的破题、承题写出来给为兄看看吗?” 穿著一身簇新的士子长袍的邢岳面色激动,上前两步抓著邢崧的手,一连串的问题砸了下来。 一同过来的邢峰看不过眼,隨手將二人扯开,露出几分歉意的笑容: “崧弟见谅,我哥他就是个书呆子,见著好文章就走不动道儿。实在抱歉,见谅见谅。” “这篇文章是我刚写的,乃是泰安五年县试第一天的题目——『吾日三省吾身』。” amp;lt;divamp;gt; 邢崧说著,不动声色地揉了揉手腕,邢峰族兄的力气可真够大的。 將抄有近些年童生试题目的“书”翻到泰安五年县试题目那一页,指给二人看。 “崧哥儿看得起我,字认识我,我不认识字,当年在族学念了两年书,真真是度日如年吶!如今好容易不用念书了,就放过为兄罢,给我哥看就行了。” 邢峰摆摆手,侧身让兄长邢岳来看。 他哥倒是十分爱念书,可惜二十多岁还没能考上功名。 “原来是崧哥儿写的文章!崧弟果真文采非凡。” 邢岳满脸惊嘆,为年幼堂弟的才华惊嘆不已,对眼前不及他肩膀的少年赞了又赞。 感慨完,又请求邢崧將前面他没看到的文章重新写一遍。 “崧弟见谅,为兄来得较晚,没能见著崧弟的破题,不知崧弟能否再写一遍?为兄不胜感激。” 邢岳羞红了脸,对著族弟作了一个长揖,为自己的要求感到羞愧。 痴长十余岁,做的文章没有族中堂弟好也就罢了,堂弟做出一篇锦绣文章,他还挑三拣四地要求人再写一遍。 “不妨事的,再写一遍就当练字了。” 邢崧没料到族长家的这位岳堂兄居然是这般“单纯”的性子,抹去石板上的字跡,提笔重新写下破题和承题。 少年记忆力惊人,寻常文章过目能诵,何况是自个儿刚写的文章? 多写几行字也不费什么功夫。 趁著其他人看文章的功夫,邢峰將这座屋子的摆设尽收眼底,房子虽有些年头,用料却也扎实,都是实打实的青砖为基,竹编抹灰墙面,毕竟是蟠香寺建给香客们暂居的地方,不能差了去。 倒是屋內空旷得紧,不太像是有一家人长久居住的所在。 偌大的堂屋里只有正中央摆著一张八仙桌,桌子的一条腿短了一截,还是用砖头垫的,桌子上放著一块三尺见方的青石板,方才崧哥儿就是拿著根木炭在石板上写下的令兄长惊嘆的文章。 那本写著歷年童生试题目的“书”,还是最差的竹纸用针线缝起来的。 青石板旁摆著的粗陶碗里装的是清水,那只勉强能称得上笔的竹杆子上面毛都磨损得差不多了。 难以想像,崧哥儿就是在这般艰难的情况下写出那一篇篇锦绣文章。 邢峰长出了一口气,看向面色温和地解答著邢岳疑问的少年,除了先头邢崧被他们三人在背后嚇了一跳,少年始终从容不迫,面对邢岳那般不知变通的愣头青也包容得很。 分明是三人中年纪最小的,倒像是他一直在包容他们兄弟二人。 邢峰摇了摇头,將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压了下去。 见邢岳已经开始向邢崧请教如何破题,他不得不出言打断二人的交谈,若是让邢岳一直问下去,今儿个怕是要在这里住下了: “崧弟,爷爷让我们兄弟二人来接你,七爷爷说今年过年直到县试,你们都去他家住,到时候一块去参加县试。” 第十二章 离家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十二章 离家 “崧哥儿你先收拾东西,咱们回去再聊。” 邢岳恋恋不捨地看了堂弟一眼,放开了拉著邢崧的手。 与这位堂弟討论的片刻功夫,比他自己苦读半月的收穫都大。先前倒是不知道六叔公家的这位堂弟学问居然这么好。 倒是生生错过了这么好的学习机会。 若是三年前认识这位堂弟,怕是我已经考上秀才了。 邢岳扼腕嘆息。 他心思纯,心下这般想,也就说了出来,倒教在座的三人一同笑了起来。 岫烟歪著脑袋,疑惑道:“我哥哥今年不过十三岁,三年前才十岁,在族学念了两年书,也能够教导三堂兄吗?” 想到族学启蒙会教的东西,邢岳突然沉默了。 邢氏族学收的学生都是邢氏族人,又都是些八九岁的孩童,在外面野惯了的孩子如何坐得住?前几年在族学教书的先生还是邢五叔公,老叔公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压根管不住那些个皮猴。 邢崧念书的那两年,正好是老叔公在族学任教的最后两年。 “那可不一定哦。” 邢峰突然起了逗弄小妹妹的兴致,一本正经道:“妹妹你想想,你哥哥三年前学问没有现在好,可三年前三哥他学问也不如现在呀,若是他们三年前遇上,崧哥儿说不定也能教导三哥不是?” “真的嘛?” 岫烟小姑娘想不通,似乎被堂兄绕了进去。 “自然是真的。” 邢峰一个劲儿地给哥哥弟弟们使眼色,眉毛动得像是在抽风。 “那好吧,我哥哥可是很厉害的!” 小姑娘想到兄长一月前的那笔字跡,又想到他如今的进步,略有些心虚,吹捧起自家兄长来底气略有些不足。 “那可不,你哥哥比我哥哥可厉害多了!那么好的文章,我哥就写不出来,崧哥儿隨隨便便就写了好几篇。就连七爷爷都夸呢!” 比起岫烟的言不由衷,邢峰吹捧起堂弟来就真心多了。 甚至还给他抓住机会踩一捧一。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关键是,被他拉踩的对象甚至十分赞同地点头道: “崧弟学问確实较为兄高出十倍不止。” 邢崧方才写文章用了多少时间构思,他们没见著,自然是不知道的,可是少年作文时一蹴而就、不改一字,这是他们三人有目共睹的。 便是构思多了些时间,能在心中打下腹稿,不错一字写出来也不是谁都有的本事。 “二位兄长可莫要捧杀小弟,我可是会当真的。方才与三堂兄討论,我亦是受益良多,下回得空再继续,咱们兄弟共同进步。” 邢崧谦让了几句,抱著岫烟给他借来的书进屋收拾东西,笑道: “两位兄长稍坐片刻,我收拾一下行李咱们就出发。” “不著急,崧哥儿你带两件换洗的衣裳就行,其他东西七爷爷家都有的。” 邢峰拉了兄长在八仙桌旁坐下,翻看起邢崧留在桌上的东西。 amp;lt;divamp;gt; 也就是一本竹纸线装童生试题集,一支半禿近乎全禿的劣质毛笔,一个装著半碗清水的粗陶碗。甚至连那块光滑的青石板也被他提起来掂了掂。 见堂妹目不转睛地盯著自家那不靠谱的弟弟,邢岳便是再没有心眼,也能看出小姑娘眼底的紧张,轻咳一声,斥道: “邢峰!別乱翻东西!” “岫烟妹妹別那么小气嘛,我就看看,没事的。” 方才交谈中,邢峰已经从堂弟口中得知了堂妹的名字,面对小姑娘紧张的神情半点不慌,拿著那支半禿的毛笔揪了一下毛,笑道: “妹妹別紧张,不会弄坏的,坏了我赔你哥哥一支新毛笔......” 话音未落,那支毛笔上最后的一小綹毛就被揪了下来。 一直关注著邢峰动作的小姑娘瞪大了双眼,指责地看向手贱的邢峰。 陪伴兄长写了那么多文章的笔没坏在青石板上,却被邢峰给扯掉了毛! 邢峰也没料到这支半禿的毛笔就这样在他手上报废了,喊冤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压根没用力。” “哥哥没有笔写字了。” 小姑娘不哭不闹,用平静的语气说出事实。 原本以为堂妹会哭的邢峰更愧疚了,咬牙赔罪道:“不好意思妹妹,我给崧哥儿买新毛笔,买好的!” 今年刚到手的压岁钱,全要搭进去了,说不定还要闹饥荒。 邢峰欲哭无泪,心下忍不住给了自个儿一耳光,怎么就手贱呢! 好好的揪那禿毛笔作甚! “可是哥哥今天的文章还没写完。” 邢岳帮著自家弟弟找补道:“崧哥儿可以先用我的笔,妹妹不用担心。” 便是那支禿毛笔没被邢峰扯坏,他们也不会让邢崧继续用那么差的笔写文章,一想到堂弟用这么差的毛笔都能写出那般锦绣文章,甚至是用炭笔在青石板上写文章,邢岳便有些脸热。 而且崧哥儿今儿个分明已经写完了一篇文章,为何小姑娘说邢崧今天的文章还没写完? 难道崧哥儿一天写两篇八股文? 可真勤奋! 县试时,一场考试虽然会给两道四书题,可只需要写一篇文章即可。考生从两道题目中选择一道写一篇八股文,再写一首试帖诗。 一场考试的时间都是一整天。 是以一般的备考考生,平常练习时,一天也就写一篇文章。 而且也不是每日都写。 邢岳每日写一篇文章,在备考的士子中,也算得上是勤奋了。 堂弟都这么努力了,当兄长的可不能被弟弟给比下去! 邢岳暗自决定向堂弟学习,把每日写一篇八股文的任务改为两篇。 邢崧只收拾了两身换洗衣裳,再带上昨夜得的压岁钱和岫烟刚给他的一套书。刚出来便觉得堂屋气氛有些奇怪,隨口问道: “怎么了?” “没什么事儿,崧哥儿你收拾好了吗?咱们走罢,现在回去正好能赶上午饭。” 邢峰將那支光禿禿的笔桿子塞回了袖子里,佯装无事发生。 少年环顾在场三人的神色,瞭然笑笑,道“这支笔早就写不了了,本来就打算去县城买支新笔的。” “我们去外面等你。” 邢峰接过堂弟手中的行李,拉著木头桩子似得的兄长出了门。 堂弟马上就要离开家,在外面住一个多月,也不知道让人兄妹说句体己话。 第十三章 家族未来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十三章 家族未来 小山村,族长家。 临近晌午,来给族长拜年的族人们也都回去了,只留下满地的瓜果壳在地上未打扫。 这不是家里主人懒怠不扫地,而是当地的习俗。 为了確保新年开个好头,怕把“財气”扫走,大年初一这一天,是不扫地、倒垃圾的。 邢有为坐在兄长家的门槛上,时不时地就往外面张望。 偶尔有村民们路过,要面子的老头又装模作样地躲进了屋。 “你说你这是干什么呢!我不是让岳哥儿兄弟接人去了?人马上就回来了,你且耐心等著就是。” 族长邢三叔公老神在在地坐在八仙桌旁,双手揣进袖子里,劝说道。 “你没读过书,你不知道!” 邢有为不耐烦地顶嘴道。 等了这么许久,邢岳二人还没把人接过来,他早就不耐烦了。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族长被顶撞了也不生气,伸出手敲了敲桌子,得意道:“纵是你不说,难道我不会看?昨儿个你对崧哥儿什么態度,今儿个看了那几篇文章,翻脸倒是比翻书还快些。你不说我也知道崧哥儿的文章写得好。” “不是好,是极好!” 邢主簿纠正道。 这般说著,心下不由得有些酸楚。 自家的儿孙们由他亲自开蒙,又大代价送进了苏州府城的书院念书,这么多年也没读个名堂出来,反倒是自认为已经被他超越的邢老六家生了个好孙子! 当年他念书比不上邢老六,好容易老六的儿子不爭气,没料到老六的孙子倒是比他还能耐些。 “真有这么好?你实话告诉我,崧哥儿水平怎么样?与当年的老六比如何?” 见弟弟这般郑重其事,族长邢有根脸上也带上了慎重。 先前打算由族里出钱送崧哥儿去书院念书也好,答应提供他童生试的费用也罢,虽说是因著崧哥儿也是族中的一份子,可更多的,还是为了回报邢有才当年对族里做出的贡献。 而且邢忠虽不爭气,可他长姐嫁的人家实在体面。 若是邢崧能学点本事,未必不能靠著姑丈家谋一个前程。 不论如何,这都是双贏的事儿。 邢有为深吸了一口气,居高临下地注视著兄长,没好气道: “老六?老六算个屁!老六十几岁的时候,文章可没他孙子写得好!” “当真?!” 老族长闻言,“嗖”的一下就从长凳上窜了起来,膝盖在桌腿上狠狠撞了一下也不在意。 “自然是真。” 邢有为缓缓点了点头。 老七是举人出身,虽说是考了好几回才吊在末尾考上的,学问见识也非一般的秀才可比。 他说邢崧如今的文章比当年的老六写的还要好,老族长是彻底坐不住了,激动得在屋里走来走去,嘴里碎碎念道: “写的文章比老六还好?老六当年可是中了进士的,不仅当了大官,还带著咱们邢家改换了门楣,崧哥儿比他还要能耐,这可了不得了!这怕不是天上的文曲星托生到咱们邢家了吧!” amp;lt;divamp;gt; 看著老族长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邢有为反而冷静了下来,翻了个白眼道: “我说的是老六十几岁的时候不如他,又没说老六学问不如他。” 便是他再瞧不上老六,可老六能中进士,还能凭藉农家子的身份,在官场上一路高升到一府知府,就知道老六不一般。 不论是学问还是能力,都是上上乘。 邢崧不过一十三岁的少年,纵是文章写得团锦簇的,如今就比老六还有能耐了? 这不是捧杀孩子嘛! “没关係没关係,崧哥儿便是不能像老六那般金榜题名,能考上功名就很好了,不论是秀才还是举人,都是咱们邢氏一族的荣耀。族中若是能再出一个举人,咱们百年之后,也不怕后继无人了。” 老族长看得长远,邢氏一族靠著邢有才中进士,又做了高官得以改换门庭。可比起真正的世家大族,到底底蕴不足,全族的荣耀都靠邢有为这个举人出身的主簿维持。 可邢有为年纪大了,族中子弟如今功名最高的也不过是秀才。 想要保住邢氏一族在嘉禾县的地位不受动摇,邢有为百年之后,族中產业不被其他家族掠去,邢家至少需要再出一名举人。 若是邢有为百年之后,邢家还是没能出一名举人,家族的很多利益就要让渡出去了。 自家碗里的东西谁捨得让给外人? 是以只要族中谁家孩子有读书的天分,便是家里供不起,族中也会给予一定的帮助,势必要將自家孩子给供出来。 “家族的重担,哪里就要交到他们小孩子手里了,我身子骨还硬朗呢!起码还能再干十年。” 邢有为笑著揭过这个有些沉重的话题。 生老病死乃是人之常情,他们兄弟两个年纪也不轻了,老早就看淡了。 只是,大过年的,好好的说这么沉重的话题作甚! 何况,族里出了邢崧这个良才美玉,更是该高兴才是。 虽然邢崧是邢老六的孙子让邢有为心下略感介怀,可在全族利益面前,他心底的这点子彆扭压根不值一提。 邢主簿拉著兄长商量道: “崧哥儿写的那几篇文章实在出色,通过童生试可以说是十拿九稳了。便是他这回没能中秀才也不打紧,咱们照样出钱送他去府城的书院念书。” “去府城念书?” 老族长有些迟疑,府城的书院可不比嘉禾县,不说其他,单单一年的束脩就要许多银子。 可为了族里能再出一个举人,邢有根一咬牙,答应了下来:“好,到时候你可得帮我一同说服族老们。” 说完,坐在门槛上张望的老头多了一个。 两加起来將近一百四的老头子伸长了脖子往村口那条小路上张望。 老族长手上揉著撞疼的膝盖,嘴里抱怨道: “让他们去接个人,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 嘶——,刚撞上时还没觉得咋疼,现在坐下了,膝盖都不是自己的了。 “我说让他们俩赶我家的马车去接你,你偏偏不让,到现在还没见人回来,早知道我就亲自过去了。” “你那马车也不一定就比我家的驴子拉车快。” 老族长习惯性地与弟弟拌嘴道,余光中瞄到一辆驴车从远处驶了过来,忙起身道: “別说了,崧哥儿来了!” 第十四章 百姓足,君孰与不足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十四章 百姓足,君孰与不足 邢崧坐在驴车上,远远地就看见族长家的青砖大瓦房前面站了两个人。 待驴车走近,少年直起身子向二人作揖道: “三叔公、七叔公新年好,祝愿二老新禧康泰,福寿绵长!” “好,好孩子。叔公也祝崧哥儿蟾宫折桂,事事顺心。” 老族长越看邢崧越喜欢,要不怎么是读书人呢,就是比自家討嫌的小子会说话。 说著,一瘸一拐地迎上前去,还没等邢崧下车,就从袖中掏出备好的荷包塞到邢崧手中,乐道: “拿著,这是叔爷给的压岁钱!” “多谢三叔公。” 邢崧从驴车上跳下来,作揖谢道。 老族长一手抓著侄孙的手,一手指著两个孙子骂道: “瞧瞧,这才是读书人的礼节!哪像你们两个,连人都不会叫了!” 从驴车上下来一句话都来不及说的邢岳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应道: “爷爷说的是!” 拉踩而已,他们老邢家的传统了。 老族长瞪了两个孙子一眼,吩咐他们牵了驴子去歇著,將堂弟的行李放进屋里,自个儿携了侄孙的手进屋,道: “先进来吧,咱们先吃饭再说。” 邢有为见兄长率先给了荷包,下意识地摸了摸袖袋,先前准备的是有数的,都已经给出去了,倒是不记得给邢崧准备压岁钱了。 兄长给了压岁钱他不给未免小气,乾脆回家拿一个好了,摆手道: “你们先吃,我回家吃完饭过来。” 邢有根点点头,隨他去了。 邢岳却没看出其中的门道,招呼邢有为道: “叔爷,一块吃点罢?我家饭菜都做好了。” “不用,你们吃。” 邢有为也知道这个侄孙脑子少根筋,不与他一般见识,背著手慢悠悠地走向隔壁的院子。 邢峰脑子活,虽不知道何故,却也看出了蹊蹺,堵邢岳的嘴道: “三哥,你帮我拿一捆乾草过来,驴子不够吃了。” 自家老爷子与叔爷可是亲兄弟,这么多年就没红过脸,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叔爷不留下吃饭肯定有缘故,却也不需要他们兄弟操心。 邢崧与族长一家人一块吃过午饭,邢有为便过来了。 几人跟著邢有根来到西厢房,这是族长家的书房,邢岳兄弟几人平时在这里看书写文章。 “喏,给你的压岁钱。” 邢有为自袖中掏出一个荷包递给邢崧。 少年讶然,作揖谢道:“多谢七叔公。” 倒是未曾想到七叔公回家吃饭居然是为了给他拿压岁钱。 “长辈给的你就收著,平时买个纸笔也便宜。” 邢有为將荷包塞进侄孙手里,这破孩子跟邢老六一样討厌,分明就想要,每次还要装模做样的,让人送到他手里去。 虚偽! 邢主簿作为长辈也懒得跟侄孙计较,小心地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纸。 amp;lt;divamp;gt; 昨儿个晚上,他从兄长那儿接过这几篇文章,就隨手塞进了袖中,也没注意。 后来兄弟俩畅聊至深夜,都喝高了,就合衣睡在了邢有根床上。 今个儿又是新年,一大早起来忙活半晌,才记起来邢崧的文章,从袖中掏出来一看,皱巴巴的。 左右也没什么事儿了,邢有为就拿出来瞧了,初时还没太在意,可在看到破题时,邢有为的眼神立马定住了: 民既富於下,君自富於上。 再一看题目: 百姓足,君孰与不足 这是泰安十二年苏州府府试的题目,出自《论语·顏渊》,是孔子回答弟子冉有关志国之道时提出的论断。 邢有为也是正经举人出身,熟读四书五经的,这个题目一出,心下立马就能想到出处。 哀公问於有若曰:“年飢,用不足,如之何?”有若对曰:“盍彻乎?”曰:“二,吾犹不足,如之何其彻也?”对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 此题的核心是儒家的“民本思想”在国家財政问题上的集中体现。 它阐述了一个根本性的政治经济学原理,国家的富足是建立在百姓富足的基础之上,只有百姓富足了,国家才能富裕,统治者与人民是利益共同体。 邢崧抓住“君与民”在“足”这个问题上的因果关係,將反问句的逻辑转化为正面论述,紧扣“民本”思想,以对仗句破题,逻辑严密,体现了八股文“起承转合”之妙。 邢有为单看了这个破题,便深知邢崧於八股一道功力之深厚,生怕少年是从別处抄来这么一句,便耐著性子再往后看,却是无一句不精妙: 民既富於下,君自富於上。盖君之富藏於民者也,民既富矣,君岂有独贫之理哉? 看到承题,邢有为就知道,这篇文章稳了! 破题直指问题核心——百姓富足,国家才能富裕。 承题则是以反问的句式揭示国家財富的本质来源,明確提出“君之富藏於民”。 囫圇將文章读完,未曾细细品读, 邢有为单独拿出写著《百姓足,君孰与不足》这篇文章的那几页纸,让邢岳兄弟相互传阅,他也重新看了一遍,方才转头对著邢崧感慨道: “崧哥儿这篇八股文实在妙极,便是你祖父在此,也挑不出毛病来。” 邢有为不得不承认,便是自个儿拿到这个题目,写出来的文章也比不上邢崧手上这篇。 此篇文章破题精准,一针见血,又在主体部分通过正反、深浅、古今的对比论证,將这一关係分析得透彻,最终將主旨收束到“民为邦本”的治国大道上来。 邢有为为邢岳兄弟讲解了一番邢崧的这篇文章,忍不住询问旁边安静站著的少年道: “你写这篇文章时,是怎么想的?” 其实他更想问的是,邢崧年不过十三,是如何作出如此老练又切题的文章的? 少年对八股文的理解,已至臻境,若非熟读眾圣经典,以及十数年的苦功,如何能有此等笔力? 就算是从娘胎里开始读书,也难有这个水平了。 且看崧哥儿给的那些文章,其余的几篇虽不如这篇《百姓足,君孰与不足》让人惊嘆,却也是一等一的佳作。 若非这是他兄长亲手交到他手里的,邢有为压根不会相信,此等文章出自十余岁的少年之手。 第十五章 两篇文章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十五章 两篇文章 写文章时怎么想的? 邢崧表示他压根没多想。 作为一天写十几篇文章,还能练两个时辰字的超级卷王,写文章他是个熟练工。 一拿到题目脑中自动分析出处,並检索相关內容,確定好主题,一篇文章从构思到完成,压根费不了多少功夫。 更何况八股文有著特定的格式,在费一点时间熟悉掌握之后,这跟套公式有什么区別? 这一月下来,邢崧每日少则写七八篇,多则十几篇八股文,哪有时间想那么多。 可在长辈面前,自然不能这么回答。 少年就著邢有为的手看了眼题目,脑子一转,应声答道: “『百姓足,君孰与不足』出自《论语·顏渊》,原文我就不复述了,此题核心便是民本思想,与《大学》中『財散则民散,財聚则民聚』一脉相承,如此,本文的立意也就出来了,即所谓『民既富於下,君自富於上』。 起股我引用《孟子》『制民之產』等观点,『民足』在於轻薄徭役,不夺农时,百姓家给人足,社会安定,则教化可行。 中股採用正反论证,將民富则税源广、仓廩实、府库充,与民贫则竭泽而渔作为对比,论证『民足』则『国用自足』。 后股再深入辩析『足与不足』的关係,通过鲁哀公『吾犹不足』与有若/孔子所言的『足』相比较,阐明真正的『不足』乃是民心不足 ......” 少年的声音不急不缓,將这篇文章深入浅出地分析给眾人听。 作为这篇文章的作者,他显然比邢有为更了解这篇文章,讲解得也更加透彻,在座的几人一时都听入了迷。 邢有为眼神复杂,这短短的两日功夫,每当他以为自己已经了解了邢崧之后,少年却总是能带给他新的惊喜。 经过少年的这番讲解,他甚至觉得自己对八股写作也有了些新感想。 至於邢岳、邢峰兄弟二人,更是不必多说,他们二人学识本就不如邢崧,在少年的讲解之下,更是受益良多。 邢有根虽没读过书,不知道什么《论语》《孟子》,可他亦有所得,侄孙说的什么“民富下君富上”他听不懂,可“轻薄徭役、不夺农时”“百姓富足国家才能富裕”这几句话,他还是能听得懂的。 这不就是崧哥儿这般的读书人为咱们老百姓著想吗? 果然还是咱眼光独到,一早就发现了崧哥儿这块璞玉。 老族长见弟弟和孙儿都认真听著邢崧的讲解,抚著短须感慨道: “崧哥儿讲得真好,我一个没念过书的人都能听得懂。” “那可不,要是我之前念书的时候是崧弟当先生,现在说不定都考上秀才了。” 邢峰亦是与有荣焉,喜滋滋地接嘴道。 他虽不爱念书,却也知道读书有多重要。 如他们这般寻常人家的孩子,读书科举是改变命运最快也最有效的方法。 族学的先生曾教过他们的那首诗怎么说来著?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將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 amp;lt;divamp;gt; 邢有根瞥他一眼,没好气道: “你今年才十七,现在想念书也不迟,咱们家虽穷,咬牙供你去县城的书院念两年书还是供得起的。” “不了不了,咱们家有三哥念书就好了,我还是更喜欢打猎。” 邢峰嚇得连连摆手,赔笑道:“我都这么多年没拿过书了,先前学的早还给先生了,还是不浪费钱了,留著过两年给我娶媳妇用吧,哈哈。” “德行!” 邢有根今儿个心情好,不与他一般计较,笑骂一句就放过了他。 生怕老爷子突发奇想要把他送到书院去,邢峰也不敢再开口了。 趁著今日有空,邢有为乾脆让邢崧將那几篇文章都讲解了一遍,他再偶尔点评几句。 他自认为在八股写作一道,他教不了邢崧多少东西,可好歹是长辈,侄孙拿文章来请教,也不好什么意见都不给。 何况他也有些私心在。 崧哥儿学问明显较岳哥儿高出许多,他们兄弟之间有十余年的年龄差,平日里来往也少,不如借著崧哥儿给岳哥儿兄弟二人讲解文章,让他们兄弟好好亲香亲香。 邢崧没个亲兄弟,將来若有什么好处,首先想到的就是关係亲近的堂兄弟了。 少年自是没想到邢有为的这一番小心思,將那一沓文章讲完,又回答了邢岳的一些问题,讲得口乾舌燥,端起手边装著温水的碗一饮而尽。 “崧弟辛苦了,喝水,喝水!” 邢峰见状忙给堂弟续上温水。 他起初觉著新鲜,还能耐著性子听两篇,可堂弟越讲越多,早就坐不住了。 若非兄长听得认真他不好打断,又有亲爷爷和叔爷这两座大山压著,老早就跑出去撒欢了。 见堂弟讲完,最兴奋的就是他了。 “多谢堂兄!” 邢崧谢过一句就捧著碗喝了起来,连喝了三大碗水,方才好些。 给学生讲解文章真累,还费嗓子。 当老师果真是个辛苦活儿! 邢崧放下碗,心下感慨,给別人讲解文章比自个儿重新写一篇可累多了。 可也不是没有收穫,七叔公不愧是举人出身,虽没说几句话,每次出声,总能一语中的,点出他平时没注意的细节,让他受益良多。 邢有为让少年休息了一会儿,继续追问道: “崧哥儿最近可有写新文章?不如一块拿出来,让你哥哥们好好学学。” 邢崧迟疑地点了点头,道: “確实有写。” 他今儿个才写了一篇文章,今日的写作任务还没完成,就在这儿讲解了一下午,总不能还来罢? “叔爷你不知道,我们兄弟二人过去接崧弟的时候,他就在写文章,那篇文章写得可好了!” 邢岳当即將堂弟给“卖了”。 经过上午以及方才的讲解,邢岳充分了解了自家堂弟的学识有多好。 已经完全被少年折服了。 堂弟不仅能够写出一篇篇团锦簇的文章,还能讲解给別人听,甚至比一般的先生讲得都要好。 amp;lt;divamp;gt; 若说先前邢岳还想著努力追赶,如今只把堂弟当做榜样。 邢有为果然来了兴致: “哦?比《百姓足,君孰与不足》一文如何?” “不相上下!” 邢有为一双老眼热切地看向面前的少年: “不知叔公可有荣幸一观?” “自然可以。” 少年不置可否,他本来就打算在邢有为面前展露才华,爭取得到族中的支持,自然不会拒绝这个要求。 邢峰立即取来纸笔,放到堂弟面前,一手执墨锭,兴致勃勃: “我来为崧弟研磨。” “我上午写的题目是《吾日三省吾身》,腹擬了两篇文章,两位兄长见著的乃是第一篇,不如我一块写出来,请叔公斧正。” 第十六章 上京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十六章 上京 一上午写一篇好文章还不够,你居然酝酿了两篇? 在场眾人眼神复杂。 如此锦绣文章居然不是精心雕琢,呕心沥血得来的。甚至比旁人写一篇文章所费的时间还要少? 一上午能写完一篇八股文就算是才思敏捷之人了。 崧哥儿却写了两篇。 几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写两篇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老族长没写过文章自然不知道其中缘由,见眾人沉默,不由得出声问道。 “没什么,崧哥儿实在勤奋刻苦。” 邢有为寻了把椅子坐下,深深看了邢崧一眼,见邢峰研墨毕,示意邢崧將文章写出来。 少年頷首示意,自笔架中选了一支兼毫笔,饱蘸浓墨,提笔在铺好的连四纸上写下上午所作的文章: 省身者,圣贤克己之功;日三者,勤勉篤行之要也。 ...... 族长家虽不甚富裕,在儿孙读书的费上,却颇为捨得。 书房內的笔墨纸砚都比邢崧平日里用的要好上许多。 少年拿了毛笔上手,便能感受到手中毛笔与先前那支禿笔的差別,用这样的笔蘸满墨水在雪白的连四纸上写字,用了好文具写字的体验更深。 毛笔蘸了墨水不会轻易分叉,墨汁留在纸上也不会晕染开来。 少年心下不由得有些激动。 天知道他这一月来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每天用劣笔蘸清水在石板上写字,笔都是半禿的。 如今总算是用上正常的纸笔了。 邢崧运笔如飞,在雪白的连四纸上留下一个个端庄秀美、法度严谨的墨字。 他甚至觉得今儿个写的字比先前更好了些。 少年穿著一身臃肿的衣,长身玉立於案前,挥笔泼墨间尽显雍容大气,邢有为看著衣衫襤褸却不掩高华气度的侄孙,暗自点头,心下越发满意。 崧哥儿写得这样一手好文章,便是字稍差些,通过童生试应该也是没什么问题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到底是邢忠夫妇不爭气,有个这么好的儿子,都不知道好好珍惜。 崧哥儿在家时怕是没钱买纸笔练字的。 邢有为起身,踱步至少年身后,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崧哥儿今日新写的文章了。 老爷子抬眼望去,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少年笔下那一个个结构疏朗、笔意温润的墨字,字是科举要求的馆阁体,在少年的笔下端庄稳重,如君子端立。 “不错,崧哥儿这一笔馆阁体算是登堂入室了。” 邢有为点头赞道,心下自豪,便是世家大族精心教养的公子,写的这一笔字也不如崧哥儿。 说完,老爷子不由得顿住了。 我刚说了什么来著? 崧哥儿那一笔字只能算寻常吧。 邢有为不可置信地低下头,一瞬不瞬地盯著邢崧执笔写下端庄秀美的馆阁体,这是他亲眼看著邢崧写出来的字,总是做不得假的。 amp;lt;divamp;gt; 可,先前那些个稀疏平常的字又是怎么回事? 邢有为三步做两步,將先前那沓文章拿起,仔细將那几张纸上的字跡与邢崧现在在写的作对比。 字体结构、运笔走势可以看出是一个路子,可这字跡差距也太大了些。 一个是学了点章法初学者,一个却是已然登堂入室,隱隱自成一派的书道新秀。 不过短短几日时间,竟然能有如此大的进步吗? 邢崧却是不知道七叔公的这一番心路歷程,换了一张纸,提笔继续写下第二个破题: 圣人论省身之要,於每日而致其三焉 ...... 开两朵各表一枝。 邢有根书房內邢崧提笔写下锦绣文章,与此同时,蟠香寺內东北角的一处清净小院內,两位妙龄少女对坐弈棋。 带髮修行的妙玉身著海青色僧衣,皱眉看向对面坐著的少女。 少女人坐在她跟前,心思却不知飘到何处去了,一双清凌凌的双眼总是不自觉地失神。 就在少女再一次下了一步臭棋后,妙玉眉头一跳,终於忍不住开口道:“既然你今日无心对弈,就別来扰我的清净了,还是早些归家罢。” 语气刻薄,说的话也不好听,手上动作更是不慢,说话间,棋盘上的棋子已经被收了一半了。 素知妙玉为人的邢岫烟也不生气,好脾气地笑了笑,自知理亏。 从善如流地放下了手中的白子,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上好的茶叶泡的茶水,却是有一股子怪味。 妙玉总喜欢收集些不同寻常的水来煮茶喝,冬日的雪水,春日的雨水,新鲜荷叶上的积水,晨雾未散时瓣上的露水...... 作为妙玉多年的好友与半个学生,她都有幸品尝过。 岫烟神色如常地將茶碗放下,向妙玉道恼: “今儿个原是我的不是,坏了槛外人的兴致,还望妙玉师父原谅则个。” “是为了你那位兄长?他不是准备参加童生试吗,又出什么事儿了?” 妙玉抿了一口杯中茶水,味道有些古怪,隨手放下了,今儿个她心情不错,便多问了一句。 上午才来找她借了那套《四书章句集注》,下午来陪她弈棋,就这么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难道她那兄长学问太差,觉得科举无望? 先前倒是没听说岫烟的兄长读书好。 岫烟点点头又摇头,老实道: “哥哥去叔公家住了,届时与叔公家的堂兄一块参加县试,应该要考完试再回来。” “你担心他考不过?” 妙玉漫不经心拿了两颗棋子在手中把玩:“一次没中也不算什么,下次再考就是了。” “不是的。” 小姑娘摇头,她担心的是兄长手中拮据,又寄居他人檐下,衣食住行样样不如人,心下会有落差。 妙玉师父出身大族,自幼有父母疼爱,便是出家,身边亦有师父照顾,丫鬟嬤嬤隨身服侍,还有钱財傍身,说了她也很难明白。 既然岫烟不说,妙玉也不会追问。 amp;lt;divamp;gt; 抬手给她添了一杯茶水,道: “听说长安都中有观音遗蹟並贝叶遗文,我和师父打算上京瞻仰。” 骤然得知妙玉要离开,岫烟有些不舍,相识十余载,妙玉教导她良多,在她心中早已把妙玉当做长姐师父。 却也深知妙玉既然做了决定,不是她可以左右的,只得问道: “何时动身?” “还早,起码要开了春之后,倒是能等到你兄长县试成绩出来。” 第十七章 父母算计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十七章 父母算计 蟠香寺。 岫烟听说妙玉要开春之后再上京,不由得鬆了一口气,道: “开了春天没现在这么冷,赶路倒也便宜些。”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把妙玉和兄长当做依靠,如今兄长去了叔公家,至少要一个多月才能回来,若是妙玉也走了,她岂不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 至於邢忠夫妻二人,则被少女下意识地忽略了。 这两人不给他们兄妹添麻烦就谢天谢地了。 妙玉见岫烟面上不舍,心下也极妥帖,她素来性子冷清,岫烟当了她十多年的邻居,早被她看做亲妹子一般。 心下动容,脸上却教人看不出半分,冷声道: “不过是去瞻仰观音遗蹟,最多一年半载也就回来了。倒是你,若是你兄长考取了功名,定是不会再继续住在这蟠香寺了。” “原来妙玉师父是捨不得我离开。” 岫烟亦是玲瓏心思之人,一眼看穿妙玉的言不由衷。 兄长能够考取功名自是最好不过,届时家中的困境自然迎刃而解。 全家不必寄居寺庙,兄长也能用上好的纸笔,不用拿著禿毛笔在青石板上写字。 小姑娘沉吟半晌,道: “既然妙玉师父开春就要上京,那我让兄长抓紧时间將书抄完还回来。” 妙玉神色微妙,问道:“那书还在你家中?” 岫烟摇头,道:“兄长还没看,一块带去叔公家了。过两日我跟哥哥说一下,让他先抄一遍。” 邢崧人去了叔公家住,又要住到县试之后才回来,怎么想都不会將书留在家中,妙玉亦是知道,故而有此一问。 而听到说邢崧將那套《四书章句集注》带去了村里,妙玉忙道: “那套书就送给你,不用还了。” 若只是岫烟和她兄长翻看过也就罢了,带去了乡下,还不知道有多少男人拿著看过,既如此,不如乾脆送与岫烟。 四书本就是科举考试的重点,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更是科举考试的標准教材,是理解四书的入门必读书,送给岫烟的兄长,若是能帮到他,对岫烟也有好处。 岫烟一惊,书籍本就珍贵,何况这套《四书章句集注》更是不便宜。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可她素知妙玉为人,多加推辞反而不美,是以应道: “那就多谢妙玉师父了。” 只能以后再回报妙玉师父了。 岫烟暗暗將此事记在了心里。 二人坐著又聊了几句诗词,岫烟正打算回去,一婆子跑过来向二人道: “妙玉师父,邢姑娘,邢家太太在门外,说是来叫邢姑娘回家。” 岫烟起身告退:“那我先回家了,下回再来叨扰槛外人。” 那婆子是妙玉身边负责洒扫的粗使婆子,在这儿干了好几年,也算是瞧著岫烟长大的,犹豫片刻,提醒道: “邢家太太脸色不太好,邢姑娘小心些。” “多谢。” 岫烟脚步一顿,谢过一句神色如常地往院外走。 amp;lt;divamp;gt; 刚走出院门,岫烟便看见了一身穿著半旧却乾净的衣,站在墙根底下张望的秦氏,素来懦弱畏葸的脸拉得老长。 “太太。” 岫烟行至秦氏身边,仔细打量了她一番,见其面有怒色,心下不解。 “你这死丫头,大过年的跑寺里来作甚?还不跟我回去!” 秦氏见四下无人,伸手就要来揪岫烟的耳朵。 岫烟不动声色地躲过,拿出准备好的叠成三角的符纸给秦氏看,道:“今儿个是初一,我想著来求一道符,求菩萨保佑兄长高中。” “高中?你哥哥今年就打算下场?他才念了几年书!” 秦氏被岫烟拋出来的消息吸引,一下子忘了来找岫烟的目的,追问道: “你哥去哪里了?家里怎么没见著人影儿?他今年就下场,哪里来的钱买纸笔?听说报名还要交钱......” 岫烟不愿搭理她,收起符纸,自顾自往家走。 只要秦氏对一双儿女稍微上点心,就该知道邢崧这一月来笔耕不輟,每日练字写文章,打算参加二月的县试, 可笑现在兄长去了叔公家准备考试,秦氏倒是想起来关心儿子了。 “誒,你这丫头怎么不回话,我在跟你说话你听不见吗?你哥哥......” 秦氏跟在女儿身后,不停地絮叨著。 二人自东北角的角门出来,往寺后的青砖瓦房走去。 走到家门口,见岫烟一直不搭理她,秦氏自觉身为母亲的威严受到了挑衅,一把抓住女儿的手腕,怒喝道: “邢岫烟!你给我站住!” 岫烟一眼看破秦氏的色厉內荏,淡淡道: “哥哥会参加今年的县试。上午三叔公家的两位堂兄过来,將哥哥接走了。” 女儿態度冷漠,秦氏反而没了底气,訕訕道:“这,好好的怎么要去族长家住,崧哥儿他哪来的钱报名,他是不是......” 秦氏猜测邢忠身上的银子是被儿子拿走了。 可是她今日趁著一双儿女不在家,將二人的房间翻遍了,都没找到那些银子。 倒是找到了岫烟丫头藏在床铺下面的积蓄。 她倒是不知道,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小丫头片子,手上居然攒了一两多的银子! 岫烟道:“三叔公答应由族里出钱供哥哥参加县试。” 秦氏惊呼:“什么?” “那银子呢?” 邢忠披散著头髮,睡眼惺忪地从房內出来,忙睁开眼追问道。 “崧哥儿才念了几年书,参加什么县试,浪费钱!不如把这个银子给我,我肯定能把银子翻几番。到时候咱们上京去求了你姑丈,他肯定能给你哥哥安排一个好差事!” 邢忠腆著一张老脸,將没影儿的银子安排了个明白。 “不行!” 秦氏满口拒绝,道“不过你爹说的也对,崧哥儿没念什么书,就去参加县试不保险,咱们崧你哥哥去县里的书院念书。” 岫烟满脸震惊,秦氏居然改了性子不成。 amp;lt;divamp;gt; 不料,却见她继续道: “你柏哥哥就在县里念书,咱们带著银子去找他帮忙,让他给你哥哥介绍一个好先生。” 呵,带著银子去秦家,那不是肉包子打狗吗! 岫烟心下冷笑,她知道不能对亲娘有任何期待,心里却还是阵阵发寒。 秦氏连她兄长参加县试的银子都要算计到娘家去,甚至这银子还是族里出的。 邢忠跳脚道:“呸!你个蠢妇!你以为老子不知道你的算计,想拿著老子的钱给补贴娘家?做你娘的春秋大梦!” 第十八章 朋友面前莫说假,夫妻面前莫说真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十八章 朋友面前莫说假,夫妻面前莫说真 秦氏难得硬气一回,將邢忠顶了回去,道: “我都是为了崧哥儿好!柏哥儿好歹在县城的书院念了这么多年书,哪里的先生好门清儿,咱们找他问问清楚,到时候將崧哥儿送过去也便宜!” 邢忠气急,似乎看到了秦氏拿著他的银子补贴娘家。 指著秦氏的鼻子破口大骂道:“好你个愚不可及的蠢妇!我问你,什么叫找秦柏问先生的事?你打算给他多少银子?非得把我邢家的银子都搬到你秦家才甘心?老子告诉你,不可能!” “给个二两银子,请柏哥儿喝碗水就是了。” 秦氏底气略有些不足,二两银子喝水確实不像样子,可这不是还要找柏哥儿帮忙? 秦氏下意识地为自己开脱,哪怕她已经发觉,娘家侄子的日子过得比自家儿女好,可长时间的偏心,让她一遇上事,就会以侄子的利益为先。 这也不是她不爱自己的孩子,而是长久养成的习惯,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的。 秦氏的心虚只有一瞬,立马就来了底气,道:“崧哥儿去书院念书,人生地不熟的,柏哥儿比他年长,还能多照顾他些,介绍些同窗给他认识。” “呵!” 岫烟冷笑一声,不愿再看他们二人爭这不存在的几两银子,转身进屋。 “誒,你这死丫头!” 秦氏恼羞成怒伸手就要来抓岫烟,她好容易鼓起勇气与邢忠叫一回板,被岫烟这么一打断,气势立马就下去了。 不敢与邢忠对骂,却能隨意將怒火倾泻在比她弱小的女儿身上。 “好娼妇!你骂谁呢!老子的闺女也是你能骂的!” 邢忠一把扯开秦氏抓岫烟的手,怒斥道。 他对闺女也没什么真心,却把儿女看作属於自己的所有物,容不得旁人打骂。 “我骂自个儿的闺女,怎么了!” 秦氏梗著脖子嘴硬。 二人又是一阵攀扯,爭吵半晌,最后还是秦氏底气不足,退步道: “等崧哥儿拿了银子回来,你拿一半,留一半送崧哥儿去县里的书院念书。” “都给我拿著,老子亲自带了儿子去拜师。” 邢忠好歹曾是知府公子,大概知道参加县试需要多少银钱,而最便宜的书院,一月一二两银子足够了。到时候大半的银子都能昧下买酒。 秦氏咬牙,好歹能送儿子去念书了,应道:“行。” “那就这么说定了。” 邢忠摆摆手,放过了这个话题,打了个哈欠道:“我身上的荷包呢?给我,我今儿个约了兄弟去喝酒。” “什么荷包?我昨日就没在你身上看到荷包!” 秦氏有些慌乱,可她確实没见著银子,復又坚定了起来,指责邢忠道:“你昨日半夜方回,又喝得烂醉,一进屋就躺在了地上,还是崧哥儿帮著把你抬进屋的,我们可没看到什么荷包。” “什么?难道我在路上掉了?” 邢忠大惊失色,失声喊道:“荷包里可是有几十两银子!” 他昨夜喝多了,確实醉得厉害,今儿个午后才醒,到现在还头疼著。 amp;lt;divamp;gt; 是以秦氏说没见著荷包,他还是相信的,努力回想著是不是丟在了路上。 “什么?这么多银子!到底丟哪儿了,你好好想想!” 秦氏也急了,她原先以为最多一二十两,没想到居然能有几十两,这么多银子,想必崧哥儿一个小孩子家家的,也是不敢拿的。 “你真没看到荷包吗?就是我平日用的那个绣著松柏的,里面可还有二两金子!” 邢忠摸遍了全身,別说荷包,连个布条都没摸到,倒是摸到袖袋开了个口子。 “完了,这银子当真丟了。” 邢忠无力地坐在了地上,双眼无神。 他虽然紈絝,却也有几分自知之明,知道身边的朋友都是奔著他的银子来的,有银钱买酒,那些才是好兄弟,没了银子,他们压根不会多看他一眼。 长姐给的补贴,下一次还要几个月之后才有。 接下来的几个月,都没钱买酒喝。 这对嗜酒如命的邢忠来说,不啻於天塌了。 秦氏更是心痛,跪坐在邢忠身侧,双手牢牢抓住邢忠的手臂,哀切道: “怎么会呢,你再好好想想,是不是掉哪里了?咱们再去找找,咱们沿著路上去找找。” 她活了三十年,这辈子都没有拥有过几十两银子,金子更是只在大户人家女眷的髮髻上看到过。 邢忠居然一下就弄丟了这么多的银子! 秦氏觉得自己的心在滴血。 若是带了回来,她还能拿一点,再找邢忠要一点。 可现在全没了。 “咱们现在去路上找!” 秦氏拉著邢忠起身,他身上还穿著昨夜那件滚满了泥水的衣,放在炭火旁烘烤了一夜,表面的泥水都干了,在衣上结成一块块泥土,內里却还没干透,黏在身上有些不適。 按照当地的习俗,大年初一是不洗衣裳的。 是以秦氏没给邢忠洗,只拿了一件乾净的衣放在床边,想来邢忠醒来脑子不甚清醒,也没换一件乾净衣裳,摸了一件就套上了。 如今知道银子丟了,秦氏更是没心思让他换衣裳,一手拽起他就要往外走。 “等等!我放在枕头底下的荷包呢?还给我!” 岫烟从屋內跑出来,拦在秦氏跟前。 “什么荷包,我没看见。” 秦氏下意识地就否认,她一个丫头片子,要什么银子?人都是她的。 岫烟眼角含泪,委屈极了,哽咽道:“我攒了好几年的积蓄,你不能拿走!” 秦氏满肚子的火气,邢忠丟了几十两银子,她不好多说,可岫烟一个仰仗她鼻息生活的丫头,也敢触她霉头? 真当她谁都能欺负不成? 一把推开岫烟,不耐烦道: “说了没有就是没有,你这丫头怎么死犟,让开!” 小姑娘一个不防被推倒在地,后背重重地磕在了条凳上,撞倒了凳子,疼得眼泪一下就流了下来:“嘶——” “你这丫头!也不知道躲。” 秦氏见闺女摔倒,一时有些心虚,小声嘀咕道。 可现在最重要的还是那几十两银子,是以也来不及关心岫烟的伤势,拉著邢忠匆匆往外走。 小姑娘在地上缓了片刻,方才慢慢扶著桌腿起身,耳边隱约传来秦氏焦急的声音: “你昨夜是从这条路回来的吧?咱们沿著这条路找找......” 第十九章 秦氏撒泼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十九章 秦氏撒泼 邢忠夫妇沿著昨夜邢忠回来的路,一路找寻过去。 直至夜幕低垂,二人走得腿软腰酸,终於走到了小山村村口。 “怎么会没有呢,你確定是从这条路走的吗?” 秦氏满脸疲惫,忍不住埋怨邢忠:“身上带了那么多银子,你怎么还喝酒呢,喝醉了还把银子都弄丟了,这可是几十两银子啊!够家里几年的销了。” 从蟠香寺到小山村虽不过七八里路,走这么些路自然不算累,可二人是一路摸索著过来的。 路边每一处草丛,甚至是石头都被搬开查看,生怕错过了那个荷包。 “闭嘴!那是老子的银子,丟了也不关你的事!” 邢忠一把推开秦氏的手,骂骂咧咧地独自往小山村走。 这么晚了,走回家还得半个多时辰,不如去族长家蹭顿饭吃。 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一天没吃东西,身上还穿著没干的脏衣裳,宿醉醒来头还疼著,就被秦氏拉著走了这么远的路,就为了那几十两银子? 虽然邢家落魄了,邢忠靠著族里和长姐关照,压根没过过什么苦日子。 这一路走来受的累,算是邢忠三十多年来受过最大的罪了。 秦氏见邢忠真动了怒,也不敢再闹,亦步亦趋地跟在邢忠后面。 说到底,不过是欺软怕硬而已。 暮色四合,小山村上空家家户户炊烟裊裊,邢忠夫妻二人拖著疲惫的身子走到族长家门口时,邢三叔公一家人正在吃晚饭。 “三伯。” 邢忠大步走近,伸手拽了拽污糟的衣裳,闻著鼻尖传来的饭菜香味,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是你啊,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邢有根瞥了眼扒饭的邢崧,看向门口的邢忠夫妇二人。 这夫妇二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衣裳上泥土都结块了,头髮也乱糟糟的,族里也没缺过邢忠一家的吃穿,大过年的,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 在自个儿家丟脸就算了,还招摇过市跑来旁人家打秋风。 邢有根的大儿媳妇孙氏心里慪得要死,却还是不得不放下碗筷,起身將二人迎了进来。 孙氏脸上掛著虚偽的笑,招呼秦氏道: “九弟妹有什么事儿?大过年的专门走这一趟。” 说著,一双眼睛飞快地將二人打量了一遍,头上还掛著草籽,倒像是逃荒来的一般。 秦氏不知该怎么说,飞快地瞥了一眼饭桌上的崧哥儿,爹娘来了,崧哥儿不说打招呼,连句问候的话都没说过,完全忽视了他们二人。不得已,只能將一双求助的眼睛望向了身旁的邢忠。 邢忠对著三伯那双锐利的眼睛,打著哈哈道: “这不是听说我家崧哥儿来了三伯家嘛,这么久还没回去,我和秦氏担心他,就过来看看,看看。” 总不能说三伯昨儿个给的银子丟了吧! 一屋子晚辈甚至儿子还在呢,那也太没面子了。 邢有根懒得计较他话中真假,摆手道: “崧哥儿县试前都不回去,时候不早,你们俩早点回家吧,晚了路不好走。” amp;lt;divamp;gt; 他对这个侄子早已失望,何况有了崧哥儿珠玉在前,更是不必再因邢忠的身份而对他有什么优待。 將崧哥儿培养起来,他也足够对得起老六了。 何况之前给邢忠收拾烂摊子的时候还少吗?对这个侄子,他早已仁至义尽。 对邢忠,比对自家儿子操的心还多些。 邢忠盯著桌子上的菜色,觉得肚子更饿了,脸红道:“三伯,我们二人大老远过来,还没吃饭......” 若是先前,三伯早让他上桌吃饭了。 邢忠突然觉得有些委屈,三伯素来待他比亲儿子还好些,如今看他这般模样,怎么一句都不问了。 老族长油盐不进:“那你们俩快回去吃饭罢,我们就不留你们了。” “崧哥儿!爹娘都没吃饭,你怎么好意思一个人吃?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邢忠將矛头对准了坐在老族长右手边的邢崧。 邢崧咽下嘴里的鸡肉,慢悠悠地放下碗筷,神色如常地向眾人道: “三叔公,五伯,伯娘,我吃好了,先回去看书了。” 孙氏笑语吟吟地招呼侄子道:“欸,你这孩子,难得来五伯家吃饭,多吃一点嘛!锅里还有饭呢。” 不说公爹对崧哥儿的重视,便是她那两个儿子,对这位堂弟便是推崇至极,听小儿子说,崧哥儿学问极好,甚至能反过来教导岳哥儿。 这般优秀又知感恩的好孩子,教她如何不多护著些? 至於崧哥儿对待邢忠二人冷淡? 那也不看看他们俩配不配为人父母! 一个不顾儿女的酒蒙子、烂赌鬼,一个一心为娘家的扶弟魔。 有什么值得崧哥儿敬重的? “多谢伯娘,我吃好了。” 邢崧对这位爱憎分明的伯娘感官不错,笑著回应道。 “崧哥儿!” 秦氏一把拽住邢崧的衣袖,脸上带著討好的笑容道: “听说你今年打算下场?我跟你爹商量过了,你现在年纪还小,不如先去书院念两年书?过两年更有把握了再下场也不迟,听说你柏表哥现在念的那家书院就不错......” 邢崧把手一伸,道:“那给银子。” 秦氏訕訕道:“不是说族里出钱供你参加县试?银子给你了吗?你小孩子家家的,拿著那么多银子不安全,不如交给你爹保管,过了年他给你交束脩。” 孙氏被秦氏气笑了,一把分开秦氏拉著邢崧的手,將少年护至身后,冷笑道: “你也知道这是族里给崧哥儿参加县试的银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出的银子呢!连孩子参加科举的银子都算计,你倒是好样的!” “崧哥儿年纪还小,晚两年参加科举更有把握。” 秦氏声音细弱,却还是清楚地传入眾人耳中:“我们是崧哥儿的亲爹娘,还能害他不成?他小孩子家家的,哪里知道科举有多难考?去书院念书多好。” 孙氏护住邢崧,半步不让,讽刺道:“那可不,你娘家侄子倒在书院念书,考了这么多年还没考上呢!” “你!” 秦氏气极,堂嫂说她也就罢了,怎么能攀扯到她家柏哥儿头上,反唇相讥道: “难道你家老三就考上了不成?” 第二十章 银子是我拿的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二十章 银子是我拿的 “你!我儿子没考上也没花你一文钱,倒是你,自个儿的儿女不照应,却有钱供娘家侄子念书,天底下还有你这种吃里扒外的娘?” 儿子是孙氏的逆鳞,也顾不得公爹在场,毫不犹豫地骂了回去。 儿女与她离心,秦氏还是最近才发现的。 被堂嫂在一眾晚辈面前一语戳破,秦氏难堪又愤怒。 又见崧哥儿站在堂嫂身后,看都不看自己一眼,更是觉得孙氏不安好心,故意离间她们母子之间的感情。 伸手就要来撕扯孙氏的头髮,怒骂道: “我家的事要你一个隔房的伯娘操心?我家崧哥儿原先好好的,你故意来挑拨,安的什么心!我打死你这个多管閒事的贱人!” “够了!” 邢崧一把抓住秦氏伸来的手,將伯娘拉到了旁边,挡在了秦氏跟前,自家的事儿,何必牵连到无辜之人。 秦氏愣在了原地,不可置信道:“崧哥儿,你居然为了隔房的伯娘打我?” 邢崧看不惯秦氏这副谁都对不起她的小白花样儿,放开手,冷笑道:“太太非要在別人家闹事?” 见秦氏与孙氏二人吵出了火气,差点打起来,邢有根一拍桌子,斥道: “大过年的,吵什么!” 妯娌二人虽仍不服气,可邢有根开了口,却也不得不住了嘴。 而儿子护著旁人却无视她,更是让秦氏难堪不已。 “孙氏,大伙儿都吃好了,將碗筷都收下去!” 邢有根一个眼神过去,率先支开了自家儿媳。 “娘,我来帮你。” 孙氏的儿媳小孙氏连忙起身,帮著婆母收拾桌子,將孩子一块都带了下去。 小辈们都出去了,邢有根方才冷著脸开口道: “老九媳妇,按说你是隔房的侄媳妇,我不该说你——” 邢忠忙赔笑道:“三伯,你说的什么话,我爹走得早,侄儿全靠您帮著操心,秦氏做了错事,您该骂就骂!” 骂了我媳妇可就不能骂我了。 老族长睨一眼邢忠,待会儿再收拾你! “我家老五媳妇不懂事儿,我替她给你赔个不是。她一个隔房的伯娘,確实管不到你家的事。” 老族长慢悠悠地开口道,引得秦氏连道“不敢”。 秦氏心下惶惶,自知自个儿不占理,更何况是族长叔公亲自给她赔不是? 邢有根话头一转,语气中带了几分森然冷意,道: “崧哥儿参加县试,是族中出的银子,谁敢伸手,就別怪我剁了他的爪子!我邢家虽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在嘉禾县也算是说得上话。” 又恍若不经意间问道:“听说你娘家侄子今年也打算下场?” “你——” 秦氏猛然抬头,他居然拿她娘家侄子威胁她! 可在触及邢有根那双能看透人心的锐利老眼时,秦氏慌忙移开了视线,不敢与之对视,吶吶道: “崧哥儿是我亲儿子,我不会害他的。” 似在说与自己听,又仿佛在说给旁人知道。 邢崧讽刺地一扯嘴角,没接话。 邢有为一挥手,道:“崧哥儿的事,族里自有安排,用不著你们瞎操心,真关心儿子,就好好在家待著,別惹事儿!” 秦氏低头不语。 邢忠心下不甘,可他平日的开销还靠著族中接济,不敢在明面上顶撞族长。 这个银子看来是討不到了。 老族长看著他们夫妇二人就眼睛疼,摆手道:“行了,你们早些回去罢!” “等等!” 邢崧低头瞥见秦氏袖中露出的荷包一角,迅速扯了出来,果然是今儿个给岫烟的那个荷包: “妹妹的荷包怎么在你身上?” “什么你妹妹的,这就是我的荷包!” 秦氏慌忙伸手来抢,邢忠丟了几十两银子她都没说什么,拿自家闺女的银子还要被人说三道四的? “这个荷包还是太太今儿个才给我的,我转赠给了妹妹,何时又成你的了?太太连闺女的压岁钱都要抢?” 邢崧没想到秦氏如此不要脸。 小姑娘攒了好几年才攒了这么点银子,她居然全拿走了。 秦氏不以为意:“一个丫头片子,要银子干嘛?我是她亲娘,拿她一点银子怎么了?她人都是我的!” 说著就要来抢邢崧手中的荷包。 邢忠听了秦氏这话,初时还不以为意,猛地醒悟过来,怒视秦氏道: “我身上的荷包,是不是你这个贱人拿走了?还骗我说是我路上掉了!” “我没有!” 秦氏眼神闪烁。 她虽然想拿一点银子,却也不敢全部拿走。 见了秦氏这般神態,若说方才还只是猜测,如今却是肯定了。 这娘们儿谎话连篇,来之前还说没拿姐儿的银子呢,转头就被哥儿人赃俱获,可见是说惯了谎话的! 又想起原先荷包里总是少了的银子,一把扯过秦氏,盯著她的眼睛问道: “我之前荷包里的银子,是不是你拿了?” “我没有!什么银子,我不知道啊!” 突然被翻旧帐,秦氏越发慌乱,不敢与邢忠对视。 “好啊!原来是出了家贼!” 邢忠怒不可遏,伸手就打。 秦氏挨了两下,也被激起了火气,二人在地上廝打起来。 邢忠虽是男人,却早被酒糟透了身子,没什么力气,秦氏柔弱,今日却也积了一肚子火气没处发,你来我往间,倒是打了个旗鼓相当。 邢崧攥著荷包退至邢有根身旁,冷眼看著二人打累了躺在地上喘气,仿佛地上躺著的是陌生人: “打完了就回去罢。” 触及儿子平静的眼神,秦氏忍不住问道:“你呢?” “我跟你们一块回去。” “崧哥儿,你——” 邢有根愕然,似乎没料到这个结局,难道崧哥儿对这对爹娘彻底心灰意冷,想要放弃科举了? 若是没亲眼看到少年写出的那一篇篇令人惊嘆的文章,没有听见邢有为对少年的评价,邢有根还能捨得放他离开。 可经过今日这一遭,他如何捨得崧哥儿出现半点差池? 邢崧可是邢氏一族振兴的希望啊! 邢有根將侄孙拉到了里屋,正打算劝解他一番,却听见少年平静地开口道: “银子是我拿的。” 咱们不是要说你参加县试的事儿不要被他们俩影响了,哪儿有什么银子? 老族长眼神一凝,突然反应过来,道: “邢忠荷包里的银子?” 第二十一章泰安十四年的星空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二十一章泰安十四年的星空 小山村。 在与老族长交谈之后,邢崧到底还是与邢忠夫妇二人一块回了蟠香寺。 邢有根独自在屋內坐了半晌,背著手慢悠悠地出门,转身进了隔壁邢有为家。 老族长將方才的事儿与弟弟知道,他有些想不通,崧哥儿拿邢忠的银子本就无人知道,何必徒生事端告诉他呢? 嘆气道:“誒,你说崧哥儿是为什么呢?” 偷东西不对,偷拿家里的银子更是不可取,邢崧这小子也不是没脑子的,干嘛要將此事告诉他,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 邢有根心下纠结。 说崧哥儿拿邢忠的银子不对吧,邢忠又是那番德行,手上有银子都扔进了酒肆赌场,还不如给崧哥儿用。可若是视若不见,又怕助长了孩子的歪心思,害得崧哥儿误入歧途。 教孩子怎么就这么难呢?轻不得重不得的。 老族长愁白了头,自家儿子孙子养大了十几个,都没有为邢忠父子二人操过的心多。 邢有为抬手给替兄长斟了一杯茶水,自是察觉到兄长心中的纠结和矛盾,笑道: “告诉你还不好?这小子待你倒是比他那双父母多几分真心。” 老族长面露苦笑,道:“这事崧哥儿做得確实不对,可让他將银子还给邢忠,我也开不了这个口,邢忠夫妻俩实在是亏待两个孩子。” 邢有为问道:“怎么说?” 邢崧身上虽穿著旧衣,气度却不凡,学识更是出类拔萃,想必虽未去书院念书,却也有先生细心教导过的。 可兄长从不是无的放矢之人,他说邢忠亏待儿女,又是为何? 邢有根长嘆一声,將邢忠家的情况一一说与弟弟知道,喝酒赌钱的爹,一心补贴娘家的妈,还有个年幼的妹妹需要关照…… 嘆息道:“老七你不知道,我今儿个听峰哥儿说,崧哥儿在家连写字的纸笔都没有,每日拿支禿毛的毛笔蘸水在青石板上练字,用烧黑的木炭写文章。就是这般艰苦的条件,崧哥儿却仍旧好学上进。 想来若非打算参加二月的县试,手上实在没有银子,他都不会来找我们。 这般懂事又刻苦的孩子,一时行差踏错,你说我又怎么捨得罚他?” “不论如何,他都不该偷…拿家里的银子。” 邢有为对少年感官极好,不忍直言少年偷窃,话到嘴边又换了词,继续道: “按大汉律,偷窃罪计赃论刑,初犯者於右小臂上刺『窃盗』二字,並依赃物价值论刑,一两及以下者,杖六十,一两至十两以下者,杖七十……赃物价值一百二十两以上,绞刑。” “崧哥儿还是个孩子,拿的是自家的银子还主动告诉我……。” 听见偷盗被抓居然如此严重邢有根下意识为少年开脱。 却不知道被弟弟绕了进去,毕竟谈起大汉律,他一个普通百姓,如何能与在县衙任职多年的老主簿相比? 邢有为沉吟片刻,道:“兄长,这个银子可以留给崧哥儿使用,可崧哥儿拿家里的银子,此事不得不罚。不然兄长以后如何管理家族?” 老族长脸色微变,脑中充斥著邢有为方才说的“杖六十;杖七十;杖八十……”,若按弟弟方才说的,岂不是要把他邢氏的千里驹打坏? “兄长,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崧哥儿犯了错,哪怕天资再高,也不得不罚。” 见兄长被绕了进去,邢主簿微微一笑,继续道:“玉不琢不成器,崧哥儿犯错自然该罚,可他年纪尚小,又知错能改,主动告知长辈,自然可以从轻处罚。” “你是说?” 邢有根眼神微亮。 “待崧哥儿回来,咱们再罚不迟。” 邢主簿卖了个关子,问道:“崧哥儿明日就该回来了罢?” “我与他说了,让他明日一早回来。” 崧哥儿拿家里的银子,这事可大可小,如今重中之重乃是下个月的县试。 “县试之期近在眼前,明儿个下午我就带了他们回去,这一个月就在我家温习功课吧,趁著我过年休沐,也能指导他们一番。” 邢有根沉吟片刻,也就应下了,一切以他们县试为重:“如此也好。” 老族长与邢主簿討论该如何处理邢崧这件事时,邢忠一家三口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泰安十四年正月初一的夜晚,天气晴朗,几乎看不到月亮,冬季星空的绝对主角,猎户座在漆黑如墨的天空中形成一个明显的沙漏。 邢崧提著一盏灯笼走在前面抬头就是后世几乎绝跡的璀璨星空,少年却无半点欣赏之意,以身后二人能跟上但是又较为吃力的速度向前,同时在脑中思考该如何处置身后这对拖后腿的父母。 邢忠夫妇二人相互搀扶著跟在儿子身后,二人没吃晚饭,在族长家打了一架消耗了大量体力,又走了这么长的路,早已又飢又累。 可前方带路的邢崧没有半点减速或者停下来等他们的意思,二人不得不咬紧牙关跟上。 若是他想凭科举入仕,这样一双父母无疑是他最大的弱点。 一个只会每日喝酒赌钱的父亲,旁人只要稍加引导利用,便可置他於险境。 还有秦氏,对一双儿女虽有几分疼爱,可这份疼爱,在遇上她娘家人时,便显得无比脆弱。 多年的习惯不是可以一朝一夕之间改变的,秦氏早已习惯將娘家兄长侄子的利益放在首位。 便是现在意识到了几分不对,却也不足以让她成为爱护儿女的好母亲。 这一月来的相处,邢崧对二人也有了些了解,能力是半分没有,拖后腿倒是一把好手,二人都是只顾自己不管他人死活的利己者。 想要以父子亲情感化二人是不可能的,只能以利相诱。而对邢忠夫妇来说,邢崧能给他们带来什么利益? 县试报名的那几两银子? 一点银钱能让他们暂时消停,却无法让二人做出改变。 只有长久的利益,才足够打动人心。 若是不能,那一定是给出的诱惑不够。 少年很快想好了对策,却也不著急,荒郊野岭的,有什么事还是等到家再说不迟。 他有一晚上的时间来处理邢忠夫妇二人,保证他们不打扰到他下月的县试。 第二十二章 方知此地是红楼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二十二章 方知此地是红楼 蟠香寺后邢家小院。 岫烟做好了饭菜放在炉子上温著,点著灯笼坐在八仙桌旁等著邢忠夫妇二人回来。 直至戌末亥初,才见著邢崧提著盏熄灭的灯笼,身后跟著邢忠夫妇走来。岫烟忙迎上前去,自兄长手中接过灯笼,惊讶道: “哥哥怎么回来了?” 说著,一双清凌凌的眼睛將来人仔细打量了一遍,见邢崧神色自然,身上也没有受伤的痕跡,小姑娘方才不动声色地鬆了口气。 这才有时间去关心后面跟著的二人,道: “老爷太太用过饭了吗?炉子上还温著菜。” 满身狼狈,脸上还带著两道被指甲抓伤的血痕的邢忠拖著疲惫的身子,往长凳上一坐,囔道: “快把饭菜端上来,都饿了一天了。” 少年阻止自觉上前端饭菜的岫烟,拉了妹妹到一旁,语气温和:“让他们自个儿吃,不用招呼,妹妹用过饭了吗?” 岫烟心下微暖,点点头,眼里却是止不住的担忧。 两位堂兄上午才来接了兄长过去,可邢忠夫妻二人出门一趟,却把兄长一块带了回来,不知是何变故。 “妹妹用过饭了就早些歇息吧。” 將装著小姑娘积蓄的荷包还给她,邢崧摸了摸妹妹的头髮,笑道:“下回再丟了银子,可別跟我哭鼻子!” 说完,面含警告地看了秦氏一眼。 “她一个丫头片子......” 秦氏小声嘟囔了一句,却到底不敢再多言,这丫头倒是好命,崧哥儿这么护著她! “哥哥!” 岫烟瞪大了双眼,原以为这银子就这么丟了,却没料到兄长居然帮她要了回来。 “早些休息吧,我最近不在家,有什么事你先躲著,待我回来再做计较。” 邢崧將荷包物归原主,对小姑娘眨了眨眼。 岫烟一个女孩子,正面对上邢忠二人难免吃亏。 岫烟瞥了眼正忙著吃饭的邢忠夫妇,小声道:“我知道了,有什么事我就先去妙玉师父那躲躲。” “妙玉师父?” 邢崧心下一惊,突然想起自家妹子名唤岫烟。在蟠香寺带髮修行的妙玉,寄居寺庙,与妙玉有半师之谊的岫烟,还有那远嫁京城的姑妈,应该就是红楼中贾赦的继室邢夫人...... 话说那不靠谱的爹叫什么来著? 少年突然出声唤道:“邢忠!” “嗯?” 埋头吃饭的邢忠疑惑地抬起头,见叫他名字的乃是邢崧,面色不愉,嘀咕道: “好端端的叫老子作甚?” 影响老子乾饭! 半点没觉得儿子当眾喊老子的名字有什么不对。 秦氏抬头望了这对父子一眼,到底还是没说什么,继续拨弄碗里的饭菜。 “哥哥,怎么了?” 岫烟敏感地察觉到了兄长情绪上的变化,不解问道。 邢崧心下已然確定了八九分,不动声色地试探道:“倒是没怎么听你说起过这位妙玉师父,你去她那里会不会给人添麻烦?她教你念书识字,有空一定得好好感谢一番。” “妙玉师父只比我年长几岁,虽是出家人,却也不好见外男的。” 岫烟想起妙玉那古怪的脾气,怕是不会见兄长,又道:“而且妙玉师父开春便要上京,待她回来时,咱们家应该也不住在蟠香寺了。” 说著,便將妙玉打算上京瞻仰观音遗蹟的消息告诉兄长。 小姑娘今日见了那两位堂兄,对兄长能通过县试充满了信心。 待邢崧有了功名后,邢家自然不会再继续寄住在蟠香寺。日后与妙玉自然也很难再有交集。 “无碍,有缘自会再见的。” 邢崧笑笑,长出了一口气。见妹妹明显对妙玉有些不舍,也没多解释,將小姑娘打发去歇息。 原以为穿越到架空的朝代,没想到却是红楼世界,还与荣国府有些牵扯。 姑妈邢夫人,嫁的便是当今荣府的大老爷贾赦,哪怕是继室,邢家与荣府也是正儿八经的姻亲。 邢崧拉了条长凳坐下,在心底梳理了一番当前的时间线。 红楼原著中,林如海、秦可卿同一日病逝,书中有明確记载是九月初三,次年贾政生日那天,传来贾元春封妃的消息,而后宫中传出消息,宫中妃子可以省亲,大观园修建完成后,王夫人下帖子请了妙玉进府,此时妙玉十八岁。 从岫烟方才的话中得知,妙玉打算开春后上京,而书中十六回明確写了妙玉是上京的第二年进的荣国府。 今儿个是泰安十四年正月初一,林如海、秦可卿已於去岁病逝,贾元春还未封妃,却也快了。书中第六十二回,探春等人梳理眾人的生日,贾宝玉亲口说“老爷的生日是四月十七”。 此时,王熙凤已经弄权铁槛寺,尝到了权势带来的好处。离贾元春封妃也不过三个多月,贾家“鲜花著锦,烈火烹油”的鼎盛,近在眼前。 而这一切,与少年邢崧没有半分关係。 荣寧两府再富贵,也不能改变他不过是个一穷二白的读书人,昨日还在为著参加县试需要的银钱发愁。 甚至他还得考虑日后贾家败落,作为贾家姻亲的邢家如何才能不受牵连。 “崧哥儿,你今儿个回来是有什么事吗?” 邢忠吃好了饭,端著秦氏沏来的茶水,小心翼翼地看向旁边坐著的邢崧。 他十岁前是个正儿八经的官宦子弟,十岁后也靠著族里、长姐过著不差钱的生活,可以说,在没喝醉酒、赌博上头的时候,还是十分会看人眼色的。 这可是邢忠活了三十余年的看家本领。 凭著这份能耐,在父亲过世、长姐远嫁,败光家业之后,还能让老族长说服族里给他分钱分粮,保证他不被饿死。在红楼原著中,邢大舅也能跟在薛蟠、王仁身边混得如鱼得水,酒肉不愁。 看来这酒蒙子、赌鬼爹也不是一无是处嘛。 少年打量著邢忠那张俊脸,酗酒多年亏空了身体,却依稀可以看出当年的容色,难怪邢崧兄妹二人容貌皆是不凡。 邢忠被儿子的眼神看得发毛,谁家儿子看老子的眼神跟看个物件似的? 一点都不懂得尊重父亲! 第二十三章 酒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二十三章 酒 “你那是什么眼神?” 邢忠虚张声势,大声道。 少年看著邢忠那副不爭气的样子,气笑了,道: “色厉而內荏,譬诸小人,其穿窬之盗也与。” “你!我好歹是你老子!” 邢忠拍桌,怒了一下:“怎么能骂你爹呢!” 虽然他读书少,可《论语》还是读过的,这句话出自《论语·阳货》,是孔子对“色厉內荏”之人的批判。 外表严厉而內心软弱怯懦,若用小人来做比喻,大概就像是挖墙洞、翻墙头的小偷吧? 邢崧见了邢忠这副模样,深觉孔老夫子比喻精妙。 “老爷,咱们家老太爷当年也是进士出身,官至四品知府,姑母亦是手腕过人,从一介孤女嫁进公侯府第,您怎么就是这般模样?” 邢崧是想不通,虎父犬子算是给邢忠玩明白了。 “你!” 邢忠涨红了脸,指著儿子说不出话来。 这小子是故意跟过来,给他找不痛快的吧? 都说过年不打骂孩子、不说不吉利的话,怎么到他家就反过来了,大过年的,儿子专程回家教训老子。 还有没有天理了? 邢忠心下鬱闷,可邢崧是老族长看重的人,闷声道: “你小孩子家家的,別管老子的事儿。好好念你的书去!” 少年微微一笑,道:“老爷,也不是我不好好念书,笔墨纸砚,哪个不要花银子?你也不想想,上回你拿银子回来是什么时候?又何曾给我交过束脩?” “我没银子!本来有几十两的,分你些也无妨,这不是丟了嘛!” 邢忠十分光棍,他待外面的酒肉兄弟都十分大方,何况自家人,在手里有钱的时候,就是个过路財神。 “听说族里每年分你三四十两银子,姑母处应该也会补贴你些,怎么会没有银子?” 邢崧覷著邢忠的神色,不动声色地引导道。 打定主意今日要探探邢忠的底,经过他手的银钱应该不少的,不说掏出多少来,起码给自己弄点起始资金。 一般的秀才可没什么收入,族里能给他出童生试的银子,却不能一直供他考下去。 一直寄住在蟠香寺也不像样。 这一切,都是需要花钱的。 “一年百八十两银子够什么用?” 邢忠满不在乎,隨口道:“崧哥儿你不知道,你姑妈小气得很,她带著几千两的嫁妆嫁进公侯府第,成了高高在上的一等將军夫人,一个月就给我分五两银子,过个年才给了二两金子。要知道,咱们家大半的家底都给她作了陪嫁,却只顾著自个儿,半点没想著帮衬家里。” 少年一噎,依大汉律,七品知县一年的俸禄也就九十石米,以现在的物价,大概是九十两白银。 虽然知县的真正收入远不止朝廷发的这点俸禄,可一个知县也要养活一大家子和幕僚团队。 大汉普通四口之家一年的支出,大概也就十几两银子。 邢忠一个人,一个月五两银子不够花,甚至逢年过节还有额外的收入。 邢崧无奈道:“老爷,这个银子足够咱们家在县里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了。” 甚至还有钱送邢崧去书院念书。 邢忠摆摆手,解释道:“崧哥儿你年岁小不知道,老爷在县城请兄弟们喝一顿酒就要花个一二两银子,这点子银子压根不够用。” “什么酒席这么贵?咱们县城最大的酒楼,一桌上好的席面也要不了一两银子。” 邢崧狐疑,这便宜老爹天天在外面给人当冤大头吧! 嘉禾县不过是个小县城,哪有那么大的开销。 不过他既然已经了解了邢忠的財政状况,也不想再与他攀扯这些有的没的了,遂道: “老爷,你也知道,我二月就要参加县试,虽说族里会替我出报名的银子,可考篮、食宿都要花钱,您作为亲爹,总不能不管儿子吧?” 原来绕这么一大圈,就是要银子啊。 邢忠放鬆下来,光棍道: “我没钱!” “你方才还说姑母每月给你五两银子,考试我能住在七叔公家,吃饭考篮总要自个儿准备吧,也不多,三两银子应该够了。” “那也太多了!” 邢忠惊呼,一来就要了他大半的银子,遂还价道:“最多一两。” “成交!” 邢崧乾脆极了,本来就是能要一点算一点。 “誒,你!” 邢忠气闷,原本以为崧哥儿还会与他討价还价一番,到时候他再装作不耐烦,隨手给个几钱银子打发了他。 不成想他一点不按常理出牌,一两银子够买二三十斤酒了。 邢崧知道他还算说话算数,换了一个话题,问道: “老爷,你喝的酒一般多少钱一斤?我在书上看到几个不错的酒方子,下回酿出来了你帮我品鑑一番如何?” “当真?” 邢忠眼睛一亮,瞬间被勾出了酒癮,古书中的酒方子,不论好不好喝,尝尝也是好的。 以后吹牛的资本都有了不是? 我家崧哥儿为了让我喝上好酒,专门给我寻的方子! “自然是真的,只是现在手上没有银钱,又要忙著县试,没时间去尝试而已。” 邢崧点头应道。 大汉酒业繁荣,且形成了鲜明的地域和风格特色。 比如知名的金华酒,乃是风靡全国的“明星酒”,是最具代表性的黄酒旨意,堪称“国家级美酒”,邢崧记得在前世的《金瓶梅》中,金华酒被反覆提及超过三十次,是西门庆家宴客、送礼的首选。 还有著名的绍兴黄酒,以及备受贾府女眷们喜爱的惠泉酒,亦是广受好评。 古书中自是没有看到过酒方子,可邢崧脑中记得的酒方子却是不少。 拿出几个赚钱还是可以的。 邢崧现在无权无势,便是拿出什么好东西也保不住。 待有了功名之后,倒是可以与族中合作,分润一部分利益给族里,换取族中支持。还能在农閒之时,给族人们找份额外的收入。 现如今族长与邢有为看重他,也是看中他日后的潜力。 可若是他还能给族里带来更多的利益呢? 在这个时代,宗族势力,永远是你最大的依靠。 当然,现在拿出来馋搀邢忠还是可以的。 第二十四章 冰雪酒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二十四章 冰雪酒 正月初二日。 宜祭祀、出行、入学、裁衣。忌词讼、破土、安葬。 邢崧一早起来,照旧搬了院中的青石板进来,站在八仙桌前开始今日的练字计划。 昨儿个虽然回来得晚,他也是在青石板上练了一个时辰的字再休息的。 每日早晚各练一个时辰字,白天光线好的时候看书写文章。这一月来虽说枯燥,进步却也是肉眼可见的。 “崧哥儿,怎么...这么早?” 邢忠睡眼惺忪地趿著鞋从屋內出来,便见儿子站在八仙桌前,拿毛笔蘸水在石板上写字。刚想问他怎么不在纸上写,便猛地清醒过来,自家没钱买纸。 一时间站在原地,进退为难。 见邢崧没搭理他,微鬆了一口气,訕笑道:“崧哥儿先忙,先忙,我去洗漱。” 邢崧瞥了一眼便宜老爹离开的背影,低下头继续练字,邢忠为何突然献殷勤,他们二人都是心知肚明的。 不过片刻功夫,邢忠又磨磨蹭蹭地走到儿子身边,见少年一直低头写字也不出声,直到东边太阳升起,邢崧停下手,收起桌上的东西,將那块青石板搬回院子。 邢忠见儿子得了空,方才上前询问道: “崧哥儿,你昨儿个说的酒方子,什么时候有空试试?” “不急,过两日得了空我先酿一小坛出来尝尝。” 他手上什么都没有,怎么酿酒?不过先给邢忠一点念头吊著还是可以的。 少年忽视便宜老爹脸上那明显的失落,悠悠道:“虽然现在酿不了新酒,不过我这儿倒是有一新的酿酒之法,经过这般处理的酒口感清冽,香味扑鼻,后劲也足得很,一碗便足以醉人。” 邢忠闻言,馋癮都被勾起来了,急忙问道: “好哥儿,你看你何时有空酿一坛来给老爷我尝尝?” “不急,酿造这种酒需利用冬季的极寒作为酿造条件,待下雪时,再来酿造。” “要下雪才能酿的酒?”邢忠酒癮更甚,这一听就不是寻常的酒水!连道了三声好,笑道:“哥儿可千万別忘了!” “此酒何名?” 岫烟端著粥过来,好奇问道。 利用冬季的极寒酿造的酒水,难道是以冬雪酿酒? 想起妙玉先前採集冬雪煮的茶水,岫烟突然觉得这酒水可能也会有些怪味。 邢崧正色道:“此酒以米酒为骨,凛冬作魂,『冰雪』为名,若是在北方的冰天雪地里进行酿造,风味更佳。” 这么好的酒? 邢崧此言一出,便是对酒水並无兴趣的岫烟都来了兴致,想要一尝兄长说的这“冰雪酒”,是否果真有如此滋味。 邢忠这般酒蒙子更是追悔莫及,嘆息道: “唉,真是可惜了,前几日下雪,崧哥儿怎么就没想著先酿一罈子出来尝尝呢?” 嘉禾县地处南方,本就极少下雪,偏偏这酒要下雪天才能酿造,这如何不让嗜酒如命的邢忠懊悔不已? “无妨,便是今年酿不成,咱们来年再酿也是一样的。” 邢崧提笔在粗陶碗中蘸了水,继续落笔。 这酒听名字高端,酿造原理却简单,即冷冻提纯酒水。 將米酒或者发酵中的酒醪放在户外,让其自然结冰。水分子会先结冰,再將浓缩、未结冰的酒液从冰中分离出来,得到的自然就是酒精度更高、口感更甘洌的“精华酒”了。 不过卖酒嘛,好酒是基础,好的故事为酒水注入灵魂。 故事营销加上品牌塑造,加上邢崧手上的好方子,足够让嘉禾邢氏出品的酒水畅销大汉。 如今是条件不足,冰雪酒需要下雪的冬日才能酿造。 日后大可以利用冰块,人工製造寒冷环境来酿造冰雪酒。 “誒,崧哥儿,你说等你考完试咱们上京如何?京城有你姑母在,咱们也不愁没地方住,到时候你还能去贾家的族学念书,贾家公侯之家,族学的先生肯定比咱们这县城的先生学问好。” 邢忠越说越觉得这个主意好,更重要的是,京城地处北方,冬天较南方要冷上许多,下雪的日子也多,他可就不愁没有酒喝了!兴致勃勃地追问道: “崧哥儿,你说怎么样?” 就为了喝酒,全家搬到京城去? 邢崧嘴角一抽,他当然知道邢忠嘴上说的那些都不是最终的理由。 能让一个酒鬼愿意千里奔波的,除了一壶没喝过的酒,不做他想。 “我觉得不怎么样。” 邢崧翻了个白眼。 京城肯定是要去的,但不会是现在。 “誒......” 邢忠还想说什么,被岫烟打断道:“先吃饭吧,粥快凉了。” “多谢妹妹。” 少年接过岫烟递来的碗,坐到了桌旁。 邢家的早饭也简单,白粥配小菜,还有一小碟蒸熟的腊肠。 “也不知道给老爷端一碗。” 邢忠见岫烟先端了一碗粥给崧哥儿,就端著碗坐下了,小声嘀咕了一句,到底还是起身自个儿端了一碗过来吃。 这两兄妹的感情倒是好。 就是都不怎么会尊重父亲。 邢忠恶狠狠地夹了一筷子腊肠,筷子一转,就放到了儿子碗里:“崧哥儿多吃点。” 说完,迎著一双儿女惊讶的眼神,忍痛又给岫烟夹了一筷子: “你也吃!” 一小碟腊肠本就没多少,夹了这两回,碟中只剩了三两块薄薄的肉片,邢忠將剩下的拨进了自个儿的碗里,就著煮得绵绸的白粥,大口吞咽起来。 这才是便宜老爹邢忠嘛! 会主动给儿女夹菜的肯定不正常。 待吃完了早饭,邢忠方才想起一早上没见著人影的秦氏:“你们太太去哪儿了?吃饭都没见著人。” “太太去集市买东西了,今儿个初二,待会儿要去外祖家拜年。” 大年初二,是已出嫁的女儿带著丈夫和儿女回娘家拜年的日子。 按照习俗,女儿女婿会携带丰厚的礼物归寧,礼物必须是成双成对,取“好事成双”之意。娘家亦会准备丰盛的酒席招待女儿女婿,通常女儿一家会在娘家吃完午饭后回去。 秦氏在年前就开始准备礼物,今儿个更是一大早就出门买糕点和肉去了。 岫烟收了碗筷,看向兄长: “哥哥跟我们一块去外祖家吗?还是要去叔公家?” “县试在即,我今年就不过去了。妹妹代我向外祖母与舅舅舅母致好。” 第二十五章 吴下阿蒙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二十五章 吴下阿蒙 午后,深蓝的天空被一片无边无际、沉甸甸的铅灰所笼罩。 低垂的乌云將整片世界都笼罩在它的斗篷之下,潮湿的寒意仿佛能渗入骨髓。 少年掀开厚厚的车帘,裹紧衣裳低头走下驴车。 入目便是一座三进的大宅院,粉墙黛瓦,透过雕刻著卷草纹的方格槅扇门,可以看到里面人影走动。 “下雪了。” 邢崧抬手接了一片雪花,晶莹剔透的雪花在少年的掌心融化,化为雪水滴落在地。 “要下大雪了,峰哥儿在家里住一晚,明儿个雪停再回去吧。” 邢有为抬头看了看天色,挽留邢峰道。 “也好。” 一场大雪顷刻而至,青石铺就的地面很快泛起了白。 邢崧及邢岳兄弟三人见过邢主簿家人,便被安置在了倒座房內暂住。 邢有为亲自送了三位侄孙过来,嘱咐三人道: “县试初七开始报名,到时候你们与崢哥儿他们一块去,这几日先在家里温习功课,兄弟们在一块读书也有个伴。你们五叔公家的孝哥儿过几天也会过来,到时候与你们同住。” 说完,又让下人將笔墨纸砚等物送上: “一应纸笔家里都给你们备齐了,若有什么缺的,只管跟你廉叔说就是,他会给你们准备的。” 邢廉乃是邢有为长子,邢孝则是已逝五叔公的幼子。 邢崧三人一一点头应允。 “那行,你们先收拾,稍后崢哥儿他们回来,你们兄弟再一块亲香亲香。” 邢有为看向崧哥儿道。 邢岳兄弟乃是他亲兄长的孙子,自幼与他家孙子是极相熟的,只有邢崧与他们关係远些,兄弟几个只在祭祖的时候远远见过。这话乃是说给崧哥儿听的。 “七叔公放心。” 邢崧应了一声。 “那行,我先去忙了,吃饭的时候我让人来叫。” 邢有为背著手出门,將邢崧三人留在倒座房客房內。 待叔公走远,邢峰將自个儿扔进了圈椅里,见堂弟忙著收拾东西,摸著鼻子起身道: “崧弟,我来帮你,需要我做什么?” “不用,一应东西都是齐的,我把书桌收拾出来,写两篇文章。” 邢崧利索地从包袱中拿出衣裳和书,分別放好,又將书桌移至窗前,將桌上的一应物品按习惯摆好。铺开一张连四纸,在纸下垫好毛毡,取一根墨锭在砚台上慢慢研磨。 屋子是七叔公早就安排人打扫好的,床上铺了被褥,地下烧著火盆。窗外下雪,屋內不甚明亮,还给他们点上了灯笼。 如此条件,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开始学习,写文章! 昨儿个懈怠,才写了一个题目,作了两篇文章,今日可得补回来。 泰安五年的县试题,还有一道可没写呢: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少年手上研磨,心下琢磨起这个標题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出自《孟子·尽心上》,乃是儒家民本思想的巔峰论断。 “贵”非指地位尊卑,而是指百姓乃是国家的价值根基,“社稷”为土、谷之神,代指国家的政权机构,揭示国家的本质是维护公共利益的工具,“轻”並非否定君主价值,而是强调其责任重於权势......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此番思想与《尚书》中“民惟邦本,本固邦寧”一脉相传。但是孟子更凸显民眾的决定作用。 邢崧在脑中回忆了一番今日上午看的《孟子集注》,不过片刻功夫,砚台中的墨汁研好,脑中的文章也酝酿出来了。 提笔以馆阁体在写纸上道: 夫天下至重者,莫如民...... “哥,崧弟也太勤奋了!” 邢峰拉了兄长到旁边,小声道,生怕声音大了会影响到崧哥儿。 叔爷前脚刚走,他立马就把书摆好开始写文章,要知道,今儿个初二,还是过年呢,可见崧弟平时有多用功。 “你练字还是看书?我也要写文章了。” 邢岳沉默一瞬,默默从包袱中拿出书,走到另一张桌子前开始研墨。 “你这也没给我选啊。” 峰哥儿从兄长处顺了一支毛笔,拿上毛毡和连四纸,找了个地方窝著写字。 明知道小爷看书就会睡著,还让我做选择! 怎么不让我在出去玩和打雪仗之间选一个呢? 峰哥儿恨恨地將毛笔插进兄长研好的墨汁中,饱蘸浓墨在纸上画符。 “你呀!” 邢岳虚指了指弟弟的脑门,多研了些墨汁来。 一时间,屋內寂寂,只听得毛笔在纸间摩擦,窗外雪花簌簌落下。 不觉时光悄然而逝,屋外的雪渐渐下得小了,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积雪。 “峰弟!岳堂兄!” 一个风风火火的身影跑进屋,打破了屋內的寧静。 邢峰摸了摸酸痛的脖子,抬头往窗外望去,外面天已然黑透,积雪在灯光映照下反射出点点萤光。 “居然这么晚了。” 邢峰嘟囔了一句,扔下笔,看向来人,笑道: “十二哥何时回来的?” 不待邢嶸回话,邢崢踱步走进屋,见邢峰居然老实在写字,笑道: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没想到峰弟居然也有静下心来写字的一天。” 邢峰洋洋得意道:“十一哥不要取笑我,俗话说,士別三日当刮目相待。我今儿个可是写了不少字呢。” 邢崢、邢嶸兄弟二人乃是邢有为之孙,兄弟二人与邢峰年纪相仿,素来较旁的堂兄弟更亲近些。 邢峰三两步走到邢崧身边,拉过堂弟向二人介绍道: “这是六叔公家的崧弟,你们都知道了吧,今年他和你们一块参加县试。要知道,我们崧弟学问可好了,你们两个有什么不会的都可以来找他!” 又对邢崧介绍崢、嶸兄弟二人道: “这是你十一堂兄,矮一点的是十二堂兄,你有什么缺的,儘管找他们要。” 兄弟几人相互见礼,本就是同族兄弟,又都是十几岁的年纪,年轻热忱,哪怕先前不认识,不消片刻便都熟悉了起来,言谈间也隨便了许多。 邢嶸拿起峰哥儿下午写的字,毫不客气地取笑道: “吴下阿蒙,士別三日,你这字也没有长进嘛!还是这么丑!” “那又如何?” 邢峰不以为意,伸手拿过崧哥儿写的文章,满脸与有荣焉: “虽然我写的字不怎么样,但是我家崧弟写得好啊!不信你们看。” 第二十六章 卷王邢崧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二十六章 卷王邢崧 “峰哥儿你脸都不要了?崧哥儿写的字好与你有什么相干!” 崢、嶸兄弟二人都被堂弟的厚脸皮惊呆了。 “我与崧哥儿投缘,就跟亲兄弟一样亲近,崧弟文章写得好我自是与有荣焉。” 邢峰憨厚的脸上带著截然不同的狡黠,摸著手上那沓纸,转头寻求当事人的认同: “崧弟你说是不是?” 邢崧嘴角一抽,好脾气道:“十三兄所言极是。” “那可不,咱们兄弟二人一文一武,所向披靡!” 邢峰攥著手中厚厚的一沓连四纸,笑的得意。 崢、嶸两兄弟看著那张碍眼的笑容,拳头有些硬了,可惜小十三自幼天生神力,他们兄弟两个加一块都打不过。 “峰弟,你是不是拿错了,崧哥儿一下午写了这么厚一沓文章?” 邢嶸眼尖,指著邢峰手中那厚厚的一沓纸惊呼出声。 一下午的时间能写这么多文章?就算是抄书也写不出这么多罢? “嗯?” 邢峰也反应过来,他练了一下午字才写了十几张纸,崧弟写的文章明显有些多了,匆匆翻看了一下手中的纸张,足足二十四张纸,五篇八股文。 “这全是你今儿个下午写的?” 邢崧迎著几位堂兄不可置信的眼神,笑道:“怎么了?半个时辰写一篇八股文確实是慢了些。再快些字就不好看了。” “荒唐!半个时辰能写出好文章?不需要构思的吗,这样写出来的文章有什么水平可言?” 邢崢在过来之前,已经听祖父说过,六叔公家的这位崧堂弟是个有才华的,可没料到他居然如此鬆懈! 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就动笔写出来的文章,写得再多不也是浪费纸墨? 忍不住摆出兄长的款,语重心长道:“崧弟,为兄知道你才思敏捷,可学问不是这么做的,若是不下一番苦工,岂不是浪费了你这一身的才华?......” “崢堂兄,你不妨先看看我写的如何,再做评价。” 邢崧也不恼,示意他们先看了文章再说话。 这两日的相处,他也大概了解了普通读书人写文章的速度。 像这般一篇八股文,从构思到落笔,没有四五个小时完不成。 而对他这种后世穿越而来的卷王来说,四五个小时起码够他写五篇不一样的八股文了。 就这,还是因为用毛笔写馆阁体需要耗费大量时间,若是口述,他一刻钟就能写一篇全新的文章,保证每一篇都不一样。 “这......” 几位堂兄面面相覷,看著崧弟这般自信的模样,確实不像是敷衍之作。 “我先看看。” 邢岳从弟弟手中拿了一篇,打了个圆场。 他与堂弟相处了两日,对崧哥儿的性格也有些了解,最是认真刻苦不过,绝不会糊弄了事。 更何况,这还是他自个儿主动写的文章,不是先生布置的课业,也没人催他写。 又何必多此一举? 邢岳接过峰哥儿递来的文章,专心看了起来。 他拿到的正是邢崧写的那篇《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崧弟文思之盛,从破题便可见一斑: 夫天下至重者,莫如民;社稷虽尊,犹次之;君位至崇,实为轻焉。此孟子宪章三代,立万世治平之纲也。 “大善!” 邢岳拊掌而笑,果然崧弟从不让他失望,隨手一篇文章便是佳作。 一时忘了在场眾人,继续往下看了起来。 “崧哥儿写的真有这么好?” 崢、嶸兄弟二人对视一眼,皆有些不可置信。 他们没与邢崧接触过,只从祖父那里听说这位堂弟文采出眾,学问不凡。 可再如何,也不过是一十三岁少年,纵是比他们兄弟二人强些,想来也没超出太远,可今儿个见了邢岳、邢峰兄弟二人的表现,好像有些超出他们二人的想像? “咱们一块看看。” 崢、嶸兄弟二人也不是见不得兄弟出眾的狭隘之人,一人拿了一篇文章,各自看了起来。 “崧哥儿,你干嘛呢?” 邢崧刚走回书桌前,提起笔在纸上续写方才没写完的那篇八股文,一个脑袋便凑了过来。 少年头也不抬,隨口答道: “方才的那篇文章才写了个破题,还没写完呢。” 见堂弟在纸上运笔如飞,还能一边回答自己的问题,邢峰忍不住问道: “崧弟,你写的最多的时候,一天写几篇文章?” “十七八篇吧,没算过。” 用炭笔在石板上写文章,倒是比用毛笔快得多,一天写个十几篇轻鬆得很,还不会耽误他每天练两个时辰的字。 真要算起来,一天十二个时辰,他每天有七八个时辰在学习。 除了吃饭睡觉,全部时间都在拿来备考科举。 “十七八篇!” 邢岳心下微涩,他一下午才写了一篇八股文,还为今日写的文章大有进步而沾沾自喜,没料到堂弟一天就能写十几篇,还远比他写的出彩。 他已经看完了手中的这篇,不得不承认,堂弟的隨手之作,都远远超过他精心构思的文章。 “三哥,你看完了吗?” 邢崢兄弟二人也读完了手中的文章,磨磨蹭蹭地走到堂兄身边,两张相似的脸上无精打采,宛如霜打的茄子。 谁能想到,堂弟小半个时辰写成文章居然比他们精心雕琢的都要好得多。 可以说,双方的文章压根没有可比性。 偏偏写出此等文章的人年纪还要比他们小几岁。 崢、嶸兄弟二人鬱闷极了,甚至邢崢方才还摆出一副兄长的样子,说崧弟写的文章没有水平。 如果说堂弟这般锦绣文章都算是没有水平,那他们兄弟写的算什么,厕纸吗? 见两位堂弟也是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邢岳心里诡异地平衡了,还好不是我一个人被打击。 转而安慰起两位堂弟道:“没事的,崧弟他素来文采出眾,才思敏捷,咱们不跟他比。” “压根就比不过啊!” 邢嶸心直口快道。 两位兄长心中一噎,却也知道十二弟说的是实话。 三位兄长吃瘪,邢峰心下畅快极了,之前祖父、叔爷总说他不学无术,让他向几位兄长学习,如今来了个更出彩的堂弟,总算是压下了他们的气焰。 幸灾乐祸的笑容丝毫不做掩饰,笑道: “都说了让你们向崧弟学习,现在知道崧弟的厉害了吧!” 邢崢沉默一瞬,吩咐家中小廝道: “去厨下取晚饭来,我们兄弟五人今日就在这里吃饭了。” 说完,与堂兄互换了手中文章,继续学习起来。 別处可没有这么多好文章供他学习,甚至还有作者在一旁供他隨时请教。 第二十七章 县试题型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二十七章 县试题型 厨房送了饭菜过来,邢家几兄弟都只是隨便扒拉了几口,填饱肚子后,继续学习邢崧刚写的那几篇文章。 邢崧则在放下碗筷之后,拿出岫烟帮他借来的那套《四书章句集注》阅读起来。 因为前世的专业,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他也是有了解的,只看过片段,未曾完整看过全书。 作为科举考试的標准教材,理解四书最权威的入门必读,若非囊中羞涩,他也会买一套回来阅读。如今岫烟帮他借了一套,倒是帮他节省了不少银子。 一套最便宜的坊刻本,都需要一两银子,若是收藏级別的朱墨套印本,价格更是昂贵,可达是十数两白银一套。 而岫烟借来的这套,虽不是朱墨套印本,却也是国子监刻印的精品,纸墨上乘,刻工精湛,书眉页脚还有大儒阅读时写下的笔记。 邢崧此时还不知道这套书已经归自家所有了,翻到先前標记的地方继续看了起来。 邢岳兄弟几人很快换著看完了手中的几篇文章,见崧哥儿坐在一旁看书,纷纷上前提问: “崧弟,你每次写文章那么快,是如何擬定破题的?” “崧弟,你这一句用的是什么典故?我好像没看过。” “崧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邢崧放下书,一一为几位兄长解惑: “破题其实很简单,拿到题目先分析题目出处,童生试的题型比较简单,一般都是单句题,偶尔会有通节题、连章题以及截上/截下题等题型,极少遇到枯窘题、搭截题这些难度极高的题型。对於单句题,咱们只要找准题目出处,立足本句,阐发......通节题则是需要把握整节的主旨......” “崧弟,等等!枯窘题、搭截题是什么题目?” 邢岳听得脑子乱成一团,他们平日练习的都是单句题,通节题、连章题只在书院听师长说过,至於什么枯窘题、搭截题,压根就没听说过。 至於什么写法,更是不知从何处入手。 “枯窘题的题目极短,常为一字或者两字,需要从一个微小的字眼出发,作出符合圣贤之道的宏大义理,搭截题俗称『无情搭』,將不相连的两句各取一部分,强行拼接成一题,比如『学而为人』......” 邢崧向几位堂兄讲解了一番这两个题型,又各举了例子帮助他们理解,力求教会他们这两种题型的解题思路。 “这也太难了。” 邢岳三兄弟欲哭无泪。 堂弟你也太高看我们了,最简单的单句题我们都作不来,这种明显连题目都看不懂的题,是给我们做的吗? “你们只要掌握单句题的写法就行了,其他题型乃是秀才甚至举人要求掌握的。” 邢有为站在门口听了片刻,方才抬脚走了进来,目光复杂地看向邢崧。 “爷爷/叔爷/三叔公。” 邢崧几人忙起身问好。 “都坐吧,听说你们兄弟几人在一块探討学问,我过来看看。” 邢有为在上首坐下,招呼眾人道。 问过邢岳今日的功课,又单独看向邢崧,笑道: “崧哥儿在这儿可还习惯?方才我听你在给他们讲解搭截题,这类题型起码要到乡试你们才接触得到,暂时不用给他们讲解,你几位兄长先掌握单句题就够了。” 邢崧应道:“一切都好,与兄长们在一块互相学习,我受益良多。” 叔公家可比在家里条件好太多了,除了要花费些时间替几位堂兄解惑,没有任何问题。 “都是崧弟在教我们。” 邢岳三人脸红。 心下却是兴奋不已,崧弟说跟我们一块学习,他亦受益良多。 虽明知是崧弟的客套话,可还是高兴! “那就好。” 邢有为满意地点了点头,將眾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他为何大年初二就急著將人带回家,不就是希望崧哥儿能抽空指点一下这些兄长? 而崧哥儿做的,明显比他先前预期的还要好。 “还有一月就是县试之期,你们兄弟几人好生温习功课,希望你们这回都能取得功名。” 邢有为笑容越发温和,对邢崧道: “崧哥儿就当在自己家,有什么想吃的儘管吩咐厨房做,没有的儘管让他们去买。你们念书辛苦,也要注意休息,平时有空的时候可以让崢哥儿他们带你出去走走。” 邢崧自是点头应是。 邢嶸靠近兄长,小声嘀咕道:“爷爷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都快要县试了,还让崧弟出去玩。” “要是你有崧哥儿一半的学问,我也让你出去玩。” 邢有为瞪了不爭气的孙子一眼,没好气道。 邢十二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没想到爷爷一把年纪了,耳朵还这么灵光,他说话声音这么小都听得到。 “崧哥儿你安心学习,不用搭理他们,有空的时候帮他们讲解两道题就够了。” 邢有为说了几句话也就回去了。 他原本打算给他们几人讲解一番县试的题目。 要知道,童生试可不止考八股写作,还有试帖诗、《性理》或《孝经》论,以及默写《圣喻广训》。 邢岳兄弟几人都在书院念书,自然有先生教导讲解,可崧哥儿只在族学学了两年,对这些定然是一知半解。 原本想著今晚给他们讲解一番,不料正好碰上邢崧给兄长们讲解八股文题型。 邢主簿顿时觉得他多此一举了。 崧哥儿平时肯定有名师教导,只是不知出於什么缘故没有告诉他们。 若非有大儒亲自教导,又怎么能对八股写作的这些题型知之甚详。 要知道,他邢有为举人出身,像是枯窘题、搭截题这类题目,都很难掌握,可邢崧一介十几岁的少年,讲解起这些难题来却是头头是道。 邢崧比他一介举人还要了解八股题型,虽然没见他写过这类文章,可见了邢崧向他们分析起题目来头头是道的模样,谁会认为他写不出来? 只能说,这是个美丽的误会。 歷朝科举考试內容都不相同,在不同时期也会有些变化。 邢崧只是沾了前世的光,才对八股写作的各种题型知之甚详,可本朝童生试的具体內容,他还真不甚了解。 看著七叔公离开的背影,少年决定明日再去问一下详情。 第二十八章 杨侍郎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二十八章 杨侍郎 翌日一早,邢崧从鬆软暖和的床铺中醒来,还有些恍惚。 突然看见绣著花鸟虫草的床帐,少年差点以为又穿越了一回。 好在很快反应过来昨日来了县城的七叔公家,现在住在他家客房內。 邢崧醒了醒神,想起昨晚与几位堂兄交流功课至深夜,若非他严词拒绝,十二堂兄甚至想邀请他抵足而眠。 下月便是县试之期,除了八股文写作,县试还要考试帖诗、《性理》或《孝经》论,以及默写《圣喻广训》。这是他已经知道的內容。 除此之外,他打算用完早饭再去找七叔公,问问嘉禾县县尊大人的文风喜好。 七叔公在嘉禾县担任主簿多年,与如今的县尊共事也有五载,想来对县尊也有些了解。 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若是主考官偏好华丽的文风,而你的文章却以质朴见长,纵是录用,可能名次也不会太高。 还有主考官的一些忌讳,以及政治偏好,不说知道多少,起码不要犯忌讳。 他是来考取功名的,又不是来与人结仇的。若非必要,无须给自己到处树敌。 邢崧在床上思考不过片刻,便起身洗漱。 换好衣裳推开门,入目一片银装素裹,昨夜又下了一场雪,原本到脚踝的积雪如今已有小腿深了。 “哥儿,新年吉祥!” 院中扫雪的邢家下人见邢崧醒来,放下扫帚跑过来道: “老爷说了,今儿个天冷,让哥儿在自个儿屋里用饭,您什么时候吃,小的给您送过来。” 邢崧看了眼天色,天还没亮,现在吃饭早了点。遂道: “辰时再送过来吧。” 早上起来,先练一个时辰的字,已经是少年这一月来雷打不动的习惯了。 邢崧走到檐下,在窗台底下的积雪中,挖出一个被雪掩埋的酒罈子,这是他昨夜找邢崢要的一坛酒醪,乃是立冬时的新酿,放在外面冻了一夜,便成了先前说的“冰雪酒”。 少年搬了那一小坛回屋,小心掀开封口,露出里面的酒液。 一夜寒风吹过,坛中酒液已然凝结一半。 漂浮在上层的是水分子结成的冰块,下面的则是浓缩的酒液。小心將没结冰的酒液从冰中分离,坛中倒出来的酒液色泽微黄,一股清冷、幽邃的香味扑鼻而来。 邢崧舀了一点品尝,当酒液接触舌尖的一剎那,一股清冽的凉意迅速在舌尖蔓延,纯粹丝滑的酒体如融化的冰泉滑过舌面,带来果味的甘甜。 分明是粮食酿成的酒,经风雪酿就,却有一股类似冻柿子的清甜香味。 当冰冷的酒液滑入喉咙,落入胃中,却升起一股温和的暖意,仿佛在体內上演了一场冰与火之歌。 少年的眼神倏地一亮,这般有特色的酒水,酿造还简单,必能在县城甚至府城畅销。 嘉禾县地处南方,冬日也很少下雪。昨夜这一场大雪本就可遇不可求,便是有人勘破其中机密,邢氏的酒水也能领先一年。 一年之后,即便有人跟风,邢氏却早已推出了新的酒方。 邢崧將坛中冰块取出,重新將酒水倒回去,封好口,放到了一边。 先把早上的字写完,再去找七叔公说这个消息。 作为打算科举入仕的读书人,他是不可能亲自去行商的,肯定要与族中合作才行。 练了一个时辰的字,用了早饭,少年带上那只剩半坛的酒水,往邢有为住的正院走去。 昨日初来乍到,如走马观花一般,只大概了解了邢有为家中情况,七叔公有三子一女,如今跟在身边的只有长子邢廉一家,二子中了秀才在府城念书,幼子在外行商,女儿则嫁给了邻县的乡绅。 如今邢家住著的,就是邢有为並长子邢廉一家四口,以及暂住的邢崧兄弟三人。 少年穿过垂花门,便来到了七叔公家的第二进院,刚一过来,迎面碰上了过来寻他的邢崢兄弟二人,邢崢热情道: “崧弟,你来得正好,昨日你说的破题方法我还有些不解,正要去寻你呢!” 说著,便看到了少年手里提著的罈子。 “这不是你昨儿个跟我要的那罈子酒吗?怎么还拿过来了,不喜欢吗?” 落后两步的邢嶸眼睛一亮,他正愁著怎么拉近与堂弟的关係呢! “崧弟喜欢喝酒?我那里还有几坛好酒,稍后都给崧弟送过去。崧弟你喜欢黄酒还是清米酒?” 不待堂弟回答,邢嶸自顾自道: “没关係,我都给你送一些,你尝了喜欢哪种再跟我说。” “那就多谢十二哥了。” 邢崧並不推辞,兄弟之间不必计较太多。 稍后多帮十二兄讲解几篇文章,多教他写破题思路,爭取在县试之前让几位兄长的八股文水平再上一个台阶。 邢崧觉得自个儿果真是个贴心的好弟弟。 “咱们兄弟之间不用客气,我这就带人给你搬过去。” 邢嶸说著,风风火火地跑开了。 邢崧疑惑地看著十二哥的背影,询问旁边的邢崢道:“带人去搬?有很多吗?” 他虽然打算趁著下雪酿一批冰雪酒,可没打算薅兄长的羊毛啊。 邢崢却是理解错了堂弟的意思,安慰道: “崧弟不必担心,我外祖家是开酿酒坊的,家里酒水管够。” “好。” 崧哥儿嘴角一抽,应道。 看来不必去外面买酒了。 “崧弟还有什么事吗?咱们去你屋里等嶸哥儿吧,我们还有些问题想请你帮忙解惑。” “我还有事要去找七叔公,稍晚一点咱们再探討。” “爷爷一大早就出门了,你不知道吗?” 邢崢拉著堂弟往回走,道:“我稍后跟人说一声,等爷爷回来了你再过去不迟。崧弟你不知道,咱们县里杨家老太爷病重,都说很难熬过这个冬天,昨儿个晚上下了雪,老爷子病情又加重了。我爷爷听到消息,一早就过去了。” “杨老太爷?” 邢崧疑问道。 他在蟠香寺长大,很少来县里,对本县的势力並不了解。 邢崢向堂弟解释道:“杨老太爷就是杨侍郎的父亲,咱们嘉禾县在朝中官职最高之人,说起来,他可是泰安元年的状元郎,咱们嘉禾县真正的文曲星。若是杨老太爷病逝,他就要回乡丁忧了。” 第二十九章 日常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二十九章 日常 若说邢氏一族是靠著邢有才考中进士改换门庭。 那嘉禾县杨家,则是真正的诗礼簪缨之族,哪怕是在人才辈出的苏州府,亦是数一数二的豪门大族。 邢崢说起那位杨侍郎,亦是满脸的推崇。 “说起来,杨侍郎也不是杨家嫡系,只是旁支出身,年轻时家中亦是十分贫困。不过杨氏一族比咱们邢家有钱,他们家的子孙都可以免费在族学念书,一直读到二十岁,若是还考不上秀才,才会从族学中劝退。 杨侍郎不过四十多岁,已是一部侍郎。十四年前他高中状元回乡祭祖时,我还在街上看到过呢......” 邢崧听著十一堂兄絮絮叨叨地说著他对这位杨侍郎的敬仰,不发一言。 泰安十四年的状元,当今圣上亲自录取的第一位状元郎,仅用了十二年便做到了三品侍郎的高位,自然是简在圣心之人。 杨老爷子没事,不用回乡丁忧,入阁只是时间问题。 若是在此关键时候激流勇退,三年后朝堂之上有没有他的位置还是个未知数。 邢崢嘆了口气,道:“也不知道杨老爷子怎么样了。” 邢崧见了堂兄这般关切,笑道:“既然你这么关心,怎么没跟著叔公一块过去?” “嗐,咱们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物,能见得著三品大员的父亲?我爷爷过去,也不过是走一趟,证明咱们家重视这么个事儿,能见著杨家的晚辈就算人家心情好了。” 邢崢摆摆手,对自家的身份地位门清儿。 邢崧一噎,你倒是实诚。 “不说这个了,杨老爷子生病,不说咱们县里,就是知府和府城的大户人家都会派人过去,咱们家就是靠著同乡的情分过去混个眼熟。”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全手打无错站 邢崢拉著堂弟进屋坐下,见屋內无人,调笑道: “若是六叔爷还在,崧弟你过去肯定是杨家的座上宾。现在嘛,只能盼著崧弟你日后金榜题名,为兄狐假虎威四处打秋风了。” “那可不行!” 崧哥儿不赞同地摇了摇头,一本正经道: “十一兄是兄长,哪有盼著弟弟长进的道理?自然该是兄长先以身作则,弟弟们以您为榜样不是?我们可就靠著兄长日后蟾宫折桂,提携弟弟们了。” “谁蟾宫折桂了?” 邢峰抱著个半人高的大罈子进来,喊道:“崧弟,这罈子酒放哪里?十二哥说后面还有几坛呢!你是打算来县城卖酒了吗?这么多!” 邢崧环顾四周,连忙寻了个空地引著邢峰放下罈子:“先放这里吧。” “我这也喝不完啊!” 少年哭笑不得地看著角落里的大酒罈子。 原以为十二哥说给他拿几坛酒是昨夜那种两三斤的小罈子,没想到给他搬了这么一罈子过来。 装满这一罈子,得有上百斤酒了吧? “十二哥,你把我当酒桶了不成?就是天天喝,这一罈子也得喝几个月了。” 邢岳一手拎著一个罈子进来,隨手放下道:“没事,难得十二弟捨得,你留著慢慢喝就行。” “好说好说,这酒留给你待客了。日后你总要应酬的,当我先给你了。” 邢崢拎著两个小罈子进来,放在桌上,隨口应道。 他外祖家就是酿酒的,自小在酒水里泡大的,自然不觉得送堂弟一大罈子酒有什么不对。 “那好,下回请几位兄长喝我亲手酿的美酒。” 少年收下了十二兄的好意。 大罈子不好搬动,几个小罈子却可以趁著这几日化冰,晚上放在外面冷冻的,製成冰雪酒口感风味更佳,届时卖了出去,分给十二堂兄一部分利润。 “那感情好!” 虽然几位兄长並不觉得堂弟能酿出好酒来,却不影响他们应下崧弟的一番好意。 兄弟几人说笑几句,便各自拿出书本文章学习起来。 有什么不解之处,先记下来,攒著一块向崧弟请教,或是兄弟几人得閒时一块討论。 只有无所事事的邢峰,见几位兄长堂弟都在学习,只得帮堂弟將那些酒罈子摆放整齐,然后逕自出门帮下人们扫雪。 他寧愿干活,也不愿看书。 ...... “三哥,你先看看你这个破题,都是一般的立意,改成『疑信之故,圣人持之慎焉』,岂不是更好些?精准抓住孔子不轻信人言,然后再往下写,是不是要顺畅许多?” 邢崧手执硃笔,指著三堂兄邢岳刚作的文章《其然,岂其然忽?》,逐句为他讲解道: “......破题乃是八股文的灵魂所在,考验的不仅是文采,更要深刻理解儒家经典。古人云『未作破题,文章由我;既作破题,我由文章』。写下了破题,这篇文章的格调便定下了,一定要慎之又慎。” 邢岳认真听著堂弟的讲解,看著堂弟用硃笔在他的文章上面修改,刚开始还有些脸红。 他可是比堂弟年长了十余岁,一篇文章让堂弟改得满篇批红。 实在是令人羞愧! 可堂弟讲得实在是有道理,深入浅出,比学堂的先生讲解得还要透彻,他渐渐听入了迷。 邢崧讲解完邢岳的文章,邢嶸一屁股撞开兄长,挤了进来,將文章放在崧哥儿面前道: “崧弟,快帮我看看!” “十二哥这个破题写的不错。” 少年喝了口茶水,赞道。 “那可不!” 邢嶸得了堂弟的夸奖,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昂首睨向自家兄长: 瞧瞧!这就是实力!崧弟都夸我了! 邢崢强忍著笑意,赞道:“嶸弟厉害!” “破题不错,但是后面就有些离题了,十二兄你看,这样写是不是更好?......” 邢崧一边说,一边拿笔在旁边写下他修改后的起股,並给堂兄解释修改的原因。 “崧弟,你说这样写可以不?中股改成......” 邢嶸听著堂弟给出的建议,一边提出自己的想法。 “这样改確实比方才要好,但是我还有更好的切入点,你看......” 待到三位堂兄的文章都已修改完毕,邢崧杯中的茶水已经添了几道了。 “崧哥儿,听说你找我?” 不知何时,邢有为从外面回来,坐在旁边的圈椅上看著邢崧兄弟几人討论,脸上满是欣慰。 第三十章 定价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三十章 定价 “爷爷,你回来了?杨老太爷怎么样了?” 邢崢放下手中文章,迎上前道。 “我也没见到人,倒是杨家小辈都回来了,应该不太好。” 邢有为放下茶盏,面上有些纠结。 今日他去杨家探望杨老爷子,虽未见到人,却也是杨侍郎的次子亲自接待的。 倒是在回来的路上听到的消息,让他有些意动。 邢崧见了七叔公这番模样,心下一动,示意邢崢打髮屋內的下人出去,方才问道: “叔公,可是有什么为难之处?” 邢崢兄弟亦跟著应道:“有什么事爷爷你直说就好了,咱们一家人,有什么避讳的?” 邢有为暗嘆侄孙心思细腻,听了孙子的话又觉著糟心,这话说的,像是他刻意避著崧哥儿一样。 可他今日听到的確实算是个好消息,是以邢有为忖度片刻,对孙辈们道: “听说杨氏族学今年打算扩招,不光收杨氏族人以及姻亲,还专门组织一场考试,考上便可入杨氏族学念书,你们可有意愿?” 杨氏族学扩招? 邢崧眼神一闪,觉出了几分不同寻常,杨家这是什么意思,想把嘉禾县的学子都绑到杨家船上? 要知道,杨家在嘉禾县立足近百年,族学收的可都是杨氏子弟和姻亲家的孩子。 突然在这个时候扩招,其中必有什么缘由。 若说邢崧尚在观望,邢岳兄弟几人则没想那么许多了,谁不知道杨家族学的先生水平高? 杨家族学出来的学生,每次童生试都是榜上有名的! 能进杨氏族学念书,他们考中秀才的把握又大了几分。 邢崢迫不及待地追问道:“不知杨氏族学什么时候考试?束脩几何?” “这,考试设在县试之后,大概在二月底或是三月初。” 见孙子这般兴奋,邢有为不禁有些忧愁,儿孙上进是好事,可是,杨氏族学的束脩是真的高啊! 甚至比府城学塾和书院的束脩还要高许多。 邢崧敏锐地意识到七叔公逃避的问题:“杨氏族学的束脩很高?” “是,一个月五两银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邢有为嘆息,若非杨氏族学的束脩太高,他也不必纠结,直接將两个孙子一块送过去了。 一个月五两银子? 邢崧讶然,这杨家是缺钱了不成? 要知道,邢有为作为嘉禾县主簿,一年的俸禄也不过66石米,折合成银子大概就是六十多两,加上各种灰色收入,一年到手大概二三百两。 若是送两个孙子去杨氏族学,一年的束脩就要一百二十两。 还不包括笔墨纸砚书本以及其他开销,一年起码要花二百两银子。 而邢有为却不止有这两个孙子,还有一大家子呢。 他也不可能將所有的银子都花到大儿子一家身上不是? 普通的学塾书院一月的束脩不过几钱至一两银子不等,便是府城最大的书院,束脩也不过二两银子,杨家的吃相確实难看了些。 “杨家束脩收这么高,会有学子愿意去求学吗?” 邢崧並不认为杨氏族学的先生教学水平配得上如此高的束脩,七叔公如此纠结,怕是还有其他原因。 邢有为压低了声音,道:“听说杨老爷子就是这几天的事儿了,杨侍郎回乡丁忧,会在族学中收一个孩子当学生。” 简在帝心的高官收学生,怪不得杨家敢把束脩定这么高。 邢崧心底有了数。 有这么个胡萝卜在前面吊著,不说那一年六十两的束脩,便是几百几千两,都不知有多少人愿意出的。 少年环顾屋內眾人神色,虽有些意动,却也因为那高额的束脩望而却步。 待眾人神色平復,邢崧方才换了一副神色,正襟危坐道: “叔公,杨侍郎要从杨氏族学中收一位学生,是杨侍郎的意思,还是杨家的意思?” “什么杨侍郎的意思,杨家的意思?都不是一个意思吗?” 邢岳心思简单,不解道。 邢有为眼神一闪,明白了侄孙的意思。 杨家是杨家,杨家人可做不了杨侍郎的主! 何况他也是嘉禾县本地人,比杨老爷子还要年长几岁,杨家的那些事儿,他也是听到过一些传闻的。 杨侍郎未必和杨家一条心。 “好了,此事到此为止吧,咱们小户人家,哪里拿的出这么高的束脩?” 邢有为人老成精,轻鬆揭过了这个话题。 他虽只是个小官,邢家也不能跟杨家那种大家族相比,可小人物亦有小人物的生存智慧,不会轻易掺和进大人物的斗法中去。 邢崧微微一笑,对七叔公的选择表示满意。 邢家比不上那些豪门大族底蕴深厚,却也没有那么许多齷齪,族人们守望相助,都是质朴本分之人。 邢氏一族上下几百號人,能算得上极品的,怕是只有邢忠夫妇两个了。 “叔公,我今日找您,还有一事相求。” 邢崧起身,向邢有为作揖道。 “爷爷,崧弟,你们聊,我们先去厨房看看饭好了没有,写了半天文章,早就饿了。” 邢崢拉著兄弟们一块跑了出去。 邢崧也不在意,酒方子实在没什么技术含量,知道的人自然是越少越好。拿出先前那半罈子酒,倒了半盏到空茶盏里,递给邢有为道: “七叔公请看,这是我新酿的酒,名为冰雪酒。” “哦?” 邢有为也没指责少年不务正业,县试將近不忙著备考反而酿起了酒,反而端起茶盏细看了起来。 酒液呈淡黄色,並没有浓烈的酒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清冷的香气,瞧著確有几分样子。 抿了一点酒水入喉,不比寻常的米酒那般浑浊,却是异常的纯粹丝滑,如冰泉滑过舌面,细尝之下,还有一股淡淡的花果清甜。分明口中尝的是冰冷的酒液,下了肚却有一股暖意。 “確实是好酒!” 邢有为將盏中剩下的酒水一饮而尽,对这冰雪酒讚不绝口: “甜得霸道,冷得纯粹,不愧冰雪之名,更绝的是外冷內热,实乃顶级佳酿!” 邢崧追问道:“叔公觉得,这酒能卖多少钱一斤?” 邢有为沉吟片刻,道:“这,这酒口感独特,口味丰富,起码要一两银子一斤,才不负此等佳酿。” 第三十一章 品牌效应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三十一章 品牌效应 邢有为活了半辈子,虽未喝过这种酒,可各种酒水也尝过不少。 不论是村酿浊酒,还是普通的清米酒,或者是有著冬酿之王美称的黄酒,便宜的,贵的,邢有为都喝过不少。 是以哪怕侄孙给他喝的这种冰雪酒稀罕,他也能尝得出来,这就是由普通的米酒酿造而成的。 里面也没加过什么稀罕的药材,能卖一两银子一斤,还是凭藉著独特的口感。 再高的价格,就很难卖出去了。 普通的米酒,也不过几十文一斤。 邢崧笑问道:“若是我將此酒定价十两银子一斤呢?” “十两?!” 邢有为难以置信,能卖十两银子一斤的得是仙人亲手酿的酒吧! 可他对崧哥儿也有些了解,崧哥儿並非信口开河之人,平復了下心绪,问道: “崧哥儿,你这酒里加了什么名贵的药材?单凭这冰雪酒的口味,虽有几分特別,却也很难卖上高价的。” “酒就是平常的酒,只是酿造过程有些许不同。可若是加上一段传奇的故事呢?” 邢崧轻笑了一声,若只是寻常价格的酒水,能卖,却也卖不上价。 他对將来的邢氏酒坊的定位,可不是寻常的酒坊,而是专门供给有钱人的高价酒。 而要出售这种酒,色泽口感自是不可或缺,最重要的,是要会讲故事! 一段缠绵悱惻,盪气迴肠的传奇故事,足以让他的酒卖出十倍百倍的高价,这才是奢侈品该有的价格。 后世谁不知道一双不能走路的鞋子能卖几万甚至几十万,一个装不了东西包包甚至可以卖到几百万的高价。 邢崧觉得他只是把原价几十文钱的普通酒水进行加工,然后高价卖给有钱人而已。 比起后世之人的做法,这压根不算什么。 顶著七叔公欲言又止的眼神,邢崧笑道: “叔公,我给你讲个故事,你就知道了。 前朝末年,东南沿海倭寇作乱。江南嘉禾县有一个名叫邢文渊的年轻酒匠人,新婚不久便被徵召入伍,他虽不舍,却也只能与妻子约定,待他回来,必以天下至醇之酒,迎接她与孩子......” 一个普通的酒匠,一段不寻常的经歷,当忠贞的爱情遇上残酷的战爭,生死別离之际的离奇经歷与极致的工匠精神相碰撞,谱写一段令人唏嘘的往事。 概括来说,就是主角年轻酒匠徵召入伍,受难与队伍走散,身受重伤被金手指老爷爷所救,学会了冰雪酒的酿造方法,多年征战结束,带著冰雪酒的秘方归家后,发现妻子早已离世。酒匠將无尽的思念与悲痛倾注酒中,遂酿就了这名动天下的冰雪酒。 邢崧讲的故事在后世人看来可能稀疏平常,放在网站上连载说不定还会被读者骂一句老套。 可在少年清透的嗓音將这个刚编的故事娓娓道来之后,邢有为却沉默了。 良久,老爷子方才哑著嗓音问道:“这个故事崧哥儿是从何处听来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老爷子居然共情了! 邢崧看著叔公眼角的微光,总不能告诉他这是他刚编的吧? “额,在我看到的那个酒方子里,就写了这个故事。” 邢有为没说信或不信,很快收敛了情绪,皱眉思索起这个酒加上这个故事能不能卖得上十两银子一斤。 忖度片刻,邢有为伸手倒了一点酒水到茶盏里,又尝了尝,道: “若是我所料不差,这酒还只是经过初次处理的吧?你方才的故事里说的酿造方法可没这么简单。” “叔公慧眼如炬。” 邢崧点头道,果然不能轻看任何人。 邢有为不过尝了几口,便能瞧出这么许多。 不过这半罈子冰雪酒只是半成品,真正的冰雪酒,损耗可是极高的。 既然打算与族里合作,邢崧也就没藏著,解释道: “普通酿酒,一斤粮食出一斤多酒,而冰雪酒损耗极高,大概十斤原酒出一斤冰雪酒,並且只能在寒冬酿造,对天气依赖极大。” “冰雪酒是用普通的酒水製取的?” 邢有为顿时反应过来,看向桌上那普通的酒罈子。邢崧昨日来时带的东西,他都是亲眼见著的,可没有酒罈子。 倒是听说昨夜崢哥儿送了坛酒水过来,想必就是眼前这罈子了。 邢崧点头,道:“叔公也知道,我既然参加科举,就不能行商,这个方子我打算交给族里,由族中出面酿造出售,也给族人们添几分收益。” “只卖这一种酒是否过於单调了些?” 邢有为也有自己的顾虑,也將这些顾虑都说与邢崧知道。 崧哥儿年纪虽幼,他却早已不將他视作普通孩童,而是能商量事儿的成人。 若是一直买別家酒坊酿造的酒水来加工,容易受制於人。而且一种酒也少了点。 加上邢崧打算將这酒卖出高价,那销路就窄了许多。 “我手上有完整的酿酒方子,还有不少特色酒方子,咱们可以隔段时间推出一款新的酒。而且酒水越陈价格越高,每年留出一批酒水贮存,若干年后,咱们邢氏酒坊也就有了底蕴。” 二人又仔细商议了酒坊的运营和分成,定下了基本的框架。 至於更详细的,则要与族长邢有根及族老们商议过后再做决定。 “时候不早,咱们先吃饭罢。” 邢有为看了看天色,带侄孙去前厅用饭。 邢崧跟在老爷子身边,趁机问道:“叔公,我只知道县试要考八股写作,还有试帖诗、《性理》或《孝经》论,以及默写《圣喻广训》。但其具体考察范围我却不甚了解,还望叔公解惑。” “你老师没跟你说过吗?” 邢有为脱口而出。 邢崧不解,却还是认真解释道:“我没有老师啊。” 起码在这个时代没有,至於前世,那老师可海了去了。 邢有为明显不信,没有先生教导从哪里知道的那么多,单论对八股题型的了解,他自认都没有身边这位侄孙知道的多。 可既然邢崧问了,他也不会藏著掖著,道: “不急,稍后用了饭我给你们兄弟几人讲一遍。《圣諭广训》你完整读过吗?” “没有,只在《明伦堂》听过几次宣讲,並未看过全书。” 邢有为也知道族学中没完整讲过这些,道: “家里有这本书,稍后我让崢哥儿拿给你,你先自己看,不解之处可以与兄长们共同討论,若我得空,也可以来找我。” 第三十二章 礼房报名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三十二章 礼房报名 正月初七,县试报名的日子。 县衙礼房门口排起了长龙,聚满了前来报名参加县试的学子与家属。 邢崧兄弟四人与昨日刚到的邢孝,以及邢有为安排的作保廩生站在一块儿。 作保的廩生年约三十,乃是泰安十一年的秀才,平时在杨氏族学教书,趁著嘉禾县县试报名,特地过来一趟,给参加县试的考生作保。 替一位考生作保,至少可得一两银子,这也是廩生的一项重要收入来源。 邢岳几人都参加了上一次的县试,亦是杨秀才为他们作保。 虽不认识邢崧,站在一起閒聊几句,也就熟悉了起来,起码在县试確认的时候,要能认出人。 更令杨秀才惊奇的是,虽然邢崧年纪最小,邢家这几人却隱隱以邢崧为主。 不过他只是拿钱办事,哪怕看出来几分蹊蹺,也不会轻易多嘴。 他们一行人来得早,排在前面的人不多,很快便轮到了他们。 “姓名。” “邢崧。” “籍贯。” “嘉禾县小山村。” ...... 礼房小吏与少年一问一答间,將姓名、籍贯、年龄、体貌特徵,以及曾祖父母、祖父母、父母三代存歿履歷记录清楚。 少年长身玉立,亲眼看著长案前那四十出头的小吏写下他的履歷,而后抬起张不耐烦的脸,粗声道: “与你结保之人何在?何人作保?” 邢崧还未开口,他身后的邢崢见这小吏看菜下碟,心下有些不喜,上前笑道: “张叔,新年吉祥。这是我六叔公家的堂弟崧哥儿,我们兄弟四人与孝叔一同参加今年的县试,正好互相结保。” “原来是崢哥儿!倒是好久不见了!主簿大人近来可好?” 张姓小吏见了邢崢,知道其是他顶头上司家的哥儿,连忙起身作揖赔笑,心下思索邢家老六是谁。 低头看见邢崧祖父那一栏写著的邢有才,心下一惊,原来是这位老大人。 老爷子当年官至四品知府,若非走得早,说不得还能走到更高的位置。 又见跟前站著的少年姿態从容,行为举止自有一番风度,哪怕穿著旧衣,却是比他先前见过的世家公子气度更好几分,笑容越发真切了两分,赞道: “原来是邢公的子孙,果然是龙章凤姿,气度不凡。” 接著转头问邢崢兄弟道:“作保的廩生仍是杨秀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见其点头,方落笔写下作保的廩生与互相结保之人的名姓。 张姓小吏很快写好了五份“县试卷结票”,作保的廩生確认並签字后,递给邢崧等人,道: “卷价银一人三钱银子。” 参加科举考试,制办试卷的钱財需要考生自行承担,是以每次报名时,都需要向应试考生收取卷价(即试卷价格费)。 又因此很多地方的书吏等为贪卷费,明著向考生索取高价。 后来朝廷针对此项收费做了明文规定,每本试卷定价三分,一次县试共考五场,总计一钱五分银子。 至於收取三钱银子?余下的则是负责办事的书吏人等饭食之费。 总不能让人白干活不是? 邢崧接过这份价值三钱银子的“县试卷结票”,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准考证了。 虽不叫准考证,却比现代的准考证更加复杂。 不仅是入场考试的“通行证”,更是整个科举担保链条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结票上详细写明了考生的基本信息,包括姓名、年龄、相貌特点。如邢崧手中的这一份,写的则是: 邢崧,年十三,面白,目秀,鼻正,相貌堂堂 即邢崧,十三岁,皮肤白皙,眼睛秀美,鼻樑挺直,相貌堂堂。 完整的相貌特徵通常由不超过十个字的短句组成,根据考生的相貌特点,描述相对稳定的特徵,不求生动形象,但求准確独特、可验证。 倒是不知道其他人的相貌特点是怎么写的。 邢崧心下腹誹,將这份“县试卷结票”小心收了起来。 邢崢自袖中掏出荷包,付了他们五人的卷价银,笑道: “下回得空,请张叔来我家喝酒,我爷爷总念叨你呢!” “承蒙崢哥儿记掛,下次一定亲自登门拜访邢主簿。” 张姓小吏略拱一拱手,与邢崢客套了两句。 好歹还要在邢主簿手底下討生活,虽没必要连他家孙子都討好,却也不能轻易交恶了不是? 至於去不去的,下回约等於星期八。 起身送了眾人出去,张姓小吏坐回案后,扬声喊道: “下一位!” 待见了来人,忙起身陪笑道:“杨公子,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 却说这边邢家几人与杨秀才从县衙出来,邢崢邀请杨秀才道: “杨先生,家里略备了薄酒,还望您赏光。” 请杨秀才过去可不只是吃饭,还要给作保的银子呢。 不料杨秀才摇了摇头,笑著推辞道:“我还要为几个学子作保,今日恐怕不得空,承蒙邢老爷爱重,改日再亲自上门请罪,还望崢哥儿替我向邢老爷致好。” 邢崢又请了几回,见杨秀才语气坚定,笑道:“那小子先行一步,杨先生留步。” “崧弟,走!咱们去翰墨轩。你来了县城几日,还没出来逛过呢!” 邢嶸搭上堂弟的肩膀,拉著少年往另一边走,道: “我哥特意让人在明月楼订了一桌席面,咱们先去翰墨轩买纸笔,逛完正好去吃饭。” 看著不靠谱的弟弟拉著堂弟走远,邢崢无奈笑笑,邀请二人同往:“孝叔,三哥,咱们一块去吧。” “这不合適吧?县试將近,咱们不如回家温书,让人將席面送到家里去?” 邢岳迟疑道。 邢孝知道这个侄子素来不怎么知道变通,拉著他跟上邢崢,安慰道:“哪里就少这一时半刻了,岳哥儿不必忧心,咱们吃完饭就回去,不在外多停留。” “没事的,我跟爷爷说过了,再不走崧弟他们都走远了。” 邢崢转身拉过堂兄的另一只手,叔侄二人架著邢岳跟上前面的两个弟弟。 翰墨轩乃是嘉禾县最大的一家书斋,专卖笔墨纸砚及各样书籍。今朝又是大比之年,哪怕还是正月里,翰墨轩內仍旧宾客盈门。 邢崧兄弟几人甫一进门,就有眼尖的伙计迎了上来,满脸堆笑道: “客官,新年吉祥!请问要看点什么?咱们店里刚到了一批上好的湖笔,可要瞧瞧?” 第三十三章 侍郎公子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三十三章 侍郎公子 作为书斋的伙计,虽不一定要读书识字,该有的眼力见还是要有的。 邢崧一行人衣著虽不华丽,甚至打头的小公子新年还穿著旧衣,那小公子通身的气派可不比大家出身的公子差。 小伙计一双利眼,早就看到这一行人是从县衙那边过来的。 再想到今日是县试报名的日子,那这一行人的身份可想而知。 是以小伙计一上来便向几人推荐店里刚到的湖笔。 邢崧几人果然来了兴致,道:“哦?带我们过去瞧瞧。” “好嘞,几位爷这边请。” 这家书斋铺子不小,分为上下两层,下层的书店,邻街几间开阔的铺子里摆满了书柜,里面放著四书五经、名家註解,以及时文程墨,乃至各种小说话本。上层则是笔墨纸砚文房四宝。 那伙计径直领著邢崧几人上楼,来到一处柜檯前,柜檯上摆满了各式毛笔。 科举考试时,考生至少需要准备两到三支毛笔,分別是用於书写正文的小楷笔,以及用於书写题目、点句读或大题目標题的大楷笔。 伙计在书斋工作多年,对科举考试需要的笔门清儿,向邢崧热情介绍道: “客官请看,这是我们店里新到的兼毫湖笔,笔锋採用狼毫与羊毫製成,用料扎实,做工精湛,是我们店里卖得最好的一款笔,只要一钱两分银子一支......” 一支笔就要一钱银子,他们五个人起码要准备十支毛笔,光买笔就要花去一两二钱银子? 邢岳微微变色,他平时用的毛笔可没这么贵。 伙计人精似的,看出了邢岳脸上的窘迫,打头的小公子虽没说话,脸上却也看不出喜恶。 拿起旁边一支开过锋的湖笔递给邢崧,笑道: “客官,咱们这湖笔可不是寻常的毛笔可以相比的,您可以先用这支笔写字试试,绝对物超所值!” 说著,引了邢崧走到旁边摆著的纸笔前,示意他可以在上面试笔。 邢崧也不客气,接过伙计递来的毛笔,以馆阁体在上面写下《论语·学而》的开篇: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字跡端庄秀美,法度严谨,儼然有大家风范。 “好字!此字结构疏朗,笔意温润,真可谓字如其人矣!” 少年身后一位年轻公子拊掌赞道。 邢崧兄弟几人转身望去,只见身后的少年约十七八岁,一身锦缎暗纹士子长衫,腰间佩著晶莹美玉,形容举止不俗。 邢崧神色如常,行了一个平辈礼:“兄台谬讚,在下有礼了。” “在下杨简,在这翰墨轩买些笔墨,偶然遇见贤弟试笔,冒犯之处,还望海涵。” 杨简看出对面的几人衣著寻常,也不以侍郎之子的身份自居,而是平辈相交,回礼道: “在下初来宝地,得见贤弟墨宝,钦佩之至,未曾请教贤弟尊姓台甫?” “不敢当,在下姓邢,单名一个崧字。” 邢崧眼神一闪,这位没见过的公子未免过於热情了些。 杨简却是半点不觉,兴致勃勃地拉著少年的手,笑问道: “哦?是『秩秩斯干,幽幽南山。如竹苞矣,如松茂矣。』之松,还是『崧高维岳,骏极於天』之崧?” “正是后者。” 邢崧无奈,未成想逛个书斋还能碰上这种自来熟的傢伙。 环视左右,几位兄长与孝叔早已走到旁边去看墨锭了,徒留他一个人在这里应付这位未曾见过的少年。 杨简半点不在意少年的冷淡,或者说,面对他这样的陌生人,冷淡些才是正常的。 若是如他这般热情,反倒是有所图谋。 拉著邢崧的手追问道:“崧弟人如其名,可见日后不凡。贤弟这一笔字有大家风范,便是世家精心教养的公子亦是不如,不知师从何人?为兄见贤弟在此买笔墨,可是今年就要下场?” “杨公子谬讚了,只是在书斋买的寻常字帖,每日临帖练习罢了,倒是不记得练的是谁的帖子。” 邢崧见这位杨公子实在过於热情,在不清楚他目的的情况下,並不多言。 “是为兄冒昧了。” 杨简余光瞥了眼四周,放开了抓著邢崧的手,笑著作揖,给少年赔了个不是。 今日虽是利用了这位邢贤弟,他却也是真心觉得少年这一笔字不俗,想要与之结交的,未曾说半句假话。 “杨公子客气。” 邢崧笑得客套。 看来这位杨公子的目的已经达到,已然是换了一副姿態。 “今日多有冒犯,还望兄台海涵。” 杨简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他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回被人这般无视,虽说確实是他无礼在先。 杨家主枝那些人,就跟个狗皮膏药一样。 哪怕他冷脸相对,却还腆著一张脸贴过来,有能耐怎么不找大哥去? “无妨,在下先告退了,杨公子请便。” 这位杨公子没有恶意,邢崧也不愿轻易得罪一个明显家世不俗的少年,抬步向几位兄长走去。 至於与杨简交好? 上赶著不是买卖,这般的世家公子,身边阿諛奉承的人不知凡几,你凑上去反而討嫌。 至於邢崧没想过杨简只是普通的富商公子? 寻常富户可养不出这般气度的少年。 非是诗书浸染、权势薰陶之下,才能教养出这般分明目下无尘却又温文尔雅的少年。 “崧弟,你过来了?” 就这么撂下堂弟跑了,邢崢兄弟几人还有些不好意思,訕笑道: “我们已经选好了笔墨,你看还要买什么吗?” 邢崧睨了一眼明显心虚的邢崢,他们手里拿的笔墨足够用了,道:“不用了,咱们去吃饭吧,吃完也该回去了。” “那好,我去结帐。” 邢崢抱著东西跑下楼,崧弟好像生气了? 邢嶸见势不妙,脚底抹油,立马开溜:“我和兄长一块去,崧弟你们快点下来!” “这是怎么了?” 只有心眼最少的邢岳不知里就,疑惑地看著两位堂弟跑下楼。 邢崧隨口道:“哦,他们俩儿饿了,忙著开饭呢,咱们也走罢。” “是这样吗?” 邢岳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堂叔邢孝,跟他一块下楼。 邢崧一行人走到门口,便见一个小廝急匆匆地跑向他们身后,喘著粗气对杨简道: “二爷,大爷让你儘快回家,老太爷不行了。” 第三十四章 明月楼前拦路人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三十四章 明月楼前拦路人 “崧弟,咱们有缘下次再见了。” 杨简听见老太爷不好了也半点不慌乱,朝邢崧拱手道。 邢崧略一点头,侧身让其先行。 邢崧几人一同去往明月楼用饭,还未进门,又被一个锦衣公子给拦了下来: “等等!方才杨简与你说了什么?” 邢崧看著跟前颐指气使的少年,微笑道:“你確定要在这里说?” 熊孩子什么的,果真是让人討厌。 明月楼坐落於县城中心繁华地带,又是饭点,街上行人往来不绝,他们这一行人在明月楼门口停下时,已有许多人往这边张望了。 杨筑脸上一红,道:“进包厢说!” 他作为杨家主枝的嫡出公子,什么时候在大街上被人看猴戏般围观过? “那倒不必。” 邢崧微微一笑,谁乐意跟个熊孩子一块吃饭?也不怕噎得慌?在杨筑发火前悠悠道: “方才杨家小廝过来,说杨老太爷不太好,將杨简叫走了。” “嗯?老太爷不好了?” 杨筑一惊,他刚在县衙礼房报名参加今年的县试,过来就听说杨简与一农家子一见如故,相谈甚欢。连忙赶过来拦住此人询问,还不知道杨老太爷的事儿。 顾不上邢崧,匆忙转身离开。倒是比杨简这个正儿八经的亲孙子还著急些。 没了打扰的人,邢崧一行人总算是进了明月楼,在二楼要了个包厢,几人边吃边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几人聊到方才杨家那对行为有些怪异的兄弟。 邢岳为堂弟不忿道:“起先那位杨公子与崧弟不过交谈几句,后面那位怎么还为此来拦人呢?” “三哥,你可知方才拦住崧弟的那位公子姓甚名谁,是何来歷?” 邢崢摇摇头,三堂兄还是过於迂直了些,继续道:“这位公子姓杨名筑,乃是杨家长房嫡子,如今在杨氏族学念书,听说今年就要下场,乃是案首的热门人选。” 邢崧来了兴致,方才这个熊孩子似的愣头青,还有这般才学: “哦?院试案首?” 邢嶸嗤笑一声:“崧弟真会开玩笑,自然是县案首。” 苏州府文风鼎盛,才子文豪无数,在江南一带也是出了名的。 杨筑便是有几分才名,也不敢放言院试的案首,要知道,县试、府试还只是与没有功名的读书人一起考试,而院试则要与往届的童生们一同竞爭。 每次考试录取人数有限,而苏州府文风鼎盛,便是乡野亦有孩童向学,每年科举的竞爭都十分激烈。 这位杨筑公子,年未及弱冠,能力压一眾学子成为县案首的热门人选,还是有几分能耐的。 邢孝眼神一动,杨家嫡枝公子为了他当街拦人,那先前的那位杨简是杨家什么人? 忍不住问道:“先前在翰墨轩与崧哥儿交谈的那位公子是?” 邢崧夹起一块燉得软烂的羊肉放进嘴里,道:“不出所料,杨简乃是杨侍郎之子。” 纵是先头猜测这位杨简公子出身不凡,邢崢几人仍不免震惊,不敢相信堂堂三品侍郎之子,居然与堂弟交谈许久,还盛讚崧弟那一笔字不凡。 又见邢崧神色自然,似乎並没把杨简的身份放在心上,自顾自地吃著碗里的饭菜。 几人不免又生出几分理所当然之感。 果然,只有崧弟这般人物,才能受到杨公子这样的高官公子平辈论交。 若他们早先知道杨简乃是侍郎公子,便是不阿諛奉承,也不免束手束脚,言语有失。 邢岳不如旁人对堂弟的话深信不疑,出言询问道:“崧弟怎么知道他是侍郎公子?” 方才那位杨公子,虽与堂弟互通了姓名,却也没自报家门不是?杨家乃是大族,纵是知道后来的那位锦衣公子是杨家长房的杨筑,也很难確定杨简是杨家哪一房的公子。 毕竟杨家乃是仕宦之族,富贵非凡,嫡系公子穿著打眼些也是常事。 何况在他们眼中华丽异常的衣衫,或许只是人家寻常的衣裳罢了。 邢岳几人一起看向邢崧,等著少年的理由。 邢崧放下筷子,向眾人解释道: “三哥不知,方才杨简与我交谈时,说他刚来不久,而此人口音与我们嘉禾县口音有异,自然是外来的。加上方才那位杨筑公子如此重视他,我不过与他交谈几句,便不顾身份上前来拦,此人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若非杨侍郎的公子,嘉禾县有几人能让杨筑这般在意?” 邢家几人恍然,道:“原来如此。” 邢崧笑笑,揭过此事。 他没说的是,县衙礼房县试报名时,杨筑就在他们后面进去的,在明月楼前准確地拦下他,想必是受了旁人的挑拨。 而他与杨简、杨筑这对堂兄弟之间又能有什么牵扯,让杨筑这个脸皮十分薄的公子哥儿当街拦人呢? 稍微动动脑子,也就呼之欲出了。 杨侍郎打算收一个学生。 这个时代的师生关係可不是后世的师生关係可以比擬的。 古代讲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老师的地位仅次於父母,不仅传授学生知识,也要关心学生的学业和品德成长,这种关係通常是终身的,不会因著二人身份的改变而改变。 杨筑想给杨侍郎当学生,不希望出现旁人与他竞爭,那他这个与杨简相谈甚欢的人,自然就进入了杨筑的视线之內。 至於什么人从中挑拨? 不是杨简,就是杨家其他想坐收渔利之人。 而在邢崧看来,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些。 而杨侍郎远在京城,此事与他们几人也无甚关係,邢崧也就没打算告诉他们太多。 便是知道了杨侍郎要收学生又如何? 难道杨侍郎还会放著本家子弟不要,高门公子不收,將他们这几个素昧相识的农家子收入门下? 邢崧表示你实在想得太多。 有这个白日做梦的功夫,不如回家多看几页时文,琢磨一下试帖诗。 八股文不好猜题,试帖诗的出题范围还是可以猜测一番的,届时多准备几首,万一哪首诗押中题了,岂不是省了许多功夫? 身为后世之人,邢崧表示八股文这种规定死了格式的文章写起来十分顺手,诗词却让他苦手。 “吃好了咱们回去温书吧。” 第三十五章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三十五章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春景》 韶光回上国,淑气满遥峦。 雨润桃腮湿,风梳柳带宽。 山屏千叠秀,云綺一溪丹。 乳燕窥帘熟,新鶯度语欢。 踏青裙屐盛,拾翠酒杯乾。 日暖榆钱落,烟浓麦浪寒。 永和修褉事,太液赐酺餐。 共沐恩波渥,长歌万姓安。 邢有为手中拿著邢崧刚写的试帖诗《春景》,皱起了眉头。 此诗以春景为题,押十四寒韵,通过桃柳、云山、燕鶯等意象,勾勒出春日生机盎然的景象。怎么说呢,確实是一首精心编组的“体物写志”诗,构建出了政通人和的盛世气象,十分符合试帖诗格律与颂圣的要求。 可是,这诗该如何评判呢? 全是辞藻的堆砌,却没有丝毫真情实感。 能把一首春景诗,写成这样,也是不容易了。 邢有为面露纠结之色,拿著这首诗品读良久,方才开口点评道: “崧哥儿这诗结构严谨,诗律精微,严守十四寒韵,深得中庸诗学之妙。” 中庸,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即不出彩,却也不犯错。 邢崧訕笑一声,自然能听出叔公的话外之音。 他深知自己的行文特点,辞藻华丽,多用典故,且才思敏捷。能写出看起来高大上的文章,语言精工典丽,却也雕琢过甚,失去了自然生机。 写那种文章格式几乎定死了的八股文章,这种文风尚不明显,一作诗文,则显得匠气太重,没有真情实感。 诗中看不到诗人独特的观察视角和情感体验,描写过於概念化,没有自我意识。 邢崧起身,向邢有为作揖道:“叔公不必为我遮掩,我自己的文章自己心里有数,格律章法尚能把握,却过於呆板匠气。其中还有许多不足之处,还请叔公教我。” 邢有为沉吟片刻,忖度道: “崧哥儿这首诗,也並非毫无可取之处,起码格格律嫻熟,知识储备丰富。只是,这首诗是『做』出来的诗,而非『写』出来的诗。缺乏你对自然与生活的独特感悟与情感体验。” 邢有为所治本经乃是《诗经》,於诗词一道颇为擅长,一语道破邢崧所作试帖诗中不足。 可问及邢崧要怎么改变,却让他无从下手。 邢有为的眉头皱成川字,思索道:“要想做出改变非一日一时之功,崧哥儿可以多看些名家诗作,感受其中意象与感情,再慢慢学习。” 趁著邢崧思考的功夫,邢有为將这首试帖诗放下,劝道: “听岳哥儿他们说,你每日至少写十篇文章,还要临帖两个时辰,过於辛苦了些。县试虽重要,却也要注意身体,保重自身。” 长辈这般关切,少年心下微暖,笑著应道:“有劳叔公掛念,我心中有数的。我写一篇文章用不了多少时间,写文章的时候亦可以温习书中內容,有什么拿不准的也会与兄长们一起探討,我们几人最近文章都有了进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你心下有数就好,平时也要注意休息,多出去走动走动。” 邢有为点点头,自从崧哥儿来此,邢岳几人的八股文水平起码高了一个档次,此番下场,考中童生可以算是十拿九稳,至於秀才,则要看他们日后的造化了。 邢有为又与侄孙说了几句閒话,聊到县里的新文。 “杨老太爷正月初八的早上便撒手人寰,杨家有不少人报名了今年的县试,却因杨老太爷的丧事无法参加县试。” 邢崧面露不解,疑惑道:“只有服斩衰、齐衰丧服的才不能参加科举吧?杨老太爷只是杨家旁支出身,想来只有他自家儿孙需要丁忧,无法参加科举?” 守孝期间,穿著“斩衰”和“齐衰”这两种最重丧服之人禁止参加科举考试,这是国家明文规定的,属於“丧制”的一部分。 而杨家人口眾多,支系繁茂,许多人家与杨老太爷早已出了五服,甚至连最轻的緦麻都不需要服。 怎么会因杨老太爷的丧事无法参加县试呢? 邢有为轻笑一声,崧哥儿素来稳重,学问又好,若非一张嫩脸,瞧著比他那几位兄长、堂叔还老成些! 哪里知道这些个人情世故? 迎著侄孙明亮的眼睛,为其解惑道: “县试之期定於下月初七,届时杨老太爷尚未安葬,杨氏族人怎能轻易离去?何况县试三年两次,便是错过今年,明年又是科试之期,再等一年,便能多增进一年的学问,还能在杨侍郎面前卖好,何乐而不为呢?” 又似有所指地提醒道: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若无好处,他们又怎么会放弃此次县试呢?” 邢崧面露沉思,光想著法度,倒是將人情利益给忘了。 国家制度之下,尚有人情,何况杨侍郎权势之盛? 若无意外,杨侍郎日后入阁只是时间问题。 在他亲爹的丧礼上,作为族人你不想办法多露脸,日后可没这么多机会结交这般位高权重的官员。 杨家报丧的信肯定是传回京城去了,就是不知那位杨侍郎何时回乡丁忧了。 邢崧长揖谢道:“侄孙受教了!” “咱们自家祖孙,不必讲究这些个虚礼。” 邢有为扶起侄孙,少年一席长衫落拓,脸上长了些肉,看起来更显年幼。越看越喜,果真是我邢家麒麟儿,怎么就是邢老六的孙子呢? 合该是我邢有为的亲孙子才是! 笑道:“崧哥儿最近好生念书便是,其余一概都不用管,你妹妹那里,也让你五伯家的伯娘隔几日就去看一回,不必你多操心。还有你给的那几个酒方子,族里也安排人在试了,只是酿酒需要时间,还没那么快出结果。” “叔公出面,侄孙自是再放心不过了。” 邢崧明白,只要他有足够的能力,邢氏一族就是他最强的后盾。 这个时代的家族凝聚力,可远不是后世可以比擬的。 邢有为亦是十分满意,这孩子勤学刻苦,天赋又好,关键是有一颗赤诚之心,有什么事首先就能想到族人。 那般重要的酒方子说拿就拿了出来,没有半分犹豫不舍。 要知道,这酒方子,可是能作为传家宝一代代流传下去的。 这般赤诚热忱的少年,族中更是不能让他吃亏。 第三十六章 县试(一)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三十六章 县试(一) 二月初七,正是嘉禾县县试之期。 初六子时,邢崧便在小廝的提醒下起床洗漱,简单用过饭。又检查一遍考篮里准备的物品有没有缺少,便与几位堂兄、堂叔一块出门。 邢有为一晚上没睡,直到子时,邢崧几人將要出门时,才披衣起身。 江南虽是温暖的鱼米之乡,但哪怕入了春,二月的嘉禾县仍旧十分寒冷。 凌晨更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潮湿、阴冷的冷空气不住地往衣服里钻。县试搜检虽没有乡试那般严格,为了防止夹带,考生们却也不允许穿棉衣。 邢崧几人只得裹了一层又一层的衣裳,外罩一件双层厚棉布製成的披风,方才能稍微抵挡初春凌晨的寒意。 “东西都带好了吗?可有什么遗漏的?” 邢有为披著棉衣站在垂花门门口,让邢崧几人出发前再检查一遍考篮中的东西。 寧可在出发前多检查几遍,也不能在考场上发现有什么遗漏。 哪怕已经检查过一遍,在叔公提醒之后,邢崧仍旧不厌其烦地再次查看起考篮內的东西: 除了必备的笔墨纸砚,还有一些易於保存的糕点和煎饼、茶叶、煮好的鸡蛋等,两块布,一块充当號帘,一块油布防止突然下雨。还有蜡烛灯笼、以及毛巾手帕小刀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邢有为甚至给他们五人每人准备了一个小炭炉,並准备了与之配套的小锅、碗筷、调羹、木炭等物,让他们在號房內也能够吃上一口热乎的汤水。 待几人检查完考篮,邢有为再次提醒道:“考试时间长,你们儘量少喝点水,喝水也別一次喝太多,儘量等到交卷出来之后再去如厕。” 邢崧知道,考场上上厕所虽被允许,却也依然会带来一些负面影响。 一种是合规的,在號舍內使用號桶。 另一种则是离开號捨去公共厕所,这种风险性极高,可能会被视为有作弊嫌疑,试卷还会作特殊標记,在上面盖一个黑色的印章,称为“屎戳子”或“出恭印”。 这份被盖了“屎戳子”的试卷会在阅卷时被考官一眼认出,纵是录用,也几乎与高等名次无缘。 而在县试时,则很有可能被直接罢黜。 邢有为之前在向他们几人讲解科举中的一些规矩时,便详细讲了此事,今日为了不给他们压力未直接言明,却也是提醒了。 “我们知道了。” 邢崧几人应了一声,转身上了马车。 县试考点就设在县衙旁的考棚,离邢有为家不远,走过去也不过一刻钟。 可半夜寒冷,在马车上等待能抵挡些寒风,车上还点了火炉取暖,比站在寒风中等待入场要好得多。 邢家小廝驱车赶到考场外时,考棚外已经站满了参加考试的考生和送考的家属,还没到入场的时间,邢崧几人就坐在马车上烤火没下来。 除了邢崧之外,其余几人都有些紧张,坐在车上不发一言,静静地等著入场。 马车上无人出声,马车外却不时传来说话声: “儿子,你一定要好好考,咱们家卖了两亩地才凑够了你参加县试的银子......” “秀秀你放心,我一定能考中功名,然后风风光光地上你家求婚!” “张家哥哥,秀秀相信你。” “儿吶!你都考了这么多回了,这回没考上咱们就算了吧,你舅舅托人,帮你在明月楼找了个当槽的活计,咱们好生过日子......” ...... “文文你放心,我一定能考中功名的,然后风风光光地上你家求婚!” “张家哥哥,你一定要说话算数啊!” 坐在暖和的马车上,邢崧脸色轻鬆,听著外面不时传来的说话声听得津津有味,可在第二次听到那个答应“上你家求婚”的声音时,脸上不由得露出几分古怪的神色来。 这两道答应上人姑娘家求婚的声音,怎么听起来这么像一个人? 难道这一会儿的功夫,还吃到真瓜了? 邢崧小心撩起一点帘子,就著昏暗的灯笼往外瞧,隱约看见马车旁边站著一高一矮两道身影,那道高一些的就是今日要参加县试的考生了。 深更半夜的看不清人脸,只能大概看出是个高挑瘦削的青年,穿著一身半旧的长衫。 天寒地冻的,那个叫“文文”姑娘嘱咐了几句,便离开了。 可能是这个地方人少些,又是避风处,那位“张家哥哥”在“文文”离开后也没离去,只是稍微走远两步,就站在原地等入场。 “崧弟,你怎么了?紧张了?” 邢崢虽然心下也很紧张,可在看出堂弟脸色不对的时候,温声安抚道: “崧弟学问比愚兄要好上十倍不止,只要不出差错,定能考中的,放平心態就好。” “我没事。” 邢崧下意识回了一句,见邢岳几人脸上的紧张稍微散去些许,反而担心起他来,笑道: “咱们该温的书也都温习过了,写的文章更是比旁人更多些,大家的文章都有了一定的进步,定是能一起考中的。” “我们不知道,但是崧哥儿定是能中的。” 邢岳几人一齐笑了起来,冲淡了先前紧张的气氛。 几人也不再沉默,转而说笑了起来。 大概一刻钟后,县尊亲临考场,考生开始入场。 邢崧几人也披上披风,带好考篮下马车等待点名。下马车时崧哥儿瞥了一眼那张姓考生站的地方,他身前又换了一个姑娘。 天这么黑,为何邢崧还能认出那姑娘不是先前的“文文”或“秀秀”呢? 实在是这姑娘更圆润些,一眼便能看出家里条件不错,不然吃不成这个体型。 邢崧面色微妙,这位张家哥哥倒是受欢迎。 不多时,衙役高声呼喊邢崧的名字,一同喊出的,还有邢崧的籍贯以及其父、祖的名字,这也是为了防止冒名顶替或者同名的现象。 邢崧几人站在一块,提著考篮上前。 他们几人是互相结保的,既然喊到了邢崧,那他们也快了。 邢崧几人越过人群往前走,县尊已经坐进了府衙內,大半夜的坐在外面实在是冷得受不了。 衙役们手持水火棍分开人群,维持秩序。 “小山村邢崧!邢崧来了没有!” 手持点名册的衙役高声呼喊。 “来了来了!” 邢崧越过眾人,来到考棚前。 第三十七章 县试(二)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三十七章 县试(二) “你是邢崧?” 一位衙役接过少年手中的“县试卷结票”,另外两人接过考篮在旁边检查。 少年笑著递过:“有劳了。” 衙役诧异地看了这位尚有些年幼的考生一眼,拿著邢崧的“县试卷结票”上的描述与面前的少年相对比: 邢崧,年十三,面白,目秀,鼻正,相貌堂堂。 一场县试下来,他起码要看几百份结票,早已养成习惯了。 隨意看一眼,再与本人做个对比,大差不差就通过。 毕竟就算是替考舞弊,也很少在这相貌特徵上出问题的。 倒是邢崧这份相貌特徵的描述,让他多看了一眼。 相貌堂堂? 这描述可极少见! 那衙役不由得抬头再次打量了眼前的少年一眼,虽穿著臃肿,却难掩风姿,那张俊逸非凡的脸显得“相貌堂堂”这个评价还是过於保守了。 “作保廩生杨杰,確认考生身份!” 坐在旁边的廩生那边虽点了火盆,一眾廩生们仍在寒风中冷得发抖。 听到自己的名字,杨秀才起身仔细辨认了一番,確认了面前之人確实是邢崧之后,方才签下自己的名字。 给考生作保,虽能得到不少银子,这份差事儿却也不是那么好乾的。 若是你作保的考生作弊,与其互相结保的四人连坐同罪不说,作保的廩生亦是难辞其咎,不仅会被追究失察之责,严重的可能会罚俸或革除廩粮,甚至革除功名。 是以哪怕认识邢崧,杨秀才仍旧需要小心辨认一番。 经过作保廩生的识认,衙役们又仔细搜检了邢崧全身,不仅要將衣裳一件件脱下检查有无夹带小抄,就连束起来的头髮,衙役都摸索了一番,生怕有人將小抄夹带在头髮里。 只能说,在这个时代参加科举,搜检这一关,实在是不容易。 可谓是斯文扫地了。 在邢崧冻感冒之前,终於搜检完毕,少年重新將衣裳一件件穿回身上。 这寒冬腊月的,再多检查一会儿,怕是得冻感冒了。 衙役將翻检了几遍的考篮递还给邢崧,不耐烦地挥手道:“行了,过去吧!” “多谢!” 少年习惯性地低声道了一句谢。 引得身旁的衙役们眼神变了变,待少年的態度也稍微温和了些。 这些个读书人素来目下无尘,瞧不起他们这些下等人,加上他们负责搜检,待人未免有些粗俗。这还是第一个真心向他们道谢的人。 是真情还是假意,这些人再清楚不过了。 “跟我过来领考卷。” 一衙役待邢崧穿好衣裳,抬脚就走。 邢崧连忙提著考篮跟上,领取了空白试卷后,跟著那衙役穿过那一排低矮的號舍,在一处號舍前停下。 “这就是你的號房,进去吧。” 不同於面对其他考生的不耐,这衙役面对少年时明显语气温和了许多。 “多谢大人。” 少年道了一声谢,提著考篮走进號房,稍微打量了一番,號房进深约四尺,宽约三尺,高度大概一米七。空间有些侷促,一个成年男子肯定无法舒服地躺下,而对他而言不是问题。 毕竟他才十三岁,蜷著身子躺下睡一觉不成问题。 后墙和两侧都是青砖砌成,嘉禾县算是富县,不久前修检过的號房上没有缺瓦片,若是下雨,应该不会漏水。 號房內只有一高一低两块木板,一块高些的作为桌子,一块矮些的固定在墙上作为椅子。 简单打量过后,邢崧拿出蜡烛点上,用抹布將两块木板都擦拭了一遍,將號帘与油布一块掛上。 今日天上有星星,应该不会下雨,油布掛上去正好可以挡风取暖。 接著又从考篮中拿出小炭炉点上,不多时,狭小的號房內终於暖和了些。 少年吹灭了蜡烛,裹紧身上的披风,和衣在木板拼接而成的床上蜷膝躺下。 时间还早,先睡一觉再起来考试。 就著不远处传来的点名声,少年陷入了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邢崧一觉醒来,天光还未大亮,通过號帘透过的微光,少年猜测现在大概是早上六点左右。 这一觉睡得虽不怎么舒服,可到底休息了几个小时,少年的精神还是不错的。 起身將掛著的號帘取下放好,往差不多熄灭的炭炉里加几块炭,放上配套的小锅煮一壶开水,將冷掉的糕点放在锅上蒸热,美美吃了一顿早饭。 又將已经煮熟的鸡蛋放进锅里热一热,剥开吃了几个。 为了不在號房內上厕所,少年只喝了极少的水,糕点几乎是生咽下去的。 好在糕点蒸过之后已经软和起来,並不难下咽。 將一切都收拾妥当之后,取下上层木板拼成桌子,拿出考篮里的笔墨纸砚一一摆好。 往砚台內加了一点水,拿起备好的小墨锭慢慢研磨起来。 自醒来以后,煮水、吃早饭、收拾东西、研磨,少年一举一动皆有条不紊,仿佛这一套动作做了千百遍,熟练得很。 关键是,邢崧一直十分放鬆,仿佛他不是在號舍內等待考试,而是在郊外春游般閒情逸致。 他甚至还专门泡了一杯茶水,放在手边。 邢崧的状態,羡煞了他对面號房的几位考生。 要知道,这两排號舍,自进来后谁不是点了半夜的蜡烛直到天亮才熄灭? 只有这位看起来年纪最轻的少年,进来就掛上號帘一觉睡至天明。 若非少年吃的东西没什么味道,怕是要引得旁边的考生都心绪不寧了! 而这些人中,却不包括邢崧对面的青年。 张显宗进號房较晚,在外面吹了几个小时的风,冷得手脚都僵硬了才走进號房。 在家时又从未乾过活儿,一盆炭火许久都没能点起来,还是一个衙役怕他在號房內冻出个好歹,搭了把手才点起了炭火,稍微暖和了下冻僵的身子。 原本对面的號房一直没点蜡烛,他也未曾在意。 可眼见著对面年纪尚幼的少年熟练地烧火煮水,吃上热气腾腾的早饭。 而他只能啃干硬的饼子,喝早已冷掉的茶水,甚至这饼还被搜检的衙役们掰得粉碎! 对比对面神采奕奕的俊秀少年,张显宗深深自闭了。 这哪是人过的日子! 愤愤地咬著手中干硬的饼子,眼睛一直盯著对面少年手里软和的糕点,好像这样能嘴里的饼能稍微好吃些似的。 正巧,在注意到对面那人的视线之后,邢崧也认出,与他正对著的,就是凌晨在考棚外与几位姑娘依依惜別,许下“考中就上门求娶”承诺的那位张姓考生。 邢崧朝对面微微点头致意,继续自个儿事儿。 直到通知“发题”敲击云板声响起,所有號房內的考生皆放下手中动作,静静等著考试的开始。 第三十八章 县试(三)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三十八章 县试(三) 云板声响了三下。 衙役举著写有题目的木牌,在考场上巡行展示,直到所有考生都將题目抄写下来。 邢崧坐在號房內,提笔记下泰安十四年嘉禾县县试第一场的题目。 《四书》题一:不以规矩。 《四书》题二: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 试帖诗题:赋得“李泌赐隱”,限十五刪韵。 邢崧抄下题目的同时,也在脑中搜索到了题目的出处。 第一道题“不以规矩”出自《孟子·离娄上》:“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 意思是,即使有离娄那样敏锐的视力,有公输班那样精巧的手艺,如果不用圆规和曲尺,也不能准確地画出方形和圆形。 离娄是传说中黄帝时期的人,视力极佳,能在百步之外看清鸟兽在秋天新长出的细毛。公输子则是大家耳熟能详的鲁班,春秋末期的著名工匠,姓公输,名班,子则是尊称。 第二题“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出自《大学》:“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可以简化为: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县试正场试题有未冠、已冠之分,未冠指的是二十岁以下的童生。同场考试而题目各出。第一题是未冠者的题,已冠者则是答第二题。 而对邢崧来说,答哪道题都没有关係,这两题对他来说都挺简单。 邢家此次参加考试的五人,堂叔邢孝与三堂兄邢岳都是二十多岁,答第二题。崢、嶸兄弟与邢崧三人未及弱冠,答第一题。 邢崧拿著写有题目的稿纸,脑中思索解题思路。 根据此题出处,“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孟子藉此说明,即使是有再高的天赋和智慧,行事也必须要遵守基本的法则和標准。 邢崧记得,族叔邢有为曾说过,本县县尊张大人,出身仕宦之家,祖父曾任大理寺卿。在嘉禾县为官五年,判案必依《大汉律》,不藏私心秉公直断,明察秋毫,五年来无一冤假错案。 而此题的核心,更是强调法则和標准的重要性。 规矩,本指画圆测方的工具,后来引申为一切法则、標准、礼仪、法度。 那此题的解题思路就出来了。 可以从个人修养和治国平天下两个层面展开论述,再引申反例,说明没有规矩的危害,同时还可以联繫《大学》中的“絜矩之道”,將外在的规矩,提升到內心准则的高度...... 將思路捋清楚之后,邢崧抽出一张稿纸,用中楷笔在上面写下题目:《不以规矩》。 而后换了小楷笔,蘸墨写下破题: 规圆矩方,器之准也;礼法道义,人之防也。故大匠诲人,必以规矩为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意思是,圆规和曲尺,是测量器物方圆的准则;礼仪法度和道德正义,是约束人行为的防线。所以技艺高超的工匠教导他人,必定先把规矩放在首位。 破题已经有了,本文的立意核心也就出来了,可以以“规矩”为核心意象,阐述论证法度的重要性。 通过“工匠离不开规矩”,再上升到“治国离不开法度”,强调任何领域都需要遵守的基本准则。 是以少年以法度严谨的馆阁体写下承股及其后续: 夫规矩至拙也,而巧者不能废,何则?舍此则方圆之度乖,而工无所施其巧矣...... 少年从思考再到落笔,不过半刻钟的功夫,在旁人还在思索著题目出处,破题思路之时,邢崧心中已然有了完整的腹稿,从提笔到在稿纸上写完初稿,也不到半个时辰。 此时,號房內大部分的考生还在思索,迟迟未曾落笔,少年已然完成了初稿,一气呵成,不易一字。 且论证层层递进,从具体工具上升到具体法则,再结合歷史背景点明现实意义,多用排比、正反论证,行文汪洋恣意,天马行空,却又严格遵循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 写完这篇文章,少年鼻尖隱隱有了汗意,搁笔望向號舍外,太阳已在东边升起,驱散了些春日的寒气。加之狭窄的號舍內还燃著炭火,邢崧一时间觉得號房內有些热了。 將写好的文章摊开放在桌上晾乾,邢崧起身將身上的披风脱了下来,又將炭炉移到了號房门口。 身上的衣裳是不能脱的,虽出了太阳,二月的嘉禾县仍旧寒冷,只是不会像凌晨时那般,刺骨的寒风直往人骨头缝里吹。 少年起身在號房內稍微活动了一下身子。 稿纸上写好的文章业已晾乾,便坐回去將文章誊抄到考卷上。 县试考五场,第一场又称正场,也是最为重要的一场考试,这一场会淘汰大部分的考生,基本决定了考生能否通过县试。 是以邢崧半点不敢放鬆,从考篮中取出考卷,平铺到毡布上,平復了一下心绪,提笔开始写卷头。 考卷用的是上好的宣纸,乃是多张纸连接起来裱糊而成的长卷,考生需要在这个长卷上连续书写,不能有留白、错字和涂改。 卷头是考卷试卷至关重要的一部分,包含了考生的“简歷”,用於防止作弊。 在卷头的部分,还额外留出了部分空白,在考生答题完毕之后,將卷头摺叠起来並用纸糊住,並加盖官印,这就是“弥封” 邢崧提笔在卷头写下他所在的號舍號,这就是他在这场考试中的姓名,也是为了防止阅卷官徇私。 接著还要填写祖宗三代的姓名、职业,以及本身样貌,认保廩生姓名等。 將这些都按照一定的格式填写完,才是这场考试的正文部分: 誊写他方才写好的八股文《不以规矩》。 用於书写答案的卷面上印有红色的竖线格,又称朱丝栏。 邢崧观察了一下朱丝栏的行距与间宽,大致估算了一番字体大小,方才用馆阁体在纸上落笔。 第三十九章 县试(四)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三十九章 县试(四) 对於一场完整的考试而言,写出一篇完整的八股文只是一个开始。 將这篇文章一字不改,字跡美观地誊抄到考卷上,亦是一道极重要的程序。 邢崧手持毛笔,聚精会神地在考卷上重新抄写了一遍这篇文章,结构端方,法度严明的馆阁体墨字一个个地从他笔下浮现。 横画细劲,竖画浑厚,撇捺舒展匀称,鉤挑短促有力,无一丝懈怠之笔。 不知何时,县尊带著几个监考的教諭巡考到此处。 其余考生都在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巡考的县尊等人,搁笔抬头往外张望。心理素质差些的甚至一不小心滴了滴墨汁儿在纸上,好在现在写的只是草稿,算是万幸。 只有这个考棚內的少年仍旧低头在纸上书写。 原本只打算在门口巡查一番的张县尊见状,忍不住抬腿走了进去。 號房狭窄,张县尊进去了,其余负责监考的教諭只能站在了號房门口,將邢崧所在的號房与其左右围了个水泄不通。 引得旁边的考生心惊胆颤。 张县尊三十出头,下巴处留著短须,人又生得雄壮,一进来就將號房內的光线挡了个彻底。 邢崧正刚写完起股,顿觉天阴沉了下来。 难道要下雨? 搁下手中毛笔,抬头一看——好一位魁梧的好汉! 面无表情地逆著光向你走来,还真有几分梁山好汉的架势。 若非那汉子身上穿著的不是七品补服,头戴乌纱,邢崧差点以为他穿越的不是红楼,而是水滸了。 一位正经科举出身的县令,居然比寻常的武將还雄壮些。 少年腹誹。 確认了是县尊进来遮挡了光线,而非天气变化后,邢崧朝来人拱一拱手,当做行礼,继续提笔誊写文章。 考场严禁交头接耳,便是主考官过来,也是不能隨便开口的。 而张县尊见了邢崧这般神情自若的模样,却是有些惊讶了。 寻常考生见了他,哪怕面上保持得再镇定,心下还是有些慌的,可这位年纪尚幼的考生,却是从始至终都十分镇定,仿佛没看到他一般。 不,他神色还是有变化的。 张县尊不知想到了什么,表现在那张凶悍的脸上,则显得有些阴沉—— 方才他进来时,挡住了號舍內的光线,那考生抬头的瞬间,眼底分明闪过一丝错愕。 这学子小小年纪,倒是沉得住气。 张县尊心下赞了一句,脸上却不露丝毫,那张有些凶的脸上始终面无表情。 低头看了一眼少年的文章,不说內容如何,那一笔字实在是赏心悦目。笔法严谨,结构匀称,布白均匀,充满了秩序美感。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全手打无错站 张县尊也没细看其中內容,欣赏地瞧了几眼章法得宜的那笔馆阁体,也就退出了这个號舍。 县试正场参加的考生是最多的,哪怕今年正好碰上杨家老太爷去世,杨家子弟及其姻亲,有不少人都没参加此次县试,今年仍旧有五百多名考生参考。 而这五百多人中,能通过正场之人,也就只有一百人。 在五次考试后,通过县试,去参加这次府试的,就更少了。 科举一途,虽有“凤詔裁成当直归”的春风得意;更多的,却是“白头老监枕书眠”的淒凉晚景。 这正是极低的录取率下,產生的天壤之別。 县尊带著其他考官们走远,这边號舍里的考生们心下俱偷偷鬆了一口气。 而对邢崧来说,县尊离开他的號舍,正好將他號舍的光线还了回来。昏暗的光线下虽然也能写字,却要耗费更多的精力,生怕一个不注意字就写错了。 科举考试时考卷毁了,可没有备用考卷给你换。 將那篇八股文誊完,便將长卷放在一旁晾乾,另取一张空白的稿纸构思试帖诗。 “李泌赐隱”典出《新唐书·李泌传》,在这个时代,书籍珍贵,更何况是这种大部头的史书,更是少有人涉猎。 而且,《新唐书》实在偏门,想必大部分的秀才甚至少数举人都没读过,更不知道这个典故的出处。 这次县试的两道《四书》题都比较简单,只是寻常的单句题,没有设陷阱。 却在试帖诗上狠狠让眾考生摔了个跟头。 好在邢崧对这个典故並不陌生,甚至他之前的文章中还用过此典,邢岳几人不了解此典故,他还给他们详细讲解过李泌此人的事跡,李泌赐隱更是给他们从不同角度分析了一遍。 “希望堂叔、堂兄他们还记得吧。” 邢崧嘆了口气,若是知道这个典故,此番县试差不多就稳了。 这回可真的是饭餵到了他们嘴边。 至於能不能中,就看他们个人的造化了。 相处了这些时日,邢崧自然希望邢家的几人此番都能考中功名。 將对邢岳几人的担忧拋出脑海,邢崧回忆起李泌赐隱的典故。 李泌乃是歷经玄宗、肃宗、代宗、德宗四朝的传奇人物,幼时便有“神童”之名,长大后更是精通道家学说,常以白衣或道士的身份为皇帝出谋划策,深得皇帝信任。至於唐德宗时期,李泌已官至於同平章事(位同宰相)。 因妥善处理了与吐蕃、回紇的外交关係,稳定了內部政局,功劳极大,德宗皇帝便想要重赏他。 在给予了李泌想要的赏赐——赦免他的故人后,德宗还下达了一道极具象徵性意义的詔书: 赏赐给李泌一套高级的隱士道袍,朝廷出资在衡岳为他修建一所隱居的草堂,特许李泌在衡山中自由採药。 在《资治通鑑·唐纪五十》等史料中,对此事亦有记载。 这个典故,展现了一种极理想的君臣关係,李泌在权利巔峰时主动求退,奉旨归隱,更使其地位越发超然稳固。 而皇帝赏赐的,不是寻常的財富和权利,而是给予李泌自由和精神上的认同,这在歷史上,同样极其罕见。 在了解“李泌赐隱”的典故之后,这首试帖诗就十分好写了。 只需紧扣“赐隱”二字,展现君臣际遇与李泌的隱逸高风,再兼顾颂圣和咏怀,按照限定的韵脚成诗,一般都差不到哪里去。 邢崧才思敏捷,一首五言八韵诗一蹴而就。 虽没什么真情实感,却也精准切题,意象典雅,辞藻华丽。 总而言之,这是一首“科举考场上的佳作”,在切题、用典、格律乃至章法方面,没有丝毫问题,只在感情表达上稍显欠缺,却也问题不大。 一场科举考试时间本就匆忙,千年科举写了无数的诗赋,出名的也就只有《省试湘灵鼓瑟》一首。 邢崧检查了一遍这首诗,没犯什么忌讳,韵脚也没用错,便誊抄到了考卷上。 至此,邢崧的县试第一场正场,算是结束了。 而从发题到现在写完,也才过了一个多时辰而已,距“放头牌”的时间,还有大概两个时辰。 考场上才思敏捷的考生,才刚写完《四书》题的草稿,还没修改、誊抄到考卷上。 邢崧收拾好考篮和考卷,以手支颐,遥望天上变幻的白云,突然觉得,写得太快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事。 第四十章 保送生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四十章 保送生 等待的时间总是如此漫长。 久到邢崧数到天空飘过的第八十九朵云彩,点起炭炉热了两块饼垫肚子,就今日的两道《四书》题,在脑中重新构思了五六篇八股文,看著对面號舍的那位张姓考生,抓著稿纸嘆了五十三次气。 一天嘆这么多气,福气都给他嘆没了! 邢崧撑著下巴看向对面,某位张姓考生可能真想不到“李泌赐隱”的典故,愤愤地扔下手中的稿纸,在引得巡视的衙役们怒目而视后,訕訕捡起地上的被扔在地上的稿纸。 在知名不具某张姓考生第五十三次嘆息时,贡院大堂上敲响了第一声云板。 代理监考的临监官员高呼:“抬门!” 衙役们打开贡院考场的龙门,准备放行。 在第二声云板响起之后,官员高呼:“收卷!” 早已收拾好考卷、考篮的邢崧,带上东西走出考舍。放头牌时已经午后,考场內不少写得快,或者放弃了此次县试的考生都起身交卷,眾人按顺序排队。 邢崧站在人群中,並不起眼。 收卷官依次收取考生的试卷,依次进行弥封:糊名、加盖官印,並將糊名后的试卷统一编號。 在收齐一批后,敲响第三声云板。 邢崧与其他交卷了的考生一起,在衙役的引导下,集体前往公堂接受简单的搜检。除了自己考篮中带来的东西,考场內物品都不允许带出去。 好在这一次搜检远不如凌晨进考场时那般仔细,简单检查过后,邢崧方被允许离开。 哪怕才过了半日之久,少年提著考篮往外走时,仍生出一丝恍若隔世之感。 这科举考场真不是人呆的地方! 哪怕邢崧坐的位置不是臭號,今日天气好,也没遇上颳风、漏雨的情况,半日的考试下来,仍觉得身上都餿了。 至於他身边的其他考生,更是一个个双目无神,脚底发飘。 可在走出考棚大门前,却又拽了拽身上的士子长衫,儘量打起精神,以最好的状態走出大门。 邢崧落后几步,眼底有几分疑惑闪过,好容易考完出门,这般姿態给谁看呢? 直到考棚外人群的议论声响起,少年眼底的疑惑方才转为恍然,嘴角不自觉地漾出一丝笑意,伸手整理了一番衣领,与旁边看过来的考生互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笑容,一块走出考棚大门。 耳边传来阵阵议论之声。 “誒,出来了出来了!” “有人出来了!” “爹!你考得怎么样?能中秀才吗?” “秀才?我看你像秀才!” ...... “儿子!辛苦了,咱们回家!” 少年身侧传来一道爽朗的笑声,一身著圆领绸衣的中年男子直奔他而来,越过他三两步走到他身边的青年身边,用力拍了拍那考生的肩膀,大声笑道: “走!你娘在家里燉好了大鹅,就等著你回去吃呢!可香了!” 邢崧眼睁睁看著身旁的青年,差点被那毫不留情的几掌给拍进地里,身形晃了晃才站稳,露出几分勉强的笑意,应道: “好。” 中年男子恍若未觉,接过儿子手里提著的考篮,拉著人就走: “走走走!你肯定饿了吧?我都半天没吃饭了。” 那考生只来得及对邢崧点头致意,便被他爹拉著走远。 少年站在考场门口,目送著那一对父子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人影。 “崧哥儿!” 邢有为双手拢在袖中,站在少年三两步远的地方唤道: “你怎么站这儿了?在看什么?” 说著,抬眼望向邢崧目光注视著的地方,只看得见稀稀朗朗的人群,並没有什么特別之处。 “没什么。” 邢崧收拾好心绪,走到邢有为身边:“咱们等一等堂兄他们?” “不用,他们没这么早出来,先送你回去,我晚点再过来等他们。” 邢有为也是经歷多次科考出来的,自然知道考完一场考试有多折磨人,邢崧此时最重要的是回家休息修养精神,正场是县试最重要的一场,可接下来还有四场要考,温和笑道: “咱们走罢,家里燉了鸡汤,你吃完先睡一觉,其他的咱们晚点再说。” 邢崧写题也就花了一个多时辰,又休息许久,並不觉得累,看了眼不远处的马车,道:“先等一会儿吧,说不定堂哥他们也交卷出来了。” “那好。” 邢有为见侄孙精神不错,也就不再坚持,如果可以,他自然更希望在考棚门口等两个孙子出来。 让身后的小廝將邢崧手上的考篮放回马车上,二人站在考棚门口等著邢岳几人出来。 邢有为率先挑起话题,问道:“这次县试的题目不难?” 崧哥儿提前出了考场也就罢了,他素有捷才,写的文章又快又好。怕是早就写完了题目,只等著“放头牌”出来呢。 但是他说其他人也会交卷出来,就能说明问题了。 邢岳几人才学只能算是平常,写文章也没那么快,若是提前交卷就说明这题目於他们而言並不难写。 “两道《四书》题分別是『不以规矩』及『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都是较为简单的单句题。” 邢崧与邢有为说起正场的题目,继续道: “《四书》题目简单,但是那一首试帖诗对寻常学子而言却有几分难度,出的题不是寻常的自然意象或者节令祥瑞,而是歷史典故。典故出自不太常见的《新唐书》,怕是大部分的考生都没听过这个典故的。” “什么?” 邢有为一惊,试帖诗题出《新唐书》中的典故?寻常参加县试的学子,压根就没读过《新唐书》,怎么可能知道典故的由来? 怕不是要离题万里? 他深觉邢岳几人要止步正场,明年再考了。 好歹崧哥儿知道这个典故,作的诗也不会差。总算是没有全军覆没。 “试帖诗考的什么题目?” 邢有为心灰了大半,却不得不强撑起精神,扯出两分笑意道。 而侄孙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欣喜若狂: “试帖诗的题目是『赋得李泌赐隱』,限十五刪韵。李泌的事跡,我之前与堂叔、堂兄他们讲过,这个典故我也详细讲解过,他们应该还记得。” 邢有为顿觉自己活了过来,有什么比才知道儿孙辈考不过时,突然有人告诉他不用考了,你家孩子全都保送了来得刺激? 不由得攥紧了侄孙的手,颤抖著问道:“真的?” 邢崧失笑,一指考棚门口的几人,道: “自然是真,堂兄他们都出来了。” 第四十一章 连县尊都被收买了?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四十一章 连县尊都被收买了? 泰安十四年二月初七日,酉末。 嘉禾县县衙旁的考棚內灯火通明,当最后一名考生走出考场,衙役们关上龙门,將考棚內的王县尊与一眾考官们关在了贡院內。 今天晚上和明日这一日多的时间,他们要批阅交上来的四百多份考卷,並排出名次。再於二月初九日,在县衙门口张贴出入围初復的考生名单,以及入围考生的墨卷。 “诸君,有劳了。” 张县尊坐在上首,朝眾人略拱一拱手,翻开手边的第一份考卷,手提硃笔开始批阅。 见县尊已经开始批阅考卷,下首的考官们附和两句,纷纷坐下阅卷。 时间紧任务重,今晚多批阅一张考卷,明日就能少看一张。 翻开一份考卷,一眼看去明显不合格的放到一边;再细看看,八股文和试帖诗都写得还行的,保留放在另一边;字跡工整文章写得出色的,做好標记放在案上。 趁著今日才是县试的第一天,眾考官们纷纷开卷。 批阅完一摞考卷,侍候在旁的衙役们就搬了新的过来。 就这样,批阅了一份又一份考卷,刚想歇息片刻,甫一抬头,就看到上首仿佛不知疲倦的主考官。 主考官都在阅卷,他们怎么能偷懒? 淦! 抓起桌上的茶碗一仰而尽,接著干! 这张试卷有茶渍,还晕了这么大一块墨,污损严重,罢黜! 这张考卷笔跡过於潦草,罢黜! 文章还行,试帖诗离题了,罢黜! 这一份文章还没写完,罢黜! 这份不错,字不错,文章还行,试帖诗倒是写得不错,留。 离题万里,罢黜! 这也不错,中规中矩,罢黜了这么多了,留著吧。 ...... “咦?这笔字当真漂亮!” 王教諭隨手拿出一份考卷翻开,卷面整洁,布白均匀,通篇字距、行距一致,整张考卷平和雍容,充满了法度森严的美感,哪怕不看其中內容,亦足以赏心悦目。 便是文章写得平常,就凭这一笔好字,也该留下。 王教諭暗中点头,再细看其中內容: 规圆矩方,器之准也;礼法道义,人之防也。故大匠诲人,必以规矩为先。 夫规矩至拙也,而巧者不能废...... “大善!此子当为案首!” 王教諭越看越喜,不由得拍案而起,拊掌大笑道。 安静的贡院內,王教諭这一番动作,顿时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低头阅卷的一眾考官们纷纷抬头,看向场上唯一站著焦点,这是看到了什么好文章,居然兴奋成这样? 上首的张县尊也不由得抬起了头,搁笔看向满面红光的王教諭。 “哈哈哈,县尊,您看看这份考卷,咱们嘉禾县这几十年来,此文当属县试第一!” 王教諭恍若未觉眾同僚的目光,双手捧起案上的考卷,快步走向上首,奉给县尊: “县尊请!” 张县令伸手接过,他也有些好奇,能得王教諭如此盛誉的文章出自何人之手。 要知道,若换了旁人,或许还可能是被人收买,假意吹捧某人的文章。 可这位王教諭,却是县学出了名的犟种,谁的面子都不给。 又是正儿八经的举人出身,甚至还不到四十,还有机会往上走。是以哪怕县学內其他教諭讲学对他心有不忿,也不敢轻易得罪了他去。 王教諭可还年轻,谁能保证他日后不能高中,一跃成为他们高攀不起的存在? “我先看看,引得王教諭如此称讚的是何等锦绣文章。” 张县尊展开考卷,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笔端方精严的馆阁体,这笔字当真不俗,儼然有大家风范。 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就一书道宗师。 “原来是他。” 张维周失笑,今日巡视考场时,这一笔字可是给他留下了印象的。 他还记得,这考生的年纪还挺小。 “县尊大人认得此篇文章?” 在场的考官们皆伸长了脖子张望,奈何考卷在县尊手里,他们不好凑过去看。 其实他们更想问的是,县尊认得这位考生? 若非十分熟悉,怎么能一眼就认出他的字跡? 可张县尊不是嘉禾县人,甚至他原籍与嘉禾有千里之遥,在当地也无甚亲眷,又怎能一眼认出一位普通学子的字跡? 不,也不是普通学子。 眾人谴责的目光看向王教諭: 怎么你这么浓眉大眼的傢伙也跟著学坏了呢? 这是收了人多少好处,才愿意违背良知来吹捧他人,甚至还吹嘘说是嘉禾县几十年来的县试第一文。 也不害臊! 便是能收买王教諭又如何? 咱们县的县尊大人,可不是那么好收买的! 就在在场眾人心思各异之际,耳边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这篇文章確实出彩,当为正场第一。” 眾考官面面相覷,难道县里真有人连张县尊都能收买?嘉禾县除了杨家,可没有第二户人家家里有身居高位的京官。 可杨侍郎他爹上月过世,杨家子弟忙著在老爷子灵前充当孝子贤孙,没人参加县试。 既然不是杨家人参加县试,没有做此事的必要啊。 难不成考场上真出了一篇极好的文章,引得王犟驴和张县尊都讚不绝口? 张维周冷哼一声,他哪里看不出底下人的心思? 將考卷递给一旁的县丞,道: “你们都看看吧,不出意外,这篇文章就是正场第一了。” 这篇文章不论是立意还是论证结构乃至文采,都是上等,便是在乡试考场上作出这篇文章,成绩都差不了,何况只是区区县试? 当然,乡试考试时不会出这般简单的题目就是了。 而这却並不影响这篇文章的优秀,加上那笔极出眾的字,哪怕考卷才阅了一小半,谁人看不出此篇文章断层第一? 待他们亲眼见过,自然一清二楚。 毕竟,只有水平相差无几,才有资格说什么文无第一。 若是水平相差太多,没人会眼瞎到看不出差距。 张维周看也不看眾人的神情,继续拿起下一份考卷开始批阅。刚看了一篇汪洋恣意的雄文,这些个稀疏平常,甚至文理不通的文字,压根引不起张县尊的兴致,一份接一份地往下翻。 ...... 在主考官张县尊的带头內卷下,贡院內的灯火燃了一夜,谁都没提出要回去歇息,就这么硬熬著將所有考生的试卷都批阅完。 张县尊批改完手上的最后一份考卷,隨手放在留用的那一堆,將茶盏中已然冷掉的茶水灌进肚: “再搬一摞来。” 见下首的教諭讲学们都努力支起眼瞼看向他,道: “时候不早,你们先回去歇著吧,天明了再来將剩下的批阅完。” 王教諭眼下乌黑,精神却不错,起身应道:“县尊大人,县试正场共四百五十六份考卷,已经全部批阅完毕了。” 第四十二章 排名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四十二章 排名 “都批阅完了?” 初春的清晨,一碗凉水下肚,张维周被冻得一个激灵。 眨著有些酸涩的眼睛往外看,天光微熹,侍立的衙役站了整夜,终於掌不住杵著水火棍歪在台阶下打盹。居然整整批阅了一晚上的考卷,正场的文章都批阅出来了。 既然已经批改完了,张维周也不客气,继续拉著眾人加班,道: “將选出来的都搬过来吧,咱们乾脆把排名定下,再下去歇息,明日给大家放一日假,不必过来了。” “谨遵县尊大人教诲。” 眾考官笑得苦涩,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作为考官在县试期间需要一直待在贡院,直到县试结束才离开,明日也不用当值呢? 遇上个卷王上司真心累啊,通宵干活也就罢了,天亮了还要继续干。 张维周你还年轻干得动,他们可都是老胳膊老腿,熬一晚上至少短命十天! 张县尊似乎也感受到了下属的怨念,正巧他家夫人安排人送了点心过来,轻咳一声,道: “先用点点心垫垫肚子吧,歇一会儿咱们再看。” “多谢县尊大人。” 命很苦的一眾考官们脸上怨念总算是少了些许。 在张维周先拿起一块糕点之后,方才伸手拿了起来。这般贴心记得给他们准备点心,定然不是张维周这个黑脸屠夫能做出来的事儿,很有可能就是县丞帮著准备的。 “对了,邢主簿呢?这两日监考、阅卷怎么没见著他?” 吃饱喝足的一位教諭突然想起这几日没见著人影的邢有为,他可是县衙的三把手,县试阅卷这么重要的时候怎么没见著人? 一旁默不作声的县丞嘴里还叼著一块松龄糕,含糊不清地回道: “邢主簿家有几个孩子参加县试,为確保科举公平,向我告假了。” “原来如此,倒是不知他家孩子的考卷有没有取中了。” 將几盒点心处理完,吃饱喝足,有了些精神的眾人將目光转向案上那堆成山的考卷。 这些都是被他们选出来的考卷,为著公平起见,一份考卷至少经过了三位阅卷官的手。 四百多份考卷中,挑选出这一百余份来,然后再排名次。 张维周带著一眾考官们,花了近两个时辰的时间,將这一百多份考卷进行比较、定下名次,若无意外,县试通过的考生,大概就是正场中排名靠前的考生们了。 “好了,咱们来揭晓考生的身份吧,將圆案写完就可以去休息了。” “县尊大人请。” 张维周当仁不让,伸手拿出放在第一位的那份考卷,当著眾人面拆开弥封,心中充满了期待。 他也很想知道,这份考卷出自何人之手。 摺叠起来的考生信息缓缓在张维周手中展开,一眾考官们伸长了脖子向前张望,这份他们所有人公认的县试文章第一人,就要揭开帷幕,如何不让他们心生好奇? 先前倒是没听说过嘉禾县还有一位八股文火候如此之深的学究。 度其文风縝密,遣词却又极华丽,应该是位年纪不轻的老童生了,倒是大器晚成。 “邢崧?这是邢主簿家的晚辈?” 张维周念出卷头的名字,再看考生的履歷,祖父曾任青州知府,恍然道: “原来是家学渊源。” 其余考官闻言都围了上来,正场第一原来是邢主簿族人,怪不得那老小子要告假避嫌呢。 “邢公的孙子?难怪此子不凡。” 一嘉禾县出身的讲学喃喃,向眾人解释道: “邢公有才,当年只是一介普通的农家子,三十多年前进士出身,累官至一府知府,后来病逝任上,只可惜唯一的独子不爭气,未能担起家业,没想到其孙倒是文採过人。咱们县的邢主簿正是邢公堂弟。” “原来如此。” 眾人唏嘘一阵,一块动手將剩下的弥封拆开。 眾人一边拆,张维周提笔在长案上写下考生正场时的座位號。 在第三次听到以“邢”姓开头的名字后,张县尊也察觉了不对,搁笔问道: “邢主簿家几个儿孙参加县试来著?” “好像是五个,下官记得他们五人正好相互结保。” “五人中有三人排名在前二十,邢主簿教导有方啊。” 张维周感慨了一声。 本次县试最终会录取四十五人,正场的前三十,几乎是稳过此次县试了。 正欲提笔往后写,他身旁的县丞举起一份考卷,默默道: “不是三个,是四个,邢嶸正好排名第二十。” 一资歷浅些的讲学见眾人沉默,握紧手中考卷,小声问道: “第二十九名的考生邢岳,好像也是邢主簿的孙子?” 嘉禾县本地人出身的教諭接嘴道:“不是,应该是邢主簿侄孙。” 邢家五人参加县试,五人皆是榜上有名,无一罢黜? 哪怕现在只是县试第一场,可谁人不知县试五场,正场最为重要?排名靠前的学子,若无意外,皆能通过此次县试。 看来邢家真要起来了。 在场的眾考官们心思各异,纷纷看向迟迟未落笔的县尊。 一场县试中录取五名同姓考生,哪怕问心无愧,县尊也得考虑士林风议,一个不好,可是要受牵连的。 “第二十一名的座次?” 张维周抬了下眼,提笔问道。 “王远山!天字第四十七號。” 张县尊提笔在长案上稳稳落下“天字第四十七號”七字,然后继续听县丞报下一个座次。 笑话,他带著人亲自选出来的考卷,有什么不敢录用的! 考中了却因为怕遭人非议而罢黜不取,岂不是默认心中有鬼? 只是此番的试帖诗选题,確实出得偏门了些,有几篇文章写得还行,试帖诗没切中题的考生被罢黜,倒是可惜了。 —— 贡院內一眾考官为邢家五人全部榜上有吗而心思各异之时。 邢崧站在桌前,將昨日考场之上的文章以及他后来构思的几篇都写了出来。 这几篇文章写完,他今日的练字功课也差不多完成了。 “崧弟!爷爷叫你去他书房!” 邢嶸小跑著进来,见堂弟站在案前洗笔,不由得发出学渣的感嘆: “昨日才考完正场,崧弟你今日就在写文章了,真是一刻也不放鬆,未免太刻苦了些!” “没写新的文章。” 少年莞尔,將洗好的笔掛到笔架上,拿起桌上那满满的一大摞纸,道: “我將考场上的文章默出来了,咱们一块去书房吧,你们也把文章默出来,咱们互相探討学习一下。” “哪里是互相学习,分明是你单方面指导我们几个。” 兄弟二人相携著走远,风中传来邢嶸小声嘚瑟: “崧弟你不知道,我觉得我昨儿个写的文章特別好,比之前写的都好,当然不能跟你写的比......” 第四十三章 天价文房四宝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四十三章 天价文房四宝 二月初九,县试正场放榜的日子。 一大早县衙还没开门,门口就挤满了等出案的考生以及看热闹的百姓。 哪怕正场出案只写座號並不公布考生姓名,也无法阻挡老百姓们看出案的热情,这可是县城內难得一见的喜事。 若是自家有儿孙或者亲戚参加县试,那就更值得一看了。 邢崧几人来到县衙门口时,前面早已挤不进去。 街道旁的茶摊、纸墨铺、乃至酒肆里都坐满了人,还有那没位置坐的,直接就站在了人店铺的屋檐下。 邢崧瞧见旁边一家铺子里人少些,拉过离他最近的邢嶸道: “堂哥,咱们先去这铺子里逛逛,待出案再过去。” 邢嶸仍想往前挤,这可是他第一回参加县试,自然想第一个看到结果。可看了一眼乌泱泱的人群,到底作罢,隨堂弟走进那间客人不多的铺子。 “咱们也进去等发案吧。” 邢岳见两个年纪最小的堂弟拐进街边的刻字铺,看向邢孝、邢崢二人道。 辈分最高却在五人中没什么存在感的邢孝,压根没听清堂侄说了什么,心心念念的都是还没张贴出来的团案,隨意点了点头。 瞅准人群中的间隙,游鱼般挤了进去,道: “我先去前面瞧瞧,马上就要发案了。” “欸!堂叔!” 邢岳愣愣看著水泼不进的人群,邢孝进了人群瞬间消失不见。 邢崢拉住不明所以的堂兄,看向邢孝离开背影的目光有些沉,道: “咱们走罢,看出案也不急於一时。” 虽说能理解堂叔几次都没能考中童生,想要早点看到团案的心情,可就这样拋下旁人离开,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转头看向邢崧二人走进的那家铺子,邢崢却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崢弟,怎么了?” “没什么?崧哥儿他们很快就出来了,咱们在这旁边等他们。” 邢崢拉著堂兄站在了隔壁铺子檐下,只要邢崧兄弟二人一出来他们就能看见。 “也行。” 邢岳虽不理解为何突然就不进去了,可他心思简单。 既然堂弟说崧哥儿他们马上就出来了,那在外面等也是一样的。 而这边,邢崧二人隨便进了一间人少的铺子,走进大门,方知外面瞧著寻常的铺子內有乾坤。 柜檯后,掌柜手持刻刀在一块拇指粗细的田黄石上雕刻,抬头瞥了一眼邢崧兄弟二人,就继续在石头上下刀。 宽敞的铺子里,只有寥寥几架货架,摆放著些纸张、笔墨等文房四宝。西边靠墙的那排货架上几个大托盘,托盘上面放著些大小形状不一的石头。 除了干活儿的伙计,只有两个背对著他们的客人在挑选石头。 邢崧兄弟二人甫一进门,便有伙计迎了上来,客气又疏远地对二人道: “两位相公是来等发案的吧?咱们店里平时卖的都是些印章、印製好的状纸之类的东西,二位可以去別处看看。” 欸,开门做生意的,居然还有这般往外赶客人的? 若是换了平时,邢嶸早就转身走了。 可今儿个正场发案,这一整条街上到处都是人,哪里还有落脚的地?这家刻字铺子没什么人,乾脆厚著脸皮坐一会儿唄! 邢嶸看向货架上摆著的文房四宝,厚著脸皮道: “咱们虽不买印章、状纸,你们店里不是还有纸笔卖?我们兄弟二人先瞧瞧,若是价钱合宜,买一些也无妨。” 对他们这些备考的学子而言,文房四宝可都是消耗品。 加上还有邢崧这个超级卷王,每日写过的纸都能堆成厚厚的一摞,多买些留著用也无妨。 “欸,客官!” 伙计不好硬拦,见掌柜没说什么,也就让二人进来了,却是一步不离地跟著邢崧二人。 看来这確实不是寻常的刻字铺了。 邢崧心下忖度,不发一言跟在堂兄身侧,看著他拿起一支毛笔,询问道: “这笔多少银子?” 这只是寻常的湖笔,自然比不上他们上回在翰墨轩买的笔,最多也就四五十文一支,邢嶸估摸著自个儿带著的私房钱,买几支笔之后还能再买两刀纸。 进了门,总不能空手出去,总得买两样东西才像样。 而且这店这么冷清,想来平时生意也不好。 伙计偷偷看了一眼低头篆刻的掌柜,见他没什么反应,无奈开口道: “客官,湖笔二十两银子一支。” “什么?二十两银子一支?这不就是寻常的湖笔吗?” 邢嶸听得瞠目结舌,什么笔这么贵? 金子做的不成! 上回在翰墨轩买的上好的湖笔也才一钱两分银子一支。 不甘心地將这天价毛笔放回原位,拿起一刀普通连四纸,问道: “这一刀纸在旁的铺子里可才五钱银子,你家店里卖多少?” “客官,您手里的这刀纸一百两银子,不二价。” 伙计有些为难,却还是不得不开口道。 瞧他们兄弟二人的衣著只是寻常,又是这个年纪,也不会是他们店里的主顾,好端端的问来作甚呢! “好了,快发案了,咱们走罢。” 邢崧拉住就要上前跟那伙计理论的堂兄,微微摇头道。 听了这些纸笔的价格,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不就跟后世那些卖几万块一两的茶叶一个道理,这刻字铺子还开在县衙门口,做什么生意的可想而知。 邢崧对不知何时看过来的那两位客人点头示意,拉著邢嶸走出这间在外瞧著並不起眼的刻字铺。 “崧弟,你好好的拉我出来作甚?这家店的东西定价未免也太离谱了些!我非得跟他们好好理论一番!” 邢嶸被堂弟拉著出了门,仍旧有些不忿。 “理论什么?” 旁边一道声音传来。 邢嶸下意识地回道: “这家铺子里的纸笔未免太贵了!” 说完,才觉得方才的声音十分耳熟,转头便见到两位兄长站在檐下,兄弟二人走过去问道: “三哥、十一哥,你们怎么站在这里了?孝堂叔呢?” “孝堂叔看发案去了,我们在这儿等你们俩儿。” 邢崢打量了出来的二人一眼,见崧哥儿二人完好无损地出来,心下悄悄鬆了一口气。虽然进去的时间有些久,出来了就没事儿了,连忙道: “咱们去別处说,我让人在隔壁茶馆订了一间包厢。” 邢崧见十一堂兄这般神態,就知道他清楚这刻字铺子的古怪。 拉过还没消气的邢嶸,带上不知里就的邢岳跟上十一堂兄,笑道: “出来这么久,正好口渴了,还是崢堂兄想得周到。” 第四十四章 老狐狸vs年轻人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四十四章 老狐狸vs年轻人 县衙外人声鼎沸,隨著衙役分开人群,將一张写著招復入围名单的圆榜贴在墙上,气氛达到了顶峰。 哪怕平日里凶神恶煞的衙役们手持水火棍站在旁边,亦不能阻拦百姓们看团案的热情。 “发案了,发案了!” “天字第五十二號是哪一位考生?他居然是正场第一。” “李兄,你座次是多少来著?我帮你找找。” “怎么会没有我的座次?县试不公!” ...... 人群纷纷扰扰,有人將榜单来回看了几遍,都没能找到自己的座次,失意而去;有人榜上有名,欢喜异常,还有学子嫌排名太后,一脸不忿...... 作为县试的第一场考试,正场会淘汰大部分考生,除了看热闹的人群,大部分考生没在团案上找见自己的座號,落寞离开。 看见自己案上有名的考生在欣喜过后,也匆匆离去。 明日就是招復之期,而且后面四场考试是连考四日,每日考完就会出下一场的入围名单。 邢崧他们兄弟几人喝完茶过来看榜时,县衙门口已经没那么多人了。 几人轻易地就挤到了前面。 邢嶸一眼看见最中间的“天字第五十二號”座次,兴奋大笑道: “崧弟!恭喜!你是正场第一!” “才只是第一场,咱们先找找你们的座次,正场大家应该都能过的。” 邢崧谦逊开口道,眼睛飞快地从贴著的一个个座號上扫过,寻找几位堂兄的座次。 “崢哥儿,怎么没见著孝堂叔?他不是一早就过来看发案了吗?” 邢岳巡视了几圈,都没能看到堂叔邢孝的身影,不免有些奇怪,他人去哪里了? 邢崢还没开口,一气喘吁吁的身影就从人群外围挤了进来,招呼眾人道: “岳哥儿,崢哥儿!” 邢岳看著满头大汗的邢孝不解道:“堂叔,你怎么从外面过来的?看榜了吗?” “还,还没,等会儿看。” 邢孝眼神躲闪,不敢对上邢崢看过来的眼睛。 发案时他第一个挤到了最前面,找到自己的座次后喜不自胜,转身就回去了。走到半路才想起来没帮族侄们看座次,又连忙折身回来。 不敢让邢岳这个呆子继续问下去,连忙岔开话题道:“岳哥儿,你们找到自己的座次没有?” “找到了,大家都进了招復,咱们回去准备明日的考试罢。” 邢崧瞥了一眼脸上写满慌乱不自在的邢孝,见邢岳半点没察觉他神情不对,笑道: “孝堂叔,你正场考了第几呀?” “第十七名,玄字第八十七號正是我的座次。” 邢孝满脸自豪,这可是他这些年来考过最好的一个名次了,按这般下去,四月的府试未必不能成为童生! “堂叔,你不是说你没看榜吗?” 邢岳不理解堂叔为何要撒谎。 “三哥,咱们该回去了。” 邢崧看也没看邢孝一眼,拉著邢岳离开,再让他说下去,难免不会让邢孝恼羞成怒记恨上他。 邢孝只看了自己的座次便回去了,虽然自私却也没做错什么,毕竟他们虽是一块过来的,也没说一定要他帮忙看榜。 倒是他半道上折返,却是出乎他的意料。 邢嶸不比三堂兄邢岳,自然察觉到了不对,不免有些失望:“堂叔,你也別把人都当傻子糊弄不是?” 邢崢意味深长地瞥了邢孝一眼,跟上眾人。 见了眾人的神色,邢孝面色有些难看,跟在堂侄们身后。 几人高高兴兴出门,回来却神色各异。 邢有为等在家中,见了几人的神色,眼底划过一丝异色,面上分毫不露,笑得温和: “怎么样?” 邢崧面色如常,笑答道:“我们五人都入围了招復。” “好好好!” 邢有为將疑惑埋进心底,开怀大笑。 这可是个天大的好消息,连忙道:“接下来还有四场,连考四天,没什么时间休息。你们现在回去好生歇息,养足精神。今晚虽不用子时起,却也要后半夜入场的。” “我们知道的。” 眾人点头应道,只有邢孝面上有些不自然。 邢嶸又將眾人的名次一併说了出来,五人都在前三十名,特別是邢崧还是正场第一。 邢有为越发欢喜,这般的好成绩,可都是崧哥儿带来的! 若是没有邢崧指点他们,他们几人便是能入招復,也不会有这么好的名次。 邢有为勉励了眾人一番,便打发他们回去歇息,还有四场考试呢,待县试通过之后再高兴不迟。 老爷子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笑意,五人都入围了招復啊,这是邢家子弟参加科举以来,从未有过的好成绩,慈爱道: “你们回去歇著罢,孝哥儿留下,我有几句话跟你说。” 邢孝面色一白,眼睁睁看著几个堂侄离去,留他一个人独自面对堂叔。 別看邢有为在几个晚辈面前永远一副和蔼长辈的模样,谁人不知邢有为乃是邢氏一族的门面,他说的话,在族里比族长还好使些。 邢孝素来害怕这个族叔,何况他今儿个还做了“亏心事”。 “七叔......” 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一脸畏缩。 年长的老狐狸却是笑眯眯地关心道: “孝哥儿啊,可是身子不舒坦?还是对正场的名次不太满意?还有四场考试才定名次呢,一时的不如意也没关係的,下次再努力就是了......” 见堂叔没有半分指责,反而关心起他来,邢孝心中愧意更甚。 红著眼眶开口道:“堂叔,是我做错了事,我今日去看圆案,却只顾著看了自己的名次,没想著看岳哥儿他们的,就自个儿先回来了,我......” 傻孩子,我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儿呢! 原来只是这么点芝麻大小的小事儿。 邢有为心下好笑,虽说自私了一点,却也算不上大错处,何况邢孝与他们几人一块回来的,想必走到半道上又折回去了。 虽然没大错,可这般只顾自己的行为,邢有为自然不会说他做得好,笑容越发和蔼道: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孝哥儿是长辈,也要给几个堂侄做好榜样不是?......” 简单三两句话,就將邢孝哄得找不著北。 年轻的邢孝红著眼眶,连连点头道:“嗯嗯,我知道的七叔,我待会儿就去给侄儿们赔不是。” 而这边,邢崧出了门,叫住准备回自己屋的邢崢道: “十一堂兄,去我屋里坐坐?我有点事儿想问问你。” 第四十五章 后妃省亲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四十五章 后妃省亲 “崧弟,有什么事儿?” 邢崢与邢崧一块回了前院客房,抿了口茶水道。 “没什么大事儿,就是想问问堂兄,我先前和嶸堂兄进的那间刻字铺子,可是有什么不对吗?” 邢崧也不与他客套,直接询问道。 邢崢是个聪明人,只站在外面等他们二人,却没进去,想必早就知道那铺子的蹊蹺。 他这般问起,十一堂兄也会知道,他要问的是什么。而非如邢嶸那般,只看得到那铺子里的东西要价甚高,甚至可以说是天价。 “崧哥儿说的哪里话,那铺子只是东西贵了些。” 邢崢眼神一闪,抓起桌上的茶盏掩盖脸上的表情。 他就知道崧弟不比他那个傻弟弟,只看得到东西价格贵,可那铺子背后的人不是他们家可以开罪得起的。 看来不是县衙的人开的了。 能让堂兄这般忌惮,连背后人是谁都没打算告诉他,不希望他蹚这趟浑水的。在这嘉禾县里,也只有杨家了。 邢崧低头忖度了一番,笑道: “我知道了,十一堂兄放心,我有分寸的。” “欸,不是,崧弟你知道了什么?” 邢崢欲哭无泪,他什么都没说呢,你怎么就知道了?万一你搞错了,闹出什么动静,岂不是要怪我做兄长的没把话说明白? 咱们可开罪不起杨家人吶! 邢崢急了,连忙起身拉住堂弟的手,叮嘱道: “崧弟,为兄跟你交个底,那家铺子后面的人咱们可惹不起,你千万別与他们对上!” 邢崧失笑,他在堂兄眼中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啊? 安慰道:“我知道的,我自然不会去找他们的事儿,只怕是他们要自顾不暇了。” 今日在铺子里的那两个客人,瞧著可不寻常。 旁人或许没发现,他却是知道,其中一位就是先前在翰墨轩有过一面之缘的杨简。 虽然杨简换了身寻常的衣裳,脸上也做了修饰,与他原先的容貌差別极大,他也能够认得出来。 邢崧如今记忆有多好呢? 只要是见过一次的人,下回再出现在他眼前,哪怕差別再大,他也可以认出来。 杨老太爷身故,亲孙子易容在外面溜达,反倒是隔房的侄子侄孙们守在灵前,连县试都没有参加。 杨家的水可深得很吶! 邢崢却是不知道堂弟想得那么远,只听到了堂弟说不会找事儿。 连连点头道:“不找事儿就好,咱们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科举,明日就是招復之期,其他的一概以后再说。” “我知道的。” 邢崧笑著转移了话题:“此次正场,虽说试帖诗考得比较偏,《四书》题却还是很容易的,只是简单的单句题。想必明日的招復题目不会简单了去。 已经筛选掉了大部分的人,后面要排出名次,题目可能不会太偏,反而会加大难度。极有可能会考截上/截下题,或者是章节题、连章题,这些题型比起单句题就要难把握许多......” 聊起正事,邢崢也严肃起来,將杨家的事儿拋在了脑后。 顺便使人將邢岳几人一块叫了过来。 邢崧牌考前辅导,怎么能他一人独享呢? 自然是要大家一块进步了。 —— 却说邢崧这边认出了杨简的偽装,换了衣裳回到家中的杨简,也与兄长谈论起了今日的收穫,顺便说起了在铺子里偶遇到的邢崧。 杨简换上一身重孝,在灵堂前与兄长接待了一阵前来弔唁的客人,便有族人前来换班,换了兄弟二人去吃饭休息。 “你今日出去,可曾打探到了什么?” 四下无人,杨策看向歪在椅子上的弟弟,眉头皱了皱:“坐好!坐没坐相的,像什么样?” “又没外人在,大哥你別这么凶嘛!” 杨简懒洋洋地笑道,与在外时翩翩佳公子的形象迥异。 却还是顺著兄长的话坐直了腰,正色道: “我还真有了些眉目。想来是最近老爷子走了,咱们都忙著操办老爷子的丧事,让他们放鬆了警惕,还真让我找对了地方。不然谁能想到,县衙旁边一家普通的刻字铺,里面的东西能卖得那么贵呢!” 杨侍郎早就猜到杨家人打著他的名义在外敛財,只苦於没有证据。 这回打发他们兄弟二人提前过来,也是让他们私下探查一番。 不然那老不死的就算死了,他们也只会说一句死得好,哪里还会巴巴地提前赶回来照顾? “你怎么找到的?那铺子在谁名下?” 杨策眼看著弟弟就要跑题,忙將话头拽了回来。 “哦,我让人跟了杨筑那傻子几天,没想到那傻子还真就啥都不知道。货真价实的傻白甜。前几天换了个人跟,才发现了那铺子的蹊蹺。今天特意换了个身份亲自去瞧了,才確定下来。” 杨简吐槽了一阵最近老跟在他身边转悠的杨筑。 说起在那刻字铺子里看见的东西,就气不打一处来: “兄长你不知道,那个破地方,一根品相极差的劣笔,就敢要价二十两银子一支,一刀烂纸卖一百两银子,一方看不出底色的砚台,就敢开口要五百两,还有那些个河里隨处可见的石头,一块就要一千两......” “抢钱都没他们这来得快!还一本万利!” “咱家老爷这么多年来,兢兢业业不敢多收一钱银子,合著好处全让他们收了?” 杨策年长几岁,倒是更沉得住气,安抚道:“行了,先把证据找齐,等老爷回来一块给他们收拾了。” 本来就在意料之中的事儿,现在找准了地方,给他们一锅端了不是更好? 这些年来,杨家靠著他家老爷,收的好处也够多了。 可这些人却仍不知足,连老爷收学生的事儿都想插一手,现在没了老太爷这个挡箭牌,看他们还能想什么招。 听到这话,杨简连忙问道: “老爷真要回乡丁忧?不能夺情吗?” 老爷可是户部左侍郎,正儿八经的户部二把手,而且户部尚书大人年纪大了,大多数事儿都交给了两位侍郎处理,再过两年,未必不能更进一步。 届时,可就是最年轻的阁老了! 权力地位都不可同日而语。 “没那么简单。” 杨策摇摇头,给弟弟透露了几分,低声道: “国库空虚,陛下却打算大封后宫,老爷几次上疏,摺子都被打了回来。便是老爷不主动上疏丁忧,也会有人藉此生事的。这回陛下一定会同意老爷归乡丁忧,怕是丁忧的摺子都递上去了。” 老爷子死了一个月,给京城去的消息也差不多到了。 杨简一惊,不可置信道:“怎么会!陛下英明神武,与老爷君臣相得,素有默契。” “默契自然是有的,只是这回陛下想做的事儿,咱家老爷並不认同。老爷自退一步归乡丁忧,也是二人之间的默契。” 除了说给弟弟听的这些,杨策知道的还更多。 比如,陛下不仅要大封后宫,还打算让后妃回家省亲,並趁机赚一笔大的。 后妃回家省亲,寻常的宅邸肯定是不够接驾的,建一处省亲別墅需要吧? 建这么一座別墅,里面的一草一木,假山湖泊,乃是装饰家具等,总不能用旧的,要换新的不是? 而这些,陛下都已经替他们准备好了! 只等著允许后妃们省亲的消息放出来,让那些个大户们掏钱了。 而为了不破坏陛下在自家弟弟眼中的高大形象,杨策打算將此事埋在心底,不告诉他。 “除了那家铺子背后的人,你今日有没有遇上去那儿买东西的?若是见著了也可以记下来,好好查查一块收拾了。” 说起这个,杨简莫名想到了前几日在翰墨轩遇上的那个少年。 今儿个在那刻字铺子时,也遇见了对方,他甚至还觉得对方认出了他。 “上回我让人查的那个邢崧,大哥你还有印象吗?” “已逝邢知府的孙子?” 杨策点了点头,他对这少年有印象。还是自家弟弟说那少年写得一手好字,特意让人去探查了一番,没什么问题。他还记得那少年今年就要下场参加县试。 想来杨简也不会无缘无故提起他,遂问道: “他有什么问题?邢家自从邢大人去世后便没落了,倒是他家有一位姑奶奶嫁进了荣国府。” “没什么问题,只是我今日去那刻字铺,正好遇上了他和他堂兄,他们应该只是无意中走进去的。” 杨简停顿一瞬,想起邢崧离开时的那个眼神,迟疑道: “不过,我觉得,他好像认出我了。离开时还特意跟我打了招呼。” 第四十六章 以何策使民衣食足而礼义兴?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四十六章 以何策使民衣食足而礼义兴? 二月初十,县试招復之期。 招復又称初復,在民间常被称为“提堂”或“堂试”,即被叫到县衙大堂上面试。 这是防止冒名顶替最为有效的一道关卡,知县通过即兴提问,確保眼前之人的才华与其“正场”试卷相匹配。可以说,考察的不只是考生们隨机应变的捷才,对作为主考官的县尊也是一道考验。 这日清晨,入围招復的一百二十名考生早早地来到了县衙旁的考棚前集合。 招復不同於正场,通常是笔试与面试相结合的考试形式。 笔试题目要求会比正场更高,面试由县尊隨意抽问,范围完全由县尊决定,而且招復考试时间较短,交卷后即可离开,等待下一次“再復”的通知或最终的“长案”。 邢崧五人仍旧是一块前往考场,而除了邢崧之外,其余四人皆有些紧张。 少年眼睛一转,看向默不作声的四人,轻声问道:“孝叔,三哥、十一哥、十二哥,你们说今日提堂面试,县尊大人会当堂提问吗?若是他提的问题太难,我没能回答出来怎么办?” “崧弟,原来你也会紧张吗?为兄还以为只有我在忧心此事!” 耿直的邢岳脱口而出道。 “作为正场第一,县尊大人肯定会单独提问你的。” 邢孝却是认真地点了点头,安抚堂侄道;“贤侄才学远胜我等十倍不止,今日之虑,实属多余。招復一关,或许於我们而言有些难度,於你却为阶梯。你只需如平日为我等解析文章一般,將县尊大人的提问当做请教为其讲解即可。” “崧哥儿素有捷才,提堂面试自然文思泉涌,我等只需静候佳音。” 邢孝此言一出,邢崧兄弟几人皆惊嘆不已。 没想到素来默不作声的邢孝堂叔居然还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也不知道爷爷/叔公昨日与他单独说了什么,让他有如此大的改变。 “那我懂了。” 邢崧作恍然状,意有所指地笑道:“待会儿到了堂上,点名时我大声应『到』,行礼亦从容不迫。將县尊大人看作一同探討学问的长者。他有所问,我即有所答。” “正所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想必县尊大人德才深厚,不会因我才学浅薄而不喜。反而是態度诚恳,踏实上进,更容易得到县尊大人的赏识。” “更何况,这题目也不会只问我一人,我拿到的题难,別人的也不会简单,只要在考场上尽我所能,也不算辜负自己这多年寒窗了。” “善!” “正是如此!” 邢岳几人连连点头应道。 他们都不是傻的,自然听懂了崧哥儿话中深意。 自己紧张是假,教他们如何应对接下来的提堂面试是真。 明明是他们几人中年纪最小的,却每次都是崧哥儿为他们这些做兄长长辈的操心。 邢孝笑道:“崧哥儿安心,我们会好好考的,我们还要与你做同案呢,错过此次县试,可就没机会了。” “咱们可约好了,今年四月一起去府城参加府试。” 邢家五人正场都在三十名之內,才学都没有问题,只要在面试之时不紧张正常作答,没有因犯忌讳而被罢黜,基本都能通过县试,只是名次高低。 几人来到考场外,不久就开始点名入场。 招復时人数少,很快就搜捡完毕,所有考生进入了考场。 不同於其他考生在號舍內答题,正场排名在前二十的考生则被传到县衙內一处开阔的空地上,地上摆设了二十余张桌椅,供一眾考生答题。 这位县尊大人还挺有意思,將县试招復搞得跟殿试一样。 邢崧抬头瞥了一眼上首空著的圈椅,估计县尊待会儿就坐那儿看著他们答题了。 除了邢崧之外,邢孝、邢崢、邢嶸几人亦在二十名之內,是以这二十张桌子,邢家人就占了五分之一。 在衙役的指引下,少年坐到了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答题时,抬头就能与县尊来个对视。 不多时,二十套桌椅前都坐满了人,少年一转头,正对上左边一张有些熟悉的脸,正场考完出门时遇见的那位考生。 倒是巧了。 二人相视一笑,各自转头。 招復的考卷很快由衙役们发放下来,邢崧拿到题纸,看到了此次招復的题目: 一道策论题:管子曰“仓廩实而知礼节”,然孔子適卫则言“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二者孰为先务?今若使尔掌一邑之政,当以何策使民衣食足而礼义兴? 一道搭截题:及其知天,之以明 邢崧手里拿著题纸,皱起了眉头。 招復考试时间短,而这两道题目难度较正场却高了许多。 需要在短时间內写完题目不说,稍后还有县尊提堂面试。他虽不惧,却也担心邢岳几人看见这么难的题目,心生惧意,一时间失了分寸,没能发挥出自己的水平。 多思无益,该说的他都已经提醒过多次了。 也该对他们有信心不是? 邢崧將考卷用镇纸压平,拿出一根松烟墨在砚台里慢慢磨,脑中思考起这道策论。 管仲说,“仓库里的粮食充足了,百姓就会懂得礼节”,但是孔子到卫国时却说,“已经富裕了,接下来要做什么呢?要教育他们”。这两件事哪件应该先做?如果让你管理一个地方,你会用什么办法让百姓衣食充足,同时礼义也能盛行起来? 管仲之言出自《史记·管晏列传》,体现的是物质决定论,物质充足,百姓就能懂得礼义廉耻,属於“霸道”的思维;孔子之语载於《论语·子路》,则更强调教化能动性,百姓富裕了,接下来就要教育他们,属於“王道”的思想。 而这二者看似对立,却是儒家“先富后教”理论的两个环节。 若是在二者之间做出抉择,单选一道,则落了下乘。 若是守经达权,提出“凶年行管术,承平遵孔教”的变通原则,可行,却也不是最优解。 既然县尊出了这个题目,那他自然就要儘量做到最好! 邢崧脑中忖度,手上磨墨不停,待墨汁研好,他也构思好了一篇文章。 第四十七章 將错就错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四十七章 將错就错 对曰:学生闻王政之要,在厚生正德。管仲达权变之智,孔子明本末之序,二圣之言若殊途,实则相济也。谨陈管见,敢请清览。 《周易》云“利者义之和”,《孟子》谓“有恆產者有恆心”。管仲所言之“实仓廩”,非徒求温饱,乃为仁义立基;孔子之“教”非悬虚道德,必依民生而立。犹种树者必沃其土,然后可望花果。 ...... 邢崧开篇以“厚生正德”统摄全局,並未简单的在二者之间做出选择,而是跳出非彼既此的思维窠臼,立论高远,以经史互相印证。 然后再论述施政之次第——首在劝农桑、次在节用爱民、后在兴教化,此乃急务三端。 而后以阴阳相济揭示辩证关係,用《周礼》荒政与《礼记》月令证成教养循环,举文翁、范仲淹的实例展现歷史纵深感。既恪守“修齐治平”的儒家道统,又展现了“通经致用”的实践智慧。 可以说完美詮释了“文以载道”的衡文標准。 这篇策论,首先便要把握住,富民与教民有先后次第而非取捨关係。 一旦做出取捨,则落入下乘,极有可能被罢黜。 而在此之外,更要因地制宜,制定切实可行的具体政策,而非泛泛空谈。 嘉禾县位於江南,鱼米之乡,施政首在劝农桑,若是换了西南沿海或者雪域草原,则须换成当地的特色。 少年此番策论,並未在稿纸上落笔,而是在胸有腹稿之后,直接写在了考卷上。 若非有十成的把握,確保此篇策论写出来不需要修改,不会出现错字,可没几人敢直接在考卷上落笔。 答完策论,少年搁笔,將考卷放在一旁晾乾。 继续来看另一道四书题。 此题题面简单,寥寥七字:及其知天,之以明。 寥寥几字的题目,却比正场时的四书题度高了十倍不止。 这是一道难度极高的搭截题,十分考验考生功力的题型。 上半句“及其知天”截自《中庸》:“及其知天也,及其成功一也。” 下半句“之以明”则让邢崧绞尽了脑汁,將四书五经翻来覆去地在脑中查询,都没能找到这句“之以明”的出处。 少年忍不住怀疑,这句话是不是出自別的地方,或者乾脆就是县尊把题目写错了? 半晌,邢崧方才想起《大学》中:“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国......国治而后天下平......壹是皆以修身为本。” 其中“之以明”可以联想自“欲明明德”的“德”以及“壹是皆以修身为本”的“以”字。 若是如此,此处就是强行截取“之以明”三字,为了与上半句搭配。 此题穿凿附会,十分荒谬,將《中庸》谈“至诚尽性”以知天道的终极境界,与《大学》中“明明德”的初始功夫生硬拼接在一起,较寻常的搭截题更难。 虽然猜到了此题的出处,邢崧却迟迟未曾下笔。 若无说明,怕是考场上压根没人能想到下半句“之以明”的出处。 过於穿凿附会的题目,不太像是这位务实的张县尊会出的题。 就当邢崧考虑之际,县试的主考官张维周在一眾考官们的簇拥下过来。 见在场考生皆挥笔作文,却有一位考生枯坐沉思。 张县尊有些不解,近日忙著县试,县衙的公务都耽搁了,今日一大早先去县衙处理了些紧急的公务,这才来迟。 县试的题目都是他亲自出的,招復的题目虽比正场的难些,却也难得有限。 今日最重要的还是他自己提堂面试,试试本次县试学子的成色。 若是旁的考生答不出招復的题目,他还能稍微谅解,毕竟考生们的水平不一。可这里坐著的二十位考生,却是正场的前二十,若连一道简单的连章题都答不出来,岂不是笑话? 还有人敢在他张维周跟前弄这种鬼? 张县尊大踏步走向最前排的邢崧,站在少年身后低头看他的桌面。 他倒要看看,这是怎么个事儿! 嗯?已经写完一篇策论了? 不错不错。 张维周看著少年法度精严的馆阁体,肚中火气消散了大半,旁人文章才写了一点,他就將一篇八股文写完了,真不愧是本官亲选的正场第一。 如此捷才,看来一个县案首跑不掉了。 再看其中內容:“对曰:学生闻王政之要,在厚生正德......” 嗯?这写的什么?我准备的招復题目不是一道连章四书题,一首绝句吗? 他怎么写成策论了? 张维周伸手拿起桌上的考题纸,上面明確写著: 策论题一:管子曰“仓廩实而知礼节”,然孔子適卫则言“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二者孰为先务?今若使尔掌一邑之政,当以何策使民衣食足而礼义兴? 四书题一:及其知天,之以明。 见了这两道题,县尊大人不由得眼前一黑,一张脸黑得仿佛有人欠了他银子没还还打算赖帐。 这不是泰安十一年江西布政使司乡试的题目吗? 要知道,就这道策论,不知难倒了多少秀才,四书题更是让他们连题目都看不懂。 这样的难题,怎么就摇身一变成了嘉禾县的县试题目? 张维周不信邪,攥紧考题纸快步走向旁边的考生,一把夺过考生案上的考题纸。 “欸,你!” 那考生一个不防,被张维周撞得笔歪了一下,蘸了墨汁的毛笔在考卷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墨跡。 功亏一簣的考生勃然大怒,却在抬头看到张维周那张黑脸时哑了火: “县,县尊大人......” 那考生欲哭无泪,考卷脏了,却是县尊害的,这叫我往哪里说理去! 张维周闹出的这般动静,也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考生们都停下了笔,惴惴不安地看向脸色阴沉的张县尊。 与张维周共事多年的县丞也十分不解。 这是怎么了? 不过看了一考生的文章,县尊怎么就突然变脸了呢? 难道是那考生作弊了? 那也不应该啊。 虽说张县尊素来黑著一张脸,却极少有这般情绪外露的时候,便是前两年抓到考生舞弊,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张维周手里攥著几张从考生那“拿”来的考题纸,每一张上面的题目都一样。 却不是他为招復准备的题目。 重新考试是不可能了,只能將错就错,先將这场考试考完。 张维周深吸一口气,吩咐道: “李县丞,通知下去,考生招復只作第一道策论题,已经写完的拿来给我看。” 第四十八章 昼观稼穡,夜读诗书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四十八章 昼观稼穡,夜读诗书 招復考生只作一道策论题? 李县丞虽不解,却还是带著衙役们將这个消息通知了下去。 四书题不用写了? 这对眾考生们而言无疑是个好消息,这道连题目都没能看懂的搭截题,实在是让他们无从下手。 而邢崧听了张县尊者话,越发肯定了他心中的猜测,这题確实是出错了。 若是张县尊亲自出的题,不可能在考试时临时起意,让考生们少做一题。只是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让张县尊出的考题被换成了现在的两道题目。 好在考试才开始半个时辰,大部分考生才构思完那篇策论,快一些的,如正场前二十名的这些考生,已经开始动笔写了一部分。 大家都没能看懂四书题题目,就都选择从策论题开始做。 这道策论题虽然难度也很大,可起码能找到入手之处。 既然不用写那道四书题,那这一道策论题就很关键了,能不能给县尊留下印象,让他关注到你,这篇策论尤其重要。 在场考生皆奋笔疾书,爭取写出一篇优秀的策论让张县尊刮目相看。 考卷污损的那位考生,也由张县尊做主给他换了一份,重新作答。 邢崧已经做完策论,考卷晾乾之后,也就提前交卷了。 不过招復还有“面试”,少年也没能提前离开,而是坐回了位置,思考起待会儿县尊会问什么问题来。 今日这道策论题相关的问题肯定会问的,至於其他,就比较难猜了。 毕竟提堂面试並没有出题范围,四书五经诗词歌赋,乃至嘮家常都有可能。 不多时,在场的考生都陆续交卷,部分在號房中,答题快的考生的考卷也由衙役们带了过来。 张维周看了眼案上的考卷,大概有三十几份,吩咐左右道: “將已经交卷的考生一块带过来。” “下官遵旨。” 李县丞应道,说著亲自带了人去將號场的考生们带过来。 待眾人来齐,张维周坐在最前方的圈椅上,拿出一份答卷,喊道: “邢崧,你是正场第一,此番招復亦是第一个交卷的,那本官就先问你。” 少年不急不缓地起身作揖,应道:“学生见过县尊大人,请县尊大人出题。” “管子与孔子对富民教民各有侧重,二者是否完全对立?其本质分歧何在?若是財力有限,富民与教民难以兼顾之时,又该如何抉择?” 邢崧交卷早,他的策论张维周是整篇都通读了一遍的,可正是因为读过,所以他才要再问一遍这个问题。 他实在很难想像,將“富民”与“教民”之间回答得如此之好的,居然只是一位十三岁的少年。 若只是恰巧看过此题,將旁人的文章观点收为己用,回答时定然会有缺漏。 他也正好可以看看,他亲选出来的正场第一,能不能担得起县案首。 邢崧自是不清楚张县尊的这一番心思,只將此当做正常的面试。忖度一瞬,组织了一番语言,朗声答道: “学生以为,管子与孔圣对富民教民各有侧重,却非对立,乃体用之爭也。管仲之术乃『用』,侧重政令实施的效率;孔子之教为『体』,立足人性培育。伊川先生曾言,『管仲知本而未至本,孔子由本及末,其本一也』。正是儒家思想的终极统一,而非对立。” 说著,少年停顿一瞬,给眾人思考的时间,继续道: “至於財力有限,富民与教民难以兼顾之时,则应当在『应急与长效』之间达成平衡。” 张县尊没说对或错,反问道: “哦?该如何平衡你所言的『应急与长效』呢?” “吕公《实政录》中,提出『三急三缓』法:凶年以救飢为急,丰年以积贮为急,平年以兴水利为急;教化则隨民生改善渐次推进。此乃『长效与应急』平衡之道也。” “前朝陈襄仙居县令任上,也曾將县学与农事实验场合併,士子『昼观稼穡,夜读诗书』,亦是二者兼顾之法......” 邢崧还未说完,一年长书生忍不住出言打断道: “荒谬!子曰:『夫如是,则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矣,焉用稼?』孔圣人都认为士子当致力於礼义教化,而非具体农事,你一介幼童,也敢轻言让士子学贩夫走卒稼穡?简直不知所谓!” 少年微微一笑,转头看向那个出声的士子,反问道: “孔圣人虽贬樊迟学稼,《孝经》有云,『谨身节用以养父母』,若无农事,何以供养?” “《尚书·无逸》也曾记载周文王亲歷天功: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自朝至於日中昃,不遑暇食。难道周文王都能亲躬农事,寻常士子却不能?” 那年长考生仍有不服,却也不敢说自己比周文王还尊贵,干不了农事。 邢崧身旁的考生起身朝上首的张维周作揖,恭谨道:“学生亦有话说。” 张维周点头示意他可以开口。 那考生又朝邢崧施一同辈礼,自我介绍道:“不才李篤行,对邢兄方才所言有不同意见,芻蕘之议,乞赐郢斫。” 邢崧回礼道:“足下过谦矣,管窥之见,敢望斧正?兄台珠璣在侧,在下亦当洗耳恭听,还望不吝赐教才是。” 对方以礼相待,邢崧也不会失礼。 至於那些隨便打断別人说话的,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李篤行又回一礼,正色道: “《孟子》曾言:『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或劳心,或劳力。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於人。』是以士子与农人之间,只是分工不同,士子自当以『修齐治平』为己任,寻常百姓亦各司其职,而非邢兄方才所言士子『昼观稼穡,夜读诗书』。” 这位李篤行倒是比先前那位聪明得多。 少年心中暗赞,却仍旧不急不缓,笑道: “李兄所言极是。” 话未说完,先前那年长考生又跳了出来,叫嚷道: “既然你自己都承认了是分工不同,又怎么敢放言士子『昼观稼穡,夜读诗书』?你自家泥腿子没洗乾净,就想著拖旁人也下水吗?” 邢崧眉头一皱,遇上这种听不懂人话还喜欢打断人的东西真让人心烦。 分明自身不学无术,才听了一句话就到处卖弄了? 少年抬头看向上首默不作声的县尊,计上心头。 第四十九章 一日县令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四十九章 一日县令 既然县尊打算看他的应对,並不插手他们之间的討论,那邢崧也有自己的应对之策。 可他还未开口,邢崢便站起了身,在得到张县尊的同意之后,方才道: “学生亦有一言,邢崧所言『士子昼观稼穡,夜读诗书』,確是平衡『应急与长效』之上策。县尊大人方才提问,若是富民与教民无法兼顾,该如何抉择,邢崧所言,切实,在理,並无过错。” “至於方才李兄所言分工,学生亦有不同的看法。” “《孟子·梁惠王上》倡导王道始基,有言: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 “为政者需要统筹农桑教化,士子亦当通晓民生之本。” 说完,邢崢又朝眾人施了一礼,施施然坐下,將那乱吠之犬无视了个彻底。 “两位邢兄言之在理,在下受教。” 李篤行亦起身对邢崧二人之言表示赞同。 他们之间乃是交流学问,抒发各自观点,却非与那无礼犬吠之人同流合污之辈。 邢崧起身,正色道:“从社会分工效率来看,士农分工,各专其业確有必要,但《周易·繫辞》有云:备物致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士子当知晓民生根本。” “《大学》言:致知在格物,朱子注言,格物亦含『草木器用之理』,是以农事亦属格物。士子追求的『修平治齐』,若只会空谈,纸上谈兵,又何言国事?是以在下以为,士人当既明明德又知民生。” “善!” “邢兄所言极是。” “今日听两位邢兄与李兄所言,果真叫我等茅塞顿开。” “士人当既明明德又知民生!此言大善!” ...... 在场三十余名学子皆点头应是,哪怕心中有其他想法的,也不再出声。 唯有那打断了邢崧两次发言的考生仍旧一脸不忿,似乎还想找机会出声。 却听上首的张维周突然伸手指向他,冷声道:“来人,將那不知民生,又无学问之人给本官押下去!也不知是从何处抄来的文章,也敢在本官面前卖弄?带下去严加拷问!” “大人,大人我冤枉啊!” 方才还颐指气使的考生两股战战,顶不住张维周那一张冷脸,扑通一声跪下,嚷道: “大人,策论真是我自己写的,不是抄来的!县尊大人明鑑啊!” “哦?” 张维周扔下一份考卷,冷笑道: “既然你说策论是你自己写的,你来告诉本官,你文中所言『设田畯督耕织』具体该怎么做?又说为政者应效仿文王亲歷田功又是何意?” “设田...设田畯督耕织......效仿文王亲歷田功,应该,应该......” 那考生俯伏在地,只觉脑中一片空白,说不出话来。 “答不出来?” 张维周冷哼一声,道:“『设田畯督耕织』乃是邢崧策论中提出的办法,至於效仿文王亲歷田功倒是你考卷中写的,可这是你能写出来的策论?怎么,你是江西布政使司的解元?本官瞧著,你也不姓陈吶!” 那考生自知舞弊之事败露,面色灰败,连连磕头,不敢再发一言。 在场眾考生亦是心有戚戚。 “拖下去!” 张维周一挥手,便有衙役將此人带下,又有衙役將他弄脏的地方清理乾净。 一切恢復原样,只地上空了一张桌子。 张维周继续点名道: “邢嶸,你来说,若你掌管一邑,如何课农劝桑?” 突然被点名,邢嶸有点慌,更何况张县尊才显威,拉了一个舞弊的考生下去。 可想到先前崧弟说过的话,邢嶸又镇定起来,起身作揖道: “学生以为,若我为一邑之长,当行《周礼》『荒政十二』遗意,择通晓农事之三老,与县署田曹吏员共察土宜,依《礼记·月令》定四时政令......” 邢嶸初时还有些慌张,后面越来越自信,侃侃而谈道: “若我为县令,当效仿文王亲歷田功,於县衙后院中亲种桑麻,革『迎送之费』,上司过往,不准摊派农户,改从商税支应,禁『游宴误农』,衙中吏胥婚丧宴席不得超过十,二十桌......” 张维周听得嘴角一抽,你小子还真敢说哈! 说得这么具体就算了,本官记得邢主簿可是你亲爷爷,有你当孙子的这么坑爷爷的吗? 不过,革“迎送之费”確实是个不错的主意,这一笔开销从商税中出,反正嘉禾县中有钱的商户不少...... 张维周不由得陷入了沉思,只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待將在场所有考生都提问了一遍,又看完了他们这三十人所作的策论,张县尊对这批县试考生的水平有了数。 邢主簿家的这几个晚辈给他留下的印象更加深刻。 邢崧才思敏捷又不失少年意气,邢崢对堂弟的回护,还有那个敢想敢说的邢嶸,甚至连不起眼的邢孝,学问都很扎实。 还有有古之君子遗风的李篤行,...... 今年这一场县试,好苗子確实不少。 让他忍不住期待起接下来的府试县试了。 考取童生、秀才的学子越多,越能证明县令文教做得好。 今年也是张维周来嘉禾县任县令乃是第六个年头,考满即可升迁,可升迁也分地方,若能因此在上面露一回脸,未必不能得个好去处。 毕竟再有能力之人,也要有施展的平台不是? 张维周畅想了一番未来,看了眼下面站著的一眾考生,问了此番招復的最后一个问题: “嘉禾县地处江南,鱼米之乡,施政首在劝农桑。可若是换了西南沿海或者雪域草原,又该如何治理呢?” 这群学子都是嘉禾县人,很多人人从小到大都没出过县,去过最远的地方,应该也就是府城。 可若是一朝由科举入仕,不论是举人授官还是进士入仕,为政一方,就不可能会留在原籍,都是异地为官。 换了一个新的地方,治理地方可不能照搬原籍。 甚至前任县令留下来的一些政令也不一定適合。 那这个时候,你该如何治理呢? 当然,张维周也不是故意为难他们,只要他们能提出大致的方向即可。 “你们可以先互相討论一番,畅所欲言。” 在场学子面面相覷,都没料到张县尊居然问了个这样的问题,可他是主考官,既然他问了,他们必须要答。 眾人脑中思考一阵,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 “治理不同的地方,自然不能以一法驭万方,应当因地制宜。” “王兄所言极是,西南沿海之地適合耕种什么?听说此地多山地。” “山地是否可以种果树?咱们县的桑葚酒可是一绝。那沿海的山上適合种什么树呢?” “草原多牛羊,是否可以与中原通商?我们嘉禾县也有人养过羊,但听闻其肉极腥膻,难以入口......” 在场考生大多都很年轻,只有十几二十多岁,思想还未僵化,年轻人在一处討论,虽说面对的是一个全新的课题,大部分人对其都没什么概念,一场討论下来,却也是有声有色。 邢崧身处其中,仿佛回到了前世大学时期的自由討论课堂。 第五十章 提前结束的县试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五十章 提前结束的县试 张县尊坐在上首,看著眾学子畅所欲言。 有人说他之前看过一本农书,山地可以建梯田种植;有人说可以让土司子弟入县学读书,教授其《毛诗》《孝经》,移风易俗;也有人说沿海地区贼盗猖獗,可以选渔户壮丁编保甲,依戚继光《纪效新书》操练民兵...... 眼见得在场学子们越爭论越激烈,哪怕张维周还想再听他们討论下去,也不得不让他们停下来。 后面还有大几十位考生等著他提堂面试呢。 不能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这群学子身上,哪怕他们中一些人確实算得上是优秀。 “诸位给出的意见都不错,有谁可以来做一番总结?今日的提堂面试也该到此结束了。” 张维周此言一出,在场几十双眼睛都望向了第一排中央坐著的少年。 哪怕邢崧在他们中年纪最小,却凭自身的学识征服了他们所有人,他们不得不承认,邢崧的才学远胜他们。 此番总结,虽能在县尊面前露脸,可有邢崧珠玉在前,他们也不愿做那拋砖引玉的砖石。 不如乾脆让邢崧来,还能给他卖个好。 见了眾人的行为,张维周有些失望,哪怕自认不如邢崧,也不该轻易放弃不是? “那就邢崧来说,若有遗漏之处,其他人再做补充。” “学生就拋砖引玉一回,若有不当之处,还望同窗们不吝赐教。” 邢崧今日已出了不少风头,本打算將机会让与他人,毕竟一场招復下来,也该给其他人表现的机会,可县尊点名让他来说,他也不会怯场,起身略一拱手,不急不缓道: “西南沿海之地,山海相济,可以依《尚书·禹贡》『淮海惟扬州』遗意,兼采闽浙民风,海田兼重,市舶通商。如方才李兄说的,可以在沿海造官式海船,官贷渔民,让沿海百姓多一份收入。邢崢说的方法也可行,还可以开发山田,令百姓植桐柏保水土......” “雪域草原,亦可以因俗而治,以畜牧为本,茶佛並重。王兄方才说的法子就很好,以茶马通商贸......” 少年讲的方法虽多,却大多是方才眾人討论时说过的,並不会超出这个时代,或者以他的身份无法接触到的內容,可以说只是將眾人方才討论出来的方法做了个总结。 被他提到的眾人都看向少年的目光中都透著感激。 原以为是给邢崧的露脸机会,可他几乎將他们所有人的名字都念了一遍,他们先前说的法子还帮他们完善了,甚至邢兄並不居功。 张维周看向邢崧的目光也是止不住的欣赏。 才高如许却並不自矜,反而处处与人为善,圆滑却不世故,就凭这份心性,日后也能在官场上走得更远。 恃才傲物的天才多了去了,可失意的天才更多。 如邢崧这般的,小小年纪,倒是跟那些老油条似的,轻易就收买了在场学子的心。 待邢崧总结完,张县尊勉励了眾人一番,方道: “邢崧,李篤行,邢崢......王思远,邢孝,邢嶸十人,回去等长案放榜,其余学子回去等再復通知。” “是。” 此番招復,於他们三十几人而言到此结束,而张维周还要留下来继续面试其他人。 被念到名字的十人,县试已经通过,其余人等,是继续参加再復还是就此罢黜,今日招復结束也能有结果。 在场学子神色各异,收拾好东西,在衙役的带领下离开。 县衙门口,李篤行主动与邢崧告辞,笑道:“邢兄,咱们后会有期。” “今年四月可还要与李兄一块去府城参加府试呢,希望还能与李兄做同窗才是。” 邢崧笑著回礼道。 他们也不是同一家书院的学生,若想再为同窗,那就是一块通过府试了。 “承邢兄吉言了!” 李篤行满脸堆笑,邢崧此言,既说明他有信心一举通过府试,也是看好他的意思。 能得到本县案首的这般肯定,他亦是十分高兴的。 虽然在县试开始之前,他自己就是县案首的热门人选,如今输给邢崧,却是心服口服了。 一块出来的这三十几名考生,不论能不能通过此次县试,可今日一块提堂面试,也算有了几分交情,在县衙门口惜別,各自回家。 “邢兄,你们何时上府城?咱们同行可好?” “王兄客气,府试还有些时候,暂时还不知何时出发,到时候咱们再联繫。” “邢兄......” ...... 邢崧与上前攀谈的眾人一一打过招呼,笑得脸都僵了,方才维持著和煦的笑容上了邢家接人的马车。 邢嶸掐著嗓子笑道: “邢兄~” “十二哥,你別闹。” 邢崧靠在引嚢上,一把推开靠过来的邢嶸,鬆了一口气,道: “总算是走了,这般长袖善舞的本事也不是人人都有的。” 邢崢脸上亦露出了几分笑意,打趣道:“崧哥儿这回可是在嘉禾县出名了,被眾人公认的县案首,果然还是咱们家崧哥儿有实力!” “彼此彼此,这回咱们四人都通过了县试,十一哥也不能只盯著我一个人不是?” 邢崧歪在引嚢上,笑问道:“咱们等等三哥一块儿回去?应该很快就出来了。” 他们这一场提堂面试的时间长了,后面的时间自然就会短很多,何况邢岳就在他们后面,马上就该出来了。 “合该如此。” 几人等了大概两刻钟,邢岳也隨著人群走了出来,瞧见邢家的马车,几人一块回家。 邢岳一上来,邢嶸就忍不住询问道:“三哥,怎么样?我们四人可都不用参加接下来的再復和三復了,只需等长案即可,三哥你呢?” “恭喜嶸弟了。” 邢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道“县尊大人点了五人,说可以回去等长案,为兄侥倖,亦在其中。” “真的?” “那可真是太好了!” 五人都欢喜起来,不论名次如何,这回都通过了县试,四月份府试通过,他们就是童生了,以后可以直接参加院试考秀才,而不用再从县试开始考。 哪怕还没什么特別的好处,却是从一个白丁,成为了读书人。 当然,他们五人,距成为童生,还有四月份的府试要考。 面对的竞爭者,也从本县的学子,扩大到全府的考生。 第五十一章 暴风雨前的寧静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五十一章 暴风雨前的寧静 “你们都提前通过了县试,不用参加接下来的再復和三復了?” 在家中枯等了半日的邢有为,忍不住为这个好消息而振奋。 虽说他盼著邢崧五人都能通过县试,可这个好消息提前到来,仍旧让他心生喜悦。 五人参加县试,五人全部通过啊! 这个消息传出去,邢氏族学都能藉此名声大涨,若是想靠收学生赚钱,邢氏族学一月收一两银子的束脩,怕是都有许多家长抢著送自己孩子来求学。 邢有为喜滋滋地做著美梦。 “好好好,你们五人好好在家温习,去府城参加府试的开销也不用你们操心,族中就是勒紧了裤腰带,也一定会送你们去参加科举的!” 邢有为乐不可支,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若非邢崧几人接下来还要参加府试甚至院试,一定要开祠堂,將这个好消息告诉邢氏一族的列祖列宗。 “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邢有为一手拉著邢崧,一手拽著邢岳,眼睛还盯著邢孝、崢、嶸几人,脸上笑开了花。 欢喜过后,邢有为问起今日招復的题目: “招復的题难吗?县尊大人问了你们什么问题?” 与其他县的县令不同,张维周担任县试主考官,並不只会挑几个考生起来问,而是会兼顾到所有参加招復的考生,每个考生他都会过问到,不遗漏任何一个人。 而听闻邢有为的问题,邢崧几人都沉默了。 最后,还是邢崧轻声提醒道: “叔公,您最近当值要小心些,此次招復题目出了错,怕是会牵连到不少人。” “招復题目出错?” 別说邢有为,就是一块参加招復的几人都不明里就。 题目出错了,那原先的题目是什么?还有,大伙儿都不知道,崧哥儿你是怎么知道的? 迎著眾人疑惑的目光,邢崧解释道: “今年招復两道题目,一篇策论,一篇八股文。你们觉得这两道题目难度如何?县尊来到考场,种种举动,无不代表著这题目有问题。若非如此,又怎会临时通知不用写那道四书题?” 邢岳几人陷入了沉思。 邢崧又下了一道猛药,笑道:“你们觉得,你们真看懂了那道四书题吗?题目又出自哪里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见邢岳几人皆低头不语,邢有为忙问道: “究竟怎么回事儿?” 邢崧这才將这招復时的两道题目题面告诉叔公,並说出自己的猜测: “这两题应该是泰安十一年,江西布政使司的乡试题,不知何处出了差错,被替换成了咱们此次县试的题目。县尊大人应该也是考虑到考生不知道这道四书题的出处,是以只让我们做了那道策论题。” 邢有为皱紧了眉头,脑中思考著此事可能造成的影响。 县试题被换,还是县尊张维周亲自在考场上发现的,虽被暂时遮掩了下去,张县尊却定然不会就此罢休。 县衙中不知道多少人要倒霉。 此事是否会牵连到邢家,还是个未知数。 毕竟邢家五人参加县试,五人全部通过不说,还都是提前通过。 他邢有为还是县衙的主簿...... 邢有为將此事在脑中过了几遍,又想起邢崧方才说的那道四书题: 及其知天,之以明。 確实是一道难度极大的搭截题。 上半句的出处他倒是能轻易看出,出自《中庸》。 可下半句,“之以明”是什么?四书五经在他脑中转了几回,都没能想到这句话的出处。 难不成是题目出错了?所以县尊大人才让他们不做此题? 邢有为忍不住怀疑起县试题目被换的真实性,毕竟这只是邢崧的猜测。 可崧哥儿从来不是无的放矢之人。 可若是连他一介举人,都无法想出来的题目出处,寻常的县试考生还能比他学问更深? 难道真是江西布政使司的乡试题?江西毕竟是文风阜盛之地,乡试题目难些倒是正常。 邢有为脑中摇摆不定。 “叔公,『之以明』下半句截自《大学》: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壹是皆以修身为本。其中『之以明』可联想自『欲明明德』的『明』与『壹是皆以修身为本』的『以』字,此处乃是强行截取『之以明』三字,难以想到实属正常。” “此题穿凿附会,將《中庸》中『至诚尽性』以知天道的终极境界,与《大学》中『明明德』的初始功夫生硬拼接在一起,考生理解其题目本就不易,何况是在此二者之间建立联繫,將此二者联繫起来作一篇文章呢?便是在搭截题中,亦是极难的一道题了。” 邢崧解释得头头是道,却是看呆了邢有为等人。 邢岳四人自是不必多说,他们压根就没看懂这道题。 “崧哥儿,没想到你对四书掌握得如此之深。” 邢有为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崧哥儿果真是邢家麒麟子,对四书內容的掌握了,已经在他之上了。 少年靦腆一笑:“叔公过誉了。” 若非依靠远超眾人的记忆力,他也不太可能那么快就想到“之以明”的出处。 而若是不知道题目出处,想要写一篇切题的八股文,压根就不可能。 依他看来,乡试时將这篇八股文作出来的学子,才是真的厉害至极。毕竟他们可没有多活一世的经验。 几人就著今日这两道题目討论片刻,邢崧道: “既然县试提前结束,我打算回家一趟,一月多没回去,实在有些担心。” 邢有为忖度一瞬,也就同意了,道: “我派人送你回去,你们一直寄住在寺庙里也不像样。我与三哥商量过了,族中给你家重新修葺了屋子,你们还是搬回去住。正好你回去收拾收拾,过两日就搬家!” 县试成绩一出,嘉禾县谁不会注意到邢崧? 若是他一直住在寺庙里,外面还不知道將他邢家传成什么样呢! 正好趁著此次搬回小山村,与族人们住在一块儿,日后也更亲近些。 “有劳叔公了。” 邢崧向邢有为作了一长揖,真心实意地感谢道。 “自家人之间,说这些反而生分了。” 邢有为轻抚长须,道:“本来那屋子是打算让你过了府试搬进去的,现在又要准备春耕,大家都不得閒。是以屋子现在还没修整好,你们先搬到我家的屋子里住著,我们常年住在县城,也不怎么回去。” 邢崧应道:“是。” “行了,先去吃饭吧,用完饭就送你回去。” 侄孙没再说那些生分的话,邢有为满意地点头道。 邢嶸一把搂住堂弟,商量道:“崧弟!我也要去!我去你家住两天怎么样?保证不给你添麻烦!” “我家地方小,住不下。” “没事儿,我跟你睡一张床,我睡觉可老实了!” ...... 邢家一片其乐融融,在不远处的杨家主脉,一场阴谋却就此展开。 针对的目標虽不是邢家人,可一场大浪袭来,谁会在意岸边无意中被牵连的小砂砾呢? 第五十二章 天上掉馅饼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五十二章 天上掉馅饼 “王二,你说的就是这个铺子里要请我当掌柜?” 邢忠站在县衙旁的刻字铺子前,將这不起眼的铺子来回打量了几回,都不信这不起眼的刻字铺子能出一个月十两银子的高价,请他来做掌柜。 “这么个铺子,一月的营收都没有十两,你拿老爷我开涮呢!” 邢忠今日难得的没喝酒,脑子清醒,认定了王二糊弄他,抬腿就要走。 “邢老哥,你先別走!” 王二一把攥住邢忠的衣袖,赔笑道: “邢哥,邢爷!您老是什么人,小弟怎么敢拿这种事来骗您?这不是东家说了,一定要找个有见识、有能耐的人要做掌柜吗?咱们这整个嘉禾县里,除了您,还有谁能说得上有见识又有能耐?这不小弟当即就去找您了嘛?不论行不行,您先进去瞧瞧,若是一个月没有十两银子,您再唾我不是?” 王二又哄又骗,將邢忠哄顺了毛,方才矜持著开口道: “那爷就去瞧瞧,若是一个月真有十两银子的月银,好处少不了你的。” 倒也没觉得王二骗他,他好歹曾是知府公子,见识能耐哪里是嘉禾县这个小地方的人能比得上的? 何况与王二认识也有些年了,二人常在一块吃酒,虽都是他给的银子,那不是王二家的母老虎管得严吗? 自家兄弟之间,也不在乎那点子银钱! “好好,邢哥您先去瞧瞧,若是可行,咱就在这当这个掌柜,以后也有银钱买酒不是?” 王二忙將邢忠哄进了门。 他哪里肯让他离开?背后那人可答应事成给他五两银子的赏钱。 哪怕为了这个银子,今日邢忠若是没答应,都不能让他轻易离开咯。 只是这邢忠倒真是有运道,出生就是官宦子弟,爹没了还有族里照料,娶了妻生了一双儿女也从未要他操过心,族里都给他养著了,如今还有这种运气,这刻刀铺背后的东家指名要请他来做掌柜,一个月给十两银子的月钱。 这可是十两银子! 他一家五口人一年的花销都没有这么多! 王二深深地嫉妒了,是以哪怕猜到其中必有蹊蹺,可在五两银子的诱惑下,还是忍不住將平日待他不错的邢老哥骗了过来。 邢忠大摇大摆地走进去,见了铺子里的摆设,稍微满意了些。 外面瞧著虽不起眼,里面却还是不错的。 而且瞧著客人也不会很多,平日里需要他这个掌柜出面的事儿就更好了。 至於没有什么客人,铺子能不能给他发得起一个月十两银子的月银,则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內。 邢忠瞥了一眼坐在柜檯后的原掌柜,大摇大摆地寻了个位置坐下,道: “就是你们要请爷来当掌柜?” 跟在他后面进来的王二眉头一跳,这位爷平时也不是这么没数的人吶,今个儿吃错药了?敢在杨家的地盘上撒野? 虽然普通人不知道这家刻字铺子的底细,他们这些三教九流的混混们却是门清儿。 毕竟若是不弄清楚了,万一惹到了什么开罪不起的人,那不玩完了。 那掌柜的却是半点不恼,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邢忠身边坐下,让伙计给邢忠上了杯茶,笑得和气: “早就听说了邢老爷见识广,又是大家出身,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掌柜的客气了。” 邢忠半点不虚,咳嗽一声,问道: “这铺子卖的什么东西?听说一个月十两银子的月俸是真的吗?可別没赚到钱怪到老爷头上,剋扣我的月银。” 他还算是有几分自知之明的,旁人花这么大价钱请他,左不过就是看上他前知府公子的名头,再一个就是荣国府的舅爷,不然他既不会拨算盘又不懂经济,凭什么花十两一个月请他来? “自然不会,咱们铺子里合作的都是多年的老客户了,凡事都有章程的,还有老伙计帮著,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掌柜的信誓旦旦道,又与邢忠说了些铺子里的事,拿出契书递给邢忠,道: “这是这间铺子的地契和房契,如果邢老爷觉得可行,就在这上面签字,明日就能过来当值。” 说著,又拿出两个银锭,放在契书上:“这是您这个月的月银,没问题的话签了字就能拿走,铺子后面还有个小院,您平日里也可以在那里歇息。” “这......” 邢忠看著眼前的契书和银子,又转头看向笑容满面,诚意满满的掌柜,罕见地迟疑了。 “咱们一言为定!我先回家收拾东西,明儿个就要上值。” 最终,还是心中的贪婪战胜了对未知的恐惧,將那两个银锭收进怀中,又在契书上籤上自己大名,按上手印,起身道: “那我先回去了?明日你还在这里吗?” “邢掌柜说的哪里话,您才刚上任,我不得先带你適应两天?不然东家也不放心不是。” 掌柜的三言两语打消了邢忠心底的不安,带著几分遗憾的口吻道: “邢老弟你不知道,我年纪也大了,儿子一家都在外地,若非想回家颐养天年,哪里捨得放下这么好的活计?这不是没办法嘛!” 邢忠看向掌柜的头顶的斑白,心下鬆了一口气,原来是掌柜的要去儿子家养老,才要换新掌柜。 “那行,我一定儘快上手,让老哥你能早日回家和儿孙团聚。” 邢崧揣著银子出门,连带他过来的王二都没关心。 真好,又有银子买酒喝了,这一个多月,可馋死他了! “杨爷爷,我的赏钱。” 直到邢忠走远,王二方才磨磨蹭蹭地走了过来,小声开口道。 “今日之事都给我烂在肚子里,滚吧。” 掌柜的隨手拋出一锭银子,没了面对邢忠时的和气。 “谢杨爷爷赏,小的知道,小的先走了。” 面对这般前后不一的掌柜,王二却不敢有丝毫怨言,千恩万谢著倒退著走远。 在他看来,掌柜的面对邢忠时那般和气才不对劲,现在这样的,才是眾人熟悉的刻字铺掌柜。 “掌柜的,一定要换邢家那不成器的酒鬼来当掌柜吗?还要把铺子都改到他名下?” 经年的伙计走到掌柜的身边,轻声问道。 “主子吩咐了,舍了这处铺子,找邢家邢忠当替罪羊。” 掌柜的瞥了那伙计一眼,语含威胁道: “你要是有什么小心思,也等我走了再跟那傻子提。为免夜长梦多,现在就去衙门將这契书儘快过户了,別误了主子的正事儿!” 第五十三章 酒鬼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五十三章 酒鬼 蟠香寺后邢家。 邢崧提著包袱下了马车,打发走了送他回来的邢家小廝,独自推开门进屋。 阔別一月有余,重新回到这座小院,少年不禁有些恍惚。 “哥哥!” 岫烟正坐在堂屋绣花,听见门口的动静,扔了绣绷跑向兄长,惊喜道: “哥哥,你怎么回来了!县试考完了吗?” “嗯,县试提前结束了,回来看看你,最近在家怎么样?” 邢崧接住衝过来的小炮弹,笑著问起小姑娘的近况,又从包袱里摸出一包糖果,拆开一颗送进妹妹嘴里: “尝尝,东街那家铺子的麦芽糖,不是念很久了?” “谢谢哥哥!” 岫烟喜滋滋地接过兄长递来的那包糖果,任由甜意在口腔蔓延。 “老爷太太去哪儿了?” 兄妹二人互问了近况,邢崧问起邢忠和秦氏。 邢忠整日不著家,不在也正常,倒是秦氏怎么没见著人影? “今儿个一早,有人来家里寻老爷,说给他介绍一个好去处,老爷跟他走了;太太去了外祖家,说是柏表哥今日县试招復,她不放心要回去瞧瞧。” 岫烟说著,还偷偷瞧著兄长的脸色,见其脸上並无伤心之色,方才继续道: “太太说今年柏表哥正场发挥得好,极有可能一次就成为秀才。” “哦,是吗?” 邢崧不在意地笑笑,今日招復,空地上那二十张桌子,可没有秦柏的位置,便是与他一同提堂面试的三十几人中,也没有秦柏,他便是得中,怕是名次也靠后。 而要想成为秀才,还得经过府试和院试。 哪有秦氏想的那么容易? “好了,既然他们不在,那就不管他们了,岫烟你吃午饭了没?我带了烤鸡来。” 少年变魔术似的从包袱中取出一包油纸,双层油纸包裹下,是烤得金黄的烤鸡,在兄妹二人眼底散发著诱人的香气。 小姑娘不自觉地吞咽了口口水。 却还是诚实地摇头道:“哥哥我吃过了,烤鸡留著晚上吃吧。” 虽是这样说,眼睛却盯著兄长手中的那只烤鸡捨不得挪眼。 “吃过了啊,那岫烟就先吃两个鸡腿吧。” 邢崧在小姑娘不舍的眼神中,撕了一个鸡腿送到她嘴边,催促道:“快吃吧,还有呢!” “好。” 岫烟最终还是接过了鸡腿,含糊道:“真好吃!哥哥你也吃。” “你吃,我在县城七叔公家吃过了,你也知道,七叔公可是咱们县里的主簿,他家条件可好了,顿顿都有肉吃呢,这是我特意给岫烟带的。” 邢崧摸著妹妹柔软的髮丝,笑道。 虽然每天都有肉吃没说错,却也是邢有为为了给他们几个备考的考生补充营养。 至於其他人,便是邢有为自己,也不是每天都能吃上肉的。 小姑娘听说了哥哥在县城叔公家过得好,亦是十分开心,吃完了手中那个鸡腿后,却也始终不肯再吃第二个: “哥哥我吃饱了,还有一个留著你晚上吃。” 说著,飞快地將油纸重新包好,將烤鸡放了起来,生怕兄长先斩后奏將鸡腿塞她嘴边。 “咦,什么味道?” 兄妹二人正说话间,邢忠提著个酒罈子走了进来,一来就闻到了空气中还未散发出去的烤鸡味。 邢忠耸了耸鼻子,靠近兄妹二人猛地吸了一口气,肯定道: “是烤鸡!你们谁偷吃了烤鸡?” “没有,倒是我在叔公家里吃了烤鸡过来的,可能身上还有些味道。” 邢崧赶在妹妹出声前开口道。 “哦,那算了。” 邢忠提著酒罈踢踢踏踏往前走,嘴里还嘟囔著: “在七叔家吃香的喝辣的也不知道想著家里,你爹我天天在家吃老米呢,回来也不知道带点好酒好菜来。” 说著,一屁股在八仙桌旁坐下,將酒罈子的封纸挑开,凑近坛口深吸了一口气,陶醉道: “就是这个味儿!” 高声喊道:“丫头!去给你爹拿碗筷来,再去厨房炒两个下酒菜!” “好。” 岫烟无奈,却还是去厨房拿了碗筷,又取出先前备好的下酒菜端上。 “誒,还是我闺女好!就等著这口呢!” 邢忠抿了一口浊酒,又夹起一粒炒熟的落花生扔进嘴里,感嘆道: “果真是神仙日子,就是给个皇帝也不换吶!” “老爷,你不是没银子了吗?今儿个怎么还有钱买酒喝?” 邢崧坐到邢忠下首,笑问道。 他记得邢有为说过,邢忠最近可是老实了一阵,手里没钱,自新年这一个多月来,可是天天在家里没出去的。 而根据岫烟方才说的,一早来了个人说给他介绍活儿干,现在回来还带了坛酒水。 这是做什么去了? 总不能是拦路抢劫吧,不然从哪来的这么多的钱? 邢忠今儿个心情好,也不计较儿子回来没给他带酒菜的事儿,打著酒嗝炫耀道: “崧哥儿你不知道,老爷以后可就发达了!今儿个我兄弟给我介绍了一份好差事,月俸十两银子!你说好不好?以后咱家就有喝不完的酒了,是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儿?” 邢崧兄妹满脸一言难尽。 什么好差事能找上你?还一月十两银子的月俸? 东家怕不是个傻子! “嘿!你们別不信!这个月的月俸人都给我了!不信你们瞧!” 邢忠瞧著一双儿女的眼神,登时怒了,这可是老子第一次凭自个儿的能耐赚的银子! 说著,从胸口衣裳里掏出一个荷包,排出一个银锭和几块碎银子,仰著脖子道: “瞧瞧!这个月的十两银子已经给了!” 邢崧皱了皱眉,还真有人给邢忠送钱?怕不是阴谋吧? 这不是他不信任邢忠,任何人瞧了他这样子,也不可能聘请他去干活啊。 趁著邢忠还没醉,少年忙顺著他的话道: “老爷果真是极有能耐的,一出去就找著了一份这么好的差事儿,不知是做什么营生的?在什么地方呢?” 果真有了好差事就是不一样啊! 一双儿女都懂事儿了。 邢忠乐呵呵道:“崧哥儿,老爷知道你不喜欢喝酒,不就是喜欢念书吗?念!咱们家现在有钱了,明儿个老爷就送你去县里的书院念书!” “好。” 看在他还记得送他去念书的份上,邢崧打算不和他一般见识,继续追问道: “老爷,你找的那份差事是在哪儿?” “嗐!就是县衙门口的那家刻字铺子,在铺子里当掌柜的!要不是现在的掌柜的年纪大了,这么好的差事还轮不到咱呢!” 第五十四章 断腿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五十四章 断腿 看著邢忠那一副喜笑顏开的表情,邢崧兄妹二人有些不忍直视。 天上就是真会掉馅饼,也不可能直接往你嘴里掉不是? 现在这个时代不比后世,主家会往外面招聘掌柜经理,这种紧要的位置,谁家用的不是自家的亲信? 偏偏杨家这铺子要花大价钱请你? 可让邢忠放弃这“大好的机会”是不可能的,让杨家主动放过邢忠更是天方夜谭。 少年看向满脸乐呵,喝酒喝的正上头的邢忠,心中无奈: 只能委屈下你了,便宜老爹! “老爷,先前不是跟你说过的那『冰雪酒』?过年的时候赶上下雪,我就酿了一罈子出来,七叔公尝过亦说这酒极好。知道老爷爱这一口,今日回来,特地將剩下的半罈子带过来给您,您可要尝尝?” 少年笑语吟吟地从包袱里拿出一小罈子冰雪酒,给邢忠碗里倒了半碗。 这本来是带给三叔公的,既然遇上了邢忠这事儿,那先把他这活计给搅和了。 “这就是你说过的冰雪酒?” 邢忠端起碗,看著碗里色泽微黄,一股冷香扑鼻而来,欢喜道: “好酒!” 迫不及待地將碗中酒水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液滑过舌面,带来一股清冽的凉意与顺滑,舌尖传来阵阵纯净而深厚的甘甜,这甜,却非糖浆般的甜腻,而是一种类似冻柿子的清甜。 半碗冰雪酒下肚,邢忠半醉的眼睛倏地一亮,赞道: “好哥儿,这酒还有没有?这般佳酿,比老爷之前喝过的最好的惠泉酒还要好喝!” “没了,只这小半罈子了。” 邢崧摇摇头,这酒本就难得,一坛酒水经过多次处理,最后的成品不足十分之一,能舍了这半罈子给邢忠已是难得,哪里还会给他更多? 平白糟蹋了好东西! 见邢忠迟疑,少年劝道: “虽说这冰雪酒没了,我这里却还有几个別的酒方子,族中已经开始酿酒了,相信过不了多久,老爷就能喝上自家產的好酒了。” “那感情好!” 邢忠听说以后还会有酒喝,当即又给自己倒了一碗,脸上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崧哥儿果真长大了,知道帮老爷我酿酒喝,真不愧是老爷我的亲儿子!” 少年也不在意,站在邢忠旁边,一碗接一碗地给他斟酒,他带来的半罈子冰雪酒喝完了,便继续给邢忠倒他自个儿带来的,直到两罈子酒水全部喝完,邢忠也醉死过去。 “哥哥?” 岫烟將桌上的空罈子和下酒小菜收拾了,不解地望向扶著邢忠往外走的兄长。 不知何时,屋外下起了雨,这场突如其来的春雨將门口的青石板路浸湿。 “老爷,这么晚了,你,你...要去哪儿?咱们回屋歇著......” 邢崧费力地扶著醉成一滩烂泥的邢忠往外走,一不小心绊倒在了湿滑的青石板上,少年一个不防,被醉鬼带著摔在了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又一个不小心坐到了邢忠被绊倒的那条腿上。 只听得轻微的“卡擦”声,邢忠的右腿就这么不小心摔断了。 “哎哟!痛,痛......” 摔断腿的剧痛下,邢忠的酒一下子醒了大半,瞬间清醒过来。 “老爷!老爷你没事儿吧?” 摔在邢忠身上,有肉垫垫著只擦破点皮的邢崧连忙从邢忠身上爬起来,面色焦急地查看起邢忠的伤势,做足了孝子的模样,担忧道: “老爷,你现在怎么样?还能站起来吗?” 少年在邢忠身边急得转圈,却又因担忧邢忠的伤势不敢轻易移动他。 “我,我...的腿,我的腿断了!” 邢忠疼得恨不得满地打滚,颤巍巍地伸手去摸剧痛的腿,摸到一片温热的濡湿,抬起手一看,满手鲜血混著泥水血水滴落...... 在剧痛与血水的双重刺激下,邢忠头一歪,晕了过去。 邢忠摔倒昏迷只发生在短短的一瞬间,在岫烟的眼中,就是邢忠喝多了要往外走,兄长拦不住被他牵连得摔在了石头上,邢忠还摔了满身的血,也不知兄长怎么样了。 小姑娘顾不得下雨,焦急地跑向二人,拉著邢崧急切问道: “哥哥!你怎么样?有没有事儿?” “妹妹放心,我没事,你先去庙里借一辆板车过来,咱们先送了老爷去医馆。” 少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血水混著雨水从少年脸颊滑落,显出几分落魄的美感,冷静地吩咐岫烟道。 为了让邢忠摔断腿显得更自然,邢崧也是满身的泥水,身上还有几处擦伤,好在不算严重。 “真没事吗?” 小姑娘心疼地捧起兄长擦破了一大片皮的手,飞快地转身回屋里拿出一把雨伞撑开塞到兄长手里,又拎起裙子往外跑: “我去喊人,哥哥你別动,在这儿等著!” 邢崧一手打伞,担忧地望向妹妹跑开的方向,雨天路滑,岫烟可別摔了。 做戏做全套,邢崧一边在脑中回忆有什么疏漏之处,一边小心地將邢忠给挪到了屋檐下,又锁上门,將邢忠身上的荷包揣到了怀里,等著妹妹喊人过来。 ...... “崧哥儿,你没事儿吧?” 邢有为急匆匆地赶到医馆,一进来就看到了背对著他躺在简易的木床上,右腿被固定起来的泥人。 晌午才一块吃过饭,天黑就得了侄孙在家中摔伤的消息,匆忙赶过来。 不过半日的功夫,人怎么就成了这般模样了? 相处了一个多月,已经將邢崧当做自家孙子看待的邢有为,听著耳边传来的阵阵哀嚎,心中剧痛。 甚至没注意到床上躺著的那人与邢崧身形不一样。 “七叔公?您老怎么过来了?” 邢崧手里端著一碗漆黑还冒著热气的汤药进来,一眼就看见了屋中央站著的邢有为。 “崧哥儿,你没事?” 听到侄孙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邢有为惊喜转身,眼角还带著泪花,將面前的少年来回打量了几遍,除了一身衣裳上的泥水干了之后在身上结成块,右手包了起来,瞧著並无什么大碍: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说著又紧张地看向侄孙包著的右手,问道:“崧哥儿你手不要紧吧?” “没事,只是擦伤,过两日就好了。” 邢崧將手中的汤药放在一旁的桌上,上前两步將邢忠扶起,拿出汤勺给他餵药。 邢有为皱眉看向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的邢忠,眼底满是嫌弃,不过是摔断了腿,怎么还要崧哥儿来餵药?腿断了又不是手断了。 矫情! 转头瞥见进屋的邢崢,吩咐道: “崢哥儿!没看见你崧弟手不方便?去,给你九叔餵药去!” 第五十五章 回村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五十五章 回村 “三爷,听说那邢忠昨儿个喝醉酒摔断了腿,夜里又发了高烧,现在还在医馆里躺著,不能来咱们铺子里当掌柜了。” “今儿个一早他儿子就带了银子过来替他请辞,奴才推辞不过,只得將契书给了他。” 杨家后院的花园內,杨三爷身披緦麻,腰间繫著腰絰,手里拿著鱼食逗弄著池塘里的鱼,有一搭没一搭地听著手底下的掌柜匯报导: “奴才已经派人核实过了,邢忠確实摔断了腿,医馆的朱大夫说,起码要臥床躺三个月才能下床。” 杨三爷隨手撒下一把鱼食,水面上瞬间浮起各色锦鲤,爭夺著落入水中的食物。 “你是说,要换人?” 冷淡的声线在耳边响起,对刻字铺的掌柜来说,不啻於恶魔低语。 换人是不可能换人的,以三爷的性子只会把他推出去顶罪。掌柜的连忙躬身道: “没有没有!” 春日的暖风拂过掌柜的鬢角的冷汗,让他打了个激灵,低声道: “回三爷,昨日邢忠签下契书之后,奴才便亲自去了衙门过户,如今刻字铺已经在邢忠名下了,別说他只是摔断了腿,就是瘸了,死了,既然沾上了也跑不掉!” 杨三爷这才回头,瞥了他一眼,似有些满意: “动作还算麻利。这几日杨简那小子一直派人盯著我这,你最近別过来了。把帐面上的银子都准备好,我会派人过去收的。”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是。” 掌柜的应了一声,覷了三爷的脸色,小心道:“皇商薛家在苏州府有一间铺子闹出了点事儿,派人求到了咱们这儿,说要在咱们这儿买一块印章,一方砚,还有五刀纸,想求三爷帮忙行个方便。” 杨三隨口道:“这事儿我知道,跟他说,这个价低了,至少三块印章。” 那间不起眼的刻字铺里,印章一千两银子一块,砚台五百两,纸最便宜,一百两一刀。 至於东西的品质嘛,只能说懂的都懂。 印章用的是隨处可见的鹅卵石,砚台也是几十文一块的那种,倒是纸的成本贵些,普通的连四纸,几钱银子一刀。 “奴才知道了。” 掌柜的应道,又说起些別的生意。 除了薛家这事儿,都是些小生意,杨三爷听了两句也不耐烦再听,摆手道: “这些个儿小事你自个儿拿主意,回去吧,我过几日就让人去收帐上的银子。” “是,奴才告退。” 掌柜的跪下磕了一个头,正要起身离开,又听见杨三爷问道: “邢忠的儿子,是不是那个叫邢崧的?” 掌柜的不知三爷怎么突然对邢忠的儿子感兴趣,却不由得想起了今日才见过的那个少年,也不敢起身,老老实实跪在地上应道: “確实,听说邢崧今年也参加了县试。不过今日乃是再復之期,他来了铺子里没去参加,想来是落榜了的。” “落榜?” 杨三轻笑一声,意味不明地道:“邢崧可是今年的案首,若是他落榜了,县里还有中的吗?” 掌柜的连忙应和,笑得一脸諂媚,道: “这也是咱们家的公子们今年都没下场,不然哪里轮得到他一个破落户当案首?这都是咱家的爷让给他的!” “那可不一定。” 杨三將手边盘子里的鱼食全拋进了池塘,隨意在腰絰上擦了下手,起身道: “你回去吧,爷要去给叔爷上香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虽说杨老太爷与他家已经出了五服,可谁让他生了一个好儿子呢?便是死了,也有大批的人上赶著当孝子贤孙。 只留下掌柜的仍旧跪在原地,直到杨三走远,方才爬了起来。 邢忠的儿子居然是县案首? 掌柜的眼中明灭不定,听三爷的话头,邢崧甚至有几分能耐,若是他一朝得势,设计陷害他父亲的我岂不是危险了? 毕竟他便是再能耐,也不能与杨家相抗衡。 而我不过是个普通的下人,若是邢崧一朝得势,便是他不说,三爷也会主动將我交到他手上任他处置。 在杨三手下呆了这么多年,掌柜的也是熟知自家三爷的手段的。 掌柜的眼神一横,心下拿定了主意,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匆匆从后门离开。 而另一边,邢崧在刻字铺里拿到邢忠签下的契书,从医馆里接上邢忠,带上大夫开的药,往小山村而去了。 邢忠摔断了腿起码要臥床养几个月,家里也没什么大事儿,不如趁著今日就搬回去,也省得来回奔波。 今日一早便打发邢崢兄弟二人陪著岫烟去家里收拾东西,只需带上平日里要用的。像那些不好搬的大件,慢慢多搬几次也就搬回去了。 是以邢崧带著邢忠回到小山村时,岫烟几人已经到了。 老族长邢有根等在门口,见邢家小廝驾著驴车过来,忙迎上前去: “崧哥儿,你怎么样?听崢哥儿说跌了一跤,没什么大碍吧?” “三叔公,我没事。就是我家老爷摔得有些严重,大夫说起码要在床上躺三个月。”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老族长拉著侄孙的手上下打量,看著侄孙包著的右手满脸心疼。 这可是他邢家的麒麟儿! 这双手可是要用来写字的,是多么金贵?怎么就伤到了呢。 偏偏那个吃閒饭的手好好的,怎么就不是邢忠手出事呢! 老族长狠狠地瞪了一眼躺在驴车上的侄子,这小子也不知道多护著点儿子! 又想起侄孙女岫烟说,兄长就是为了扶老爷才摔倒的,不由得又瞪了邢忠一眼,心中暗骂了一句: 不爭气的东西! “行了,先进屋吧!” 老族长一挥手,叫了几个族人来帮著將邢忠送进屋。 这种粗活儿,哪能让崧哥儿来干? 待一切收拾妥当,老族长带著邢崧兄妹回了自个儿家,突然想起了被遗忘的秦氏,问道: “岫烟丫头,你娘呢?你们全家都搬回了村,怎么没见著她人?”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显然也想起秦氏还不知道搬家的事儿。 “昨日太太去外祖家了,说是表兄参加招復,她过去瞧瞧。我和两位兄长今日回去收拾东西时,也没见到太太,可能在外祖家还没回来。” 岫烟如实道。 昨日她跟著父兄一块去了县城的医馆,晚上又是在七叔公家住的,自然不知道秦氏的情况。 老族长一听就皱起了眉,这秦氏怎么回事? 儿子和侄子都参加县试,她跑回娘家去也就罢了,难道晚上都不回来? 丈夫儿子都受了伤,也没见著人影。 第五十六章 利己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五十六章 利己 小山村邢有才家的院落,是一座两进的普通小院。 邢有才一家长居县城,年节时才回来暂住几日,这座院子也就閒置了下来。 族里给邢崧一家修葺的屋子还没建好,邢崧一家四口就在邢有为的允许下,搬了进来。邢崧住了西厢房,邢忠夫妻带著闺女住东厢房。 县试成绩还没出来,邢崧便每日在家中温书。 二月春雨贵如油,淅淅淋淋的春雨滴落,透过木雕窗欞,窗外树绿花红,春意盎然,鼻尖流转著混合著泥土味的杜鹃花香。 少年一席月白士子长袍,长身玉立,面如冠玉。执笔写下这篇八股文的最后一笔,搁笔。 將写好的文章放在一旁晾乾,步行至窗前,推开窗户即可看见窗下种著的文竹,濛濛细雨下,不远处或红或粉的映山红开得正艷。 邢崧望著窗外开得灿烂的鲜花,目露沉思之色。 他最擅长的就是文风华丽,铺采摛文的锦绣文章。且才思敏捷,一篇几百言的文章只需稍加思索,文不加点,一蹴而就。 加上穿越而来后过目不忘的超强记忆力,甚至连前世看过的文章书籍也能在脑海中清晰呈现。 背诵理解四书五经有旁人无法企及的优势。 又因前世所学专业、阅读广泛,各种名家典籍、歷史掌故也能信手拈来。 利用这个优势,通过童生试不成问题,甚至还能取得不错的成绩。 可若想要再进一步,就难了。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鯽,何况科举考试举行了千百年,四书五经早已被千百年来的歷代考生们琢磨了个透。在文风鼎盛的南直隶,想要取得举人功名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凭藉自学以及前世的功底考取生员不成问题,若想要再进一步,则需要寻一个举业的老师进行指点。 可这个人选,却也是殊为不易。 也不知那位杨侍郎现在到了何处。 少年眺望渐渐停下的春雨,脑中忽然浮现起在翰墨轩中遇上的那位杨简杨公子。 若是能拜入杨侍郎门下就好了。 哪怕杨家齷齪甚多,可只要杨侍郎回乡便能压下去...... 这般想著,邢崧不由得轻嘆了口气。 便是他想成为杨侍郎的学生,可与他有同样想法的学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杨侍郎天下文魁,又是大权在握的三品大员,他一介普通农家子,连这般人物的面都见不到。 邢崧將目光转回屋內,停留在案上已经晾乾的八股文上。 经过这几个月的练习,他的作文水平已经达到了一个瓶颈,能在短时间內构思一篇花团锦簇的文章,可只要多看几篇他的文章,就能发现,他作文都是一个路数。 结构严谨,章法严明,文风华丽个人特点鲜明,却如空中楼阁,不接地气。 多思无益,窗外风消雨歇,少年支起窗户,准备出门走走。 便是今年能够取得秀才功名,今年八月难道就有把握参加乡试了不成? “崧哥儿!” 少年才合上门出来,就听见抄手游廊上传来的声音,转头望去,秦氏满脸踟躕地站在门口。 “太太寻我有什么事?” 邢崧走过去,在离秦氏几步远的地方站定,询问道。 “前两日县试,你怎么没去?是没过吗?” 秦氏小心覷著儿子的脸色,见其並无什么反应,继续道:“你也知道的,你柏表哥是个有出息的,昨日末场,柏哥儿说他此次一定榜上有名。你与柏哥儿乃是嫡亲的舅姑兄弟,本就比隔房的堂兄更亲近,他县试高中,咱们家也得有所表示不是......” 县试五场,末场確实不会再淘汰人,可排名靠前的早已定下,参加末试的差不多是吊车尾而已。 不过能通过县试,说明那位柏表哥也有几分能耐。 邢崧打断道:“太太想送什么,自己拿主意便是。” 秦氏訕笑道:“你爹说,他的荷包你拿了。我知道你爹摔断了腿,在医馆花了不少银钱,剩下的还有吗?咱们合计一下给柏哥儿送点什么做贺礼。” “老爷的荷包確实在我手里,里面一共有九两六钱五分银子,在医馆给老爷看腿拿药花了三两。” 秦氏面上一喜,连忙问道:“那剩下的银子?” “哪儿有什么剩下的银子?” 邢崧摇摇头,轻笑道:“太太既然知道老爷手上有银子,就应该知道,那银子是预支的月银,老爷既然摔伤了腿,自然不能担任刻字铺的掌柜。是以那十两银子我早就还回去了,不够的部分还是七叔公借的,不知太太打算何时还钱?” 这,没要到银子不说,还要倒贴三两多银子出去? 秦氏连连摇头,哭诉道: “崧哥儿,你说七叔公是咱们家同族长辈,如今老爷又伤了腿,这银子可能晚些时日再还?族中年底不是会给咱们家支助些银钱,从那里算可行?” 邢崧冷笑著將秦氏的话还了回去:“这不过是隔房的叔公,哪里比得上我嫡亲的娘舅呢?不如先去舅舅家借些银钱周转一下,待我中了秀才自然会还。” “崧哥儿,你舅舅还要供你表兄念书,哪里有银钱借给咱们?” “难道七叔公家的堂兄便无须念书?” 少年咄咄逼人,寸步不让:“七叔公的儿子还在府城念书呢,岂不是更需要银钱?” “算了,我,我自个儿想办法。” 秦氏掩面离开,不敢再开口,生怕儿子真去了娘家借银子。 原本想著若是有银子多,还能请柏哥儿推荐崧哥儿去县城念书,现在看来是不成了。 “哥哥,你別与太太一般见识,她......” 不知听到了多少的岫烟轻轻拽了拽兄长的衣袖,不知该如何安慰兄长。 她一直都知道秦氏看重兄长远甚於她,后来舅家的表兄进了县城的书院念书,並传出几分才名,秦氏就將满腔的慈爱都给了娘家侄子,或许对他们兄妹二人还是在乎的,只是比不上柏表哥。 “没事的,岫烟。” 邢崧低头望进小姑娘关切的双眼,笑道: “妹妹,哥哥今日再教你一个道理。其实老爷和太太是同一种人,他们谁也不爱,只爱自己。” “可是——” “可是太太待柏表哥极好是不是?” 少年似乎知道妹妹要说什么,抬头望向澄净的天空,目光悠远,道: “为什么待秦柏好呢?因为秦柏念书好,还是她娘家侄子,秦柏还是个极有责任心的人,你待他好一分,他日后有能耐便会回你十分。对秦柏好,这是一种投资。” “日后秦柏成了秀才,甚至举人,自然就是她受益之时。” 第五十七章 生疑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五十七章 生疑 邢崧说完,瞥了一眼合上的房门。 他知道秦氏就在门后面,他与岫烟的这番话秦氏自然是听到了的。 可那又如何? 秦氏会因为他这番话而做出什么改变吗?显然不会。 只会在县试放案,发现他榜上有名之后,来想办法修復这段母子情分。 邢崧低头看向沉思不语的妹妹,摸了摸小姑娘毛茸茸的发顶,笑道: “咱们兄妹长这么大,虽说是靠著族中接济,可若是她真的半点也不关心咱们,咱们也不能安安稳稳地生活到现在不是?” “我会记得叔公伯伯们的好的。”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头。 “族中对咱们的好我会回报,岫烟只需要快快乐乐地长大就好了。” 想到原著中小姑娘受过的委屈,邢崧不禁有些心疼。 有一双自私又偏偏只会拖后腿的父母,便是寄住在荣国府,小姑娘也没能过上什么好日子。凤姐儿好心给了家中姑娘一般的待遇,可岫烟每月还要匀出一两银子来给邢忠夫妇。 与迎春同住紫菱洲,手中拮据给不了更多的赏钱,还要受丫鬟婆子们的冷嘲热讽。在与薛蝌定亲后,因缺钱当了棉衣,却还要被薛宝釵在眾人面前提出来,依此彰显薛姑娘的大度宽厚...... “哥哥,怎么了?” 小姑娘似乎察觉到邢崧的情绪变化,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了过来。 “无事,咱们这几日搬回了村子里,妹妹没了说话的人,可还习惯?” 小姑娘自幼时便与妙玉交好,这几年来常往妙玉处走动,村里的小姑娘她也不熟,邢崧每日忙著温书练字,难免冷落了她。 “没有啊,我与三叔公家的二妞姐姐关係不错的,这几日经常与她一块做针线。” 岫烟表示自己也有小姐妹的圈子。 “那就好。” 邢崧点头,明日县试放案,他得去县城看榜,接下来的时间估计都不得閒,可能会常住县城,很少回来。 岫烟能有小伙伴陪著一块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毕竟邢忠伤了腿,天天躺在床上难免气不顺,妹妹还是少往他跟前凑的好。 少年笑著嘱咐道:“岫烟平日也多去隔壁三叔公家坐坐,五伯娘护短,她会喜欢你的。” 不说其他,就是看在邢崧帮著邢岳讲解文章的份上,五伯娘也会將岫烟当成自家亲闺女看待。 何况还有那些个酒方子在。 日后邢家酒铺开起来,这可是源源不断的银子。 全族的日子都能凭此好起来。 “崧弟!叔爷来了,爷爷叫你来家里吃饭呢!” 邢峰踏著青石板路过来,见著岫烟也在,笑道:“岫烟妹妹好?中午去我家吃饭吧!有你喜欢的清蒸鱸鱼。” 邢崧惊奇问道:“你怎么知道岫烟喜欢吃鱼的?” 他还是与小姑娘相处了一个多月之后,才偶然发现的。 “我家二妞说的,叔爷带了条鱸鱼过来,本来我娘是打算红烧的,还是她说岫烟妹妹喜欢,才改成清蒸。” 邢峰拉著堂弟催促道: “快到饭点了,咱们先走吧!我娘说了,等饭熟了让我给九叔九婶送过来。” —— 邢家人等著开饭,杨家兄弟这边,才將前来弔唁的客人送走,鬆快了几分。 今日下雨,亦不能阻挡眾人在杨家人面前露脸的决心,前来弔唁杨老太爷的人仍旧络绎不绝。 而老爷子死了一个多月,若非杨侍郎还没回来,也差不多该入土安葬了。 杨策兄弟二人与族兄弟们换了班,趁著雨停,就在后院一处偏僻的亭子里聊天歇息。 亭外四下开阔,无甚遮挡,兄弟二人坐在亭中品茗,还能欣赏不远处的假山,以及近在眼前的人工小湖。 便是有人过来,也能早早察觉。 “老爷来信,他大概还有半月就到了。” 杨策看著懒洋洋歪在栏杆上的弟弟,目光中隱隱有些心疼。 最近杨简白日要与他一同接待来客,晚上还要处理杨家那一摊子烂事,人都憔悴了许多,他实在捨不得苛责。 若非他是长孙离不得灵前,老爷又不在,这事儿也不用杨简来处理。 “这么快就要到了?” 杨简有些意外,坐直了身子,从京城到嘉禾可要一个多月,岂不是在得到老爷子去世的消息之前,老爷就动身回来了? “之前负责照顾老太爷的大夫与老爷是旧相识,早些时候我也往京城去过信,老爷应该早有准备。” 杨策解释了一句,询问起杨家那边的情况。 “就那样唄,那家铺子我派了人一直盯著,这几日倒是安分了些,瞧著没什么人进出。” 杨简又歪了回去,声音中也透出一股慵懒劲儿: “最近不是一直盯著杨三吗?他每日也就是在家里不出门,出门就往老爷子灵前来了,瞧著比咱俩这亲孙子还孝顺些。倒是前几日的时候,在他家后门处,抓了个贼眉鼠眼的傢伙,瞧著不像是个好的,我就让人关著了。最近也忙,没空搭理他,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杨策皱起了眉头,对弟弟的行为表示不赞同: “你怎么能隨意抓人?那人的身份可查清了?” “喏,就是那刻字铺的掌柜,本来就是一直有人盯著他的,手下的人说他那天还换了身衣裳从后门出去的,乾脆就抓了。我得空再去审审。” “帐簿拿到了没有?” 杨策皱紧的眉头鬆开,他就知道自家弟弟虽说行事恣意了些,但並不是无的放矢之人。 “拿到了看不懂。那刻字铺的伙计也算是机灵,不知从何处听到了点风声,花了点银子就把帐簿给出来了。” 杨简在拿到帐簿后亲自瞧了,可惜记帐方式不同寻常,压根看不懂记的什么。 不过也不是全无收穫: “伙计说帐都是掌柜亲自记的,那掌柜的应该知道。” 而掌柜的已经在他手上了。 “你有数就好,儘快將此事查清楚来,咱们也来了几月了,总不能这一点事儿都没干成。” “嗯,我明白。” 杨简想起前几日底下人匯报说,邢家父子几次出入刻字铺。 而在刻字铺变更到邢忠名下后,邢忠便摔断了腿,次日邢崧来刻字铺子坐了一盏茶功夫,掌柜的便去了杨三处。 也就是那次,他让人抓了换了身衣裳从后门偷溜出来的刻字铺掌柜。 加上他上回在铺子里偶遇邢崧的那回,邢崧已经是几次出入刻字铺了,而这铺子,如今还正好在邢忠名下...... 倒是不知,邢家人在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第五十八章 县案首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五十八章 县案首 二月十五,县衙外人潮涌动。 无他,今日乃是县试出成绩的日子。 邢崧五人也早早过来,等在门前,虽说已经確定了他们五人榜上有名,可名次未出,到底还是个未知数。 何况,还有县案首的胡萝卜在前面吊著,一县案首,只要接下来的府试院试中不犯下极严重的过错,都能顺顺利利地成为秀才。 “发案了,发案了!” “別挤!我鞋子掉了......” ...... “你看到我名字了没?我中了!还是內圈!哈哈!” “崧弟!你是案首!” 好不容易挤到了最前面的邢嶸一眼看到了堂弟的名字,又迅速找到了其余四人的名字,笑道: “崧弟,咱们都上案了!还都在內圈。” “真的吗?这位小兄弟你们几人都是一起的?你们在哪家书院念的书?居然全都被录取了。” 邢崧身旁的士子连忙拉住他,询问道。 虽说他今朝也得中了,可不过是在外圈,府试通过成为童生的机率还是比较小的。可这几人却能全都案上有名,教导他们的先生必定是位名师。 他年纪大了,却有个年幼的儿子,马上就到了开蒙的年纪,正好可以送到这几人求学的书院去。 “邢氏族学!” 邢崧笑著说出他们启蒙的地方,见拉著他的那位士子没听清,又大声重复了一遍: “我们都是在邢氏族学发蒙的!” “邢氏族学?我记得了。” 那人郑重地点点头,作揖道:“多谢小兄弟,下回我也將我儿子送去邢氏族学求学。” 不待邢崧再说什么,那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县试没考好,接下来的府试可要努力了,若是没过可又要从头再考的。 邢崧正要往前走,好歹是第一回参加科举,还成了案首,他总得亲眼瞧瞧自个儿的名字不是? 不待他走近前,耳边传来一道耳熟的声音,少年回头一瞧,一身簇新的细棉布士子长袍,腰间繫著荷包香囊的清秀少年正一脸复杂地看著他,道: “崧弟,恭喜了,没想到你竟然是县案首。” 邢崧脸上笑容微敛,淡淡道:“柏表哥,倒是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你。” “崧弟,恭喜你高中案首。” 秦柏很快收敛了神色,笑著祝贺道。 只是笑容里难免有些苦涩。 原先听姑妈说表弟也参加今年的县试,他还不以为意,毕竟表弟只在邢氏族学念了两年书,再后来听说表弟通过了正场,后面的再復却没去,想来是招復被刷了下去。 他还安慰姑妈说,崧弟才念了两年蒙学,能过正场已是超常发挥。他可以帮著举荐表弟去他念书的书院求学。 却不料,转头就在圆案正中心的案首位置看到了表弟的名字。 “同喜,还没祝贺柏表哥通过县试。” 邢崧此时也挤进来了,在圆案的最外围看到了秦柏的名字,隨口应道。 秦氏一门心思帮衬娘家,那是秦氏的事,他不会因此而迁怒秦柏。 但秦柏是既得利者,他也不会上赶著与他演一场兄弟情深。 “崧弟!长案出了,我去看看我们几人的排名,你稍等一会儿!” 邢嶸朝邢崧二人略一点头,话音刚落,又如泥鰍一般钻了出去,往另一边看有著名次先后直线排名的长案。 “十二哥你当心一点。” 邢崧微微摇头,朝一下子就不见了人影的邢嶸离开方向喊道。 这么多人等著看出案,稍微晚点又不算什么,何必如此猴急。 邢岳奋力排开人群,走到堂弟身边,道:“咱们去外面等嶸哥儿吧,这人太多了。” “好,正好十二哥看名次去了,咱们略等一等他。” 少年应了一句,对著秦柏点了点头,便与邢岳几人一块出去。 县试终试结束后,县尊亲自阅卷,並確定最终录取人员的名单,这个过程称为“发案”,因为公布的榜单是圆形排列的,所以也叫“出圈”。 在圆案发案后,为了有一个明確的官方记录,还会公布一份按照名次先后直线排列的正式名单,这就是“长案”。 其中,县试的第一名被称作“案首”。 “恭喜了,邢案首!” 锦衣青年满脸笑意地走近邢崧,拱手笑道。 少年才从人群中挤出来,髮带都差点被挤散,转头就瞧见了走过来的李篤行,回礼道: “李兄?同喜同喜!” “崧弟!你猜猜看,我考了多少名次?第四名!比我哥考得还好!” 邢嶸从人群中挣扎出来,笑得眼不见牙,兴高采烈地与堂弟分享道。 “恭喜十二哥!这都是十二哥努力的结果。” 邢崧也为堂兄高兴,转念一想,也就明白邢嶸得了第四名的原因。 面试时,亲爷爷都能出卖的人,可不被张县尊欣赏吗? 那可是个铁面无私的主! “嘿嘿!都是崧弟教得好。” 邢嶸嘿嘿直乐,他县试考了第四,邢家五人参加县试,除了崧弟就数他考得最好了! 回家爷爷肯定要夸他! 这么长脸的事儿,必须涨零花钱! “崧弟,你说我跟爷爷多要点零花钱......” 邢嶸正陷入喜悦无法自拔,转头看到堂弟身旁的李篤行,立马换了一副正经的面孔,笑得含蓄: “篤行兄,久仰大名了,我刚才看长案,帮你一块看了,你第二名,就在我家崧弟下面,果真是才学过人!” “邢嶸兄客气,贤兄年纪轻轻便是县试第四,前途不可限量。” 李篤行扯出一张笑脸寒暄。 看了一场邢嶸变脸,简直让他嘆为观止,没料到这位邢嶸兄弟还是个活宝,居然如此跳脱。 果然他先前主动与邢崧交好是值得的。 邢家不止有邢崧才华横溢,这一回参加县试的邢家几人俱是可交之人。 念及此,李篤行便想著与邢崧几人结一份善缘,笑道: “天缘凑巧,今日明月楼新得了一篓松树蕈,乃是新春头茬的菌菇,在下便订了一桌,不知可有幸邀几位邢兄赏光?” 县试出案的日子请人吃饭? 邢崧看向笑容温和,风度翩翩的李篤行。 早先邢崢堂兄便与他科普过嘉禾县的势力,这位君子如玉的李篤行,家中可是县里最大的粮商,偏偏又不是商籍,若是背后没有靠山,粮食生意可做不长久。 这般人物,县试出案的日子邀你吃饭,会是吃饭那么简单? “既蒙谬爱,何敢拂此盛情。” 邢崧並不推脱,与邢岳几人同李篤行过明月楼中来。 第五十九章 试探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五十九章 试探 须臾茶毕,明月楼中早已设下杯盘,美酒佳肴自是不必多说。 邢崧几人归坐,飞觥献斝间,谈兴渐浓,原本与李篤行只是泛泛之交的邢崧几人,渐渐有了几分酒意,言谈也愈发隨意起来。 李篤行多饮了几杯,目光迷离看向邢崧,笑道: “邢崧贤弟,你有所不知,在你出现之前,眾人皆说为兄会是本次县试的魁首,杨家子弟因丧皆不参加县试,没了他们,县尊大人不会因著顾忌杨侍郎而点杨家人当案首,那案首之位,捨我其谁?” 李篤行说著,打了个酒嗝,神情越发悲愤: “可没料到遇上了你,邢崧!你小子也不知道怎么学的,一出世就掩盖了我等的光芒,压得我等抬不起头来,偏偏比我们年纪都小,才学却远超我等!总不能是从娘胎里就开始念书了吧?” “我家崧弟就是才思敏捷,甚至比你们所有人都要刻苦!” 邢嶸一张俊脸通红,眼底却还有几分清明,爭辩道:“崧弟大年初一都在学习,甚至家里买不起笔墨,用毛笔蘸水在青石板上写文章,手指都冻得皸裂,换了你,你李篤行有此毅力吗?” “县案首?这都是我崧弟该得的!” 邢十二大声嚷道。 邢崢拉过自家弟弟,夹了一筷子炒熟的松树蕈塞进他嘴里:“好了好了,嶸弟你醉了,吃菜吃菜。” 崧弟如何念书,自家人知道就行了,何必四处宣扬? 苦难不值得被歌颂,苦难就是苦难。 崧弟取得的一切成绩,都源於自身的不懈努力,而非艰难困苦造就。 李篤行一楞,没料到举止得宜,进退有度的邢崧居然如此困苦,眼底闪过一丝讶然,眼神却又很快恢復了迷濛,试探道: “邢崧贤弟,为兄对你实在是敬佩有加,你不知道,今年的县试题目,可以说是近几十年来最难的一次了。毕竟只是童生试的第一关,哪里需要考到策论,还有那么难的搭截题......” “若非县尊大人临时决定,不用咱们答那道搭截题,怕是我今年就要落榜了。” “哦,是吗?” 邢崧漫不经心地看向李篤行身后的那堵墙,也明白了李篤行此行的目的。 原来是怀疑他们几人县试舞弊。 想来此番试探的主使之人,就坐在一墙之隔的隔壁旁听了。 “便是你没答出来,也不会落榜的。” 少年阻止了想要开口的邢岳,意有所指道:“那道搭截题大家都答不上来,又怎么会单单罢黜你一人呢?” “邢崧兄弟博览群书,也不知道此题的出处吗?” 李篤行思维敏捷,哪有半点醉酒的模样? “博览群书算不上,只是记忆力比旁人好些罢了。” 邢崧轻描淡写地略过这个话题,博览群书的是前世的邢崧,可不是如今的少年。 一个家道中落,连束脩都交不起的农家子,哪里来的银子买书读? 此事是坚决不能承认的。 李篤行仍不死心:“『李泌赐隱』的典故?” “先前叔公正好讲过李泌此人的典故罢了。” 邢崧说著,一双熠熠生辉的眼睛望向李篤行,轻笑道:“李兄不是醉了?我瞧你眼神清明得很。” 邢崢眉头微皱,低头沉思不语。 邢孝、邢岳二人也瞧出了几分不对。 瞧这位李兄方才的態度,不该如此咄咄逼人才是。 李篤行心下一凛,忙道: “是为兄喝醉了胡言乱语,失言之处,还望邢兄海涵,咱们不说其他,喝酒喝酒!” 他可是真心与邢崧几人交好的,若非姑父交代的任务,又怎会如此行事? 邢崧瞥一眼醉酒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的邢嶸,笑著推辞道: “在下不胜酒力,就不喝了,李兄尽兴便是。愚弟以茶代酒,敬李兄一杯,恭贺李兄此番县试出案。” 李篤行无奈,满饮杯中酒:“多谢邢兄。” 邢崢执壶为李篤行续上美酒,举杯道:“不久便是府试之期,预祝李兄一举通过府试、院试,顺利进学。” 待李篤行喝完,邢孝又起身过来敬酒:“李兄......” 在邢崧几人的轮番劝酒之下,李篤行成功地从装醉成了真醉,喝得烂醉如泥,瘫在桌上不省人事。 少年与邢孝、邢崢对视而笑,举杯共饮一杯。 包厢內其乐融融,勉强称得上宾主尽欢。 吃饱喝足,邢崧喊来守在门口的李家小廝,將李篤行带回去: “李兄不胜酒力,劳烦小哥带他回去。” “是。” 李家小廝奇怪地瞧了一眼眼前面色酡红,眼含秋水的邢家公子一眼,真真是人不可貌相,他家公子海量,酒量远胜才学,可没料到被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公子给喝倒下了。 “可要小的派马车送几位公子回去?” 邢崢架起喝醉的弟弟,应道:“不用了,我家人在下面等著了。” 一墙之隔的隔壁房间,张县尊与杨策相对而坐。 桌上摆著的远没有隔壁包厢的菜式齐全,几碟子素菜冷盘,一壶素酒。 包厢设计巧妙,隔壁的声音可以清晰地传来,而隔壁却听不到二人说话的声音。 直到邢崧眾人离去,听了全场的杨策抬头看向约他过来听墙角的张维周: “县尊大人觉得邢崧如何?” “此子有秘密。” 张维周淡淡道。说著夹了一筷子清炒松树蕈细细品尝。 这么许久,桌上的菜早已冷了,可哪怕冷掉失了风味,霸道的鲜味仍迅速在口腔內绽放,持久不散。松木的清香混合著菌菇本身特有的荤香,爽滑、脆嫩,仿佛能把你瞬间带到雨后湿润的松林里。 他自然知道对方想问什么,县试换题一事他已然查明,不过是一时差错。 让李篤行出言试探,也只是不解,邢崧没有先生教导,家中又没有书籍供他自学,他是从何处学到这许多东西的? “人都有秘密,难道张县尊事无不可对人言吗?” 杨策笑笑,他对邢崧一身学问的来歷並不关心,只是邢忠父子二人与那刻字铺有些牵扯,他来找张县尊寻求帮助而已。 没料到跟著他来听了一场墙角。 “那铺子是招復之日转到邢忠名下的。” 张县尊几筷子將那一盘子清炒松树蕈吃完,放下筷子道: “邢家与杨家主枝並无牵扯。” “哦?那李家呢?” 杨策试探地看向张县尊,这李篤行明显与他关係不一般。 第六十章 家族重视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六十章 家族重视 “五人都出案了?崧哥儿还是案首?!” 邢崧五人县试出案,邢有为亲自带著五人回了小山村报喜。 而这个好消息,成功惊呆了邢氏族长邢有根,七十多的老爷子乐得眼不见牙: “好好好!好啊!” 邢有根欢喜极了,连忙拉住宝贝侄孙的手,怎么看怎么欢喜。 先前知道邢崧五人应该都能出案,与现在长案出来,五人全部案上有名的喜悦是完全不能比擬的。激动道: “崧哥儿,叔公谢谢你啊!若非是你带著岳哥儿他们温书,他们怎么可能都出案?还是那么好的成绩,咱们邢氏族人考了这么多年,这是成绩最好的一次了!” 老爷子说著一边抹眼睛,老眼里满是欣喜的泪花。 “这都是孝叔和兄长们自己努力的结果。” 邢崧被老叔公拉著,分出几分心神关注著老族长的身体,老爷子年纪大了,哪怕身体还算硬朗,可还是要注意些,大喜大悲的伤身体。 顺著老爷子的手扶了他坐下,笑道: “三叔公,考过县试还早呢,待我们考取功名咱们再高兴也不迟。” “好好,好!我等著崧哥儿进学、中举!” 老族长满心欢喜不知何处言说,这可不仅是崧哥儿中了案首,还有邢孝、邢岳、邢崢、邢嶸四人都出案了,还都是內圈。 邢家五人参加县试,五人全部出圈! 这是何等的荣耀? 而这一切荣耀的来源,都源於身旁的这个少年。 不然邢家四人参加县试,能有两人出案便是幸事了。 “你们考取功名要庆祝,咱们家出了一位案首也该庆祝!” 老族长兴高采烈,本想说全村办一场三天的流水席,可又怕打扰了邢崧几人温书,临时改口道: “既然如此,咱们几家就一块吃顿饭,为你们五个庆祝一下。待你们考取了功名,再在村里摆酒、祭祖!” “好。” 邢崧笑了笑没有拒绝。 一块吃顿饭也是好的,总不好拂了老爷子的一番心意。 “那行,崧哥儿你们歇著,我去安排人收拾酒席,明日一块在我家吃饭。” 老族长风风火火地拉了弟弟出门买菜,道: “有为你跟我一块去,我有话要跟你说。” “有什么话不能待会儿说?你儿子儿媳妇呢?什么菜还要你亲自出来买?” 邢有为忍不住抱怨道,脸上却也是抑制不住的欢喜。 五人全部县试出案了啊!还全部都在內圈,崧哥儿还是县案首。这是他们从未想过的好成绩,原先想著能有两三个通过县试就不错了。 孩子们还年轻,这次不过也能有下次。 可邢崧的出现,让他们內心生出了“野望”,按他们现在的这个进步速度,四月的府试,能有两三人成功通过,成为童生吗? 哪怕明知不太可能,二人却忍不住生出几分期冀。 考试的事儿有崧哥儿帮著他们把关,那他就要多关心一下其他方面了。 邢有为被兄长拉著去大集买菜,路上还能分神与兄长商量道: “三哥,崧哥儿这般出色,还能带著岳哥儿他们进步,那个酒坊的事,咱们可不能让孩子吃亏了。” “这还用你说?我还能让崧哥儿吃了亏去?” 老族长翻了个白眼,急匆匆地往前赶,一边道: “快点走,你们来这么晚,昨儿个出案也不知道派个人回来报信,现在菜都不新鲜了。我前几天就找族老们商量过了,酒坊的收益,分崧哥儿四成利,日后他若是再拿出什么方子来,咱们再重新分配。” “四成利?族老们能答应?” 邢有为吃了一惊,他原先预备与族里商量的是三成,实在不行两成半也能接受。 未曾想到兄长待邢崧,比他还要更上心些。 虽说这酒坊能开起来全靠邢崧给的方子,可单靠一个方子,却远撑不起一家酒坊,酿酒、销售哪个不需要人手?而若是酒坊开起来,那些新鲜又高端的酒水,光靠著邢氏一族,完全保不住。 说不得还要找个靠山,將利润分出去。 邢崧光出了一个酒方子就能得到源源不断的四成利,放哪里都没有这种好事。 “没答应,耗著呢!” 老族长应得飞快:“不过崧哥儿他们这个成绩一出来,也该鬆口了。” 如崧哥儿这般不仅自个儿能中案首,还能带著堂叔堂兄弟们一块进步的,谁看了不稀罕? 別说四成利了,便是换个个,崧哥儿要六成他们都能答应。 都是邢氏族人,谁家还没供个学子? 崧哥儿將邢岳几人带得都出案,这就是能力! 老族长健步如飞,七十多的人了,跑得比小他十岁的弟弟还快些,边走还边嫌弃地催促道: “走快点,这么晚了,也不知道老王头的五花肉卖完了没有。早知道你走这么慢,就不带你了。” 邢有为:...... 你以为我很愿意跟你一块出来买菜吗? 打发你儿子出来买菜多好,偏偏要拉我来,来了还嫌我走得慢! 也不想想老头子我都六十多的人了,半截身子埋土里了,能走这么快已经算好了。 心下吐槽,嘴上却是应道:“好!” 转念一想,又道:“其实我来的时候带了不少菜了。” “你带的那点够什么,咱们三家起码四五桌人呢!也不知道多买点。” 另一边,被留在家里的邢崧几人,也被五伯娘孙氏分派了活计: “孝叔,麻烦你去家里只会五婶子他们一声,晚上就不做饭了,都来家里吃,庆祝你和你几个侄儿县试出案。岳哥儿;你去地里摘些青菜回来;崢哥儿、嶸哥儿,你们俩帮伯娘去隔壁搬些桌椅过来。” “好嘞!” 得了吩咐的四人各自离开。 “伯娘,我帮你烧火?” 邢崧眼看著孙氏就要往灶下走,单漏了他一个,主动询问道。 “瞧我都忘了,崧哥儿你去隔壁瞧瞧你爹去,今日一早弟妹就回娘家了,我怕你爹摔了腿不方便,让峰哥儿过去了,你去瞧瞧他,陪他说说话。” 开玩笑,崧哥儿可是邢氏一族的大功臣,她哪里会让他干活儿? 別说是烧火,他要是拿了一根柴火,都是他们招待不周! 若非崧哥儿,她儿子邢岳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通过县试呢,这回岳哥儿能不能考取功名成为童生,可就看崧哥儿的了。 至於去瞧邢忠,侍候他哪用崧哥儿动手! 不然她派邢峰去吃乾饭的吗? 秦氏又回了娘家? 邢崧眉头微皱,想必是听说县试放案,回去问秦柏成绩的吧。 他记性好,通过县试的一共四十五人,哪怕大部分都不认识,看过一遍,却也將人名都记了下来。 长案排名中,秦柏排在最后一位。 第六十一章 秦家人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六十一章 秦家人 若说邢氏一族聚居的小山村眾人一心,那秦家所在的岭下村则要鬆散许多。 无他,小山村的村民们大都姓邢,往上数几辈,都是一家子兄弟,劲都往一处使,努力供养族中子弟念书,自然较旁人更团结些。 岭下村的村民人数更多,却大都是外来的,都是陌生人,防备还来不及,又哪能做到团结? 秦氏出身的秦家,也是几十年前逃荒过来的。 如今当家的乃是邢崧的舅舅,也就是秦柏的父亲。他曾祖搬来岭下村时,他父亲尚未出生,如今大几十年过去,他都是快当祖父的了。 昨日县试放案,秦柏虽在榜末,却也是通过了县试。 在拒绝了几位同窗们一块庆祝的邀请之后,秦柏心情复杂地回了家。 將他通过县试,以及表弟邢崧乃是县案首的好消息告诉了父母及祖母,哪怕心思各异,却也一致同意明日带上东西去小山村向邢崧道喜。 邢崧可是他秦家的亲外孙,他成了案首,他们作为舅家也是与有荣焉的。 这日一早,秦家人刚收拾好带去的礼物,一块猪肉,两斤酥饼,二十个鸡蛋以及半匹细棉布。 在揣两个鸡蛋就算是走亲戚的农村,秦家人准备的这份礼物,不可谓不重。 可秦家人刚收拾了东西,还没走出村口,就碰上了跨著个篮子兴冲冲地回了娘家的秦氏。 秦氏还不知道儿子成了案首的事儿,她今日是来问侄子的成绩的,还特地赶早去大集上买了两斤五花肉。 没想到在岭下村村口遇上了要出门的秦家人,迎上前问道: “娘,大哥大嫂,柏哥儿,你们这是上哪儿去?” 瞧她那快六十岁的亲娘,还特意换了身平日里捨不得穿的新衣裳,兄嫂手上亦是大包小包的提著。 瞧著像是要去走亲戚。 “你怎么回来了?” 秦母皱眉,一脸不善道。一双三角吊梢眼將秦氏来回打量了个遍,她好外孙邢崧刚中了案首,秦氏不在家待著,跑娘家来干嘛。 “听说柏哥儿发案,我做姑妈的特意过来给柏哥儿庆祝一下。” 秦氏不知里就,笑语吟吟地举起手中的篮子道。平日里她娘就拉著一张脸,她都习惯了,並不觉得此时秦母的冷脸有什么不对。 “给柏哥儿庆祝?” 秦母脸色稍缓,这个闺女虽说嫁的男人不想,邢氏一族却是护短的。 哪怕邢忠不事生產,却没短过秦氏母子三人的吃穿用度,甚至秦氏还能三五不时地补贴些家里。 可如今外孙成了县案首,乖孙说了,不出意外的话,崧哥儿今年就能成为秀才公,日后说不定还能成为举人老爷! 那秦氏就不能再这么明目张胆地补贴家里了。 就算是给好处,也要私底下来,哄好了外孙,岂不比现在的三瓜两枣要多得多? “给柏哥儿庆祝不急,崧哥儿此番可是中了案首,我们正要去你家呢,崧哥儿才是最重要的,你不在家里陪著崧哥儿跑回来作甚。” “什么!崧哥儿是案首?他不是才在族学念了两年吗?” 秦氏瞳孔一缩,满脸不可置信,手上一松,挎著的篮子掉在了地上,新鲜的五花肉从盖了层布的篮子里蹦出来落在泥里也没空关心。 上前一把握住秦母的手,死死盯著秦母道: “崧哥儿真的是县案首?” “自,自然是真的,你这死丫头做亲娘的居然不知道?” 秦母被失魂落魄的秦氏嚇了一跳,她知道秦氏对一双儿女不怎么上心,可她是既得利者,自从柏哥儿念书以后,秦氏將满腔的慈母心都放到了柏哥儿身上。 她作为柏哥儿嫡亲的祖母,难道不关心自个儿的亲孙子,反而要去劝闺女多关心外孙子? 怕不是个傻的! 可现在外孙成了案首,眼见得前途远大,却是大不一样了。 秦母见那不爭气的小闺女还有脸点头,伸手拧著她腰上的软肉,骂道: “老娘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成器的东西!连自个儿肚子里出来的都不关心,你还有脸回娘家?你现在就给我打哪儿来的回哪儿去!没求得崧哥儿的原谅,以后別回来了!” “我,我確实不是个合格的母亲......” 秦氏喃喃道,似乎半点没感觉到疼,此时突然回想起前几日崧哥儿对岫烟说的话。 他说,她与邢忠一样,都是一种人,都只爱自己,她待秦柏好也是因著有利可图...... 谁说不是呢,先前她对儿子的话並没放在心上,可方才在从她娘口中得知崧哥儿成了案首,她第一反应就是要如何与崧哥儿修復关係,毕竟儿子日后身份不一样了...... “你这死丫头听到了没有?” 秦母怒其不爭,她先前怎么没看出来外孙还有这个本事呢。 不然怎么也不会放任这丫头忽视他。 “知道了,娘,我这就回去!” 秦氏眨了眨眼睛,可眼中並没有泪水,失魂落魄地转身回小山村,连落在地上的篮子也没捡。 秦舅妈捡起落在泥里的肉,这可是猪五花,不年不节的谁捨得买?平日里十天半个月的见不著荤腥,何况这种大肉?落在地上打什么紧,洗洗就能吃。 秦舅妈抱紧了手里的篮子,半点不嫌脏,小心翼翼地问道:“娘,咱们还去邢家吗?” “去!我和崧哥儿他舅舅去,你们回家吧。” 秦母咬咬牙,到底还是捨不得孙子去吃掛落,准备自个儿带著儿子去。 “那好,我和柏哥儿先回家了。” 秦舅妈美滋滋地抱著篮子,一手拽著皱紧眉头的儿子折身回家。 今天给柏哥儿包饺子吃,这么多肉呢! 婆母不在,她那嘴馋的丫头也能多分两个猪肉饺子,她可不比秦家母女,只看重儿子,哪怕重男轻女,对闺女也是心疼的。 只是秦母看得紧,便是想对闺女好些,也只能私下来。 秦柏愣愣地被他娘拉著往回走,待到了家,终於忍不住问道: “娘,小姑妈真的待我比对表弟还好吗?邢崧可是她亲儿子。” 秦舅妈翻了个白眼,看著满脸不可置信的儿子,念著这是从自个儿肚子里爬出来的崽,方才忍住了打击他的念头,语气却仍旧不善,道: “亲儿子怎么了?她当年仗著一张好脸,想方设法嫁进了邢家,难不成还是衝著邢忠那个酒鬼去的?不就是邢家家底厚?只是没想到全被邢忠败光了而已,可邢家却没亏待过她,好好的日子被她过成什么样子。” 说起来邢家人確实忠厚,不然也不能这般容忍秦氏了。 可自家儿子作为既得利者,她也不能厚著脸皮说事,嘆气道: “你姑妈以后老了,你有能力就多照顾她一下,崧哥儿,確实是咱家对不住他。” 都是穷闹的,东西就这么多,她作为母亲不想著为儿女筹划,难道还要念著外八路的外甥吗?她又不是没有亲外甥! 只是谁都想不到邢崧居然这么有出息罢了。 第六十二章 卖惨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六十二章 卖惨 春日暖阳透过支起的窗户,在室內洒下一片斑驳的光晕。 邢家东厢房內,邢忠额头上贴著几张纸条,靠坐在临窗的矮榻上,紧张地盯著案几上的双陆棋子。 他伤了腿,別说出门喝酒,就是下床走动都不方便。 一天天的只能躺在床上靠人照顾,这几日下来,可把他给憋狠了。 “九叔,该你走了,快点掷骰子吧。” 坐在榻边矮凳上,被派来照顾邢忠的邢峰连声催促道: “若是九叔你还没想好怎么走,乾脆认输好了,咱们再来一把。” “不行!你等等,我肯定能贏。” 邢忠念念叨叨的,手腕一抖,两颗骰子应声落下:“六点,六点,一定要有个六......” 骰子在几案上滚了几圈,滴溜溜地转出一个三、一个四。 待邢忠不情愿地移动了两颗棋子,邢峰迅速扔下骰子,移动一颗棋子走了连走八步,正打在对方一枚孤零零的棋子上,少年轻巧地將那枚棋子捻出,放在盘外,得意笑道: “哈哈!我要贏了!” “不玩了,一点意思都没有,输一天了。” 邢忠恼羞成怒,一把扯下脑门上的纸条,將骰子扔在了棋盘上,打乱了棋子。 邢峰半点不恼,將棋盘收拾了,笑问道:“九叔想玩什么?侄儿今儿个有空,陪你就是。” 他今日的任务就是在这儿陪著邢忠,枯坐无趣,不如陪邢忠玩玩。 邢忠眼睛一亮,目光炯炯地盯著侄子,道:“我要喝酒!崧哥儿上回酿的冰雪酒......” “那酒就剩了半壶,已经没了。” 邢崧推开门进来,正好碰上邢忠要酒喝,见其面色不快,半点不在意,自顾自找了把圈椅坐下,道: “大夫才说过,老爷最近戒酒、戒辛辣刺激之物,老爷忘了?而且咱家还欠了七叔公家银子呢,没钱买酒。” “这......” 邢忠面上露出几分尷尬,他也没想到之前都没事,这一回喝多了往外走却摔断了腿。 丟了那么好的活计不说,治腿还闹了饥荒。 这个时候,该去哪里弄点银子使呢? 邢忠绞尽脑汁,转头看见了他的伤腿,忙道: “崧哥儿,你去你姑妈的庄子上找王善保,他之前在我身边当伴读,现在是你姑妈的陪房,管著你姑妈名下的田庄铺子。就说老爷不小心摔了腿,找他要几两银子来使。” “他人在哪儿?” 邢崧嘴角一抽,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都能想到找之前的伴读要银子使。 不过王善保家的,他確实有些印象。 红楼中邢夫人的心腹,负责伺候和协助邢夫人处理事的陪房,在书中第七十四回,挑唆王夫人检抄大观园而引起风波,还因此挨了探春一巴掌。 倒是她丈夫王善保,因著常年在外管理田庄铺子,书中並无描写。 邢中坐久了,重新换了个姿势躺下,皱眉道: “每年年底,王善保都会按照你姑妈的吩咐,给我分些银子,然后带上一年的收成,以及庄子里出產的一些稀罕物,亲自押运去京城,交给你姑妈。现在应该还在回来的路上。” 人都不在,你还到哪儿要得到银子? 邢崧转过脸去,懒得搭理他。 若非父母死了要守孝三年,耽误他参加科举,有时候真打算弄点不在场的证据让他们俩消失。 可看在族中几位叔公和堂哥们的份上,还是把邢忠夫妇二人留在小山村不放出去的好,只要能看住了这两人不放出去,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上回那刻字铺子的算计,稍微透露出一点给叔公们知道,他们也就明白该如何做了。 少年垂眸,掩下心中思绪。 將东西收拾好放进柜子的邢峰见这父子二人都不说话,凑近堂弟关心道:“崧哥儿,你不是在县城备考,怎么今日有空过来了?县试发案了吗?” 少年点头笑道:“嗯,县试昨日发案,我们五人都通过了县试,只待四月上府城参加今年的府试和院试了。” “儿子你通过了县试?” 邢忠大喜过望,立马爬起来就要下榻,却忘了他伤了腿,一翻身,“扑通”一声就滚了下来: “哎哟!我,疼疼疼......” “真的?” 邢峰惊喜起身,话到嘴边还没说出口,就被邢忠的哀嚎打断,连忙上前去看: “九叔,你也太不小心了,在床上躺著不就行了,好好的翻下来作甚。” 说著,一把將邢忠拎起放回了榻上,顺便查看了一下邢忠的伤腿,没撞到,还好,不用给他换药了。 邢忠一手揉著膝盖,一叠声问道:“我没事,崧哥儿你当真过了县试?第几名?” “自然是真,並且我们五人都取中了,我此番侥倖取中案首。” 邢忠哪里会关心那些个隔房的堂弟、堂侄是否取中,满心满眼里都是自家儿子成了县案首。 大喜过望道:“好,好啊!真不愧是我的儿子!年纪轻轻就中了案首,今年一定能成为生员!” 若说邢忠这一辈子有什么遗憾。 那就是虎父犬子。 认识的人都说他老子怎么样,偏偏他不爭气,没能给他爹挣脸面不说,还败光了家业,靠族中接济养活一家老小。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邢忠,生了个好儿子! 十三岁的县案首,不出意外就是十三岁的秀才公! 以后可再没人能说他这辈子活得瀟洒,全靠投了个好胎了。 明明他还生了个好儿子! 念及此,邢忠顿时觉得摔断的腿不疼了,刚磕到的波灵盖也恢復了,整个人都散发著一股喜气。 撑著榻上摆著的矮几坐起身,扬声喊道: “峰哥儿!你去帮堂叔拿纸笔来,我要给姐姐写信!崧哥儿成了案首,这般大喜事,必须告诉我姐姐知道。” 邢峰看了堂弟一眼,见他並未反对,转身取了纸笔递给邢忠。 踌躇片刻,俯身问道:“九叔,要我帮您写吗?” “不用,我又不是没念过书不会写字。” 邢忠老脸一红,他好歹曾是知府公子,老爷子过世的时候他已经十岁了,念了几年的书。 虽说没学出什么名堂来,写封信哪还需要侄子代笔? 邢忠赶人:“你们先出去吧,我写好了信崧哥儿再帮我托人寄过去。” 这么多年,他还没给他姐写过信呢,他得好好想想,怎么写才能趁著这次报喜向他姐卖惨,最好是能多要点银子。 第六十三章分利定前路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六十三章分利定前路 “妙玉师父,多谢你这些年对我妹妹的关照。” 邢崧带了岫烟来到蟠香寺,正好赶上了妙玉离开,作揖谢道。 妙玉頷首回礼道:“邢公子客气,这是我与邢姑娘的缘分。” 少女年不过十六,气质美如兰,才华馥比仙,身著一席质料上乘的素色海青,宽大的袖袍衬出她身形的清瘦与孤傲。 面对相处多年的岫烟,到底有几分不舍。 今朝分离,还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妙玉示意小丫鬟拿了一个箱子出来,递给岫烟,绷著一张脸道: “我此番上京,极可能不会再回来,山高路远,再见无期。这些书我带著也不方便,看在咱们相识一场的份上,就送给你了。” “妙玉师父——” 岫烟吃了一惊,不是说只是上京瞻仰观音遗蹟並贝叶遗文?怎么就不回来了? “没事,若是你兄长日后高中,咱们未必不能在京城再见。” 妙玉十分豁达,转而安慰起岫烟道。 邢崧毕竟是外男,她先前虽与岫烟交好,却从未见过她兄长。今日一见,方知岫烟之兄不凡,听说还是今年的案首,日后未必不能有一番造化。 只希望她到时候还能有那个底气再见故人了。 不知是不是离愁,妙玉觉得心下有些乱,她本该早已习惯了离別才是。 小姑娘眼泪汪汪,她是真把妙玉当做师父、姐姐看待的,一朝分离,到底是不舍: “妙玉师父,你到了京城,稳定下来记得给我写信。” “我会的。” 妙玉点头应下,与邢崧兄妹二人告別: “多谢相送,再会。” 说完,看了邢崧兄妹一眼,登车离去。 岫烟遥望马车离去的方向,心下慌乱,她觉得妙玉方才的行为不像是告別,而是永別了一般。 用力抓住兄长的衣袖,双眼含泪道: “哥哥,我以后还能再见到妙玉师父吗?” “会的。” 邢崧回答得极肯定。 不说他日后定是要上京的,便是妙玉在她师父圆寂之后,被“请”进大观园櫳翠庵,岫烟与她本就有再见的缘分。 邢崧抬头望向官道,妙玉乘坐的马车早已远去,不见踪跡。 只是—— 在妙玉被“请”进大观园前的这两年里,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了。 一个出身仕宦之家的小姑娘,父母双亡,没有旁的亲属可以依靠,偏偏手握大笔资產。 这般人物,又无权无势,不知有多少人覬覦。 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 邢崧虽怜其悲惨的结局,可在自己都没有能力之时,不会轻易去干扰旁人的人生。 天下可怜又可悯的女子不知道有多少,难道他每一个都要去管上一管吗?便是红楼中,如妙玉这般身不由己的可怜女子都多得是。 他暂时只是个连最低的生员功名都没有的读书人。 没能耐管得了那等公侯府上的事儿。 “咱们回去吧。” 邢崧摸了摸妹妹的头,笑道:“我中了举咱们就上京,到时候带你去见妙玉师父。” “那哥哥你要努力了。” 岫烟不是之前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了,这一月多来,她早已向妙玉打听过了科举的情况。 明白兄长此番乃是县案首,不出意外今年就能成为秀才,那最快今年秋,兄长就能参加乡试。 少年失笑道:“好,我努力,小花猫別哭了,咱们回家温书去。” “才没有哭。” 小姑娘掩饰地擦了擦眼角,爬上驴车,目光落在妙玉送的那一箱子书上,眼里又忍不住落下泪来。 妙玉师父確实是很好很好的人了。 哪怕她平时冷著一张脸,说话也是带刺的。 兄妹二人回到小山村族长家,三家人已经来齐了。 见邢崧回来,老族长特意將他拉到房间,掏出契书递给他: “用你上回给的酒方子,咱家的酒坊已经开起来了,也开始酿造第一批酒水了,这是契书,你看著没问题就签字。” “这么快就开始酿酒了吗?” 邢崧接过契书。他虽没亲自酿过酒,却也知道很多酒都是秋冬酿造的,他先前给的方子,也多是此类。 適合春日酿造的酒方子,他这里倒也还有。 “咱们现在开始酿造的是什么酒?我先前给的酒方子大都是冬日酿造的。” 邢有根乐呵呵道:“崧哥儿你不是给了个蜂蜜酒的酒方?这个不挑天气,我们就让人试了试。春日酿些甜酒,亦是合宜。” 正经的酿酒之法本就是不传之秘,寻常人家怎么可能知道? 村酿浊酒也卖不上价,崧哥儿给的那几个酒方子,单看著就不寻常。 还有酒麴的製造之法,更是不传之秘。偏偏崧哥儿得了这方子,还交给了族里。 “我之前还看到过几个製作果酿的法子,待会儿我写出来,叔公可以带人试试。” 邢崧忖度一瞬,还是决定將方子拿出来,至於那些不合理之处,邢有为自会脑补,自我说服。 无他,因为他姓邢,乃是自家人,又没提任何要求就轻易把方子给了出来。 最重要的是,他是读书人,还是邢家前途最为远大的读书人,光凭这个身份,就值得族中投资。 “好,你先看看这契书,有什么不合意的咱们再改。” 少年低头看向手中的这几张纸,哪有什么不合意的?这分成简直太优厚了。 他只提供了几张酒方子,剩下的事全由族里来做,就分了四成利,还是源源不断,只要这酒坊在就一直有分成的。 “族长,这太多了,我不能收。” 邢崧摇头,將手中的契书还了回去。 他不是不识好歹之人,这般分成明显不合理,过於优待他了,族长此行难以服眾。 “给你你就拿著,若非你给的方子,族中连这六成利都没有呢。这些都是你带来的。” 邢有根自然也不愿意,他这分成,买的可不是邢崧如今的成绩,而是看中他日后的潜力,相信他能带领家族走得更远。 “这样吧。咱们將这四成利分为两份,我拿二成,剩下二成留作族產,用於供养族中子弟念书科举之资。” 邢崧思考片刻,提出了这个大家都能接受的方案。 “行。” 老族长考量半晌,也同意了。 今年酿的第一批米酒就快成了,配合邢崧先前酿的冰雪酒卖出去,也能获利不少。 点头道:“二成就二成罢,稍后你重新擬一份契书籤字。但是,你之前酿的那批冰雪酒,卖出去的银子,你都拿著,不必分给族里。” 第六十四章 赴考府试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六十四章 赴考府试 先前酿的那批冰雪酒,原料乃是堂兄邢嶸送的几罈子酒。 虽说单价不算高,奈何量大,放在外面售卖,也值个二三两银子,製成冰雪酒,也就得了十多斤。 便是冰雪酒卖得再贵,也就几十上百两银子,何况要全部卖出去也没那么快。 这个银子可以拿。 邢崧很快就同意了。 祖孙二人又细聊了几回酒水的销售方案,以及邢崧给几种酒水编写的小故事,老族长一一记下。 少年善解人意道:“稍后我整理写出来,送到叔公这里,只是这些最好不要给外人看到。” “我明白的。” 老族长轻抚长须点头道,又想起先前秦氏三人过来,忖度道: “崧哥儿,我也不瞒你。你和岫烟丫头出门之时,你外祖母和舅舅送了礼过来,说是恭贺你成为县案首。” “他们放下东西就走了?” 少年稀奇道。他回来时可没见著人,而原身的外祖母和舅舅,却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没有好处的事儿可不稀罕干。巴巴地赶来送礼,怎么会在没见著正主之前就离开呢?三叔公做了什么? 邢崧看向老族长。 “好歹你是未来的秀才公,甚至可能是举人老爷,他们作为你外家,交好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轻易得罪?你不在家,自然是看了你爹就回去了。” 邢有根老神在在的,他哪儿会隨便就开口得罪人?不过是他们做贼心虚罢了。 邢崧点头表示知道,秦家人最多喜欢占点小便宜,倒也不算什么恶人。 待日后有空了再与秦柏聊聊。 “你心里有数就好。” 邢有为知道这个侄孙是个心里有成算的,他只是告诉一声罢了,不然从旁人嘴里知道他舅家来了人,他们却没告诉,让侄孙与他们有了隔阂怎么办? “三叔公,我还有一事想要麻烦您。” “你这孩子,咱们自家人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有事你说一声就是,咱们能做到的肯定尽力帮你。” 邢崧於是將杨家那刻字铺,花十两银子一月的月俸请邢忠当掌柜一事说了,道: “三叔公,杨家枝系甚广,光是主枝就有许多人,还有杨侍郎一脉,旁人家可不如咱们邢氏一族上下一心。” “何况,那铺子眼见得不太平,还与杨侍郎一脉不和,侄孙实在不敢让咱们邢家掺和进去。” 老族长听得皱起了眉,加上崧哥儿信誓旦旦地说那铺子背后的主家与杨侍郎一脉不和,连忙问道: “崧哥儿可是得了什么消息?” “我亲眼所见。” 邢崧又將先前在那刻字铺的见闻告知,低声道:“那日还正好还碰上了微服前往的杨侍郎家二公子,杨家並不太平,而咱们家也没有掺和进去的实力。” “你做得很好。需要我做什么?” 老族长也反应过来,邢忠的那条腿,怕是与邢崧有些关係。 不得不说,干得漂亮! 至於邢忠伤了腿,他不是还活著吗?掺和进这种可能会牵连家族的事中,没要他命已经算他好运了。 倒是崧哥儿年纪轻轻,却能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做出应对,將邢忠的腿打断,殊为不易。 天赋好,又勤勉好学,如今还有这般当机立断的决策,他果真没看错人。 “崧哥儿心底不要有负担,邢忠醉酒摔了腿,与你有什么相干?若非你扶住了他,说不定他就醉死过去了呢!” 老族长覷著少年的神色劝道。 心里念著侄孙年轻,怕是没经过这种事,就怕心里有负担。 邢崧心下微暖,老叔公当真是人老成精。 “其实也不是大事儿,只是我家老爷喝多了酒容易误事,先前他只是手上有点银子,在外面顶多被人骗两顿酒,可以后我参加科举,若是旁人再从中挑拨,我怕他会生出什么事端来。” 邢有根点头应道: “我知道了,正好你们搬回来了,住在村里,大伙儿都能看著他。现在邢忠断了腿,他也走不动,正好在家休养些时日。” “好。” 既然將事说开,只要邢崧继续往上考,族里就能帮他看好邢忠,不让他出去坏事。 可若是邢崧没能耐,邢忠出不出去也算不得什么。 “好了,咱们去吃饭吧,大伙儿都等著呢!” 老族长咧嘴一笑,今儿个可是给邢崧五人的庆功宴。 ......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邢崧五人仍旧住在县城邢有为家,每日念书、作文。 邢有为自认不如侄孙才思敏捷,偷偷指导邢崧写好了文章,去找县尊张大人指教。 张维周虽公务繁忙,却也敬业,作为县尊,本就有著教化一方之责,只是先前眾人皆慑於县尊威严,不敢请教。 邢崧却没有这个负担,每日午后便带著写好的文章前往,后来还带上了邢岳四人。 虽加重了张县尊的负担,邢崧几人的水平却也有了长足进步。 不觉时光悄然而逝,转眼府试之期临近,邢崧五人买舟西向,前往苏州府城参加府试。 这日午后,张维周处理完了公务,沏了杯茶坐在窗边,抬眸看向窗口的那一丛翠竹,忙活儿了半日,总算是忙中偷閒,歇息片刻。 他这一个多月以来,真比他刚来嘉禾县之时还要忙碌些。 每日处理衙中的许多公务,还要为邢家的几人学子解疑答惑、批改文章。 虽说他看好邢崧,少年也確实是难得一见的良才美质,更兼心思玲瓏,一点就通,教导起来极有成就感。 可耐不住,他累啊! 他已经一个多月没睡个好觉了! 刚开始帮邢崧批改文章,解疑答惑,虽累些,但还能接受。 毕竟邢崧聪颖异常,往往能够闻一知十,举一反三。 可后来那小子打蛇隨上棍,將他那几个堂叔堂兄全带过来了,他们那都是寻常的学子,教导起来就费劲多了。 好在大多数时候,都是邢崧在教他们,他只需要批改一下他们的文章就好了。 若非邢崧那小子实在知趣,他可不愿带上邢岳几人。 张县尊抬手给自己倒了第二杯茶水,悠悠看向澄净的天空,这日子可真是悠閒啊。 可惜只有片刻的功夫。 话说,距邢崧平日过来的时间,都过了小半个时辰了,那几个小子怎么还没过来? “来人,派人去邢家瞧瞧,邢崧几个在作甚,让他们早些过来。” 张维周一抬手,指了个人去寻邢崧,半途而废可不是个好习惯。 “县尊大人,府试將近,邢家几位公子今日已经前往府城了,今早就出发了。” 张维周这才想起,昨儿个邢崧就向他辞行了,只是他公务繁忙,给忘了。 第六十五章 邢家小院初尝美味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六十五章 邢家小院初尝美味 “诸位邢兄,又见面了。” 苏州码头上,李篤行一身华衣,手持一把泼墨山水摺扇,笑语吟吟地看向邢崧几人。 “李公子。” 邢崧回礼道。 没想到李篤行与他们坐同一条船来的苏州,只是各自在自己的船仓里,未曾遇见。 李篤行刷地一下展开摺扇,善意提醒道: “邢兄这么晚才过来,可曾提前订好了客栈?府试之期,若不提前过来,可订不到客房。” 经过上回那一遭,李篤行觉得与邢崧几人有了隔阂。 虽不是他本意,可借著酒醉之名试探本是他的不是,后来也没遇上过邢崧,一直没机会道歉。 今日正好同乘一艘船来府城,可不是一个將功赎罪的好机会? 不待邢崧回答,李篤行邀请眾人道: “我家在府城有处院子,正好离府衙不远,府试將近,客栈差不多都住满了,诸位可以去寒舍暂住几日,过了府试再做打算。” 邢崢上前谢绝道:“多谢李公子盛情,不过我家在府城也有下处,就不叨扰李公子了。” “也好。” 李篤行瞧著有些失落,拱手道: “既然如此,咱们就府试再见了。” 邢崧几人有住处,现在又对他没了好印象,怕是他想要交好邢崧的事儿,难了! “李公子慢走。” 邢崧几人让李篤行先行,反正已经到了苏州府,而来接他们的人也到了。 邢嶸向某处张望的中年人招手喊道:“二叔!我们在这儿!” “崢哥儿!嶸哥儿!” 年约三旬的中年人一身天青长衫,快步走到几人身边,温声笑道: “可算是来了,先回家歇歇吧。” 码头离邢礼居住的小院不远,眾人由邢礼带路,带著行李往邢礼家走。 “你婶子带著你两个弟弟回娘家去了,家里地方小,可能你们要两三人住一间,被褥都是刚洗过的,若是有什么不適应的,你们要儘早跟我说......” 邢礼为人温和,一路上絮絮叨叨地与几人说话。 他常年住在府城,除了邢崢兄弟二人,对邢崧几人都不甚熟悉。 考取秀才后就在府城开了间小小的私塾,教几个学生,同时温书准备乡试。府城的小院,还是由他爹邢有为出钱买下的。 而他住在府城,族中这几年有族人来参加府试、院试,也有个落脚之处。 邢礼领著眾人步行不过两刻钟,走进一条小巷,在右手边的一处小院门口停下: “到了。” 邢礼住的这个院子只是普通的单进院,只有一正一厢一院。 不大的院中摆著两个大水缸,缸里养了些荷花锦鲤,如今不过春末,水面浮著几枚鲜绿的钱叶。 “家中地方小,只有西次间和西厢房可以暂住,你们可以商量一下怎么安排。” 邢礼歉意笑笑,带著邢崧几人將这小院子逛了逛。 西次间本是书房,窗边摆了张软榻,只能住下一人。西厢房是邢礼两个儿子的屋子,中间用屏风隔开,一边摆了张床,倒是睡得下四人,只是难免拥挤。 “前几年族里有资格来参加府试的也就一两人,人少也住得开,未曾想今年咱们家居然有五人通过县试。” 邢礼虽有几分苦恼,家里地方小很难住下这么多人。 可更多的,还是与有荣焉。 他爹邢有为早就来了信,將邢崧五人通过县试的消息告诉他,甚至邢崧还是案首,其余几人也名列前茅。 那此番童生试,族中再次多出一个秀才几乎是板上钉钉。 至於邢岳四人,只要再有一人考取童生,便是幸事。 作为邢氏一族的一员,哪怕家中住不下,哪怕將妻子都暂时送回了娘家暂住,他也不得不尽力招待邢崧几人。 “客栈人多眼杂,也不方便你们温书,这院子清净,周围住著的也都是读书人,你们安心住下便是。只是不知你们几人怎么分配房间?” 邢嶸快人快语:“崧哥儿住书房,我们四人一块住。” 哪怕他也想跟堂弟住一块儿,但是府试当前,他贴心地不闹堂弟。 邢岳几人也都默认了这个方案。 “那行,你们早些休息。” 邢礼带著他们各自回了屋,便起身去厨房准备晚餐。 “二叔,你做饭吗?” 邢礼在族中自然不是排行第二,只是邢崢喊二叔,邢崧也就跟著这样喊了。 他精神好,哪怕坐了一天的船,也半点不觉得累,跟著邢礼进了厨房,见邢礼挽起袖子准备亲自动手煮饭,有些吃惊。 “对,我手艺可不差,你婶子那双手平日里要刺绣,赶不得粗活,家里一般都是我做饭的。” 邢礼笑笑,利索地处理了手中的青菜,笑道: “崧哥儿先去歇著吧,我炒个青菜咱们就开饭了。” 说著,迅速舀水將青菜洗了几遍,捞出控干,又从锅中端出温著的两大碗菜。 舀水、烧火、倒油、炒菜,一气呵成,仿佛练习了千万遍。 邢崧看著这位堂叔手上熟练的动作,相信了他手艺不差的说法。 这般熟练的动作,不说他是个秀才,谁不认为他是个正宗的厨子?还是手艺很好的那种。 “吃饭了!” 邢崧站著无事,上前帮邢礼拿了碗筷,將做好的菜端进堂屋,招呼正在收拾行李的几人道。 “哇!二叔你怎么知道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了!” 眾人归坐,邢嶸率先夹起一块红亮诱人的红烧肉放入堂弟碗中,催促道: “崧弟你快尝尝,我二叔的手艺可好了,红烧肉更是一绝,比酒楼大厨做的还好吃!” “崧哥儿,岳哥儿,孝弟,你们都尝尝,在自己家不必拘礼。” 邢礼招呼眾人道。 至於邢崢、邢嶸,那是亲侄儿,不用他招呼也会自己动手。 邢崧夹起碗中那块红烧肉放入嘴中,肉质酥烂而不碎,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味道甜而不腻,醇香厚重,还有一丝黄酒的特殊香味。 少年不由得眼前一亮。 邢礼堂叔这手艺確实好,若是不教学生,开家酒楼,亦是生意兴隆。 邢崧又一一尝了桌上的另外两道菜。 醃篤鲜肉质酥肥,竹笋清香脆嫩,咸肉的咸香与鲜肉的醇厚、春笋的清甜完美融合,口感丰富。便是那道寻常的炒青菜,亦是清脆爽口,与寻常的青菜迥异。 五个大小伙子加上邢礼六人,不多时就將这色香味俱全的三大碗菜下了肚。 就连醃篤鲜的汤汁,邢嶸都用来拌了一碗饭。 第六十六章 府试(一)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六十六章 府试(一) 府试通过后才能成为童生,虽是最低的功名,並未有什么优待,却也能自称为读书人了。 若是府试未中,下次便要从县试开始考。 邢崧几人自然是都希望能够一次通过的,不只是他们,便是这几日负责照顾他们起居的邢礼也是如此。 几人住在邢礼的小院子里,照常温书、作文,最近又多了一个习惯,期待邢礼每日做的饭菜。 虽说院子小了些,他们几个人住著难免拥挤,可邢礼的好手艺,足够弥补院子狭小的不足。 府试由知府主持,通过县试的考生需要前往所属的府府城参加考试,知府担任主考官並出题。 苏州府下辖一州七县,每个县通过县试的名额不一,今年参加府试的考生共计三百五十人。嘉禾县分了四十五个名额,不算最多,却也不少。 今年府试的录取名额总共五十个,三百五十个考生中录取五十个人。苏州府下辖一州七县,共计八个案首,乃是“內定”的通过者,剩下的四十二个通过府试的名额便从那三百四十二个考生中取中。 可以说,每一位通过府试取得童生功名的考生,无一不是百里挑一的读书人。 府试临近,邢崧几人也未曾懈怠,在考试之前,多作一篇文章,便是加深一分对四书的理解。 府试与县试一样,都是凌晨点名。 这日一早,邢崧几人便早早起身,吃过一顿邢礼准备的早饭之后,又重新检查了一遍考篮,在邢礼的相送下,前往考试的贡院。 府城不比在嘉禾县时,他们几人可以乘坐马车前往,邢礼一穷二白的普通秀才,除去给他们做几顿饭,前往贡院只能腿著去。 “我本想租一辆马车代步的,但是附近车行的车都租出去了,只能委屈你们走路了。” 邢礼提著灯笼走在前面,歉意道。 他照顾族中前来参加府试、院试的学子也不是自掏腰包,族中都是给了银子的,除去几人的开销之外,还能有些剩余。 算是一份额外的收入。 何况今年参加府试的五人中,两个是他的亲侄子,收了银子也就罢了,还没把人照顾到位。 邢礼有些不好意思。 邢崧笑道:“二叔可別说这种话。安步当车,怡然自得。咱们天天坐在家里看书,也该出来走动走动,何况这路也不远。” “就是,二叔你不知道你手艺有多好,我们这几天都吃胖了,正好走动一下。” 邢嶸揉著肚子帮腔道。 “嶸弟你自个儿吃胖了不要带上我们!” 邢崢戳著弟弟脸上的软肉调笑道。 几人说笑间,便走到了贡院,贡院外灯火通明,哪怕是半夜,却亮如白昼,邢崧几人来得不算早,各自排队进场。 府试与县试考试流程一致,考试內容也没什么差別,只是搜检较县试更加严格了些。 不光是外袍要脱下来检查,便是贴身的衣裳都要脱下,整个人赤条条地接受衙役的搜检,就连准备的馒头饢饼,也被掰成了小块的碎屑进行查看。 好在已是四月,天气渐暖,哪怕是凌晨,搜检的这会儿功夫也不会冷著。 在这般严格的搜检下,还真被查出了几个舞弊的考生,连同作保的四名考生一块被带了下去,甚至为他们作保的廩生,都受了牵连。 邢崧很快通过搜检,唱名、作保廩生签字画押后,被衙役领到了號舍內。 天色尚早,少年仍旧如县试时一般,將號房內的两块木板擦拭了一遍,简单收拾过后合衣躺下歇息。 一夜好眠,直至云板声响起,贡院龙门落下,少年才在晨光中醒来。 简单收拾了一下,邢崧拿出被掰成碎渣的饼,就著冷水咽下,今日起晚了,倒是没时间煮开水蒸饼了,好在二叔亲自摊的饼,哪怕冷了也是极美味的。 不多时,云板再次响起,衙役开始分发考卷、题纸。 邢崧也拿到了今年苏州府府试的题目。 经义题一:《论语·为政》云“为政以德,譬如北辰”,试阐其义,並论君子修德与治国之要。 策论题一:今河患频仍,漕运受阻,民田湮没。试述疏浚之策,兼论如何兼顾国计与民生。 今年的府试题目倒是不同以往的四书题和试帖诗,而是考的经义和策论。 少年先在卷首写下履歷以及本场考试的號舍號,而后思考起这两道题目来。 虽说他们平时练习最多的乃是八股文,可经义和策论也是有练习准备的,加上县试时出了一道不简单的策论,邢崧几人更是不敢疏忽,各种可能出现的考题都温习到了。 第一道经义题,“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出自《论语·为政》,意为政者以德行教化民眾,犹如北极星安居其位,而眾星自然环绕归向。此句强调了儒家政治的核心观点——德治,主张君主通过道德表率与仁政感化百姓,而非依赖严刑峻法。 这般看来,这位苏州府知府,倒是与嘉禾县县尊张大人的执政思路迥异。 张维周主张以律法治下,判案更是公正严明。县试正场的第一题更是出自《孟子》的“不以规矩”,强调法则和標准的重要性。 而素未谋面的苏州知府,邢礼也曾向他们介绍过,此人出身小乡宦之家,难得的仁人君子,行事更是谦和温润。 不像是为政一方的主官,倒像是梅妻鹤子的雅士高人。 少年看著题纸上的题目,心下明悟,科举取仕,不只是人才选拔,对各级考官而言,更是他们寻找同盟、同道之人的一次次机会。 学生与座师的关係自然亲近,可志同道合的同行者,更是心灵上的契合。 少年忽然笑了一下,他还没找到属於自己的道,但是迎合一下主考官的道,还是不难的。 在毛毡布上铺开一张稿纸,邢崧忖度片刻,写下自己的答案: 《论语·为政》载孔子之言:“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此言人君当以道德教化治理天下,犹如北极星静居天中,而群星自然环绕归向。朱子《集注》释云:“为政以德,则无为而天下归之。 ...... 第六十七章 府试(二)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六十七章 府试(二) 经义题与八股文“起承转合”的逻辑相似,分为“阐发经义、展开论述、反证升华、结语”四部分。 邢崧先引朱子《四书集注》为权威註解,先释义溯源,再將修德与治国联繫起来。 修身为本——德化天下——无为而治,辅以《尚书》《大学》等经典及歷史实例,立足儒家正统思想,强调“德主邢辅”“修身治国”的理学理念。再举例汉代文景之治、唐代贞观之治为例,说明帝王从德省刑、轻徭薄赋则天下安定;反之,若秦朝专任法治、隋煬暴虐,则速亡。 少年挥毫泼墨间,一篇文章一蹴而就,最后的结语写道: “为政以德”非弃法度,而是德主邢辅。君子当以德行为根基,辅以礼法,方能使政通人和,天下归心。 支持法治的主考官,少年有法治的说法,支持德治的主考官,也有德治的理解。 少年搁下笔,將写好的经义文章放到一旁晾乾,思考起第二题的策论。 “今河患频仍,漕运受阻,民田湮没。试述疏浚之策,兼论如何兼顾国计与民生。” 苏州地区以平坦开阔的平原为主,水网密布,西南部环太湖区域分布有低山丘陵。总体特徵可概括为“七分平原,三分丘陵,河湖交织”。 平坦肥沃的平原和充足的水源,使得苏州自唐宋以来就成为中国的农业重心,有“鱼米之乡”“天下粮仓”的美誉。 密集的水网构成了低成本、高效率的交通系统,使得苏州成为漕运中心和商贸枢纽。 “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更不是空穴来风。 可凡事有利就有弊,密集的水网带来的不仅是繁茂的经济,还有河患。 邢崧回忆了一番前世看过的有关水患的书籍视频科普,河患的根源,不只是自然之弊,还有人事之失。 黄河泥沙淤积,河道变迁,汛期溃决,加上沿岸屯垦毁林,水利失修,地方官吏敷衍塞责,年年治水患,却每隔几年就要闹一次水患...... 少年在脑中组织好语言,另取一张稿纸,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回答。 首先分析河患的根源:自然之弊、人事之失。 然后再阐述疏浚工程之策: 勘地形、固堤防;开支流、分水势;设专官、重考成。 再后阐明如何兼顾国计与民生:保漕运,恤民田。 维护运河通航,在漕船必经路段优先清淤,设立水库调解水量。灾时賑济,利民垦殖,以工代賑...... 再三,为长远谋,应常年植树固土,储粮备灾。 此篇策论的最后,少年手腕一停,忖度片刻,写下结语: 河治理应循自然之理,融通古法新策,更需以民为本,使漕运无碍而苍生得安,方为长治久安之道。 结语既无华丽的语言,也没有引经据典的文采,却是这两篇文章中,邢崧写的最为恳切的一句话。 若说先前的文章铺采摛文,文辞锦绣。 那最后的这句结尾,则出自邢崧內心。 黄河水患吶,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至於邢崧的来时路,几千年了,人类从来未曾驯服过大自然。人类所能创造的最顶尖的发明创造,也比不上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尊重自然,敬畏自然,与自然和谐共生。 这是人类几千年来的追求。 少年脑中闪过一丝灵光,却转瞬即逝。 邢崧摇了摇头,將脑中纷杂的思绪拋开,提笔將写好的文章工整地誊抄到考卷上。 府试三天连考三场,这对一眾考生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 府试的三场考试並不会罢黜考生,而是三场考试结束后考官阅卷排名。 若是寻常考生,必须得在保证文章质量的情况下,抓紧时间將本场考试考完,早些交卷回去休息,养好精神准备明日的考试。 毕竟每日凌晨就要搜检进考场,不早点交卷回去,休息时间都不够用。 而对邢崧而言,构思这两篇文章,压根花费不了多少功夫,倒是以馆阁体在稿纸和考卷上写下这两篇文章,需要多花些时间。 好在一篇文章也就六七百言,两篇写上四遍,两千余字,不算太多。 在邢崧將文章全部誊抄完之后,少年搁笔起身,將考卷小心用镇纸压好,在狭小的號房里稍稍舒展了一下身子。 不是邢崧不想做点大动作,而是不允许。 动作过大,被巡考的衙役注意到,难免有涉嫌舞弊之疑。 答完卷,依邢崧对自个儿的了解,距放头牌的时间至少还有一个多时辰。 閒著无事,少年便在號房內点了炉子,煮了一壶热水泡茶喝。 至於充飢的饼子?回去就有邢礼做的饭菜,他可不耐吃冷硬的炊饼,哪怕是肉馅的。 就带了一张,早上就吃完了。 少年优哉游哉地抱著杯子喝茶,对面的考生抓耳挠腮地写著策论,地上落了一地的头髮。 邢崧凭著这世优秀的视力看过去,还是个熟人! 县试正场时,同样坐在他对面的那位“张家哥哥”,可是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的。 倒是有缘,县试时就坐在对面的號房,府试时也在斜对面。 遇上这么多回,他还不知道这位四处留情的张家哥哥叫什么名字呢。 好在邢崧记忆力惊人,通过县试的四十五名考生都在他脑中留下了姓名,再將姓名、年龄、籍贯相互对照,很快就確定了对面的这位“张家哥哥”是谁。 农家子出身的张显宗,长案排名第四十四。 在正场失利的情况下,还能取中,这位张显宗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嗯,哄小姑娘的本事更大些。 邢崧漫不经心地想道。 张显宗抓耳挠腮间,不经意抬头,撞进了对面悠閒喝茶的少年眼眸。 少年微微一笑,张显宗则明显愣了一下。 难道很晚了?大家都写完了? 再看向对面其他號房的考生,大伙儿都伏案作文,运笔如飞,不禁鬆了一口气。 看来只是邢崧写的快。 邢崧作为嘉禾县的县案首,还是十三岁稚龄的县案首,哪怕他不认得旁人,大伙儿却都认识他。 “看什么看!写你自己的!” 手持水火棍巡考的衙役高声呵斥张显宗道。 这位考生抓耳挠腮写不出文章,现在又到处张望,难道想抄袭? 这可不行! 第六十八章 不是舒適区,是统治区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六十八章 不是舒適区,是统治区 张显宗不敢爭辩,低头继续构思文章。 那衙役环视一周,见诸学子都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方才昂首站回了原位。 考生们自矜身份,不会在考场上与衙役起爭执,衙役也知道读书人看不起他们这些下九流的衙役,他们也不耐烦与读书人起衝突。 谁知道今日无权无势的少年郎,来日不能身披朱紫袍? 只是职责所在,不能让考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舞弊罢了。 邢崧捧著茶杯,也不再乱看,將考篮归整好,等著放头牌。 期间苏州知府方大人带著一眾考官们巡视了一回號房,却没在任何一处停留,將几条號巷都走了一遭,也就回去了。 终於等到放头牌的时候,贡院內云板声响起,龙门开,若有想要提前交卷的考生主动向號房外的衙役示意,接著便有收卷官將其考卷收走弥封,再次经过搜检之后,考生即可离开。 邢崧跟著衙役走出贡院大门,一眼便见著了来迴转圈的邢礼,提著考篮迎上前去: “二叔。” “誒!崧哥儿,你怎么这个点就出来了?” 邢礼一惊,很快便反应过来他爹先前来信时说过,崧哥儿才思敏捷,作文又快又好。 可没人告诉他,崧哥儿会在考场上提前交卷出来啊,还这么早呢! 人都出来了,他也不好再问太多,转而关切问道: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你分到的號舍没什么问题吧?” 不问考得如何,只问身体情况,至於號舍,则是顺口问一句了。他们苏州府別的不说,就是有钱,便是官吏们从中赚一笔,也足够將號舍都修整好,不会出现晴天晒太阳,雨天淋雨水的情况。 “我一切都好,就是有点饿了。” 邢崧摸了摸肚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凌晨起来吃了顿饭进考场,今日早上就吃了个饼子,还被搜检的衙役撕成了一块一块的,现在可不饿了吗? “我就知道,让你多带几张饼子,就拿了一张,你不饿谁饿?” 邢礼埋怨道,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著的春卷,递给邢崧: “喏,先垫垫肚子,等他们出来了咱们再回去吃饭。” “多谢二叔。” 少年也不客气,接过春卷大口吃了起来。 二人在贡院门口等了小半个时辰,邢家几人陆续来齐,瞧著精神都不错,邢礼也放心了许多。 一块回邢礼的那个小院吃饭歇息。 接下来的两日,邢崧几人仍旧凌晨起,用完饭后步行至贡院,考完后再一块回家。 三日府试不觉悄然而过。 第三日的午后,邢崧仍旧是第一个走出贡院,陆续等到了邢崢、邢孝、邢岳几人。 又过了大概一刻钟,邢嶸提著考篮小跑著出了贡院大门,炮仗似的一下就衝进了邢崧怀里,將堂弟抱了个满怀,长出一口气道: “总算是考完了!” 眾人才提起的心便又重新落了回去。 差点以为这小子没考好,难过呢! 邢礼哄小孩似的將邢嶸从邢崧怀里挖了出来:“好了,回去好好睡一觉,明日给你们做好吃的。” “我要吃醃篤鲜,清炒虾仁!” 邢嶸毫不客气地报菜名,兴致勃勃地拉著堂弟道: “崧哥儿,你真是绝了!你先前跟我们说可能会考搭截题,今日果然如此,我按照你教的法子写的,我觉得写的可好了!” “都是你先前的积累,若是腹中空空,便是再好的解题技巧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邢崧並不居功,笑著问起他今日的破题。 邢崢笑著接嘴道:“今年府试的搭截题难度还是比较大的。” “是吗?估计是你才疏学浅,才会觉得这题目难,我们平日里练习的题目都是这个难度的。” 旁边一清瘦的考生毫不客气的插嘴,见眾人看將过来,昂首道: “我看你们这些小地方来的,能侥倖通过县试便是祖坟冒青烟,不过一道寻常的搭截题,也好意思说是难题?” “我们这些小地方来的考生,自然比不上你见多识广。” 邢崧微微一笑,见那考生点头,又道: “如我们这些寻常的学子,学的不过是四书五经道藏经典罢了,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如公子这般学识渊博之人,怕是与我们所学迥异的。” 邢嶸作恍然状:“原来如此,公子大才,我们几人確实才疏学浅,比不了比不了!” “你!你们!” 那考生勃然大怒,原本只是想向这几个乡下来的学子卖弄一番才学,却没想到被骂了一顿。 他偷听別人说话也就罢了,还当眾骂人才疏学浅,可不就是无礼至极吗? “说得好!”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 “人家好好的说话,偏你上去嘲讽,被骂不是应该的吗!” 本就是贡院门口,来往的考生不知凡几,不知何处有人喝了一句彩,眾人纷纷响应起来。 还有出来得晚些的考生不知里就,上前询问相熟的学子道: “怎么都聚在这里?” “你不知道......” 被问及的人忙將方才的事儿分享出去。 在贡院门口被人指指点点,那考生一张脸红了又青,自持才学甚高,看不起小地方来的学子,恼羞成怒之下,不由得脱口而出: “你们这些泥腿子们本来就无甚才学,不信咱们比一比好了!” 邢嶸亦是年轻气盛,毫不相让:“好啊,比什么?” 便是他比不过,不是还有崧弟在? 也让这些狗眼看人低的世家子弟瞧瞧,他家崧弟的能耐。 那考生说话虽没个顾忌,却到底没被愤怒冲昏头脑,眼睛一转,继续道: “今日是府试的最后一日,比旁的显得本公子欺负你们,就比今日的四书题,你们不是说今日的四书题难吗?咱们就比比今天考场上写的那篇八股文,让你们输得心服口服!” “一言为定,我们也想领教一番公子的大作。” 邢嶸悄悄鬆了一口气,满口答应下来。 比八股文? 那你可算是踢到铁板了! 八股文,可不是我家崧弟的舒適区,而是统治区! 同龄人谁作文能比得过邢崧? 哪怕还没见到邢崧今日的文章,弟控邢嶸仍旧对堂弟的文章充满了信心。 第六十九章 柿子挑软的捏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六十九章 柿子挑软的捏 “这个比法好,我们给你们做裁判!” “你们快把自己的文章写出来,我们帮你们裁决。” “今日的四书题確实难,我都觉得写得一般,正好瞧瞧大才如王公子是如何破题的。” “李兄过谦了,谁人不知你是今年案首的人选之一?” ...... 围观的考生们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驻足观看这难得一见的西洋景。 那瘦高的王姓考生骑虎难下,见围观的人中还有与他同书院的学子,甚至有几人比他学问更好。那位说四书题难的李经年,更是书院山长的得意门生,吴县案首,府试案首有力的角逐者。 难道我判断失误,这道四书题没写好? 王姓考生不禁心生怀疑,却不认为自己的才学比不上那几个乡下来的泥腿子。 定了定神,佯装镇定道: “三日府试,大家都累了,也不多耽搁大家的时间。咱们就各自说出自己的破题,请李经年兄作裁判,比一比谁的破题好。” “都行。” 邢嶸隨口应下,见那考生额头出汗,一副十分紧张的模样,稀罕道:“你不会是连刚写的文章都默不出来吧?” “怎么可能!本公子不过是不愿因你等多耽搁时间罢了!” 王姓考生矢口否认,他如今脑中如浆糊一般,心下想的都是他文章可能没写好。 要他默写一整篇文章出来,还是真有点难,他有的地方还真记不清了。 王姓考生低头沉思片刻,昂首道: “今日的四书题乃是一道搭截题:『及其知天命而尽人之性』。出处我就不再复述了,相信大家都知道。你听好了,本公子的破题是: 天命之谓性,知天所以尽性;率性之谓道,尽性即以事天。” 邢崧点点头,这破题確实还可以,虽说创造性稍逊,却是稳妥准確。 若无意外,取中不成问题,就是名次不会高。 “及其知天命”截取自《论语·为政》,孔子自述:“五十而知天命”,出题人故意隱去“五十”这个具体的年龄,使得考查重点从“人生阶段”转移到对“知天命”这一概念本身的哲学理解上。 “而尽人之性”取自《中庸》第二十二章:“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出题人截取了链条中的一环,並去除了“能”字,与上句用“而”字连接,构成了一个全新的逻辑。 此题的核心在於,考生需要打破两部经典之间的界限,在程朱理学的框架下,构建一个统一的、关於“天”与“人”、“知”与“行”的哲学论述。 其中难度还是比较大的,对考生的学识和思辨能力要求较高。 由这位王姓考生的破题可知,他对经典还是熟悉的,但未能提炼出更深的领悟。 李经年忖度一番,公正点评道:“王公子这破题不错,可见王公子是下了一番苦工的,於经典十分熟习,立论稳妥,逻辑亦清晰,算是中上之作。”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被李经年称讚,那王姓考生顿时有了底气,傲倨道: “该你们了!” 邢嶸原本以为这考生如此骄矜,怕是学问极好,没料到他的破题居然连自己的都不如。 笑道:“原来王公子的水平竟是如此,倒是教小子受教了,也不用看別人的了,瞧瞧小子的拙作,如何?” “那你可別说本公子以大欺小。” 王姓考生瞥了邢嶸一眼,不屑道。 他们这几人,除了出言嘲讽他的那小子,就数这小子年纪小,派他出来比较,便是输了,他们也有说法不是? “自然不会,小子才疏学浅,上不如堂叔兄长,下不如幼弟,只勉强比王公子强些罢了。” 邢嶸反唇相讥,不待那人发火,朗声道: “我的破题是:知天命者,彻上下之原;尽人性者,参化育之本。天与人一理,知与尽一心。” 少年破题一出,眾人皆静,便是叫囔得正欢的王姓考生也沉默了下来,宛如战败的公鸡。 无他,此破题堪称典范,有“立片言而居要”之功。 往年案首的文章,也不过如此了。 邢崧亦是讚嘆不已,堂兄果真进益良多,点评道: “十二哥这个破题双关浑融,直揭本源,精准定义『知天命』与『尽人之性』,气象宏大,直指核心,实乃上等。” 李经年沉默良久,他原先以为自己的破题已经足够好了,可听了这位学子的破题,方知人外有人。 “李兄,他这破题如何?” 一眾考生亦知邢嶸这破题极好,可不知其与李经年之间的差距。 或者说,他们见李经年沉默,暗地里也想看看热闹。 毕竟,乡下来的普通考生的笑话,如何与成名日久,素有神童之名的李经年相比? 若是名不见经传的学子胜过了李经年,他们更是喜闻乐见。 好在李经年不是输不起之人,沉默半晌,朝邢嶸拱手道: “公子破题统合天人,直指核心,更兼句式工整,音韵鏗鏘,我不如也。” “连李经年都自嘆弗如,难道府试案首的名头要被这位考生拿下?” “瞎说,府试三日又不止考这一题,李兄谦逊之言,怎能当真?府试案首肯定还是李兄的!” “可是......” 眾人譁然,议论纷纷。 反倒是將站在中间的王姓考生给遗忘了。 连李经年都自嘆弗如的破题,难道还比不上他? 眾人不再说他,不过是看在他背后家族的份上,怕说多了被他记恨罢了。 “等等!” 被眾人忽视,比先前更教王荇难堪,拦住就要离去的邢崧眾人道: “是不是你们商量好了,拿出最好的文章与我相比?我不服,我要再比一场,就跟,跟你比!” 王荇手指在几人中打了个圈,最后指向年纪最小的邢崧。 邢嶸失笑,他都有点同情这位王公子了,摇头道:“你这人,跟谁比不好,非得跟我崧弟比文章?我们五人中,崧弟的学问可是最好的。” “我不信!” 王荇咬牙,他想寻个软柿子捏捏,还能隨手一指就点了学问最好的出来? 不可能! “你的破题是什么?说出来再走!” 第七十章 喜临门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七十章 喜临门 在场考生亦是目光炯炯地看向邢崧。 李经年更是对邢崧一行人好奇不已。 原本以为邢嶸的破题一出,就是府试案首的水平了,可没料到在他看来胜他半筹的邢嶸,居然如此推崇这个年幼的学子。 他也算得上是少年英才,年不及弱冠,便才名远播。 若非师长要求,早两年便能下场,特意等到今年下场,便是衝著小三元的名头来的。 而在今年二月,已经是吴县的案首了。 四月的府试,原本看来十拿九稳的案首之位,却是屡经波折。 刚冒出个与他年纪差不多的邢嶸,写的八股文破题胜他半筹,他还能安慰自己,或许经义策论邢嶸不如他。 虽先前总说“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鯽”,以此告诫自己莫要自矜,可骄傲了近二十年的李经年,在府试后突然冒出来一个比他优秀的同龄人。 若是如此也就罢了,现在邢嶸又说,他堂弟的学问更在他之上。 天底下天才这么多的吗?还一下就被他碰到了好几个? 少年天才李经年的心思,邢崧不了解,也不想知道。 被狗皮膏药拦下的少年,在眾人或期待或戏謔的目光中,朗声念出自己的破题: “夫天命之流行而赋於物者,性也;吾心之昭明而契乎天者,知也。尽性,则知非虚知;知天,则性为真性。” 拋下这一句话,邢崧也不再停留,拉著邢嶸几人就走。 连考三日府试,每日都是凌晨就起,他確实有些累了,与其留在贡院门口参加这无聊的比试,不如早些回去歇息。 而这一回,再无人拦邢崧几人,让他们得以顺利离开。 站在人群间的李经年不知何时成了人群的焦点,他却全然不知,咀嚼著邢崧方才念出的那个破题。 “及其知天命而尽人之性”。 这个题目大家都十分了解了,一天的考试下来,在场眾人都將这短短的十个字研究了透彻。 上等的破题,如邢嶸所写“知天命者,彻上下之原;尽人性者,参化育之本。天与人一理,知与尽一心。”,便是对“天命”“人性”概念的解读,將《易》与《书》相互印证,融会贯通,再辩证天人间的相互关係。 而邢崧是如何处理的呢? 他说的是,自然规律的运行体现在万物身上,就是它们的本性;我们內心那种能够清晰领悟上天规律的能力,就是智慧。彻底认识了万物的本性,这种智慧就不是空洞的理论;真正理解了上天的规律,这时把握的本性才是真实的本质。 完全跳出了“知”与“尽”的先后逻辑,直抵心学的核心。 越思考越觉得邢崧此破题妙不可言。 那少年才多大? 十二,十三,还是十四岁? 反正他们这些人至少比他大了好几岁,甚至几十岁,可无一人能有此等见识,此子的气象格局与他们已经不在一个层次了。 李经年时而为苏州府出现此等少年英才而惊嘆不已;转念又想到他输给了同龄的无名少年也就罢了,年纪更小的童子却比他们才华更好。 而他平素看似平易近人,却只有自己知道,他有多么的傲慢。 所谓的亲和,不过是天才居高临下的俯视罢了。 都比不上他,自然也没有所谓的偏颇。 可今日这一遭,却打破了他的认知,让他如井底之蛙突然见了天日一般。 今日方知天地广阔,人外有人。 隨便两个默默无闻的少年,便將他多年来的骄傲击碎。 “李兄,你说句话啊!” 与李经年熟悉些的学子催促道,大伙儿都等著你说话呢! 眾人只见邢崧扔下破题,带著几人扬长而去,只留下失魂落魄的王荇与面色几经变化的李经年。 他们好歹都是通过县试的学子,哪怕比不上邢崧、李经年等人,也能看出邢崧这破题的精妙之处,可要说这破题比邢嶸的还好,他们就看不出来了。 都等著李经年出来点评,毕竟他老师可是致仕的翰林,作为学生的李经年不论是才学还是见识,都在他们之上。 “是我狭隘了,今日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李经年喃喃道。 旁边的考生追问道:“这破题比方才的『天与人一理,知与尽一心』还要好?” “確实!” 李经年认真地点头,见围观的眾人都围了上来,为他们讲解道: “此破题將『心、性、天、知、尽』合一,直指本源,圆融无碍,並不局限於题目本身......” 不远处的茶楼上,一对坐在窗口的父子二人,將这一场小插曲看了个彻底。 而就在邢崧几人在贡院门口扬名之时,邢忠的那一封信,在近两月的长途奔波后,也送进了荣国府。 这日正是贾政的生辰,寧、荣二处人丁都集齐庆祝,热闹非常。 又有六宫都太监夏秉忠降旨,宣了贾政入宫陛见,得知贾元春得封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的消息。 贾家上下內外人员,莫不欢天喜地。 贾母率领邢、王夫人並尤氏,乘轿入朝谢恩。回来后,眾人顾不得辛苦,齐聚贾母处。 “老太太大喜!老太太一路辛苦,一早就听到喜鹊叫,原先以为是为二老爷的生辰庆祝,却不想是大妹妹有了大造化!” 屋內都是自家人在,凤姐儿一甩帕子,迎上前去扶住贾母,笑著凑趣道。 “咱们家有这样的大好事,亲朋都要来庆贺的,如何安排,还得老太太拿个章程才是。我小孩子家年纪小,还没经过这样的大事儿呢,老太太可要教我!” 贾母有了春秋,今日入宫谢恩,穿得是全套的超一品国夫人的命妇冠服。头戴五翟金冠,身上穿著蹙金翟纹霞帔、红色大衫,这一身虽是无上的荣耀,却也沉重得很。 一天的折腾下来,一把老骨头都要散架了。 被凤姐儿这么一闹,又笑將起来,驱散了几分疲惫。 伸手一戳孙媳妇的脑门,笑骂道: “你个泼猴儿!闹得我头都大了,我还没说话呢,你就在这儿阿巴阿巴的!” 凤姐儿面色不变,扶了贾母坐下,笑语吟吟道: “原是我的不是,给老太太赔罪了,我给老太太捶腿。” 第七十一章 双喜临门庆生辰,邢崧案首添锦彩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七十一章 双喜临门庆生辰,邢崧案首添锦彩 荣国府贾母处,一片其乐融融的闔家欢乐之景。 今日本就是贾政的生辰,又得了贾元春封妃的好消息,荣国府可谓是烈火烹油、鲜花著锦之盛。 贾母与儿孙们说笑一回,便將宴请亲友的一摊子事儿交给了凤姐儿。 史老夫人坐了片刻,到底精力不济,吩咐道: “咱们家这么大的喜事儿,凤丫头好生准备酒宴,招待亲戚们,有什么不懂的,儘管问你太太去。” 这个太太,说的自然是二太太王夫人,而非凤姐儿正经的婆母邢夫人。 “是,老太太放心,我一定尽心。” 说的正经事,凤姐儿满口答应下来。 她前不久才操持了东府秦氏的丧仪,那么大的场面都经歷过了,不过操持一场简单的宴席,不是手到擒来? 方才说的什么请老太太教她,不过是哄贾母开心罢了。 眾人又说了几句好话,哄得老太太眉开眼笑,脸上却也露出几分疲態来。 正要打发他们离开,便见邢夫人身边的陪房王善保家的急匆匆赶来,向眾人行礼毕,掏出一封信来交给邢夫人道: “太太,舅老爷来的信。” 听闻弟弟来信,邢夫人心下一喜,却又很快清醒过来,她那个弟弟,她哪里不知道,这么多年了,什么时候给她写过信? 这回是遇上了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儿吗? 心中暗骂王善保家的不懂事儿,偏要在这个时候送过来,淡淡开口道: “拿过来吧。” 凤姐儿十分会看人眼色,见婆母眼中並无喜色,识趣地站在贾母身侧不开口。 王夫人却没那么多讲究,她素来天真,今日又是女儿得封贵妃的大好日子,见邢夫人接了信放在桌上没看,道: “舅老爷远在江南,难得来一次信,可是有什么事儿?大太太不妨拆开瞧瞧,若有什么事儿咱们帮著想办法不是?都是自家亲戚。” 邢夫人一张脸气得通红。 王夫人这是什么意思?说她弟弟常年没个音信,如今闯了祸,特意来信求助的? 可依她对邢忠的了解,这个猜测还真八九不离十。 若真出了什么事儿,说不定还得求到王夫人处,勉强笑道: “还不知道呢,我先瞧瞧。” 谁让她娘家比不得王夫人硬气呢。 “都是自家人,大太太有事说一声就是了。” 王夫人恍然未觉,笑得大气。 殊不知她这副“天真不知世故”的模样,让邢夫人恨极。 贾母坐在上首,冷眼瞧著两个儿媳妇之间的官司,而两儿子都老神在在坐著,仿佛与他们不相干。 只要她们不闹到她跟前来,她也不会说什么,不聋不哑,不做家翁。 她年纪大了,平日里吃吃玩玩,养养孙女就好了。 邢夫人这边提著一颗心拆开了信件,飞快地瀏览了一遍,看到里面的內容,不由得露出了几分喜色。 “太太,舅老爷有什么喜讯传来吗?” 凤姐儿心下將邢家可能发生的好事儿都在脑中过了一遍,可似乎都对不上。 难不成邢舅爷老来得子,特意来信告知? 邢夫人不管他们怎么想,喜气洋洋道: “確实是喜事,我內侄今年下场,侥倖成了案首。我那弟弟年纪轻,没经过事儿,特意来信將这事儿告诉我。你说他也是,童生试还没过呢,怎么就这么急著来信呢!待崧哥儿进了学,再来信不是一样的?” 要她说,邢忠这么多年,总算是做对了一件事儿! 让她在王夫人面前扬眉吐气了一回。 原本今日两桩事都是二房的,二房老爷生辰,二房的姑娘封妃,说起来都是一家人,可关上门,谁知道怎么著呢! 娘家侄子成了案首,虽是县案首,还要经过府试、院试才进学。 可没关係,崧哥儿才多大? 未来的事儿,谁说得准呢! 哪怕一个秀才甚至是举人在国公府面前也是不起眼,可谁让这封信来得如此之巧? 荣府刚发生了一件大喜事,邢崧县试通过成为县案首的消息就传了过来,还正巧让邢夫人在眾人面前拆了信,当著贾母的面说了这个好消息。 作为荣府的老太君,与邢家又是正经的姻亲,贾母自然不能没有表示,当即笑道: “这可真真是双喜临门了!亲家哥儿成了案首,怕是今年就能进学。这么大的喜事儿,咱们虽不能亲自去祝贺,也该备一份礼派人送过去。” 凤姐儿上前领命道:“老太太说的是,我亲自备了东西派人送去。” 贾母都说了派人送礼,那肯定不是隨意打发两个人过去的,起码也要有几分体面的年长僕妇,送的礼物也不能简薄了去。 趁著家里的喜事儿,送一份厚礼。 “凤哥儿办事,我是放心的。” 贾母点点头,略过了此事。 不过是亲家家的哥儿中了案首,对他们这种人家来说,只是一件小事儿。 若是一省解元,还能得他们几分关注。 一个普通的县案首,连秀才都不是,换了寻常人家,连他们国公府的门都摸不到。 倒是事不关己的贾政上了心,举起茶盏掩盖嘴角的苦涩。 案首啊! 他虽有过一个进了学的儿子,可惜年纪轻轻就去了。 剩下的两个儿子、一个孙子,念书都不如何。宝玉倒是有几分聪慧,可惜最不喜念书,又被老太太、太太娇惯坏了。 如今听到旁人家读书有成的孩子,难免生出几分羡慕。 转头看向大嫂邢夫人,这个嫂子嫁进荣府十几年了,如今不过才三十多岁,不比他们,半截身子都入土了...... 不对! 三十多岁? 他记得邢家舅爷的年纪比大嫂还小几岁吧! 贾政差点失手摔了茶盏,忙问道: “大嫂,你娘家侄儿今年贵庚?” “喏,崧哥儿才十三岁,说起来,比宝玉还小半岁呢,他是冬日生的。” 邢夫人“不经意”地拉踩道。 她也不太记得侄子的年纪生辰,可谁让她弟弟在信里不厌其烦地写了呢! 邢忠这回行事,倒是极合她的心意。 十三岁的案首!还是在苏州那等文风阜盛之地。 贾家眾人面面相覷,都明白这个县案首的含金量有多高。 唯有凤姐儿满脸不解,疑惑道: “十三岁的案首怎么了?珠大哥哥当年十四岁就进了学。” 第七十二章 族学怠惰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七十二章 族学怠惰 十三岁的案首怎么了? 这可不是寻常的案首,而是苏州的案首。 眾人皆知,南北的士子才学,压根就不在一个水平线上,何况邢崧身处文风阜盛的苏州。 此地的案首,就是少年英才的代名词。 就连心如枯槁的李紈也忍不住开口,为凤姐儿解惑道: “苏州素来是才子之乡,此地的学子,较別的地方才学出眾些。” 她没说的是,当年贾珠念书,享受的是什么资源?顶级勛贵世家出身,名师大儒为其启蒙,她父亲国子监祭酒亲自教导,若是这样还不能进学,那真是烂泥扶不上墙了。 可邢家的情况他们都知道的。 邢夫人的父亲本是农家子,凭藉科举晋身,累官至一府知府。 若说这样清贵人家姑娘,也不会嫁到他们这样的勛贵人家来,邢有才死后,他闺女因守孝三年未定亲,成了老姑娘,才嫁给了贾赦当继室。 可邢夫人能通过婚嫁翻身,她弟弟邢忠显然没这般能耐,不说科举晋身,便是连父辈留下的家业都无法保全。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全手打无错站 大家族里没秘密,邢夫人每年给南边送的银子,他们可是心知肚明的。 如此境遇下,邢崧还能以十三岁稚龄成为嘉禾县案首,足见其天资卓绝。 李紈便是再昧著良心,也不能说贾珠比邢崧优秀。 这般条件下成长起来的十三岁的案首,自然值得他们侧目。 “真真是好孩子,县试在二月,如今府试应该都快过了,咱们再打发人过去,那孩子估计都进学了。” 贾母歪在上首,由鸳鸯用小锤子敲著腿,笑道: “既然如此,咱们备双份的礼,就当提前祝贺亲家公子进学。” “老太太说的是,我这就预备下去。” 凤姐儿上前应道。 眾人说笑几回,见老太太神情蔫蔫,各自告退。 贾政这边出了门,想著邢家那中了案首的哥儿,心里越发不得劲,问左右道: “宝玉呢?今日怎么没见他?” 今日乃是他的生辰,一早儿孙子侄们便给他拜了寿,可后来大家都忙著大姑娘封妃的事儿,倒是一日没见著宝玉了。 贾政身边的小廝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最后道: “今日是上学的日子,宝二爷应该念书去了。” 至於宝玉到底有没有去念书,他们今日也忙得很,並不清楚。 不知贾政是不是一腔父爱发作,却是没骂宝玉,站在檐下瞧了瞧天色,道: “我换身衣裳,去学里瞧瞧去。” 族学有太爷贾代儒管著,他素来是不插手的,更別说亲自去瞧了。便是有什么事儿,也只派个小廝去传话,別说是宝玉、贾环几人在族学念书,便是贾珠在时,他也只是偶尔过问一番。 今日听说比宝玉小半岁的邢崧中了案首,难得想去族学瞧瞧。 贾政抬脚往正院去换下身上的官服,身后跟著的小廝们各自去寻人、准备马车,忙做一团。 二老爷突发奇想要去族学瞧瞧,还没给他们准备的时间,不论能不能来得及,他们都得將这消息通知下去。 不然二老爷若是在族学里没瞧见人,或者瞧见什么不该看的,岂不是罪过? 一小廝更是在贾政离开之后,拔腿就往贾母的院子里跑。 要他说,宝玉十有八九没去学里! 二老爷若是没在学里见著宝玉,岂不是要糟? 可后院也不是他们这些小廝能够闯的,只得央了二门的婆子叫了宝玉身边的袭人过来,三请四催的,好容易等到袭人过来了,那小廝早急得跳脚,忙道: “袭人姐姐,宝玉哪儿去了?老爷去学里了,叫宝玉快些过去罢!” 容长脸的袭人原本被个前院的小廝叫过来还有些不高兴,听了这话,心下一跳。 宝玉今日还真没去上学! 林姑娘不在,宝玉最近都怏怏不乐的,她好容易劝了人去薛姑娘处走走,散散心,怎么老爷突然去学里了? “我这就让宝玉过去,多谢你。” 袭人忙塞了一个银角子给那小廝,步履匆匆地往梨香院走。 走了没两步,又停下,折身回了屋。 这么晚了,现在去叫宝玉肯定赶不及,她过去反而会吃掛落。 不如让晴雯去梨香院通知宝玉,她先让人备好马,宝玉换了衣裳就能走。 却说这边贾政换了常服,带著几个小廝准备出门,在门口遇见了笑容满面的东府贾蓉。 贾蓉笑著迎上贾政,作揖道:“请二老爷安。” 贾政点了点头,隨口道:“蓉哥儿怎么过来了?” “我家老爷说,大姑姑封妃,乃是咱们全族的荣耀。西府肯定忙得很,特派我过来,瞧瞧有什么事儿能用得上我的。” 贾蓉站在垂花门口与贾政閒聊了几句,方才不经意问道: “二老爷这时候出门,是有什么事儿吗?若是有什么能用得上我的,儘管吩咐就是。” 贾政也不在意,贾蓉本就是被贾珍派来帮忙的,问他也是正常。 “想著宝玉他们在族学念书,我今儿个得空,正好瞧瞧去。” 再一瞧天色,天都快黑了,再不走,族学都下课了:“我先走了,蓉哥儿你去找你二婶娘吧,听她的吩咐就是了。” 家里的事儿之前是王夫人管,现在是璉哥儿媳妇凤姐儿管,他哪里知道有什么能用得上贾蓉的? 隨口打发了就上了马车。 “大爷,二老爷走了,咱们?” 目送贾政离去,贾蓉身边的小廝低声问道。 璉二奶奶让他家大爷来拦一拦二老爷,现在二老爷走了,他们还要去璉二奶奶那儿吗? “二婶那忙著呢,咱们就不去添乱了,先回去吧。” 贾蓉转身就走,他难道没拦著贾政吗? 帮著拖延一会儿就够了。 若是西府的那些叔叔弟弟们还是挨了打,可就怪不到他头上来了。 “听说锦香院来了个容貌倾城的清倌人,咱们瞧瞧去!” 老婆死了也有半年多了,老爷还没打算给他娶一房新媳妇,他自个儿找乐子去! 而贾政这边,也乘马车来了位於荣寧两府后街的族学。 正巧,今日贾代儒不在学里,贾代儒唯一的孙子贾瑞也死了半年多,族学压根没人管著,学生们在学里做什么,念不念书,或者念什么书,全靠自己自觉。 贾政到族学时,大部分学生早早就走了,只有三两个小孩子坐在桌前。 而这几人甚至也没在念书,聚在一处嬉笑打闹,没有半分读书人的样子。 贾政见了这鬆散无人管理的族学,气得浑身发抖: “太爷呢?学生呢?都去哪儿了?族里花银子就是让你们来这儿玩闹的?” 贾政站在门口,环顾左右,只在角落里看到了捧著本书的贾兰,心中怒气稍散,却没见著宝玉、贾环兄弟,那股无名火气又冒了起来,甚至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拿宝玉来!上学的日子不念书,跑哪里去了!” 第七十三章 老太太救命!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七十三章 老太太救命! 族学內的几个小学生惴惴不安,不敢抬头。 谁知道从不踏足族学的二老爷会前来巡视?还是在太爷不在学里的日子。 还正好撞上他们玩乐。 苦也! 贾兰放下手里的书,整衣肃容起身,趋前深深一礼道: “回老爷的话,太爷今日身体不適,让我们自己温书。” 至於其余学生去了何处,宝二叔为何不在,他就不再多言了。甚至这话已经超出李紈教他的明哲保身之道了。 贾政深吸了几口气,方才將心中的怒气稍稍平復些许。 他也清楚,先生不在,这几个小孩子能留到现在已经是好的了。 没见其他人早没影了不是? 贾政仔细看了那几个小学生,都眼生得很,他平日里除了去衙门点卯,便是与清客相公们看书下棋,实在认不出隔房的小辈。只得绷著一张老脸冷声道: “今日就到这里,你们早些回去吧,明日我找了太爷再说。” “是。” “二老爷再见!” 小学生们连书也不敢收拾,作鸟兽散。 贾政则带了贾兰回去,才出了门,一个慌张的少年就一头撞进了他怀里。 人物猥琐,举止荒疏的贾环撞得鼻子生疼,眼泪都冒了出来,还未看清来人,登时大骂道: “该死的东西!拦你三爷的路作甚!” 从姨娘那得知老爷来了学里,他就往这赶了,好容易过来,却被这不长眼的东西撞了,贾环心里委屈又气愤。 贾政原本还没看清撞他的是谁,就被一叠声的骂声给惊呆了。 气了个倒仰,一把擒住贾环,骂道: “你是谁的三爷?先生就是教你这样对老爷说话的?” 贾环听见他老子的声音,嚇得三魂没了七魄,他居然把老爷给骂了?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下不敢出声。 贾政气得目瞪口歪,又见贾环跪在地上这副猥琐阴鬱的表情,更是火冒三丈,环顾左右没个趁手的兵器,飞起一脚將人踹了出去: “滚!老子没你这种不忠不孝的儿子!” 踹完人,气势汹汹地离开。 跟在后面的贾兰忙带著小廝將贾环扶起,拆了扇门板小心將其抬了出去。 瞧贾环那样子,怕是伤了骨头的。 眾人出来时,再一瞧,哪里还有贾政的身影,就连马车都没给他们留一辆。 贾兰又忙派了人去请大夫,再回家赶马车过来接人。 贾兰带著人站在族学檐下,等著来接他们的马车,低头看著躺在门板上,疼得止不住抽搐、气息微弱的三叔,神色有些复杂。 老爷確实气狠了,那一脚也未免踢得太重了些。 几乎要了贾环半条命了。 —— 却说宝玉正在梨香院中陪著薛姨妈喝酒,晴雯慌里慌张地跑来,说老爷去了学里寻他,將微醺的宝二爷顿时嚇得面无血色。 酒也醒了,人也慌了。 拋下酒杯就要往外跑,却被薛姨妈一把抱住,安慰道: “好孩子,別怕,我去跟老爷说,不会怪罪你的。你才喝了酒,现在过去也难免受责骂,不如安心在姨妈这里吃了饭再走。” “好,不行,我先回去,下回再来看您和宝姐姐。” 宝玉刚想答应,却又觉得不妥,挣开薛姨妈的手匆匆往老太太的院子跑。 老爷都出门了,现在过去肯定不行,只能找老太太救命了! 老爷好端端的怎么就想起来去族学了呢! “老太太,老太太救我!” 一进老太太的院子,不待丫鬟婆子们通传,宝玉就火烧屁股似的躥了进去,边跑边喊道。 在跑进贾母臥房前,被鸳鸯拦了下来,温声安慰道: “二爷!老太太正歇息呢,有什么事儿你先跟我说。” “老爷要打我!” 宝玉猴在鸳鸯身上,脸上还带著些许剧烈运动后的红晕。 “怎么会?今儿个大喜的日子,老爷高兴还来不及,好端端的怎么会打你?” 鸳鸯失笑,可宝玉一脸慌乱,她也不好笑出声,轻轻拍著宝玉的背,耐心安抚道:“你今日闯了什么祸了?等老太太醒了咱们去求求老太太,老爷不会打你的。” 宝玉委屈:“我今日没去族学。” 这可奇了,你不去族学的日子多著呢! 去了才是稀罕事儿。 鸳鸯正要开口,便听得里间贾母醒了:“谁在外面?” “没事儿,你回屋里换衣裳去吧,待会儿我跟老太太说。” 鸳鸯闻到了宝玉身上的酒香,也知道他从梨香院过来,打发他离开,转身进去服侍贾母。 “是宝玉过来了,老太太可要起来?” 见贾母点头,鸳鸯唤了小丫鬟进来服侍老太太更衣,一边给贾母梳头,將宝玉今日在梨香院喝酒,二老爷去了族学的事儿说了。 虽没人过来通知,鸳鸯作为贾母身边的大丫鬟,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我知道了。” 贾母皱了皱眉,这薛姨妈吃相未免太难看了些。 好端端地留了十几岁的外甥在闺女屋里吃酒,不成体统! “让宝玉这几日好生在家里看书,別到处乱跑,这几日家里人多,学里不去也使得,玉儿就快回来了。” “好,我省得了。” 鸳鸯在贾母身边多年,知道她最后一句话才是重点。 林姑娘要回来,需要將屋子收拾出来。 可怜林姑娘没了父亲,以后可在家里住长了。 有林大人在,和林大人不在了,到底是不一样的。 天色逐渐黑了下来。 今日忙了一天,贾母特意吩咐了眾人各自在自己屋里吃饭,不用过来侍候。 只有凤姐儿巴巴地赶了过来,陪著老太太吃饭,让她不至於太冷清。 “你这丫头,也忙了一日了,在屋里歇著不好?偏要来陪我这老婆子!” 贾母虽是笑骂,却是止不住的喜悦。 一个人吃饭都吃不香,哪有人陪著的好?年纪大了,就喜欢孙子孙女们陪在身边。 “我一个人吃饭也没趣,还是来陪老太太吃得香些!” 凤姐儿站在贾母身后为她布菜,笑著说些俏皮话。 “你呀!就咱们两个,坐下一块用些罢。” 贾母一戳凤姐的脑门,拉了她在身侧坐下:“给你二奶奶拿副碗筷来。” 祖孙二人其乐融融间,却偏有人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宝玉呢?叫宝玉出来!” 第七十四章 赠银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七十四章 赠银 “听说昨儿个宝玉又惹二老爷生气了?” 邢夫人叫了凤姐儿过来问道。 她昨日回来之后,方有功夫將邢忠的那封信细细看过,才知道她那弟弟果真是本性难移,並不会因为內侄中了案首而有丝毫的改变。 来信告诉她崧哥儿中案首的消息只是顺带,说他伤了腿、丟了银子,一家人穷得喝西北风才是目的。 说完好消息哭完穷,才图穷匕见,说出来信的目的—— 我,邢忠,打钱! 好在邢夫人今儿个在王夫人面前占了上风,心里舒坦,也就不在意邢忠卖惨要钱的事儿了。 特意收拾了些礼物出来,好让人一块带回去。 在屋里等凤姐儿的时候,就听说了昨夜贾政大动肝火,顾不得老太太在场,在荣禧堂闹了一场。 “昨儿个大好的日子,宝玉又闯什么祸了?” “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昨儿个太爷没去学里,族学的学生都各自玩去了,赶巧二老爷过去撞见了。老爷说宝玉没去念书,动了火气。” 凤姐儿笑著將昨日事儿说了: “说起来宝玉什么事儿没有,反倒是三爷被二老爷踹了一脚,伤得不轻,现在还在床上躺著。” “这么严重?怪不得隱约听说昨日正院叫了太医。” 邢夫人唬了一跳,昨日天晚了,她也没过问,没想到贾环伤这么重。 “太医开了药,养著就好,好在年纪轻,也好得快。” 凤姐儿不愿多言。 虽然她瞧不上贾环,却也没想到贾政能下那么狠的手。 昨儿个贾环被抬回来时,气息都微弱了。 先前贾兰请的那个大夫,看著贾环都不敢上手。 还是贾政那一闹,惊动了老太太,老太太亲自派了人去请太医过府给贾环瞧了,上了药才好。 “我待会儿瞧瞧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邢夫人示意王善保家的將收拾好的包袱交给凤姐儿,道:“崧哥儿刚中了案首,你舅老爷又摔了腿,你在帐上支一百两银子添上。” 她原本打算自己出银子的,可又想到昨儿个老太太说的话,便改了主意让凤姐儿从帐上支。 凤姐儿迟疑了片刻,方道: “太太,这银子以什么名头支呢?” 这钱她能支给邢夫人,却不能这么轻易地鬆口,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谁都能隨便在帐上支银子? 哪怕到底还是会支,甚至可能要她自掏腰包补上,该问的还是得问。 邢夫人皱了皱眉,有些心虚,却还是绷著一张脸开口道:“舅老爷摔折了腿,咱们家长久没跟亲戚走动,既然派了人去,也该买点东西走动走动。” “原来如此,舅老爷的腿耽搁不得。” 凤姐儿作恍然状,给了邢夫人一个台阶下:“既然如此,就在礼单上再加一根人参,给舅老爷补身体。” 邢夫人这才满意,道:“就按你说的办。” “行了,你忙去吧,我这儿没什么事儿了。” “儿媳告辞。” 凤姐儿行礼退了出去。 待回了自个儿的院子,趁著四下没旁人在,凤姐儿啐了一口,脚蹬在台阶上骂道: “当老娘的银子是大风颳来的?什么阿猫阿狗也要来支银子!” 骂完,又有正院的婆子过来,说贾环那里配药需要人参,王夫人打发她来找凤姐儿拿钥匙。 “平儿,你去库房里拿两支参过来,送一支去正院。” 凤姐儿一指平儿,道:“再收拾一份上等的礼儿,把兴儿叫来,让他带两个婆子去苏州走一趟。” 平儿放下邢夫人给的包裹去了库房,库房的钥匙都在她脖子上掛著的。 —— 且说那远在江南的苏州府贡院內,阅卷房的灯火燃了一夜未歇。 主考官方知府昨夜看了一夜的考卷,特意將各县案首的文章找出来,先看了案首的再去看其他人的。 甚至其余人的文章也不需要他全看,只看被其他考官们挑出来的就行。 他再从考官们选出来的文章中挑出四十二份,加上八个案首,就是今年府试通过的名单了。 至於名次,除了要看学生们的答卷情况外,还要看各家履歷背景。 考官们阅卷需要时间,挑选出合格的文章更是优中选优,方知府也不著急,沏了一杯浓茶,先將八位案首的答卷瞧了再说。 与其他州府府试以八股文为主不同的是,苏州知府方大人出题更丰富些,自然难度也更大些。 府试三天,考生们共写了一篇经义,一篇策论,两篇八股文,一首诗以及一道墨义题。 虽说苏州的考生们综合实力更强,三日考试下来也是心力交瘁。 方知府也是一步一步考上来的,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是以看眾考生的文章,也是从第一日的开始看。 便是第三日的八股文写得差些,也能稍稍谅解则个。 第一张便拿到了邢崧的答卷。 甫一入眼的便是那一个个法度严明,端庄秀丽的馆阁体,通篇字距、行距统一,行列清晰,如星罗棋布,秩序儼然。 单看这一笔字,就是一种享受。 再读文章,对经典理解深刻,逻辑严明,更兼文风华丽,却能言之有物,实在是好。 方知府將这嘉禾县案首的写的两篇文章来回品读,只觉唇齿留香,余味悠长。 再一细思其对河患问题给出的解决方法,虽说都是些老生常谈,可作为一个才通过县试的考生,能给出这些方法已是不易。 何况,也不是並无可取之处。 方知府注意到,在分析河患根源时,除了他人都能想到的黄河泥沙淤积之外,这位嘉禾县的案首,还提出了一个新的思路。 即——人事之失! 沿岸屯垦毁林,水利失修,地方官吏敷衍塞责...... 这位案首倒是敢说。 方知府失笑,將这份考卷单独放在了案上。 第一份看到的便是如此水准的好文章,方知府对今年考生的水平有了期待。 可接下来,一连看了六份考卷,竟然无一篇可以入眼,方知府眉头蹙起,难道一县案首都只有这个水平? 全都是迎合他喜好作的文章,文风华丽却善法可陈,將那些看起来华丽的词语去了,竟然找不到一句完整的话,简直不知所谓。 可这几人都是县案首,他也不能不给面子,只得放在了通过的那一边。 却也打定主意,若是接下来的文章写得不好,就把这几人的名次放到后面去。 第七十五章 文采惊四座,少年定魁名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七十五章 文采惊四座,少年定魁名 看过嘉禾县案首的上等佳作,再连续看了几份寻常的文章,方知府对最后那份答卷也没了期待。 八个案首,只有一个让他惊艷的。 原本还想著今年参加府试的考生有些水准,倒是他想岔了。 拿起最后一份案首考卷时,原也没抱什么希望,再细看其中內容,却也来了兴致。 倒是不错。 只是比嘉禾县的案首差些,嗯,这一笔字也不如,差强人意吧。 方知府放下手中的考卷,重新拿起另外放在案上的那份,重新再看一遍,铺采摛文却能言之有物,老生常谈的问题也能答出新意来,果真是好文章! “將嘉禾县案首第二场、第三场的考卷拿过来。” 重新再看完这两篇文章,方知府对他接下来的文章来了兴致。 与其勉强自己看那些不知所云的经义策论,不如瞧瞧被他看好的嘉禾县案首写的八股文和试帖诗。 想来有如此华丽的文风,写的试帖诗也一定很好罢? 怀著期待,方知府接过了衙役递来的两份考卷。 果真是一笔好字,儼然有大家风范。 方知府暗自点头,却又疑惑自己未曾见过这般的馆阁体,整齐划一却又不失深厚的书法韵味。 其字较之寻常的馆阁体,结构疏朗,笔意温润,也不知道这位考生临的是哪位大家的字帖。 八股文结构严谨,逻辑清晰,又时有惊人之语。 特別是那道难度颇大的搭截题“及其知天命而尽人之性”,其破题更是神来之笔: 夫天命之流行而赋於物者,性也;吾心之昭明而契乎天者,知也。尽性,则知非虚知;知天,则性为真性。 便是他来做此题,也很难想到如此气象的破题。 “真真是好文章!案首非此子莫属!” 方知府不禁拍案而起,朗声笑道: “大家先停一停,先看了这几篇文章再阅卷。” 杨通判与方知府共事多年,二人也有几分默契,见方知府才看了没多久,就说出“案首已定”的话,定然是见了极好的文章,不然不会轻易下此定论,笑道: “恭喜府尊大人治下出了此等少年英才。” 方知府却摇了摇头,道: “还不知道这考生多大年纪呢,看其文风华丽,却见识广泛,言之有物,想来年纪不轻了,大器晚成。” 杨通判讶然:“府尊大人方才看的不是各县案首的文章?今年的案首,年纪最大的也不过二十三,可都是年少有为啊。年纪最小的嘉禾县案首,如今才不过十三岁幼龄。” “你说嘉禾县案首今年十三岁?!” 方知府瞪大了双眼,原先以为写出此等文章之人年纪应该与他差不多大,却没想到此人比他幼子还小两岁。 “確实,大人知道,我本就是嘉禾县人,前不久才听说了这位案首的事跡,是不会记错的。” 迎著上官惊讶的目光,杨通判点了点头。 看来被知府大人看中,当堂录为案首之人,便是嘉禾县的案首邢崧了。 说起这个名字,他上一回还是回去参加杨老太爷的丧礼时,偶然从杨侍郎之子,杨简的口中得知的。 能在刚开始阅卷时,就被知府定为案首,不用看,都知道邢崧府试的文章断档第一,方知府认为后面不会再出现比他写得更好的。 甚至还能在刚来没多久的侍郎之子面前留下不俗的印象。 这位嘉禾县案首,不,现在是苏州府案首邢崧,学识能力都是一等一的啊! 杨通判决定让他儿子去接触一番邢崧,这般有学识又有手段的少年,日后定將一飞冲天,前途不可限量。 趁著他还未起势时交好,稳赚不亏。 杨通判笑眯眯开口道:“能被府尊大人看好,可见此子文採过人。” “別提了,说起这个就来气!” 方知府摆摆手,坐下继续批阅考卷。 眾人皆知他喜好华丽文风,府试时纷纷效仿,偏偏很多人都不擅长这般文风,却为了迎合他来写,以致辞藻堆砌、文风浮夸,反失水准。 当真是丟了西瓜,捡了芝麻。 谁都有自己的喜好,可不代表他正经进士出身的一府知府没有眼光,只见了言辞华丽的文章就要录取。 只有在二人水平相差无几的情况下,才会录用偏向自己喜好的文章。 而不是这般失了水准的陈词滥作! 府试阅卷还要持续几日,待眾考官將所有答卷审阅一遍,多次筛选之后,只余五十人,再定下最终排名,便是府试的长案了。 府试还没这么快出案,邢崧考完回去后,隨意扒了两口饭,匆匆洗了澡,倒头便睡下了。 一觉醒来,天光大亮,只觉神清气爽,飢肠轆轆。 年轻就是好,耐造! 接连三日作息混乱,高强度考试之后,睡一觉起来也就完全恢復了。 “崧哥儿醒了?灶下温著粥,你先去吃些,岳哥儿他们还没醒呢。” 邢礼坐在檐下看书,见邢崧出来,一指东厢房道。 少年也不客气,逕自去厨房盛了一大碗熬得浓稠的小米粥,坐回邢礼身边。 平整如镜的粥面上,覆著一层细腻的“粥油”,经过漫长的熬煮,在碗中呈现出柔和的暖黄色,热气伴著香气升腾,爭先恐后地涌入鼻腔,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意。 邢崧捧著碗,迫不及待地舀起一勺米汤入口,温热的米汤几乎不需要吞咽,温驯地滑过喉咙,留下一路熨帖的暖意。 丝丝甜味在口腔中化开,最后在舌根留下一点微妙的余甘。 一日未进食的胃遇上温和细腻的小米粥,飢饿引起的不適瞬间消失,只在嘴边留下一声满足的喟嘆。 邢崧又添了一碗,慢慢喝完,直到有了七八分饱,方將碗勺洗净放回了厨房。 懒洋洋地坐到邢礼身边,享受这难得的清閒时光。 “二叔,你有没有想过去当个厨子?” 少年眯著眼睛坐在椅子上,看向邢礼手中的那一本游记,他之前在书房翻过两页,这本游记上写的最多的便是各样菜式。 这本书的书封起了毛边,明显是被主人经常翻阅的。 “当然想过,只是,厨子乃是下九流。” 邢礼的嘴边露出一丝苦笑,目光悠远地望向天空。 第七十六章 科举抉择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七十六章 科举抉择 邢崧住了嘴,他只是隨口一问,没想到邢礼还真想当厨子。 在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时代,邢礼这般年纪轻轻的秀才,已是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功名了。 虽说穷秀才富举人,那也要看跟谁比。 秀才可以免役、免粮,吃饭就有了基本的保障,生员以上的读书人,官府不能隨意动用刑具,可以见官不跪,功名不可褫夺。若是一名秀才想要赚钱,也有不少合法的赚钱的路子,比寻常的百姓生活要滋润许多。 而下九流的厨子,连参加科举的权利都没有。 邢礼看也不看邢崧,眼底露出些许怀念,笑道: “我年纪小的时候,我爹整日忙著念书,也没空管我们。我自小跟著我娘和大哥,他们要干活,我长大些就帮著做饭。后来我爹考中了举人,决意不再往上考,就在县衙谋了份差事,刚开始那几年为了买县城的房子,家里也是省吃俭用的。” 邢崧静静地听著,不发一言。 现在这一辈的用功程度,比起几十年前长辈们焚膏继晷的苦读,確实差了许多。 虽说族里很多人家仍旧供著孩子念书,却远不如几十年前长辈们那般拼尽全力,孩子们也远没有父祖辈那般刻苦。 科举虽说要看天份师资,个人努力也是少不了的。 “当年六叔公中了进士,我爹就憋著一口气,不说与他一样成为进士做官,拼了一条命也要考上举人,一直到四十来岁,终於考上了才罢休。” 邢礼温温和和的,锐评起自家老爹来也是半点不含糊。 “那怎么就不考了呢?” 二人背后有声音传来。 “那还不是......” 邢礼忽觉不对,转头一看,不知何时邢岳几人也起来了,正躲在后面偷听呢。 “锅里温著粥,自个儿盛去!” 邢礼一指东厢房的厨房,总不能府试结束了还要他伺候? 邢岳四人乖乖去了厨房,不大一会儿,一人端著一大碗小米粥蹲在了邢崧二人身边,吸溜一口,仰头看向邢礼: “叔/哥,为啥后来没考了?” “我爹考完乡试大病了一场,虽过了乡试,病好后却也决定不再继续参加会试,就回县城了。” 邢礼迎著一眾侄子/弟弟们吃瓜的眼神,无奈道。 他爹邢有为中举时年纪也不小了,四十多岁,还是吊车尾考上的,病了一场决定回家不再往上考也是很正常吧? 上京参加一次会试所需的银子可不少。 回县衙为官不仅可以获得一份俸禄,还能庇护族里,经营家族在当地的势力。 满足了这几个小子的好奇心,邢礼坐直身子,说起了正事儿: “我有位金陵的好友,他前两日来信,跟我说新任学政不日就能抵达金陵,府试发案之后便开始巡视各府,主持院试。今年乃是大比之年,院试过后便是乡试,你们是何打算?” 邢崧第一个表態道:“我打算下场一试。” 府试已经考完,他通过不成问题,接下来的院试想必也不会太难,不论能不能中,他都想下场试试。 邢嶸舔了一口勺子,跃跃欲试,道: “若是顺利通过院试成为生员,我也想去参加乡试,就当陪崧弟了。” 邢崢却是冷静地摇了摇头,拒绝道:“我自觉学问不足,三年后再考。” 邢孝、邢岳几人原本发热的脑子,听了邢崢这话也冷了下来,忖度片刻,方道:“我们还不一定能通过院试呢,今年也没打算参加乡试。” 邢礼点头,他们有数就好。 本来今年族中有五人参加府试,就已经是意外之喜了,再看过他们府试的文章,他甚至敢想一想五人全部考中秀才。 是的,不是童生而是秀才! 这五人展现出来的实力,已经足够通过本次的府试了。 不过,通过童生试只是成为了生员,正式踏入了士大夫阶层,想要参加乡试,考试会更难,考察的范围也要广得多。 毕竟,一旦乡试通过成为举人,可是有了做官的资格。 “乡试可不仅要考四书,五经更是考试重点,你们选好了所治本经吗?” 邢礼生怕他们不清楚,又为五人介绍了一番: “乡试、会试考试形式较为固定,四书义三道题是所有考生都要考的,五经义四道题,考生各自选择自己的本经作答。三天时间写七篇八股文,时间还是比较紧迫的。” “本经成绩在录取中占有极大权重,《诗》、《书》、《礼》、《易》、《春秋》五经,考生选择极不均衡,选择倾向也容易受难易程度、备考资源、政治风向和录取名额等因素的影响。” “五经中,《诗经》易於入门,范围也固定,选择《诗经》作为本经的考生也是最多的,占了所有考生十之七八。接著便是《春秋》与《易经》,选择这两经作为本经的人也不少,《春秋》微言大义,《易经》深奥晦涩。以及选择人数最少的《书经》与《礼记》,《书经》佶屈聱牙,乃是上古之书,是五经中语言最难懂的,《礼记》內容庞杂,其內容与八股文写作的直接关联度也较低......” 邢崧虽知道一些,到底不如邢礼这般於科举一道淫浸多年,了解深刻。 经过他的讲解,他心下也有了底,若说四书五经是科举的必修课程,那本经就是选修课程了。 只是要学得更深些。 邢崧沉思片刻,问道:“礼叔你治的本经是什么?” “喏,我本经治的是《诗经》,咱们家也没有选择的余地,《诗经》易於入门,考试题目均出自本文,而且有关《诗经》的范文选集也是最多的,便於学习模仿。” 邢礼虽未明说,言下之意却也是希望他们都选择《诗经》作为本经的。 毕竟,作为普通的农家子,他们並不如世家子弟那般,有资源条件选择其他本经。 邢嶸当即道:“那我也选《诗经》作为本经。” 对他而言,选何经作为本经,並没有什么偏好,既然选《诗经》是最优解,那就选《诗经》好了。 虽说竞爭大,但是录取人数也多。 邢岳几人跟著点头,都决定隨大流选择《诗经》为本经。 邢崧忖度片刻,他心下有其他想法,但显然族中並没有这方面的资源扶持,还是需要自己想办法。 第七十七章 我的鱼!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七十七章 我的鱼! 邢嶸到底更了解些他堂弟邢崧,见其在眾人面前未曾表態,便猜到他有其他的想法。 跟著邢崧回了內间的书房,单独问他道: “崧弟,你打算选哪一经作为本经?” 邢崧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道:“我打算治《春秋》为本经,不过还需要另外寻一位授业老师。” “咱们县治《春秋》的並不多。” 邢嶸不见外地寻了个位置坐下,忧心道: “若是在县里找一位教授《春秋》的先生,还是比较难的,崧弟打算留在府学求学?” 邢崧摇头,听说杨侍郎一月前就回了嘉禾县,县城也传出了杨侍郎要收学生的传闻,却始终没个著落,他想去试试。 只是还没確定,他並不打算说出来。 是以换了个话题道:“府学的教諭虽说学问好,却大多志不在此,管理学生也並不严格,只需参加岁考即可,还是要另外寻找一位授业老师的。” “確实。”邢嶸亦是十分认同,府学的教諭虽大多都是举人,可要么想著外任,要么心心念念著继续参加会试,无人將心思放在府学的学生身上。 只要你岁考能通过,压根不会管你来不来上课。 甚至你不来上课他还轻鬆些。 “其实我也不知道治哪一经作为本经,我现在也没什么偏好,觉得都行,但是让我没有选择直接以《诗经》作为本经又有些不甘心。” 或许是堂弟与他说了实话,邢嶸也有了谈兴,向邢崧说了心里话: “其实我有点想选《易经》,可选择《易经》为本经的虽不算最多,人数却也不少,最重要的是,咱们压根没有学习《易经》的渠道。” 若是换了旁人,他都不会將这番话说出来。 “经师易得人师难求。” 邢崧嘆了口气,为何选择《诗经》作为本经的考生最多? 还不是因为学习其他四经,所需要的经济、社会资本更多,更难以接触得到。 选择偏门经义本身就是一场豪赌,《诗经》热门,即使是竞爭激烈,但路径清晰,成功案例极多,风险相对较为“可控”。 偏门经义的註疏、程墨、房稿,本就极稀少难觅,价格更不是寻常的家庭能够负担得起的。 最重要的是,还需要一个精通此经的老师指点迷津,而这类老师,通常都是於科举一道有所成就之人。 便是专精一道,负责授课的先生,那也多集中於名山书院、世家大族,寻常的农家子弟连见一面的机会都没有,遑论拜入此等名师门墙。 科举不仅考学问,更考信息。 选择哪本作为本经,如何备考,考官偏好,录取形势等,都是需要掌握的信息。 官宦士绅子弟可以通过父辈、师友、同僚关係网络,清楚地了解到各样信息,而寻常的农家子弟,只知道大家都学《诗》,便也以《诗经》作为本经。 便是想学其他,也没有门路。 不过嘛,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邢崧脑中转了几遭,敛容严肃问道: “十二哥,你真打算治《易经》为本经吗?” “嗯?崧弟你有办法?” 邢嶸猛地抬头看向堂弟,见其神情严肃,不似作偽,也不由得认真了起来。 低头沉思了许久,脸色几经变化,方才咬牙道: “我想治《易经》为本经,崧弟你有办法?若是为难也就算了,治《诗经》也可以的。” “我试试。” 邢崧並未向邢嶸保证什么,他还需要再想想办法,多了解些信息之后再说。 至於人选,听说苏州府府尊方大人治的就是《易经》。 老师和学生都是双向选择的,让他先了解一番这位方府尊。 还有他给自己选的那位老师,杨侍郎,说起来之前也没什么空去深入了解,现在府试结束,院试还没开始,倒是有功夫去了解一番。 “一直忙著准备府试,咱们都没时间在府城逛过,明日出去走走?” “那行,咱们两个人去,不叫我哥他们。” “好。”邢崧应道。人太多出去打听消息还显眼,不如他们两个一块逛逛。 与此同时,在邢崧念叨著杨侍郎之时,府城內的一处小院內,杨家父子也说到了邢家。 比起邢礼那个逼仄的一进小院,杨家在府城暂时落脚的小院却是宽敞舒適得多,不大的三进小院內,假山池塘样样俱全,不说一步一景,也是处处精致。 今日天气好,杨侍郎一身未经染色的粗麻衣,腰间繫著麻绳,踩著草鞋,坐在小池塘边上钓鱼。 苴杖被隨手扔在了一旁,眼不错地盯著鱼线上的浮漂。 “爹!” 杨简走近杨既明,抬高了声音,道:“爹!已经开始收尾了,你什么时候回家?” “急什么,我的鱼都被你嚇跑了。” 杨既明抬手一拉鱼竿,鱼饵果然已经被吃了,却没见著鱼。 重新上了饵料,拋进小池塘里,静静等著水里的鱼上鉤。 杨简嘴角一抽,伸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木桶,嗯,他爹果然稳定发挥,在全是鱼的小池塘里都钓不上鱼。 “小声些,有什么事儿可以说了。” 杨既明示意儿子坐下,轻声道。 似乎怕声音高一些,就会將他的鱼嚇跑。 左右瞧了也没个座儿,杨简乾脆坐在了假山上一块凸起的石头上,认命地解释道: “杨家那些收了银子的,都查清楚了,银子追回了一部分,人也都控制住了。他们手底下的那些掌柜的,我也报官,现在应该都抓全乎了。” “帐单都拿到了?” “只有一部分,那刻字铺子的掌柜的倒是个忠心的,怎么也不肯说,问就是不知道,他还单独关著,没送官。” 杨简面色不好看,这事儿確实是他做得不好。 突然,又想起了什么,猛地躥了起来,懊悔道: “不对!我搞错了!那刻字铺子被记到邢崧父亲名下,忘记把他摘出来了,现在估计都一块下狱了!” “誒!我的鱼!” 杨既明还没来得及问邢崧是谁,只觉手中鱼竿猛地下沉,又卸了力道,往前一衝,他用力去拽,只见水面上月起一道矫健的鱼尾。 他还没来得及收杆,就挣脱了鱼鉤,潜入水中,再也不见。 “哎哟!起码十几斤大的花鰱!就这么跑了。” 杨既明跌足长嘆,瞪了一眼不爭气的儿子,没好气道: “邢崧是何人?他爹又是怎么回事?” 第七十八章 鱼逃功课紧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七十八章 鱼逃功课紧 害得老爹“失去”了一条大鱼的杨简咽了咽口水。 他可是知道自家老爹有多记仇的,而且,想必他爹钓了几十年的鱼,还是第一次有这么大的鱼咬鉤罢。 因为他那一番动作,现在鱼没了。 虽说鱼可能钓不上来,但杨既明自己没钓上鱼,与鱼上鉤后被嚇跑是两回事。 杨简欲哭无泪,老实道: “邢崧是嘉禾县小山村人,今年的县案首。他家与杨家並无牵扯,只是不知道怎地被那杨三瞧上了,在我们去查那铺子的时候,將刻字铺转到了邢崧父亲名下,还特意花高价,邀了邢崧父亲当那铺子的掌柜。” “那邢崧之父现在是刻字铺的掌柜?” 杨既明瞥了眼没出息的儿子,嫌弃问道。 “没有,听说邢崧父亲在上任之前正好摔断了腿,邢崧出面將这差事儿给辞了。” 杨简这么一说,越发觉得邢崧先前在刻字铺时认出了自己,若非如此,又怎么会轻易辞去这份对他家来说绝对高薪的活计? 要知道,邢崧一家並没有收入来源,全靠族中接济与邢夫人不时给的银子过活。 “这邢崧,有何特別之处?” 杨既明將鱼竿收起,剩下的鱼饵全部倒进了池塘,一时间潜底的鱼儿们全都浮上了水面,在阳光的映照下,小小的池塘水面上七彩阳光闪耀。 这么多鱼,却一条也没能钓上来。 看来今日不適合钓鱼,改日再说吧。 他宦海沉浮多年,察觉到邢崧之父在上任前摔断腿一事必有蹊蹺。 杨简看著水池里的鱼,嘴角不由得一抽。 他爹这钓鱼技术是有多差! 他哥特意放了这么多鱼下去,偏偏一条都钓不上来。 听见杨既明询问,来不及多想,脱口而出:“特別敏锐!我与他不过一面之缘,可易服出行去那刻字铺,他认出了我。” “那你再去查一遍。” 杨既明目露嫌弃之色,这儿子不能要了,旁人家的公子哥儿捧戏子玩孌童,他家的倒好,喜欢易服出行。 偏偏还有几分天分,即使是亲近的人也很难认出来。 杨侍郎只得安慰自己,起码这个不伤人和,只能算个人爱好,算不得紈絝。 “不是说他爹被抓进大牢了?你先去探探他的口风,看他是否知情,若是真无辜,那铺子就算给他的补偿了。” 杨既明提著木桶往回走,突然想起还不知道邢崧之父的名字,隨口问道:“邢崧之父叫什么?” “邢忠。” 杨既明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 只听杨简介绍道:“先青州知府邢大人之子。” 杨既明脚步一顿,接著若无其事地往前走,道:“你先把人保出来吧。” 杨简不知道他爹为何突然改变了想法,应了下来。 这不过是一件小事儿。 就当他以为他爹已经忘了那条鱼,准备开溜时,只听见耳边传来了杨既明阴惻惻的声音,青天白日的,將少年嚇出了一身冷汗: “这几月的功课写了吗?一天一篇文章,我回去要检查的。” “写了写了,回去就能看到。” 杨简脚底抹油,飞快地跑了出去。 都出来半年了,谁还记得功课啊!一个字没动呢,回去就写,多少先写点出来,將此事糊弄过去。 杨策回来,正好看见杨简脚步匆匆往外跑,上前招呼道: “这么著急去哪儿?吃完饭再走?” “不了,我赶著回嘉禾县。” 杨简脚步不停,打了个招呼就跑。 再不走,他怕他爹现在就要他將做好的功课拿出来给他看。 杨策先向杨既明行了礼,將要紧的事儿都匯报了,方才问起离开的杨简: “二弟今儿个怎么了?匆匆忙忙的。” “怎么了?做贼心虚了,赶著回去补功课呢!” 杨既明冷哼一声,还记著小儿子嚇跑他那条大花鰱的事儿,甚至会因为那条鱼没能钓上来,会在他记忆里越来越大,成为遗憾。 就是日后死了,也得在墓碑上加一句: 某年月日,钓大鱼一尾,幼子无状,遂失,终不復得。 而现在,杨既明显然还没意识到失去这条鱼的严重性。 只打算小惩大诫一番,恐嚇一下懒怠的杨简。 杨策不明就里,点头应道:“那確实该给他紧紧皮了,这半年来,简哥儿確实懈怠了。” 自去年秋巡盐御史林大人重病的消息传到京城,杨既明便派了他们兄弟二人出京,一来代父拜访探望林如海,二来暗查扬州盐商,没想到查到了自家头上。 正好杨老爷子病重,兄弟二人便被派回来“侍疾”。 兄弟二人侍疾没个著落,杨家背地里的阴私事儿倒是查出来不少,这回杨侍郎回来,正好一块都处置了。 不过嘛,正所谓有得便有失。 同样的,兄弟二人的功课也都落下了。 杨策同样怕他爹查功课,虽说他不如二弟那般懈怠,一个字没动,却也经不起他爹查的。 眼珠子转了转,说起了昨日在贡院门口的见闻: “昨个儿贡院门口的那群人,老爷可还记得?拦路在贡院门口大放厥词的是王家长房次子,出来『主持公道』的是李家的长孙。” “哦?他们拦下的那几个农家子是哪里的?” 杨既明显然对昨日的事儿还有些印象。 虽说他们父子二人坐在茶馆二楼,听不见贡院门口的声音,却也派了人过去听了墙角,回来复述了事情的经过。 那王、李两家的公子,学问暂且不提,且说家世,在这小小的苏州府,都是一等一的。 一场小小的府试,杨侍郎还不放在心上。 几个学子在贡院门口起了爭执,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儿,听一耳朵也就过去了。 倒是那两个农家子所作的文章,教他起了两分惜才之心。 特別是年纪最幼的少年所作破题,教他也生出几分耳目一新之感。 杨策显然也是有几分准备的,笑著解释道:“说起来也算缘分,那几人也是嘉禾县人,出身嘉禾县小山村,年纪最小的那位邢崧,正是今年的县案首,还是先青州知府邢大人之孙。” 第七十九章 茶馆话青天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七十九章 茶馆话青天 “前年夏日那场几十年不遇的大暴雨,你们肯定不知道,那可是几十年不遇的大暴雨,河水眼看著就要漫过堤坝,下游千亩即將收穫的良田,还有好几个村子,一旦决堤——” 讲故事的老茶客说到此处,故意停了下来。 “然后呢?我记得前些年,苏州並未出现洪灾。” 同桌的一位年轻人皱眉问道。 显然不满意这老茶客在这关键地方停下来。 “年轻人,莫急!” 这茶客也是老江湖了,一指空空如也的桌子,示意道:“听故事也要配些茶水点心的嘛!” “欸——” “先生说的是。” 同桌坐著的中年人拦下年轻人即將出口的话,喊道: “小二,上一壶茶水,再攒两盘点心。” “来嘞!” 当槽的小二立即將东西送了过来:“客官您慢用,有事儿您吩咐就好。” 老茶客迎著那年轻人的目光,悠悠喝了一杯上好的碧螺春下肚,又捡了几块喜欢的点心尝了,方才继续道: “当时咱们的老父母方大人,还病著呢,听了这消息,立马就从床上爬起来了,穿著蓑衣亲自去了堤上。你们外地人,估计没听说过咱们的老父母,那可是仙人一般的人物,亲自带头扛了沙包,带著人跳进齐腰深的水里,用身体堵住缺口,让后面的人有功夫打桩填沙......” “那夜,方大人就没离开过堤坝一步,直到天亮雨停,他已浑身湿透,最终支撑不住晕了过去,还是被衙役们用门板给抬回去的,那一回,老父母病了三个月才好。” 老茶客说著,眼底几点晶莹闪过。 不仅同桌的二人,就连旁边的的客人都听入了迷。 听故事的年轻人配合著老茶客感嘆道:“方府尊真是个好官啊!” 老茶客抿了口茶,悠悠道: “所以说啊!什么叫『父母官』?平时能给你断公道,灾时能为你拼命,这样的官,咱们老百姓打心眼里认他!” 中年人微微一笑,並不接话。 邢崧兄弟二人一身棉布士子服,手持一把摺扇,背著一个书匣,坐在老茶客身后,抬头便与老茶客同桌的那位中年男人对视了一眼。 邢崧微微一笑,点头示意,继续听那老茶客讲故事。 显然,方府尊的故事,老茶客已经讲过许多遍,成了熟练工。 趁著眾人沉浸在方大人“雨夜护堤,身先士卒”的故事之中时,第二个故事接踵而来: “咱们这老父母,確实是难得的仁善,东街那个孤寡的陈婆婆,大伙儿知道的吧?” 当地人立即应道:“卖豆腐的陈阿婆?谁不知道啊!她家的豆腐脑我从小就喜欢吃,都吃了几十年了!” 老茶客得了回应,正要继续,却被客人对豆腐脑口味的爭执打断。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你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陈阿婆的甜豆腐脑可是一绝!” “呸!豆腐脑必须是咸的!” 甜咸两党顿时爭了起来。 就连邢嶸都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堂弟,打探道: “崧,表兄,你喜欢吃甜豆腐脑还是咸豆腐脑?” 邢崧坚决道:“豆腐脑必须加糖!其他的都是异端!” “誒~” 邢嶸顿时陷入了纠结,崧弟怎么能喜欢吃甜豆腐脑呢? 咸豆腐脑多好吃! 不行,就算是崧弟,也不能动摇他作为咸党的决心! 可既然崧弟喜欢甜豆腐脑......要不我下回也尝尝? 邢嶸纠结之际,老茶客那桌的中年人主动向邢崧搭话道:“小兄弟,你也喜欢吃甜豆腐脑?咱们英雄所见略同啊!你吃豆腐脑一般加什么?” 邢崧隨口道:“我喜欢加桂花蜜和坚果碎。” 那中年人——杨既明,闻言不动声色地打量起兄弟二人,衣著寻常,举止吃用却讲究得很。 这是哪家的小公子微服来了? 那年纪大些的,举止倒不像是大家出身,应该是这小公子身边的隨从。 那老茶客见他的客人都被豆腐脑给引走了,顿时急了。 他可就靠著在茶馆酒肆讲方大人的故事换些酒水茶点呢,长期合作的茶馆还能赚些分成。 故意咳嗽了几声,吸引眾人的注意,继续道: “说到东街的那个陈阿婆,她家房子漏雨,老父母微服私访时见了,第二天就悄悄让衙役买了瓦片给她修好,还没让留名。” “既然没留名,你是怎么知道的?总不能是你当时就在现场,正巧见到了吧?” 同桌的年轻人怀疑道。 说的什么话呢! 我当时还真就在现场! 老茶客心中嘀咕,但这个理由显然不好说出口,说了好像他是被人买通在茶馆里给人说方父母的好话一样。 天地良心,他可是真心认可方府尊,才在茶馆酒肆讲这些故事的。 当然,这些年讲故事,他赚得也不少。 “哪能啊,后来还是邻居说漏了嘴,大伙儿才知道。不信你们可以去东街问问,大伙儿都知道的!” 他也住东街,这个说法没毛病! 同桌的两人没说信与不信,年轻些的杨策继续问道: “听你这么说,方大人確实是个好官了。贵地衙门办事可还爽利?税课重不重?来往行商可安全?” “你问这个作甚?” 老茶客顿时警觉起来,打量起这明显气势不同寻常的一老一少。 年长些的態度温和,眼底却偶有锐意闪过,明显就不是寻常之人,还有那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虽说在努力融入市井了,可身上那股公子哥儿的傲气,挡都挡不住。 这些,可逃不过他老王头的眼! 老茶客隱隱有些得意,压低声音,凑近那年轻人道: “公子,你是不是微服私访来的?专门来查咱们方青天?您这么年轻,就当钦差了,当真是年轻有为!那位是你府上的管家吧?別以为你们扮作父子我就认不出来,我老王的眼睛可厉害著呢!” 杨策原本以为自己的身份暴露,心下一紧。 他还没入仕不要紧,他爹可是一部侍郎,若是被政敌抓住丁忧期间微服外出的把柄,借题发挥可就不好了。 再听到老茶客后面的话,鬆了一口气。 只听他家老爷慢条斯理地笑了笑,不经意露出袖中的算盘,道: “老丈说的哪里话,咱们可是亲父子,你仔细看这小子和我的长相,难道不像吗?这小子被我娇惯坏了,又蒙主子的恩典,跟著小主子念了两年书,养成了这般眼高於顶的性子,若有得罪之处,还望老丈海涵。” 第八十章 白首如新倾盖如故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八十章 白首如新倾盖如故 听了他爹贬低的话,杨策嘴角一抽。 低下头不去看旁人的脸色,生怕自己又露出什么破绽。 若说在太子身边当伴读,也算跟著小主子念了两年书,那这话也没说错。 而在旁人看来,却是这小子不齿出身,又不敢反驳当爹的话,方才低下头装鵪鶉。 老茶客认同地点了点头,惺惺相惜道: “现在的孩子確实难带,哪比得上咱们那时候,爹妈说啥就是啥,敢还嘴耳刮子就抽上来了。现在条件好了些,孩子都是娇惯著长大的,哪里捨得动他一根手指头?你家小子又是念了书的,傲气些也是正常。” 杨既明顺著老茶客的话感慨道: “还是老哥你想得深,谁说不是呢,我家就两个小子,大的跟在小主子身边,日后也有个出路,小的那个还没定性,成天在外面玩得不见人影,这不都是为了孩子,不然我也用不著都这把年纪了,还出来帮著东家考察行情不是?” “嗐!都是赚点子辛苦钱,老弟你也不容易。” 老茶客见杨既明面露几分难色,安慰道: “不是老哥我说,孩子嘛,该打还是得打,老祖宗都说了,棍棒底下出孝子!而且你家大儿子还是念了书的,比咱们可有出息多了,日后跟在小主子身边,前程自然也是一片光明。” 老茶客这话还真不是瞎说的,他看这父子二人衣著就不寻常,加上那一身气势,想必跟著的主家也是大商贾。 这般人家身边的僕人,虽是奴籍,却也比寻常百姓的日子要好过许多。 邢崧倒是瞧出这对父子身份不寻常,绝非他们口中的商贾,只是与他们二人不相干,也不点破。 他们兄弟二人特意扮作说书先生,来这茶馆,不也是同样的目的吗? 都是想要深入了解这位方府尊罢了。 这父子二人的行为,某种意义上来说,还是帮了他们的忙呢。 那老茶客打消了疑虑,讲起方府尊的故事来也没什么顾虑,便是有他觉得不好的地方,也说与他们听了。 他与老弟虽才见第一面,却也是......说书先生那句话怎么说来著? 邢崧笑著接嘴道:“白首如新倾盖如故。” “誒,对!还是小兄弟懂得多!小兄弟你也念过书吧?应该不是当地人,不然我王老儿肯定认识。” 老茶客一拍大腿,咧嘴笑道:“小兄弟你也喜欢听咱们方府尊的故事?方大人可是咱们苏州的青天!小老儿自小在府城长大,经歷了那么多的知府,咱们方大人是这个!” 说著,竖起了大拇指。 “在下乃一介寒儒,幼时跟著先生念了两年书,喜好搜集民间故事、奇闻异事,编成话本,勉强赚两文钱吃茶。” 邢崧靦腆一笑,將不善言辞、以写话本为生的读书人形象扮得入木三分。 莫说杨家父子二人,便是熟悉他的堂兄邢嶸,亦看得目瞪口呆。 从来不知崧弟还有这本事,假话说得像真的也就罢了,连口音都变了。 杨既明瞪了不爭气的大儿子一眼,暗暗指控道: 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连最简单的扮演都演不明白,早知道你这么不爭气,还不如带杨简来! 杨策莫名地看著老爷瞪向他的眼神,不明白他又哪里惹了老爷不快。 人家写话本的先生怎么了? 也不是人人都能考取功名的,能写话本赚钱也是本事不是?不能职业歧视啊爹! 杨既明看著不肖子的眼神,莫名不快。 哪怕杨策没说,他也知道,不爭气的大儿子没理解自己的意思,再看一眼隔壁桌的邢崧,少年对他露出一个靦腆温和的笑容,他下意识地跟著笑了一下。 再看一眼不明就里的大儿子,心里更不高兴了! 果然还是別人的儿子聪明些! 这小子明显就看出他们身份不对了,偏偏自家儿子年纪还大几岁,却没能看破人家的偽装。 也不知是谁家的小子,听口音像是北边的。 杨既明心下腹誹,猜了一圈也没个头绪。 只听那小子还在继续忽悠道: “晚生初来乍到,不知本地近来可有什么奇案或善举?父母官断案可如戏文里那般明察秋毫?” “念了书的就是不一样,说话都与咱们不同,明察秋毫?这词儿一套一套的!” 老茶客砸吧嘴,念叨著新学的词,努力將这词给记下来。 邢崧笑笑,招呼小二道:“小二!店里有什么拿手的点心没有?帮我打包两份。” 將其中一份推到老茶客面前,笑道: “辛苦王老伯了,一点小心意,老伯带给家里孩子甜甜嘴儿。” “哎呀,这多不好意思,偏了小相公的好点心了。” 老王头嘴上客气了一番,却是半点没耽搁,將打包好的点心提在了手里,面上的笑容也真切了许多。 这茶馆的点心好吃却也不便宜,他平日可捨不得买。 最多趁著讲故事的功夫,多塞几个进嘴里,今儿个还是头一回往家里带呢。 正好给小孙女和害喜的儿媳妇尝尝。 拿了好处,老茶客顿时好说话了许多,给邢崧讲了几个稀奇的故事,又重新说起了方府尊: “什么明察不明察的,咱们小老百姓也不懂。但是咱们府的方府尊,可是真把咱们放在了心上的。” “哦,怎么说?” “往年征粮税,火耗都少不了,咱们这近几年有方大人在,都是收的三分,这几年都没变过的。” 老茶客说起此事,脸上止不住的骄傲,压低声音道: “往年的时候,五分、六分都是寻常,七分、八分也不是没收过,只咱们方青天来的这几年,就没收过高火耗。” 杨既明跟著点头,他年轻的时候也是过过苦日子的,自然知道此事是真。 只收三分的火耗,確实算得上清流了。 火耗,官方的说法是“赋税附加银”,就是朝廷在法定的正额税收之外,地方政府在徵税过程中额外加收的银钱,可以將其理解为一种“手续费”。 虽非朝廷明文规定,却也是地方財政的重要补充,收取的额度、方式和用途,在很大程度上有地方操作的灰色空间。 亦是贪官污吏加重百姓负担的重要途径。 老茶客带著几分炫耀似的道: “我就说別的地方的父母官没有咱们方大人好吧!老弟,小兄弟,在你们家乡,老爷们收几分火耗?” 第八十一章 惺惺相惜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八十一章 惺惺相惜 火耗银收几分? 苏州府全府都收三分,嘉禾县自然也不例外。 邢崧看向与老茶客同桌的中年人,他会怎么说? 那中年人满脸羡慕地看向老茶客,感慨万千: “老哥,还是你们这儿好啊,我年轻的时候,可没遇上过这么好的府尊,我记得那时候,我们最多的一次,收过九分的火耗。等我老了,以后也来苏州养老。” “还是老弟你有眼光,就是不知道到那时候,方知府走了,还有没有这么好的父母官。” 老茶客追忆道:“九分啊,確实很多,我们之前也收过九分,好在那年嘉禾县出了个爭气的后生......” 旁边坐著的客人看不过眼,反驳道: “什么后生!人杨大人虽没你年纪大,却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茶馆掌柜也应和道:“那可不!就是有杨大人在,才能惩治那些贪官污吏的,老王头你可別仗著多吃了两年米,就对咱们苏州府的文曲星不敬!” “这怎么能一样,杨大人虽是咱们苏州出来的,却没在咱们这儿当过官,方青天哪怕不是咱们本地人,可你们摸著良心想想,方大人为咱们做了多少好事?” “方党”老茶客坚定地摇头,哪怕是同乡的杨侍郎,亦是不能动摇方大人在他心中的地位。 说著,还问起了同桌的杨策:“小兄弟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杨策偷偷瞥了一眼老神在在坐著的老爹,见其仍旧设法与隔壁桌的少年搭话,半点不在意老茶客的话,胡乱点了点头,应道: “老伯说的在理。” 顿了顿,又觉得哪怕他们不知道,在旁人面前说自家亲爹比不上方知府也不太好,解释道: “咱们大汉的避籍制度可是十分严厉的,官员不仅不能在自己所在的省任职,甚至不允许在邻近家乡的省份任职。杨大人是咱们苏州府人,別说是回苏州了,甚至不能在南直隶以及相邻的省份为官。” “我的个乖乖儿,还有这种规定呢。” 老茶客瞪大了双眼,显然第一次听说这种事儿,转头看向隔壁桌的邢崧,问道: “小相公,为什么皇帝老爷要定下这样的规矩?老爷们回家乡为官不是更好?都是认识的乡邻亲友呢,管理起来也便宜不是?” “为了防止官员结党,也是为了保障公平,避免官员在处理政务、审理案件时受人情干扰,徇私枉法,也能有效遏制官员利用职权为家族牟利。而且也不是所有官员都不允许在本籍任职,府学、县学的学官,通常是允许在本籍任职的。” 邢崧笑笑,见旁边的客人们都听得一脸懵,解释道: “咱们打个比方,若是杨侍郎杨大人回了苏州当知府,杨家人与別人起了衝突,杨大人会帮谁?” “那肯定是帮自家人啊!” 老茶客理所当然道。 茶馆內的客人虽未说话,却也是满脸认同之色。 一个是自家人,一个是外人,哪有偏帮外人的道理? 邢崧总结道:“这就是为官避籍的原因。”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眾皆愕然,转念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儿。 本地出身的衙役还知道照顾自家人呢,若是县尊、知府,能为自家人谋取的利益更大。而他们都是普通人,家里也没有这等显赫的亲眷,若是为官不避籍,哪里还有他们普通人生存的余地? 而邢崧没明说的是,为官避籍,乃是加强中央集权管理地方的重要手段。 而非简单的维持公平与效率。 杨策却低声嘀咕道:“才不会呢!这种事儿,肯定是谁有理听谁的,按照律法来判断的。” 邢崧离得近,显然也听到了杨策的话,只笑了笑,並未接话。 杨策涨红了脸,爭辩道:“你又不认识杨大人,怎知他不会秉公处理?” “我虽不认识杨大人,却也知道,並不是所有官员都是大公无私的,是人都会有私心。” 邢崧眯了眯眼,这人是否过於维护杨侍郎了? 他只是打个比方,这人却抓著杨侍郎公正严明的说法不放,这般回护,这二人定与杨家牵扯颇深,哪怕无人知晓二人身份,也不允许旁人詆毁杨侍郎。 虽確定未曾见过这对父子,但细看之下总觉得二人眉眼间透著几分熟悉。 邢崧自信,只要他见过的人,再见定能认出来。 可二人他確实没印象,那几分熟悉又是从何而来? 少年脑中飞快地闪过这辈子见过的人,还得是身份高的,很快便有了人选。 “小兄弟说的是,咱们也不认识什么杨侍郎、李侍郎的,哪里知道那些个大人物的想法?” 杨既明拦下要与邢崧爭辩的杨策,打了个圆场: “咱们不是说的方大人的故事,何必再攀扯他人?听故事就是了。” “先生见笑,在下喜好听些奇闻軼事,並不拘泥於何人的故事,只要新鲜,编成话本卖得上价,听谁的故事不是一样的呢?” 大概猜到了几分这二人的身份,却也不能完全肯定,邢崧笑著试探道: “听说出身嘉禾县的杨侍郎,可是泰安元年的状元郎,不过短短十余年,便身居一部侍郎的高位,他曾经的经歷想必更加传奇罢?” “再如何传奇,不也是吃五穀长大的普通人?” 杨既明终於正眼看向这“挑衅”於他的少年人,想必一早就认出他了罢,若非这回明目张胆的试探,险些把他都给糊弄过去了。 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子,倒是好胆量。 认出他也就罢了,还敢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他的底线。 想来那火耗、避籍之事,也是故意说与他听的吧。 杨既明先入为主地认定了对面少年的身份,对今日发生的事儿都產生了怀疑。 面对邢崧时,也没了方才的好脸色,属於当朝三品大员的气势朝少年倾泻而来,目光沉沉地看向对面的邢崧。 “先生说笑了。” 邢崧独自面对三品大员的威仪,却是半点不慌,甚至还有閒情为其续上一杯茶水,笑道: “在下只是有些好奇罢了,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先生海涵。” “我看你这小子胆子可大得很!” 杨既明冷哼一声,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却也收敛了一身的气势。 该说不说,这小子確实挺对他的胃口。 这番交锋,让邢嶸等人看得一头雾水,不是听故事,怎的崧弟突然就开罪了这外敌来的商贾? 杨策也有些摸不著头脑,他家老爷也不是会与一写话本的书生置气之人,怎的就与这少年打起了机锋?偏偏他还没听懂。 老茶客年纪长些,虽听不懂二人的对话,却也会看几分眉眼高低,这二人並不像是起了爭执。 怎么说呢,倒有几分戏文里说的什么“惺惺相惜”的意味。 第八十二章 明月楼上考《春秋》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八十二章 明月楼上考《春秋》 邢嶸、杨策二人正想著怎么打破这奇怪的气氛。 很奇怪,分明五个人分坐两张桌子,偏偏杨既明与邢崧二人之间的氛围他们三人都插不进去。 老茶客却是半点不慌,他今日赚的能抵得上之前好几天了。 这对父子点了一壶上好的碧螺春,两盘极贵的点心,大部分进了他的肚子不说,隔壁桌那对兄弟,也送了他一份打包的点心,还有茶馆的提成。 今日的收穫可不少了。 人要学会知足,下午就在家陪小孙女好了,歇息半日。 老茶客美滋滋地想著。 邢嶸、杨策二人还没琢磨出个头绪来,邢崧就朝杨既明二人发起了邀请: “正所谓相逢即是有缘,转眼已是晌午,晚生可有幸请先生吃顿便饭?” 杨策正要拒绝,再次被亲爹背刺:“倒还算懂事,走罢。” 说完,起身结了帐。 他就猜到了这小子是衝著他来的,听说他要收学生的消息,巴巴地从京城跟到了苏州,也算是有几分诚心。 他作为长辈,就赏脸陪他吃一顿饭好了。 至於是否收下这个学生,他还得再考察一番。 “先生请。” 邢崧从善如流,与杨既明一块出了门,茶馆不远处就有一家明月楼,他之前在嘉禾县城尝过这家酒楼的菜品,正好请杨家父子在这儿吃一顿便饭。 二人一道走著,少年还一边为杨既明介绍道: “明月楼的菌菇味极鲜美,先生可以尝尝他家的草菇炒虾仁,正是最地道的春日味道......” 邢嶸与杨策对视了一眼,又看向已经走出了门的老少二人,认命地跟了上去。 他们实在不能理解这二人是怎么看对眼的,上一刻还剑拔弩张,转眼就能跟没事人一样约著一块去吃饭。 分明连对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邢嶸虽一时不解堂弟的举动,但素知他行事周密,必有缘由。请一对合眼缘的父子吃饭而已,並不算什么。 甚至在心底思量著,要不要席间下楼將饭钱结了,毕竟堂弟的出身,註定他身上没有多少银钱。 兄弟二人一块出来,还是为著他的事儿,哪能要弟弟付饭钱。 杨策却是心中发苦,爹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正是守孝期,不说结庐居忧,起码不能去酒楼喝酒吃肉吧? 就算老爷子生前再不当人,他现在人都死了,该守的孝礼还是要遵守的。 哪怕老爹是一部侍郎,一个“不孝”的帽子压下来,还是有几分吃亏的。 若真想吃什么,大不了咱们在家偷偷的来嘛。 杨策正想著该以什么理由阻止邢崧点肉菜时,不自觉地就落在了后面,邢嶸配合他的步伐,放慢了脚步。 是以等他们二人赶到明月楼二楼包厢时,邢崧二人已经点好了菜。 “爹~” 杨策幽怨地看向坑儿子的父亲,试图提醒对方牢记身份。 守孝呢! 不能喝酒吃肉! “不在其位而谋其政,好好吃你的饭吧!” 杨既明瞪了“不懂事儿”的儿子一眼,他是没谱的人吗?瞎操心! 而后继续考校起邢崧的学问来,虽说这小子千里迢迢跟来了苏州,他却也不是隨便就收学生的人。 “《春秋》开篇『元年春,王正月』,《公羊传》释之为『大一统』。何解?” 杨策听见杨既明的问题,瞬间瞪大了双眼,又看向坐在他爹身旁的邢崧,少年仍是那副靦腆安静的模样,脸上却没有半分惊讶或者其他情绪。 他本就是聪明人,先前只是没转过弯来,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家老爷与这少年早有默契,说不定二人之前就认识。 倒是他枉做恶人了。 只听少年清朗的声音在不大的包厢內响起,不急不缓地传入在场三人的耳中: “此『王』特指周平王,因鲁隱公之元年,正逢周平王摄政之四十九年。孔子尊周室,故书『王』,以正周王之历法、周王之正朔。” “至於『王正月』,则旨在『大一统』其意有二: 其一,天下诸侯,虽搁各治其国,然历法、正朔皆需奉周天子之號令,象徵天下政令出於一尊。 其二,孔子於此笔削之间,正名分,定尊卑。行周王之正朔,即是承认周天子为天下共主,诸侯皆为臣属,不可僭越。” 杨既明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此问乃《春秋》之门户,若此不明,则全书大义皆失。 少年能答出“尊王”与“大一统”,《春秋》才算是入了门。 杨策、邢嶸二人坐在旁边,看著这一老一少,一问一答,不像是初识,倒是默契十足。 邢嶸心中暗暗记下二人的对话,哪怕有许多不解之处,也先记下来,待回家再询问堂弟。 他虽有万般疑问,却也知道,眼前那寻常富商打扮的中年人学问不俗,哪怕只是提问,却也是一直在引导著堂弟思考。 这般才学出眾的先生亲自指点堂弟,他可不会隨意出口打断。 只恨手中没有纸笔,不对,还是带了纸笔的。 邢嶸动作迅速地將背著的书匣打开,取出竹纸和炭笔,记下二人之间的对话。 杨策没去看那回答问题的邢崧,倒是坐到了邢嶸旁边,目露几分兴味。 这少年倒是刻苦,连这隨意的校考都要记下来琢磨,有如此毅力,便是天资差些,日后未必不能有一番成就。 不多时,小二送了饭菜上来。 杨策看著桌面上清一色的素菜,心下瞭然。 这少年果真早与他父相识。 邢嶸看著桌上的菜色,面露难色,心下猜测堂弟是否囊中羞涩,才只点了这一桌的菌菇青菜。 可这到底是堂弟的主场,他不好在菜上齐之后擅自加菜。 却也偷偷用余光去瞧了上首之人的脸色,见其並无不悦,方才鬆了一口气。 杨策注意到邢嶸的动作,对这兄弟二人多了几分好感,凑近邢嶸道: “这样就好,不必加菜。” 见菜已上齐,杨既明暂时放过了邢崧,率先拿起筷子,招呼眾人道: “先吃饭吧,吃完再聊。” 第八十三章 你叫什么名字?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八十三章 你叫什么名字? 不多时,四人用了饭,撤下残席,换上清茶。 不待邢崧多歇息片刻,杨既明的问题就砸了下来: “僖公二十八年,『天王狩於河阳』。《左传》载实为晋文公召周襄王赴会,孔子不直书其事,矫言『狩』,此乃『为尊者讳』乎?” 僖公二十八年,周天子权柄已失,晋文公以臣召君,悖逆人伦,而孔子却没有直言,以“狩”为辞,將晋文公召见周襄王,曲解为“天王狩於河阳”。 孔子此言,是为周天子避讳吗? 杨既明第一问,考察了章句之本,校考邢崧对《春秋》一书的基础掌握情况。 而第二问,难度逐渐加深,从简单的章句文义,到现在的义理之辨,需要更深入地了解《春秋》笔法,掌握其中深意。 邢嶸在纸上记下问题,也为堂弟捏了一把汗。 《春秋》微言大义,远非他们这般才考完府试的学子可以妄言。 这位先生学问精深,提问也难得很。 邢崧也不敢疏忽,忖度片刻,方才说出自己的见解: “私以为,此事若仅视为周天子避讳,则是失之浅薄。晋文公以臣召君,乃『天王』之奇耻大辱。若直言其事,则天子之威严扫地,乱臣贼子之恶不彰。” 杨既明捧著一盏茶,不置一词,等著邢崧接下来的回答。 “孔子微言大义,言『天王狩於河阳』,甚是精妙。” “天下皆知,河阳非狩地,虽为曲笔,晋文之强横、襄王之窘迫,於此一字之中显露无遗。此即《春秋》之『一字褒贬』。所谓『晋文公召王,而书『狩』以讳之,然其罪益见矣。』” “而孔子以『狩』为辞,保全了周天子名义上的尊严与主动,维繫了天下共主的体面,此乃『正名』之举,而非避讳。” “最后,也是为了警示后人,臣子决不可凌驾於君上。强如晋文,此等行径亦为圣笔所不容。” 少年条理清晰,將自己的见解娓娓道来。 杨策、邢嶸二人不住地点头,听了邢崧的分析,亦觉受益良多。 杨既明却没打算就这样轻易鬆口,道: “我这还有一个问题,若是能答上来,我就收你做我的开山大弟子。” 顶著邢嶸、杨策二人或期盼、或鼓励的目光,邢崧缓缓站起身,整衣敛容,恭敬地朝杨既明行了一礼,道: “请先生提问,学生必將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言辞虽谦逊,然,以“学生”自称,足见其自信。 杨既明心下点头,面上却是分毫不露,问道: “我朝太祖高皇帝驱除胡虏,恢復中华,其功堪比三代。胡安国《春秋传》尤重『华夷之辩』,然我朝於边疆设立羈縻卫所,对异族行怀柔之策。你以《春秋》之义,分析『华夷之辩』与『天下一家』的关係,应当如何平衡,方为治国之良策?” 杨策、邢嶸二人原本以为杨既明十分看好邢崧。 可这个问题一出,二人皆不自信了起来。 若是真看好,想收邢崧入门墙,真的会出这么难的题目吗? 总不能是刻意刁难吧? 若说前两道题还只是考察邢崧对《春秋》的理解,那这最后一题,考的便是邢崧的见识与胸怀。 以及最主要的,考察少年的道。 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杨既明既打算收学生,自然要收一个与自己志同道合之人。 不仅是传承学问,更是为共同践行政治理想寻找一个得力的助手和接班人。 那,你会是我的同道吗? 问完问题,杨既明也忍不住將一双期盼的眼睛看向站著的那位少年。 少年瞧著不过十七八岁,身量不高,一身寻常的士子长袍穿在身上,更显出几分落拓来。 在杨既明的问题说完之后,並未立刻开始回答,而是在这不大的包厢內慢慢走动了起来。 在场三人的眼睛跟著少年的步伐缓缓移动。 这个问题,邢崧並非回答不出来,而是需要好好组织一下语言,思考该如何作答。 他可以根据考官的性格和偏好,写出不同偏向的文章,张县尊重视刑法,他就能將规矩写得深入人心;方知府更重视德行,那他作文就写德主刑辅。 可一味的逢迎,是他的为官处世之道吗? 在並不了解杨侍郎之时,杨侍郎提出这样的问题,难道他要说,他回去想想? 待收集好情报之后,迎合杨既明的想法,给出完美符合杨既明心意的答案吗? 不是的! 他是活生生的人,前世二十余载的生活经歷,加上这辈子十多年的记忆,早已培养他独立的思想三观。 为求一个好名次,他可以在科举考试中迎合上官。 可拜师求学,不说寻一个志同道合、观念一致之人当老师,起码也要求同存异,能理解他的人不是? 少年定了定神,停下脚步,转身回望杨既明,正色答道: “学生以为,『华夷之辩』之本在礼仪文化,而非种族血统。韩愈曾说,『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於中国则中国之。』自古以来,皆贵中华而贱夷狄,夷狄若能行华夏之礼乐,遵圣人之教化,则可视之为华夏。由是可知,夷夏之分別非定分也,以其行而不以其种,以文化而不以血统。” 以文化而非血统定夷夏? 杨策震惊地站起身,一瞬不瞬地盯著眼前那少年。 不说这结论是他自己得出的,还是在哪里听来的,能在他爹面前这般公然说出来,就是极大的勇气! 谁不知道他爹最是食古不化,平生最看不起夷狄外邦? 他居然敢说夷狄行华夏之礼乐、遵圣人之教化就能视之为华夏。 这小子真是想拜入他爹的门墙吗? “喏,还有呢?” 杨既明却是半点不慌,一脸平静地等著邢崧接下来的回答,让人无法从他的表情中看出喜恶。 “『天下一家』乃圣人胸怀,《春秋》虽严夷夏之防,然终极理想乃是『王者无外』,大一统之天下。天下既一统,何来夷夏之分?圣人悲悯,欲使四海之內皆沐浴德化而已!” 为何后世之人戏言要给秦始皇一颗长生不老药?还不是都想著天下一统? 都统一全球了,自然不会有什么夷夏之分。 少年话语落下,包厢內久久无声。 杨策也坐了下来,小心覷著他爹的脸色。 只见他爹笑容满面,语气和蔼地问道: “很好,你叫什么名字,是哪家的儿郎?” 杨策却一脸沉重。 完了完了,他爹气疯了,都无师自通学会阴阳怪气了。 第八十四章 无心插柳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八十四章 无心插柳 “很好,你叫什么名字,是哪家的儿郎?” 杨既明话音落下,邢崧整容敛袂一礼,道: “学生嘉禾县邢崧,见过先生。” “嗯,好。”杨既明轻抚长髯,还没点下去的头顿在了原地: “你就是邢崧?!今年嘉禾县的县案首?” 他原以为是京城跟来的世家公子,不料竟是农家子邢崧? 也不对,邢崧之祖也是进士出身,官至四品知府,並非寻常农家子,哪怕邢家已然落魄,邢崧仍能自称为官宦子弟。 可是—— 这跟他想的不一样啊! 杨既明心思千迴百转,面上却稳重得很。 他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靠的便是出身寻常,与朝中势力並无太多牵扯,加上圣上看中,才能越过一眾老臣坐上一部侍郎的高位。 他看中的学生不是世家出身,身后无甚复杂的背景,这对他来说未必不是个好消息。 只是他先前以为邢崧千里迢迢跟著他来了苏州,现在得知只是自己一厢情愿,有些拉不下脸面而已。 说不定那小子压根不知道老夫的身份。 杨既明脑中思绪纷繁,实则仅短短一瞬,只听得包厢內站著的少年应道: “承蒙县尊厚爱,学生確实是嘉禾县今年的县案首。” “嗯,不错,虽说是县案首,却也不可以此自矜,还需更加勤勉才是。” 杨既明勉励了少年几句,见其进退有据,举止得宜,心下更喜,但在未来学生面前绷起了一张老脸。 其肃穆神情確能令人心生敬畏: “既然拜入老夫门下,老夫自然会尽力教导於你,府试已经考完,不日就要出案,以你之才,通过院试不成问题。老夫本经治的是《春秋》,你对本经的选择,可有什么想法?” 问起这个,哪怕是杨既明,心下也有几分不確定。 虽说经过先前的三个问题,能够看出少年《春秋》学的不错,但邢崧確实有些不按常理出牌,万一他选的本经不是春秋呢? 一朝遇上了合眼缘的学生,杨既明並不想轻易放过。 是以少年还未回答,杨既明又道:“若你暂时还未选好本经也无妨,其余四经老夫亦有些研究,大略也能教的了你。” 邢崧作揖道:“承蒙先生厚爱,学生所选本经亦是《春秋》。” “好好好!” 杨既明笑道:“你回去与长辈商议一番,早日来我府上拜师,时候不早,我先回去了。” 杨既明说完,带上满脸复杂的杨策下了楼,出来半日,他也该回府了。 虽说出来的时间长了些,收了一个合心意的好徒弟,今日这一遭走得值! “崧弟,这......” 邢嶸背著书匣,手里还拿著竹纸、炭笔,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直到杨既明父子离开,方才满脸复杂地走到了堂弟身边。 他有满肚子的疑问不知从何处问起。 在茶馆偶然遇见的寻常商贩,摇身一变成了学识渊博的先生,与崧弟一见如故,在校考了崧弟学问之后,说要收崧弟当学生...... 如此也就罢了,偏偏还不知道这位先生姓甚名谁,家住何方,这怎么让人去他府上拜师? 邢嶸憋了半晌,方才问出一句: “崧弟,方才的平菇炒虾仁不错,咱们打包两份带回去给二叔他们尝尝?” 崧弟既然也没问那先生的身份住所,想来是心里有数的,他自知不如堂弟聪慧,乾脆就不问好了。 “我已经订了一桌席面,让小二晚间送过去,咱们回去再说。” 邢崧心情不错,今日是为了考察方知府的官声出来的,未曾想到遇见了杨侍郎父子。邢嶸的拜师之路还没开始,他就给自己先找好了先生。 虽未正式拜师,却也定下了名分。 只等府试发案后,带上束脩前往杨府正式拜师。 “好,咱们先回去。” 邢嶸点头,將记了杨既明、邢崧二人问答的竹纸收入书匣,跟堂弟一块下楼结帐。 “客官,二楼竹字包厢的帐已经结过了,您还订了一桌上好的席面,是送到哪里呢?麻烦您留个地址,咱们待会儿好送过去。” 掌柜的一查帐册,笑容满面道。 包厢內的一桌菌菇不值多少银子,订的那桌上好席面可不便宜,做好菜送上门,还要更贵些,加上收到的打赏,这一单赚的可不少。 邢嶸问道:“与我们同桌的那对父子结的帐?” 说是堂弟请先生吃饭,怎么先生还先结了帐呢。 “是的,还得麻烦您留个地址,席面的钱那位老爷也结过帐了。” 掌柜的拿出笔,记下邢嶸报的地址,又递给了二人一块木牌,道:“这是凭证,席面送到之后公子把凭证给小二就行。” “多谢。” 邢崧接了木牌,二人也不多逛,逕自回了小院。 “崧哥儿,嶸哥儿,你们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邢礼坐在屋檐下看书,见二人回来,坐起身问道:“吃了饭吗?没吃我给你们煮碗面。” “吃过了,我们在明月楼订了一桌席面,晚上不用做饭。” “行。” 邢礼应了一声,又重新坐了回去,懒洋洋地翻开书: “岳哥儿他们也出去了,今儿个我正好歇一日。” 邢崧二人洗去脸上的妆容,在邢礼旁边坐下,道: “礼叔,我给自己找了个举业的先生,府试发案之后便上门拜师。” “哦,好。” 邢礼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寻了举业的先生而已...... “什么?你给自己寻了个举业的先生?对方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是何身份?” 邢礼猛地从摇椅上躥了起来,责备地看向邢嶸,崧哥儿拜师的事儿,你也不知道拦著点?出去不过半天的功夫,你们在哪里寻到的先生? 別是遇上了个骗子! “这是怎么回事儿?邢嶸你来说!” 邢嶸不敢看他二叔的脸色,心虚地低下了头。 虽然他是跟堂弟一块出去的,但是他真的啥都不知道。 堂弟就莫名其妙地邀请了一对父子吃饭,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二人就商量好了拜师的事儿。 他们完全插不上嘴。 邢礼面色难看,平日里未语三分笑的一张脸也板了起来。 见了邢嶸这表情,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连那先生的身份都不知道,就隨便拜师了。 这未免太儿戏了吧! 第八十五章 德治为引,廩生作阶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八十五章 德治为引,廩生作阶 “礼叔莫急,且先听我说。” 邢崧拉著邢礼坐回去,他又不是不知世事的小孩子,哪里会被人轻易哄骗? 邢礼也冷静了些,主要还是相信邢崧,哪怕知道他素来沉稳,知道轻重,却还是叮嚀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崧哥儿你可別乱认老师。” “不会的。” 邢崧哭笑不得,他自然知道,现在的老师比之父母也不差什么。为邢嶸寻一举业先生,尚且带著他多方打听,轮到自己,哪里会轻易做出抉择? 也不卖关子,直接道: “我要拜师的这位先生不是旁人,而是咱们嘉禾县出身的杨侍郎,杨既明先生。” 邢嶸惊嘆道:“先前校考你的是既明先生?” 哪怕心中还有许多疑问,在这一刻,邢嶸全都释然了。 能有拜入杨侍郎门下的机会,他也会立即把握住的,至於才第一次见,这严格不算事儿! “確实,若非认出了来人,我又怎会轻易答应拜入门墙?” 邢崧应道,见二人仍旧一脸不可置信之色,他解释了几句,便回了屋,留下时间让他们自行消化这个消息。 至於让邢嶸拜入方知府门下的办法,他也有了头绪。 今日出门,主要还是访考方知府的官声,哪怕才半日功夫,得到的消息,也足够让他决定將邢嶸送入方知府门下了。 至於邢嶸的意见? 他能拜入知府门墙,还会有什么意见? 不多时,邢嶸溜进了內书房,找上正在看书的邢崧: “崧弟......” 邢嶸尚未开口,少年一指旁边的椅子,道: “十二哥,你先坐,帮你拜师方知府的事儿,我已经有了头绪。你若是得空,我先跟你说说,咱们再商量一番。” 拜师方知府? 邢嶸愕然,瞬间忘了来找堂弟的原因。 立马坐到了一旁的圈椅上,满脸期待地看向堂弟。 不说出声询问,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扰了堂弟的思绪。 天菩萨!他何时敢想过拜师知府?还是方知府这般清正廉明的好官? 真能拜入方知府门墙,他邢家祖坟岂不是要冒青烟了! 邢崧也没让他多等,將他早已想好的计划娓娓道来: “想拜入知府门下,一个普通的童生,肯定是不够格的。十二哥你接下来要努力了,爭取在岁考中取得好名次,若是能在府学中成为廩生,也多一分把握。” 院试通过的即是生员,他们可以进入府学学习。 府学每年有岁考,眾学子按照成绩分为廩生、增生、附生,刚入学的生员则位於第三等附生。 若想成为廩生,可不仅要与今年入学的生员竞爭,还要与在秀才功名上挣扎多年,未能考上举人的苏州府生员们竞爭。 这可比在童生试中名列前茅还要艰难得多。 不过,如今不过四月,每年岁考都在年末,还有大半年的时间让他准备。 邢嶸咬咬牙,应道:“我一定努力,爭取在今年年末岁考中成为廩生。” 虽说艰难,可有崧弟在,他未必不能一搏。 “那好。” 邢崧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他原本的打算,是让他在明年年末岁考中成为廩生。 可既然堂兄有此决心,他也不会再劝。 稍后可以根据邢嶸的情况,为他制定一份学习计划。 “成为廩生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你需要让方知府记住並赏识你,根据他的执政原则,展现你的个人才华。” “方知府推崇德治,主张德主刑辅的执政理念,事必躬行。依我看来,其收徒標准该是『首重德行,次及文术』,堂兄可以以此入手,在方知府面前露脸。” “在此基础上,你要转变自己在方知府面前的印象,不是一个只会背诵四书五经的普通读书人,而是深諳实政思想,並具备初步实践能力、与他志同道合之人。” 迎著邢嶸钦佩的目光,邢崧又为他擬定了几条具体可行的步骤,一一教与他知道。 邢嶸將堂弟说的一一记下,感慨道:“崧弟,你学问真好。” 今日堂弟在他面前展现出来的能力,实在让他惊嘆。 先是微服带著他去访查方知府的官声,又在杨侍郎面前展现了他对《春秋》不俗的理解,而现在,还能教他如何在知府面前露脸,甚至连具体做法都给了出来。 可以说,按照邢崧给的这个办法,只要方知府两年內不调任,他就有把握成功拜入方知府门下。 “先前便有以此做法成功的案例,我不过是在前人的基础上稍加改动罢了。” 邢崧笑笑,並不居功。 他前世时,便看到过一例成功的案例,嘉靖年间,山东一童生在知府张姓官员推行《吕坤实政录》时,主动在乡间组建“德业簿”,记录村民善行,每季度將誊抄本悬掛府衙照壁上。 三年后知府升迁前,將其收入幕下並推荐至国子监。 邢崧教给邢嶸的方法,虽不是要求他记录村民善行,却比这面子工程可行性更高。 毕竟记录德业,又哪里比得上怀著满腔真心去办实事,再將实践的过程、成效和困难记下来,写成切实可行的实践报告呢? 本朝並未出现《吕坤实政录》一书,往后若有机会,也可以將此书写出来。 该书完全围绕“德治如何在实际政务中落实”这一问题展开,並非空谈道德,还是有极强的借鑑作用的。 “堂兄,咱们先来讲讲德治的物质基础——如何养民,首先......” 时间还早,邢崧虽暂时不能將这书拿出来,可稍微指导一番邢嶸还是没问题的。 而且,如方知府这般务实之人,只会空谈也是无法折服他的,到底还是要能办实事,能將理论与本地实际情况相结合思考。 而另一边,杨既明父子二人也到了家。 杨策忍了一路,直到进了门,方才忍不住问道: “老爷,你只问了邢崧的姓名身份,有给他介绍自己的身份吗?让他来家里拜师,他也该知道你是谁,家住哪儿吧?” 杨既明笑容微敛。 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儿。 他先前以为邢崧知道他身份才凑上来,也就没自报家门。 后来邢崧没问,他也就忘了问了。 如今杨策这么一提醒,他也反应过来。 万一他看上的学生不知道他是谁怎么办? 杨既明瞪了眼不靠谱的儿子,没好气道: “你怎么不早说!” 第八十六章 府试唱名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八十六章 府试唱名 转眼便是府试发案之日,今日一早,府衙门前便围满了看榜的考生、百姓。 邢礼的小院虽离府衙不远,可他们出门晚,待几人赶到府衙时,门口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我就说要早点出门,现在这么多人,咱们哪里挤得进去。” 邢嶸踮起脚望向前面乌泱泱的人群,隨口抱怨道。 哪怕他身量在眾人中算高的,可府衙门口等发案的人如此之多,他踮起脚也看不见前面的情况。 “急什么,若通过了府试,待会儿发案之后定然能知道的。” 邢崧並不著急,在府试考完之后,他便知道自己能够榜上有名,甚至邢岳几人,他也並不担心。在看过邢嶸的府试文章后,他甚至能確定,邢嶸名次也不会低。 邢礼看了一眼那一眼看不到边的人群,询问道:“长案待会儿就出了,咱们去茶馆坐坐吧。” 他能理解几个侄子、堂弟迫不及待想要看到发案的心情,可这明显挤不进去,劝道: “发案后会安排人唱名,咱们在茶馆也能听到的。” 邢崧几人纷纷附和,实在是府衙门口人太多了,与其在这里站著,不如去茶馆喝杯茶,等发案。 邢家几人刚转过身,还没离开,就见一锦衣少年直奔他们而来。 李篤行一眼瞧见眾人间的邢崧,双眼一亮,越过人群走到邢崧面前,作揖笑道: “诸位邢兄,晨安。” 虽是向眾人打招呼,目光却始终落在邢崧身上。 邢崧笑著还礼,半点不见隔阂: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李兄晨安,兄台今日气色甚佳,想必是成竹在胸了。” 他已经打听到了一点消息,李篤行家与嘉禾县县尊张大人有些往来,想必先前那场试探,也是出自张县尊的吩咐。 几次接触下来,他也发现,李篤行並没什么心眼,学问也不错。 既如此,他诚心相交,邢崧自然也没有將人往外推的道理。 邢崧的这番转变,李篤行却是不知道的,自从上回明月楼一別,邢崧待他便极为客套。 几个月来,还是头一回这么跟他说话呢,哪怕只是寻常的回应,也足够让他受宠若惊了。 李篤行连忙开口道:“哪里哪里,今日发案,心中难免忐忑。邢兄才学远胜於我,此番定然取中,届时还要仰仗邢兄提携才是。” “李兄过谦了。” 邢崧几人与李篤行寒暄了几句,还没去茶馆,就发现前方人群轰动了起来。 “发案了!” “別挤、別挤!” ...... 前方人群涌动,邢崧几人也默契地住了嘴,不再说那些明显的客套话,等著唱名。 在他们前面几十米远的府衙门口,衙役分开人群,在府衙门口清出一片空地。 一书吏手持一份录取名单,越过一眾衙役,走到眾人面前,无视了嘈杂的人群,朝旁边点了点头。 旁边一手持水火棍的衙役会意,高声喊道: “肃静——!府尊大人发案,诸童生听榜!” 现场的考生也好,看热闹的百姓也罢,迅速安静下来。 站在眾人前的书吏清一清嗓子,按照名单上的名次,从最后一名开始,倒著从后往前唱名: “第五十名——嘉禾县——秦柏!” 书吏的声音洪亮地传入在场眾人的耳中。 “咦!我中了!” 秦柏喜不自胜,忙不迭地向府衙方向作揖致谢。 他来得早,与相好的同窗站得比较靠前,未等唱名,便在张贴出来的长案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哪怕是府试最后一名,可他通过了府试,就是正经的童生了。 便是今年不能通过院试成为生员,以后也不用从县试开始考,可以直接参加院试。 “秦兄,恭喜了!” “恭喜秦兄通过府试。” 周围认识或不认识的考生纷纷向秦柏道喜,秦柏亦一一还礼,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悦与放鬆: “同喜同喜!” ...... 负责唱名的书吏稍作停顿后,继续宣读下一个名字: “第四十九名——嘉禾县——张显宗!” ...... “第二十三名——嘉禾县——邢孝!” “第二十二名——吴县——王荇!” ...... “恭喜孝叔了。” 邢崧几人站在人群最后面,听见邢孝的名字被报出来,纷纷朝他贺喜。 “侥倖,实在是侥倖!我的名次已定,崧哥儿你们名次一定在我之前。” 邢孝亦是满脸喜色,府试第二十三名,这可是几个月前想都不敢想的好名次了。 哪怕还没报导邢崧几人的名次,却也能知道,他们必定榜上有名。 哪怕隨著名次越来越靠前,没被念到名次的考生都十分焦急,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失望,甚至不待听到最后,认为自己上榜无望,黯然离场的也不少。 邢家六人与李篤行却是半点不慌,都相信自己一定能够上榜。 ...... “第十七名——嘉禾县——邢岳!” ...... “第十名——嘉禾县——邢崢!” “第九名——吴县——张盛!” ...... 隨著名次报到前十,现场围观的考生也走了大半,气氛却是越来越热烈。 眾人的贺喜声、欢呼声、议论声传到在场每一人耳中。 “今年嘉禾县考中的人是最多的......” “那又如何,李兄才华横溢,案首非咱们吴县莫属!” “不一定,听说有位考生文章作得极好,李经年都自嘆弗如。” ...... “怎么可能!经年兄可是大儒门生,还会比不过寻常的学子?” “是真的,我当时就在现场,不是一人而是两人,那两人还是兄弟呢,李经年亲口承认的。” ...... 眾人的议论声传到邢崧几人的耳中,几人却都没有在意。 隨著名次报到第九,却还没听到自己的名字,哪怕骄傲如李篤行,心中也生出几分忐忑来,一瞬不瞬地望向前方书吏唱名的方向。 哪怕看不到书吏的身影,唱名声传到他们这里时也有几分模糊,他也未曾移开目光。 唱过几十个名次,书吏的声音仍旧洪亮清晰,甚至到了后面,越发拖长了声调,在场没听见名字的考生纷纷屏住了呼吸,等著最后的通判—— “第四名——嘉禾县——李篤行!” “恭喜李兄了!府试第四名!” 李篤行脑中轰鸣,似乎听到了前方隱约传来自己的名字,直到身旁的邢崧几人朝他祝贺,方才如梦初醒般回神: “同喜!两位邢兄名次定然在我之前。” 第八十七章 案首之名,花落谁家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八十七章 案首之名,花落谁家 “第四名——嘉禾县——李篤行!” 隨著府试第四名李篤行的名字被唱出,李经年围著的学子纷纷向他祝贺: “已经唱到第四名了,案首非李兄莫属。” 王荇亦附和道:“李兄如此高才,区区府试案首,定然不在话下。” 他此番府试只是第二十二名,面上无光。 哪怕待会儿一块参加“抡元宴”,以他的名次,连首桌都坐不进去。 至於府试过后最重要的簪花礼,更是只有前十名才有资格戴红花,作为寻常的童生,只能站在后面看著。 因李经年的名次未出,王荇纵使羞恼,也只得留下等候。 李经年谦逊地拱手道:“多谢诸位兄台抬爱,苏州府人才济济,名次未定,在下不一定能中案首。” 哪怕先前对案首之位十拿九稳,可那日在贡院门口的遭遇,李经年心下到底多了丝忐忑。 前三名的名字还未唱出,他心中到底有些不安。 听著李经年言不由衷地说著些谦让的话,王荇心下阴暗地想著: “若是李经年中不了案首就好了!看你还怎么得意......” ...... “第三名——嘉禾县——邢嶸!” 隨著第三名的考生名字被报出,李经年心中越发不安,抿紧了唇角,静静等著最后宣判的到来。 “说起来,今年嘉禾县府试中榜者甚眾,苏州府下辖一州七县,这次嘉禾县的童生就录取了十多个了。” 李经年身旁的一位考生感慨道。 他此番也通过了府试,却是勉强缀在了后面——第四十八名。 倒数第一、第二名都是嘉禾县人,他是倒数第三,这也让他对嘉禾县的考生多了几分关注。 不说排名靠后的考生,便是前十中,已经有三人出自嘉禾县了。 李经年亦跟著点头:“想来明年的县试,嘉禾县分到的名额还要再多些。” 要知道,县试通过人数並非一成不变的,每个县分到的名额也不一样。 如李经年出身的吴县,乃是苏州府的第一大县,府城所在之地,分到的名额也是最多的。 今年足足有六十五人,而嘉禾县今年县试通过人数不过四十五。 嘉禾县在苏州府排名中间,每年分到的县试通过人数不是最多的,却也不会太少,以今年府试的好成绩,府尊定然会给嘉禾县多匀些名额。 而相应的,分给其他州县的名额就会减少。 李经年双手缩入袖中,握紧了拳头,目光沉沉地看向前方负责唱名的书吏。 只听得书吏拖长了声调,略有些沙哑却仍旧洪亮的声音传入耳中—— “第二名——吴县——李经年!” “恭——” 李经年身旁的青年,一声“恭喜”还未说出口,便被身旁的同伴捂住了嘴。 ——没听说是第二名吗? 李经年——李大才子——大儒门生,何时考过第一以外的名次? 你小子往上凑什么呢! 也不看看自己的家世,比不比得上李家! “第二名啊!” 李经年长出了一口气,仿佛心中的那一只靴子终於落了地。 从府试考完那日起,心中的那一丝惶恐终於有了结果。 十多年来,从来都是第一的李经年,府试只考了第二名,有些失望,却好像並没有意想之中的那般难以接受。 仿佛过了许久,却也不过一瞬,甚至唱名的书吏还没有唱出案首的名字。 李经年如释重负地抬起头,见身旁同窗皆是一脸沉重,嚇了一跳: “这是怎么了?” 王荇小心翼翼地问道:“李兄,你没事吧?” 虽说李经年没能成为案首,他心下有些暗爽,可府试案首没出自吴县,却也不是什么让人高兴的事儿。 李经年笑道:“没事,第二名也不错......” 不待李经年说完,书吏也收起了手中的名单,大声唱出最后一个名字—— “府试案首——嘉禾县——邢——崧!” 清晰洪亮的声音准確无误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此次府试唱名,也到此结束。 而唱名结束,却並非府试发案结束,而是开始! 或者说,府试发案的狂欢才刚刚开始。 “邢兄,邢案首!恭喜了!案首之名实至名归!” 唱名之后,李篤行第一个向身旁的少年道喜,显然是早有准备。 邢崧谦逊回礼道:“惭愧惭愧,荆山玉璞,偶蒙府尊大人赏识,纯属侥倖,心中甚是惶恐,实在当不起李兄如此夸讚。” 邢家眾人落后半步,个个喜笑顏开,满脸骄傲道: “崧弟/崧哥儿高居榜首,实乃眾望所归啊!” 身旁认识或不认识的人也纷纷围了上来: “原来是府案首当面,恭喜恭喜!” “案首果真是少年俊彦,此番高举榜首,文章定然是魁星点斗,独占鰲头!” “案首如此年轻,不知可有婚配否?我家有一女,年方二八,生得花容月貌,堪配案首......” ...... 面对围上来祝贺的,邢崧一一回礼,说酸话的,一概置之不理,至於那询问婚配的,则是当场拒绝。 开玩笑,他才十三岁,谈婚论嫁未免早了些。 起码要中举之后再说! 该说不说,府试案首待遇就是不同,围上来祝贺的人也太多了些。 不多时,眾人让开一条路,几个锦衣华服的少年走了过来,为首的李经年作揖道: “恭喜案首!方才闻知兄台荣膺案首,此乃实至名归。『云程发軔,万里可期』,院试在即,谨此预祝兄台连战连捷!” “同喜同喜!” 邢崧脱口而出,说完才有功夫抬头看向来人,笑道: “李兄客气了,小弟今日忝居案首,不过侥倖领先半步,文章侥倖合了府尊眼缘。观兄台文章气象,沉雄稳健,大气磅礴,在下亦是受益良多。府试不过小试牛刀,望你我院试之中,能『双桂齐芳』,共酬壮志!” 李经年讶然:“你认得我?” 他还是在过来之后,方才记起,府试案首便是前几日见过的那位少年。 邢崧微微一笑道:“李兄吴县案首之名,在下亦是久仰了。虽只有一面之缘,却也是神交久矣。” 吴县案首李经年,他先前也是读过他的文章的。 在他中案首之前,这位可是府试案首的热门人选。 第八十八章 家宅风波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八十八章 家宅风波 “邢兄过誉了。” 李经年作揖回礼道,心绪有些复杂。 前来祝贺只是一时衝动,虽说也是想看看这位夺了他案首之名的少年是何人物,更多的,则是少年人的不服气。 都是天之骄子,之前他甚至没听说过邢崧的文名传出。 邢崧是嘉禾县县案首,还是刚从旁人嘴中得知的。 可邢崧却知道他的身份,甚至读过他写的文章。 对比嘉禾县案首,他是否过於骄傲轻敌了些? 不知对手的实力,只听了几句夸讚,就敢把一府案首之位视作自己的囊中之物。 李经年脸上露出几分羞愧,朝邢崧一揖到底,诚恳道: “多谢邢兄指点,在下受教了。院试之时,你我再决高下,还望邢兄不吝赐教。不敢叨扰案首,就此別过,后会有期。” 李经年说完就往外走。 邢崧略带不解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稍后的簪花礼和抡才宴李兄不参加了?” 李经年脚步一顿,他忘了还有簪花礼和抡才宴,轻咳一声,掩饰道: “稍后便会张贴诸考生的文章,在下先去占个位置,一睹为快。” “李兄慢走。” 邢崧抽不开身,身旁聚满了前来道贺的新晋童生与落榜考生。 好在这一现状並未持续太久,不多时,府衙內有衙役出来邀了新晋童生进去,参加簪花礼。 这是通过府试的童生享有的一项重要荣誉,由府衙组织的一个简单仪式,由知府或他委派的官员,为府试前十名戴上红花。 簪花礼地点设在府衙大堂,衙役们引著新童生们换了襴衫,整齐列队等候这一荣耀时刻。 邢崧站在眾人最前方,领著一眾新童生集体祭拜孔子像。 祭拜完孔子后,方知府身穿四品补服,项上掛著朝珠,亲手为府试前十的童生冠上簪戴绢制红花,又称“荣冠”,宣读了《训士箴》,强调了一番“忠孝节义”的立身之本。 最后由文书给一眾新童生颁发了印有复印的童生凭证,这一场簪花礼才算结束。 一衙役上前行礼道: “请诸位相公移步,抡才宴设於府衙后花园,诸位相公请。” 李经年后退半步,示意邢崧道:“案首先请。” “李兄客气。” 邢礼转身向身后诸童生一礼,笑道:“诸位同窗请了。” 说完,邢崧整一整衣袖,率先跟上那领路的衙役。 少年一身青衣襴衫,冠上簪著知府亲手戴上的绢制红花,率领一眾新童生们浩浩荡荡地朝后花园而来,端得是春风得意,意气风发。 抡才宴实质上是初级官场文化的启蒙场,新童生们在开宴前,全体向京师方向揖礼谢皇恩,向孔庙方向揖礼敬先师,向知府揖礼谢师恩。 可以说,全程都在行礼交际,压根没功夫坐下来好好吃顿饭。 邢崧又是案首,只要他身边空閒,便有人主动上前敬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又有本地耆儒赋贺诗,府学乐生演奏《鹿鸣》等雅乐,喝高了一眾童生纷纷作诗应和。 邢礼坐回原位,方得稍作歇息。 眾人喝作一团,诗词唱和之际,少年自斟自饮,將桌上的菜餚尝了个遍。 龙门膾鲤、翰墨糕这类特色肴饌自是不必多说,苏州当地特色美食案上亦是不可或缺,醃篤鲜、碧螺虾仁、塘鱧鱼燉蛋等春日特色菜餚让邢崧吃了个肚圆。 吃饱了饭,少年捧著一碗薺菜肉丝豆腐羹,面带笑容地看著眾人诗词唱和、喝酒划拳,真是好不热闹。 而不过七十余里外的嘉禾县城,邢忠的日子远没有那么好过。 几日前,邢忠的腿尚未好全,才勉强能拄著拐下地走两步,便有几个衙役过来,將他下了狱。 哪怕邢有为几经打点,又有杨简赶回来將他捞了出来,可腿伤到底是加重了。 回去后,人还发起了高热,在医馆治了几日。 正巧是府试发案这日,邢忠退了烧,大夫替他换了药,发话可以让他回家休养后,邢峰亲自驾车將他带回了小山村。 老族长瞧了一眼死猪似的躺在床上的侄子,拉著邢峰出来问道: “峰哥儿,你九叔现在如何了?” 邢峰皱眉道:“已经不发热了,只是,老大夫说了,九叔的腿还没好全,又受了伤,怕是好不了,日后只能拄拐走路,阴雨天还会腿疼。” “走不了路了?那就好。” 老族长一脸高兴,走不动路正好,以后就留在村里別出去了。 净会给崧哥儿添乱! 迎著邢峰不解的目光,老族长清咳一声,脸上也换上一副惋惜之色,道: “你九叔受了大罪了,你將大夫开的药交给你九婶,让她好好照顾你九叔。” 什么受了大罪,都是这小子自个儿作的! 若非为了崧哥儿,看他们这回管不管他。 杨家世代簪缨,还有个在京城当大官的杨既明,他们家的內斗,邢忠居然也敢掺和进去,还做了什么刻字铺子的掌柜。 呸!他几斤几两自己不清楚吗? 十两银子的月俸也是他能拿的? 这不是明摆著给人背锅! 要知道,单论俸禄,一县县尊一个月都拿不到十两银子。 邢有根瞧了眼邢忠没死,抬腿就往外走,多看这没脑子的东西一眼都晦气! 若非他死了崧哥儿要守三年的孝,还不如让他早些下去陪老六呢。 “对了,你岫烟妹妹呢?” “岫烟妹妹在家里,最近跟著我娘学养蚕。” 邢有根叮嘱道:“让岫烟收拾两身衣裳,在家里住下,別回去了。她一个小姑娘家的,省得打扰了你九叔养伤。” 岫烟聪明又乖巧,在家里也閒不下来,跟著孙氏忙上忙下的,他打心眼里心疼这姑娘。 哪怕没有崧哥儿的託付,也愿意多照看些她。 现在邢忠又病重了,乾脆让小姑娘在家里住下,让邢忠、秦氏夫妻俩凑一块过吧。 至於他们把日子过成什么样,他这隔房的堂叔,就管不著了! 真说出去,谁家的日子能有他们俩舒坦? 不用干活,有吃有喝,一双儿女还这么出息。 “好,我这就去跟岫烟妹妹说。” 邢峰眼珠子一转,跑了出去。 趁著九婶去了菜地还没回来,先让岫烟妹妹收拾了东西搬过来。 “这臭小子!” 老族长笑骂一声,慢慢往回走。 也不知道府试考完了没有,崧哥儿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第八十九章 五子同登科,邢崧中案首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八十九章 五子同登科,邢崧中案首 “三哥!” 邢有根还未进家门,远远就听见有人在喊,回头一看,一辆马车从村头的路上驶来。 待马车走近,邢有为等不及人扶,一下就从车上跳了下来。 “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这么不稳重!” 邢有根笑骂一声,忙上前去扶。 邢有为仍踉蹌了一下,却是半点不在意,一把抓住兄长的手,激动道: “三哥!中了!崧哥儿他们都中了!” “什么?!” 邢有根来不及埋怨弟弟不拿身体当回事儿,瞪大双眼不可置信问道: “崧哥儿中了?崢哥儿他们呢?” 邢有为觉得浑身有劲,大声道:“都中了!他们五个都成了童生,崧哥儿还是案首!府城传来的消息刚到县衙,我就告假回来报喜了!” “好好好!祖宗保佑!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儿!” 老族长嘴角咧了脑后跟,满心欢喜不知如何表达,语无伦次道: “好啊!府试中了!都中了!咱们老邢家一下出了五个童生!真是了不得啊!” “邢峰!峰哥儿!峰哥儿过来!” 老族长大声喊道:“去请族老来!杀鸡!宰猪!等崧哥儿他们回来,在村里摆三天的流水席,请十里八乡的人都来喝喜酒!” 邢峰一溜烟跑远:“誒!我这就去!” 崧哥儿是案首! 他大哥邢岳也成了童生! 五叔公家的孝叔也成了童生! 叔爷家的邢崢、邢嶸都成了童生! 小山村邢家,一下多了五个童生!其中还有一个是府案首! 隨著邢峰在村子中跑动,这个好消息如长了翅膀一般,顿时传遍了整个村庄。 小山村住的都是邢氏一族的族人,听说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顿时晚饭也不做了,春蚕也没空餵了,田里的农活儿也没心思再干。纷纷走了出来,互相打探,整个村庄顿时活了起来。 所有人脸上皆是藏不住的喜悦与自豪。 邢家村,多了五个童生! 整整五个! “崧哥儿是谁家的?” “就是六叔公家的孙子!” “六叔公!他老人家可是进士老爷!怪道他孙子能考案首咧!” “可不止呢,六叔当年还当了大官!听说是知府老爷呢!他的孙子,肯定不一般。” “那邢忠还天天喝酒,我要是有个这么好的儿子,干活儿都得劲儿!” 五奶奶杨氏美滋滋地加入村口的討论队伍:“你想得美!崧哥儿那孩子可好了,若不是他,我家孝哥儿还中不了童生呢!” “真的吗?不是说七叔公他家的哥儿学问都不错?怎么还是崧哥儿成了案首?”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议论开: “怎么可能!也不想想,咱们村都多少年没出个童生了!” “对啊!上一回还是好几年前,七叔家的礼哥儿中了秀才呢!” ...... 不管村民们如何议论,得到消息的族老们纷纷在第一时间赶到了族长邢有根家,便是躺在床上,腿脚不便的五叔公,也挣扎著起身,由儿子抱了过来。 五叔公去年摔了腿,年纪大了好不了,只得臥床休养。又因长期臥床,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靠在儿子怀里。 一双浑浊的老眼將满屋子的人扫了一圈,大声问道: “三,三哥呢?” 旁边一族老无奈笑道:“族长说要开祠堂,將这个好消息告诉九泉之下的六哥和祖宗们,现在找钥匙去了。” 虽是这般说著,脸上却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恨不得替族长去拿钥匙开祠堂。 “五叔公,您先躺下,我爷爷待会儿就来了。” 老族长不在家,作为家里唯一在场的男丁,邢峰忙在床上铺了厚厚的褥子,招呼族叔將五叔公放上去。 老人家一把年纪了,腿脚又不好,可別受了寒。 任由儿子將自己放上床,五叔公趴在枕头上,说话中气都足了两分: “我没事儿!快说说是怎么回事儿!” “崧哥儿中了案首!嶸哥儿府试第三!崢哥儿府试第十!岳哥儿十七名!孝哥儿二十三!咱们邢家五位儿孙参加府试,五人全都中了!” 邢有为喜气洋洋地走进来,向眾人宣布了这个好消息。 “好!好啊!” “五个童生!咱们邢家什么时候考中过这么多人!” “都是崧哥儿的功劳!” “嶸哥儿他们几人也勤勉,不然可考不了这么好!” 族老们你一言我一语,將邢崧五人夸了又夸。 他们家里可都有儿孙念书,甚至有的自己就读过书,可是知道府试有多难考的。 苏州府府试录取五十人,邢家村就占了十分之一! 甚至还有一个案首,一个府试第三! 如此大的喜事,必须要大摆宴席,不光是村里的村民,还有外嫁女、姻亲,甚至是十里八乡的百姓,只要愿意来的,都可以来小山村喝喜酒! 老族长一锤定音道: “这是咱们村的大喜事儿!等崧哥儿他们回来,咱们就祭祖!设宴!” 族老们纷纷响应,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不一会儿就將事儿都分配了下去。 事情都安排妥当,老族长问起了功臣们的归期: “有为,崧哥儿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虽说崧哥儿他们不在,他们也能祭祖、办流水席,可到底缺了主角,没那么热闹。 邢有为沉吟道:“今日府试发案,他们要参加簪花礼、抡才宴,明儿个还得去拜座师,大概后日就会回来了。” “那好,祭祖暂时就定在三日后,等崧哥儿他们回来!” 族老们自无不可。 眾人又商量了一番细节,方才个个喜笑顏开地离开了族长家。 接下来的几日,可有的忙了。 祭祖,加上接连三日的流水席,还在县城定了个戏班子,要准备的东西不知凡几。 邢家出了五个童生的事儿,不说附近的几个村子,便是整个嘉禾县,都传了个遍。 所有人都知道,嘉禾县小山村邢氏一族了不得,今年出了五个童生,其中还有一个府案首。 而小山村內,整个村子忙成一团,上至七老八十的老头老太太,下至刚会走路的孩童,每个人手上都分了一摊子事儿干。 甚至连邢家村嫁出去的女儿,也都被叫上,带上女婿孩子回来帮忙。 当一切都准备就绪。 就等著主角们的归来。 第九十章 童生归村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九十章 童生归村 邢崧几人乘船自水路回到嘉禾县时,已近黄昏。 好在小山村离码头不远,五人换了马车,赶回小山村时,天已擦黑。 马车才驶进小山村,路旁玩闹的孩童便注意到了来人,欢呼著跑远,边跑边道: “新童生回来了!案首哥哥回来了!” 小孩子的欢笑声传遍村子,原本沉寂的村庄顿时喧闹起来。 邢崧几人尚未下车,便有离得近的村民围了上来,族长邢有根亦亲自赶来村头迎接,將邢崧几人从村民中“解救”出来。 邢有根一手拉著邢崧,脸上满是欢喜,笑道: “真不愧是咱们邢家的童生啊!瞧瞧,就是精神!” “那可不!崧哥儿还是案首呢!可是咱们邢家的文曲星!” 村民们亦跟著应和。 族中子侄中了童生,可是天大的荣耀,作为同族,他们亦是与有荣焉。 在其他村子的人面前,腰杆子都要直几分。 五奶奶杨氏挤开旁人,凑到邢崧身边,拉住了他的另一只手,恳切道: “若不是文曲星,怎么能带著族里这么多孩子中童生?这都是崧哥儿的功劳!” 邢崧连忙推辞道:“这都是堂叔、堂兄们自己多年的努力,与我並不相干。” 村民们半信半疑:“真的吗?” 五奶奶却是深信不疑,大声道: “你们想想,咱们邢家村这么多年,何曾出过这么多的童生?上一次族人考中童生,还是好几年前。 何况,孝哥儿、岳哥儿都是你们看著长大的,他们也快三十岁了,孩子都满地跑,考了那么多年没考上童生,再过两年,怕是要与儿子同场应试了! 若非是跟在文曲星身边,哪能沾上文气?要我说,他们能考上童生,崧哥儿就是最大的功臣!” 邢孝几人跟著点头,应道: “崧哥儿学问深厚,教导我们良多。” 若非有崧哥儿在,他们四人能考中一两个,就是祖宗保佑了,哪里敢奢望都考中童生? 他们都不是不知感恩之人,自然对邢崧推崇备至。 邢崧並不居功,笑道: “孝叔、兄长们言重了,我们只是互相切磋,哪里称得上教导?大家不过是厚积薄发而已。” 便是他再有能耐,也不可能帮一个没有丝毫基础的人,在几个月內考取童生。 不说帮別人,便是他自己也没那个能耐。 邢岳、邢孝二十大几,邢崢邢嶸兄弟也年近二十,都是苦读多年,哪怕还没能考取功名,学问积累却都是够了的。 他顶多是从中指点一二罢了。 “好了好了,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自家人之间,也不用那么多客套。” 老族长打断他们之间的客套,一手拉著邢崧往回走: “崧哥儿他们赶了一天路,也累了,先回家歇著,明儿个咱们开祠堂!祭祖!” 村民们亦跟著去了族长家,边走还互相议论著: “孝哥儿他们能考上童生,真是崧哥儿的功劳?” 有那知道些消息的,小声道:“不说七叔公家的崢哥儿、嶸哥儿,孝哥儿、岳哥儿都是咱们看著长大的,这么多年,可曾读出个名堂来?” “咱们村之前也没那么多人考上功名啊。” “所以才说他们沾了崧哥儿的光!” “你说的在理。” ...... 村民们一直跟在邢崧几人身边,將族长家围了个水泄不通,待几人吃完饭,方才七嘴八舌地问起几人府城的见闻。 “崧哥儿,你们去参加府试,是不是见到了知府老爷?真是比咱们县尊大人的官都大吗?” “见到了,苏州知府是正四品官,咱们嘉禾县县尊是正七品。” “乖乖!七不是比四要大?怎的四品官倒是比七品更大了!” “府城住著的人,是不是每家都有几十亩地的大地主?听说府城喝水都要花钱买哩!” “不一定都有很多田地......” 对村民们的问题,邢崧等人一一耐心作答。 哪怕这个问题在他们看来再寻常不过,哪怕村民们知道问题的答案,只是想方设法与他们聊天。 对寻常的村民来说,他们所见、所知的,不过是小山村这小小的一片天空。 每日里面朝黄土背朝天,细心耕作著名下的一亩三分地,祈求老天能有个好年成。 想过最大的梦想,也不过是田地里多收两石稻子,缴了税之后还有几分剩,家里人都能吃饱饭,多赚一点银子,能送儿孙去念书,能给闺女买一根红头绳...... 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嘉禾县县城。 哪怕族中曾出过进士,却也是几十年前的事儿,邢有为中了举人,却也常年住在县城,与他们有了距离。 现在,邢崧几人中了童生,人还就坐在他们身边。 甚至会温和地回答他们的问题,脸上带著笑,没有一丝不耐。 这如何让他们不兴奋? 便是不上前说话,站在旁边看著,沾沾喜气也是好的! 这一番问答,畅谈至夜半仍意犹未尽,直至夜半三更,族长在旁边几次催促,邢崧说话的嗓音带上嘶哑,族人们才意犹未尽地离开。 待所有人都离开后,老族长沏了杯蜂蜜水递给邢崧,心疼道: “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实心眼呢!都累了一天了,何必还陪著他们閒嚼牙!” “多谢三叔公。” 邢崧起身,双手接过杯子,温和笑道: “不碍事,都是咱们邢家自家人,閒聊两句罢了。” 声音中还带著几分嘶哑,显然是今日说多了话。 侄孙如此体贴,邢老族长更加心疼,道: “明儿个祭了祖,你们就回老七家住著去,老七说马上就要院试了,你们好生在家温书。” 邢崧饮尽杯中的蜂蜜水,笑著应下。 便是三叔公不说,他们也不会在村里多作停留,本来就是有事儿才特意赶回来的。 “叔公,我此番回来,乃是为了拜师。先前在府城遇上了杨既明先生,蒙先生不弃,收入门墙,还得择一黄道吉日贄敬礼上门拜师求学。” 邢崧將前些日子遇上杨侍郎,得他青眼收为学生的事儿告知,作揖道: “您也知道我家的情况,还请叔公帮我走这一趟。” 第九十一章 偏爱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九十一章 偏爱 “是县里杨家的杨侍郎?” 邢老族长拽住邢崧的手,激动问道。得了少年肯定的答案,更是喜不自胜。 邢崧得了杨侍郎的青眼! 这可是比邢崧中了案首还要重大的消息了。 那可是杨既明,泰安元年的状元郎,大魁天下的文宗泰斗! 更是他们嘉禾县的骄傲,嘉禾县乃至整个苏州府,最名副其实的文曲星! 这般人物,看中了崧哥儿,还要收他做学生,这是何等的大喜事儿! “你这孩子,也不早说!” 老族长拽住侄孙的手,用力拍了拍,欢喜道: “明日我亲自陪著你去拜见杨先生!还好家里最近预备酒席,束脩很快就能备齐,不行,我这就去准备束脩,明日祭完祖咱们就走!” “叔公,不急!” 邢崧拉住著急往外跑的三叔公,早知道三叔公这般急切,他就明日再说了。 这深更半夜的,准备什么束脩? 杨既明就在县里,还能跑了不成? “明日祭祖,家里也忙得很,不如咱们后日再去,总得將贄敬礼准备妥当。” 邢崧的这一理由总算是拦住了三叔公,老族长迟疑道: “那,明日再说?” “明日再说!时候不早,叔公也早些回去歇著罢,我也要睡下了。” “那行,你早些休息,明日祭祖也不用赶早,多睡一会儿。” 邢有根细细叮嘱道。 各自回屋歇下不提。 次日,邢崧自鸟鸣啾啾声中醒来,起身推开窗,天光大亮。 少年换上新制青衿出来,一眼就看见了等在檐下的岫烟。 小姑娘穿著身簇新的衣裳,梳得整整齐齐的包包头上戴著绢花,嘴角含笑坐在檐下,显然最近过得不错。 “岫烟!” 见了妹妹,邢崧也不急著吃饭了,上前摸了摸小姑娘柔软的髮丝。 “哥哥!你起来了?” 岫烟笑著起身,笑语吟吟道: “恭喜哥哥高中案首,预祝哥哥早日蟾宫折桂,金榜题名!” 邢崧笑道:“那就借岫烟吉言了。” 相依为命长大的兄妹二人自有默契,他自然知道岫烟为何一早就等在了这里。 只为亲口说这一句话。 不是在一大屋子的人中间,隨波逐流的夸讚和祝贺,而是兄妹二人自长大以后便少有的独处。 “岫烟吃饭了没?陪哥哥一块吃点?” “好,厨房熬了粥,哥哥先吃一碗垫垫,待会儿就要去祠堂了。” 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跟著兄长一块去厨房,顺便与兄长话些家常。 都是些闺阁女儿家的小事儿,昨日与五伯娘一块餵了蚕,前日绣了一条帕子,伯娘夸她帕子上的青竹绣得好看...... 邢崧脸上掛著温和的笑意,静静听著小姑娘的分享,不时应和两句,引得妹妹笑弯了眉。 於此同时,嘉禾县城东边的一座三进宅院內,杨既明却是坐不住,不住地往外张望。 “老爷,你再不拉杆,鱼就要跑了。” 杨简毫无形象地坐在假山旁的石凳上,懒洋洋地出声道。 旁边一身麻布衰衣的杨既明,手持一根长长的鱼竿,坐在人工湖边垂钓。 水面上鱼线晃动,带起阵阵涟漪,显然有鱼上鉤。 听见儿子的话,杨既明方才用力一拉杆,奈何鱼儿已经挣脱了鱼鉤,弯曲的鱼鉤在阳光下闪烁著七彩的光。 “可惜了,又没能钓上来。” 杨既明熟练地上饵,打窝,拋竿,而后静静地等著鱼儿上鉤。 杨简看著湖中心鱼头涌动,追逐著杨既明刚扔下的鱼食,在水面划出阵阵涟漪,然后四散开来。 可杨既明那包裹了一大团鱼饵的鱼鉤却是没有半分动静。 杨简瞧了眼明显神游天外的老爹,忍不住问道: “爹,您如实告诉我,您真钓上过鱼吗?” “你这不肖子还有脸说?上回若非你突然出声,那条二十多斤的大花鰱就钓上来了!” 杨既明瞥了一眼不成器的儿子,骂道。 什么二十多斤重的花鰱? 那条鱼顶天了也就十斤出头!哪儿来的二十多斤? 杨简怀疑他爹钓不上来鱼,最近又太清閒,癔症了。 都学会睁眼说瞎话了! 可他做儿子的,並不敢回嘴,只得坐了回去,从旁边摸了一本书翻看起来。 守孝的日子,不能隨意出门,好像除了念书,也干不了什么了。 不多时,杨策过来,瞧见明显心不在焉的老爹,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道: “老爷,邢崧他们昨日就到了嘉禾县,现在已经回了小山村了。” “已经回来了啊。” 杨既明拋下鱼竿,心下有些不得劲儿。 好容易相中一个学生,竟迟迟未来拜师,这是什么道理! 难不成他堂堂一甲状元,一部侍郎,收个学生还得亲自上门? 既已昨日归家,今儿个一早就该备好束脩,亲自捧了,来他家门前候著。 可这小子倒好,已经近午时了,到现在却连个人影都见不著。 杨策自然知道自家老爹对邢崧有多满意,覷著他的脸色道: “老爷,邢家五子中了童生,其中邢崧还是府案首,今日正要祭祖设席,怕是不得空的。” 杨既明冷哼一声,语气不善道: “说起这个我就来气,本以为这小子是个好的,学问也扎实。不料,却是个惯会投机取巧,曲意逢迎的!” 杨简还不知道他爹与邢崧的渊源。 听了几句,好奇询问道: “邢崧?是咱们县的县案首邢崧?他竟然已经是府案首了?” “不是他还能有谁?” 杨既明瞥了眼两个不爭气的儿子,愤愤道: “那小子惯会討好主考官!张维周清正古板,偏好秉公直断,行事为人一丝不苟,跟尺子刻出来的一样。他写篇文章,就说什么『大匠诲人,规矩为先』。 方知府是端方君子,凡事以身作则,事必躬行,他就迎合说什么『德主刑辅』。 依我看来,这小子年纪轻轻的,书没念书几本,光学了些阿諛奉承的本事,实在是可恨!” 杨策强忍著笑意,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他可不能在这时候笑场,他爹这个小心眼,一定会重罚他的! 啊这,爹啊! 你有没有想过,你不是恨他阿諛奉承? 恨的是他奉承的对象——不是你啊! 杨简却是更促狭些,抬起一张懵懂的脸,“不解”问道: “老爷,既然他如此諂媚,你不搭理他不就是了?何必如此关注於他?” 第九十二章 祭祖贺童生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九十二章 祭祖贺童生 巳时正,邢氏祠堂早已洒扫一新,朱门敞开,红绸高掛。 邢崧穿著簇新蓝色襴衫,带著岫烟赶到时,族中长辈、亲友已陆续抵达,个个身著吉服,三两成群地站在祠堂前院寒暄等候。 將妹妹送到五伯娘身边,邢崧被族人簇拥著来到偏厅静候。 偏厅內,老族长三叔公、邢岳几个新童生赫然在场,见到邢崧过来,邢嶸嗖的一下躥到了堂弟身边,招呼道: “崧哥儿,你可算来了!” 邢崧朝老族长行过礼,而后便与几位堂叔、堂兄閒聊起来。 邢嶸凑近堂弟,小声抱怨道:“崧弟,你怎么来得这么晚,你不知道,我今儿个一大早就来了,祠堂门都没开。” “原是我的不是,早知十二哥一大早就过来了,我就早些起来陪你了。” 邢崧笑应了一句,眾人纷纷笑將起来。 “你这个促狭鬼!” 邢崢笑骂一句,毫不客气地揭了亲弟弟的短,道: “崧哥儿你不知道,嶸哥儿昨夜可激动得一晚上没睡,天还没亮呢,他就爬起来了,知道今日祭祖,揣了两个饼子就等在了祠堂门口。” “我这不是激动嘛!还是第一回祭祖站这么前面呢。” 邢嶸理直气壮道:“你们捫心自问,难道不也是头一回站族长后面参加祭祖吗?” 几人沉默,还真是这么回事儿。 因五人考中童生,族中特为此操办祭祖典礼,场面甚至比除夕更热闹。 不说邢嶸,他们哪一个不是激动了一夜,临近天亮才眯了一会儿? 哪怕没有邢嶸来得早,却也在祠堂偏厅等了近一个时辰了。 邢崧笑笑,他虽没有邢嶸几人那般激动,心中却也对邢氏家族多了几分认同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就是家族存在的意义。 虽有诸多局限,在这个时代,却也有著极强的凝聚力。 巳时六刻,钟鸣三响。 充作司仪的邢氏族人高唱: “吉时將至,诸亲归位!” 前院寒暄的族人迅速按照辈分长幼,在院中站定,邢崧等五位新童生,立於队伍最前列,正对著享堂。 族长三叔公立於阶前,环视族人,神情肃穆。 直到午时初刻,吉时已到。 伴著鼓乐齐鸣,声震屋瓦,祠堂正中央的大门缓缓打开,露出幽深肃穆的享堂以及层层列祖牌位。 在族长邢有根的带领下,邢崧紧跟其后,邢嶸等人根据府试排名,跟在邢崧后面,其余族人有序而入,按照“左昭右穆,男东女西”的站序,立於各自拜位。 主祭的族长行至香案前,执事递上三柱清香。 老族长双手举香过头顶,带领族人向祖宗牌位行三跪九叩大礼,隨后將香插入香炉中。 司仪高呼:“读祝!” 七叔公邢有为展开红纸祝文,朗声诵读准备好的祭文: “维 大汉泰安十四年,四月二十六日,孝裔孙邢有根率合族子弟,谨以清酌庶饈,致祭於邢氏堂上列祖列宗之神位前而言曰: 赫赫祖德,荫蔽子孙。诗书传家,俎豆永馨。 今有裔孙崧、嶸、崢、岳、孝,仰承祖训,篤志力学,幸得入库,忝列童生。 此乃祖宗默佑之灵,合族教化之功也! 兹此良辰,敬陈牲醴,不胜欣忭,谨此上闻。 伏惟 列祖列宗,歆格来享!更祈佑护,文运亨通,早登桂籍,光大门楣! 尚饗!” 七叔公读祝词之时,邢崧就站在主祭的族长身后,耳边环绕著庄重肃穆的祭文。 少年一抬头,就能对上祭桌上那个煮熟的猪头,猪头嘴里还放著一根完整的猪尾巴。 邢氏此次祭祖,规格要高於平常祭祀。 三牲用的是一只煮熟的猪头,一条完整的鱼,一只鸡。 猪头加上猪尾象徵全牲,鱼更是不可或缺,寓意著“鲤鱼跃龙门”。 加上其他的祭品,时令水果、糕点、米饭、酒水等,摆了满满一大桌子。 隨著七叔公念完祭文,乐班奏响庄重的礼乐。 司仪高声唱道:“初献爵!” 邢崧应声出列,跪在拜垫上,接过执事递上的酒爵,双手高举过头顶,然后恭敬地將酒酹洒於身前的奠池中,完成三叩首。 童生,是他功名的起点。 而祭祖时充当初献者,则是他作为新童生,对先祖最直接的感恩。 待邢崧起身退回队列,司仪高声唱道: “亚献爵!” 邢嶸闻言,强抑激动上前,依礼献酒、叩拜。 说起来,原本亚献的该是新童生的父兄长辈,可是,今年邢氏出了五位童生,邢忠又是个不爭气的,邢崧便向族长提议,由同样通过府试的堂兄邢嶸亚献。 而老族长从善如流,迅速答应了下来。 这不是他们排挤邢忠,实在是他小子不爭气,腿断了! 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来呢。 祭祖这般重要的事儿,怎能让一腿脚不便之人上前。 接著,司仪唱道: “终献爵!” 老族长再次上前,完成最后的献礼,並献上帛书。 这代表了整个家族,对邢崧几人的认可与期望。 而后,执事上前,为各牌位前添饭斟酒。 司仪唱:“闔门!” 所有族人低头躬身,有序退出享堂。 两扇朱门轻轻合上,邢氏族人按序站在院中,午时的阳光透过高大的松柏,在眾人身上洒下大小不一的光点。 约一刻钟后,司仪再唱:“启门!” 大门重新打开,眾人再次入內,在族长的带领下,向祖宗牌位行最后一次三跪九叩大礼,恭送祖宗灵位。 最后,將诵读过的祝文、纸元宝等移至院中,放入炉中燃烧,族长领著一眾族人行望燎礼。 这一场祭祖仪式,方才结束。 祭祀礼成后,祠堂內的气氛瞬间从肃穆转为欢庆。 祠堂院中,族人们迅速帮著將桌椅摆上,各色菜品一一端上了桌。 本就是为庆祝邢氏一族出了五个童生而办的宴席,各色菜品寓意吉祥,菜名討彩。 开席的冷盘八样,寓意八星报喜,象徵著圆满吉祥。 热炒菜四品,寓意四季勤学,炒菜讲究火候与速度,象徵学子才思敏捷。 六道大菜分別是: 魁星点斗(红烧青鱼头)、丹墀独对(清蒸全鱖鱼)、朱衣暗点头(红烧大肘子)、鹏程万里(八宝葫芦鸭)、连中三元(狮子头)、文思泉涌(文思豆腐羹)。 汤品一道:蟾宫折桂(老母鸡燉甲鱼汤)。 最后的果盘点心,亦是柿子、桂圆、进士团、如意卷这类寓意好的。 这场族宴,一道道菜餚不光色香味美,更是精心设计、寓意深远,將家族的喜悦、期盼与文化传承完美融合。 邢崧等五位新童生都被安排坐在了主桌,与族长、族老同坐,其余族人按亲疏尊卑入座。 菜色还未上齐,老族长举杯站了起来,说了几句吉祥话,而后道: “大家都知道,因为有崧哥儿在,咱们邢氏一族,这回才能出了五个童生!甚至崧哥儿还是案首! 可以说,咱们邢氏一族的未来,就在他们这些小辈们身上了! 今天,是咱们邢氏一族大喜的日子,在开席之前,请咱们邢家的案首讲两句!” 这个环节在邢崧的意料之外,但既然点到了他,他也不会怯场。 迎著在场几百位族人的目光,少年缓缓起身,以能够让全场族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和缓道: “各位尊长、宗亲长辈们,今日,晚辈侥倖进学,忝列童生,全赖祖宗德泽庇佑、族长三叔公与各位尊长的悉心教诲。 大家都知道,崧哥儿能念书、能去参加科举,都是族中出的银钱,可以说,没有宗族,就没有崧哥儿的今天! 在此,邢崧谢过诸位了!” 少年说著,朝眾人深深一礼。 或许是族人曾受了原身祖父邢有才的恩惠,或许是族人们都淳朴善良,可邢忠这一家四口,全靠著族中接济养活,这一点是未曾变过的。 邢崧来此几个月,受族中恩惠甚多。 若是没有族长三叔公,以及七叔公邢有为等人的帮助,他便是日后能考取童生,其中波折也要多得多。 甚至因为邢忠夫妻二人拖后腿,难以有所作为。 他不是不知感恩之人,既然他已经是小山村农家子邢崧,又受了族中恩惠,自然要担起作为邢氏一份子的责任。 族人却是纷纷笑著应道:“崧哥儿言重了,那都是你自己有本事!” “对啊!咱们族里的孩子都在族学念了两年书,又不是单供了你一个!” “他们都没考上,就崧哥儿考上了,那是崧哥儿的本事!” “就是!没有崧哥儿!咱们村哪儿来的五个童生!” 五奶奶杨氏甚至激动得站了起来,大声喊道: “崧哥儿!咱们都是一家人,別说那些生分的话,什么谢不谢的!跟五奶奶不用讲究这些!你只要能继续读,咱们族里虽然穷,也能咬牙供得起你的!” “对呀!崧哥儿不要担心!” 七叔公之子邢廉亦站起身应道。 族人们亦纷纷应和。 他们以为邢崧是担心家里没钱供他继续念书科举。 毕竟,一家人供一个读书人实在艰难,便是邢七叔公在县衙当官,可因为几个儿孙念书,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 邢崧含笑躬身作揖道:“那就多谢各位长辈了。” 邢氏酒铺生意已经逐渐走上正轨,马上就要盈利。 他那冰雪酒虽还没卖,却也给张县尊、方知府处分別送了一壶,只需一个时机,就能打开销路。 虽说现在穷,但他日后压根不会缺钱花。 可这也是长辈们的一腔心意,他也不多解释,只笑著应了下来。 菜也上得差不多,邢崧也不再耽误大伙儿吃饭,举杯朗声道: “今日之荣,属我全族!愿我邢氏一族,文风鼎盛,英才辈出! 最后,敬请满堂尊长、宗亲,满饮此杯! 祝我邢氏一族:枝繁叶茂,万代昌融! 乾杯!” “乾杯!” 族人们纷纷举杯,满饮杯中酒。 “这酒真不错誒!” 有平日喝酒之人,酒水一下肚,就觉出了不同来。 虽是寻常的米酒,入口却是清冽甘甜,口感绵密,酒水清澈见底,不似寻常村酿的浑浊。 显然是上好的清酒。 有消息灵通些的族人,给自己续了一杯酒水,低声向同桌之人炫耀道: “这可是咱们族里自己酿的酒!怎么样?比酒铺的酒水也不差吧?” “何止是不差,比寻常酒家卖的酒好多了!” 一族人还没动筷子,就先自斟自饮了几杯,招呼同桌人道: “好喝就多喝点,在酒铺里买一斤,起码要二十多文了。东街那家新开的酒铺,就是咱们族里的。” 而邢崧,作为本次族宴的主角,哪怕不主动饮酒,也一直有族人上前来敬酒。 是以哪怕这酒才酿了没几月,度数不高,一杯接一杯的酒水下肚,邢崧也喝醉了。 只记得被族叔扶著回了家,简单洗漱过后,就倒在了床上,睡得不省人事。 一觉醒来,天光大亮,已是次日的早上。 少年换了一身衣裳出门,就看见了坐在堂屋等他的三叔公。 打了声招呼正要离开,便被老族长叫住: “崧哥儿,怎么样?头疼吗?先来喝碗醒酒汤,吃了饭咱们就去县城杨先生家,束脩我已经给你备好了。” “好。” 邢崧乖乖將桌上放著的醒酒汤喝完,宿醉的滋味是真不好受。 他自己给的方子,自然能尝出昨日酒水的不同之处。 可哪怕是经过多次改良精进的酒方,酿出来的酒水,喝多了也同样会头疼,宿醉之后,脑子都迷糊得很。 他无法理解,邢忠为何能沉迷於此。 待喝完醒酒汤,洗去一身酒气,喝了一碗养胃的白粥,邢崧才觉得脑子清明了起来。 也记起了今日的任务,去杨家拜师。 这也是一早就跟族长说好的事儿。 既然三叔公已经將束脩备好,不用他多操心,邢崧便將他近日写的文章取了出来,一块带去杨家。 他素来勤勉,一天起码写好几篇文章。 这几月以来的文章堆在一起,也有三本厚字典的高度。 这些不好全部带上,邢崧只从中取了近半月的文章,整理好,用布包好,带上了驴车。 第93章 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93章 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求首订!) 第93章 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求首订!) 老族长带著邢崧,二人从小山村出发,赶驴车在官道上慢悠悠地走。 进了县城,往东走不过二里,便来到一处三进大宅院前。 杨家正处於孝期,门楣两边悬掛了一对白纸灯笼,大门两边的楹联用白布覆盖,门上贴了素纸对联。 大门紧闭,只旁边的角门处偶尔有车马进出。 老族长带著邢崧在杨家门口下了驴车,牵著驴走到角门处,对开门的下人说明来意,由门房通传。 士大夫府邸的正门,主要功能不是“通行”,而是“象徵”。 开闭具有严格的礼仪规定,用於“迎大宾、行大礼”。 如杨家这般高门大户,大门日常紧闭,只有迎接圣旨、上官、地位显赫的贵客,以及家族婚丧嫁娶等重大仪式才开。 不说寻常的拜访者,便是自家人,都是走角门或者侧门进入。 至於僕役、厨工进出,则是从院落最后方的后门。 老族长和邢崧在门房处等了片刻,一身著齐衰丧服、头戴用麻布缠绕的丧冠的青年男子迎了上来。 哪怕换了装束,邢崧也能一眼看出,此人就是先前在茶馆遇上的二人之一,杨既明之子。只是他对杨家情况並不了解,不知道对方是杨既明的哪个儿子。 杨策看见等在门房的二人,笑著迎上前作揖道:“晚辈杨姓,名策,见过邢老先生。久仰邢族长清名,今日一见,实乃三生有幸。家父已在厅內恭候多时了,老先生请。” 说完,又对邢崧頷首示意,行了一个平辈礼。 作为侍郎之子,杨策在邢崧二人面前姿態放得极低。 对待邢老族长时,也以尊长称之。 一来,邢老族长是年长有德的长辈;二来,邢崧马上就是他家老爷的门生,他们二人属於同辈,作为邢崧长辈的邢氏族长,他自该敬重些。 杨策这般礼遇,邢三叔公受宠若惊,心下对侄孙在杨家人面前的地位更提了一提。 站著受了杨策一礼,双手虚抬至身前,做了一个轻微的回礼动作,谦和道:“不敢当不敢当,快快请起。” 邢崧亦跟著回礼。 看著邢崧二人的动作,杨策暗自点头,邢家都是守礼之人。 他作为三品侍郎之子,以晚辈之礼接见一寻常乡下老头,若换了旁人,不说迴避,说不定还会还一个同样深度的礼。 他虽不会太在意,却也是失了礼仪。 老族长正面接受了他的揖礼,只作了一个轻微回礼的动作,既维护了长幼之序,也体现了长者的风度。 全了这一段礼节。 而老族长这一举动,也让他对老爹执意收一个毫无根基的农家子为徒的行为,更加认可了几分。 邢崧的才华自是不必言说,能力压苏州府一眾学子,成为府案首,在明月楼上,面对他爹提出的问题侃侃而谈,这一切,就足够说明此子才华横溢。 而在此基础上,他家里人也是拎得清的,那自然再好不过了。 杨策脸上的笑容更加真切了两分,带著邢崧二人穿过垂花门,来到会客的客厅,杨既明已经等在了这里。 杨既明起身,迎上邢三叔公,笑道:“老先生枉驾光临,晚生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面对杨既明,老族长又是另一番礼节,作出下跪的姿態,口中道:“小民拜见杨大人。” 杨既明快步上前,搀扶住邢三叔公,连声应道:“老先生万万不可,折煞晚生了!” 二人谦让一回,杨既明方才让了邢三叔公在客座上坐下。 又互相向对方介绍了邢崧、杨策二人,二人只在被提及时起身行礼,而后便坐在了下首,充当背景板。 杨既明、邢有根二人互相称讚了一番小辈,又寒暄了一回,方才说起此行的目的。 老族长朝杨既明略一拱手,道:“久蒙杨大人不弃,垂青舍侄孙。小侄孙虽愚钝,然素来仰慕杨大人之道德文章,日夜盼能得附门墙,聆听教诲。今日冒昧携其前来,一则再表恳诚,二则斗胆,欲行拜师之礼,不知杨大人尊意如何?” 杨既明亦笑著回应道:“老先生过谦了。令侄孙聪慧俊秀,他日必成大器。老夫才疏学浅,唯恐误人子弟,然既蒙不弃,愿共琢此玉。” 老族长一捻长须,知道此事已成,顺势接话道:“如此,多谢杨大人成全。不知何时行拜师礼?” 杨既明扫一眼老实坐著的学生,笑道:“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便可。” 说完,便吩咐杨策去预备拜师的陈设。 他则继续与邢三叔公交谈。 不多时,杨策布置好陈设,折身回来请几人过去,又去了一趟后院,將杨既明之妻张夫人及杨既明二子杨简请了过来。 几人又是一番见礼。 眾人移步书房,书房內的墙上,已经掛上了一副孔子绣像。 在杨既明的引导下,邢崧向孔子像行叩拜礼。 三叔公以及杨家眾人分列两侧观礼。 而后杨既明坐上四方椅,邢崧再向端坐的先生行三叩首之大礼。 而后,邢崧跪著將带来的“贄敬”和束脩等礼物高举过头顶,奉与老师。 依古礼,束脩是十条干肉。 杨先生接过干肉,收下三条,返还七条,以示“取酬授知”之意。 还有芹菜、莲子、红枣、桂圆、红豆这类寓意好的礼物,同样收三返七。 而后,邢崧加献《十三经註疏》全套,向老师传达自己的学术层次和志向他已经不是蒙童,需要老师传授更深入的儒家经典,以参加科举,考取功名。 这套书,並不在老族长准备的礼物之列,而是他在府城书斋购买,带回来的贄礼。 见了邢崧奉上的书本,杨先生满意地点头,接过了这套贵重又有文化分量的礼物。 接著邢崧双手准备好的举拜师帖过眉,杨先生接过拜师帖后,授《学规》。 拜师帖上,写明了拜师意愿、学生信息以及承诺,还有学生及家长署名画押,以及书写帖子的具体年月日。 最后,邢崧奉上“谢师茶”,杨既明饮一半,赐给邢崧一半。 以示薪火相传之意。 见少年喝了半盏茶,杨既明起身,微笑著將邢崧扶了起来,正色道:“自今日起,你便是我杨既明的学生了,既入我门下,我自当对你倾囊相授。 然,学问之道,首在品行,德行不端,纵有满腹经纶,亦不足取。你当日日自省,修身礪行,以为君子。 最后,学问无涯,唯勤是径。你当晨昏不輟,寒暑无间,潜心向学,於文章制艺,当精益求精,不可敷衍塞责。 望你他日学有所成,不仅能光耀门楣,更能报效朝廷,方不负我今日收你入门之期许。 可听明白了?” 邢崧躬身行礼,坚定道:“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好!” 杨先生满意地点头,又为他引荐师母张夫人。 邢崧作揖行礼,以“师母”称之。 张夫人满意地点头,笑道:“崧哥儿是吧?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不必如此拘礼。” 说著,眼神示意身旁的嬤嬤去准备礼物。 这是她丈夫杨既明收的第一个学生,不可轻慢了去。 至於杨策、杨简二人,虽说之前见过,可如今身份不同,亦重新序了齿序,以兄事之。 “老先生稍坐,请恕誆驾之罪,晚生先给崧哥儿授课。” 杨既明朝邢三叔公一礼,又吩咐杨策兄弟招待:“你们好生招待老先生,不可简慢。” 杨策笑道:“老叔公这边请。” 行过拜师礼,邢崧已经是他们正儿八经的师兄弟,他对邢三叔公的称呼,自然也跟著换了。 “不敢当。” 三叔公笑应道,又向杨既明道:“舍侄孙就拜託杨大人了。” 说完,便跟著杨策兄弟二人去客厅喝茶,顺便等邢崧上完课。 张夫人亦跟著离开,看来杨大人准备留这新收的学生用饭,她作为主母,自然该去准备。 何况,以杨既明对这学生的看重,备的礼需更厚两分才是。 待眾人离开,书房內只余新鲜出炉的杨既明师徒二人,杨既明也开始了首次授课。 並非寻常的描红、读一段《三字经》或《千字文》,这类象徵性地开学仪式,而是正儿八经地给邢崧讲起了课。 指了一张书桌,示意邢崧在那儿坐下,杨既明给他拿了一册《春秋》放在桌上。 杨既明沉吟片刻,开始了今日的授课。 “你已通过了府试,还是今年的案首,也是有些基础的。过於简单的我就不讲了,今日,咱们浅谈一下《春秋》。” 不待邢崧回话,问道:“《春秋》是五经之一,而非史书之一,为何?” 邢崧不敢疏忽,忖度道:“史书在於记录,《春秋》以独特的笔法,对歷史事件进行道德批判,承载著孔子的政治理想和伦理观念。” “善!”杨既明点头,显然对学生的回答十分满意,又道:“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 歌颂他们的诗,研读他们的书,而不了解他们的为人,可以吗? 此言出自《孟子·万章下》,而后一句是“是以论其世也”。所以要討论他们的那吨时代。 邢崧自是瞬间便乍回忆起这句话的出处,而对杨先生接下来的话,心中也有了数。 果然,杨先生接著道:“这其实是物以偽聚,人以群分”的思想。哪怕有一定的局限,咱们也可以管窥蠡测,稍稍窥见吉光片羽。 《春秋》为何而作?其记录的是鲁隱公元年至鲁哀公防四年,共二百四防二年的歷史,史称春秋时期”。周王室衰微,天下共主”名存实亡。名”与实”分离,天下失序。诸侯兰霸,卿大夫专权......” 杨先生简单介绍了一番春秋时期,伐崩乐坏的时代背景。 这些邢崧都是熟习的,他並没有深详讲解,而是话锋一转,讲起了孔子:“面对这般乱世,孔子心怀吾从周”的理想抱负,希望恢復西周的伐乐什序。 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其义则丘窃取之矣。”你可以细细揣摩这句话,便乍理解《春秋》。” 说雄,杨先生並未打算继续深详,显然是希望邢崧自己领悟。 见学生陷详沉思,杨既明也没继续讲解,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坐著等了半刻钟,方才继续道:“世人所谓微言大义”春秋笔法”,从何以见? 其一,用词精微、含蓄,其意却极深远重大。” 举例道:“《春秋·宣公二年》:晋赵盾弒其君夷皋。你细品。” 邢崧点头,他自然记得这段,见杨先生没有继续往下讲,起身作揖道:“学生斗胆,敢陈拙见,还请先生指教。” 得到杨既明的同意之后,邢崧方才讲出自己的看法:“晋灵公荒淫无道,赵盾的族人赵穿杀之。赵盾虽未直接降与,但其作为正卿,亡不越境,反不討贼”,孔子认为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认定他是弒君的元凶。” 杨先生点头,补充道:“弒”专指臣杀君、子杀父,为大逆不道之罪。杀”之一字过於轻巧。 此即《春秋》一字褒贬,微言大义。” 接著,杨先生又举例几吨动词的精確使用,艺“克、岸、侵、袭”等。 结合《春秋》原文与歷史掌故,深入浅出地为学生讲解,让其感受《春秋》 微言大义。 將此讲雄,杨既明也井结束了今日的授课。 喝了一杯茶水,与学生话起了家常:“你先前县试、府试的文章,我都看过了,以你艺今的年纪见识,说实话,写的不错。” 邢崧作揖道:“先生谬讚。” 说雄了好的,一般而言,接下来丼该说不好的了。 少年站立,微微躬身以示倾听。 经过今日杨先生所讲《春秋》,他对自家先生的才学防分钦佩。 不说官职地位,只说其对《春秋》的理解,加之深详浅出的讲解,便足以让少年折服。 如此大才,真不愧是泰安元年的状元郎! 只听那状元郎继续点评学生的文章道:“文风华丽,偏又乍言之有物,这是你最大的优点。但,我多看了几篇,丼发现了其中的大问题。” “还请先生教我。” 杨先生一针见血道:“你所作文章,粗看言之有物,细品之下,却是泛泛之言,从未有过深详,看似花世锦簇,却无半分真情实感。” 邢崧瞭然地点头,这確实是他作文最大的问题。 他自己也意识到了,却一直没有解决的方案。 先前从未有人勘破,今日却被刚认的先生一语道破。 行为越发恭谨,长揖到底,道:“还请先生教我!” amp;amp;gt; 第94章 锥处囊中,其末立见(求首订!)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94章 锥处囊中,其末立见(求首订!) 第94章 锥处囊中,其末立见(求首订!) 提出问题不难,可该如何解决,杨既明却是犯了难。 他这刚收的学生,基础极扎实,涉猎也广泛。 科举一道,四书五经是基础,你却不能只念四书五经。 经史子集,诗词文章,都该有所涉猎才是,而比起寻常的农家子,邢崧学问显然深厚得多。 可是,这也带来了一个极大的弊端。 他知道的多,但是都不精通! 而且,他最为不解的是,邢崧从何处学来如此之多,又如此之杂的东西? 不说寻常农家子,便是世家子弟,也並不能接触到这些。 杨既明忖度片刻,方道:“颂其诗,读其文,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 所谓知人论世”,不仅可以用来学习先人的文章,对於理解当今之人的文章、从而了解其人亦是可行。想要了解一个人,从他的诗词文章、身世背景入手,虽不能尽知,亦可窥其大略。 可,我无法理解你的主张。” 杨既明挥了挥手,示意邢崧听他讲完,不解道:“若说是阿諛奉承,却也不对,可若说你已经理解认同,却也有失偏颇。你出身寻常却博览群书,见识独到;分明年纪轻轻,却有诸多老成之言。 我真的很好奇,你是如何养成如此心性的?” 杨既明怀疑,邢崧早有师承,观其文章脉络,章法井然,绝非无师自通可以解释。 邢崧汗顏,杨先生果真洞若观火。 他前世出身书香门第,自幼便与诗书相伴,自然博览群书。 至於见识独到、诸多老成之言。 只能说古人无法想像后世信息大爆炸的时代。 至於涉猎广泛,杂而不精,谁人不知,网络键盘侠个个才高八斗,什么都能讲上个一二三,但稍一深入,就麻爪了.... 但这个还真不能对杨先生讲。 哪怕杨既明是他的老师。 秘密之所以成为秘密,则在於只有天知地知,我一人知。 再多一人知道,这秘密也就不再是秘密了。 邢崧皱起眉头,应道:“学生確实读过不少书,只是年纪尚幼,经歷浅薄,不解其中真意。” 读书多,这是无法掩盖的,从他的文章之中便可见得。 他作文好用典故,旁徵博引,文采非凡,这是无法掩盖的。 如锥处囊中,其末立见。 少年腆一笑,不好意思道:“学生学的杂,各家言论看过不少,却无法釐清其中脉络,对学问掌握不足,只学了个皮毛。不说四体不勤五穀不分,却也未曾亲歷过农桑稼檣。” 杨既明点点头,如此,大概也能说得通了。 想来还是学生之前的老师,学问不足,方至於误人子弟! 若非如此,少年又怎会学得如此之杂,却又样样不精通? 好在,崧哥儿年纪尚幼,如今成了他杨既明的学生,他一定能好好教导! 杨先生踌躇满志。 邢崧见杨既明頷首,暗舒一口气,知此关已过。 老师太过敏锐,学问过於精深,看来也不是什么好事儿,稍不留神就容易露出破绽来。 接著,邢崧又拿出准备好的一沓文章,奉给杨先生,道:“这是学生近日所作文章,还请先生指正。” 杨既明看著那厚厚的一沓,近三指厚的文章,扔在桌上都能响老大一声。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打雷了呢! 这得批改到什么时候? 杨先生迟疑道:“將你近一月的文章取来即可,我帮你批阅修改。” 这也太厚了些! 这孩子忒实诚,这是把近一年写的文章都带来了罢? 一天批改个两三篇文章,为他讲解之后,再出一道新题,让学生作一篇新文,也就差不多了。 正好每日钓鱼也无甚趣味,不如在家教学生。 何况还是邢崧这般聪慧的学生,教导起来更有成就感。 “这是学生近半月所作文章。” 邢崧將那厚厚的一沓文章放在桌上,靦腆一笑道:“学生明日再將剩下的带过来。” “不用了!” 杨既明连忙推辞道。 他是想给自己找点事儿干,不是想当个批阅文章的胥吏。 “先看这些罢,日后我每日再给你布置新的功课,你完成那些就好了。” 老先生擦了一下头上突然冒出来的冷汗。 没想到刚收的学生还是个卷王。 若是杨策、杨简兄弟二人,有崧哥儿一分勤勉就好了。 这两个不爭气的东西! 杨先生望了一眼窗外的天色,道:“先去用饭罢,吃了饭,我再给你介绍一番今年的学政,说起来,他可是我的老相识了。” 说著,吩咐人带著邢崧去了饭厅,让长子杨策陪著邢崧二人用了饭。 哪怕他表现得再和蔼,可到底是三品大员,有他在,邢三叔公吃饭也不自在。 是以只让杨策作陪,既不失礼,也不会让邢老族长过於拘束。 待眾人用完饭,杨既明过来,与邢三叔公商量道:“崧哥儿这孩子,我十分喜欢,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勉强也算是他的长辈,待过了院试,他便在我这里住下,念书也便宜。这几日就辛苦些,让他多跑几趟。” 杨先生这番布置合適又体贴,邢崧才拜入他门下,与杨家人都不熟悉,需要时间相处磨合。 是以现在先不住下,每日往返。 待过了院试,邢崧与杨家人也互相了解了,住在一起,相处也更亲厚些。 何况,他马上就要给邢崧介绍今年新点的学政,他每日回去,也能將消息分享给邢家的其他学子。 邢崧心下感动,朝三叔公点了点头。 邢老族长见状,满口答应下来,道:“那就麻烦大人了。” “我待会儿还要给崧哥儿介绍今年的学政,不知老先生可否稍候?若是不得空,晚生派人送老先生回去?” “不必多麻烦,这里离我七弟家不远,老朽去他家坐坐,晚些时候再来接崧哥儿。” 邢老族长忙道。 让他坐在这大宅院里喝茶,他也喝不惯,还麻烦人杨家的公子们陪著,不如去弟弟家等。 叮嘱侄孙道:“崧哥儿,你好生跟著先生念书,叔公晚点来接你。” 说完,不顾杨先生的挽留,去取了驴车离开。 杨既明便重新带著学生回了书房,小廝奉上清茗。 “今年南直隶的学政,点的是与为师同榜进士出身、泰安十四年的榜眼一李修远。我们当年一甲三人,就数他混得最差,在翰林院一坐就是十几年。” 杨既明说著,还有几分唏嘘,感慨道:“我们三人中,我与探花林如海同出身苏州,算是半个同乡,私交也最为亲近。可惜天不假年,林兄年纪轻轻就去了。” 听说林如海病重,他还特意派了两个儿子去扬州探望。 哪怕他们二人此行是为公干,却也替他去见了林兄最后一面。 若非林如海还有显赫的妻族,他说不定还会替林如海收养他的独女。 说起来,他妻子张夫人,一直想要个闺女,只是一连生了两个小子,再没有开怀。 日后若是有机会,还得叮嘱夫人,帮忙照看些林姑娘。 林如海? 邢崧眼神一闪,没想到他家先生与林如海还有这般渊源。 杨先生感慨只是一瞬,继续为邢崧介绍今年的学政李修远:“李修远最为耿直,平生最不喜阿諛奉承之人,偏爱质朴平实、言辞恳切的文章,是个苦行僧一般的人物。” 嗯?这是在点我吗? 邢崧无故躺枪,无辜地笑了笑。 反正没指名道姓说他,他就当没听到好了。 老师说学生几句,算不得什么。 不过,苦行僧一般的人物? 这评价,听著可不像什么好话啊。 果然,杨先生毫不留情地揭了老相识李学政的短:“李修远出身优渥,却是家道中落,是以年纪轻轻就养成了慳吝的毛病,是京中出了名的铁公鸡。一家五口住一个两进的小院子,家里只有一个看门的老僕。” 好歹是翰林,全家上下只有一个老僕? 邢崧还真没见过这般的人物。 不说见过,简直闻所未闻。 哪个京官家里不是僕从成群,安荣尊贵的? 即便翰林清贵,没什么灰色收入,也没有將日子过得这般清苦的。 果然是“苦行僧”一般的人物。 而杨既明没说的是,李家五口人,其中一个是李修远的妾室,名义上是妾室,却是李修远的夫人买来帮干活儿的。 既是李修远的妾,平日里还要干些粗活,一份工钱,打两份工。 可以说李家人十分精打细算了。 杨既明总结道:“崧哥儿,你文风华丽,恐为他所不喜。” 邢崧眨了眨眼,他確实更擅长文辞锦绣的文章,可距离院试还有些时日,未必不能改变文风。 “不知先生处可有李学政先前的文章,供学生学习?” 杨先生起身,自书架上抽出一本装订好的文集,递给邢崧,道:“都在这里了,能学到多少,就看你自己了。” 显然是早有准备。 “你先看看李修远的先前的文章,从后往前看,后面的文章是他新作。” 杨既明翻到后面,指著一篇文章道:“这里有不少是市面上找不到的,儘量別传得太广。李修远於农学,颇有造诣。你先看著吧,晚点我再来考察你的学习进度,给你布置功课。” 说完,杨先生抱了邢崧那半月的文章去了內院的书房。 苦矣,学生过於勤勉,给他增加了多少工作量啊! 这么多文章,批阅修改可是个不小的工程。 杨先生嘆了一口气,取一支硃笔,从第一篇开始看。 而被先生留在书房看书的邢崧,大致翻阅了一番李学政的文集,对先生与李学政的关係有了认知。 若非密友,可拿不到如此之全的文集。 其中不少並不成篇,有的只有半篇,或者一两段简短的想法。 其中还有一篇文章,是李修远年轻时所作,前年有了新的看法见解,又增刪了不少。 而这本文集中,前后两篇文章赫然在列。 至於杨既明所说,李修远於农学一科造诣颇深,他也是深有体会。 无他,李修远近几年的文章,不少都与此有关。 而这些消息,想必不会在学子之间流传。 科举一道,不仅是考察学子的学问,更考“信息”,选择哪本本经、如何备考、考官偏好、录取形式等,对寻常考生来说,实在是难以跨越的一道鸿沟。 邢崧心下暗嘆,若非他拜入杨先生门下,如何得知学政如此隱秘的消息? 將杂乱的想法拋之脑后,少年专心阅读起手中文集。 先生特意叮嘱,让他別让文集流传太广,那这本文集就不好带出去了。 届时默写些出来,供邢岳几人阅读。 便是文章流传出去,也不能出自他手。 一整个下午,邢崧都坐在书桌前阅读这本文集,偶尔在纸上做些记录,每看半个时辰文章,便起身在书房內走动一番,不觉时光飞逝。 直到杨先生过来,拿起他写的笔记总结,道:“崧哥儿,邢老先生来接你了,你先回去罢,明日再来。” 邢崧方才抬头,转头看向窗外,金乌西沉,確实不早了。 “先生?” 杨先生板著一张脸,道:“先回去罢,明日我再校考你今日的收穫。” 少年不解,先生怎地突然就变了脸色? “好,我先回去了,先生明日见。 邢崧简单收拾了一下桌面,將写好的笔记归整好,放在了桌角,用镇纸压好,向杨先生告辞。 “回去罢。” 將今日的功课纸递给邢崧,隨手指了一个小廝带邢崧离开,杨先生仍旧阴著一张脸。 任谁批改了一整个下午的学生习作,都没个好脸色。 哪怕这学生確实不错,写的文章也比寻常的士子强上不少。 可这未免太多了些! 他之前怎么就想不开要收个学生呢! 这不是给自个儿找事儿嘛! 碰上个卷王学生,杨先生批阅文章,改到自闭。 而跟著三叔公回家的邢崧,自然不知道这些。 老叔公一边赶著毛驴,对侄孙道:“崧哥儿,你最近就住在你七叔公家,我跟他说好了,平时你去杨大人家也方便。” “好。” 邢崧应道,又与三叔公说起今日所学:“上午先生为我简单讲解了一番《春秋》,使我对《春秋》有了更深的了解,下午阅读名家文集...... 三叔公虽听不懂,却也听得认真。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回送孩子去先生家念书呢,回来的路上,崧哥儿还与他介绍学的东西。 这对三叔公来说,实在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一路上笑得合不拢嘴:“崧哥儿学问就是好,杨大人都夸呢!我方才去接你的时候,杨大人都说你基础扎实,懂的多!” 这般给他长脸,又与他亲近的晚辈,如何让他不多疼几分? 第95章 这肉......怎么这么柴?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95章 这肉......怎么这么柴? 第95章 这肉......怎么这么柴? “崧哥儿,听说你被杨侍郎收为了学生?” 邢崧二人甫一进门,邢七叔公就迎了上来,满脸喜色道。 他今日在衙门当值,回来就听兄长说崧哥儿已经拜入了杨侍郎门下,还没来得及问清楚缘由,兄长就要赶著去杨家接崧哥儿,无奈,他只得在家里等著二人回来。 这不,一见邢崧归来,就忙过来询问。 “七叔公。” 邢崧作揖笑道:“確实如此,今日得空,正好託了三叔公陪我去杨家拜了师,明日始,我需每日辰正到杨先生家,酉初方回。” 这个时间,还是杨先生与他商量出来的,每天八点上课,下午五点下课,晚上再另外给他布置带回家的功课。 “好好好!” 邢七叔公连连点头。 他先前与崧哥儿他们閒聊,还说到过杨侍郎要收学生的事儿,未曾想到,这般天大的好事儿,果真落在了邢家。 哪怕被杨侍郎收作学生的不是他的孙子,可谁说侄孙不是孙呢? 何况崧哥儿与族中素来亲厚。 更是他们邢氏一族的骄傲,在他看来,比他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孙优秀得多。 如今又有了杨侍郎当老师,日后前途自是不可限量! “崧哥儿今日念书辛苦了,先进来,咱们边吃边聊。三哥,今日也晚了,在弟弟家住一晚再回去吧,咱们兄弟俩也好久没抵足而眠了。” 邢七叔公笑得合不拢嘴,忙招呼邢崧二人进来。 甚至在这一刻,在他心里,侄孙邢崧的分量,还要稍微超过同母兄长邢老族长。 “崧哥儿,咱们走,杨先生正在孝期,不能沾荤腥,中午的菜没什么油水。 你现在肯定饿了。” 老族长瞧不上自家弟弟那副諂媚样儿,携了侄孙的手往里走:“我特意去买了只老母鸡,让厨娘燉了,你多吃点,补身体的。” 越过邢有为时,还特意覷了他一眼。 你这老小子,还想跟兄长我爭崧哥儿?下辈子吧! 我可是最先发现崧哥儿的才华,並提出要送他去念书之人! 我们之间的情分,非常人可比。 邢七叔公哭笑不得,兄长一把年纪了,没想到遇上邢崧,还越活越回去了,这种“爭宠”的小把戏都使出来了。 “那可是我家的厨娘。” 嘟囔一句,邢有为跟上了前面还未走远的二人。 邢家也没什么食不言寢不语的规矩,邢崧又將先前在茶馆遇上杨先生,並被他看中收为学生一事说了,在座眾人无不惊嘆。 连道邢崧气运实力都是上佳。 出门遇上一个寻常富商,都是打算收学生的三品侍郎,自身学问又扎实,才能被杨侍郎看中,收入门墙。 “说来,还是崧弟学问好,基础扎实,若换了旁人,便是遇上了此等良机,也是把握不住的。” 邢崢感慨道。 说著,转头瞪了身侧的邢嶸一眼。 这小子,崧哥儿与他一块出的门,连崧弟被杨先生收为弟子这么大的事儿,也不跟他们通个气! “哥,你怎么了?” 邢嶸嘴里叼著个鸡腿,含糊道。 好端端的,瞪他干嘛?难道是因为他把鸡腿吃了没给他留? 邢崢一噎:“没事,吃你的吧。” 邢嶸扔掉手里的鸡腿骨,给兄长夹了一块肉,放到他碗里,討好笑道:“嘿嘿,哥你也吃。” 邢崢翻了个白眼,这弟弟真不能要了。 好不容易给他夹次菜,居然是鸡屁股! 一旁的邢嶸还在催促道:“哥,你怎么不吃啊?今天这老母鸡燉得可好吃了!” 见兄长没动静,邢嶸又重新给他再夹了一块,这回是从另一盘红烧猪蹄里夹的,浓油酱赤,看著就令人口舌生津。 “哥你尝尝这红烧猪蹄!” 灯火昏暗,邢崢也不忍再辜负弟弟的一番好意,將邢嶸给他夹的那块“猪蹄”扔进了嘴里,毫无防备地咬了下去。 amp;amp;quot;!!!” 並非期待之中的猪蹄那充满胶原蛋白的、软糯的口感,而是一种致密、纤维感十足的质地。 邢崢倏而瞪大了双眼,这块肉......怎么这么柴? 紧接著,一股强烈、辛辣、炽热的汁水从那块偽装者內部被挤压出来,像一颗味觉炸弹,瞬间在口腔內引爆。 浓郁的肉汁和酱油的鲜美,瞬间被一股霸道、尖锐的姜辣味覆盖穿透。 邢崢的眼角顿时涌起了泪花他吃不得辣! 吐还是咽? 这是个问题。 饭桌上长辈们都在,他若將吃下去的菜吐出来,顿时就会吸引全桌的目光。 邢崢的本能在叫囂著让他立刻吐出那块姜,可在这个场合,他的理智又试图挽回,不行..... 最终,邢崢还是快速咀嚼了几口,將那块姜囫圇咽了下去。 每咬一次,那股辛辣就直衝天灵盖,即便咽了下去,那股辛辣、温热的感觉仍旧在舌尖徘徊。 邢崢眼泪汪汪,有苦说不出。 猛扒了好几口米饭,方將那股辛辣稍微掩盖。 偏偏邢嶸仍不放过他,追问道:“这红烧猪蹄这么好吃?哥你多吃点?” 说著,又將筷子伸向那盘只剩几块的红烧猪蹄。 邢崢连忙放下筷子,按住邢嶸的手,警惕道:“你要干嘛?” 他可不想再吃生薑了! 邢嶸无辜转头:“我看你吃得那么香,我也尝尝。” 邢崢訕訕地收回手,有苦难言,原来不是给我夹菜啊,那没事了。 可是,真的很辣啊,他嘴里现在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辛辣味! 坐在邢嶸身边的邢崧將这一切尽收眼底,低下头,肩膀抖动了一下。 不得不说,十二哥真是个活宝。 用完晚饭,邢崧招呼邢岳几人跟他一块去了他的屋子。 从杨先生处知道的消息,还得儘快分享给邢岳他们才是。 他日后进入官场,同族兄弟便是他最大的助力。 “大宗师偏好质朴平实的文风?” 邢岳皱起了眉,担忧地看向堂弟邢崧。 他们相处这么久,自然清楚崧弟的文章最为华丽,旁徵博引,文采非凡。 偏今年的学政李大人更喜平实的文风,那崧哥儿岂不是难以考得好名次了? 邢崧失笑,无奈道:“三哥,我是今年的府试案首,只要不出大的差错,大宗师也不会罢黜我的文章的。” 你们都一脸担忧地看我作甚? 与其忧心我名次不好,不如多努力,爭取院试通过才是。 院试可比府试难度更大,不止要与今年考取的童生比,还要与之前考取了童生、却没能通过院试之人比。 邢嶸几人能通过府试,院试怕是很难一次通过。 邢崧心下忖度,继续低下头默写文章。 他不好將大宗师的文集带出来,但是默写出来给邢岳几人看还是没问题的,只需叮嘱他们不要外传就是。 默完一篇大宗师近日作的文章,邢崧放下笔,將写满字跡的竹纸放在一旁晾乾。 “崧弟,你在写什么?” 邢嶸凑到堂弟身边,伸头去拿堂弟刚写完的那张纸。 瞧著不像是写新的文章。 少年继续落笔,默写第二篇文章,头也不抬地回道:“我在默写大宗师的文章,你们都认真观摩学习,这是先生给我的,不少文章市面上都看不到。” 邢岳几人连忙点头,懂了,不能外传。 邢嶸小心托著文章走到眾人中间,道:“咱们一块看。” 邢崧抬头瞥了一眼凑在一起討论的邢岳四人,提笔在砚台中蘸了蘸墨汁儿,又默写了两篇文章出来。 哪怕他已经將大宗师的文章背了下来,可再次默写,仍有不少收穫。 帮邢岳几人默写大宗师文章的功夫,也是他再次学习、琢磨的过程。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默完三篇文章,少年方才收笔。 贪多嚼不烂,这三篇文章,也够他们学习一阵了。 將默写的文章放到一旁,邢崧拿出今日杨先生给他布置的课业,低头思索起来。 杨先生今日给他布置的课业,说简单也很简单,说难也难。 这难易之別,完全由他给出来的答案作分別。 今日上午,杨先生讲了《春秋》一字褒贬,给他准备的课后作业,便是让他自己列举《春秋》一字褒贬的其他例子。 若要简单,只需將字词列举出来。 可若要深入,要做的可就多了。 难度也是呈指数倍增加。 举例只是最基本的,需要將不同的字词相互对照,找出其中区別,並加以分析,再根据歷史,作出自己的判断和解释... 无疑是个大工程。 这还只是第一天的课业,明日就要在先生面前作答。 可想而知,他日后的日子轻鬆不了了。 少年思忖良久,方才另取了一张白纸,在纸上缓缓落下自己的回答。 这题目自然是难的,可难道题难他就不写了吗? 科举一道,本就是全天下的聪明人之间的廝杀,他虽自认聪慧,却也未曾轻看过天下英雄。 若无向学之心、勤学之行,又如何在科举中脱颖而出,夺得魁首? 少年以中正端凝的馆阁体,缓缓在纸上落笔,兼毫毛笔在竹纸上划过,留下轻微的沙沙声。 邢崧的笔触,也从先前的凝滯,逐渐流畅了起来。 若说在刚来到这个时代之时,他只想著能考中举人,当个富家翁,退一步考个秀才也行,凭藉他远超这个时代的远见,也能將日子过得滋润。 可经过这些时日的学习,与邢氏族人的相处,他的想法,也在逐渐发生变化o 至於今日,得拜杨先生为师,心中的目標,方才清晰起来。 老师可是泰安元年的状元郎,作为他唯一的学生,他也不能坠了先生的威名不是? 不如先定一个小目標,考个状元回来! 不过,现在嘛,还是得將今日的功课写完。 少年放下笔,长出一口气,突然觉得屋內有些冷清,再抬头一看,哪里还有人在? 邢岳几人见他在做功课,早已退出去,换了个地方討论。 此时,房间只有他一人。 邢崧起身,在屋內走动了一番,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而后折回书桌前,继续与功课作斗爭。 月光透过木窗,洒在少年认真的侧脸上,留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夜还很长... 次日一早,邢崧照常起床洗漱、练字。 不同以往写的四书五经,今日默的是李大宗师的文章,写完还能留给邢岳几人观摩学习。 在院试之前,每日早上练字,都换成默写大宗师的文章。 默完三篇,少年收拾好桌上的东西,將昨晚写的课业带上,吃过早饭,慢悠悠地往杨家去。 昨日他已经记下了路线,七叔公家离杨家並不远,走过去也就两刻钟。 与此同时,杨家父子也刚用完早饭。 昨日刚收了学生,杨既明突然就想起了自家两个儿子的学业。 杨策兄弟在京城是有先生的。 杨策与太子年纪相仿,自幼便跟在太子身边当伴读,教他的先生都是名师大儒;杨简虽没兄长那般的气运,却也被他塞进了国子监,来往的都是京城的公子哥儿。 可如今是孝期,两个儿子无法接受先生的教导。 杨既明昨日批阅学生习作,虽有些许烦躁,今日却也觉出了几分兴味。 趁著学生还没来,將魔爪伸向了一双儿子,道:“策哥儿、简哥儿,將你们最近作的文章拿来,我帮你们看看。”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认命道:“好。” 还好早有准备,赶了几篇文章出来,希望今日可以糊弄过去。 兄弟二人吩咐一声,遣了身边的小廝將文章取来。 杨简好奇问道:“老爷,昨日初次授课,您给崧哥儿讲了什么呀?” 依他对自家老爹的了解,他可不会讲些《三字经》《千字文》糊弄一下,怕是已经开始给崧哥儿授课了。 而且还给布置了课后作业,开必讲的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东西。 杨既明隨口应道:“也没什么,大致讲了几句《春秋》,倒是给他布置了些课业,不知他做的如何了。” 杨先生说著,事睛却望向了门外。 他期盼的那个身影未出现。 他家素来用饭早,现在还不到辰时,约定的上课时间是辰正,邢崧还没这么快过来。 课业是任务,也是探底,从邢崧的回答中,他可以从中看出邢崧的功底以及对待学习的態度。 第96章 弒君疑案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96章 弒君疑案 第96章 弒君疑案 杨策看著他家老爹的脸色,猜到这份课业不简单。 老爷给崧哥儿讲了一段《春秋》,还给他拿了李大宗师的文集,那给他布置的课业会是什么? 杨策在心下猜著老爷可能布置的课业。 而杨简的办法就要粗暴得多,直接问道:“老爷,您给崧哥儿布置了什么功课?” 杨既明也没藏著掖著,轻描淡写道:“昨儿个给他讲了《春秋》一字褒贬,让他举几个例子。” 这功课,还真是给崧哥儿挖坑了。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明白了自家老爷的“险恶用心”。 崧哥儿若是只举例子,那自然达不到他爹的要求,日后杨既明教导他,也不会那么上心。 杨既明想要看到的回答,是举例並结合歷史分析,其中还要有自己的想法,不要老生常谈的议论。 哪怕理解的片面,哪怕有许多不足。 杨既明都能容忍,毕竟邢崧如今不过十三岁,未来的路还长得很。 这般想著,杨策兄弟二人不由得坐直了几分,抬头望向门外: 邢崧怎么还没来? 一时间,屋內三双相似的眼睛,都望向了门口,期待著即將到来的少年,能给他们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守孝的日子实在无聊。 邢崧的到来,也算是给他们一成不变的守孝生活,带来了些许波澜。 小廝取了杨策兄弟二人的文章来,也没能吸引杨家三人的目光,只得將那薄薄的几张纸放在老爷手边,退了出去。 从出门到抵达杨家,只用了不到两刻钟。 少年站在杨家角门处,敲响了杨家的门。 不比昨日的隨意,杨家门房一见来人,连忙行了礼让邢崧进来,道:“邢公子,快请进,老爷已经等候您多时了。” “多谢。” 邢崧笑著进门。 小廝的態度越发恭谨,躬身道:“哪里当得起您一个“谢”字?您请隨小的来。” 说著,领著邢崧往书房走去。 没什么狗眼看人低的打脸环节,也不需要邢崧表明身份,门房方才推三阻四地进去通传。 昨日邢崧来后,杨家上下几十口人,都知道了他是自家老爷新收的学生,也將少年的面容记在了脑中。 消息灵通些的,还知道自家老爷十分看重於他,昨日夫人给的见面礼,亦是十分厚重。 直到少年走远,不明就里的小廝方才询问同伴道:“这位邢公子是何人,与咱们家有什么渊源?” 他更想问的是,为何福贵待他如此恭敬,便是自家公子当面,他也就这般態度了吧。 福贵可比他们消息更灵通些,他娘是夫人身边的红人呢。 被问及的小廝提点道:“邢公子是咱们家老爷新收的学生,你得把他当自家爷看待。” 那小廝若有所思地点头,对这位邢公子的身份有了底。 这边,邢崧甫一进门,就对上了三双相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將过来。 好在少年是经过大场面的人,从容上前给先生行了礼,又与杨策兄弟二人互相见礼,奉上昨日的功课,恭谨道:“这是昨日先生布置的功课,请先生过目。” 杨既明满意地点头,比约定的时间来得早了小半个时辰,不错。 再看少年递来的功课,写了好几张纸,还没看其中內容,单看那一笔字,笔法精严,结构端方,儼然有大家风范。 再看字跡工整,通篇字距、行距统一,显然是用心写的,绝非敷衍塞责。 杨既明抬头看向学生,少年眼底带了一点乌青,想来昨夜用功,睡得比较晚。 一指旁边的书桌,道:“你先去看李修远的文集,待我看完再说。” 待会儿就吩咐人收拾个院子出来,给崧哥儿中午歇息。 反正现在不收拾,待过了院试,也要收拾个院子给崧哥儿住的,不如趁早收拾的好。 杨先生看著学生眼底的青黑,心下盘算道。 邢崧应了一句,坐到他昨日的书桌旁,翻开大宗师的文集继续往前看。 这应该是他以后的专属书桌了。 杨先生与邢崧各有事儿做,就显出了坐在原地不动的杨策兄弟二人特殊,伸长了脖子想往杨先生手上的那几张纸上瞧。 “你们俩不回去念书,张望什么呢?不成体统!” 杨先生骂了一声,將两个碍眼的儿子赶出了书房。 比起邢崧的勤奋好学,他现在看这两兄弟格外不顺眼,在外面半年多,就给他交了这么薄薄的几张纸,可见是懈怠了! 见老爷生气,兄弟二人脖子一缩。 起身,行礼,告退,一气呵成。 “站住!” 兄弟两个还未走远,又被杨既明喊住:“你们俩將功课取来,去隔壁的屋子写。” 不敢反驳自家老爷,二人转身,躬身应道:“是。” 难兄难弟对视一眼,看来今日是逃不掉了。 老爷收了个学生,正是好为人师的时候,他们兄弟俩的好日子也算是到头了。 瞥了一眼如丧考妣的兄弟俩,杨既明將目光转向手中,邢崧刚交上来的功课o 他让邢崧列举《春秋》一字褒贬的例子,少年显然做得不错。 写在最前的是对战爭的不同描述,並根据情况的不同,还做了简单的归类,以同类做比较,显然少年的这个做法极聪明。 比如:“平”和“入”。 平,指平定內乱。 入,则是以力强攻,得而不居。 “平”是褒义词,用於描述一国內部纷爭。 “入”往往带有否定意味,通常指凭藉武力攻入某国国都,但未长久占领。 少年还根据《春秋》內容,深入分析了这二者之间的区別,又抒发了一番自己的看法。哪怕在杨先生看来,这些观点还比较浅薄,不够全面具体。 但是,这確实是邢崧认真思考之后,总结出来的內容。 比起他先前文辞锦绣的文章,撇去繁华的表象,多了几分恳切。 杨先生將邢崧交上来的功课全部看完,心下对学生的水平有了数。 招呼学生道:“崧哥儿,你过来。” “先生。” 少年放下手中文集,做好標记起身,快步走到杨先生跟前,微微低头,等候先生的指示。 “功课做得不错。” 杨先生满意地点头,他並不是那种会一味否认学生的人,温声道:“让你列举《春秋》中一字褒贬的例子,举例十分详尽,显然你对《春秋》 十分熟习。对字词解释也很到位,功底还是扎实的。观你提出的见解,虽稚嫩些,却也有几分可取之处,想来也是尽了心的... 杨先生先指出了邢崧功课中的优点,又为他指出了一些不足之处,並加以指导,春风化雨般引导他进行深入思考。 邢崧跟著杨先生的思路,仿佛回到了那个动盪的时代。 仿佛亲眼目睹了,在乱世之中,一个知识分子,面对歷史和现实的焦虑与关怀.. 邢崧喃喃道:“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 杨先生离学生极近,自然也听到了邢崧的这声呢喃。 当真是好悟性。 他不过才讲了一点,邢崧便能联想到《孟子》的这段话,想来对《春秋》的一字褒贬,也有了更深入的理解。 待邢崧回神,杨先生又提出了另一个问题:“观你昨日的功课,行文不似先前那般华丽,倒是平实了许多,某些文段,还能看出李修远的影子,你在学习他的行文,甚至是他的思想?” 虽是疑问句,却是十分篤定。 研究了半日李修远的文章,若是不受一点影响,想来也是不可能的。 可邢崧的行文,儼然不仅是受影响那般简单。 他主动在模仿李修远的行文。 杨先生心里有些不痛快! 李修远哪里比得上他? 论才学,他是泰安元年的状元郎,李修远与他同榜,却只是榜眼。 论能力,他年纪轻轻,官至三品侍郎,李修远还在翰林院修书。 论容貌,他自认风度翩翩,仪容不俗,李修远年纪不大,却瘦成了一乾巴老头,毫无风度可言。 相较之下,他,杨既明有十胜,李修远有十败! 杨既明完胜李修远那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无法想像,学生要舍了他这天下文魁,去学习一个不如他的李修远? 可学生接下来的一句话,瞬间灭了他心底兴起的那丝妒火:“李大人是今年新点的南直隶学政,是大宗师。 “你说得在理。” 杨既明摆摆手,算是揭过了这个话题。 想要在科举考试中脱颖而出,光有才学是不够的,还要学会变通。 不学习大宗师的文章理念,难道还要固执自见,与主考官对著干? 这可不是聪明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他也不希望自己收的学生是这样不知变通的人。 杨先生整理了一番思绪,让邢崧回了座位,开始今日的授课:“好了,咱们先上课,自今日开始,我给你重新讲一遍《春秋》。就从一桩弒君疑案开始讲起.......” 邢崧是有基础的学生,杨先生自然不会从枯燥的体例开始讲起。 而是换了一种授课形式,先讲了一个弒君的小故事。 再逐层深入。 杨家书房內的授课还在继续,今年南直隶学政的人选,也传到了消息灵通之人的耳中。 吴县的金乡书院內,也得了消息。 李经年坐在书院山长的书房內,与一老者对坐弈棋,聊起了今年南直隶的学政李修远。 府试第二的李经年执棋在棋盘落下一子,迟疑道:“先生,听说这位大宗师,乃是泰安元年的榜眼,十四年来,一直在翰林院修书,並未有什么作为。” 李经年出身的李家,在苏州也是排得上名號的名门望族,自然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虽说近些年未曾出过三品以上的高官,在苏州,也没人敢小覷了李家。 李经年对面的老者—金乡书院山长赵立人瞥了学生一眼,淡淡道:“经年,你的心不静。” 说完,隨手在棋盘落下一子,局势已定,黑子將被白子绞杀,毫无还手的余地。 “我输了。” 李经年將心思转回棋局,哪里还有迴旋的余地?只得投子认输。 说完这话,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一般,伸手开始整理棋盘。 作为书院的山长,更是李经年的老师,赵立人自然发现了学生最近的不对劲,默不作声地打量起对面的学生来。 人还是之前那个人,却是少了几分傲气,添了一分颓然。 眼底还有一丝对未来的迷茫。 失了一个府试的案首,对他打击如此之大吗? 赵先生心下揣度,若是如此心性,恐怕难以在官场混得开的。 他作为李经年的先生,自然知道李家人对李经年的期许有多深,李家沉寂了多年,好容易出了个读书种子,个个都期盼著他金榜题名,平步青云,带领李家重现昔日的辉煌。 他们对李经年的期盼有多深,对他的掌控,就有多严格。 少年自六岁拜入他门下,至今已有十二年了,比起李家人,他与经年相处得还更多些,也更了解其为人。 李经年少年天才,出身优越,又拜得名师,无疑是极骄傲的。 可最近,参加完府试回来,少年明显沉默了许多。 赵立人抬手给学生添了些茶水,温和笑道:“跟老师说说,今年的府案首,如何?” 他也很想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少年,胜过了他精心教养十二年的学生。 “先生一” 李经年抬起了头,双手接过先生递来的茶水,升腾而起的雾气模糊了少年的眼。 望著语气中带著些许委屈的学生,赵立人的声音越发和缓,笑道:“多大人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府试案首的文章,我也读过,文辞锦绣,灵气逼人,確实胜你一筹,可你是我赵立人的学生,难道没把握在院试时贏过他吗?今年的大宗师可是李修远。” 他们师徒二人,一位是名满天下的大儒,一位是世家大族倾力培养的接班人,在学政抵达金陵时,就得了消息。 南直隶学政李修远,泰安元年榜眼,十几年来,一直在翰林院修书。 文风质朴平和,中正端持,偏爱言之有物的质朴文风,不喜华丽文风。 如府试案首作的这般瑰丽文章,在李修远手中,能取中,名次却不会高。 加上李经年还有名师教导,待院试之时,学问越发精进,自然能胜过府试案首邢崧。 李经年自然自家先生的言下之意,却是摇了摇头,道:“先生,我並非因为失了案首之位而难过。不对,案首之位也从不是我的所有物。只是想通了些事情,可又多了更多的疑问。” 赵立人细细观察了一番,学生眼神清正,眼底有疑惑。 却並没有他先前预料中的丧气之色。 顿时来了兴致:“说来听听。” 第97章 区区五千两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97章 区区五千两 第97章 区区五千两 李经年思忖片刻,道:“在府试开始之前,甚至在发案之前,我都以为府案首是我的囊中之物,直到最后发案,案首是我先前从未放在心上的嘉禾县案首,那一刻,我確实是有些无措的。” 李经年回忆起府试发案时的情景,至今歷歷在目。 而每次回忆起发案,邢崧的身影总是会不自觉地在他眼前浮现。 迎著师长鼓励的眼神,李经年笑笑,道:“我自幼便被教导,家族培养了我,我自当爭气,为家族挣得一份荣誉,而我也做到了。胜过旁人拜入先生门下,在书院念书,每年岁考都是第一,二月县试,成为县案首。 按照旁人对我期许,甚至我自己都以为,我应该一直都是第一,我有时候都想过,以我的才能,会不会成为大汉第一个六元及第的状元。” 赵立人听著学生描述他那骄傲的心路歷程,不由得皱起了眉。 他只知道学生骄傲,没想到还曾有过如此抱负。 六元及第的状元郎? 他可真敢想啊! 师徒二人坐得极近,李经年自然看到了先生的表情,自嘲一笑,道:“先生,府试发案,知道自己没能成为案首时,我虽无措,可更多的还是释然,我也並非一定要拿案首的不是?第二也没... “” “行了!別说了。” 赵立人摆摆手,不愿再听学生那坎坷的心路歷程。 看他这模样,也不像是有事儿的,只是一时之间接受不了自己的“失败”罢了。 他之前怎么不知道,李经年是个话癆呢。 还是他平时布置的功课少了,才让他有空想东想西的! 李经年正欲开口,便听他先生正色道:“府试已经过去了,你若是不想再次输给邢崧,最近就好生努力,爭取院试名次排在邢崧之前。” 少年只得將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应道:“好。” 这般说著,眼角都耷拉了下来,神情懨懨。 还是先生说要听,他才说的,可他说了,先生又不愿意再听了。 “这是李学政的文集,你拿回去好生琢磨一下,学习一番李学政的文风。” 赵立人起身,从旁边的书架上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李经年。 沉思片刻,又从桌上抽出几张题纸,一併交给学生,道:“写完明日交给我。” 李经年接过大宗师的文集和先生布置的功课,文集里只有寥寥十几篇文章,大多是大宗师早年所作,那几张题纸上,却写满了题目。 少年迟疑,这真的只是一日的功课吗? 怎么比他之前旬日的功课还多。 还有,大宗师这么多年,只作了这十几篇文章? 李经年迟疑著开口道:“先生,大宗师乃是一甲榜眼出身,又是在翰林院当值,平时不参加文会的吗?” “你不说我差点忘了。” 赵立人恍然,为学生解惑道:“李学政为人节俭,端方持正,却疏於人情,你作文时万万注意,小心犯了忌讳。” 想起好友来信中对李学政的描述,赵山长默默换了一个形容。 与学生八卦今年的学政是个“铁公鸡”,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李经年不解其意,为人节俭与不作文章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繫吗? 疏於人情? 难道说大宗师不收贿赂? 赵立人却不愿再为学生解释更多,赶人道:“你回去看文章吧,功课做完了拿过来给我看。” 方才只想著给学生多找点事儿做,差点忘了他一日写不出这么多文章,不如写完再来。 “学生告退。” 满腹疑虑的李经年只得带著文集和功课离开。 学生离开后,赵立人也琢磨起今年的学政,李修远来。 照说,李修远自十四年前进入翰林院以来,大有在翰林院养老的势头。 十几年了,同榜的进士都一个劲地往上爬,或谋外任,或设法进六部,偏他老老实实在翰林院修书。 十几年过去,他们中官位最高的已经官至三品侍郎。 侍郎! 赵立人脑中一点灵光闪过,前不久丁忧的礼部左侍郎,可不就是苏州人? 难道是因为杨侍郎归乡丁忧,圣上才特意点了与之同榜进士出身的李翰林来南直隶当学政? 赵山长认为,他可能不小心窥到了一丝真相。 可惜他只是一个寻常的书院山长。 哪怕金乡书院再出名,也远在苏州,对京中局势知之甚少。 显然,知道杨侍郎与李学政二人渊源的,也不止赵山长一人。 於此同时,吴县县城的一处宅院內,王荇与其父母也聊起了此事。 王荇怀疑地看向上首坐著的爹娘,问道:“老爷,我拜入杨侍郎门下,果真能让大宗师对我另眼相看吗?” “大宗师看重与否,並没有那么重要。” 王老爷不甚在意地摆摆手,为儿子解惑道:“杨侍郎可不是寻常人,泰安元年的状元郎,简在帝心的实权人物,更別说杨家长子还是东宫伴读。你若能拜入杨侍郎门下,日后自然一帆风顺。” 大宗师权力再大,也不过在南直隶为官三年。 三年之后不会连任,以后也不会再来南直隶当学政,哪里比得上杨侍郎? 何况.. 王老爷挥退左右,派了身边可信之人出去守门,低声道:“我已经打听过了,这位大宗师,虽说是一甲榜眼出身,在京中人缘却不好,也没什么上进心,在翰林院坐了十几年的冷板凳,若非今年被圣上点中,来南直隶担任学政,怕是要在翰林院修一辈子的书。” “便是他不喜你,最多也不过耽误三年。何况,咱们也不傻,好端端的,怎么会犯到他手上去?” 王母十分欢喜,携了儿子的手,笑道:“以后,我儿子也是有侍郎当先生的人了!” 听说那杨侍郎可还不到四十岁,比他们夫妻二人年纪还轻些,日后怕不是要入阁拜相? 这可是个大靠山! 王母喜滋滋地做著美梦:“荇哥儿,你一定要好生与杨侍郎打好关係,咱们家,日后可就全靠你了!” 王老爷一挥手,吩咐道:“你去將贄敬束脩都备好,明日一早我就亲自带上荇哥儿去嘉禾县,向杨侍郎拜师。” “我这就去!” 王母喜滋滋地离开,心下盘算著该准备些什么礼物,方能让杨侍郎高看一眼。 王荇看著志得意满的一双父母,忍不住问道:“老爷,杨侍郎会收我吗?” 不是他妄自菲薄,他虽有几分才名,可在曾经大魁天下的状元郎面前,压根什么都不是! 不说他,便是他们吴县最负盛名的才子,想来也很难入杨侍郎的眼。 对方不仅是文魁,年纪轻轻便是一部侍郎,怎么可能隨便收一个学生? 他们直接上门拜师,说不定连杨家大门都进不去。 “荇哥儿你不知道,咱们虽没本事直接结交杨侍郎这般人物,可咱们也有自己的路子啊!” 王老爷笑道:“我也不是傻子,结交不了杨侍郎,先结交杨家其他人,也是可以的。先前我与杨家三爷攀上了几分关係,花了些代价,他给我保证,一定能让你成功拜入杨侍郎门下。” 王荇默默问道:“花了多少银子?” 王老爷毫不在意道:“不过区区五千两,只要你能拜入杨侍郎门下,就是值得的!” 不是他不心疼银子,这么大一笔钱,哪怕他王家財大气粗,拿出来也是肉疼的。 可谁让杨侍郎学生的诱惑力太大,杨三爷又是杨老太爷最疼爱的小辈呢? 杨老太爷可是杨侍郎的亲爹! 哪怕老太爷不在了,可看在亲爹的面子上,想来杨侍郎也不会不给杨三爷面子。 王荇沉默了。 他家老爷这银子应该是打水漂了。 什么杨三爷,杨侍郎只得两子,那个三爷是哪里冒出来的? 隔房的堂侄还能影响到杨侍郎的决断吗? 那也太不把堂堂三品侍郎当一回事儿了! 可面前站著的是他亲爹,他不好反驳,无奈道:“老爷,我先回去温书了,爭取明日在杨侍郎面前留个好印象。” 王老爷刚想说此行十拿九稳,你不必紧张,好生休息,养精蓄锐。 转念又想到了儿子府试失利,连前十都没进,笑容微敛,道:“你最近確实懈怠了,府试才考了第二十二名,实在是不应该,回去好好翻翻《易经》,我向三爷打听过了,杨侍郎所治本经就是《易经》,明日在杨侍郎面前好好表现。” “儿子知道了。” 王荇躬身退了出去,回了自个儿的院子。 杨侍郎所治本经是《易经》吗? 王荇忖度片刻,从书架上取出《周易传义大全》,坐在书桌前翻阅起来。 他先前未曾考虑选《易经》为本经,所学並未深入,如今倒是要临时抱一抱佛脚了。 次日一碎,王家父子二人带上备好的礼物,乘船赶往嘉禾县,赶到嘉禾县城时,已是傍晚,在客栈休整一晚,趁宰晨光,又带宰东西匆匆往杨家走。 王荇坐在马车上,手上仍攥宰一卷《周易大全》。 眼神落在书卷上,可心思却碎已飘远。 他之前也是学过《易经》的,虽说不算深入,却也不是全无基础。 可童生试考试內容以四书为主,涉及到五经的部分较少,他也如其他学子一般,乐主要精力放在了四书上。 待通过了童生试,成为生员之后,再选择本经继续深入学习。 是以,这两日他看书自学《周易》,便觉十分晦涩,很多地方难以理解。 哪怕在船上都在看书,老爷亦赞他勤勉,他却仍旧没底。 杨侍郎真的会看在杨三爷的面子上,收下他这毫无基础的学生吗? 甚至他在府试成绩並不优秀。 比起王荇的忧虑,王老爷显得格外有信心,道:“荇哥儿不必担心,杨三爷说了,你一定能成功拜入杨侍郎门下的。” “好。” 王荇勉强笑道。 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周易大全》他是看不下去了,不如平復心绪,爭取在杨侍郎面前留一个好印象。 比起学识,想必杨侍郎会更看重学生的德行罢。 王荇暗暗给自己打气道。 不多时,王家的马车便来到了杨家门前。 王家父子刚下马车,便见一衣宰寻开的少年,目不斜视地从他们身边经过,径直走到杨家门前,敲开门后被门房迎了进去。 “这是杨家的公子?” 王老爷皱眉,这少年身上穿的,只是寻常细棉布做成的澜衫,衣角洗得发白,一副寒酸样。 怎么看都不可能是杨侍郎的公子。 难道是杨家旁支子弟? 杨家世代簪缨,嫡枝这一代虽没人身居高位,却也是极富贵的。 想来只有旁支才会如此落魄。 王荇却是认出了来人,正是今年苏州府案首—一邢崧。 可是他怎么会来杨家? 甚至无须通传,直接就进了杨家的门。 王荇压下心底疑惑,低声为他家老爷介绍道:“老爷,这是今年的府案首,邢崧。” “他就是抢了李经年案首之位的邢崧?” 王老爷显然听说过这个名字,府案首嘛! 他可能不会记得每一次府试案首的名字,可李家乐案首视作囊中之物,认为本次案首之位非李经年莫属,他还是知道的。 毕竟,他家权势比不得李家,还得在李家人手底下討生活呢。 “原来是府案首,果真是少年俊彦,一表人才。” 王老爷立马改口赞道,还故意提高了两分声音。 他站的位置离杨家大门有些距离,声音小了他怕杨家人听不清。 虽不清楚这位邢案首与杨家有何渊源,可就凭他能不经通传便直接进门,他也得小心对待。 “荇哥儿,咱们走,拜师去!” 王老爷整了整衣冠,由僕人捧宰一长串的礼物跟在后面,带宰儿子大摇大拣往杨家角门走。 敲开门,则又换了一副谦和的姿態,递上拜帖道:“吴县生员王自励,携犬子王荇前来拜见杨大人,还请小哥代为通传。” 门房福贵看了一眼王家父子身后那一长串的礼盒,不动声色地乐王老爷递来的荷包推了回去,道:“王老爷稍等,小的这就去通传。” 说完,“啪”的一声关上了门。 第98章 好友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98章 好友 第98章 好友 “董狐,古之良史也,书法不隱.... ” 杨家书房內,杨先生在检查了学生的功课之后,继续开始今日的课程。 才刚起了个头,便有前院的小廝福贵过来敲门。 杨既明不悦地皱了皱眉,沉声道:“何事?” 他居家守丧,有点眼色的人都知道,不会轻易过来打扰。 可门房也是有眼色的,若是无事,也不会在他给学生授课之时过来,只心下难免有些不悦。 福贵不敢疏忽,腰伏得更低了两分,恭敬道:“回老爷的话,前面来了个吴县的生员,说是跟长房那边的三公子说过,特来拜见老爷,人已经在门口了。” “杨三?” 杨既明也记起来了,杨家的那些醃攒事儿,可不是就杨三在做? 上回收拾那些人,倒是把他一块入了狱,只是杨三被杨家主枝出面保了下来,留了他一条命在。 他介绍过来的人,能是什么好事儿? “不见,让他找杨三去。” 杨既明隨口打发了福贵,一转头便对上了学生沉思的神情。 倒是忘了,先前还因为那刻字铺子的事儿,將学生的父亲邢忠下了狱,倒是不知如今如何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前几日邢崧来拜师,还是与邢氏族长一块来的,而非父母。 杨先生回忆了一番近几日学生的言语,忖度道:“崧哥儿,先前你父亲不是在杨三手里得了铺子?我派人重新过户,记在你名下了,你回去可以与长辈商议一番用途。” 崧哥儿不是小孩子了,不如交给他自己处理。 得了个铺子? 邢崧回神,抬头看向先生瞭然的神色,笑道:“多谢先生。” 同时心中也多了一丝庆幸,若非杨先生正巧回乡丁忧,没处理杨家之事,他便要正面对上杨家主枝。 凭他一介无权无势的普通童生,又如何与这等簪缨士族相对抗? 便是能侥倖脱身,怕是也要伤筋动骨的。 杨先生问道:“方才来人,你认得?” 小廝进来稟报时,崧哥儿脸上並无意外之色,想来在门口便遇上了。 “不算认得,府试时有过一面之缘。” 邢崧又將贡院门口那场闹剧简单说了一遍,道:“来人便是吴县童生王荇,同行之人应该是他父亲。” 贡院门口挑事儿的那小子? 果然没什么好事儿,不见是对的。 杨既明自然有些印象,那还是他初遇学生邢崧的地方。 虽然邢崧没看见他们。 那一场比试,也成功让他记住了邢崧的名字。 后来,在茶馆时二人第一次正面遇见,二人相见不相识,却也看对眼,成了师生。 “你日后也会遇上来自各方的危险与诱惑,甚至比此次还要惊险许多,为师不可能每次都正好帮上你,以后的路,还需要你自己走。 杨既明意味深长道。 拜入他门下,既是邢崧的机遇,也会给他带来诸多困难。 是福是祸,就要看他自己如何抉择了。 邢崧起身,躬身一礼,郑重道:“多谢先生教诲,学生受教。” 他不是无知幼童,在决定设法拜入杨侍郎门下之前,便早已权衡过利弊。 杨先生满意地点头,抚须道:“行,咱们先上课,今日给你放休半日,吃完饭你就回去,明儿个带上换洗衣物过来,带你出门一趟。” 邢崧讶然,而后便坐下,认真听杨先生讲解《春秋》。 杨先生不愧是《春秋》魁首,一甲状元,学识渊博不说,讲解起枯燥的经书也是深入浅出,妙趣横生,千余年前的故事,经过杨先生的讲述,缓缓在少年眼前浮现。 另一边,福贵得了老爷的吩咐,再次开门时,面对王家父子二人,神色便要疏远许多。 上前微微行礼道:“王老爷久等了,我家老爷正在孝期,不见外客,若有什么事儿,王老爷自可以去找介绍你过来的人。” “不见外客,那邢崧怎么能进去?” 王荇脱口而出。 可话一出口,便后悔了。 可惜覆水难收,迎著对面小廝戏謔的眼神,只得恨恨低下头。 王老爷赔笑道:“小哥见谅,这孩子被我惯坏了,不是有意的。” 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杨侍郎虽不是宰相,却也是大权在握的一部侍郎,远非他家可以开罪得起的。 福贵嘴角扯出一抹假笑。 孩子? 比邢公子年纪还大几岁的孩子吗? “邢公子不是外人。” 只说了这么一句,福贵示意左右关门,將王家父子拦在了门外:“王老爷慢走。” 邢崧不是外人? 王荇思量著这句话的深意。 无果,只得先放下此事。 他先前从未在意过邢崧,哪怕他中了案首,也没太过关注。 或许邢崧与杨家有亲也说不定。 先前只知道邢崧是普通农家子,再多的,便没打听过,倒是不知道邢崧还有这层关係在。 碰了一鼻子灰的王荇訕訕转头,看向一脸沉色的王自励,小心问道:“爹,咱们现在去哪儿?” 信心满满地带著儿子和大批礼物来拜师,却连杨家门都没进,王自励脸色极差,一张老脸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搁,神色几经变化,咬牙道:“咱们先回客栈,將东西放下,再去找杨三!” 先前为了结交杨三的拋费不算,光为了让儿子拜师杨侍郎,他就花了整整五千两银子,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好。” 王荇无奈,却也不敢在此时触了老爷的霉头,老实跟著上了马车。 放下礼物后,父子二人先去了杨三的別院,没寻到人,又找去了杨家老宅。 歷经几番波折,终於见到了杨家的正经主子,可惜却不是他们想见的杨三爷o 杨筑快步走进客厅,便见到了候著的王家父子二人。 见来人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年轻公子,父子二人脸上皆露出了几分失望之色。 杨筑心下不满,行至上首坐下,傲倨道:“就是你们要找杨三?有什么事儿,说吧!” 在见到这父子二人之后,他便有些话后悔,早知道就不见了。这二人瞧著也不是什么显赫的出身,还敢看不起他,他又何必给他们好脸色看? 还是听说有人闹著一定要见三哥,好奇之下,才吩咐將人带到了他这里。 果然是浪费时间! 王老爷摸不准对方的身份,小心问道:“请问公子是?杨三爷与鄙人乃是好友,今日正巧来了嘉禾县,正好过来拜访一二。” “好友?” 杨筑呲笑一声,將王家父子二人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讥笑道:“我杨家好歹是簪缨世家,杨三虽是旁支,却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能攀得上的,你说你是他好友,有证据吗?真是好友,怎么连他的面都见不到?” 什么好友? 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不过是先前攀上过杨三罢了。 谁不知道杨三失势,被杨家放弃,如今半死不活地躺在家里等死? 真要是他的好友,早有多远跑多远了,哪里还会直愣愣地闯到家里来?真有一分良心的,也只敢暗地帮衬杨三两分。 被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这般懟到脸上,王家父子涨红了脸。 却又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不敢吭声。 “无趣!” 杨筑抬手打了个哈欠,也懒得再问更多,招呼候在门口的小廝道:“行了,將这二人打发出去,咱家可没什么杨三!” 他虽不知道杨三具体犯了什么事儿,却也隱约知道,杨三负责家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既然杨三废了,那他更不能与他扯上关係。 他虽然紈絝,却也懂得明哲保身。 世家大族教养出来的孩子,哪怕再混,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还是清楚的。 今儿个就当小爷我善心发作了! 待王家父子被“请”了出去,杨筑叫来身边的长隨,小声吩咐了几句,便打发人出去。 他虽不仏守孝,最近却也被拘在了家中。 日子难免无趣了些。 正好这王家父子碰上来,不如给自己找些乐子瞧瞧。 也看看这人是不是真是仕三的“好朋友”。 望著身工长顺离去的背影,杨筑眼底难掩兴色。 午后,邢崧在仕家仏完午饭,便收拾好东你回了士叔公家。 在杨家求学这几日,他都是在七叔公家留宿。 邢岳几人也搬了过来,几人一块在县城温书,偽著院试的消息传来。 邢崧回来时,邢崢兄弟二人正要出门,还是邢嶸最先看到堂弟,上前招呼道:“崧哥儿,你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先生给我放休了半日,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要住在先生家,就不回来住了。” 邢崧撒了个善意的小谎,並不打算告诉他们他要跟仕先生出去的事儿。 杨先生还在孝期,这事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邢崢二人也不怀疑,招呼邢崧道:“崧哥儿可得空?我们正要去族里新开的那家酒铺瞧瞧,崧弟可要同往?” “稍等我片刻。” 邢崧欣然同意,快步去屋內放下书本功课,带上荷包迎上二位堂兄:“咱们走罢。” 邢氏酒坊也建了一段时间,酿了些酒水出来,酒铺虽才开起来不久,听说生意也还不错,今日得空,正好可以去瞧瞧。 邢嶸还是前两日偶然听说族里开了酒铺,好奇问道:“听说邢氏酒铺的酒水世得比別家贵些,哥、崧弟,你们知道吗?” “確实,仫常的清酒,也要三立五文一斤,比其他的酒肆要贵五到立文。” 邢崢知道的则更多些,为两位弟弟介绍道:“听爷爷说,咱们家的酒水口感更好,最仫常的清酒,也是口感绵密,清冽甘甜,比仏常酒坊酿造的好上许多。听说酿造起来工艺更復健,成本更高,定价也就高些。” 酒方是邢崧提供的,价格也是他帮著参考的,他是三人中知道最多的。 见邢峰二人好奇,笑道:“咱们族中酿的清酒,你们不是都尝过了吗?” 都尝过了吗? 邢崢二人越发好奇。 他们最近可没沾过酒,除了族宴那一回。 如今回想起来,那日喝的酒水口感確实不一般,並非仫常酒坊生產的酒水可比。 只是那时候一直有人上前敬酒,他们几人连多吃口菜的功夫都没有,更別说细细品尝杯中的酒水了。 一杯接一杯的酒水下肚,压根来不及回味。 “可惜了这么好的酒!” 邢嶸跌足长嘆。 邢崧笑笑,不在意道:“这有什么?咱们待会儿多买两种酒水回来尝尝。” 清酒只是邢氏酒铺中最仏常的一种酒,价格不高,酿造时间短,全年都能世。面向的客户群体,也是中下层的普通百姓,走的是薄利多销的路子。 酒名“清酒”,还是老族长给取的。 盖因此酒色泽清亮,酒液如清水一般,酒不姿人,还带著丝丝甜香。 甫一面世,便广受好评。 至於其他特色酒水,还亍要时间酿造。 更有甚者,陈年佳酿,重在一个“陈”字,好酒,自然是储放得越久越好。 而邢氏酒坊建成不过几月,便是日夜赶工,酿造出来的酒水,时间也不够长o 是以,邢氏酒坊目前节推的便是这款清酒,哪怕生意不错,却因单价不高,並不过於引人注目。 便是有人打了邢氏酒铺的节意,也会因邢氏一族在嘉禾县的名望,以及今年邢家五童生的热度,从而多掂量几分。 毕竟,为了一个寻常的酒方,可不值得开罪邢氏一族。 邢嶸訕笑一声,轻声道:“咱们看看就行了,酒就不买了。” 邢崧不解,堂兄並非典俭的性子,既然想喝,哪有不买之理? 遂问道:“怎么了?十二哥你不是想喝?” “想喝,却也没钱!” 邢崢到底更了解弟弟,翻了个白眼道:“崧哥儿你別管他,他私房钱都花完了,听说还借了一点给峰哥儿,现在兜里一个子都没有。” “嘿嘿~” 邢嶸脸上浮现一抹可疑的红晕,嘴角扬起笑意,並未多言。 堂兄这是有情况啊。 邢崧见著堂兄的神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银子给谁花了,不是一目了然? 再转头看向邢崢,堂兄对他轻轻点了下头。 看来家里都是知道的少年不怀好意地问道:“立二哥,你银子怎么花的啊?” “就,就那么花的,我有一个朋友......” 邢嶸结结巴巴,顾左右而言他:“咱们到了。” 邢崧笑笑,暂时放过了他,一抬头,便瞧见了铺子前面掛著的“酒”字。 第99章 桃花醉引少年情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99章 桃花醉引少年情 第99章 桃花醉引少年情 “几位公子,请问需要什么酒?” 刚送了一位客人出来的邢峰脸上堆笑迎了上来,抬头瞥见来人笑道:“崧弟,崢堂兄、嶸堂兄,你们怎么过来了?快进来坐。” 邢崧看见招呼他们的伙计是邢峰,也有些惊讶,旋即笑道:“这不是听说十三哥在这里当小二,我们兄弟几个一块过来瞧瞧。” 说话间,兄弟几个一块进了这间小小的酒铺。 甫一进门,迎面而来的便是各种酒水混合的浓厚酒香,门口处摆著两个写著“酒”字的大酒瓮,瓮口密封,只有丝丝酒香从封口处漾出。 不大的酒铺里摆满了大小不一的酒罈,坛身上贴著酒名,铺子里只有邢峰与族中一位叔伯打理,地方不大,却是井然有序。 本在擦拭酒罈的酒铺掌柜见著来人,手上抹布一丟,笑著迎了上来:“崧哥儿、崢哥儿,你们兄弟几个怎么来了?” “信叔,我们来看看。” 邢崧几人笑著打招呼。 既然是族中开的铺子,用的人自然也是家族信任之人。 这位信叔,他们在前几日族宴时也是见过的,瞧著是个极和气之人,圆圆的脸配上那一脸亲和的笑容,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让他来做这个酒铺的掌柜,实在是再適合不过了。 邢信刚想说话,就见酒铺又来了客人,匆忙留下一句:“峰哥儿,你招呼崧哥儿他们,我去接待客人。” 说著,满脸堆笑地迎上来人,点头笑道:“爷想买点什么酒?我们店里的清酒口感极佳,尝过的客人都说好,还有春日限定桃花醉、梨花白,您都可以瞧瞧。或者您也可以先看看,这边的清酒可以试尝一口... 心邢信笑容亲和却不显得諂媚,显得诚意十足。 而那原本隨意走进来客人,见状也不好意思离开,跟著邢信去了旁边品尝清酒。 邢崧心下满意,收回视线,向邢峰笑道:“我们今儿个可是来照顾生意的,峰哥给我们介绍一番铺子里的酒吧。 t “那感情好!三位公子请。” 邢峰躬身笑道。引著邢崧几人往旁边走,一一为几人介绍道:“这个咱们铺子里销量最好的清酒,之前在族宴上大伙儿应该都尝过的,清冽甘甜,口感极佳,自面世以来,广受好评。” 说著,自柜中取了三个小小的竹製酒杯,询问三人道:“可要尝尝?” “我就不尝了,前儿个可是喝够了,最近都不想碰酒了。” 邢崧笑著推辞。 邢崢、邢嶸兄弟二人却有些好奇,迟疑了起来。 邢峰微微一笑,往竹杯里倒了些许酒水,径直递给崢、嶸兄弟二人,笑劝道:“两位兄长尝尝?” 酒水已经倒了,邢峰、邢嶸二人不再迟疑,接过竹杯將酒水倒入口中。 邢崧则拿起一个小小的竹杯,在手中把玩。让客人在买酒之前可以品尝的主意,也是他给老族长出的,特意定製了一些精致小巧的竹杯,供客人品尝美酒。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酒水都能先尝后买,目前店里只有最普通的清酒可以品尝一杯。 而那些限定酒水,如桃花醉,梨花白,这些价格更贵的酒水,並不能先品尝。 目前看来,这个简单的营销手段,还算奏效。 邢崢兄弟二人品尝之际,方才偶然进来的那个客人,已经打了两斤清酒离开。 “这酒水確实清冽,好喝得紧。” 邢嶸捏著小竹杯,感慨道。 可惜他现在兜里一文钱也没有了,不然还真想打两斤回去尝尝。 “这只是最寻常的清酒,虽说销量最好,却不是咱们酒铺里最好的酒。咱们春日主推的,乃是这几款酒水。” 邢峰接过他们喝过的竹杯,收入竹筐中,等著待会儿拿去清洗,引著邢崧几人继续介绍道:“这是桃花醉,以三月桃花入酒,酒香中混著一丝桃花香,酒水尝起来也有一股果木香味,最受女眷喜爱。这是梨花白,融入梨子清香的一款露酒,色泽清亮,口感柔和,亦是广受好评。” 接著,邢峰又给几人介绍了甜中带酸的青梅酒,色泽嫣红,品相好看的桑葚酒,几种果酒各有春秋,极具特色。 在给邢崧几人介绍酒水之时,铺子里又来了几拨客人,离开前,或多或少,皆带上了一两坛酒水。 邢信、邢峰二人忙不过来时,邢崧几人还帮著装坛、记帐。 又送了一拨客人出门,邢峰乐呵呵地折回店中,抱起一个半人高的大肚酒瓮进了里屋,不一会儿,又换了一个新的出来,喊道:“信叔,桃花醉快卖完了,得通知酒坊再送几坛过来。” “不是还有一罈子?怎么就卖完了?那一罈子酒可有大几十斤呢!” 正擦著酒罈的邢信头也不抬地问道。 铺子里的酒水有多少,卖出去多少,他心里都有数呢! “嘿嘿,刚走的是李家的管家,他说他家太太尝了咱们铺子的桃花醉,特別喜欢,订了五十斤,让待会儿给送过去呢!就连店里其他的酒水,都各买了十斤,定金都给了。” 邢峰笑咧了嘴。 从库房取出三个装酒的罈子,两个二十斤、一个十斤的。小心打开酒瓮的封口,用竹筒往罈子里装酒。 一下卖出去上百斤酒水,这可是一笔大生意。 邢崧几人亦帮著装坛,將酒水送上驴车,在酒罈中间塞上厚厚的稻草,防止酒罈在运送时撞到一起,又用绳子將酒罈固定在马车上,邢峰跳上驴车,根据那管家留下的地址去送货。 邢崧目送邢峰欢欢喜喜地驾著驴车离开,轻笑一声:“没想到峰哥不爱念书,行商却是积极得很。” “那可不,峰哥儿可愿意学了,三叔答应他,若是他表现好,酒铺开分店,就让他去当掌柜。” 邢信不知何时凑到了邢崧身边,笑著应道:“虽说这铺子小了些,地段却不错,也是花了不少银子盘下来的,族里可没打算那么快再开一家新铺子,峰哥儿可有得等咯!” “那可不一定。” 邢崧笑道。 先前的那个刻字铺子,现在已经到了他手上,那铺子就在县衙门口,地段极好,里面地方也大得很。 后面还有一套小小的一进院子,若是改成酒铺,前面卖酒,后面住人,也是不错的。 不像现在的这个铺子,邢信和邢峰还得每日往返,诸多不便。 邢信不解,却也只以为邢崧看好酒铺的生意,並未多问。 他只知道酒坊是族中开的,酒铺他虽是掌柜,却也只拿月银,不能做主,是以並不清楚,他身旁那年纪尚幼的少年,才是邢家酒坊最大的股东。 “信叔,帮我装两斤清酒,桃花醉和梨花白各来一斤。” “好。” 邢信取出三个制式古朴的酒罈,利索地装好酒水,贴上写有酒名的红纸,封口递给邢崧。 邢崧接过酒罈,递上一角银子。 邢信却並未伸手,推辞道:“三叔他们早就说过了,崧哥儿你来酒铺拿酒水,不收钱。” 甚至老族长当初是这般跟他说的:“不论崧哥儿拿了什么,你只管记帐上便可,便是要铺子里所有的酒水也不妨事。” 当时族中族老们全都在场,却无一人提出异议。 邢信也就压下了心中的疑惑。 要知道,上回邢主簿来提了一罈子酒回去,也是给了银子的。 邢崧讶然,却也很快反应过来,自个儿取了戥子来称了银子放下,笑道:“丁是丁卯是卯,不可因我坏了规矩,信叔照常收钱便是,三叔公那里我会说的。” 邢信方才收了,记帐时,在后面添了一笔,註明这酒水是邢崧买的。 出来也有些功夫了,邢崧几人也不再多逛,路过路边的熟食铺买了一只糟鹅,慢悠悠地往回赶。 到了门口,邢崧分出一坛桃花醉,递给邢嶸:“这酒不醉人,適合女子饮用,送与嶸哥了。” 邢嶸手里提著一个小酒罈子,转头看向兄长:“他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现在可以出门了,记得回来吃晚饭。” 邢崢微笑,说完转身就进了门,徒留邢嶸一人,提著一个酒罈站在门口。 搞得谁没有心上人一样,我未婚妻可早就定下,约好考完院试就成婚的! 邢崢脸上露出一抹甜蜜的笑,脚步一转,没去书房,回了自个儿的屋子,取了钱袋就溜达著出了门,直往邢家酒铺而去。 崧哥儿方才说了,桃花醉適合女子饮用,他手上还有些银子,打两斤给未婚妻尝尝。 若是她喜欢,攒钱再买一些。 这酒虽好,却也是真的贵,一斤就要一钱银子,寻常人可不捨得喝。 邢崢迎著族叔不解的目光,打了两斤酒,特意要了一个价钱更贵的罈子装,又简单包装了一番,匆匆往城西赶。 花钱太多,不捨得另外花钱再坐车了,还是腿著去罢。 时候不早,邢崢差不多是小跑著往未婚妻家赶的。 而被兄弟们落在了门口的邢嶸,则要从容得多。 在短暂的愣神之后,他也就想通了其中关键,换了一副莫名的傻笑的表情,慢悠悠地继续往东走,拐进一处小巷。 轻车熟路地站在一扇木门前,轻轻敲响了门环。 “来了!” 不多时,门后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接著便是轻盈的脚步落在地砖上的声音。 “吱呀”一声,闔上的木门从內打开,露出一张清秀白皙的美人面,一双小鹿般灵动的眼睛清凌凌地望了过来。 “谁呀?” 邢嶸有些紧张,手心渗出些许汗水,退后一小步,应道:“杨姑娘,是我。” “是你啊!” 看见来人,杨筠轻皱蛾眉,攥紧了手,指甲嵌入肉里轻微的刺痛提醒著她: 邢嶸与她早已是云泥之別,他是少年有为的童生,而她不是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普通人家的姑娘。 遂拉下脸问道:“你怎么来了?” “杨姑娘,我... ” 被心上人这般质问,素来能言善辩的杨嶸不知如何是好。 邢嶸將酒罈提到身前,往前递了递,轻声道:“杨姑娘,听说这桃花醉女子饮用最好,我家多买了些,就给你送一点。” “不用了!” 杨筠沉声拒绝,轻咬了下唇角,原本清脆的声音中带了一丝冷意:“没什么事儿你就回去吧,我,我要嫁人了,你以后別来了!” “杨姑娘——” 邢嶸如遭雷劈,一时愣在了原地。 就连伸出去递酒的手都来不及收回。 脑中只迴荡著一句话: 杨姑娘要嫁人了,新郎却不是他! “不行!我不同意!” 邢嶸脱口而出。 杨筠嘴角漾出一丝苦笑,沉浸在自己情绪之中的邢嶸自是没有注意到。 想到对方的权势,而邢日后还有大好的前程,绝不能因此断送。 杨筠逼著自己硬下心肠,冷声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轮得到你来同意。你走罢,以后別来了。” 邢嶸失魂落魄地看向对面,还是熟悉的面容,说出的话却如此伤人心。 “我以后不来了,祝你生活美满,儿孙满堂。” 邢嶸声音嘶哑,將手中的酒罈往前递:“这坛桃花醉,就当是送你的新婚礼物了。” “不用了,你带回去吧。” 杨筠低下头,努力不去看邢嶸的脸,眼神落在那个精美的小酒罈子上。 东街新开的那家酒铺,他家的酒水连著罈子一起卖,罈子要多收五文钱,虽贵,却也十分精致好看。 比那精致的酒罈名气更大的,是他家的酒水。 听说一斤普通的清酒,就要三十五文钱,何况是春日限定的桃花醉,她们这种寻常的人家,更是连问价的勇气都没有。 可邢嶸买了酒水,却立刻给她送了过来。 只因听说这桃花醉女子喝好.... 杨筠逼著自己硬下心肠,不再去看邢嶸落魄的神情,狠心关上了大门。 將对方的挽留,也关在了门外。 “丫头,是谁来了?” 杨父从满地的刨花之中抬起头,停下手中在做的活计,看向仿佛被抽空了全身精力的女儿。 “没谁,就是来问路的过路人,已经走了。” 杨筠脚步沉重地往里走:“爹,咱们今晚上吃清炒豆苗怎么样?隔壁的王婶给了一把院子里摘的豆苗,趁著新鲜炒了,再炒一个笋片。” “好,都好,都依你。” 杨父沉默半晌,方才放下手中的木头和刨子,走到厨房门口。 默不作声地看著素来如百灵鸟一般的闺女,沉默地淘米,洗菜,切笋片。 良久,杨父方才问道:“丫头,刚才来的是邢家的嶸哥儿罢?你,我,要不我去他家商量一下,能不能让你过门,哪怕是做妾......” “不,不行!” 杨筠慌忙道,手中的菜刀一下切歪,葱白的手指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殷红的血液从中流出。 小姑娘却是半点没觉得痛,满心止不住的沉痛,哭诉道:“杨家那般权势,咱们怎么能於他家抗衡?嶸哥不过十七,就已经是童生,前途一片大好,我又怎么能因为一己之私,拖了他全家下水?” “丫头——” 杨父看著哭得不能自已的闺女,连手上的伤口都没空处理,一时悲从心来。 看著闺女如花似玉的脸,杨父当机立断道:“咱们搬家!明日,不,今晚就走!” 他们家开罪不起杨三,难道还躲不起吗? 不过是舍了这副家业罢了! 又哪里有他唯一的闺女重要呢? 既然做了决定,杨父果断了许多,沉声道:“丫头,你先把伤口处理了,多做些方便携带的饼子乾粮,然后去收拾东西,咱们等入了夜就出发。” “爹... ” 杨筠泪眼迷离地看向父亲。 “你们这是怎么了?杨家又来人了?” 杨母提著一罈子酒从后门进来,一来就见著了眼角含泪的丈夫,以及满脸泪水的女儿,心下一惊,差点连手中的酒罈都扔了出去。 “娘,杨三没来,我们没事儿。” “没事就好。” 杨母半信半疑,提起手中的酒罈给丈夫、女儿看,道:“不知道谁在咱们家门口放了一罈子桃花醉,我就拿进来了,喊了你们半天没人开门,只能从后门进来。” amp;amp;gt; 第100章 青梅劫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100章 青梅劫 第100章 青梅劫 邢嶸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整理了一番心绪,自认为已经与平日里状態无差,方才进门。 却被邢崧一语叫破:“十二哥,你这是怎么了?” 邢岳、邢孝二人也担忧地望了过来,这状態確实有些不对。 好好的一个人出了趟门,回来整个人都萎靡了。 “无事。” 邢嶸扯了扯嘴角,想要扯出一抹笑,却是徒劳,只得低下头,不去看几人,转身往自己的屋子走:“我今儿个不太舒服,先回去睡一觉。” 迎著堂叔、堂兄担忧的目光,邢崧起身道:“你们继续看书,我去瞧瞧。” 少年跟著邢嶸进了屋,看著他悄无声息地坐到靠窗的四方椅上,默不作声地看向窗外。 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只有天边染红的云霞。 邢崧陪堂兄坐了一刻钟,见慢慢平復了下来,问道:“嶸哥,你不是去送桃花醉了吗?怎么空手回来了,酒呢?” “崧弟,你说女人是不是最会骗人了?” 邢崧嘴角一抽,这是被心上人给骗了?被一个人骗了就骗了,怎么还扯到群体身上了? 你这是要引战啊小子。 少年心下吐槽,却还是温声问道:“怎么了?” 被那女生骗了?难道那姑娘还是个海王?还是说那姑娘先去只是吊著他,现在要把养的鱼放生了..... 邢崧漫不经心地想著,总之不过是那么回事儿,只是邢嶸之前没遇见过,来一次就受不了了。 邢嶸情绪原已经稳定了下来,被堂弟这么一问,那股气又涌了上来。 絮絮叨叨地向堂弟说起了他与那青梅竹马长大的小姑娘的日常,长大后的互相喜欢,怦然心动,再到最近一段时日不见,再见便得到了那姑娘即將嫁人的噩耗。 “我们认识那么多年,你说,她怎么就突然变心了呢,我还想著等兄长成了亲,就托我娘去她家提亲的,可今天她说,她要嫁人了。 ,邢嶸满是不解,只觉人心易变。 邢崧听著却是皱起了眉头。 听邢嶸的介绍,他们本就是青梅竹马,互相倾心,又非邢嶸的一厢情愿。 看邢崢的意思,还是家里默许的。 怎么会在一夕之间,这姑娘就突然要嫁人了呢。 何况邢嶸如今可是童生,若是今年再进了学,地位则不可同日而语,放著这般知根知底的潜力股不选,偏要嫁与旁人。 这户人家脑子出了什么问题不成? 这其中指不定有什么蹊蹺。 邢崧正色道:“那位姑娘今儿个是怎么跟你说的?你跟我说说。” “就是说她要嫁人了,让我以后別来了,还说什么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之类的。” 邢嶸眼睛倏而亮起,侧身攥住堂弟的手,问道:“崧弟,你说是不是杨姑娘她父母逼她的?她也不想这样?” 似是在寻求邢崧的认同,又似在说服自己。 “我去她家问问!” 邢嶸到底是不死心,多年青梅竹马长大的情分,虽因礼教,二人来往並不多,可杨筠在他心里到底是不同的。 拋下这一句话,邢嶸匆匆起身,往外跑了出去。 邢崧连忙跟上。 好在杨家住的那条小巷离邢家极近,不到半盏茶功夫,二人就又来到了杨家门前。 暮色四合,几点星光逐渐在天边浮现。 邢嶸站在杨家门前,不敢上前叩门。 邢崧也不催促,在堂兄身后三两步远处站定。 来都来了,看看情况再说。 兄弟二人的动静,很快便引起了街坊的注意,隔壁一位大婶手持烧火棍走了出来,凶神恶煞地迎上二人,语气不善道:“什么人?这么晚了站在別人家门口作甚?” “王婶,是我,邢嶸。” 站在杨家门口的邢嶸转向来人。 “是嶸哥儿啊!” 王婶警惕的目光一顿,邢嶸是老街坊了,不是坏人,旋即將烧火棍对准了唯一的生人邢崧。 “在下邢崧,是他堂弟。” 邢崧伸手一指邢嶸,自我介绍道。 “那没事儿了,天有些晚了,婶子还以为有什么坏人呢。 仔细將邢崧打量了一番,確实与嶸哥儿有一两分相似之处。 瞥了眼杨家紧闭的大门,再看向邢崧兄弟二人,王婶的目光柔和了几分。 冷硬的侧脸也显出几分温柔来,招呼二人道:“有段日子没见著嶸哥儿了,来婶子家坐坐,喝碗水再走。听说嶸哥儿中了童生?日后可就是老爷了!好容易来一趟,先进来坐。” “那就麻烦婶子了。” 邢崧笑著与王婶攀谈,一手拉了邢嶸跟著王婶进屋。 邢崧与王婶坐在院中,不大一会儿,便將王婶今儿个午饭吃的什么都打听出来了。 状似不经意间问道:“王婶,听说隔壁的杨姑娘要成婚了?不知许的是哪家的儿郎?” 那位姑娘姓杨,也是从王婶口中得知的。 邢嶸嘴巴可紧得很,先前问他情况,只说了无关紧要的小事儿,別说那姑娘姓甚名谁家住何方,父母是做什么的,连那姑娘多大年纪他都没透露过。 “崧哥儿,你是咱们自家人,婶子也不骗你,杨姑娘最近日子可不好过。” 王婶嘆了口气,余光瞥见邢嶸那担心的神色,心知这事儿有了苗头。 可是否要拖邢家下水,她到底还是有些举棋不定。 实在是,那家人权势太大了些,那可是京城大官的族人,他们这些寻常的老百姓哪里得罪得起? 可不得远远地避开。 哪怕邢嶸爷爷是衙门的主簿,可到底只是在嘉禾县有几分话语权,在那京城的大官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王婶思虑再三,既然杨家姑娘没说,她又何必枉做恶人呢? 就是可怜了杨姑娘! 王婶长嘆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嶸哥儿,这都是命!你听婶子的话,就当没来过这儿好了,回家吧!你是个好孩子,以后能娶到好姑娘的!” 邢嶸不是傻子,他年纪轻轻便能考取功名,反而十分聪慧。 如今听了王婶的话,哪里不知道其中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儿? 先前在杨家门口,杨筠的种种异常,也在他眼前浮现,若真是杨姑娘变心,她不该是那般態度,急忙问道:“婶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您跟我说罢!” 邢崧亦帮著劝道:“王婶,有什么事儿,您先说不是?您不说,怎么知道我们没办法解决呢? ” 王婶忖度良久,终於拧不过二人,嘆了口气,將事情原委一一道来:“你们不知道,杨姑娘也不是她自己想嫁的!前段日子,她出门去绣坊卖新绣的帕子,正巧被那杨三爷看中,上门说要纳做妾室。杨姑娘家人自然不从,后来也没了动静,都以为杨三爷把她给忘了,此事也就过去了。 谁知道昨日杨三爷家又来了人,偏要杨姑娘过门,说是不纳妾了,娶杨姑娘为妻,三日后就来上门迎娶。杨姑娘不从,他们就用杨家二老做威胁..... amp;amp;quot;” “我,我这就去找杨姑娘!” 邢嶸猛地躥起来,拔腿就要往外跑。 遭遇了这么多事儿,杨姑娘该多害怕啊! 邢崧一把拉住堂兄,示意他先冷静,道:“杨三爷?我倒也认识一个叫杨三的,可他已经被杨家除族,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王婶,这位杨三爷,可是咱们嘉禾县杨家之人?” “確实!確实是杨家族人,听说与杨家主支关係极好,很受杨老爷子喜爱! ” 王婶连忙点头,迟疑道:“杨三爷之前一直是操持著杨家的生意,具体叫什么名字我们小老百姓也不知道,只知道县衙旁边有家刻字铺子,就是在他名下的。” “那就是了。” 邢崧微微一笑,起身道:“时候不早,我们兄弟二人就不多叨扰王婶了,您帮我们向杨姑娘说一声,杨三爷不会出现了,请杨姑娘安心,下回再亲自登门拜访。” 下一回再来,便是邢崧的母亲带著媒人上杨家来提亲来了。 而现在天已经黑了,他们兄弟二人再去杨家多有不妥,不如待事情全部解决了再来。 到时候让邢嶸自个儿去杨姑娘面前表功。 “,崧哥儿,你当真有办法?” 王婶有些惊讶,连忙追问道。 他將此事告诉邢崧兄弟二人,也只是抱著死马当活马医的態度,能解决自然是好事,若是解决不了,也能让邢死心。 可对著邢崧稚嫩却令人信服得的脸,她到底问不出更多。 “我先跟杨家去说这个好消息,你们也早些回去歇著吧。” 王婶与兄弟二人一块出来,邢崧拉著邢嶸回家,王婶则转身往杨家后门处走。 將这个好消息告诉杨家父女三人。 另一边,在杨筑的帮助下,王家父子二人经歷多番波折,终於在天黑之后,找到了杨三如今的落脚处。 一处狭小逼仄的一进小院,门上油漆半落。 换了寻常人或许会满足,可见惯富贵的杨三及其父母显然过不了这般清苦的日子。 甚至杨三还成了废人,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需要他们两个老的照顾。 杨三的妾室通房,早在他被下狱,註定不能翻身之时,便被他的父母给卖了出去,有些门路的,则给自己寻了別的出路。 如今一家三口挤在这处破败的小院內,只有杨三身上还有些许钱財。 “当家的,要不,咱们明日就去找人將那女娃接过来,就不等吉时了,这沾了屎尿的褥子,我是真不想再洗了。” 杨三之母伸出一双泡得肿胀发白的手,抱怨道。 她好歹养尊处优过了那么多年,自从几子被主枝看中以来,再没过过苦日子。 可现在还有亲手浆洗衣服被褥,哪怕才做了几天,却也实在受不了了! “我说让你別把那些女人卖出去,你偏不听!现在尝到苦头了?” 杨三之父语气不善道。 杨三之母狠狠道:“那些贱皮子跟著我儿子吃香的喝辣的,这么多年了,却没能给我杨家生下一儿半女,我儿子一出事儿,就想著往外跑!我不卖了她们还留著不成?” “总得留一两个干活的!” “谁知道家里的人卖身契都在主枝手里呢!只有那几个女人是三儿带回来的。” 杨三之母不无遗憾道。 好歹三儿为他们卖了这么多年命,一朝出事儿,主枝就与他们家撇清了关係,將他们一家三口除族,未免太过分了些! “行了!三儿手里应该还有些钱。” 杨三之父撇了一眼正房的大门,压低声音道:“他不是想要那丫头吗?咱们就给他搞过来,平日里多关心些三儿,不怕他不把银子交出来。咱们年纪也大了,三儿也废了,总得留些银钱傍身不是?” “还是老头子你有办法!” 杨三之母眼底算计一闪而过,捧著老头子说了几句。 老头越发得意起来,言行愈发无忌:“三儿眼见的不行了,与其靠著他让女人怀孕,不如老爷我亲自来,我才六十多,还能生,到时候就记在三儿名下,也是一样的,照样传承咱们杨家的香火。 amp;amp;quot; 想起那杨家姑娘的容貌身段,老头心中一阵火热。 老头一挥手,故作豪迈道:“明儿个就去接了人过来,也省得你一把年纪了还要做这些事儿。 “好!” 老婆子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低头应道。 烛光昏暗,心思早已飞远的老头自然瞧不见老婆子脸上的狰狞。 就在心思各异的二人畅想未来之时,隱约听见门口传来的敲门声。 老头笑容一敛,指挥道:“老婆子你去开门!” 不多时,老婆子回来,身后跟著风尘僕僕的王家父子。 作为杨三的“好朋友”,王老爷自然是拜见过杨老头的。 可对著桌角昏暗的烛火,王自励如何也不能將眼前这乾瘪的廋巴老头,与先前见过的精明却和蔼的杨伯父联繫起来。 “是王贤侄啊!” 杨老头仔细辨认了半响,方才在角落里翻出了眼前之人的信息。 人傻钱多的傻大户! 若非人傻钱多,又怎么会奢望著能靠杨三搭上杨侍郎,让儿子拜入杨侍郎门下呢? 想起了眼前的狗大户,杨老头笑得越发和蔼,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瘮得慌。 起身上前两步迎上王家二人,笑道:“王贤侄怎么有空过来了?这是令郎吧?果真是一表人才。” 第101章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101章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第101章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邢嶸再次回家时,脸色又较先前不同。 “嶸弟,怎么你一个人回来了?” 邢岳看向邢嶸身后,檐角的灯笼照耀下,將少年的影子拉得老长,却没在他身边看到邢崧的身影。 “崧弟他有事出去一趟,说要晚点再回来。” 邢嶸脸上已没了先前那般落寞,恢復了平日的活泼,嘴却还是那般紧,哪怕是在邢岳、邢孝二人面前,也未曾说出实情。 为了杨姑娘的清誉,这事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没事就好。” 邢岳想法更简单些,將邢嶸打量一番,见其神色自然,便觉事已解决。 几人聊了几句,也就各自散了。 却说邢崧那边,在从王婶家出来后,打听到杨三的住处,先去杨家找了杨简,带上健仆,径直找了过去。 “崧哥儿,你还没说让我带人去做什么呢!” 杨简带著人跟上邢崧,跟著他穿过县城的大街小巷,目標明確地往一处偏僻的院落而去。 邢崧带著杨简等人往杨三家走,半开玩笑道:“今天带你去伸张正义。” 走路的功夫,邢崧简单將杨三强娶民女的事儿说了,道:“这人姓杨,听说曾与杨家主枝那边亲厚,所以叫你过来做个见证。” 做见证事小,他单枪匹马过来,万一杨三不讲武德,给他来阴的咋办?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自然要学会合理借势。 杨简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关窍。 不过— “天下姓杨的那么多,他可跟我家没什么关係。” 开口却是撇清了关係。 那些个世家大族,谁家没点子醃攒事儿? 只杨家主枝那些人做得太难看了些,偏偏又是同族,哪怕是杨侍郎,也不好轻易对他们下手。 这个杨三都成了废人了,还能干强娶的事儿,看来还是日子过得舒坦了。 还没拐进杨三住著的那条小巷,邢崧等人远远地就望见前方冲天而起的浓烟,在这漆黑的夜里,不远处亮起的火光分外显眼。 杨简不由得停下了脚步,迟疑道:“这个方向,好像就是杨三家?” 火势渐大,住在附近的百姓们纷纷提桶、端盆装水救火。 现在的房子大多是木质结构,一旦火起,可能就要烧毁一大片。 “崧哥儿你先等等!” 杨策拦住想要往前衝去帮著救火的邢崧,派了两个人上去查看,其他人去帮著灭火。 好在火才刚烧起来,时间还早,街坊邻居们都还没睡,火扑灭得及时,只烧了杨三一家,並未牵连他人。 负责查看的僕人很快回来,回稟道:“二爷,邢公子,杨三和他爹在家被烧死了,他老娘也受伤不轻,现在被送去了医馆。奴才在墙根下发现了火油的痕跡,起火並非意外,而是人为。” 邢崧道:“去报官吧。” 得了示意的僕人领命而去,邢崧、杨简二人则带著其他人回去。 杨三人都死了,也不用再找过去了。 次日一早,天还蒙蒙亮,邢崧与杨简便被杨先生带上了马车。 马车径直出了城,往城外的一处农庄而去。 在马车上,杨先生给学生介绍道:“李修远擅农学,也曾亲歷农桑,今年院试题目大概也会与此有关,你虽出身农家,却未曾亲歷,了解的到底少了些。如今正是早稻秧苗返青、分櫱之时,正好带你去感受一番。” 邢崧理解先生的良苦用心,应道:“好。” 他前世亦是出身书香之家,从未下过地,这辈子虽说家里条件不好,可也没要他耕地种田。 是以只从书上听说过农民耕种的辛苦,未曾亲身感受过。 杨先生说要带他亲歷农桑,也未曾觉得有什么不对。 马车出了城,行不过两刻钟,一行人便来到了杨既明名下的一处农庄。 说是农庄,看起来像是个不小的村落,农庄依水而建,占据水利之便,包括拱立在最中间的巨型宅邸,园林湖泊,不一而足。 宅邸周围四散著些砖瓦、土坯的屋舍,那是杨家下人以及佃户们的居所。 杨家的马车径直驶入最中间的宅邸,早已得到消息的管家带著一眾僕妇候在垂花门处迎接。 杨既明简单打发了僕妇,带著邢崧去换了身適合下地的衣裳,就带著人下地了。 农历五月初,早稻秧苗返青,开始分,需要除草、追肥、管理水源。 杨既明挽起裤脚下了田,揪出几种田里常见的杂草,放到田埂上,喊了学生过来,一一指给他认识,又教他如何辨认稻穀与子。 “记住了吗?” 邢崧將稻苗的模样记在心里,又记下稻子与子的不同,点头应道:“已记下了。” 杨既明一指旁边,道:“行,趁著现在天不热,你也下地吧,就从那儿开始,將田里的杂草除了,再將田泥趟混,拔完这一路的草才能休息。” 交代完学生,杨既明取了一把耘耙,低下头继续除草。 既然带了学生过来,哪有学生干活,先生在旁边看著的道理,他作为先生,自当以身作则。 邢崧抬头望向不远的彼岸,除这么一路的草,好像也不算太多。 也学著杨先生的做法,挽起裤脚,脱鞋下了田。 田泥没过小腿,微凉的触感让少年打了个寒颤,学著方才看先生动作,在秧苗间走动,拔出田间杂草,伸脚毫不留情地踩进泥里。 被踩进泥里,接触不到阳光的杂草,会逐渐腐烂,成为稻田的养分,供养稻苗成长。 邢崧动作刚开始还比较生疏,慢慢也熟练了起来。 拔草,踩进泥里,趟混田泥,再重复... 简单的动作重复做,少年的动作却並没有越来越快,反而越发沉重了起来。 额头渗出豆大的汗水,顺著额角落入泥里,天上升起的太阳,毫不留情地將灼热挥洒向大地,少年觉得背上似有火烤。 而这些,还不是最难受的,这一大片田还没走到一半,邢崧便觉得抬腿实在费劲,多次弯腰再起身,仿佛腰都不是自己的了。 原本简单的拔草动作,也隨著腰酸、腿疼,而分外艰难起来。 少年再一次將拔起的杂草踩进泥里,直起腰看向前方,便见杨先生已经领先他许多。 邢崧站在原地歇息片刻,看向不远处的杨先生,未曾直起身,而是一直保持了弯腰的动作,用耘耙除草,耙松田泥,速度不算快,却是一直在慢慢往前,未曾停留。 少年站在田中央,仔细观察了片刻,又將自己方才的动作与杨先生的作对比。 歇息片刻后,继续低头除草,趟泥.. 与先前不同的是,一直到少年抵达彼岸,都未曾再抬起头。 哪怕身上再难受,脚步再沉重,也一步步地往前走... 直到太阳高悬,將近午时,少年方才走到了对岸,再提不起一丝力气,一屁股坐在了田埂上,不顾形象地喘著粗气。 一阵清风拂过,歇息了好一会儿的邢崧才算是活了过来。 手脚並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勉强作揖道:“先生,我做完了。 “还不错。” 在岸边等了多时杨先生讚赏地点了点头。 眼前的少年没了在茶馆初见时的淡定从容,带著斗笠却仍旧晒得通红的脸上汗水混著泥水落下。 那一身麻布衣裳上也蘸满了泥点子,脚上的田泥还未洗净。 可少年脸上的笑容与自豪却是怎么也无法掩盖,似乎比先前写出好文章得了夸讚还值得骄傲。 在上岸之后,杨先生便查看了一番学生除草的那陇田,从头到尾看不见一根杂草。 哪怕再累,少年仍旧一丝不苟。 “先回去吃饭,中午歇一会儿再来继续除草,你这几日的功课,便是將这块地里的活儿干完。” 哪怕满意,杨先生却也並未降低標准,反而对学生要求越发严格:“这块田总共五亩三分,就交给你打理了,除完草还要追肥,到时候我会教你。” 说完,杨既明便带著一病一拐的学生回了家。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邢崧每日鸡鸣即起,趁著夜色去田里除草,除完草,又根据杨先生教的,將佃户沤好的农家肥均匀地扔进田里,確保稻苗茁壮成长。 十几日下来,杨先生果真如他先前所言那般,只对指导学生干活,未曾提供其他帮助。 便是那些肥料,也是邢崧自己想办法运到田里去的。 刚开始是学著佃户用肩挑,但是未曾干过这些农活的邢崧肩上的力气比不得佃农,他们都是从小做管农活的,手上肩上早已有了厚厚的茧子。 邢崧第一次挑担,差点连人带粪一块摔进沟里。 还是一旁帮著他將扁担放上肩的佃农拉了一把,才避免了少年那张俊脸与大地亲密接触。 可沤肥的地方距离他负责的那块田至少二里路。 不能找別人帮忙,邢崧將目光转向了旁边的树林,砍了一棵树,花了整整一日的时间做了一个简易的独轮车,少年总算是將肥料送到了田里。 再忍著恶臭追施肥料.. 其中艰辛,不一而足。 “先生,幸不辱命!” 总算是將那块田打理妥当,少年特意回去洗澡换了身乾净衣裳,请了先生过来检查。 原本皮肤白皙、儒雅俊秀的少年,在烈日下晒了十几日,脸上黑了几分,清瘦了些,却也精神了许多。 只需简单站在那里,扑面而来的便是满满的少年意气。 比之先前,更多了几分蓬勃生气。 杨先生隨学生围著这块田转了一圈,越发满意,道:“比我预料的还要快些。正好,院试时间定了,就在十日后,我已经给你报了名。回去收拾东西吧,这几日咱们去府城住,看看你最近没写文章,退步了没有。” 这么快就院试了吗? 邢崧讶然,却无一丝慌乱。 府试之后,学政便开始全省巡考,想来应该是从金陵开始的,没想到这么快就来苏州了。 不待邢崧回答,杨既明又道:“咱们待会儿先回县城住一晚,明个儿去府城,我带你去弔唁一位朋友。 邢崧点头称是,师徒二人慢慢往回走。 简单收拾了一番行李,师徒二人便回了县城,之前一块过来的杨简早回去了。 杨家小廝送了邢崧回家时,正好碰上前来送礼的兴几离开。 荣府小廝兴儿奉了凤姐儿的命令,带著两个婆子前来苏州舅老爷家送礼,连邢崧的人影都没见著不说,在这小小的嘉禾县停留了十来天,都没等到邢崧回来。 听说林家姑老爷要扶灵回了苏州老家安葬,他得趁二爷没离开前赶过去。 老爷还让他给二爷带了信来呢! 邢崢送了兴儿出来,正好与往里走的邢崧擦肩而过。 兴儿不认识迎面走来的少年,而邢崧与堂兄虽十几日没见,变化却是极大,不说面色黑了几分,便是身量都高了些许。 “十一哥!” 还是邢崧出声叫住邢崢,方才让他转头。 “崧哥儿?!” 邢崢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与先前简直判若两人的少年。 简直不敢相信,不过短短十几日的功夫,堂弟变化怎么如此之大。 “你怎么成了现在这般模样?你最近插秧去了?” 邢崢惊嘆道。 这日子也对不上啊! 早稻三月份就种下去了,晚稻还没这么快,才刚开始催芽,崧哥儿这是做什么在外面晒了十几天太阳,才能成了现在这般模样? 邢崢到底细心,他眼尖地发现,堂弟的精神头儿都不一样了。 若非如此,只是晒黑了些,他也不会没注意到邢崧。 甚至堂弟手上还多了不少茧子,显然就是干农活才有的。 “这几日都在田里耘耥、施肥,黑了些也是正常。” 邢崧並不觉得有什么。 在適应最初劳作之后的酸痛后,十几日下来,他也逐渐习惯了田间劳作。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经过这些时日的辛苦,他也对此有了切身的体会。 没有亲身经歷,只念了几句诗词文章,永远也无法体会农民耕作的辛劳。 “十一哥,咱们先进去说吧。 邢崧拉著堂兄进门,他明儿个一早就要去府城,用了晚饭还得收拾了东西去杨家住,可没时间跟堂兄站在门口閒磕牙。 “杨先生说,还有十日便是院试,你们什么时候去府城?” 第102章 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102章 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第102章 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刚下码头,杨既明便带著学生上了马车,可马车前进方向,却非杨家在府城的院子。 “先生,咱们这是去哪儿?” 坐在马车上,邢崧不由得问道。 “去林家!” 迎著学生不解的眼神,杨既明解释道:“昨儿个不是说带你去弔唁一位朋友?咱们现在就是去他家。” 林家? 去林家,又是苏州人呢,邢崧不由得想起,先前先生说过的林如海来。 杨先生与林盐政是同榜进士,又是同乡,听先生说他们二人私交甚好,若是林如海灵柩回乡安葬,那杨先生带著他前去弔唁也是正常。 红楼一书中明確记载,林如海本贯姑苏人士,病逝扬州之后,贾璉也是扶灵送回了苏州安葬。 果然,接下来杨既明给邢崧介绍了林如海的身份:“林兄原也是咱们苏州人,祖上曾袭过列侯,到了林兄之父,又多袭了一代。及后来林兄进士及第,名列泰安元年的探花,你也是知道的。 去年九月,林兄病逝任上,因只得一女,是以是林姑娘外祖家的表兄帮著操办的后事。前段时日扶灵回了苏州安葬,为师热孝在身,不好上门弔唁,今儿个你替为师走一遭。” “学生领命。” 原来是替先生去弔唁友人。 邢崧有了数。 杨先生说带他去弔唁,他之前还未反应过来,杨先生正值孝期,虽说经常往外跑,却都避了人的,没有外人知道。 若是明晃晃地去弔唁林如海,那可就不一样了! 一旦被政敌发现,就有可能被弹劾“夺情”,这是极其严重的道德污点。 严重者足以终结其政治生涯。 “说起来,林姑娘的外祖家,与你家还有亲呢。” 杨既明靠在引囊上,笑著看向身旁的学生。 “京城的荣国府?学生姑妈嫁给了荣国府的大老爷,倒也曾听说过,贾家的姑奶奶嫁给了苏州探花郎林大人。” 邢崧顺著杨先生的话往下道:“倒是不知这回来苏州处理林大人后事的,是贾家的哪位表兄了。 他本就聪慧,也不会在先生面前装不知道。 杨先生可是堂堂一部侍郎,当年声名赫赫的状元郎,在这种天下第一等的聪明人面前装傻,那可就是真傻了。 当然,不该知道的事儿,还是需要適当装一装的。 比如,护送黛玉过来的是荣府长房的贾链。 以他的身份,是不可能知道这个消息的。 杨先生也愿意为学生解惑,道:“扶林兄灵枢回乡安葬的,是荣府长房的贾链,说起来,他確实是你正儿八经的表兄。你待会几上门弔唁,应该就是他接待你了。” 说著,杨既明怕学生不了解,又给学生介绍了一番贾家的人。 “贾家在京中,只有寧荣两府最为显赫,却也在走下坡路了。当年站错了队,寧府如今只有一个三品威烈將军爵,是贾家长房贾珍袭了。 荣国府乃是二房,你姑父贾赦现袭一等將军爵,贾赦现在膝下只有一子贾璉,你待会儿就能见到,娶的是他二叔的內侄女王氏。贾家二房次子贾政,现在是工部员外郎,算是贾家唯一的实权官员,为人却也平庸得很,无甚才干。” 邢崧认真听著杨先生对贾家人的评价。 默默在心中与红楼中,冷子兴对贾家的评价相对比。 杨先生显然更关心贾家当家的男人的作为,介绍的侧重点在於贾家人当今的权势地位。 又因为贾璉与邢崧有亲,从礼法上来说,是嫡亲的表兄弟,又多介绍了一句其妻出身王氏。 不过,邢崧的关注点显然不是这些,轻声问道:“贾家当年站错了队”是?” “十四年前,义忠老千岁的案子。” 杨既明只说了这么一句,又道:“回去我再跟你说。” 虽说是自家马车,隔音也好,可到底是大街上,哪怕声音再低,也不好在马车上谈论太多。 说一句,让学生心里有个数就行了。 十四年前,如今是泰安十四年,而今二圣临朝,太上皇可还活著呢! 根据前世看过的红楼原文,邢崧心下猜了个七七八八。 在马车即將抵达林府门口时,杨先生叮嘱学生道:“林兄有一独女,你设法见她一面,瞧瞧她现在如何了,问她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没有。” 好友去世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闺女,他自然要帮著多看顾两分。 “好!先生放心,我一定设法见到林姑娘。” 邢崧郑重应了下来。 真是瞌睡来了送了个枕头! 一朝穿越红楼,谁不想见红楼的金釵们? 原本还想著或许日后上京参加会试,说不定能有机会见一次,未曾想,他远在苏州,林妹妹还送上门来了。 更有杨先生主动嘱咐他面见黛玉,倒省了他自己找理由。 杨先生看著郑重其事的学生,想说,见不到就算了。 可最后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未曾说出口。 是他说让学生儘量见林姑娘一面的,学生也答应了,出尔反尔也不太好。 若是邢崧真能见林姑娘一面,帮他问问侄女近况,也是好事一桩。 师徒二人很快便来到了林府门前,邢崧手持杨先生的拜帖,上前叩门。 林家正院內,贾璉一身素色衣衫,站在黛玉身侧,安慰小姑娘道:“林妹妹,林姑父的灵枢已经入土,咱们不日也该回京了。你切莫过於伤心,林姑父在天之灵,也不愿看你如此悲慟的。” “多谢璉二哥关心,我无事的。” 黛玉一身重孝,低头站在父母灵位前,眼眶通红,本就没什么肉的小脸也消瘦了许多。 更显得整个人轻飘飘的,风一吹就能飞走。 没了父亲,她是真的再没有家了。 荣府再好,外祖母再亲,她也是寄居,不会再有一盏灯光是为她而留。 念及此,黛玉不免又悲从心来,眼眶里滚下热泪。 “唉,林妹妹,你別哭啊~” 贾璉见小姑娘又哭上了,忙不迭再劝。 自林姑父在扬州病逝以来,他算是见识了林姑娘动不动就落泪的本事了,哪怕已经过了大半年,只要想起父母,黛玉就止不住地落泪。 也是他嘴贱! 好好的提什么林姑父? 贾璉心中有些烦闷。 可一想到眼前的小姑娘已经没了父母,甚至连家业都是他帮著处理的,又不免心疼了两分。 还是个小姑娘呢! 这时,一奴僕过来稟报说,有杨侍郎的学生邢崧前来弔唁。 贾璉方才站起身,道:“快请进来。” 礼部左侍郎杨大人,他还是知道的,哪怕这位大人已经回乡丁忧,他也不敢小瞧了他去。 杨侍郎与林姑父是同榜进士,他也是知道的,杨家有人前来弔唁,並不奇怪。 何况,在几个月前,他才与杨家的两位公子打过交道。 只不过,来人是杨侍郎的学生,而非本人或者子侄,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而且,林姑父的灵枢都已经葬入祖塋了,来得是不是晚了些? “是杨世伯的高徒?” 黛玉以帕拭泪,扬起一张欺霜赛雪的小脸,脸上尤带著泪痕,自言自语道:“是了,杨世伯正是丧期,不好亲至,派了世兄来也是常理。” 贾璉连忙问道:“林姑父与杨侍郎私交甚篤?” 听黛玉这口气,显然林姑父与杨侍郎关係不一般,並非简单的同榜或者同乡。 黛玉笑道:“杨世伯乃是一甲状元,我父素来敬仰杨世伯高才,既是同榜,又是桑梓,情分自非常人可比。” 贾璉胡乱地点点头。 这话不跟说了没说一样? 看来黛玉是不会跟他说更多了。 好在他们贾家是勛贵,也不好跟文官来往过密,便是林姑父与杨侍郎有什么私交,也隨著林姑父的离开,而过去了。 杨家人最多看在同乡的面子上,对林表妹多看顾两分。 “林妹妹稍坐,我去去就来。” 不好让邢崧久等,贾璉整了整衣衫,快步往前院去。 怪道,邢崧? 这名字他听著怎么有些耳熟,倒像是在哪里听说过一般。 偏生想不起来了。 “姑娘,奴婢先侍候您梳洗。” 紫鹃亲手捧了热水、巾帕等物过来,心疼地看向姑娘又消瘦了两分的小脸,努力扬起一抹笑,道:“方才听说杨侍郎府上来了人,姑娘可要去见见?老爷离世前,便说过,若是姑娘有什么事儿,尽可以去杨家找杨老爷的。” “来的是杨世伯新收的学生,名唤邢崧的世兄。” 任由紫鹃蘸湿了帕子,轻轻帮她擦著脸,黛玉年幼的脸上露出一抹沉思之色。 父亲临终前,確实跟她说过,让她真碰上什么事儿,可以拿了他的帖子去杨家。 那时候,杨家两位世兄也在扬州,只是她未曾见过。 如今,杨世伯的学生,邢世兄代师前来弔唁,她作为林家独女,理应亲自回礼。 可到底是男女有別。 黛玉心下迟疑,见,还是不见? 少女心思百转,最后扬起脸,吩咐道:“紫鹃,为我梳头,我往前面瞧瞧去。” 紫鹃抿嘴一笑,连忙应道:“好嘞!奴婢这就让人去加一架屏风。” 说完,立马吩咐身旁的雪雁道:“雪雁,听见了没?还不快去?” 生怕黛玉反悔,雪雁行了礼,飞快地跑开,点了两个婆子去库房搬屏风。 姑娘自老爷仙逝以来,便蔫蔫的,打不起精神。 每日里不是枯坐,便是想起了老爷太太,独自垂泪。 她们作为黛玉的丫鬟,想尽了法子,也很难引得姑娘展顏,如今好容易来了个邢公子,哪怕是外男,可到底姑娘愿意见外人了不是? 何况,杨林两家乃是通家之好,邢公子又是杨老爷的学生,还有璉二爷在,见一面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儿。 紫鹃给黛玉重新梳了头,又哄著她换了身素净衣裳。 见並无差错,便扶著小姑娘往前院去。 而这边,邢崧也见到了传说中的璉二。 容貌果真极標致,身形修长,一身素服也难掩风姿,眉目间带著世家公子的贵气与风流。 见了邢崧,连忙迎上前来,行了一个平辈礼,道:“在下贾璉,出身荣国府,乃是已逝林盐政內侄。承蒙邢兄不弃,拨冗前来,在下有失远迎,万望邢兄恕罪。” 邢崧打量贾璉的同时,贾璉也在打量对面的少年。 瞧著与家里的宝玉一般年纪,仪容却是更甚三分,一身寻常的士子澜衫,穿在少年身上,更显得风流落拓。 衣著寻常,却也难掩周身的贵气。 贾璉顿时起了结交的心思,收起了京城贵公子的傲气,与对面的少年平辈论交。 这般风度,又有杨侍郎那样的人物当老师,少年便是出身寻常,日后的成就也不会低了去。 他一个凭祖宗荫庇的紈绘,哪里会在这等人物面前失礼? 邢崧却是笑著摇了摇头,道:“璉表兄原来不认得我?小弟邢崧,嘉禾县小山村人。” 表弟?表兄? 贾璉大惊,他居然连自家亲戚都没能认出来? 姓邢的亲戚,还是苏州本地人.. 贾璉顿时反应过来,上前拉住邢崧的手,笑得一脸真诚,道:“原来是表弟当面!怪我怪我!都是自家人,为兄却没能认出崧弟来,实在该打!” 再一细看,少年眉眼间,確实与邢夫人有几分相似。 邢夫人虽是继室,却也是自家太太,做人儿子的,居然连自家嫡亲的表弟都没能认出来,教凤姐儿知道了,还不知道会怎么笑话他呢! 贾链心中尷尬,早知道就让人多问一句了。 之前既然打算扶林姑父的灵枢回苏州,也没想著去舅家拜访,甚至没让人去打听舅家的情况。 如今被表弟找上门来,倒是有些尷尬了。 贾璉心中尬得抠脚,面上却是一派沉稳,拉著表弟的手,细细关心道:“崧弟几岁了?如今在哪里上学?家里还有几个弟弟妹妹?舅舅舅母如今可好?愚兄近来操持林姑父的丧仪,未曾去拜见舅舅,实在是失礼..... 邢崧一一作答,笑道:“璉二哥客气了。林世伯的后事要紧。” 也不拆穿贾链,腹誹道: 要是我没来,你指定想不起什么舅舅表弟。 不过,这贾璉与凤姐儿真不愧是两口子,见了亲戚问话的词都大差不差的。 这词听著就耳熟得紧。 amp;amp;gt; 第103章 死亡並不是生命的终点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103章 死亡並不是生命的终点 第103章 死亡並不是生命的终点 贾璉细细覷著表弟的脸色,见其並无不悦,方才鬆了口气。 表弟能理解他就好。 虽说是嫡亲的表兄弟,可到底未曾相处过,不了解对方的脾气秉性。 邢崧过来前,显然打听过他,对他有些了解,反倒是他对邢家表弟一无所知。 二人简单交流过后,邢崧方才说起来意:“杨先生正值孝期,不能亲自前来送林世伯入土,心中愧疚万分,特遣崧前来代师长祭奠林世伯,还望表兄派人带我去林世伯的墓前走一遭。” “理应如此。” 贾璉笑道:“崧弟不弃,不如为兄.. ” “不如我带了世兄过去。” 贾璉正想说自己带了表弟前去,一道清脆又不失灵动的女声从后传来,打断了贾璉未说出来的话。 二人抬眼看去,只见一道婷婷裊裊的身影由丫鬟扶著出来。 两弯似蹙非蹙胃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態生两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閒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 不是黛玉又是谁? 贾璉起身迎上前去,关切道:“林妹妹怎么过来了?” 说著,又为邢崧、黛玉二人互相介绍了一番。 介绍邢崧时,多介绍了一句:“这是邢家表弟,亦是自家人,林妹妹以兄称之即可。” 黛玉有些惊讶地抬头,未曾想过杨世伯新收的学生,与自家还有这般渊源,还是大舅母的內侄。 二人互相见过礼,黛玉笑道:“世兄远道而来,小女未曾远迎,本就失礼,我带世兄过去,正好也再去看父亲一眼,不日去了京城,我可能再没机会来为父母扫墓了。 这般说著,小姑娘面带轻愁的脸上露出几分落寞来。 邢崧安慰道:“林世妹此言差矣,世妹年纪尚幼,日后如何尚未可知,又怎知不会再回故地呢?” 黛玉勉强笑笑:“那就先谢过世兄吉言了。” 只是寻常的安慰之语罢了,她原也没指望初次见面的邢崧能说出什么新鲜的话来。 可邢崧接下来的话,却如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了她的心上。 却听邢崧继续道:“林世伯虽不在了,可世妹尚且年轻,只要有你在,你记得,林世伯便一直活在你心里。 我听杨先生说,林世伯自幼將世妹当男子一般养大,你是读书明理的才女,只要有你在,林家的根就在,林家的风骨和清名,全都寄托在你身。 从此,你站立的地方,就是林家,有你在,林世伯在这世间,便不会缺了传承。 死亡並不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 “死亡並不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 黛玉喃喃道。 说完久久无言,只有两行清泪顺著小姑娘无甚血色的脸颊滑落。 旁人只知道劝她不要难过,可又有谁明白她內心的孤独无助? 父亲没了,在这世上,她是真的只有孤零零一个人了。 可邢崧这一句“死亡並不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让她突然醒悟过来。 她林黛玉,不是寻常的闺阁女子,是林家在这世上仅剩的血脉,是她父亲一手教养起来的继承人,只要有她在,林家就在! 黛玉眼底虽淌出泪来,眼神却是坚定了起来。 心底一个念头逐渐萌芽。 雪雁站在黛玉身后,偷偷瞪了一眼邢崧,这位邢公子未免太过分了些! 才第一次见面,就惹哭了姑娘。 真是討厌! 紫鹃年纪大些,也更懂得黛玉的心,从袖中熟练地取了一条新帕子,悄悄递给黛玉,感激地看了邢崧一眼。 姑娘这回哭,可与先前不同。 之前是失了父母,心下难过,可这回,却只是情绪激动,一时难以自抑,眼里淌下泪来。 不再是一味的伤感,而是真正释然。 黛玉果然很快擦乾了脸上的泪水,面露两分赧然,血气上涌,脸上多了几分血色。 郑重朝邢崧行了一礼,道:“多谢世兄开解,先前是小妹狭隘了,日后定不会如此了。” 见小姑娘脸上换了笑顏,邢崧脸上也不由得露出几分笑意,道:“林世妹能想开就好,林世伯在天之灵,见妹妹振作起来,想来也是开心的” 小姑娘哭哭啼啼的有什么好? 还是笑著的更可爱些。 至於其他想法? 黛玉现在只有十一二岁,便是容貌再出色,放在后世,也不过是个才念小学的小萝莉,对小孩子起心思,他还没那么禽兽。 而黛玉的这一番变脸,却是看呆了站在一旁的贾璉。 看向表弟邢崧的目光,也带上了钦佩。 哄小姑娘,还是个父母双亡,內心悲慟的小姑娘,他可不擅长。 何况林家妹妹心思玲瓏,绝非寻常的话语能安抚,可这位刚认识的表弟,不过三两句话,就能让林妹妹破涕为笑,甚至心態都发生了变化。 这位邢家表弟,哄小姑娘的本事一流啊! 现在是年纪小,日后还不知道要骗了多少大姑娘小媳妇去! 邢崧被贾璉的目光看得发毛,问道:“璉表哥,你看我作甚?” 他可是记得,这位便宜表哥,可是个男女通吃,荤素不忌的主。 贾璉清咳一声,佯装正经道:“时候不早,咱们现在就出发吧。” 便是黛玉不去,贾璉也要陪著表弟一起去林如海的墓地,如今不过是多加上一个黛玉罢了。 多带了一个姑娘,跟著伺候的人多出两倍不止,一行人带上香烛纸钱,浩浩荡荡地出了门。 林家乃是列侯之家,世代簪缨,虽说族人不多,旁支与林如海这一主支已出了五服,可到底是名门望族,在城外有一处祖地。 林家旁支,大多住在此地,守著后山的祖坟。 没有林家人带著,外人也很难进入林家祖坟,更別说找到林如海的墓地了。 是以杨先生带著邢崧先去了林家,再由贾璉带了邢崧去墓地祭拜林如海。 邢崧一行人来到林家祖坟,在林如海的坟前停下。 黛玉之母贾敏几年前已经去世,去年林如海病逝任上,夫妻二人葬在一处。 黛玉作为林如海的独女,亲自上前將备好的祭品摆上。 而后引导邢崧站在墓前,点燃香烛插入墓前的香炉。 邢崧取出带来的清酒,洒在墓前,三次过后,又在林如海墓前烧了些纸钱。 在此之时,黛玉与贾璉躬身肃立一旁,默默注视著邢崧的动作在献享仪式完成后,邢崧后退一步,整理衣冠,行四拜礼。 邢崧下跪叩头时,黛玉与邢崧也在一旁跪下,隨之行礼。 四拜礼毕,邢崧从袖中取出杨先生亲笔所写的祭文,跪在林如海的墓前读了一遍,最后將祭文放入香炉中,与纸钱一块烧给林如海。 黛玉上前两步,亲手扶了邢崧起来,恭敬回礼道:“蒙先父之灵,孝女叩谢。” 邢崧顺著小姑娘搀扶的动作起身,道:“林妹妹节哀顺便。” 黛玉轻笑了一下,眼眶有些红,却是再没有落泪。 待纸钱燃尽,黛玉不假人手,亲自收拾了祭品,陪著邢崧一起返回。 临行前,黛玉忍不住再次回头,看了一眼林如海夫妇的坟莹,眼底满是不舍。 哪怕邢世兄先前说得再好听,若无意外,她可能再也没机会回来,亲自给父母上一柱香了。 可想起邢世兄先前说的,“死亡並不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刚升起的泪意,又收了回去。 以后,她要带著父母的那份,好好地活下去! 一行人回了林家,黛玉陪著邢崧略坐了坐,话了几句家常,便回了屋。 她终究是未出嫁的女子,不好与邢崧坐太久。 贾璉陪著邢崧说了几句閒话,问道:“崧弟此番来府城,可是特来祭拜林姑父?如今林姑父已经入土为安,愚兄正要去拜见舅舅,不知崧弟可否与愚兄同往?” 邢崧脸上露出两分惋惜之色,笑道:“天缘不巧,马上就是院试之期,小弟正要下场,怕是无法与璉二哥同去了” o 贾璉又是一惊,仔细打量了邢崧一眼,感慨道:“原来崧弟年纪轻轻,便已是童生了!真可谓是名师出高徒。” 杨侍郎果真会教学生,先前他已经问过,表弟年不过十三,说起来,比家里的宝玉还要小半岁,却已经有了童生功名。 而年纪大些的宝玉,只会在姐妹间廝混。 这个消息传回家里,宝玉说不得要吃一顿打了。 他不知道的是,邢崧还是先考取的童生,而后才拜入杨先生门下。 “崧弟这般才华,此番定然案上有名。愚兄在此,就先预祝崧弟一举夺魁了” 贾璉举起茶盏,笑道:“愚兄以茶代酒,敬崧弟一杯!” “多谢璉二哥。” 邢崧举起茶盏,饮了一口。 贾璉除了在女色上糊涂了些,待人接物还是不错的。是贾家寧荣两府,难得的有几分良心的人。 又是自己名义上的表兄,邢崧並不排斥与他结交。 二人又说了几句閒话,邢崧便提出告辞。 杨先生可还在外面等他呢。 贾璉再三挽留,奈何邢崧执意要走,便亲自將人送出门。 还未出二门,紫鹃领著两个婆子,抬著一个大箱子过来,从后面追了过来:“邢公子留步!” 紫鹃追上二人,行礼道:“我家姑娘有几句话,想请邢公子代为转达。” 贾璉识趣笑道:“愚兄就送到这里了,崧弟慢走。” 说完,带著閒杂人等离开。 杨侍郎与林家姑父,果真情分不一般。 贾璉暗暗想道,若非如此,杨侍郎还在孝期,却派了学生过来祭拜林姑父。 在邢表弟离开之前,林家表妹还特意派了身边的紫鹃过来传话,甚至还带了礼物。 贾璉眼角余光瞥了那两个婆子费力抬著的箱子一眼,加快了脚步。 人要学会知足。 林家的大部分家產,都进了贾家,至於其他的,他就不再管了。 林姑父那般人物,怎么可能不给独女留点东西傍身? 目送贾璉等人走远,紫鹃走近邢崧,笑道:“邢公子,我家姑娘说,杨大人与我家老爷乃是至交好友,您是杨大人的学生,那就是我家老爷的子侄,合该给您备上一份礼物。只是我家老爷不在了,就由我家姑娘来准备。” 说著,示意身后的两个婆子上前,將那个箱子给邢崧看了。 不待邢崧拒绝,便道:“我家姑娘说了,送些金银,您也不会收,这些是我家老爷科举时用过的书,上面有我家老爷亲笔写下的注释,就送与邢公子了,希望邢公子莫要辜负了我家姑娘的一番心意。祝邢公子蟾宫折桂,金榜题名!” 紫鹃说著,朝邢崧行了一礼。 “那就多谢林世妹好意了。” 邢崧回礼道。 林探花当年用过的书,还有他亲笔写下的註解,这份礼物,他確实很难拒绝黛玉果真是蕙质兰心,送礼送到了人心坎上。 紫鹃示意那两个婆子將箱子给抬出去,送到邢崧的马车上去。 送了礼物,紫鹃见四下无人,又取出一封书信,交给邢崧,叮嘱道:“这是我家姑娘托您转交给杨大人的,万忘公子亲手交到杨大人手上。” “好。” 邢崧精神一震,接过那薄薄的信封,小心收起,贴身放好。 想来这就是杨先生要他见黛玉一面的目的所在了。 紫鹃满意地点了点头,她虽不知道这封信里写了什么,却知道姑娘对此十分重视。 见邢崧这般郑重,满意了几分。 正要离开,却被邢崧叫住,疑惑问道:“邢公子,您还有什么事儿吗?” “林妹妹托姑娘送了礼物过来,我也有一句话想托姑娘带给林妹妹。” “邢公子请讲。” 邢崧瞧了一眼神色恭敬的紫鹃,沉声道:“托姑娘跟林妹妹说一声,林世伯虽不在了,可她还有我们,若是在荣府里有什么不周到、不顺心的,尽可以来信跟我们说,我们做长辈、兄长的,不会让林妹妹在荣府里受委屈。” 紫鹃讶然,没想到邢崧居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多谢邢公子好意。” 紫鹃又施一礼,不论邢崧说这一番话是何用意,她们都要领情。 第104章 院试舞弊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104章 院试舞弊 第104章 院试舞弊 ”姑娘,您怎么又在看书了?这么晚了,看书对眼睛不好。” 紫鹃送了邢崧回来,便见黛玉坐在窗边看书,忙移了一盏灯过去,小声抱怨道。 “知道了,小管家婆!” 黛玉笑著打趣道,顺势放下了书,问道:“东西都送到了吗?邢世兄可有说什么?” “都送到了,我瞧著邢公子刚开始並不打算收那箱子书,还是奴婢劝说,这是姑娘的一番心意,邢公子才收下的,邢公子还托我给姑娘带句话。” “哦?什么话?” 黛玉讶然,不过初见,邢世兄要跟她说什么? 紫鹃复述道:“邢公子说,老爷虽不在了,可还有杨大人他们在,若是在荣府里有什么不周到、不顺心的,您尽可以给杨大人去信,杨大人不会让姑娘在荣府里受委屈。” 作为贴心的婢女,她做主將邢崧口中的“我们”,换成了“杨大人”。 在她看来,自家姑娘与邢公子不过初见,哪有什么情谊。 还能劳动邢公子照应黛玉? 哪怕有老爷和杨大人的关係在,甚至邢家还与贾家有亲,邢公子勉强算得上自家姑娘的表兄,可到底远了许多。 以老爷与杨大人的关係,看在老爷的份上,杨大人也会多照应姑娘几分。 並不觉得改了邢崧的话有什么不对。 甚至在她眼中,邢崧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黛玉沉默半晌,这不像是杨世伯会说的话。 杨世伯会关照她,却不会这般体贴,直说他会给她撑腰。 黛玉抬起头,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望向紫鹃,道:“邢世兄说了什么,你原原本本地说与我听一遍。” 紫鹃不解,这难道不是一样的意思吗? 可到底是自家姑娘要求的,她回忆了一番,將邢崧与她的对话,完整复述了一遍。 听完了二人之间的对话,黛玉目光悠远地望向了窗外。 眼底泛起泪花,却始终未落下泪来。 看著西边天空即將落下的夕阳,小姑娘心中生出了几分喜意,心道: 爹,女儿好像不是一个人了。我也有兄长给我撑腰了。 哪怕再面对风刀霜剑严相逼,好似日子也不会再那么难了。 紫鹃看著在落日的余暉里,显出几分温暖的姑娘,猛地发觉,黛玉好像变了。 可转念一想,老爷不在了,姑娘有变化也是正常。 见黛玉神情平静,紫鹃悄悄退了出去,转身去了厨房,看看今儿个有什么菜,姑娘今日心情应该不错,说不定能多用点。 这边邢崧自林家出来,上了马车。 杨既明靠在隱囊上,手里拿著一卷书,见学生上来,打趣道:“你倒是招人喜欢,才第一回见,就哄得人小姑娘连先父的遗物都给你了。” “哪里,都是看在先生的面子上。” 邢崧將黛玉给的信封第一时间交给了杨先生,这个东西留在他手里可烫手。 笑道:“学生哪有这个本事,若我不是您的学生,怕是连林家的大门都进不去的。” “你倒是乖觉!” 杨既明闔上书,扔给了邢崧,笑骂道:“林探花的读书心得,便宜你了!” 说完,拆开信封看了,而后將这信连带著信封,一块扔进了马车上的炉子里,用火钳拨了拨,最后连灰也没剩下。 得了大便宜的邢崧眼角都不带往杨先生那瞧的。 喜滋滋地接过书,小心收了起来,这可是探花郎的读书心得! 哪怕他已经有了状元做先生,可谁也不会嫌好东西多不是? “先生,林世伯所治本经是?” 杨既明眼神锐利地看向学生,全然不似平时的隨和:“你不好奇这信上写了什么?” 邢崧满不在乎道:“好奇啊!可若是能跟我说,您自然会告诉我,若是不能说,我问了也是白搭。” 好奇也要有个限度。 林如海去世前可是巡盐御史,品级不高,权利却是大得很,管的还是盐政这要命的东西。 他临死前让闺女带给杨侍郎的东西,哪里是他可以过问的。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他一个寻常的童生,哪里能掺和进这些大人物的官司里。 哪怕其中有一位是他的老师。 “你很好。” 杨既明笑了,聪明却又识时务,圆滑却不世故,这般人物才能走得更远。 接著回答道:“林兄所治本经乃是《诗经》,是泰安元年的《诗经》魁首,若非姿容过於俊美,为师可不一定能成为状元。待过了院试,你可以多看看他的文章,他与你风格更为契合。” 哪怕杨既明不愿承认,却也不得不说,林如海文章瑰丽,铺采摛文,如行云流水般汪洋恣意。 是与邢崧最为相似的文风。 若是林如海见了邢崧,这学生能不能拜入他门下,还未可知。 少年敏锐地从先生的话中,尝出了一丝酸味,立马道:“不急,待过了院试再说,我回去先写两篇文章,先生帮我瞧瞧,我最近退步了没有。” 杨既明点头,应道:“你现在最重要的便是院试,其他的,都等过了院试再说。” 什么《诗经》魁首,通通都没有接下来的院试重要。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邢崧每日在杨家看大宗师的文集,作文,交给杨先生批阅,然后修改..... 这般每天睁眼就是作文,闭眼就是改文的日子,一直持续到院试开始之前。 这日,杨既明看了学生刚交上来的文章,却並未在上面做出任何批改。 “先生?” 邢崧不解地抬头看向杨先生。 先生仍旧是一身简单的麻布衣裳,精神却有些萎靡,眼底还带著两团青黑。 这文章难道犯了什么忌讳不成?他分明仔细检查过的,而且这篇文章他自认为写得不错。 杨既明摆手道:“这篇文章写得不错,不用再改了,你今日早些歇息,明儿个凌晨就要起来参加院试了。” “好,学生告退。” 邢崧拿回自己的文章,转身回了屋。 作为杨既明的学生,还是唯一的学生,他现在在杨家已经有了独立的院子。 既然先生让他回去休息,他也不反对,让院子里伺候的小廝给他去厨房拿了些饭菜,吃完饭,简单洗漱之后,就躺下歇息了。 未及鸡鸣,邢崧便被杨家小廝叫起身洗漱。 简单用过早饭,再將考篮重新检查一遍,邢崧便由杨家小廝驾马车送去贡院o 五月底的苏州闷热难耐,夜半却是舒適宜人。 邢崧乘马车来到贡院时,贡院大门未开,提前过来的考生却是不少,其中不乏住在城郊,连夜赶来的农家子。 参加院试的考生远比前两次考试人数更多。 离贡院开龙门还有些时候,不说贡院前的广场,便是通往贡院的几条街上,亦是堵满了人。 考生手提考篮,送考的亲眷们手持灯笼,將贡院附近照得亮如白昼。 邢崧在离贡院还有一条街的路上下了马车。 一手护著考篮,一手提著灯笼,由左右两边的小廝护著,慢慢往贡院门口走。 好在杨先生考试经验丰富,安排了三个人来送邢崧。 下马车之后,一人留下看车,两人一左一右护著邢崧往考场走。 “崧弟!这里!” 邢崧还未走近,眼尖的邢嶸便瞧见了被两个小廝护著走来的堂弟,连忙挥手示意。 “孝叔,三哥、十一哥、十二哥。” 少年在小廝的护持下,越过人群走到邢岳几人身边。 邢崧看著衣衫有些凌乱的几人,眼神微闪,提醒道:“十二哥,你们什么时候来的?趁著还未开始检阅,先把考篮再重新检查一遍。” “怎么了?” 邢嶸几人不解其意,却还是听了崧哥儿的话,重新检查了一遍考篮。 邢崢更是心细,连身上都摸了一遍。 “这.... ” 邢嶸面色难看地从考篮里拿出一张纸条,翻开一看,纸上以蝇头小楷写满了《论语》。 邢崧也快速將自己的考篮翻了一遍,所幸並没找到什么可疑的东西。 叮嘱眾人道:“大家都再检查一遍吧,咱们不舞弊,可不能保证別人不使阴招。” 见邢嶸真翻出了东西,几人都不敢马虎,仔细检查了几遍。 邢岳刚开始並未搜出什么多余的东西,可再次检查时,却发现了不对。 好像,东西多了。 一拍脑门,方才想了起来:“我只带了三支毛笔,怎么多了一支?” “多了一支笔?给我看看。” 邢崧拿起邢岳考篮中的四支毛笔,一支中號兼毫笔,用於写標题,两支小號毛笔,用於书写文章正文。 而现在突然多了一支。 將手中的灯笼给身旁的小廝拿了,邢崧將那几支笔,一一靠近灯笼仔细打量。 终於在一支毛笔的笔根处发现了不寻常。 將其他三支毛笔放回考篮,少年一手拽住笔桿,一手抓紧笔头,稍一用力,就將笔头给拔了下来,从笔桿里倒出一个长卷。 展开一看,又是写著《论语》的纸。 旁边注意到邢家眾人行为的考生譁然:“有人陷害考生舞弊!” “这明显是故意害人,自己考不上就使这种阴招!” “咱们先看看自己的考篮里有没有多什么东西!” 一时之间,嘉禾县的考生都沸腾了起来。 在嘉禾县附近州县的考生们见状,也纷纷开始检查自己的考篮。 这一番检查下来,还真有不少考生发现,自己的考篮里,甚至身上、头髮上,多了点不该有的东西。 院试与县试、府试不同,而是分县而考,一县考生合为一场,不得分场叠考。 是以考生们抵达之后,都是各自寻了各自州县的考生们站在一块。 各县考生分区而立,井水不犯河水。 待贡院开龙门,考生进考场时,也是各县分別进入,再按照州县划分,来分號舍。 嘉禾县有考生被人陷害舞弊,甚至其他考生也从自己的考篮里,找出了不属於自己的夹带小抄一事,迅速在考生中流传开来。 在贡院门口等候入场的考生们人心惶惶。 而贡院门口的异样,也很快被贡院內的考官们注意到。 头戴乌纱,身著青色补服的南直隶学政李修远,很快注意到了贡院门口传来的动静。 马上就到了考生入场的时间,何事如此喧譁? 招来一巡捕官让他出去查看情况。 那巡捕官很快回来,看向学政的目光中有些许迟疑。 李学政眉头皱起,在眉心印出深深的川字,问道:“门外何事喧譁?” 巡捕官不敢撒谎,直言道:“考场外有人舞弊,趁著夜黑人多,趁乱扔了不少纸团、甚至是处理过的笔墨到考生的考篮里。 最先是嘉禾县的几个考生发现不对,后面不少人都检查出考篮里多了东西。” 巡捕官说著低下了头,生怕受了牵连。 说完,又递上他从考生处得来的“夹带小抄”。 贡院內原本忙碌的眾人俱都停下的手中的活,屏息凝神等著李学政的指示。 “严查到底,绝不姑息!” 李学政接过小抄,展开一看,纸上用蝇头小楷写著《论语》。 第一回出京外任,就遇上这种大型舞。 这是衝著考生们来的? 这是衝著他李修远来的! 李修远握紧了手中的竹纸,当机立断道:“开龙门,现在开始点名,让考生提前入场!派衙役看守附近街道,不许一人离开!待考生们进场后,严查送考家眷。” 说完,停顿片刻,又道:“考生进场后派人將消息传到府衙去,请苏州知府前来坐镇。” 苏州当今的知府方大人,他还是有些了解的。 应该不会是参与舞弊事件之中的人。 提调官在眾人的试一下,战战兢兢地挺身而出,问道:“大人,查考生家眷,是否於理不合?” 李学政冷著一张脸,似笑非笑道:“周大人觉得,是你全家老小的性命重要,还是得罪苏州士绅们重要?” “下官这就去!” 一旁负责考试的官员们不敢懈怠,顿时忙活开来。 科举舞弊,还是这种大型舞弊! 闹出事来,別说是乌纱帽了,他全家老少跟著流放都是圣上开恩! 考生提前入场的命令一级级传了下去。 李学政沉思半晌,取纸笔快速写清楚事情始末,喊来身边亲隨,將信笺交道他手里,郑重道:“你带上本官手諭,现在就去府衙,请苏州知府方大人亲自过来抓捕参与舞弊之人。” 说完,又俯身对亲隨耳语几句。 打发他与传话的衙役们一同离开。 作为学政,他现在最重要的工作就是主持院试的正常进行。 舞一事,暂时先交於苏州知府来处理。 很快,贡院龙门大开,负责维持秩序的衙役、巡捕官们维持秩序,贡院门口处的骚动很快平息下来。 躲在暗处趁乱投放小抄的流氓们却是慌了神。 无他,出不去了! amp;amp;gt; 第105章 院试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105章 院试 第105章 院试 贡院门口灯火通明。 一串串灯笼火把,將贡院门口的广场,照得亮如白昼。 隨著贡院龙门缓缓打开,跟在胥吏身后出来的,不是点名官,而是一个头戴乌纱,身著青色补服的乾瘦老头儿。 可在场眾人无人敢小瞧了他去。 不论是认识还是不认识,都知道他就是南直隶的学政,本场院试的主考官,大宗师李修远。 隨著李修远出面,走到眾人面前,原本还有些许骚乱的人群逐渐冷静了下来。 李修远身材干瘦,一身宽大的官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可他身上的气势,却不容人小覷。 隨著大宗师一步步走上贡院前的高台,容色严峻,威仪赫赫地在高台中央站定,扫视四周洪亮的声音传入在场考生耳中:“诸生! 本官南直隶学政李修远! 今日,乃国家抡才大典之始,尔等寒窗苦读,十年磨一剑,所盼者,唯有公平”二字! 然,就在方才,本官已查明一桩骇人听闻、欲撼动我苏州文教根基之舞弊大案!已有数名不法之徒,相互勾结,意图陷害我苏州学子,构陷舞弊! 此辈行径,欺君罔上,更视尔等之心血如无物,玷污我苏州千年文脉之清誉!其罪断无可赦!” 李学政说到此处,在场考生业已譁然。 无论是否知道舞弊一事,考生们均担心此次院试取消。 更有甚者,有人害怕舞事件最后查不出来,反而牵扯到自己身上。 面对著人群之中的骚动,李修远伸手往下压了压,声音也有些嘶哑,却仍旧大声喊道:“涉案一干人等,现已全部缉拿,锁入大牢!本官必將此事奏明圣上,从严究治,绝不姑息!无论牵涉何人,定將严查到底! 或许有人以为,本次院试当延期或中止,本官在此承诺: 院试题目全部更换!本官现场出题,考试立即、如期举行! 考生们也可以再重新检查一遍考篮、衣裳,若携有可疑物品,都可以拿给搜捡官检查。” 说到此处,李学政停顿片刻,给考生们留了自查时间。 待眾人安静下来,最后总结道:“科举乃是国家抡才大典,本官忝居学政一职,必当秉公阅卷,让在场的每一位真才实学之士,在院试考场上,堂堂正正而战! 本官,在此静候诸生佳音! 现在,依序入场!” 隨著李学政话音落下,各县点名官鱼贯而出,开始按县点名。 “嘉禾县邢崧!嘉禾县邢崧来了没有?” “吴县李经年!李经年在哪里!” 点到名的考生高声回应,走到最前面。 在確认过身份,再经过比县试、府试时更严格的搜检之后,邢崧领到了空白的考卷。 在衙役的引导下,按照手中的座號找到了自己的號舍。 照常简单打扫了一番,少年躺在了木板上,合眼休息。 哪怕亲歷了一次科举舞弊,邢崧也没出现睡不著的问题。 在脑中模擬了一番,確定此次舞不会牵连到自己身上后,少年很快放鬆了心神,睡了过去。 天色微明,所有考生入场完毕。 考场大门、龙门全部封闭上锁,贡院內鸣炮三响。 李学政在木牌上写下题目,由胥吏高举,在考场內巡迴展示。 院试考试共两场,一正场,一复试。 正场考试以四书题一道,经题一道,五言六韵诗一首。 举著考题的胥吏过来时,邢崧也看到了此次院试的题目。 四书题:使民以时。 经题:论《尚书·无逸》,“知稼穡之艰难”与君子之业。 诗:赋得“润物细无声”,得声字。 四书题出自《论语·学而》:“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 孔子说:“治理一个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要严肃认真地对待工作,言而有信,节约费用,爱护官吏和百姓,役使百姓要在农閒时间。” 在这一章,孔子提出了治理一个大型国家的五项原则: 敬事,信,节用,爱人,使民以时。 要保障农业生產,实现可持续的统治。 如今写文章,邢崧已经不再是一味迎合主考官的思想,而是在確定主题的情况下,提出自己的主张。 少年忖度片刻,在稿纸上写下破题: 盖闻王政之施,必顺天时:君心之仁,当惜民力。 若是按照他之前的行文,必当顺应考官的心意,役民以时,顺势提出可持续统治百姓的役民之道。 可,在看到这个题目之时,他最先想起的,不是文章的出处,而是寻常百姓的劳苦。 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 田间劳作不过半月,他尚且辛劳。 何况一辈子都在土里刨食,食不饱、穿不暖的寻常百姓。 辛苦劳作一整年,所得交完各种税收,剩下的不够一家嚼用,农閒时还要服劳役。 民生多艰! 只有在亲身经歷之后,方能理解其万一。 是以邢崧不再顺考官的心意,写什么天人合一,顺应自然规律来治理百姓,而將重点放在一个“惜”字上。 以此落笔,写下自己的见解。 或许这篇文章不能称作上等,可这篇文章,乃是邢崧近一月的所见所思所得。 写下破题,邢崧不再多想,继续往后写道: 夫天有四时,地有寒暑,民有休戚。圣人法天以治人,故役民者必因天时之便,察物性之宜,然后上下相安而无怨。 役使百姓自然可以,可也不能竭泽而渔,百姓也是需要休息的。 最终目標是“上下相安而无怨”——即社会的和谐稳定。 隨著时间的流逝,东边红日初升,邢崧这一篇文章也接近尾声。 最后一笔落下,少年並未急著誊抄,而是將写好的文章放到一旁晾乾,思量起另一道经义题。 以“知稼穡之艰难”为出发点,討论到“君子之业”。 “知稼穡之艰难”语出《尚书·无逸》,是周公还政成王时的谆谆告诫。 要求统治者了解农业生產的艰辛,体恤民情,对自然怀有敬畏之心。 “君子之业”,“君子”在此泛指国家的治理者,上层阶级的士大夫们;“业”指事业、功业,包括修齐治平等多个方面。 题目关键在於打通农耕与功业之间的壁垒。 基於农耕劳动,成就最高层次社会功业的精神基石。 邢崧另取一张稿纸,在纸上写道: 《尚书·无逸》篇载周公训诫成王之语,首举“知稼穡之艰难”为君德之本。此语虽言治国,实通君子立身济世大道.. 考场上眾考生奋笔疾书,主考官李修远也閒不下来。 隨著一眾考生依次进入考场,送考的考生家眷们也发觉了不对。 他们走不了了。 李学政早已派了衙役把守住贡院附近的街巷,方知府也带著人及时赶到,填补了贡院人手不足的空缺,顺利接手贡院附近的治安。 有几分权势的考生家眷们纷纷抗议:“凭什么不让我们走?我们又没参与舞弊!” “就是就是!” “不是说参与舞弊的人都抓住了吗?还拦我们作甚?” “你们知道老爷我是谁吗?胆敢拦老爷的路?” 贡院门口乱成了一锅粥。 跋扈些的不顾衙役的阻拦,当即就要强闯出去。 聪明些的则退到了一旁,等著方知府过来处理,给他们一个交代。 更多的,则是家世寻常,没有什么靠山的普通人,默默跟在前两拨人身后。 至於是跟著人闹事,还是跟著退到一旁,就见仁见智了。 好在今日乃是院试之期,方知府便是睡下了,也“睁著一只眼”。 特意吩咐了身边守夜的小廝,有什么事儿便儘快把他叫起来。 是以李学政派人过来时,方知府第一时间得了消息,带著人过去,控制住了局面。 在过来的路上,方知府也从李学政亲隨的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经过。 “不是有人舞弊,而是有人专门准备了东西,诬陷其他考生舞弊?” 方知府面色复杂,他还以为李学政人赃並获了呢。 现在这样,可不太好办。 方知府问出最关键的问题:“有抓到人吗?” 李家长隨立即道:“只抓了几个地痞流氓,大宗师派人把守各处路口,这几人慌不择路,到处乱躥,被看出不对还想逃,都被抓了,从他们身上还搜出了一些没能用完的小抄。” 方知府鬆了口气,能抓到人就是好的。 哪怕是最底层的小嘍囉,有突破口总比抓瞎强。 方知府身著四品补服,带著一眾手持水火棍的衙役们赶到贡院门口。 方知府先出面安抚了一番百姓。 院试千余人参加考试,送考的家眷僕妇甚至不止这个数。 其中还有许多是考生独自前来,未要旁人相送的。 好在方知府在苏州为官数载,算是有些威信,很快便制止了人群的骚动,便是有些议论,到底不算什么大事儿。 方知府看著乌泱泱的人群,深吸了一口气,寻了个高地,喊话道:“本官是苏州知府方弼行,想必很多人都认得本官。科举舞弊与大部分人都无关,你们清楚,本官也知道,因为此事將大家堵在这里,让大伙儿受委屈了,方某在此先给大伙儿赔个不是。” 方知府说完,朝前作了一个揖。 在场百姓皆侧身避让,不受方知府的礼。 有那胆子大些的,喊道:“方府尊,大伙儿知道您也是职责所在,不怪你! ” 有了人开头,其他人也纷纷响应:“对!都是那些不怀好意的人!自己考不上就诬陷旁人舞弊!差点害了童生们不说,还害得方父母半夜起来当值!” “对,都是他们的错!” “与方府尊无关!” 有了人带头,眾人不好再起鬨。 纷纷將矛头对准了诬陷舞弊之人。 也统一了考生家眷与方知府、李学政他们之间的战线,他们一方是差点被陷害的考生家春,一方是明察秋毫、秉公执法的官员。 他们才是一道的。 只有那些做贼心虚之人,方才想著浑水摸鱼,趁乱將水搅浑。 而率先出声,响应方知府的李学政亲隨,悄然混入了人群之中,身藏功与名。 统一了战线,见人群中不再出现其他声音,方知府继续道:“本官知道此事与大伙儿无关,咱们只是例行检查,没问题了,自然就会放大伙儿离开,大伙儿放心,本官就站在这里,陪著大伙儿!” “咱们行得端坐得正,不怕查!” “对,咱们不怕!” 一年轻男子挺身而出,站到了眾人前面,义正言辞道:“不就是检查吗?先查我的!我就是送我爹过来赶考,身上可没带什么东西” 得了府尊示意的衙役们连忙上前,细致地检查了一遍之后,放了那人离开。 见那年轻男子离开,观望的百姓也不再迟疑,一拥而上,凑到衙役身边,给他们检查。 他们又没参与舞弊,有什么不敢查的? “大家排好队,排队检查!大伙儿有序检查!” “小心点,不要踩到人!” 方知府带著人上前,指挥眾人排队。 局势总算是勉强控制了起来。 隨著太阳升起,送考的人群已经离开了一半有余。 方知府一直站在旁边,还没抓到夹带了纸条或者经过处理的笔墨之人。 一小廝打扮的男子上前,催促衙役道:“麻烦快点,我还得回去给我家老爷復命呢,送少爷来考试,这么久没回去,老爷该怪我办事不力了!” “等著!” 衙役照常检查了他身上,没摸出什么,正打算让他离开,一细心的衙役突然道:“把你头上的方巾取下来,给我们检查。” “方巾有什么好检查的。” 那小廝嘟囔一声,却还是依声將方巾取下。 说起来,他平时也不用方巾,都是用布条绑的头髮,可谁让他这么倒霉,方才绑头髮的布条突然断了呢。 还是好心人给了他一块方巾,好心帮他绑了头髮。 突然,从他头上掉下几张纸条,吸引了在场眾人的视线。 隨著衙役將那几张纸条捡起,看见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 那原本漫不经心的小廝顿时慌张了起来,大声喊冤道:“这不是我的!老爷!我真没舞弊!” 享 第106章 指认真凶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106章 指认真凶 第106章 指认真凶 “方老爷!这真不是我的!” 那小廝双腿一软,朝著方知府的方向跪了下来。 “怎么回事儿?” 方知府本来站在另一个搜检队伍前,听见这边的动静,迈著四方步走了过来一衙役上前,拿了绳子绑住那小廝。 另一人拿了物证走到方知府跟前,呈给方知府道:“此人身上查出了夹带。” “先绑著,令他戴罪立功,辨认同伙,容后再审。” 方府尊看出此人应该不知情,可追查许久,总要有个交代,並不打算直接放人。 说不定这人还记得是谁陷害了他呢。 那小廝听了方知府的话,如遭雷劈,哭爹喊娘道:“大人,这真不是小人的,小人哪敢做这样的事儿啊大人!” 李学政的长隨走到那人身边,道:“別哭了,大人让你戴罪立功!把你的同伙辨认出来!” “同伙?小人哪有什么同伙?不,不对!” 那小廝猛地反应过来,喊道:“我记得那个人!给我头巾的人我还有印象,我肯定能认出他来!” 那人脸上长了个大痦子,虽说天黑看不清全貌,可那个痦子就在左脸,再见他肯定能认出来! 方知府与李家长隨对视一眼,知道这事儿稳了。 提前想要开溜的小杂鱼他们已经抓了一部分,可真正的幕后主使,要么没过来,要么就还藏在人群之中。 而那人,光靠搜检,可搜不出东西来。 待烈日当空,天气越来越炎热,广场上的人也走得差不多了。 可把方巾给那小廝的人,却还是没能找到。 那小廝被绑了坐在一旁,死死地盯著一个个接受检查的人。 突然,一个脸上带著血痕的人,引起了衙役们的注意。 在检查完他身上並无夹带之后,一衙役貌似不经意地问道:“你脸上这是怎么了?流这么多血。” 那不起眼的男子连呼倒霉,嘆气道:“不小心被鉤子鉤到了,划了一道口子,正要去医馆上药呢。” 那小廝眯了眯眼,激动地就要起身,却忘了自己还被绳子捆著,摔了个大马趴。 却顾不得身上的伤,大喊道:“老爷!就是这个人!他左脸上有个大子!就是他!” 衙役们一拥而上,將那不起眼的男子给扑倒了,一衙役抓起那男子的头髮,使他左脸对著那小廝,问道:“你確定吗?他脸上可没有大痦子。” 那小廝大喊:“我確定!他脸上那个洞,我还记得,之前就长了痦子!” 那男子连声喊冤,哭诉道:“老爷,我冤枉啊!这真是鉤子不小心刮到了!” 那小廝眼见得自己即將沉冤,一口咬定道:“不可能!我还记得他的声音,就是他!他把方巾给我的,还好心帮我戴上了!” “行了,都带走,分別关起来。” 方知府拍板道。 不能冤枉普通人,可有嫌疑的人自然也不能轻易放过。 方知府覷著那嘴里喊冤,脸上却並无慌张之色的男子,低声吩咐衙役班头道:“將此人单独关押,你亲自看管,若出了差错,本官唯你是问!” 班头心头一凛,眼神不善地瞥了那人一眼,连忙应道:“老爷放心!” 府衙衙役一般都是地头蛇,而班头在府城更是盘踞多年,不说多有势力,可各处都说得上话。 此人干係重大,將他交给班头,方知府也放心了些。 仅靠班头看守仍不够稳妥。 方知府又喊来身边的亲隨,低声吩咐了几句,便让他离开。 院试舞,虽及时发现,並未造成严重后果。 可涉及考生眾多,牵一髮而动全身。 一个不慎,不说全权负责院试的主考官李修远要倒霉,便是苏州知府方弼行,亦是討不了好。 在院试放头牌之前,总算是將所有人都搜检完毕。 而除了抓到的这两人,以及最开始抓到的那群地痞之外,並未发现其余嫌疑人。 方知府也不嫌弃,带了这两人回去审问。 重点审问被指认的那男子。 至於定罪,则要等院试结束,李学政阅完所有考卷之后再说。 杨家小廝排在队伍后方,待他们搜捡完,也即將放头牌。因先前便被叮嘱过了,邢公子会提前交卷出来的几人也不著急离开,守在马车前等著接邢崧。 贡院內的邢崧,也如之前几次考试一样,提前交了卷。 第一批走出考场。 与先前不同的是,在出门前,衙役拦住他问道:“进考场前可有发现考篮中多了东西?” 邢崧如实道:“我没有,我两个堂兄考篮中多了东西,一个被塞了写有《论语》的纸条,一个多了一支笔,笔中也有一张写有《论语》的纸。” “你堂兄姓甚名谁?” “被塞了纸条的名唤邢嶸,多了支笔的名唤邢岳。” 衙役在纸上记下,又问了他们几人从哪条路过来的,可有遇上什么奇怪的人。 邢崧一一作答。 “好了,你可以走了。” 放了邢崧离开,那衙役又拦住另一位考生,问道:“进考场前可有发现考篮中多了东西?你身边有谁考篮里多了东西的吗?” “没有。” 邢崧观察了一下,所有考生出门前都被拦住问了相同的问题。 若是发现有多了纸条或者文具,衙役还会具体问清楚里面写的东西,以及考生过来的路线,甚至是路上有没有遇上什么人。 待出了贡院,门口只有巡查的衙役,不见围观的百姓与接人的考生家眷。 邢崧顺著街道往杨先生家走,待转过一条街,便见著了在此等候的杨家小廝。 杨家小廝连忙迎上前来,接过邢崧手中的考篮,道:“邢公子!您这么早就出来了?咱们先回去吧!” “先回吧。” 邢崧点了点头,上了马车。 院试出现舞弊这么大的事儿,他確实要早些回去跟杨先生说。 杨家宅子离贡院不远,马车行不过一刻钟,邢崧便回了杨家,顺利见到了等在书房的杨既明。 “崧哥儿回来了。” 打量了学生一眼,见其精神不错,並未受到院试舞的影响,杨既明方才鬆了一口气。 问道:“听说院试开始前查出了舞弊,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杨先生虽守孝在家,可该有的消息渠道还是有的。 更別说院试舞弊这么大的事儿,天还没亮就有消息传到了他耳中。 只是李学政还在贡院里主持院试,方知府忙著在贡院外维持秩序,苏州府衙上下除了两个看门的,其余所有人都被抽调到了贡院。 稍微知道点消息的,都在贡院內外待著,不能轻易离开。 其余没参与进来的人又不知內情。 便是他有通天的本事,也没处打听到更多。 只得在家耐心等学生回来,再询问究竟。 邢崧坐著喝了一大杯茶水,方將自己知道的一一告诉先生:“院试人多眼杂,我怕出现什么问题,在与堂叔、堂兄们会和之后,重新检查了一番考篮。谁知道不过是寻常的检查,还真查出了东西。 我十二堂兄邢嶸,他考篮里多了一张写满《论语》的纸条,三堂兄邢岳,他考篮中多了一支毛笔,里面也有一张写有《论语》的长卷。” 说到此处,邢崧停顿了一瞬。 杨既明看出学生还有未竟之语,追问道:“还有什么事儿?你一併说来。” “学生以为,我们应该是最先发现有人诬陷考生舞弊一事的,在我们找出纸条和那支有问题的毛笔之后,嘉禾县的其余考生才开始检查,不少人检查出了东西,事態方才扩大的。” 杨既明低著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桌子。 这是他习惯性的思考动作。 见学生停住,沉声道:“你继续说,事情扩大后,李学政是如何应对的。” “本来还没到入场时间,贡院內的考官们应该听到了消息,提前打开了贡院大门,大宗师出面,安抚了考生,让眾考生提前进场。 大宗师还派人通知了知府,听送我过去的小廝说,贡院內的衙役守住了各个街道的入口,只许进不许出。待方知府带人过来,搜检过后,才让人离开。 “你將李修远在贡院门口说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一遍。” 杨既明提出一个挑剔的要求。 但好在师生双方都是过目不忘、过耳能诵的天才,並不觉得这个要求有什么不对。 邢崧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诸生!本官南直隶.. ” 杨既明就这么听著学生的复述,脑海中甚至能想像李修远说这一番话时的神情动作。 邢崧复述完,又將了他出考场时衙役的询问也说与杨先生听了。 杨既明良久未言,半晌,方道:“算李修远那老小子好运!若非你们及时发现,又將此事传开,一旦在搜检甚至考试时发现如此重大的舞现象,不仅李修远项上人头不保,甚至他全族都要跟著一块流放。” 闹到那般地步,可不就是李修远一人的事儿了。 所有负责监考、阅卷的考官,参与进此事的考生,都要倒大霉。 好在发现及时,李修远也果断,处理得还算妥当。 如今,就看方知府那儿审问得如何了。 杨既明安慰了学生几句,也不再过问学生考得如何,便打发他回去休息。 接下来的事儿,不是邢崧能参与的。 他只要养足精神,继续参加明日的复试即可。 至於追查背后元凶,还是交给他们了。 杨既明吩咐左右道:“去把杨策、杨简叫过来,老爷有事儿找他们。” 次日凌晨,邢崧照常起身洗漱,由杨家小廝送去贡院。 与昨日不同的是,今日贡院门口巡查的衙役多了许多,甚至方知府亲自到场,坐在贡院门口目送考生进场。 而这一场复试,也並未再出现什么问题。 邢崧照常通过搜检进场,在號房內睡到天明发题,考完试等著放了头牌出来o 一切都十分顺利。 甚至在放头牌之时,还遇上了一块出来的邢嶸。 兄弟二人经过简单的搜检之后,被放出了贡院。 一出贡院大门,邢嶸便兴致勃勃地问道:“崧弟,你是跟我一起去礼叔家住,还是去杨先生家?” 未等邢崧回答,又自顾自道:“才不过晌午,我饭都没来得及吃呢,不如咱们先寻个地方吃饭,吃完逛逛再回去?” 看著活力十足的堂兄,邢崧笑道:“十二哥,你不是没银子了吗?还有钱出去逛吗?” “崧弟你不知道,我娘给了我银子了!” 邢嶸凑近堂弟,低声炫耀道:“崧弟!我娘答应替我去杨家提亲了!她说等我考完院试回来就去杨家提亲,先定下来,待我哥成了婚,明年就替我娶杨姑娘进门!” 邢崧讶然,没想到不过短短时间,伯娘就將一切都安排好了。 邢崢的婚事是早就定下的,定的是他外祖家侄孙女,未来十一嫂的祖父,与邢崢兄弟二人的外祖父是堂兄弟。 婚期定在七月,院试之后就成婚。 那邢嶸的婚事也就不远了。 估摸著也就是明年开春。 邢崧真心祝贺道:“那就先恭喜十二哥了。” 堂兄能娶到两情相悦的青梅,那自然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儿。 邢嶸亦是十分得意,眼角满是抑制不住的喜悦,道:“走,哥哥请你吃饭!吃了饭,崧弟可得帮我好好掌掌眼,选一件好看的首饰送给杨姑娘。” 邢崧失笑,满口答应下来:“好。” 陪著邢嶸逛街,若是看到合適的首饰,也可以买下送给妹妹。 来此半年,他除了给妹妹带过几样吃食,还没给岫烟买过首饰呢。 岫烟却已给他做了一身衣裳,两个荷包及许多帕子了。 可以说,他现在用的手帕都被妹妹包圆了。 之前是没那个条件,现在有酒铺的分红,手里有了银子,总该把妹妹打扮起来。 哪个小姑娘不爱俏呢? 不说贵重的首饰,簪子绢花总得买两样。 钱嘛,该省省该花花,赚了总是要用的。 將考篮给了杨家小廝带回去,兄弟二人隨便在街上吃了碗素麵,兴匆匆地走进了府城最大的一家银楼。 听著银楼小二的介绍,二人又悻悻地退了出来。 这里的东西,实在不是他们这种毫无根基的农家子能够消费得起的。 一根最简单的银簪子,就要二十多两银子! 更別提那些精美华丽的首饰了。 站在银楼门口,邢崧抹了把脸,还是要努力赚钱才是! 转头看向堂兄,问道:“十二哥,伯娘给了你多少银子?” “三两,刚才吃麵花了十文。” 邢嶸欲哭无泪,没想到银楼的首饰这么贵,他全部身家都不够付一根簪子的零头。 邢崧盘算了下,他大概能花个二三十两给岫烟买首饰,再帮堂兄几两,让他买个精美点的银簪不成问题。 “我这里还有些,咱们去別家逛逛。” 第107章 田间文曲星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107章 田间文曲星 第107章 田间文曲星 邢崧兄弟买不起贵价的首饰,平价又精致的首饰还是能买几样的。 二人在街上逛了几家首饰铺子,买好了东西,便各自离开。 邢嶸回了礼叔家,邢崧则带著给岫烟买的首饰回了杨家。 院试考完,要十几日之后才发案。 这段时间邢崧不是在田间劳作,便是关在家里看书作文,加上杨既明最近手头有些忙,没空给学生上课,便给他放休了几日。 邢崧兄弟几人一合计,府城住著无趣,便回了小山村。 待院试发案再回来,也不费什么事儿。 邢崧几人乘船回嘉禾县,又在码头租了牛车,邢崧五人在码头分开,邢崧並邢岳、邢孝三人回小山村,邢崢兄弟二人回县城。 几人回来时,小山村家家户户炊烟裊裊,风中送来阵阵酒酿香气。 “哥哥!三哥,你们回来了!” 岫烟提著一篮子糙米饭,正要去田里送饭,见邢崧二人进来,快步迎上前去。 “妹妹这是去哪儿?” 邢崧点头,伸手来接烟手里的篮子,问道。 “三爷爷他们在田里插秧,我给他们送饭去。” 岫烟却是没放手,笑道:“哥哥你们先回去吧,我马上就回来!” 小姑娘说著就要往外跑,哥哥回来了,她可得快点回来才是。 “岫烟妹妹和崧弟一块回去吧,我替你去送饭。” 邢岳將岫烟手里的篮子接了过来,问道:“爷爷他们在后坪那边插秧?” 见岫烟点头,邢岳提著篮子健步如飞。 在小姑娘手里沉重的篮子,在他手上轻飘飘的,不一会儿就看见人影。 见堂兄离开,邢崧拉著妹妹往回走,边走边问道:“岫烟吃饭了没?家里哪天开始插秧的?” “还没有,给三爷爷他们送了饭再来吃,今天才刚开始插秧,三爷爷说要四五天才能干完。” 岫烟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跟在兄长身边,与兄长分享著最近的见闻:“哥哥你不知道,家里前两天来了个很漂亮的姐姐,比画里的仙女还漂亮,姐姐身上穿的衣裳听说是丝绢製成的,她还送了我一匹,姐姐就比我大一点儿,她说她还认识哥哥呢.. 邢崧静静地听著。 倒是没想到贾璉来舅家拜访,黛玉也会一块前来。 在家简单吃了饭,邢崧將在府城给岫烟买的首饰交给她,笑道:“等哥哥有钱了再给岫烟买更好的。” “谢谢哥哥!” 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来回翻看著手里的簪子和绢花。 爱惜地摸著手中做工精致的银簪,岫烟抬起头,不舍地將银簪递给兄长,道:“哥哥,这个你收起来留给未来嫂嫂,我只要这个绢花就好了。” 邢崧失笑,这绢花是用上好的丝绢做的,又用金丝捻做花蕊,可比那银簪值钱,只是小姑娘不知道罢了。 “岫烟放心,哥哥能赚到钱的,这个是给你的,你收著就好。岫烟你在家待著,把门关好,別隨便给人开门,我去田里了。” 少年说完,转身去屋里换了身適合下地的衣裳,转身往后坪的田里走。 三叔公七十多的人还在地里干活,他一个年轻人怎么好在家里休息? “哥哥~” 岫烟跟著兄长走了两步,又匆匆將簪子和绢花都收了起来,转身去了厨房忙活。 田家少閒月,五月人倍忙。 邢家的男人们都下地干活了,岫烟也帮著五伯娘,在家里做些力所能及的活儿。 五伯娘煮饭她烧火,五伯娘採摘春蚕她递簸箕。 三叔公他们待会儿干完活回来,她得先烧好水,等他们回来有凉开水喝,有热水洗澡。 而这边,邢崧也循著记忆,找到三叔公他们插秧的田。 过来送饭却一直没回去的邢岳,也下了田,正弯腰在田地插秧。 邢崧二话不说,挽起裤腿就下了水。 好在前段时间在杨家干活,也学了几下子。 之前没插过秧,刚开始不甚熟练,秧苗插得弯弯扭扭的,在摸索了几行后,也干得有模有样的。 落日西斜,大伙儿都埋头干活,也没人发现旁边插秧的邢崧。 老叔公插完一行秧苗,走到田埂上喝口水,稍作歇息。 抬头便瞧见了一行歪歪扭扭的秧苗,虽勉强立住,可与旁边整齐划一的秧苗相比,显得格外扎眼。 “你这是怎么插的秧?老子用脚... ” 见不得人糟蹋庄稼,老叔公开口就要骂,却突然觉得有些不对,话到嘴边又止住。 借著落日的余暉,老叔公眯著眼睛看清了多出来的那个人,和顏悦色道:“崧哥儿?你怎么过来了?快上来!坐了一天船,肯定累著了,先回去歇著吧。” 邢崧手里抓著半把秧苗,不好意思地抬起头,道:“三叔公,我之前没插过秧,刚开始没插好,现在已经好多了。” 三叔公再劝:“这哪是你读书人该乾的活儿?你的手可是拿笔的,好孩子,回去吧。” “没事的三叔公,咱们一块干,也能早些回去。” 邢崧满不在意,弯腰继续插秧。 他都下田了,沾了一身泥水就这么回去像什么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作秀来了。 何况,三哥不也一样在田里插秧。 “行吧。” 见劝不动邢崧,三叔公也不再相劝。 孩子肯帮忙也是好事儿。 若非邢崧是老六的孙子,他也不会说这话。 毕竟,没见著他几个孙子都在田里干活吗?邢岳一从府城回来,连家都没回就下了地。 “快点干吧,今天能早点回去。” 三叔公说著也不再休息,趟进了泥里,抓起一把秧苗开始插秧。 多了两个人帮忙,原本要干到晚上的活儿,在太阳落山不久就干完了,此时天还没黑透。 邢三叔公一家相携离开。 “三叔!你们这么快就回去了?” 相熟的人家见三叔公一家回去,抬头问道。 三叔公骄傲地抬头:“崧哥儿来帮了忙,不然哪有那么快干完!” “哎哟!还是崧哥儿孝顺!” “那可不,崧哥儿可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念书回来还帮著干活呢!” 村民们顺著三叔公的话附和。 哪怕邢崧並不是三叔公的孙子,可崧哥儿是他们邢家村出来的,能帮三叔公家干活,说明这孩子孝顺,知恩图报。 至於是谁的孙子並不重要。 邢崧姓邢,这就足够了! 接下来的几日,邢崧、邢岳二人每日鸡鸣即起,与邢家人一起去秧田拔秧苗,插秧,將晚稻种了下去。 待所有的活计干完,比原先计划的还要早了两天。 邢崧在小山村插秧干得热火朝天,贡院內李学政带著一眾阅卷官批阅著院试考卷。 苏州自古以来便是文风阜盛之地。 在此地担任学政,是一大幸事,可若是没能取出令人信服的学子,造成的反噬,也是巨大的。 何况,今年院试还遇上了这般重大的舞弊。 李修远肩上的压力,更是成倍地增加。 复试结束后,考生们可以离开,而对阅卷的考官们来说,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院试分县录取,一个县录取的生员人数,通常在十到三十人之间。 苏州文风鼎盛,名额则更多一点,如府城所在的吴县,一次院试录取人数通常能达到三十名,嘉禾县少一些,也有二十五人。 全府一州七县,加起来能录取两百位生员。 可此次院试,参加考试的童生便有千余。 录取人数不足五分之一。 其中绝大部分都是之前通过了府试,没能通过院试的童生。 从十几岁的少年,到六七十岁的老者,年纪跨越极大。 主考官一人看不完那么多考卷,可以延请幕僚协助批改,延请的幕僚来源也有明確的规定,必须是本省五百里之外之人。 院试也跟府试、县试一样,隨阅隨录。 幕僚们与同考官先將考生文章筛选一遍,不错的文章交给主考官批阅,做最后定夺。 李修远连看了几十份考卷,强迫自己將心神放到考生答卷上来。 可偶尔仍会走神,心思飞到府衙大牢。 也不知道抓到的那几人审出来了没有。 李学政將看完的考卷放在一旁,这份考卷言之无物,並无可取之处。 刚拿起另一份,一长隨躬身快步走了过来。 李修远又放下了考卷,端起了桌上的茶水,已经凉了,復又放下。 旁边的小廝连忙上前,道:“茶水冷了,我给大宗师换一碗。” 李修远隨意点了点头,看向来人:“如何了?” 长隨递上两封简讯,躬身在李学政耳边低声道:“方府尊处来了信,已经有了些眉目了,还有一封是杨侍郎处送来的,他说您看了就知道了。” 方知府递条子过来,在他意料之中,杨侍郎他来信作甚? 李修远接过两封简讯,先看了方知府的。 抓住的那几个地痞只是收钱办事,並不知道幕后之人的身份。 那陷害旁人的倒是嘴硬些,还没审出什么有效的信息,只查出那人是从扬州来的。 李修远眉头一皱,这进度有些慢了。 接著又展开了同榜杨侍郎的信。 这封信內容更短,里面的东西却不简单: 介绍了后面被抓之人的身份,与甄家有些牵扯,可真要计较起来,却定不了甄家的罪。 李修远將这两封简讯放在灯上点燃,烧尽之后捻散灰烬。 最终什么也没留下。 大宗师皱眉看向明灭不定的烛火。 甄家,甄太妃,太上皇... 他们掺和进这事儿里面,是针对他,还是针对当今圣上? 若是能抓住把柄也就罢了,抓不著幕后主使,最后只能拿那几个小嘍囉顶罪,又能算得了什么? 李修远找了张纸,匆忙写下几行字,交给了亲隨:“交到杨家人手上。” 至於方知府那里,什么都没审出来,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看著那亲隨匆匆离开,大宗师接过小廝新倒的茶水轻抿了一口。 外任实在是太麻烦了。 他以后还是留在京城修书吧。 將诸多想法拋在脑后,李修远重新拿起方才的那份考卷,瀏览起来。 这字不错! 刚经歷了许多糟心事的大宗师心情好了点,来了些兴致,接著阅读起正文。 “盖闻王政之施,必顺天时;君心之仁,当惜民力。” 破题更是让人眼前一亮,一个“惜”字更体现了该考生对底层百姓的爱护之心。 继续往下看,文辞锦绣,却是难得的恳切之语。 文章写的是“役民以时”,字里行间却充满了对民力的爱惜,仁政爱民,在此篇文章中体现淋漓尽致。 难得的是,文章仍旧牢牢把握“役民以时”这个主题,並未偏题。 得了一篇好文章,大宗师彻底將先前的不愉快拋在了脑后。 反覆咀嚼起这篇妙文。 大宗师意犹未尽地放下考卷,吩咐左右道:“取这位考生复试的考卷过来。” 说完,又继续看后面的经义与试帖诗。 经义不如“役民以时”这篇文章让人惊艷,放在院试考场上,亦是上上等。 试帖诗亦是难得的清新雅致。 待看过复试答卷,亦是不俗。 大宗师越看越喜,直接硃笔评定,將这份考卷取作案首。 哪怕后面还有许多文章没看,亦不能改变他的这个决定。 几日阅卷匆匆而过,对诸考官而言,也是不小的考验。 两百份考卷堆满了整张桌子,李修远站在人群中间,双眼底下一片青黑,却是神采奕奕,道:“诸位,拆弥封吧!” 在院试发案的前一日,邢崧几人便回到了府城。 邢岳几人仍旧去邢礼的小院居住,邢崧则回了杨家。 刚一进门,少年便被杨先生叫到了书房。 看著黑了一个度的学生,杨既明一愣,脱口而出道:“你这几日挖煤去了?怎么黑这么多?” “这几日在家里帮著插秧,没注意防晒,就晒黑了些。” 邢崧抬起手,他自己看不出来差別,问道:“真的黑了很多吗?” 之前在杨家除草追肥,防晒做得不错,虽黑了些,却並不明显,在邢家插秧,大伙儿都一样干活,谁会想著防晒? 好在邢崧是男子,晒黑了些也无妨。 师徒二人聊了几句閒话,杨既明略有些迟疑地开口道:“崧哥儿,我这有一桩事儿,需要你帮忙,可要你独自上京,你可愿意?” 邢崧並未直接答应下来,问道:“是有什么事儿?先生不妨直言。” 第108章 三年之约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108章 三年之约 第108章 三年之约 放榜之日,贡院门口再次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参加院试的考生足有千余,录取不过二百之数。 如吴县这般富县录取人数多,贫穷落后些的县城录取人数少,贡院红案前,可谓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虽说大部分考生都上榜无望,可未曾亲眼看到,谁不会心怀期望? “噫,我中了!” 一白髮老者喜极而泣。 也有落榜考生寻遍红案,未曾找到自己的名字,遗憾离开。 “爹!我中了,我是生员了!” 一青年男子拉著父亲的手,欢喜道。 被他拉著的中年人却有些不耐烦,敷衍道:“中了好,快找找我的名字。” “爹!你也中了,你是最后一名!” “好好好!” 父子同案,哪怕做父亲的是最后一名,也足够让那中年人兴奋了,伸手重重拍向儿子的肩膀,道:“儿子,你比爹出息。咱们家以后就靠你了,你爹我不考了,你继续努力!” 被寄予厚望的几子心中的欢喜少了一半:“好。” 在看完自己的名次之后,眾人才有心思去看其他人的名次。 有学子將目光移向最前面的案首之位,道:“院案首,嘉禾县邢崧。我记得他府试时便是案首。” 有嘉禾县学子应道:“不止,他与我同县,听说县试亦是案首。” “小三元?能在苏州这等文风阜盛之地成为小三元,那可真是少年英才!” 隨著院试发案,眾人纷纷议论开来。 嘉禾县邢崧成为小三元案首一事,也迅速传开。 而此时,邢崧还在杨家,尚未出门看榜。 杨简兴冲冲地过来,向邢崧贺喜道:“崧哥儿,还未恭喜你成为院案首,进学成为生员,这可是小三元,咱们苏州多少年没出过了。” “杨先生之前也没有吗?” 邢崧叼著个包子,抬头问道。 昨日杨先生將事情说与他知道后,也没急著让他做决定,而是让他回去思考o 离开熟悉的家人环境,重新融入到一个全新的地方。 这无疑是一个艰难的抉择。 何况,他在嘉禾县生活了十几年,这里有他的亲朋好友,还有了谆谆教导他的老师。 去了京城,他连个认识的人都没有。 甚至隨时有可能会陷入危险之中。 邢崧昨儿个思考了一夜,自然睡得也晚了,起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杨简没有注意到邢崧的神色,自顾自坐下,捡了个包子丟进嘴里:“嗯?肉包子?” 我也没说是素的啊! “快吃吧,素肉。” 邢崧翻了个白眼,隨口道。 杨简迟疑一瞬,大口咀嚼起来。 包子已经进嘴,管他素的肉的,只要没人知道就是素的! “我跟你说你別说出去,我爹他可没中小三元,他院试的时候案首是林伯父。” 杨简三两口吞下包子,低声道:“若非林伯父后来丁忧,说不定南直隶解元也没他的份呢。” “喏,已经知道了。” 邢崧一指门口,笑道:“先生来了。” “老爷我可没说你坏话!” 杨简连忙起身,大声喊道。 可转头一看,哪里有他爹杨既明的身影。 杨简幽怨的目光看向邢崧,道:“我好心给你报喜,崧哥儿你嚇我作甚。” 邢崧將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费力咽下去,起身作揖道:“先生。” 杨简却是不再信了,叨叨道:“崧哥儿你可別再骗我了,我家老爷最近忙著呢,没事儿不会过来的。”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是吗?你文章写了吗?” “哎呀,不急!崧哥儿才中了小三元,我们正要去庆祝呢!” “邢崧不去。” “你又不是他,你怎么知道... ” 杨简怒目转身,看见身后的人影,顿时熄了火:“老爷.. ,“我还有文章没写,我先走了!” 杨简一溜烟跑远。 崧弟你多保重,哥哥待会儿给你带好东西! “崧哥儿怎么没去看榜?” 杨既明问了一句,又道:“我昨儿个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你一个人单独去京城到底太危险了些,我会另外派人去查的。” 昨日確实是他欠考虑了。 那般直接说让邢崧去京城,未曾为学生考虑更多。 哪怕表现得再聪慧,邢崧如今也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少年而已。 让他单独面对京城的狂风暴雨,实在是不应该。 这也不是邢崧的责任。 可少年接下来的一句话,却打断了他的思考:“先生,我已经考虑好了,与璉二哥他们一块进京。” “这... ” 素来果断的杨既明难得的迟疑了。 邢崧却是坚定了起来,他本来就有上京的打算,如今不过是提前罢了,敛容正色道:“学生本就要上京,早三年晚三年並无太大差別,何况如今还有先生为我铺路,已经胜过其他人太多。 学生好歹是苏州府小三元出身的生员,便是身份低微,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杨既明目光沉沉地看向眼前的学生,严肃问道:“你可想清楚了?” “学生想好了。” 杨既明当即道:“好,贾璉他们三日后进京,你回去好好准备,届时,李修远会推荐你到国子监念书。” 邢崧点头,又道:“学生还有一事,想请先生帮忙。” “你说,我一定尽力。” “学生有一幼妹,我去了京城,还望师母代为照顾一二。” 若说离开嘉禾县,邢崧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岫烟了。 哪怕三叔公再好,可他到底是男性长辈,无法照顾到烟更多。五伯娘还有自己的儿女,短时间还好,托她长期照看妹妹难免疏漏。 可若是带烟上京,他又分身乏术,照顾不到她。 只得將岫烟託付给师母张夫人代为照看一二了。 杨先生忖度片刻,应道:“明日你过来时,带上你妹妹,你在京城的这段时间,她就跟著我夫人。” 这段时日的师生相处下来,他已经对邢家的事儿有了些了解。 邢崧不在,邢姑娘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把人接来,养在张夫人膝下,他就当多了个干闺女了,反正老妻也一直想要个女儿。 至於邢姑娘的品性,他是不担心的,能让自家学生这般放在心上的妹妹,想来也是个明事理的好孩子。 为岫烟安排好去处后,邢崧也放心了。 最多不过三年,他就会回来参加乡试,考取举人功名后,自然能將妹妹带在身边。 “学生这就回去收拾东西,明日就过来。” 邢崧躬身一礼,转身离开。 大宗师推荐他去国子监念书,已经比他预想的要好许多。 他还以为刚拜了个老师,就要被散养了呢。 国子监的学生虽大都是些勛贵子弟,可里面藏书丰富,教諭讲学更都是学富五车之人,有了那么多人可以请教,也足够弥补少了个状元先生在旁指导的缺点了。 至於发案,更是没功夫再看。 反正已经知道他是院案首了不是? 至於心生入泮的簪花礼、謁圣、拜老师等仪式,不参加也没什么大碍了。 这些许小事儿,杨先生都会帮著处理的。 而他接下来要做的是,將他要上京的消息告诉几位叔公,回家收拾了东西再回来。 邢崧没去邢礼家,杨家派马车直接送他回了小山村。 在不考虑舒適度的前提下,从府城乘马车去嘉禾县只需半日功夫。 当然,寻常的马车减震极差,而现在的路,又不如后世的柏油马路,便是最好的官道,亦是坑坑洼洼的。 可在超能力的作用下。 坐在杨家的马车上,邢崧並不觉得顛簸,补了个觉的功夫,便回了小山村。 下车时,整个人精神都不错。 马车在三叔公家门口停下,引来村民们的围观。 好在现在大部分人都忙著田里地里的活,跟著过来的大多是些没到入学年纪的小孩子们。 邢崧从马车上取了糖果,一人分了两块,点了一个眼熟些的小孩,道:“虎子,你去帮我请三叔公过来可以吗?” 虎子剥开糖纸,將一粒香软的麦芽糖放进嘴里,含糊道:“崧叔我这就去!” 其他孩子也跟著跑远:“我知道老族长在哪,我也去!” “哥哥!” 听到动静的岫烟跑出来,担忧地看向兄长。 兄长不是昨日才去了府城,说今天发案的吗?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我没事,哥哥现在已经是生员了。” 邢崧自然没错过岫烟担忧的表情,带著小姑娘进了屋,道:“今天回来是有事儿要跟你们说,是好事儿。” 见兄长表情自然,无一丝勉强之色,小姑娘鬆了口气,道:“那就好。” 接著,又高兴起来,笑道:“我哥哥是秀才了!” “对,这是好事儿!” 邢崧跟著应了一句,脸上也露出两分笑意。 前路虽难,可这是自己选的路,已经有了好的开始,他也不惧接下来的挑战o 寻常按部就班地参加科举,能出头,却也太慢了些。 既然来了机会,他自然要努力把握住。 何况,前路未知的风景,比这每日枯燥地看书作文精彩多了。 邢崧摸著小姑娘柔软的髮丝,温声道:“岫烟,哥哥被大宗师赏识,推荐去京城念书,放心不下你一个人待在小山村,你去杨家陪师母张夫人,可以吗?” 至於邢忠夫妻二人,则被他忽略了。 只要他能一直给邢氏一族带来荣耀,邢忠夫妻二人就不会再有出现在人前的机会。 小山村上下几百號人,都会帮他看牢了他们。 不会让他们二人走出去一步,不给他们与外人接触的机会。 至於秦家人,秦母识趣得很,舅母更是个聪明人。 他担心的,唯有被他放在心上的妹妹烟。 岫烟抿紧了唇。 哥哥能被大宗师赏识,推荐去京城念书,是大好事。 可是,哥哥的师母,她只听说过,从未见过。 “我会好好听张夫人话的。” 小姑娘没让兄长久等,如是道。 邢崧郑重承诺道:“最多三年,我会来接岫烟回家,回我们自己家。” 他没说什么张夫人为人和善,看在杨先生的面子上,会善待岫烟的话。 而是给出了这个承诺。 兄妹二人相依为命十多年,从未有过自己的家。 寄居的蟠香寺不是家,族里给他们建了屋子,可他们未曾住过,一直是寄住在七叔公的房子里,这里也不是家。 兄妹二人马上就要天南海北分隔,天地之大,也无一处属於这对兄妹。 可现在,邢崧向妹妹承诺,三年后,他来接岫烟回家。 小姑娘郑重地点了点头,应道:“我相信哥哥,我在杨家等哥哥来接我!” “好。” “咱们说好了!哥哥一定要来接我!” 邢崧不厌其烦地回应道:“会的。我会亲自来接妹妹回家。” 说服了妹妹,不,甚至不需要说服,只要邢崧开口,不论能不能做到,岫烟都会立刻去做。 因为,小姑娘坚信,哥哥不会骗她。 至於老族长处,则要好说话得多。 邢崧刚说出大宗师赏识他,要推荐他去国子监念书,老族长立马答应了下来。 老族长一辈子没出过嘉禾县,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县城。只知道侄孙真的出息了。 比他先前猜测的还要早上许多。 那可是国子监,天子脚下! 崧哥儿能去那里念书,可是他们邢家祖坟冒青烟了! 怎么能不去,必须去! 老族长信誓旦旦地保证道:“崧哥儿,你放心去念书,叔公会照顾好岫烟的,她就是我的亲孙女!” 邢崧却是摇了摇头,道:“三叔公不用了,岫烟我託了师母张夫人照顾,她在杨家能学到更多。” 张夫人照顾岫烟更细心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张夫人出身大家,见识非寻常村妇可比,有她教导,岫烟日后自己当家才不会没有底气。 他以后会越走越远,他的妹妹,绝不可能嫁到薛家那般的人家! 而能与他家门当户对的人家,对新妇的要求,也不仅是识文断字那般简单。 打理家业,人情往来,都是必修课。 岫烟在小山村,明显是学不到这些的,只有跟在张夫人身边,才能接触得到o 三叔公不解,可到底还是尊重侄孙的意见,答应下来。 “崧哥儿,你们什么时候走?” “明日就走。” 邢崧说著,又取出两张纸,递给老叔公:“这是县衙旁边的一处铺子,后面还带了个院子,可以在那里再开一家酒铺,就让峰哥当掌柜吧。” 他一直记得,最先对他释放善意的邢氏族人,不是三叔公,也不是堂兄邢岳。 而是邢峰。 只是邢峰心不在念书上,他只得另寻了別的路子帮他。 老叔公接过契书,哪怕他不清楚里面的事儿,可多年来经事的智慧,也让他察觉了不对。 沉默半晌,闷声问道:“崧哥儿,你去京城是不是很危险啊?” 这搞得跟託孤似的,不像是去念书,倒像是要去上断头台。 邢崧洒脱一笑,並未否认:“机遇往往伴隨著风险。” 老叔公只觉手中那轻飘飘的两张纸,重逾千斤。 托著契书的手不自觉地颤抖。 这是他邢家最优秀的儿郎,赌上未来换来的啊! 他也没问侄孙能不能不去的这种蠢话,既然邢崧已经跟他说了,又將一切都安排好了,那就是决定了的。 他不能帮到侄孙,可也不能拖后腿。 老族长沉默半晌,挤出一句:“崧哥儿你放心吧,酒铺的分成每年我都让峰哥儿给你送去。” 第109章 上京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109章 上京 第109章 上京 次日一早,邢崧兄妹二人收拾好行李,带上盘缠,乘马车去了府城。 在带著妹妹见过杨先生后,邢崧领著岫烟进了后院,去给张夫人请安问好。 张夫人早得了杨先生的示意,喜的起身一把搂住了岫烟,笑道:“一直想要个闺女,可惜我没那个福分,如今岫烟来了,可算是如愿了。” 又拉著岫烟坐回榻上,慢慢问她年纪读书等事。 见岫烟言辞敏静,举止文雅,虽推说没念过书,只略认识几个字,却也知道不过是小姑娘的谦逊之言,心下越发欢喜。 若说原本只看在杨先生的面子上,照看岫烟几分。 简单接触下来,她確实对这小姑娘上了心。 见张夫人对岫烟满意,她身边的嬤嬤做主將给岫烟预备的表礼添了两分。 张夫人还说简薄了些,又留了邢崧兄妹二人吃饭。 一时用了饭,张夫人单独留下岫烟,向邢崧笑道:“崧哥儿你去前院吧,岫烟这姑娘正合我眼缘,还得你这个做兄长的割爱,留她在我身边住几年呢。” “师母能看中妹妹,是您和她之间的缘分。” 邢崧笑著行了一礼。 他一直注意著张夫人和岫烟的表情,见张夫人对岫烟是真心疼爱,遂鬆了一口气。 马上就要上京,他事情也多,不好在此久留,便告辞离开。 张夫人见邢崧离开,对岫烟笑道:“你有个好兄长。” 学问才干倒是其次,难得的疼爱妹妹。 小姑娘亦是认真地点了点头,应道:“哥哥是世上最好的哥哥。” 邢崧这边出了后院,招来小廝问了杨先生在哪儿,转身往內院书房去寻杨先生。 除了交代他干的事儿外,他这一去京城起码两三年,杨既明不可能一句嘱託都没有。 见邢崧过来,杨既明將几张身契交给他,道:“你去了京城,身边没个得用的人也不行,福贵最近都跟著你,就留在你身边伺候,这是他们一家的身契,已经变更到你名下了。” “多谢先生。” 邢崧並未推辞,道了谢便接了过来。 他身边没有得用之人,哪怕老族长说会从族里给他挑一个长隨,到底没出过嘉禾县,很多事儿都不知道,需要有人带著才行。 当然,比起杨先生给的人,邢氏族人会更忠心於他。 杨既明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这学生並非那种不知变通的迂腐之人。 一指邢崧手中的契书,继续给学生介绍道:“剩下的,有一个是福贵的老娘,之前是跟在你师母身边的,可以留在你妹妹身边当个嬤嬤,帮她管著院子和下人,其他的都是几个小丫鬟,你带著也行,留在嘉禾县照顾你妹妹也行。” 邢崧道:“就留在我妹妹身边吧,我带著福贵去京城就行。” 他去京城一来帮先生打探消息,二来去国子监念书,平时就住在荣国府,带那么多丫鬟作甚? 留著照顾烟好了。 反正身契都在他手上,还是杨先生给的人,不怕有什么问题。 “那行。” 杨既明点头,几个小丫鬟的去留,都是小事儿。 邢崧去了京城,还能缺了人伺候他不成? 不过,还有一事。 杨既明从袖中掏出一个荷包递给学生,道:“这里是五百两银子,用以你这几年的学习生活所需,如何安排,你自己决定。” 邢崧一惊,推辞道:“学生去京城求学,哪里能要先生的银子?” “长者赐,不可辞!” 杨既明態度坚决地將荷包塞到了学生手里。 本来就是他让学生不辞千里去京城,不给盘缠难不成还让学生倒贴银子做事不成? “为师在京城还有个二进的小院,你真不住那里?住到荣府固然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可甄贾两家乃是老亲,两家的牵扯,可比你想像中的要深得多。” 杨既明还是觉得有些不妥。 他固然是要查甄家的,从寧荣两府入手,是个不错的突破点,可不代表要让学生以身犯险。 一旦学生做的事儿被人发觉,一个生员,在甄贾两家面前,压根不算什么。 死在角落里都无人注意。 邢崧义正言辞道:“没事的先生,您可別忘了,学生是要去国子监求学的,若是住在外面,我哪有机会机会接触到贾家,甚至通过贾家查甄家?” 杨既明不再相劝,转而给学生介绍起京城的势力来。 又因学生要住到荣府去,著重介绍了一番四王八公这些勛贵们:“寧荣两府,你是知道的,两位老国公都是陪著太祖皇帝打天下的臂膀,虽说现在没什么人在朝中担任高位,可在太上皇心里,这些老牌勛贵,还是有些分量的。 前不久当今大封后宫,荣府的姑娘,就被封了贤德妃,说起来,你还能叫一声表姐。” 杨先生打趣了学生一番,又道:“寻常的勛贵手中已没了兵权,只有那三位异姓郡王手里,手握兵权镇守边疆,至於年纪最轻的北静王水溶,不过二十来岁,因其父老郡王走得早,以其年幼未能掌兵为由,上交了兵权,也最得圣上看重,你最好別跟他起衝突。” 四王中,水溶年纪最小,却是最会审时度势。 哪怕是给天下人树立一个榜样,圣上也不会亏待了他去。 跟他对上,学生便是有理也討不到好。 邢崧眨巴了一下眼睛,笑道:“先生说笑了,北静王乃是王爵,我一介生员,怎么可能开罪得了他?” 怎么说来,他都不可能跟北静王扯上什么关係吧。 倒是红楼原著中,贾宝玉跟他关係不错。 “你心里有数就好。” 杨既明又给他介绍了几位文官,若是有事儿,可以拿他的帖子上门求助,看在他的面子上,能帮的他们会帮一把。 先生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邢崧都一一记下来。 杨既明端起茶盏饮了一大口,清了清嗓子道:“行了,大概就这些,你自己隨机应变即可。” 他自个几两儿子去扬州,他都没交代这么多。 学生上一趟京,他又是给钱,又是介绍京中势力,甚至还给了帖子,供学生在危急时刻求救的,真可谓是操碎了心。 邢崧笑嘻嘻地上前,给先生添了杯茶水,道:“先生辛苦了,先生喝茶。学生也不是小孩子了,您放心就是。” “去去去!哪里学的怪话,油腔滑调的,没个正行儿!” 杨既明接过杯子抿了一口,道:“院试结果出来了,你那几个堂叔、堂兄,只有一人考中,你要去看看吗?此次离开,今后几年都见不到了。” 邢崧点头又摇头,道:“我整理了一些书和资料,待会儿让福贵送过去,我就不去了。” 虽说计划赶不上变化,可路已经给他们铺好了,能不能走下去,就看他们自己的了。 他做堂侄、堂弟的,哪能一直守在他们身边? 他们自己的路,还是得自己走的。 “行,你后日就要离开,先生也没什么能帮你的了,接下来的时间,我继续给你讲解《春秋》。能领会多少,就看你自己了。 杨既明示意学生坐下,开始了今日的授课。 时间紧任务重,他也不再讲究什么循序渐进,深入浅出了,想到哪里讲哪里。 主打一个隨心所欲。 爭取在最短的时间,教会学生更多东西。 收了个合心意的学生,教了没多久,就被他派了出去。 不趁著现在有空的时候多讲点,等他过了孝期回京,可没那么多功夫教学生。 杨先生讲得隨意,可满满的都是乾货,隨便一点都是旁人苦求而不得的真知灼见。 邢崧也不敢马虎,哪怕有的暂时还无法理解,也都记了下来,怕记忆出错,手上也没停,能记的全部都写了下来。 不理解没关係,慢慢琢磨就是了。 能得到一代文魁倾囊相授的机会可不多。 两日时间悄然而逝。 出发前,邢崧意犹未尽地停下手中笔,看了眼明显精神萎靡的杨先生,眼中心虚一闪而过。 那啥,为了让先生多讲点,接连熬了先生两晚,这確实有些不好意思哈! 可谁让他马上就要走了呢。 只能辛苦先生熬一熬了。 从前日下午到现在,一天两夜没睡,一直在给学生授课的,怕是只有杨既明一人了。 当老师做到这个份上,不得不说,学生还是太好学了点。 “这样不顾先生死活的学生,送走了也是一件好事。” 杨既明腹誹,顶著两个乌黑的眼圈,將一封荐书递给学生,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 灌了一碗浓茶,方才放弃开口。 手指了指少年手中的信件,让他自己看。 邢崧问道:“这是大宗师推荐我去国子监读书的荐书?” 见先生点头,邢崧起身,恭敬地朝杨既明行了一礼,郑重告辞:“先生早些休息,学生先行一步,在京中等您。” 杨既明点了点头,目送学生离开。 果然是年轻人吶,熬了两天还跟没事儿人一样,他不行,他得去休息了。 杨先生打了个哈欠,转身进了书房內,衣裳也来不及换,直接就躺在了床上,屋內顿时响起了一阵响亮的呼嚕声。 邢崧带上妹妹给收拾的行礼,上了马车。 他这两日听课下来,也是累得很。 只是杨先生是讲课的一方,说话说得嗓子都哑了,显得更累些。 而他听课,被动接受,虽然动脑更多,可他也更年轻,能熬更久,却也同样累得不轻。后面更是不经脑子,直接动手在纸上写。 杨家去码头的这一小段距离,邢崧也小睡了片刻。 待上了船,只与贾璉、黛玉二人打了个招呼,便回了船舱休息。 福贵领著隨后赶到的邢峰上了船,却不见邢崧。 邢峰环顾四周,不见邢崧,只有一个刚见过福贵算是认识,问道:“福贵,崧......公子呢?” 福贵躬身道:“公子两日没睡,先去船舱休息了。” 虽说邢家不知为何派了族长之孙,邢崧的堂兄邢峰来给邢公子当长隨,可他也不能真把人当长隨看待。 说著,又解释了一番邢崧这几日都跟在杨先生身边学习。 邢峰瞭然地点头。 这才是他熟悉的堂弟嘛! 若非靠著远超眾人的勤勉,也走不到现在。 邢崧可以先去休息,他们二人却不能,將行李都搬上了船,確认没什么遗漏之后,二人才去休息。 这艘船是贾家包下的,房间足够,邢峰与福贵分到了一间,不用睡通铺。 將行李放好,二人坐在了邢崧房间门口。 趁著邢崧还在休息,邢峰也与福贵小声交谈起来。 二人今后几年都要一起共事,还是要相互了解一番的。 邢峰率先挑起话题,问道:“福贵,你是杨家的家生子吗?怎么会跟公子一起去京城?” 福贵摇头,如实道:“没有,我和我娘是十年前卖进杨家的,我娘绣工好,张夫人就留她管著著针线上的活计,我留在嘉禾县老家看房子。 这回杨老爷问谁愿意跟著公子上京,我想跟著公子,就报了名,正好被杨老爷选上了,杨老爷说,我和我娘的身契,都给了公子了。” 邢峰暗自点头。 不是杨家的家生子,全家身契又到了崧弟手里,那以后就以崧弟为主了。 不然家里还有人在杨家,便是捏著他的身契也无用。 而且福贵管杨先生叫“杨老爷”,叫崧弟则是直接唤“公子”,这一细节也让他满意。 邢峰继续问道:“福贵你家里只有你和你娘了吗?那你爹呢?” 福贵眼神一闪,坚定道:“我爹死了,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 邢峰闻言,不再询问。 却也暗暗將福贵的异样记在了心里。 邢崧在床了睡了一天一夜,方才被饿醒,醒来时,身下微微摇晃的床,让他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少年迷糊地爬起来,哑著嗓子问道:“这是哪儿?” “在运河上,具体到哪儿了我也不知道。” 邢峰听见动静,转进屋內,见了迷糊的堂弟,心下一乐,笑道:“崧弟你可真能睡啊,都睡了一整天了,太阳都老高了。” 邢崧此时也清醒过来,看著明显不该站在此地的邢峰,皱起了眉头:“十三哥,你怎么在这里,你知道我要去做什么吗?” : 第110章 今日无事,勾栏听曲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110章 今日无事,勾栏听曲 第110章 今日无事,勾栏听曲 知道邢崧要去京城做什么吗? 邢峰脸上笑容一敛。 他当然不知道!但是他爷爷跟他说了,崧弟此去十分危险,甚至可能有去无回。 正因如此,他才一定要跟著崧弟去京城的。 不论是谁跟著崧弟一起去,他都不放心。 那只能他自己跟著一块去了。 邢峰看著堂弟皱起的眉头,帮他找了衣裳出来,递给他道:“要我帮你穿吗,公子?” 少年瞪了他一眼,一把拽过衣裳,却没能拽动,没好气道:“行啊!看看你怎么伺候人的!” 邢峰也不恼,拿著衣裳上前,扶起邢崧,帮他將衣裳套上。 怎么说,除了动作粗鲁些,还是像模像样的。 给堂弟穿好了衣裳,邢峰又不知从哪儿摸了一把桃木梳出来,举著梳子寻求堂弟的意见道:“我给你梳头?” “不用,我自己来。” 邢崧此时气也消了,简单洗漱了一番,接过堂兄手里的梳子,三两下给自己梳了头。 正打算跟邢峰聊聊,他又端出一盘子温热的糕点来:“不知道你什么时候醒,只有这个。你先吃著,我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给你拿点过来。” “不用了,这些够我吃了。” 邢崧接过糕点,拉了邢峰坐下,正色道:“十三哥,我不是在与你说笑,你回去吧,船靠了岸你就下船,回家。” 老叔公只说了在族里寻个身手好的,让他带在身边也安全几分,可没想到他將自己亲孙子送了过来啊! 这又不是跟他去京城享福的,要邢峰跟著作甚。 “那不行!” 邢峰脸上也严肃了起来,认真道:“崧弟,我知道你去京城念书,爷爷都跟我说了,你放心,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邢崧沉默,既然三叔公跟他说了,那邢峰就知道他此行危险,是他自己要来,而非三叔公要他来。 邢峰见堂弟不语,语气也软了下来:“你把我当寻常亲隨对待就行了,也不用你特殊对待,大户人家的下人房,可比咱们村的草屋子好多了。” 可你在村里也没住过草屋子啊。 邢崧长出了口气,知道堂兄已经打定了主意,他劝不动。 邢峰不愿回去,他难道还能將人打晕送回去吗? 就这样吧。 老族长答应让邢峰跟著他,或许有押宝的成分,可邢峰自愿过来,却是堂兄待他的一片真心。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邢崧抱怨道:“你说你,好好的酒铺掌柜不当,要跟我去京城当个下人作甚? ” 说著狠狠地咬了一口手中的点心。 豆沙馅的,有些腻了,凑合吃吧。 邢峰知道堂弟鬆了口,笑道:“公子放心,我省事的。” 说完起身就要往外走。 “外人面前就算了,私下別这么叫,听著闹心。” “知道了,我去厨房给你找点吃的,点心不喜欢就別吃了。” 邢峰说著匆匆往外走,没给邢崧拒绝的机会。 既然决定当堂弟的小廝,不管之前什么身份,现在必须以堂弟的要求感受为主,察言观色都是最基本的。 吃了堂兄从厨房带来的麵条,邢崧便出了房间去寻贾链。 不说从苏州去京城的这一路,便是到了京城,他日后住进荣府,也要与贾家人打交道,趁著在船上不方便看书,与贾璉打好关係也不错。 贾家上下那么多主子,贾链算是少数几个他愿意结交的了。 邢崧才出来房间,转头便见著了在甲板上透气的贾,笑著上前打了个招呼:“璉二哥。” “崧弟!你起来了,这一觉睡得可真够久的。” 贾璉正眺望著远处的群山,听见声音,转过身来,寒暄道:“在船上可还习惯?还有三日就到金陵,咱们会在金陵停留一日,若是崧弟觉得船上无趣,也可以上岸走走。” 绕路去金陵? 邢崧也回想起来,贾链这回陪黛玉回苏州,上京途中可不就带上了贾雨村嘛。 王子腾累上荐本,推荐了贾雨村上京来候补京官的。 可一个才刚考中秀才的学子,是不会知道这些的。 邢崧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疑惑,问道:“咱们从苏州码头出发,不该直接从江南运河,一路向北上京吗?怎么还要绕路金陵?” 贾雨村的事儿,並没什么不能说的。贾璉笑著为表弟解惑道:“我有一同宗兄弟,名唤雨村,三年前授了应天府知府,如今届满,要上京述职,正好与咱们同去。” 邢崧恍然道:“原来如此。” 又佯装不解地问道:“却是不知这位雨村兄是哪一房的表兄,过几日见了,未免衝撞。” “只是外省的贾家人,恰好跟咱们一个姓罢了。 贾璉无所谓地摇摇头,低声道:“见著咱们家富贵凑上来的,崧弟若是不喜,不理会他便是。” 说完又觉不对,这话好像把表弟也骂进去了。 可若是正经赔礼,又好似是故意这么说的一般,贾璉搂上堂弟的肩膀,笑道1 “是我说错话了,崧弟不要跟哥哥一般见识。咱们是嫡亲的姑舅兄弟,比那隔了不知道多少辈的贾雨村可亲近多了!” 邢崧笑笑,將这话揭过。 在不触及利益的前提下,自然是他这娘舅表弟比贾雨村亲近。 可若是涉及利益衝突,就看谁给贾家带来的利益更大了。 邢崧与贾璉又说了一会子儿閒话,站在甲板上看风景也无趣,贾璉热情邀请表弟道:“船上未免无趣,为兄特意带了两个曲娘,咱们一块去听曲休息一下?” 额,看贾璉这个表情,这曲娘想来也不止唱曲这一个功能。 邢崧迟疑只是一瞬,问道:“咱们在船上听曲,林妹妹那儿会听到吗?” 林妹妹好歹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在苏州府城也就罢了,你在船上玩可得避著点人家。 贾璉瞭然,露出一个瞭然的微笑,道:“崧弟放心,女眷都在三楼,这船隔音不错,听不到楼下的动静的。” 邢崧这才跟著贾璉下了楼。 这艘大船总共三层,一楼是船夫、小廝们的住处。 贾璉、邢崧並他们身边的亲隨住了二楼,林妹妹与其他丫鬟婆子则住在三楼。 三楼住的是女眷,並不让外人上去,她们也不会轻易下来,一应用度都让人送到门口,再由婆子送进去。 邢崧跟著贾璉下来,一眾小廝们早收拾了个乾净的屋子出来,让二人坐了,又奉上酒菜。 贾璉靠坐在引枕上,亲手给邢崧斟了一杯酒,笑道:“崧弟尝尝这清酒,难得的清冽甘甜,又不醉人。果然还是苏州人杰地灵,便是这寻常铺子买的酒,都这般出色。” 邢崧诧异地接过,尝了一口,还真是自家酒铺里卖的。 少年把玩著手里细腻的汝窑酒杯,好奇问道:“璉二哥这是在哪里买的?” 邢家才开了一个酒铺,甚至地段也不甚繁华,还是在嘉禾县,不是在府城,贾璉是怎么找过去的? “说来也是凑巧,为兄身边的小廝兴儿,偶然在嘉禾县县城閒逛,买了几斤尝尝,倒是难得的好酒,那小子是个懂事儿的,多买了两坛孝敬爷,为兄一尝,果然是好酒!” 贾璉说著有几分得意,向表弟炫耀道:“关键是这酒如此清冽,价格也不贵,才一两银子一斤,便是那铺子里其他的好酒,也不过三两,为兄就让人多买了几坛,带回去给老太太他们都尝尝,这可是南边来的好酒!” 邢崧嘴角一抽。 三十五文钱一斤的酒,转头卖你一两银子你还嫌便宜。 真不愧是钟鸣鼎食之家出来的公子哥儿。 我定价还是太保守了些。 邢崧暗自反思,他还是低估了有钱人的消费能力。 “这酒確实是我们嘉禾县的一大特色,日后定然能发展得更好,璉二哥果然有眼光。” 邢崧笑著赞了一句。 这酒可是他拿出来的,经过后世多次改良的酒方,可不比现在的酒水好上一大截? 见贾璉脸上越发得意,邢崧话头一转,笑道:“不过,这酒在我们嘉禾县,还是卖不上价,毕竟是才推出的酒水,比不得黄酒、惠泉酒的名气。上好的桃花醉也不过一钱银子一斤,到底是卖不上高价。” “一钱银子一斤?清酒多少钱一斤?” 贾璉脸上已带上几分恼意。 这该死的兴几,买这些酒到底在他身上赚了多少银子? 报价高些也就罢了,毕竟他们走这一遭,也该赚些银子吃酒,可一钱银子一斤的酒,转头要他三两,把他贾璉当傻子糊弄不是? 他可以让身边的人跟著吃点回扣,不能容忍底下人如此哄骗於他! 邢崧佯装不觉,道:“清酒三十五文一斤,说起来还是比寻常酒铺的村酿要贵些的。” 好好好,这么赚他璉二爷的银子是吧! 若非崧弟今日道破,他差点被这混帐东西哄骗了去。让他赚了银子还觉得这忠心呢! 贾璉咬碎了一口银牙,端起桌上的酒水一饮而尽,扯出一抹笑来,道:“为兄还有事儿,就先失陪了,崧弟请便。” 说著起身便要去收拾兴儿,被邢崧一把拉住:“璉二哥此去何为?” 贾璉强忍著怒气道:“为兄还有点家事要处理,崧弟不妨先听曲,那两个曲娘喉咙不错。” 邢崧耐心劝道:“可是为了那清酒的价格?我將价格说与璉二哥知道,也不过是不希望二哥被人矇骗罢了。若是引得璉二哥打骂身边人,我岂不成了挑拨是非之人?” 才得了林家的家业,贾链手上银钱多得很,压根不在意这点子银子。 他在意的是兴儿作为他的长隨,却这般哄骗他。 打骂兴儿几句,让他把多收的银子还回来,然后让他小廝记恨上自己,那是邢崧想要的吗? 当然不是! 可怂恿贾链打杀了兴儿也不行。 他一个亲戚,哪怕有再正当的理由,也不该掺和进贾家的家事。 他一来就怂恿贾璉打杀了身边的小廝,这算是什么事儿? 少年胸有成竹地开口道:“这事儿本就是我说起来的,就让我来为璉二哥解决吧。最迟明日,兴儿就会將银子还回来。” “只让他还银子,这也太便宜他了!” 贾璉心中仍有气,却还是顺著邢崧的手坐了回来。 他这样出去確实不好,外人见了还以为是崧弟故意挑拨的呢。 “待他还了银子,璉二哥隨便罚他几个月的月钱好了,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儿。” 邢崧笑著给他倒了杯酒,道:“这曲娘怎么还没过来?咱们都等了半天了!” 贾璉扬声喊道:“人呢?还不快滚进来,等二爷去请吗?” 隨著贾璉的话音落下,一小廝领著两个十七八岁的妙龄女子躬身走了进来。 左边穿红色纱衣的女子怀里抱著琵琶,右边青色裙衫的则握著一管长簫。 二人行了礼,小心地在二人对面跪坐,软声问道:“爷想听什么曲子?” 声如黄鶯初啼,婉转动人,眼波流转之间,自是一股写意温柔。 贾璉心底的些许火气顿时散了一半,语气也不再生硬,懒懒地靠在引枕上,侧头看向邢崧:“崧弟想听什么曲子?” “我也没听过,捡你们拿手的来。” 邢崧也放鬆了下来,慢慢吃著酒菜,不大的船舱內漾起如水般温柔的琵琶声。 少年不由得轻闭上了眼睛,对音乐的感知更敏锐了些,耳边似有潺潺流水,接著长簫加入,悠远空洞的簫声填补琵琶旋律的间隙,如江南水面上终年不散的薄雾,带来淡淡的、诗意的忧鬱。 少女婉转的歌喉恰到好处地加入其中,带来桂花糖粥般的甜腻:“约郎约到月上时,那了月上子山头勿见渠。 咦弗知奴处山低月上得早,咦弗知郎处山高月上得迟?” 邢崧不由得放下了酒杯,闭上眼,懒散地靠在引枕上,享受这难得的休閒娱乐。 今日无事,勾栏听曲。 高强度学习之后,带来的急迫感和紧张感,也在这吴儂软语里消失不见,悠扬的乐声熨平少年內心的焦躁。 远离故土,踏上未知领域的些许迷茫,也仿佛在这柔媚入骨的唱曲中消失不见。 第111章 邢世兄与林妹妹的「束脩」之约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111章 邢世兄与林妹妹的「束脩」之约 第111章 邢世兄与林妹妹的“束脩”之约 在船上这几日,是邢崧这半年多以来,难得的悠閒时光。 閒时整理下笔记手稿,累了便与贾璉一起听两曲吴语,而后贾璉与曲娘小姐姐进行下一项活动,他转身去甲板上看风景,继续回房间整理笔记。 这日,邢崧照常整理笔记,又被贾璉请去听曲。 听了两首新曲子,邢崧正打算离场,却被贾璉喊住,挥手让那两个曲娘离开,贾璉挤眉弄眼地对表弟道:“咱们午后便能到金陵,崧弟可要下船走走?在金陵住两夜,咱们后日一早再离开。” 邢崧点头应下,復又问起黛玉:“好。林妹妹届时是下船还是待在船上?” 贾璉还真不知道黛玉的想法,忖度道:“家里在金陵的屋子一直有人打扫,林妹妹也可以下去住两晚,我稍后去问问。” 邢崧贴心道:“璉二哥先忙,小弟正好无事,去楼上问问林妹妹的想法,想来她这几日一直待在船上,也有些腻了。” 贾璉有些脸热,这几日都与两个曲娘廝混,差点忘了林姑娘了,让笑道:“也行,崧弟你帮为兄去看看林妹妹。” 邢崧略一点头,与贾链说笑两句,便上楼去探望黛玉。 这艘船地方不小,黛玉又一直在三楼未曾下来,除了刚上船那回,邢崧这几日还真未曾见到过林妹妹。 趁著登岸金陵的功夫,正好去探望一番。 上回信誓旦旦地说给小姑娘当靠山,总不能连面都不见吧。 邢崧径直上了三楼,在门口略站了站,等婆子通传过后,才进门。 临窗的软榻上,黛玉以手支颐,手执棋子坐在软榻上,身上衣衫素净,满头青丝只用两根素银簪子挽起,见了邢崧过来,放下棋子迎了上来。 “邢世兄怎么过来了?快请坐。” 让了邢崧在另一边坐下,又连忙吩咐人上茶:“昨儿个拿出来的信阳毛尖可还有?给邢世兄沏一壶来。” 紫鹃亲自捧了茶盏过来,奉了一盏给邢崧,笑道:“毛尖没了,咱们今儿个泡了枫露茶,这是第二道的,邢公子尝尝。” “紫鹃姐姐客气了。” 邢崧接过茶,略尝了一口,笑著问了黛玉的近况,便说起了来意:“璉二哥说午后便能到金陵,会在金陵停留两晚,林妹妹可要下船走走?” 黛玉正在犹豫间,又听邢崧劝道:“咱们至少还得在船上住一个月才到京城,水上风景便是再好,也有看腻的一日。何况,待进了京,林妹妹想要出门,便难了,不妨出去走走,看看这金陵的风光?” 也不知是邢崧的哪一句话触动了黛玉,小姑娘满口答应下来,笑道:“那就麻烦邢世兄了。” “林妹妹说这话就生分了不是?” 二人又说了一会子儿閒话,邢崧看向矮几上的棋局,笑问道:“林妹妹这是在与紫鹃姐姐弈棋?” 不料黛玉却是摇头道:“船上看书久了难免头晕,只得与自己手谈几局。” 说著,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邢崧。 谁说船上没人陪著对弈的,这不是现成的人选吗? 小姑娘眼含期待地看向对面的少年,问道:“邢世兄平日在船上做什么?可有空陪小妹手谈两局?” 面对这样一双眼睛,是人都很难说出拒绝的话来,哪怕他压根不会下围棋。 邢崧摇了摇头,復又点头道:“不瞒林妹妹,我不会下棋。” 迎著黛玉略有些失落的眼睛,只听邢崧又道:“不过,不知林先生可愿意教一个学生?愚兄自认天资还算不错,应该不会坠了林先生的英名。 黛玉正欲答应,撇头瞧见邢崧成竹在胸的表情,眼波一转,略带为难地笑道:“收个学生自然是可以的,不知邢世兄可准备了束修?请小妹当先生可是不便宜的。” 看著这般灵动活泼的林妹妹,邢崧眼底笑意更盛。 佯装嘆息道:“可惜愚兄身无长物,没什么拿的出手的礼物送与林妹妹当束脩了。” 见黛玉竖起一双柳眉,不待小姑娘开口,便道:“不然这样如何,林妹妹教我弈棋,我也教林妹妹下棋,咱们互相给对方当先生,束脩就当抵消了,如何?” 几次三番被邢崧调动情绪,黛玉嘴角一撇,转头看向窗外,嘴硬道:“我看吶,不如何!邢世兄分明就会下棋,故意逗我呢!” “林妹妹这可就冤枉我了!我真不会下棋。” 邢崧喊冤道,他还真不会下围棋,上辈子没接触过,这辈子还没机会学。 哪怕黛玉並未生气,还是耐心解释道:“我说教林妹妹下棋,乃是另一种“象棋”,而非围棋,妹妹可想学?” 教林妹妹这般聪慧的女孩子下五子棋未免太没格调了点,而且过於简单,二人聊起来也没什么话题,不如下象棋来得有意思。 玩法简单,虽说都是明牌,可二人都是聪明人,廝杀起来也有一番意趣。 黛玉果然来了兴致,这“象棋”確实没听说过。 不过嘛,瞧著邢崧那般篤定,黛玉又不愿轻易鬆口。 睨了邢崧一眼,傲娇道:“象棋”?—一闻所未闻,想来也不是什么好玩的,邢世兄想拿这个哄骗我,小妹可是不依的!” 邢崧一眼看穿小姑娘傲娇的本性,笑应道:“那我吃点亏,先教了林妹妹下象棋,若林妹妹觉得有趣,就再教我围棋,如何?” 黛玉眼波一转,这才满意,以扇掩面轻笑道:“那就这么说定了!不知世兄可有带棋盘?可要派人去取了来?” “我手上暂时也没有棋盘。” 不过是顺势拿出来哄小姑娘开心的话,他哪里会提前准备棋盘? 见小姑娘又要变脸,邢崧连忙道:“我先將玩法教给你,待下了船,我再找人定做几套棋子,如何?” 黛玉勉强满意,矜持地点了点头,道:“这还差不多。” “麻烦紫鹃姐姐帮忙取纸笔来。” 邢崧抹了把头上並不存在的冷汗,黛玉这小妮子,变脸也忒快了些! 黛玉狐疑道:“你在心里骂我?” “哪里哪里,不敢不敢!” 邢崧心下吐槽,这小妮子对人的情绪感知还十分敏锐。 “没有就好。” 见紫鹃取了纸笔过来,黛玉也不再计较,低下头凑近邢崧手边的纸张,看他在纸上写写画画。 邢崧在纸上刚画了一个框,便觉一股细细的幽香袭来,甫一抬头,就撞上了小姑娘凑上来的脑袋,他还没觉著如何,抬头就见著了小姑娘眼角渗出的眼泪。 见黛玉被他撞得眼泪汪汪,邢崧连忙放下笔,关切道:“林妹妹没撞疼吧?” “我没事!” 分明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小姑娘故作坚强,佯装镇定地催促道:“你快点把棋盘画出来!若是不好玩我可是要生气的!” “没事就好,那我先画棋盘了。” 少年好笑地看著一脸镇定的小姑娘小脸上露出了几分委屈,转头向紫鹃道:“麻烦紫鹃姐姐打盆热水来,帮林妹妹热敷一下,不然待会儿头上该长角了。” 邢崧居然这样说她! 黛玉气急,素白的小脸上染上红晕,不知是急的还是气的,跳脚道:“你才长角呢!咱们俩撞上了,凭什么只有我撞疼了!要是长角了也该都长才是!” “好好好,我长角。林妹妹天仙似的小姑娘,头上怎么会长角呢。 邢崧一本正经地附和道。 引得旁边伺候的紫鹃、雪雁几人笑弯了腰。 没想到看起来严肃认真的邢公子,居然这么会哄小姑娘。 而自家姑娘的表现,也实在是有趣。 旁边的几个婆子也强忍著笑意低下了头,肩膀还一颤一颤的,显然在偷笑。 黛玉越发恼了,可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却非先前被宝玉惹恼时的伤心,心下反而十分开怀,只是有些彆扭,又抹不开面子。 小姑娘说不上来这种感觉,却並不让人討厌,只得瞪了紫鹃一眼,笑骂道:“邢公子不是让你去打热水吗?怎么还在这儿杵著?还不快去!” “我这儿就去,姑娘別恼!” 紫鹃捂著肚子跑远。 她到姑娘身边伺候也有几年了,还从未见过姑娘如此生动活泼的一面呢! 之前在荣国府时,宝玉只会惹姑娘不高兴,待惹恼了姑娘,又低三下四地过来赔罪。 便是姑娘被他哄好了,府里也传出了姑娘爱使小性子的流言。 哪里比得上在邢公子身边的生动活泼。 念及此,紫鹃脸上的笑容微敛,心下突然有了点別样的想法。 紫鹃摇了摇头,將脑中那“离经叛道”的想法拋到脑后,姑娘的以后,哪里是她一介身份低微的婢女可以置喙的? 只是那个想法,悄悄在她心底发芽,扎根,暂且潜伏了下来。 这边邢崧、黛玉二人自然不知紫鹃的想法。 邢崧观察了一番,见黛玉额头只是红了一点,看著並没有什么大碍。 又细细问了黛玉的感受,只是脑门被撞得有些疼,並未感到头疼或者怎样,方才放了心。 “若是不舒服,一定记得跟我说。” 邢崧再三叮嘱道。 “知道了,又没什么大事儿。 71 小姑娘似有不满地嘟囔道。 心下却是一片妥帖,许久没人如此细致地关心她了。 便是在宝玉身边,看似每次都是宝玉给她赔不是,可更多的时候,都是她在照顾宝玉。 哪里会像邢崧这般细心地关心她的每一次细微的情绪,甚至有时她自己都没有发觉,邢崧都及时发现並且关切到了。 这种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实在是让人沉溺。 可,邢世兄,到底只是杨世伯的学生,不是自己的亲哥哥,她托杨世伯的福,才能叫一声兄长罢了。 念及此,黛玉情绪又低落了几分。 不由得有些羡慕起之前在嘉禾县见到的岫烟,岫烟妹妹说起来比她还小几个月,却比她要幸福多了。 哪怕一双父母不好,却有邢崧这么好的兄长。 “林妹妹这是怎么了?跟我说说可好?” 邢崧第一时间察觉到黛玉的情绪变化,温和问道。 他说了什么话,惹了小姑娘不高兴了吗? 小姑娘有些置气地开口道:“你又不是我哥哥!” 说完便后悔了,懊恼地咬著下唇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 邢世兄待她极好,贴心又温柔,便是她有亲哥哥,也做不到这般体贴了。 可她还向他使小性子。 邢崧瞭然,小姑娘心思敏感又细腻,想到了不高兴的事儿了。 至於小姑娘说什么“你又不是我哥哥”这种话,既是气话,在某种程度上,又是小姑娘的真心话。 邢崧摸了摸小姑娘柔软的髮丝,扶起黛玉低下的头,在她跟前蹲下,平视小姑娘的眼睛,认真道:“我当然不是你哥哥。 咱们俩儿没缘分,也不可能成为亲兄妹,可谁说世伯家的妹妹就不是妹妹了?这是咱们之间的缘分,不是吗? 世界上那么多人,也只有林妹妹管我叫邢世兄,没有其他人了,不是吗?” 听了邢崧第一句话,原本有些生气的小姑娘顿时安静下来。 心下闪过一丝窃喜,是了,岫烟是邢崧的亲妹妹,她自然不能跟她比。 可世上那么多姑娘,也只有她管邢崧叫邢世兄不是? 也没见他管別人叫林妹妹啊! 她在邢崧这里也是独一无二的林妹妹。 见被自己三言两语哄好的黛玉,邢崧心底难得浮现两分心虚。 突然觉得自己头顶有点发黄怎么回事儿? 好在林如海不在了,不会有老登上来骂他是哄骗小姑娘的“渣男”。 何况,他对黛玉说的可都是真心话。 天底下也不会再有一个姓林的小姑娘,让他唤一声“林妹妹”了。 念及此,邢崧顿时又理直气壮了起来。 邢崧重新站起来,坐回原位,笑著看向对面的小姑娘,问道:“我先將棋盘画出来,再教林妹妹下象棋”,如何?” 小姑娘轻哼一声,下巴抬高了两分:“分明是你一直在耽搁时间,怕不是诚心想教我的!” “是我的错!” 邢崧从善如流,执笔继续在纸上画了起来。 对面坐著的黛玉又將小脑袋凑了过来,只是这回有了教训,没再凑那么近,不会再磕到头了。 旁边侍候的婆子们眼观鼻,鼻观心,並未对邢崧、黛玉二人的行为作出制止。 或者说,方才邢崧上前去摸黛玉的头髮,扶小姑娘的脸,或许於理不合。 可那不是为了安慰黛玉吗? 何况二人很快就保持了距离,那这种小事儿,就更不值得说道了! 最重要的,她们好久没见姑娘笑得这般开心了。 既然邢公子能逗自家姑娘开心,又不是外人,在这些小事儿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又有什么关係呢? 婆子们很快说服了自己。 目光慈爱地看著矮榻上相处和谐的二人。 真好啊,像画儿似得。 amp;amp;gt; 第112章 纵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112章 纵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第112章 纵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林妹妹你看,这是楚河汉界、九宫,帅/將限於九宫,炮需炮架才能攻击. ” 邢崧在纸上画好棋盘、棋子所在位置,一一给黛玉介绍起来。 小姑娘低头看向几案上画有棋盘的白纸,顺著邢崧的介绍,眼神在白纸上游走,嘴里念叨著刚学会的象棋规则:“兵/卒过河前只能前进,过河后可横走,不能后退,马走日、象走田... ” 在抵达金陵之前,黛玉便记清了象棋的规则。 “林妹妹觉得如何?” 邢崧放下画著棋盘的白纸,笑著看向对面的黛玉。 “还可以。” 黛玉矜持地点点头,道:“已经到了金陵了,待邢氏兄將象棋棋盘做好,我再教你弈棋。” “好,在船上待了几日了,咱们先下船吧。” 邢崧也不多留,与黛玉说了几句閒话,径直下了楼。 如今有邢峰和福贵在身边,他很多事儿都不需要自己动手,將要做的事儿告诉二人,他们自然会將一切都安排好。 靠岸金陵码头后,眾人各自下船,上了贾雨村派人接人的马车。 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贾家位於金陵的老家。 贾家世代簪缨,一门双国公,自是显赫非凡,金陵作为贾家的大本营,位於金陵城內的贾家老宅,更是占了整整一条街。 这一整条街上,东边的宅子是贾府长房寧国府的,西边则是二房荣国府的宅院。 除此之外,这一条街上也没住旁的人家。 是以寧荣两府中间的这条街,也被称为“寧荣街”。 贾家显赫近百年,金陵城內的百姓们也渐渐忘了这条街的原名,只叫寧荣街o 哪怕贾家寧荣两房长居京城,极少回来金陵。 “贾雨村约我今晚去他家赴宴,崧弟可要同往?” 眾人在贾家老宅安顿好,贾璉出门前顺路来问了邢崧一句。 邢崧拒绝道:“多谢璉二哥好意,我就不去了,我还是头一回来金陵,打算自己出去逛逛。” 贾雨村约荣国府未来继承人吃饭,维护他与荣国府的关係,又没请他,何必上赶著凑上去。 “那行,为兄先过去了,崧弟若是不知道去哪儿逛,可以让兴儿给你介绍。” 贾链隨意地点了点头。 他本来也就是顺口问一句邢崧,邢崧去不去都没什么妨碍。 至於贾雨村的这一番宴请,他也没放在心上,一个看他家富贵就依附上来的小人,若非老爷看重,他都不会多看一眼,更別说去贾雨村家赴宴了。 贾璉离开后不久,邢崧也带著兴儿出了门。 走到一个偏僻的角落时,兴儿对著邢崧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恳切道1 “多谢邢公子救命之恩。” 邢崧知道他说的是买酒一事,也不推辞,站著受了这一礼,笑道:“起来罢,你好生为璉二哥做事便是,我不过多说一句话罢了,你能无事,都是璉二哥待人宽厚。” 他可以受兴儿这一礼,却不能承下这份情,兴儿毕竟是贾璉身边的小廝。 当然,兴儿吃回扣一事,虽说是他说出来的,可兴儿不知道啊。 兴儿只会知道贾璉知道他欺主,大怒要打杀了他,是邢崧在一旁劝下来的。 哪怕將多得的银子都交了上去不说,还被罚了三月月银,甚至贾璉待他也不如先前信重,可到底保住了性命。 只要他安分守己,待过了这一阵,贾璉自然能重新看到他。 “邢公子大恩,奴才没齿难忘。” 兴儿见邢崧並不居功,从地上爬了起来,待邢崧越发恭敬,躬身问道:“邢公子想去哪里逛?三山街一带书铺繁多,听说年轻学子们都喜欢去那里淘书,邢公子可要去瞧瞧?” 知道邢公子可能需要出门,他也是提前打听过的,都说读书人喜欢去三山街淘书。 是以他给邢公子推荐的第一站就是此处。 邢崧却是摇了摇头,询问道:“不了,你可知金陵城里最大的集市在哪儿?带我瞧瞧去。” 他在船上说要带黛玉出来逛的,可不能言而无信。 哪怕这个时代大户人家的姑娘出门难,可也不是真就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不过他对金陵並不熟悉,还是先出门走走瞧瞧,看看有哪里方便带黛玉去的,明日再陪黛玉一块去。 至於买书,明日再买也是一样的。 今儿个出门,若是遇上什么新奇有趣的东西,还可以给黛玉带点回去。 听了邢崧的话,兴儿愣了一下,不是说邢公子最喜念书,在船上都手不释卷吗? 不过他也不甚在意,金陵城最大的集市,他还真知道在哪儿:“邢公子请隨我来。 邢崧的这番心意,坐在屋內的黛玉却是不清楚的。 特意换了身出门的衣裳,在屋子里等了许久的小姑娘正生气呢。 紫鹃好笑地看著姑娘,手里那一本书装模作样地看了半日,却一页未翻,上前劝道:“姑娘,金陵虽不如家里,没有长辈在,可咱们要出门也是不便的。” “你瞎说什么呢!我可没在等他!” 黛玉气呼呼地瞪了紫鹃一眼,可惜没什么威慑力。 说完,將手里的书一合,赌气似的扔在了桌上,起身道:“不来就算了,咱们自个儿逛园子去!” 分明答应了带她出去逛的! 虽说她是勉强答应下来,可也答应了不是? 她也知道闺阁女儿家想要出门不容易,可邢崧约了她,看在他如此恳切的份上,她也没有拒绝。 原本还想著出门不便,她再顺势约他去后院划船赏荷的。 可等了半日,邢崧却连个说法都没有,直接放了她鸽子。 小姑娘心中十分委屈。 不来就算了,我自己看! 我今天不要跟他说话了! 黛玉气冲冲地出了门,独自往后花园走。 紫鹃等人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心下纷纷猜测邢公子去了何处,以至於辜负了姑娘的这一番心意。 要知道,黛玉一进屋,可是连屋子都来不及收拾,就將家里看房子的僕妇叫来问了,仔细了解了家里有什么好玩的去处,待听说后花园有一片湖,湖里种了莲藕后,立马让人预备了船只。 此时正是荷花初放之时,自家姑娘这一番安排不言而喻。 可偏偏游湖的主人公没来。 紫鹃招来雪雁,吩咐道:“你去前院瞧瞧,看看邢公子因何事耽搁了。 雪雁为自家姑娘抱不平:“咱们姑娘好心约他游湖,他没来,咱们还要去请吗?” 相处多年,她自然知道紫鹃此言,派她去打探消息是假,催邢公子快些过来才是她此行的目的。 “快去吧,咱们姑娘可等著呢。” 紫鹃看著同样气鼓鼓的雪雁,忍不住伸手在她脸上轻掐了一下,笑得包容。 这丫头,还为姑娘抱不平呢! 没看见姑娘忍不住直往这瞧吗? 哪里像是与邢公子生气的样子,分明是给台阶下呢。 你不来,我到花园来等你,再派人去叫你,总该来了吧? 虽然她之前没念过书,这几年跟在姑娘身边,却也学了点墨水在肚中,姑娘这番行为,不正是那书里说的: 纵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打发了雪雁去前院,紫鹃走到黛玉身边,劝道:“日头有些晒,姑娘咱们去那边的亭子坐坐?” 黛玉顺著紫鹃指著的方向望去,坐那里正好可以將园內风光尽收眼底。 应道:“去那里坐坐也好。” 才不是因为坐在那里,邢崧一过来她就能看见呢。 夏日里迎面吹来的凉风,吹散了小姑娘心中的那点子被人忽视的委屈,也让她不由得反思起来,她是否过於依赖邢崧了? 分明他们才认识不久。 她这般依赖邢世兄,是否对邢世兄来说,亦是一种负担? 他们要在金陵住两日,邢世兄分明没说哪一日带她出去逛,但她默认了是今日,一进屋就在期盼著..... 黛玉看著湖中婷婷的荷花,陷入了沉思。 雪雁打探了消息回来,面上带著两分担心地先凑到了紫鹃身边,小声道:“紫鹃姐姐,前院的小廝说,邢公子出门了。” 若说之前她生气邢公子迟到,现在就是忧心自家姑娘生气了。 紫鹃遥望亭子里坐著的姑娘,看著並未生气,安抚道:“无事,或许邢公子有事要出门,姑娘若是没问,咱们就当不知道了。” 在亭中坐了片刻,黛玉便起了身。 这边紫鹃几人见了,忙迎了上来:“姑娘?” 紫鹃瞧了瞧黛玉的脸色,看著並无不愉。 自认为想通了的小姑娘轻快地起身,看向紧张看著她的紫鹃几人,笑道:“这是怎么了?瞧著可怜巴巴的,不如说给我听听?” 雪雁年纪小些,心里藏不住话,问道:“姑娘,邢公子没来,您不生气吗?” 黛玉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佯怒道:“怎么,在咱们雪雁眼里,我就是这般无理取闹的之人?” “可是邢公子没来。” 雪雁不解,分明宝玉之前经常惹了姑娘生气,怎么邢公子约了姑娘却没来,姑娘並不生气呢? “邢世兄又没说约我今日出门逛。” 黛玉找了个藉口,邢世兄並非言而无信之人,晚点回来了再问就行了,笑道:“我今儿个觉得身子轻快了不少,看来船上还是闷了些,咱们回吧。” 一行人又慢慢地往回走。 一看园子的婆子拉住雪雁,將她拉到一边,问道:“好姑娘,麻烦你帮大娘问问姑娘,这船还要用吗?” 雪雁点头应下,又想起姑娘说的话,笑道:“麻烦大娘帮忙再辛苦一日,姑娘今儿个不坐船,明日可能是要用的,就先不收起来了。” 这船从仓库搬进搬出的也麻烦,不如多放一日,便是姑娘不用,明日再收起来也便宜。 这般说著,雪雁从荷包里取了些铜钱塞进那婆子手里:“麻烦大娘了,这么大热天的请大娘喝杯茶水。” “姑娘客气了,本就是我的分內之事。” 那婆子接过铜钱,喜笑顏开地將其揣进了怀里。 若说之前还在心底抱怨林姑娘大热的天游湖,搅得她们不得安寧,现在巴不得林姑娘在这儿多住些时日。 天天来园子里逛逛才好! 才搬了条船出来,啥都没干呢,就白得了这么许多钱。 这种好事儿谁不希望多来几次。 可惜二爷他们只住两晚就走。 那婆子心道可惜,待雪雁越发殷切,拉著她的手笑道:“若是林姑娘明日要用船,姑娘打发人过来说一声,这船许久没用了,咱们收拾收拾。” “我知道了,大娘我先走了。” 雪雁挣开那婆子的手,小跑著去追黛玉。 这位大娘也未免太热情了些,不过照常给了些赏钱,怎么就这般殷勤了。 待回了屋,雪雁站在黛玉身边,小声將方才的事儿说了,委屈道:“姑娘,你是没看见,那大娘差点拉著不许我走了,我手都被她拽红了,若非她不是故意的,我都要生气了。” 雪雁说著伸出手,嫩白的手腕处有一圈红痕。 因其皮肤白皙,那圈红痕显得有些刺眼。 看著雪雁手上的痕跡,黛玉连忙道:“怎么就这么严重了?紫鹃,咱们带著的药箱第二层,里面有伤药,你去取了给雪雁上一些。” “哪用姑娘说,雪雁一回来我就看见了。” 紫鹃说著举起手里的白瓷瓶,示意道:“这不是已经拿来了?” 说完便去净了手,挽起袖子给雪雁上了药。 黛玉也凑过来瞧了,雪雁皮肤嫩,只是红了些,並没什么大碍。 怕雪雁不高兴,黛玉笑著为那婆子解释了几句,道:“那婆子也是无意,雪雁你也別因这个生她的气。这几日你先休息,我这里暂时不用你侍候,养好了手再说。你们不知道,咱们家里在主子跟前侍候的僕妇,日子可比在老宅看房子的僕妇们过得好多了。” 迎著雪雁不解的目光,黛玉解释道:“哪怕都是一样的月钱,可府里侍候的三五不时地能收到些赏钱,甚至有的还有別的收入,可在老宅看房子的婆子,日子过得便要清贫许多,全家都指著那点子月钱过活呢。” 雪雁恍然道:“怪道我给了赏钱,那婆子那般高兴。” “都是可怜人。” 黛玉嘆了口气,安慰雪雁道:“我知道你今儿个受了委屈,给你补半月的月钱,可好?” 第113章 黛玉的礼物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113章 黛玉的礼物 第113章 黛玉的礼物 日渐西沉,贾家老宅內,也点起了灯烛。 紫鹃移一盏灯笼靠近黛玉,看向她手中那个做了一半的荷包,劝道:“姑娘,明日再做吧,天黑了做针线伤眼睛。” “我绣完这片叶子。” 黛玉笑了笑,將绣绷往灯笼那递近了些,手上针线不停,继续在绣绷上穿梭。 近一年没拿过针线了,这几日重新拿起来,倒是未曾退步。 不过半刻钟功夫,黛玉將那片竹叶绣完,便任由紫鹃將东西都收了起来。 “姑娘今儿个想吃点什么?听说厨房今日採买了新鲜的白鱼,让他们清蒸了一条可好?” 紫鹃看看天色,想著姑娘午错去园子看了荷花,笑道:“晚饭就让他们用新采的荷叶煮粥,上好的胭脂米配上鲜嫩的荷叶,煮成的粥清香扑鼻又解暑。” 听紫鹃这么一说,黛玉也觉得有些饿了,从善如流应道:“好,再让他们看著配两个小菜。” 吩咐了个小丫鬟去厨房传菜,没有外人在,主僕几个坐在一块说笑。 不多时,雪雁神色复杂地抱著一个小箱子进来,將箱子放在了黛玉跟前的矮几上,道:“姑娘,邢公子送了点东西过来。” “邢世兄人呢?” 黛玉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窗外,只有檐下的灯笼孤零零地照亮地下的一小片地方,未见人影。 “邢公子说天色已晚,他就不过来了,这是他今日在外面给姑娘买的小玩意儿,给姑娘解闷。” 雪雁看著几案上那个寻常的箱子,不过一尺见方的小箱子,分量可不轻。 黛玉脱口而出:“这有什么关係?” 话一出口,便想起了邢崧此行的原因。 天已经黑了,他们到底男女有別,不好再私下见面。 转念想到先前在荣府时,宝玉只要想来找她,不论是白天还是黑夜,都是直接往里闯的。未曾让人通报不说,哪怕时间再晚,只要他想来,压根就不会在意后果。 好在她身边的婆子们有心,若是不方便让宝玉进来,都会拦著。 如今他们都大了,哪怕是亲兄妹都需要避嫌。 何况,她与宝玉不过是表兄妹。 从前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对,可今日尚且不算晚,邢崧都只在门口送了东西,未曾进门的行为,让黛玉心生暖意,只有真心把你放在心上之人,才会这般处处为你考量。 小姑娘心底一丝异样闪过,暗暗做了决定。 黛玉点头道:“我知道了,有劳邢世兄掛念,明儿个我再亲自上门,去向邢世兄道谢。” 雪雁眼底一丝异样闪过,吞吞吐吐道:“姑娘,邢公子还说,让我问您明日可有空,邀您一块游湖。”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去外面游湖?” “不是,邢公子说他让人去预备船,在园子里游湖。” 雪雁一板一眼道。 没想到邢公子倒是与她家姑娘想到一处了,都看上了园子里的那湖荷花,想著约对方去游湖。 小姑娘眼底添了两分笑意。 她与邢世兄想到一处去了,立马应了下来。 指了地下站著的一个婆子,道:“麻烦您老走一趟,去前院跟邢公子说一声,就说我应下了。” “好,老奴这就去。” 那婆子刚走两步,便被紫鹃追了上来,將其拉到了一旁,笑道:“大娘慢走,我有几句话想跟您老说一声。” “姑娘有什么事儿直说便是,何须这般客气?” 紫鹃笑著嘱咐道:“大娘您也知道,邢公子不比咱们家,没有打赏下人的习惯,您回了话就回来,姑娘会赏您老的。” 婆子瞭然,哪怕做下人的不该议论主子,她也知道邢公子手头紧的,身上穿的衣裳都只是细棉布的料子,贾家有些体面的僕妇都不穿这个料子的衣裳。 何况,她也听说了,邢公子虽是大太太娘家侄子,但家道败落,如今仅是寻常农家子。 別说打赏下人,怕是家里连僕妇都养不起的。 紫鹃只说邢公子家没有打赏下人的习惯,也是给邢公子做脸。 不说黛玉会给赏钱,便是不给,单论姑娘平日里如何待她们,她就不会因走这一遭没收到赏钱不喜。 那婆子笑著应道:“姑娘放心,我都省得的,回了话就回来。” 能多得些赏钱,她有什么不乐意的呢? 姑娘可是个大方的。 紫鹃侧身让那婆子过去:“行了,您老快去快回。” 吩咐了这么一句,又打发人去厨房取饭来,姑娘看完那些礼物,也差不多该用饭了。 屋內,黛玉伸手打开那个寻常的木箱,一样一样地取出里面的东西。 精巧的剪纸、憨態可掏的布老虎、巴掌大的月亮灯笼、模具里长成的小葫芦,还有色彩艷丽、形象逼真的绒花。 邢崧眼光不俗,选的都是些精巧有趣的小东西,虽说价格不高,可每一样都精心挑选出来的。 小姑娘一样样地从箱子里拿出来,每一次都有新的惊喜。 正值紫鹃走进来,黛玉招呼她道:“紫鹃你看,这个灯笼里还有一小截蜡烛,你去取火来,咱们点来瞧瞧。” 黛玉手里把玩著那小巧的竹灯笼,不似寻常的月亮灯都是圆的,她手里的明月乃是尖尖的月牙,胖乎乎的月亮弯出小巧的弧度,外麵糊的灯笼纸不是寻常用来糊灯笼的纸,而是浅黄的薄绢。 月亮的尾巴尖处还垂下一朵小小的绒花。 “这灯真好看。” 雪雁小心地点燃月亮灯笼里面的小蜡烛,感慨道。 邢公子果然对她家姑娘十分上心,这般新奇又有趣的小灯笼可不是大街上隨处可见的寻常玩意儿。 黛玉认同地点了点头,原先的那点子被忽视的委屈早拋在了九霄云外。 心下满满都是有人关爱的喜悦与幸福,待欣赏够了,方恋恋不捨地吹熄了蜡烛,笑道:“好了,收起来吧。” 说著,不待紫鹃上前,伸手將这些小玩意往箱子里放。 “咦?” 刚將葫芦放进去,黛玉便摸出了一个泥人,显然是被放在了角落里,烛光昏暗,方才没能注意到的。 “这泥人与姑娘好像!” 雪雁看著黛玉手中半个手掌大的泥人,惊呼道。 紫鹃闻言也凑了过来,仔细打量了一番,笑道:“还真是,只是这泥人身上披著件红色的大氅,咱们姑娘最近穿的都比较素净。” “咱们姑娘平时也更喜欢鲜亮的顏色。” 雪雁跟著附和道。 只是最近为老爷守丧,衣裳才素净了些。 黛玉將那小巧的泥人来回翻看,心下讚嘆邢崧果然是她的知己,这泥人身上的衣著打扮,確实是她会喜欢的。 甚至连神態都像极了她本人。 难为邢世兄能找出这个泥人来。 紫鹃看著黛玉手中的泥人,沉思道:“我记得,咱们姑娘也有这样一身衣裳。老太太之前特意让人做的,去年冬天咱们去了扬州,也没来得及穿。” 黛玉倒是忘了还有这么一回事儿,问道:“咱们回家的时候才刚入秋,冬装还没做完吧?” 紫鹃解释道:“没有,老太太刚好见了块好料子,说是姑娘穿著好看,特意让针线上的人单独做的。” 黛玉此时也想了起来,之前老太太確实跟她提了一嘴,说是给她单独做了套新衣裳。 只是后来传来林如海病重的消息,她將这事儿忘了。 “外祖母素来疼我。” 黛玉双手拢住泥人,放到心口处,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哪怕父母不在了,可她还有真心疼爱她的外祖母、邢世兄,她在这世上,並非孤零零的一个人。 紫鹃眼尖地看见门口处提著餐盒的小丫鬟,看向黛玉道:“姑娘,厨房送了晚饭过来,咱们是现在用,还是?” “摆饭吧。” 黛玉笑道,转头看向几案上的那个寻常的木箱,吩咐道:“去將收著的那个紫檀八宝螺鈿箱子拿来。” 只是最寻常的杉木箱子,哪里配得上邢世兄送她的这些礼物? 必须用她最喜欢的那个小箱子来装。 待紫鹃將那镶著宝石的紫檀箱子取来,黛玉珍之又珍地亲手將那些小玩意儿放了进去,方才心满意足地將箱子锁上,道:“小心收著,待回了家再拿出来。” “姑娘放心,我都省得的。” 紫鹃抿唇笑道。 单看自家姑娘这般珍重,她也不会將这箱子隨便放著。 紫鹃小心抱著那紫檀箱子,笑著打趣道:“我给姑娘收著收著,待回家了再把这箱子放在您梳妆檯上,一抬眼就能看见了。” “就按你说的办。” 黛玉满意地点头应道。 起身去了旁边的饭厅用饭不提。 而这边邢崧去了黛玉的屋子送东西,却很快就回来了,引得邢峰嘖嘖称奇,凑近堂弟问道:“公子你怎么就回来了?不是去给林姑娘送东西了吗?” “有没外人在,峰哥你好好说话!” 邢崧毫不留情地推开凑到他眼前的脑袋,嫌弃道:“天都黑了,我去人家姑娘的屋子作甚?东西送到就回了。 “大户人家的规矩就是多。” 邢峰嘟囔一句,便不再多言。 他看堂弟对这位林姑娘確实多关照了几分,可要说邢崧喜欢林姑娘,他也没看出来。 邢崧说起林姑娘时,就跟说起岫烟妹妹的表情差不多,瞧著就真只是把人当妹妹看待。 可这两人,半点血缘关係都无,算哪门子兄妹? 邢峰只当堂弟还没开窍。 可是,邢峰犹豫间,又凑近了堂弟,见四下无人,方才低声问道:“崧哥儿,你老实告诉我,那巡盐御史,是几品官?林姑娘外祖家荣国府,又是什么背景?” “是咱们家现在高攀不起的背景。” 邢崧笑睨了他一眼,看懂了邢峰的意思。他才十三岁,林妹妹也才十一二岁,你这未免操心得太早了些。 “我这不是问问嘛。” 邢峰笑笑,心下却是有些担忧。 这听上去不是努力就能娶到的媳妇啊,崧哥儿以后可得加倍努力了。 “崧弟,我看好你,你加油!” 邢峰笑著跑远,道:“我去厨房取饭。” 可惜他之前念书不认真,现在连官职爵位都搞不清楚,只知道贾家、林家背景深厚,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官职,手中权利又有多大。 崧哥儿不想多说,他到时候自个几打听就是了。 邢崧这边目送邢峰走远,摇了摇头,坐到了书桌前,点上灯笼,铺开纸笔给家里写信。 好容易上一回岸,待过了金陵,可能要到京城之后才有机会下船了。 趁著现在贾璉不在,写了信正好派人送回去,给家里报平安之余,正好给杨先生回一封,就写他今日在金陵城的见闻。 而他今日出门,可不是只各处逛了逛,买了那些小玩意儿的。 他还查到了点有意思的东西,见了冯渊的家里人。 想到冯渊的家人跟他说的话,邢崧笑意微深,薛蟠这回,不死也得脱层皮了。 还有贾雨村,只是不知道当今还会不会再继续用他。 昏暗的灯光照耀下,少年的笑容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邢崧取了块墨锭,慢慢在砚台內研磨,不得不说,贾家这种富贵人家的文房四宝就是好用,这墨闻著有股淡淡的兰花香。 研好墨,少年忖度片刻,在笔架上取一支兼毫,在信纸上落笔。 “三叔公亲启,不肖侄孙邢崧敬上,崧自某年月日乘船北上,而今已至金陵.. ” 写给三叔公的信比较简短,保平安之余,便说了邢峰如今跟在他身边,他会好生照顾邢峰,又关心了邢岳几人几句,嘱咐他们好生念书,爭取三年后与他一同参加乡试。 写完三叔公的信,少年另取了一张纸,写下对妹妹的思念与关心。 又分享了这几日在船上听到的小故事,以及今日在金陵的见闻。 自家妹妹是个喜欢操心的性子,邢崧怕小姑娘担心他只报喜不报忧,又在信中抱怨了几句船上看书晃眼睛,不適合长时间看书。 最后关心地问了妹妹在杨家的近况,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纸才算结束。 家书写完,邢崧便开始写给杨先生,不比先前的家书温馨,行文官方了许多。 主要讲了今日在金陵的见闻,又隱晦地提醒杨先生去查冯渊一案。 直到正事说完,邢崧笔尖一转,方才关心起先生来。 又问了几个他这两日整理笔记时遇到的疑问,方才收起笔,结束了这封家书。 第114章 藕花深处少年时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114章 藕花深处少年时 第114章 藕花深处少年时 次日一早,邢崧派人將书信寄回嘉禾,独自去了后院。 今日不光约了林妹妹今日游湖,他还打算再去三山街瞧瞧,说不定能淘到点好书,时间匆忙,可不得早点? 见邢崧过来,负责看园子的婆子连忙迎了上来,笑道:“公子来得早,昨儿个林姑娘就让咱们备好了船,您可要先上去瞧瞧?” 邢崧停下脚步,诧异地转头问道:“林姑娘昨日就吩咐备了船?” 这傻姑娘岂不是白等了他一场? 那婆子不敢含糊,一五一十道:“对啊,林姑娘昨儿个一来就吩咐了让备船,还来看了花呢。却是不知为何又改了主意,只在亭子里坐了坐就回去了。” 要她说,林姑娘坐了那么多天的大船,看不上她们这小船也是正常。 那种几层楼高的大船,不说住进去,她连踏上去的机会都没有呢。 邢崧沉默片刻,应道:“我知道了。” 说著,抬腿走向湖边的那处亭子。 坐在此处,不光能遍览湖中荷花,换个方向坐,还能在第一时间看见对面的来人。 旁人说黛玉性子彆扭,却不知道她最是细心不过了。 这样的小姑娘,不说前世看书的移情,便只说这些时日的相处,也很难让人不心生怜惜。 他对自己的感情认知十分明確,如今而言,对黛玉,与对岫烟的感情是一样的,定位都是妹妹。 哪怕黛玉与他並无血缘关係。 或许对黛玉的这份感情,日后会发生变化,可现在,他面对的只是一个父母双亡、年仅十二的少女,心中只有怜惜,並不会对她產生任何超出兄妹之外的感情。 而黛玉的细心体贴,恰证明他的这份心未被辜负。 也不知道那小丫头有没有一个人偷偷难过。 这般想著,少年嘴角不由得浮现一丝笑意。 甫一抬头,便见到园子月亮门处走来的几道身影,打头的不是黛玉是谁? 邢崧笑著迎上去,笑道:“林妹妹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黛玉见了来人,笑了,佯装抱怨道:“还不是邢公子,一大早就过来了,小妹得了消息,不抓紧时间赶过来,岂不让邢世兄白等一场?若是世兄等得不耐烦,又不想坐船了,小妹找谁一起游湖去?” “原是我的不是,学生这边厢给林姑娘赔不是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邢崧笑著作了一揖,打趣道:“我才问了一句,林妹妹就抱怨了一堆,可见是我惹了林妹妹不快了。” “才没有!” 黛玉立马反驳,又觉得自己应得太快,生硬地转移话题道:“昨儿个邢世兄送的礼物很漂亮,我很喜欢。” “那个泥人確实很漂亮。” 邢崧笑著应和。 “哎呀!我不是说这个!” 小姑娘被这直白的夸讚说得有些脸红,邢世兄肯定是看出了那个泥人像她才买的! 现在被正主当著面这样夸,让人怪害羞的。 黛玉小声为自己辩解道:“我说的是月亮灯和绒花,很漂亮,我很喜欢,谢谢邢世兄。” 若是小姑娘的脸没那么红,邢崧会更相信她的诚意。 “哦,那我记错了,月亮灯也很漂亮。” 邢崧慢悠悠地接了一句,见黛玉瞪了他一眼,方才放过了她,笑道:“咱们现在去坐船?” 不得不说,逗小姑娘確实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儿。 “走吧。” 黛玉应了一声,二人並肩走向湖边,船娘已经在船上等著了。 待二人与紫鹃、雪雁几人一块上了船,船头撑蒿的船娘一撑竹杆,乌篷小船缓缓驶向藕花深处。 坐在乌蓬小船上,层层叠叠的荷叶如无边无际的碧浪,在眾人身边撑开层层华盖。 阳光在叶脉上流淌,滚落的水珠像是透明的精灵,在叶心凝聚,又四散掉落入湖中。 铺天盖地的绿叶中间,芙蓉花毫无预兆地撞入眼帘。 六月初的荷塘,荷花才刚刚开放,或粉或白的花瓣层层舒展开来,瓣尖的胭脂红渐变为根部的月白,仿佛朝霞在每一片花瓣上短暂停驻留下的印记。 小船在满池的荷叶中穿行,空气中浮动著清冽的、带著水汽的荷叶香气。 “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黛玉坐在乌蓬小船上,穿行於万千荷叶之间,忍不住脱口而出道。 邢崧放鬆地坐在船上,笑著望向对面的小姑娘,忍不住打趣道:“林妹妹这般才华,合该念自己作的诗才是,怎么能念前人的旧诗?” 听了这话,原本起了诗兴的小姑娘,突然就不想作诗了,笑睨了邢崧一眼,傲娇道:“作诗也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如今天时地利有了,但是我又不想作诗了!” 小姑娘说著,復又感慨道:“荷花诗那么多,我原本最喜欢李义山那句:留得残荷听雨声。如今见了这景,才算是理解了清真居士的这句诗,也算是不枉此行了。” 邢崧脸上笑容微敛,却又很快恢復了正常,点评道: ,留得残荷听雨声”固然好,可未免太孤独了些,不如清真居士的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来得灵动活泼。” 黛玉但笑不语。 哪有什么好与不好,只是恰巧合了自己的心境罢了。 不过,她现在也在悄然发生改变不是? 这般想著,小姑娘偷偷看了邢崧一眼,却被抓了个正著,看见对面邢崧看来的目光,下意识地眼神一躲,又觉得不对,她又没做什么亏心事,躲什么? 復又光明正大地看了过去。 邢崧好笑地看著小姑娘的这番小动作,笑问道:“林妹妹在看什么?” “在看你啊!” 小姑娘理直气壮地瞪过去。 见邢崧只笑了不说话,復又仔细观察起对面坐著的少年。 邢崧与宝玉一般年纪,不比宝玉脸上圆润,眉眼间天然流淌出的温柔多情,看著便极好相处。 邢崧更清瘦些,身量也要高些,容貌昳丽目光却沉稳,衣衫虽简朴,可少年举止投足间,自有一番写意风流。 是与宝玉截然不同的人。 见小姑娘果真细细地打量起自己来,少年满不在意地换了个坐姿,笑问道:“那看出什么来了?” 黛玉半点不慌,大大方方地评价道:“宗之瀟洒美少年,皎如玉树临风前。” 闻言,少年大笑道:“多谢林妹妹夸讚了。” 小姑娘却是瞪大了眼睛,半天没等到邢崧接下来的话,小声抱怨道:“真不害臊!你不该说谬讚了”吗?然后再自谦几句... ” 邢崧一本正经地接话道:“嗯,然后再顺著林妹妹的话將林妹妹夸一顿。可是,林妹妹说的这不是事实吗?我又何必自谦。” 说著,二人对视一眼,纷纷笑了起来。 黛玉捂著肚子笑倒在紫鹃怀里,一手指著邢崧,大笑道:“紫鹃...姐姐,你看看他!真不害臊!哪有这样夸自己的!” amp;amp;gt; 第115章 舟中閒话惊雨村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115章 舟中閒话惊雨村 第115章 舟中閒话惊雨村 “我说错了吗?” 邢崧佯装疑惑问道。 “你说得没错,很对!” 黛玉笑够了,强忍著笑意扶著紫鹃的手坐起来,点头应道。 邢崧“恍然”,笑问道:“我知道了,林妹妹是觉得你夸了我,我却没有顺著你的话夸你,不高兴了,对吗?” 黛玉听了,復又笑了起来,连忙摆手道:“哎哟!很是不必了,多谢邢世兄好意!” 邢崧狐疑问道:“真不用?下回林妹妹可別说为兄小气,连句好听的话都不肯说。” “真不用!” 黛玉笑得小脸微红,娇喘微微,显然是有些受不住这般激烈的情绪。 邢崧见状,也不再逗她。 小姑娘身子还是弱了些,情绪稍一激动便显不適。 “崧弟!林妹妹!” 忽闻岸边有人在叫二人,只是隱隱约约地听不清楚。 邢崧扶著船篷起身,转头看向岸边,透过层层的荷叶,望见了岸边站著的人影,只是远了些,看不清来人,隱约瞧著像是位青年公子。 “转头回去。” 邢崧吩咐船娘,又低头对黛玉解释道:“隱约瞧著像是璉二哥来了,咱们先回去。” 黛玉抬头看向天空,太阳已经升得高了,明晃晃地有些刺眼,应道:“玩了这么许久,咱们也该回了。” 船娘撑篙近岸,岸边的人影也逐渐清晰。 贾璉仍旧穿著昨日那身锦袍,只是衣裳上起了褶皱,脸色瞧著也不太好,一副宿醉才醒的模样。 虽说精神不佳,贾璉神色却是十分欢喜,待邢崧几人近前,笑容满面地迎上前去。 “璉二哥这是遇上了什么好事儿?” 邢崧下船,又伸手扶了黛玉一把,待她站定,方才转头看向贾璉笑道。 黛玉笑著看了邢崧一眼,道了声谢,復又將一双好奇的眸子望向贾璉。 这两人什么时候关係这么好了? 贾璉有些疑惑,却又很快將这点小事儿拋在脑后,两个年纪差不多的小孩儿,玩得好些怎么了? 现在最重要的还是他刚得到的消息! 贾璉略带激动地对邢崧二人道:“崧弟,林妹妹,你们不知道,咱们家的大姑娘封了贤德妃,马上就能回家省亲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儿,我与贾雨村商量了一下,咱们今日午错便动身,儘快赶回京城。” 黛玉闻言,脸上也露出几分欢喜。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大姐姐封妃是一件喜事,能回来省亲,老太太也会高兴的。 毕竟大姐姐是老太太亲自教养长天,自入了宫,老太太哪怕嘴上不说,她也知道,老太太十分想念大姐姐。 黛玉笑著应道:“这果真是大喜事!” 邢崧看著贾璉这副欢喜的神情,也没说什么扫兴的话,笑著道了一句恭喜。 贾璉復又转向邢崧,略带歉意地问道:“崧弟可还有什么事儿没有?咱们午后便动身。恐怕乱了崧弟的计划。” “无事,原本打算午后去三山街淘书,不去也无碍的。” 邢崧笑著对贾璉的安排表示理解。 至於昨儿个定做的棋盘棋子,想来已经做好了,他待会儿派人去取就行。 “那就好,咱们先回去收拾东西,用了午饭就走。” 贾璉鬆了一口气,只是买书而已,京城的书还要更多些,对邢崧道:“崧弟想看什么书?待回了京为兄帮你寻去。” “有劳璉二哥掛念,只是打算去转转,看看能不能淘到几本旧书,不算什么要紧的事儿,咱们儘快回京要紧。” 邢崧好脾气笑笑,婉拒道。 贾家买东西的方式,他实在是不敢恭维。 贾赦看中了石呆子的扇子,人家不卖,贾雨村便诬陷石呆子“拖欠官银”,將其捉拿监禁,抄没其家產,將扇子“作官价”送给了贾赦。石呆子最终生死不明。 贾璉虽不像其父贾赦,会因“这点子小事,弄得人坑家败业”,可长於富贵的公子哥,也不是多么能体恤寻常百姓之人。 何况,贾璉帮他买书,也只是说一声,派底下人去买。 买来的东西未必能合他的心意,他还平白欠了贾链人情。 贾璉也不再多问,读书人买书事儿多,既然邢崧不用他帮忙还省了他的事儿呢。 几人復又商量了几句,方才各自散了,回去收拾东西。 待用过午饭,一行人又乘马车去了码头,乘先前的那艘大船北上进京。 上船之后,邢崧也见到了红楼中“大名鼎鼎”贾雨村。 从一个有抱负的读书人,腐化墮落成为心狠手辣的官僚的贾大人。 在见到贾雨村之前,少年在上船之前,倒是看了一场“德政去思”的好戏。 在贾雨村的轿子过来码头之前,金陵的百姓们便“自发”来到了码头,等著送別贾大人,少年乘马车从旁边经过时,还在眾人中间看到了一把巨大的伞。 邢崧轻笑了一声:“没想到贾知府倒是得民心。 说著便放下了帘子,不愿再看。 贾璉意味不明地嗤笑了一声,却並不作声。 不过是造势罢了,若不演一出“德政去思”的好戏,凭他这三年在应天府吃拿卡要,也能升迁? 若非靠著他贾家,这贾雨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刨土呢。 这般想著,贾璉復又看向身旁的少年,叮嘱道:“那贾雨村趋炎附势,最是狗眼看人低,若是他对你不敬,崧弟你一定要跟为兄说。” 邢崧讶然,没想到贾璉这般顾著他。 连贾雨村对他不敬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贾璉待贾雨村不似亲戚,反似家臣。 邢崧笑应道:“贾大人堂堂应天府知府,想来也不会为难我这小小的生员。” “那可不一定。” 贾璉冷笑一声,再三叮嘱道:“崧弟放心,有为兄在,他不敢看不起你。” 邢崧失笑,贾雨村好歹也是久居官场之人了,便是再看不起他,也不会轻易在脸上表露。 贾璉看不起贾雨村,倒是真的。 真要说起来,贾家上下,真正看得起贾雨村的,怕是只有贾政一人了。 贾政素好附庸风雅,偏偏自己无甚才学,是以养了一群只会逢迎的门客,每日陪著他喝茶对弈,好容易来了个有真才实学的贾雨村,可不得被他奉为上宾? 加之贾雨村又乐意奉承贾政,二人可不就能说得一块去? 邢崧一行人上了船,自有底下人去收拾行李。 邢崧与黛玉、贾璉三人便站在三楼甲板上说话。 看著码头上被人高高举起的“万民伞”,邢崧忖度片刻,抬头看向黛玉二人,笑道:“贾知府还未过来,等著未免无趣,我给璉二哥、林妹妹讲个故事,如何?” 贾璉看著远处过来的知府仪仗,心里有些腻歪,冷笑道:“倒是他这贾知府面子大,咱们一群人等他一个。” 贾雨村好歹当过她一年先生,黛玉笑著打了个圆场,问道:“是什么故事?邢世兄不妨说来听听。” 心下却也纳罕,邢世兄怎么好端端的想要给他们讲故事了? 难不成这故事有什么特別之处? 邢崧笑了笑,迎著小姑娘略有些疑惑的目光,从容道:“一个听来的小故事罢了,只是就发生在苏州,咱们乾等著贾知府也无事,不妨听个故事解闷。” 真实发生的故事? 黛玉来了些兴致,侧耳等著邢崧接下的话。 只听少年不急不缓道:“这故事就发生在苏州閶门外的十里街,十里街內有个仁清巷,巷內有个古庙,因地方狭窄,人皆呼葫芦庙”。庙旁住著一家乡宦,姓甄名费,字士隱。 甄家虽不甚富贵,在本地也算是望族。因甄士隱秉性恬淡,不以功名为念,每日只以观花种竹、酌酒吟诗为乐,倒是神仙一般的人物了..... 邢崧將红楼中的开篇故事,掐头去尾讲与二人听。 隱去贾雨村、甄英莲的名字,只说甄士隱资助了一位贫窘举子,又意外失了女儿,再后来,因一场大火,家业付诸一炬。 才刚说到甄士隱携妻投奔岳丈,贾雨村便携妻儿上了船。 不待安顿好妻儿,贾雨村便直奔三楼而来。 待见了贾璉、黛玉与一衣著寻常的士子说话,贾雨村脚步微顿,倒是不知道此行还有“外人”同行。 贾雨村收拾好情绪上前,不待开口,便听那士子开口道:“失了女儿,又没了家业,生活困顿,甄士隱年迈之人,哪里禁得起贫病交攻,竟渐渐露出了下世的光景来......” 听见那熟悉的名字,贾雨村悚然一惊,险些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 可好歹宦海沉浮多年,早已养成了喜怒不形於色的本事,只悄然瞥了邢崧几眼,瞧著並非故人,方才略鬆了口气。 神色正常地上前与贾璉几人打招呼。 贾璉略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黛玉回了一礼,便折身回了船舱。 贾雨村虽与她有过一年师徒之谊,却也是外人,合该避嫌。 待黛玉离开,贾雨村方才不动声色地看向邢崧,打探道:“不知这位公子是?”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贾雨村早把邢崧来回打量了几遍。 心下揣度著他的身份,却又没个头绪。 姿容举止不俗,又与贾璉、林黛玉二人谈笑风生,观其举止谈吐,並不是寻常人家能教养出来的,偏偏衣著配饰只是寻常。 贾璉为二人介绍道:“雨村兄,这是邢崧,我舅家表弟,此番与我一同进京,去国子监念书。崧弟,这是应天府知府贾大人,此番去京城补缺,正好与咱们同行。” 贾璉只说他表弟的身份,去国子监念书,也是在贾雨村面前表明邢崧的身份。 他是荣国府的贵客,又是前途无量的士子。 要知道,国子监的学生,不论是荫庇的监生,还是如邢崧这般,被学政看中,举荐入学的,哪怕並无才学,日后的路也比寻常的秀才举人要好走许多。 听了贾璉的介绍,哪怕邢崧衣著寻常,贾雨村也不敢再小瞧了他去。 神色和蔼地朝邢崧行了个平辈礼,以“弟”呼之。 他是贾璉的本家兄弟,贾璉是邢崧表兄,他也勉强称得上是邢崧的兄长。 率先给邢崧行礼,也是看在了旁边贾璉的份上。 不然,一个寻常生员,连他这位知府的面都很难见到。 可谁叫邢崧有荣国府当靠山呢。 邢崧瞧了贾雨村的脸色,笑著回了一礼,疏远地喊了一句“贾大人”。 贾雨村心下憋屈,他堂堂知府竟需先向一生员行礼。 这些年来,他先是攀上了林盐政,兢兢业业地教导了黛玉一年,方才得了林如海的赏识,介绍到贾家,谋了个应天府的缺,在贾家、王家人面前矮一截也就罢了。 出了门也是堂堂五品知府。 可在贾链面前,还要先给一黄口小儿行礼。 不管心下怎么想,贾雨村脸上仍旧一团和气,笑道:“邢贤弟何必如此生分,你既是璉弟的表弟,咱们便是一家人不是?” 邢崧笑笑,隨便敷衍了两句,並不多言。 贾雨村一口气梗在了心口,不上不下的,可偏偏方才在邢崧口中听到了甄士隱的名字,难免有几分心虚。 他娶了甄家的丫鬟,只是小事,若是被人知道了甄英莲的事儿,难免遭受士林风议。 正是上京补缺的要紧关头,不容出现半丝差池。 贾雨村耐著性子,又与邢崧二人攀谈了几句,方才不动声色地问道:“方才听邢贤弟说起甄士隱,不知是何人士?在何处走失的呢,或许为兄可以托朋友帮著找找。” 贾璉眯了眯眼,这贾雨村可是个无利不起早的,能有这么好心? 邢崧恍若未觉,笑道:“甄士隱本是苏州一乡宦,后来家业付诸一炬,便携妻去了大如州岳家,在那里跟著一僧一道出家了,倒也好些年了。不知如今人还在不在。” 贾雨村心下一凛,这邢崧知道的未免太多了些! “邢贤弟知道的倒是清楚。” 邢崧笑道:“哪里,只是在下亦是苏州人士,自然比旁人知道的多些。” “原来如此。” 贾雨村心下乱成一片,胡乱应了两句,便下了楼。 得去问问娇杏,甄家有没有姓邢的亲戚。 贾雨村去后,贾璉好奇地看向邢崧,问道:“崧弟,听说贾雨村学问还是不错的,你怎地待他如此冷淡?” 邢崧算是他见过的最好学之人了,哪怕在船上的日子,也每日手不释卷。 贾雨村好歹也是进士出身,不说官职,单论学问,邢崧对他也不该是这个態度才是。 邢崧笑了笑,看向楼下,拉縴的縴夫收起了縴绳,船夫掌舵开船。 脚下的船缓缓移动,朝北方驶去。 邢崧问了个与此无关的问题:“璉二哥,你说咱们要多久才能到京城?” 贾璉不解,却还是回应道:“快的话二十多天,慢的话得一月有余。” 邢崧笑道:“不出三日,贾雨村的夫人就该过来打探消息了。 amp;amp;quot; 贾璉越发不解:“这与我方才的问题有什么关係?” “没什么关係,只是他笑得太假。” amp;amp;gt; 第116章 手谈藏锋,夜访生疑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116章 手谈藏锋,夜访生疑 第116章 手谈藏锋,夜访生疑 “只是他笑得太假。” 邢崧留下这句话便进了船舱。 贾璉望著表弟离去的背影,站了片刻,方才反应过来,邢崧回的是他之前问“为何对贾雨村態度冷淡”的话。 贾雨村笑得太假? 贾璉低头忖度片刻,还真是这么回事儿。 虽说贾雨村在他面前的表现从来都十分完美,可他好歹也是从小被人奉承惯了的,真情还是假意,一眼就能看出来。 不过,崧弟方才说的贾雨村的夫人要来打探消息,又是怎么回事儿? 邢崧与贾雨村先前还有什么交集不成? 贾璉思忖片刻,到底是没能想出个结果,如此也就撂下不想了。 想来贾雨村的夫人过来,也躲不过他的眼,到时候再来看热闹好了。 这般想著,贾璉也回了船舱內房间。 而这边,邢崧以为要过两天才会找过来娇杏,傍晚就上了三楼,带著两个丫鬟过来拜访黛玉。 在娇杏找过来之前,邢崧正与黛玉手谈。 黛玉给邢崧简单讲了围棋的规则,二人便开了一局。 多说无益,还是得多练才行。 邢崧是新手,之前从未接触过围棋,黛玉年纪虽小,却是胸有沟壑。 二人对局,与其说是对弈,不如说是黛玉对邢崧单方面的碾压。 黛玉隨手在棋盘上落下一子,便见邢崧立马跟了一手。 小姑娘即將落子的手就是一顿,闭了闭眼,真是一步酣畅淋漓的臭棋啊! 她只需再走一步,邢世兄的棋子就能被她全部堵死了。 “我算是相信,世兄之前没骗我,是当真不会下棋了。” 黛玉笑道。 接著手腕一转,在另一处落子,原本对方必死的局,又让她给盘活了。 邢崧闻言,將目光转到身前的棋盘上,仔细算了一下,好险,刚才差点就没了。 脑中回想了一番黛玉方才给他介绍的规则,忖度片刻,方才落子,笑道:“多谢林妹妹手下留情。” “这一手倒是有几分像样。” 黛玉看了一眼邢崧落子的位置,满意了几分,打趣道:“看来这束脩没白交,世兄已经记清规则了。咱们不妨重新再来一局?” 邢崧应道:“下完这把。” 才刚开始呢,虽然走了不少弯路,可他现在也算是摸清了围棋的规则,做事总要有始有终不是? 復又催促黛玉道:“林妹妹,该你了。” “那好。” 黛玉莞尔,毫不留情地落下一子,不过数步,邢崧又被逼上了绝路。 经过再三计算,確定自己確实已经没有胜算之后,邢崧投子认输:“林妹妹棋技高超,为兄佩服。” 哪怕他只是一个新手,也能看出黛玉的棋力非同寻常,不仅秒杀他这种新手,便是沉浸多年的棋手,想来也很难是黛玉的对手。 毕竟,围棋一道,也是要看天赋的。 少年笑著邀约道:“咱们再来一局?” 黛玉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二人將棋盘上的棋子捡起,復又开了一局,邢崧执黑子先行。 手谈间,黛玉问起邢崧方才在甲板上讲的故事。 “邢世兄突然说起那位甄乡宦的故事,是什么缘由?” 黛玉心思细腻,在贾雨村过来时,从他的表情中便瞧出了几分蹊蹺,而邢崧先前说过,这故事乃是真实发生的。 又结合邢崧之前说过的话,小姑娘大胆猜测道:“贾先生认识这位甄老爷?” 邢崧是真有些惊讶了,他素知黛玉聪慧,不料她居然能猜到这个,执棋的手一顿,饶有兴致地反问道:“哦,何出此言?” 见邢崧並未否认,黛玉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解释道:“我与贾先生好歹也有一年的师徒之谊,对他算是有几分了解,他上船后,听到甄士隱”这个名字,有一瞬间的迟疑,若非我对他有些了解,也不会注意到他的异状。” “林妹妹洞若观火。” 邢崧笑著赞了一句,眼底满是对黛玉的欣赏与肯定。 这般聪慧又心思细腻的小姑娘,怎么会看上宝玉?想来还是见识少了! 被邢崧用那般毫不掩饰的欣赏的眼神看著,小姑娘有些脸热,执棋的手一歪,手中白子便下错了地方。 本想捡起,重新落子,却被邢崧按住了手:“林妹妹,落子无悔!” 说著,为避免黛玉后悔,飞快地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催促道:“林妹妹,该你了!” 小姑娘看著棋盘上原本大好的优势,被那下错的一子毁了个七七八八,如今二人的贏面又变成了五五开。 黛玉哭笑不得地收回了被邢崧按著的手,心底闪过一丝异样。 復又为邢崧的进步而惊嘆,笑道:“邢世兄果真是大进益了,不过才下第二盘,都能与小妹五五开了。想来要不了多久,小妹就不是你的对手了。” 说完,毫不留情地落下一子,棋盘局势又倒向了一边。 甚至还挑衅地睨了邢崧一眼,大方道:“那步棋就当让你了,邢世兄请。” 这个记仇的小妮子! 邢崧摇头轻笑,心下又生一计。 在计算好的位置落下一子后,只听邢崧刻意压低了两分声音,开口道:“说起来,那位甄老爷,与贾知府之间,还有几分渊源呢。 “哦?” 小姑娘果然被邢崧的话吸引,加上少年那刻意压低的声音,给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带上了几分神秘色彩。 黛玉声音也跟著低了两分,身子前倾,靠近邢崧小声催促道:“邢世兄你快说。” “林妹妹你还没落子呢。” 邢崧催了一句,不待小姑娘反应过来,继续道:“那位甄老爷,严格说来,对贾知府有著知遇之恩。当年贾雨村不过是一介穷儒,寄居葫芦庙,幸得甄老爷赏识,送了银子、冬衣,供他上京赶考,可不是对他有著知遇之恩?后来... “” 原来贾先生之前还有一段这样的经歷?黛玉一时听入了迷。 也没怎么关注棋局,只在邢崧催促她落子时,匆匆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在听到贾雨村授了县令,遇上娇杏之后,黛玉握棋的手一紧,追问道:“那后来呢?贾先生在大如州当县令,可有帮忙找甄老爷和甄姑娘?” 邢崧算准时机,在棋盘上落下一子,轻笑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倒是听说那娇杏被贾知府纳做了妾室。” 黛玉轻嘆了一口气,这甄家,倒是命途坎坷。 也不知那甄姑娘如今如何了。 邢崧也不著急,静静地等著小姑娘整理好情绪,方才开口道:“林妹妹,该你了。” “嗯,好。” 小姑娘收回思绪,重新將目光放到棋盘上,可哪里还有她落子的余地? 局势已经明朗,黑子已然取得了胜利。 黛玉看著满盘的黑子,手中捏著的白子不知该落在何处,无奈认输。 小姑娘气嘟嘟地看向对面笑得一脸坦然之人,笑骂道:“好哇你!怪道好心给我讲故事,原来是在使这种盘外招!” “林妹妹就说我是不是贏了吧!” 对面的少年毫无愧疚之心,洋洋得意道。 “不行!咱们再来一局!” 黛玉虽认输,却是半点不服气,叫囔道:“这回我让你两子,你执黑子先行,我定然不会再输!” 小姑娘被激起了斗志,挑衅地看向对面,激將道:“邢世兄可要再比一场?可別是不敢了吧!” 邢世兄进步虽快,却也不过初学,便是让两子,她也不会输给他!这回不过是意外而已。 邢崧还未开口,紫鹃上来给二人换了一盏新茶,稟告道:“姑娘,贾知府的夫人来了,说来拜见您。” “天缘不巧,看来林妹妹今日是没有机会再贏我一回了,咱们明日再来。” 邢崧接过紫鹃递来的茶水饮了一口,笑道。 没想到娇否来得倒是快。 可惜贾雨村打错了主意,黛玉可不知道这甄贾两家的牵扯。 黛玉看著邢崧的神色,无奈点了点头,定下明日再一块下棋的约定。 心下忖度著贾雨村夫人的来意,她好歹也是知府夫人,来见她一介闺阁女子,用的居然是“拜见”二字。 贾先生这位新夫人,也未免將姿態放得太低了些。 她也是知道贾雨村的原配早逝,现在的这位夫人,听说是妾室扶正的。 在大户人家,妻子过世,扶正妾室的可不多。 邢崧见黛玉沉思不语,靠近她低声给她说了娇杏的身份。 见小姑娘瞪大了眼睛,方才笑道:“隨便你见不见她,她此番过来,也不过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罢了。” 黛玉瞪了凑到跟前的人一眼,推开他起身,整理了一番衣裳,见並无不妥之处,道:“她既然来了,哪有不见之理?” “那我先回去了。” 邢崧笑笑,从另一边离开,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贾雨村带著家眷上船,他们便分了二楼给贾雨村一家住,邢崧与黛玉、贾璉等人带著丫鬟住在三楼。 好在这艘船大得很,他们三人带著人住在三楼,不仅各自有专门的屋子,还有待客、玩乐的地方,哪怕船上还带了许多丫鬟婆子侍候,也是半点不显得拥挤。 黛玉在船舱的客厅见到了贾雨村的新夫人。 瞧著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仪容不俗,眉目清朗,虽无干分姿色,却亦有动人之处。 只是满头的珠翠生生破坏了这份美感,厚重的粉底、眼底偶然闪过的算计,显得人庸俗市侩了起来。 黛玉面色不变,笑著迎了上去,道:“夫人是长辈,合该我去拜见您才是,您快请坐。” 黛玉笑容真挚,待人客气却又不显得疏远,反而让娇杏觉得她干分热情好客。 在黛玉的礼貌夸讚之下,娇杏顿时將贾雨村先前的嘱咐拋在了九霄云后,拉著小姑娘的手,笑得一脸欢喜:“林姑娘真真是个极妥帖的人,我家老爷之前还跟我夸你呢!” 黛玉一噎,贾雨村在娇杏面前夸她? 这也太不讲究了些! 虽说是师徒,可她也是个养在深闺的姑娘家,哪里是他能在外面隨口议论的? 甚至娇杏还当著她的面,这般大咧咧地说出来。 他在外面议论我的名声,现在你来告诉我,难道还想我谢你不成? 小姑娘脸上笑容微敛。 偏偏娇杏並未察觉,吹捧了黛玉几句。 她虽是丫鬟出身,可在甄家时,封太太待底下的丫鬟极好,並未吃过什么苦头。 便是去了大如州封家,那样清贫的日子也没过太久,后来被贾雨村纳为妾室,不过一两年,便成了正房夫人。 再后来,跟著贾雨村来到金陵,作为知府夫人,更是一直被人捧著的。 这几年,都是旁人看她的脸色,哪里还能看出黛玉脸色的变化。 黛玉初时还听了几句,可见她一直说不到正事儿上来,也就撂下了,端著杯茶水细细品尝。 冷眼看著娇杏奉承了一大堆,而后抓起桌上的茶盏,吨吨吨喝了几大口,评价道:“淡了些,要是再浓些就好了。” 小姑娘暗道:“倒是可惜了我这上好的茶水。” 却不知这边娇杏也在腹誹: 这林姑娘忒小气,上茶也不知道多放两片茶叶,泡得浓些。 放下茶盏,娇杏方才意犹未尽地开口道:“林姑娘,您也是苏州人士,说起来,咱们还是同乡呢。” “哦?夫人也是苏州人士?不知是哪一家的千金?说不定还与我家有旧呢。” 娇杏语塞,訕訕开口道:“不是什么大家出身,小门小户的,想来林姑娘也不认识。 ,虽是这般说著,心下却暗恨黛玉说什么不好,偏偏要问她的家世。 稍微知道些根底的,谁不知道她是妾室扶正的继室,天然比別人家的夫人太太矮一头。 全然忘了是她自己先挑起的话题。 见黛玉並未继续追问,娇杏鬆了一口气,出身是她不愿提起的过往,偏偏老爷要她来打探消息。 “林姑娘,方才听我老爷说,你们说的那个故事的主人公,甄士隱,不知是什么来头?” 娇杏试探著开口,一双眼睛却是死死地盯著黛玉,生怕看漏了她脸上的表情。 黛玉恍若未觉,笑道:“只是听来的故事罢了,倒是夫人亦是苏州人,难道认识这位甄老爷?” 第117章 邢崧初进荣国府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117章 邢崧初进荣国府 第117章 邢崧初进荣国府 “不认识!我怎么会认识他!” 娇杏神色慌张,连忙否认。 黛玉笑笑,不再提及这个话题。 当故事照进现实,如一面镜子,照见人性的不堪。 娇杏顿觉失言,脸上露出几分难堪来。自从成了知府夫人,昔年在甄家为仆的日子,就是成了她缄默其口的过往。 哪怕因此结识了贾雨村,从一介奴婢成为人上人,尊贵的知府夫人。 却还是不能掩盖她內心深处的自卑。 华服珠宝,金簪银釵只能装点她的外在,无法弥补她內心的空洞。 当昔年主家的消息传来,她心中最先浮现的,不是欣喜,而是恐慌。 念及自己过来的目的,娇杏稳了稳心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勉强扯出一丝笑意,道:“只是我之前邻居也姓甄,多年不曾回老家,倒是不知道他家如今怎样了。 这回听说了家乡的故事,才冒昧前来叨扰姑娘。” 黛玉笑笑,转述了邢崧在甲板上讲的故事,嘆息道:“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道那甄家姑娘如何了。” 娇杏勉强笑笑。 心下也有些伤怀,自有了自己的孩子,她才能理解甄老爷与甄娘子。 甄姑娘丟了,真真是要了这对疼爱女儿的夫妇的命了。 想到自己为人母的心情,娇杏忍不住说道:“甄姑娘会找到的,她娘还在等著她回家呢。” 黛玉面露几分诧异,原本只以为娇杏已经被繁华迷晕了双眼,没想到还有这般心软的一面。 之前听邢世兄那般说起,她都觉得甄姑娘怕是找不回来了,可贾先生的这位夫人,居然还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倒是让她刮目相看了一回。 娇杏有些脸热,却还是坚持道:“林姑娘,您年纪还小不知道,儿女都是父母的心头肉,哪里捨得他吃半分苦?我也有自己的孩子,自然希望英、甄姑娘能够回到她母亲身边。” 说起来,她也跟在甄娘子身边,照顾了甄姑娘三年,若是再见甄姑娘,想来她还能认出来呢。 英莲眉心的那点胭脂痣,实在鲜明。 “您是位好母亲。” 黛玉由衷感慨道,对娇杏的感官也添了两分真切。 虽有诸多缺点,却也不得不承认,娇杏內心仍存有一片柔软。 娇杏笑道:“您说笑了,天底下哪对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呢?” 二人又閒话一回,娇杏几次试探,確定黛玉確实不知道更多,方才提出告辞:“我孩子年纪还小,离不得人,就先不叨扰姑娘了,下回再来找姑娘说话。” 黛玉略留了一回,送了娇杏到门口,目送她下楼。 待娇杏走远,黛玉甫一回头,便见到了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贾璉,疑惑道:“璉二哥,你怎么来了?” 贾璉收回落在娇杏背影上的目光,看向黛玉,问道:“方才走的是贾雨村的夫人?她怎么来找你了?” “正是。” 黛玉点了点头,將娇杏的来意说与贾璉知道。 这本来就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儿,只是贾雨村一家心虚,才这般遮遮掩掩的。 “甄士隱,贾雨村,没想到他们倒是还有这样一番渊源。” 贾璉轻笑一声,怪道崧弟不愿与贾雨村交际。 原来之前便认清了他的为人。 不过,贾雨村这般,受人大恩不图报的,真的能诚心为他家做事吗? 贾家於贾雨村,只是锦上添花,便是没有贾、王两家,他也能投奔別家,借势起復。 而甄士隱,却是实实在在地雪中送炭,给生活困顿、衣食无依的贾雨村送上盘缠冬衣,供他上京赶考。若是没有甄家,贾雨村什么时候才能考中进士,还是个未知数呢。 不过,贾璉倒是不怎么怕贾雨村日后得势,反咬贾家。 贾家一门双国公,如今还有大妹妹在宫中为妃,贾雨村便是有几分才干,又如何与他们这世代簪缨的世家大族相比? 更別说什么得势之后反咬贾家了。 贾璉暗笑自己杞人忧天。 看向黛玉,笑著嘱咐道:“时候不早,咱们回去吧,夜里风大,林妹妹也儘量少出门。” 黛玉点了点头,扶了紫鹃的手,回船舱吃晚饭。 在船上的日子没什么娱乐,邢崧每日整理笔记,笔记整理完看书,閒暇时找黛玉下棋。 二十多天过去,少年的棋艺已经有了长足进步。 从刚开始需要黛玉让两子,让他执黑子先行,方能与黛玉有来有往地下两回,到现在,已经不需要黛玉相让,偶然也能贏上一局。 这日,如往常一样,邢崧看了一上午书,与黛玉一块用了午饭,坐在船上的客厅里喝茶歇息。 黛玉学著邢崧的姿態,懒洋洋地靠坐在引枕上,笑问道:“邢世兄,今日可还要小妹让你执黑子先行?” 虽是打趣的语气,心下却也有几分自豪。 邢崧的棋艺,可是她一点点教出来的,从刚开始连棋盘都看不懂的外行,到现在已经能与她下得有来有往。 才用了不到一月的时间。 这般一点就通的学生,让小姑娘教起来极有成就感。 “现在的我可不是昨日的我了,咱们今儿个猜先,我可不一定会输。” 邢崧虽不能稳胜黛玉,嘴上却是半点不服软。 下围棋而已,输贏他与黛玉二八开吧,他二黛玉八。 再来点盘外招,转移黛玉的注意力。 优势在我! “紫鹃姐姐,取棋盘来!” 棋盘还没来,倒是贾璉从外面走了进来,见了坐在椅子上的二人,笑道:“你们都在呢?先別玩了,咱们马上就到京城码头了,准备下船吧。 “就到了吗?” 黛玉坐直了身子,起身看向门外甲板。 在船上虽不自由,可有邢崧在,却是她人生中难得的快乐时光了。 在邢崧面前,她不需要步步留心,时时在意,唯恐被人看轻了去。更不用寄人篱下,连王夫人身边的陪房都能看轻她,將別人挑剩下的绢花给她。 可现在船已经到了京城码头,以后再想见邢世兄,可就难了。 这般想著,黛玉又忍不住转头,去看邢崧。 少年起身,舒展了一下身体,笑道:“在船上住了二十多天,总算是能下船了。” 原来邢世兄並不喜欢船上的生活吗? 小姑娘眼底暗了一瞬。 邢崧注意到黛玉的神色,对她笑了笑,转头看向贾璉,笑道:“快下船了,咱们也去收拾东西吧。” “我可不正要过去?” 贾璉並未注意到二人的眼神交互,匆匆去了船舱內。 待贾璉走远,邢崧走到小姑娘跟前,笑道:“船上无趣,咱们马上就能上岸了,林妹妹不高兴吗?” “才没有。” 小姑娘闷闷不乐,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高兴。 回了荣国府,她就很难再见到他了。 还说把自己当做亲妹妹看,可谁家哥哥妹妹连个见面的机会都没有的? 骗子! 邢崧笑问道:“林妹妹不高兴了,是因为进了荣国府,咱们就见不到了吗?” 黛玉嗔怒看向眼前之人,既然知道,还这副模样。 之前都是哄我的不成? 小姑娘冷哼一声,別过头去不再看他。 “林妹妹有什么事儿,都可以跟我说,不用藏在心里。我说了,把你当亲妹妹照顾,自然不会食言。” 邢崧看著小姑娘柔软的髮丝,声音温柔,笑道:“若是你什么都不说,我又怎么能猜得到呢?在我这里,林妹妹想说什么都可以。” “你会来荣国府看我吗?” 小姑娘抬起头,看向邢崧,认真道:“半个月,不,一个月来看我一回,可以吗?” 邢世兄还要念书,半个月来荣国府一趟好像有点耽误他时间,可至少一个月来一回,不能再少了。 迎著小姑娘写满期待与濡慕的眼神,邢崧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好在,他也用不著拒绝,摸著小姑娘柔软的髮丝,笑道:“自然可以。不过,我近几年可是要住在荣府的,要一个月才能见林妹妹一回吗?” 这般说著,邢崧脸上露出几分苦恼来。 似乎不知该如何抉择。 “你又哄我!” 黛玉瞪大了眼睛,抬头看向邢崧。 微红的眼眶里淌下两行清泪,却又很快消失在鬢角,小姑娘用帕子胡乱擦了下眼角,气鼓鼓地看向邢崧,控诉道:“你是不是早就决定好了?故意瞒著我,想看我出丑?” “怎么会?” 邢崧连忙否认,他虽然没特意说起过,却也没想著瞒著黛玉。 更何况,惹哭林妹妹对他有什么好处? 他虽然喜欢逗小姑娘,看她表现出不同的情绪,却不代表他喜欢惹小姑娘哭。 比起黛玉落泪,他还是更喜欢看到小姑娘开心的笑脸。 邢崧笑道:“真没有,我何必瞒著林妹妹呢?只是没想到林妹妹这般捨不得我。” 黛玉瞪了他一眼,却没有否认,转身就走:“紫鹃,咱们回去收拾东西去!” 哪怕不是故意的,却也是他勾得她落泪,甚至她还让她一个月去荣府看她一回,现在回想起来,黛玉觉得刚刚的自己傻透了! 她现在不要理他了! 起码也要下船之后,再看他表现! 小姑娘转身走了,邢崧也不再多留,回了船舱收拾东西。 待眾人收拾好了行李下船,黛玉又走到了邢崧身边,虽未主动开口,眼神却忍不住往他身上瞟。 “咱们走罢。” 在眾人面前,邢崧也不好做出什么亲密的举动,对黛玉笑了一下。 小姑娘点了点头,跟紫鹃一起上了贾家来接人的轿子。 邢崧则跟著贾璉一块上了马,骑马进了內城。 少年坐在马背上,与贾璉走在一块,也在打量著这座古城。 京城乃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地,其街市之繁华,人烟之阜盛,自与別处不同。哪怕邢崧见惯后世繁华都市,也不得不承认,大汉神京,亦有其独到之处。 骑马慢行不过两刻钟,忽见街北蹲著两个大石狮子,三间兽头大门,门前列坐著十来个华冠丽服之人。 见了贾璉这一行人,连忙凑过来帮著牵马。 “西府二爷回来了!” “二爷和林姑娘回来了,还不快去通传?!” 一眾小廝簇拥著贾璉等人往西行,不多远,便到了荣国府门前。 邢崧跟著贾璉在门口下马,从西边的角门进来,穿过影壁,走过垂花门,在垂花门门口等了黛玉下轿。邢崧与黛玉、贾璉三人一道,经过抄手游廊,行至贾母院中。 在进入贾宅之后,邢崧便接受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打量。 从他进门开始,直到走进贾母院中,这一路走来,迎接他的,便是贾家一眾僕妇们或是惊讶、或是好奇的目光。 而隨著他进入贾家內院,这样的打量,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是换了一茬又一茬。 邢崧觉得,他今日应该见了荣府大半的僕妇了。 少年一路走来,忽略那些投来的目光,倒是打量了一番荣国府这座百年公府,亭台楼阁,画栋雕梁,一步一景,美不胜收。 比起先前在苏州时小巧精致的杨家园林,荣国府则多了几分金雕玉砌的富丽堂皇。 再次与一道好奇的目光对上,邢崧默默收回目光,轻笑出声:“想来璉二哥家待僕妇十分和善。” 若非主家好性儿,谁家僕妇们正事儿不干,专门来路上偶遇的? 从黛玉初进荣国府时秩序井然,丫鬟僕妇们各司其职、等级分明不同,现在的贾家,显然规矩已乱,丫鬟僕妇们偷奸耍滑,態度散漫。 贾璉有些脸热,没想到自家的僕妇如此散漫,倒是教邢崧看了笑话。 瞪了一眼假山后面露出来的一双眼睛,贾璉朝邢崧拱手笑道:“崧弟见笑了,晚点我让你嫂子说她们。 显然並不是很在意僕妇们偶尔的失职。 邢崧笑笑,並未多言。 他不过才进荣国府,能提醒一句已是难得,又怎么会去多管閒事呢? 更何况,贾家乱起来,他才好查到更多。 若是贾家秩序森严,如铁桶一块,泼水不进,他在其中又能查到些什么? 倒是黛玉闻言,环顾四周,看著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象,有些晃神。 说起来,她几年前初来荣府时,贾家的布置,与如今倒是未曾改变多少,但是丫鬟僕妇们的行为,却是变了许多。 三人心思各异,行不多时,便到了贾母的院前。 第118章 暑热迎亲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118章 暑热迎亲 第118章 暑热迎亲 荣国府,荣庆堂。 才过了午时,正是三伏天里最热的时候,厢房內的角落里摆著冰鉴,冬日里存储的冰块在里面慢慢融化,散发出丝丝凉意。 贾母在邢夫人与薛姨妈的陪伴下摸著骨牌,因凤姐儿不得閒,又寻了东府的尤氏作陪。 鸳鸯搬了个绣墩坐在贾母身边,帮著她摸牌,几个丫鬟手持扇子巾帕等物侍候在旁。 旁边的厢房內,李紈带著三春姐妹並宝釵、宝玉几人,围坐在一张桌子旁联诗,又似乎在討论著什么。 宝釵头上挽著漆黑油光的纂儿,一身裁剪简洁的玫瑰紫罗裙,外罩藕荷色纱衣,手持团扇,看向心不在焉的宝玉,笑著催促道:“宝兄弟,该你了!” “啊,哦?” 宝玉倏尔回神,收回怔怔地看向门口的目光,一双含情的眸子转向宝釵。 “宝姐姐,你叫我?” 视线落在宝釵笼著鲜红珠串的手腕时,又不免呆了一呆,接著又慌张地將目光移开。 宝釵见了宝玉这般情状,以扇掩面,轻笑出声:“宝兄弟这是怎么了?倒是心不在焉的,近日也没听说老爷查你的功课啊。” “昨儿个璉二哥就派人传了消息回来,说今日就能到家,二哥哥正等著林妹妹呢!” 探春看了宝玉那般模样,让人將桌上的书都撤了下去,换上果盘点心,道:“看来二哥哥是没心思联句了,咱们一块等林妹妹他们回来吧。” 迎春懦弱,惜春年幼,都没发表什么意见。 倒是宝釵听了两句风声,笑问道:“听说与林妹妹他们同行的,还有应天府知府贾大人,与贾家乃是同宗?” 宝玉此时也回了神,见无人回应,忙应道:“正是,听说是舅舅上了荐本,荐他上京补缺。” 听见宝玉回答,宝釵又急忙问道:“贾知府要在咱们府上住下不成?这两日看见凤丫头忙著招呼人收拾院子呢。” 贾璉、黛玉今日到家,这是他们一早都知道了的,可凤姐最近收拾院子又是为何? 可惜凤姐儿忙得很,压根不给她询问的机会。 宝釵只得在宝玉、三春姐妹面前问问,看她们是否知道什么消息。 “贾雨村在京中有地方住,不会来咱们家。” 宝玉诚实地摇了摇头,他只关心林妹妹何时回来,哪里还会操心更多? 更何况,最近秦钟病重,他每日忧心他都来不及,又怎么会注意到凤姐在忙些什么。 还是今日黛玉回京,才转移了些注意。 见眾人冷场,坐在角落的迎春方才轻声道:“太太说,她娘家侄子要来国子监念书,以后住在家里。” “邢家人?” 宝釵皱眉,她怎么没听说过。 而且,邢夫人出身不高,远不如她姨妈王夫人,又不得大老爷欢心,哪怕是正儿八经的国公府女主人,在府里也没什么话语权。 邢夫人娘家侄子上京,住进荣府也就罢了,毕竟是贾家的正经亲戚,可他居然能劳动凤姐儿亲自收拾院子。 甚至还是来国子监念书。 宝釵明显察觉此人不同寻常。 宝玉一听邢夫人娘家侄子这个称呼,突然就想起了两个月前,老爷突袭学堂的事儿。 虽说他有老太太护著,並未挨打,可直面老爷怒火的贾环,可是伤得不轻。 直到现在,人还在床上躺著呢。 听太医说,起码还得再修养一月。 而现在,这个“瘟神”,他居然要来京城念书,还要住在家里。 宝玉心头一紧,连忙问道:“大太太的娘家侄子?是那个叫邢崧的表弟吗?” 上回听说他还只是过了县试,应该不能来国子监念书吧?或许大太太娘家有两个侄子呢? 宝玉心下暗暗期待。 宝釵对这个邢夫人这个能进国子监念书的侄子好奇。 探春显然也对邢崧有些印象,该说不说,她亲弟弟贾环现在还在床上躺著呢。 哪怕她心中再恨贾环不爭气,不好好在学堂念书,却也难免迁怒上邢崧。 虽说无根据,可若非邢崧成为县案首的消息传来,老爷也不会突然想到去族学,不看到族学中的情况,也不会踢贾环那一脚。 老爷那一脚,可是差点要了贾环的命了。 李紈亦有些好奇,惜春年纪尚小,只跟著眾人的表现学。 是以,眾人都將目光转向了角落处坐著的迎春。 迎春目光一闪,被所有人这般热切的目光望著,她有些不適,可她还真不知道更多。 邢夫人虽是她嫡母,却从来不管她,她都是在老太太跟前养大的。 迎著眾人期待的目光,迎春声音细若蚊嚀:“我也不知道。” 说著还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不看眾人的目光。 “你们问二姑娘作甚,二姑娘每日跟你们一块念书,哪里知道这些。” 见迎春脑袋都要藏到桌子下面去了,李紈笑著帮她解围道:“大太太娘家只有一位胞弟,膝下一子一女,虽不知道名字,想来,来的就只有那一位了。” 李紈笑著轻摇手中素白的团扇,观察著在场之人的表情。 虽说都是些十几岁的小孩子,年纪最长的宝釵也不到十五,可一个个都有自己的立场和小心思。 她对邢崧倒是没什么恶感。 说起来,她还有些感激邢崧。 若非邢崧成为县案首的消息传来,老爷也不会想著去族学,给族学换了位先生。 听兰儿说,这位先生学问不错,授课亦是上心。 这对他们母子来说,可是一件大好事。 听说与黛玉同来的就是那个县案首邢崧,在场眾人心思各异,一时也没了攀谈的兴致,静坐候著他们的到来。 而另一边,由邢夫人、尤氏和薛姨妈陪著摸骨牌的贾母,玩得也有些不得劲。 邢夫人是个不会看人脸色的木头,薛姨妈是亲家太太,哪怕有个尤氏,却也带不动气氛。 跟她们玩牌,比跟凤姐儿一块玩无趣多了。 在尤氏偷偷餵牌,再次贏了一把后,贾母脸上带了些许倦意,將手上的牌一撂,道:“年纪大了,不过摸了两把牌就累了,你们自个儿玩罢。” 又吩咐邢夫人好生陪著薛姨妈。 薛姨妈也顺势放下了牌,笑道:“老太太不玩了,我们几个玩得也没什么意思,今天就到这里吧。” 说著望向门外,道:“这几日倒是没见著凤丫头,也不知道她忙什么去了,连老太太这儿都没看到她。” “家里家外这么多事情管著,她忙些也正常。” 邢夫人为儿媳说了句好话,道:“我今儿个来给老太太请安,凤丫头就在老太太这里了,可见她极早就过来了。” 贾母闻言,有些诧异,不动声色地看了邢夫人一眼。 老大媳妇今儿个转性了不成? 居然会在外人面前维护起凤姐儿来了。 她平时不是最恨凤丫头逢迎王夫人,把她这个正经婆婆撂在一旁的吗? 今日倒是出息了。 老太太虽说平日里不管事,可府里大小事儿都逃不开她的眼睛,只是年纪大了,难免管不到那么许多,许多事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让他们过去了。 “凤丫头最近可忙,不光是府里的,外面的许多事儿都要她拿主意呢。” 尤氏平时与凤姐儿最为要好,也跟著帮腔道:“咱们都在这儿喝茶打牌,凤丫头还不知道在哪里晒太阳呢!” 被邢夫人和尤氏这般抢白一通,薛姨妈脸上有些掛不住。 她只是这几日没见到凤姐儿,忍不住抱怨了一句,没想到就“犯了眾怒”了。 尤氏也就罢了,邢夫人今儿个怎么还头一个替凤姐儿说上话了? 訕訕地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凤丫头最近確实辛苦。” “多谢姨妈惦记,外面確实热得很!” 贾母几人还未开口,凤姐儿带著一眾丫鬟婆子风风火火地进来,透过挑开的帘子,带来阵阵暑气,厢房內温度都像是升高了些。 天气炎热,凤姐儿上身只著一件玉色罗地彩绘缠枝莲纱衣,下系翡翠撒花縐绸裙,透过薄如蝉翼的罗裳,隱约可见里头水红绣金牡丹的主腰。一把青丝挽了个斜髻,上插赤金点翠蜻蜓簪。 虽是家常衣衫,却也处处精致华美。 衣裳首饰的华丽,却无法掩盖那张更美的美人面,反衬得凤姐犹带著汗珠的脸蛋越发娇媚。 “怎么都看著我了?难不成老祖宗带著人私下说我坏话,被我给撞见了?” 凤姐儿简单行过礼,便在尤氏身边坐下,挑眉看向贾母。 贾母见了凤姐儿进来,顿觉空气都欢快了几分。 待听了凤姐儿这“倒打一耙”的话,心下一乐,笑骂道:“你这猴儿!大伙儿都在说你辛苦,体谅你大热的天还在外面奔波,你倒好,一来就寻我的不是了?” 凤姐儿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在场眾人的神色。 唯有薛姨妈脸上有些尷尬,想来方才就是她在说她不好了。 倒是她婆母邢夫人,脸上有些许骄傲,是怎么回事? 凤姐儿不再多想,笑著起身,三两步行至贾母身旁,搂了贾母的胳膊笑道:“原是我的不是,冤枉了老祖宗,我给老太太赔个不是。” “你一边去!一身的汗就往我身上凑。” 贾母笑著一戳凤姐儿的脑门,语气亲昵。 口中说的虽是嫌弃的话,却没有推开凤姐儿,任由她搂著。 看著贾母搂著凤姐儿亲香一阵,邢夫人问道:“院子可都收拾出来了?崧哥儿今儿个来了可要住下的。” 她没有儿子,如今有了个出息的娘家侄子,难免对他多关心两分。 何况,邢崧年纪轻轻,就能靠著自己的能耐,被大宗师看中,举荐到国子监念书,这不比贾家的小辈出息得多? 有这般出息的娘家侄子,她在贾家也脸上有光。 凤姐儿得了贾璉的话,也没轻视这个便宜表弟。 亲自带人收拾了院子出来,里面的东西,都是安排平儿帮著布置的。 如今见邢夫人问起,也是半点不虚,笑著应道:“太太放心,都收拾妥当了。只是侍候的人还没挑,不知是您来挑,还是我这边选了人送过去?” 邢夫人点了点头,应道:“那就好,人你看著挑两个妥当的就行。” 凤姐儿办事妥当,让她挑人就是。 薛姨妈眼神一闪,忙问道:“不知这位崧哥儿是何人?” 人还没来,就收拾了院子,拨了人侍候,这是谁家的亲戚,居然能得贾家如此对待? 要知道,她薛家母子三人过来时,贾家可没提前收拾院子给他们住。 全然忘了邢崧是提前告知了要过来的,而他们母子三人,却是突然造访的客人。 贾母对邢崧还有些印象,看向邢夫人道:“可是先前说过的那位县案首?老大家的娘家侄子,可真是了不得,年纪轻轻的就成了童生。” 一个童生。 薛姨妈顿时没了兴致。 她薛家豪富,又有王、贾两门显赫亲戚,还不把一个小小的童生看在眼里。 想来只是邢夫人的娘家侄子,才让凤姐儿重视几分罢了。 邢夫人毕竟是凤姐儿的婆母。 凤姐儿先前得了贾璉的来信,对邢崧有几分好印象,笑著为他在贾母跟前说了两句好话:“老太太不知道,邢家表弟如今可不是童生了。 哦? 贾母眼神微动,十三岁的苏州府生员,称得上一句少年俊彦了。 却听凤姐儿继续道:“听说邢家表弟已经是秀才了,听说还是什么三元还是三旦?事情太多,我倒是记不清了。” “可是小三元?” 不知何时,旁边的李紈並三春姐妹几人也走了过来。听见凤姐儿的话,李紈惊嘆出声。 “小三元?好像是这么回事儿。” 凤姐儿一拊掌,笑道:“老祖宗知道我没念过书,不知道这些,只听说这位邢表弟一直都是头名,中了秀才还是头名,可见是个有学问的。” 苏州府的小三元生员。 旁人或许不知道其中分量,贾母和李紈却是清楚得很。 若无意外,一个进士,最次也是同进士出身。 可邢崧年不过十三,未来还有无限的可能。 贾母笑意微深,这邢崧倒是个有能耐的,偏偏身后又没有势力扶持,还与贾家是姻亲,这般人物,更该在他未起势时施恩。 不说以后为贾家做事,若是他有能耐,说不得贾家日后还要仰仗他几分。 老太太年纪大了,心却明白得很。 贾家之前站错了队,错失良机,又没有个出息的几孙,如今全靠她这个国夫人撑著门面。 好在大姑娘成了贤德妃,给兄弟们爭取到了些时间。 就如先前將金尊玉贵的国公千金嫁与林如海一般,若是能绑定邢崧,贾家便能延续昔年的风光。 老太太忖度半晌,看向凤姐儿:“邢家哥儿是个有出息的,待会儿人来了,请过来让老身也见见。” 第119章 林妹妹在疏远我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119章 林妹妹在疏远我 第119章 林妹妹在疏远我 老太太要见邢崧? 凤姐儿笑著应下,覷了贾母的脸色,心下暗道那“小三元”怕是了不得的荣誉。 晚点林姑娘回来,倒是可以问一问她。 林家姑父昔年可是探花郎,林妹妹又是个爱念书的。 更重要的是,她与黛玉投缘,便是拿了这个问题去问黛玉,黛玉也不会因此而看不起她。 比起嫡亲的表妹宝釵,凤姐儿还是更喜欢与黛玉相处。 眾人又陪著贾母閒聊片刻,便有小丫鬟前来稟报导:“璉二爷、林姑娘和邢大爷进府了,已经到门口了!” “请了邢大爷与林姑娘他们一块过来。” 凤姐儿吩咐一声,那丫鬟又跑了出去。 凤姐几上前,亲自扶了贾母,往荣庆堂的客厅走去。 邢夫人、尤氏並薛姨妈几人也跟著起身,跟在了贾母身后。 宝玉並不想见什么邢崧,这个別人家的孩子一小三元生员邢崧,但黛玉与他同来,纵使再不情愿,也只得跟上同去。 三春姐妹眼巴巴地看向李紈。 李紈见了这几个小姑娘的神色,心下一软,笑道:“都是自家亲戚,咱们一块过去。” 说完便带了迎、探、惜春三姐妹与宝釵,跟在了后面。 不多时,邢崧、黛玉与贾璉三人过来,见面时彼此悲喜交加,黛玉与贾母等人又不免抱头痛哭一场,又致庆慰之词。 邢崧与贾璉站在一处,看著抱头慟哭的祖孙二人,心下也有些感慨。 不说黛玉在荣府受过的委屈,起码贾母是真心疼爱这个外孙女的。 而也正是有贾母在,黛玉以及三春姐妹们,才有那几年轻鬆愜意的生活。 待祖孙二人哭过这一场,贾璉携了邢崧上前,给贾母介绍道:“老祖宗,这是我舅家表弟邢崧。崧弟,这是我祖母史老夫人。” 邢崧快步上前,向贾母行了一个晚辈礼,笑道:“邢崧拜见史老夫人。 “好孩子,快快请起。” 贾母起身,虚扶了邢崧一把,仔细打量著眼前的少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只见少年容貌昳丽,生得仪表不俗,偏偏一双眼睛寧静平和,显出与年纪不符的沉稳来,更兼气度举止不凡,哪怕衣衫简朴,身处富丽堂皇的荣国府,却也不见拘谨,从容不迫。 这般的少年,绝对不是他贾家可以隨意拿捏的。 贾母心中嘆息,越发觉得贾家该与邢崧交好。 她已经许久未曾见到如此出色的少年了,上一个,还是黛玉之父林如海。 邢崧少年得志,较之当年林如海更早崭露头角。 眾人皆知,贾母生平最喜生得好看的小辈。 更何况,邢崧还是如此姿容不俗的少年郎。 贾母携了邢崧的手,笑道:“好孩子,听说你要去国子监念书?以后就安心在家里住下,有什么事儿,都可以找你璉二哥哥,或者你二嫂子。” 邢崧点头应下。 在年长有德的老人家面前,他素来知礼。 贾母见了,心下欢喜更甚,亲自指了在场眾人,一一给邢崧介绍道:“这是你嫡亲的姑妈,这是你姑妈的儿子儿媳,这是... 邢崧顺著贾母的介绍,一一行礼。 与在场眾人互相廝认。 坐在贾母右手边,那个眉眼间与他有几分相似的贵妇人,就是他姑妈邢夫人。 身著玫瑰紫罗裙,面如银盘、肌骨莹润的豆蔻少女宝釵;肌肤微丰、合中身材的迎春;削肩细腰、长挑身材的探春;身量未足,瞪著一双澄澈的眼睛好奇地打量他的惜春。 以及,头戴束髮嵌宝紫金冠,齐眉勒著双龙抢珠金抹额,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自黛玉进门,便一直盯著小姑娘的宝玉。 將在场的人都介绍了一遍后,贾母方才意犹未尽地放开邢崧。 由邢崧扶著在上首坐下,又拉了他坐在自己身边,耐心问过邢家的情况。 邢崧捡了能说的说与老太太听。 老爷太太住在小山村,妹妹被师母认作义女,带在身边教养。 贾母听了邢家的情况,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邢家家底虽薄了些,可耐不住邢崧自个儿有出息。 日后定然能有一番作为。 將来自家孙女嫁过去,也是一桩极好的姻缘。 至於订谁给邢崧? 好在这些孩子年纪尚小,倒是可以看看他们日后的缘分。 这般想著,贾母对邢崧越看越满意,待邢崧越发和蔼起来。 这边黛玉见外祖母如此喜爱邢崧,也是十分高兴。都是疼爱自己的长辈兄长,若是他们相处融洽,那自然再好不过了。 而另一边,只被贾母介绍了一句,便撂在了一旁的薛姨妈母女,看著得贾母看重的邢崧,心里有些不得劲。 略坐了坐,便提出了告辞。 贾母略留了留,便对凤姐儿道:“凤哥儿,你去送送你姨妈。” 凤姐儿领命而去,送了薛姨妈母女出门。 屋內只剩了贾家人和邢崧。 而自从黛玉回来,视线便一直没离开过她的宝玉,心里有十分的不悦。 小一年不见,黛玉出挑得越发超逸了,可自进门开始,黛玉的目光,却从未在他身上停留过片刻功夫。 哪怕偶然扫到一眼,也很快地移开了视线。 可每次看向邢崧时,黛玉却一直都是笑著的。 宝玉凑到黛玉身边,那双含情目里带了几分委屈地喊道:“林妹妹~” “嗯?宝玉,怎么了?” 黛玉默默往旁边挪了一步,离宝玉远了些,转头问道。 见宝玉不语,黛玉又將目光转向了邢崧。 只听得坐在上首的贾母,拉著少年的手笑得亲和,道:“崧哥儿来得匆忙,身边只带了两个小廝,没有丫鬟侍候怎么行?正巧,我这里刚得了个好丫头,正好留在你身边侍候。” 邢崧尚未来得及拒绝,便听贾母转头对鸳鸯道:“先前赖大家的送来的那个丫头呢?叫她收拾了东西过来,以后就跟在邢大爷身边了。” 赖大家的送来的丫头? 少年心中顿时浮现出一个人名来,到了嘴边的拒绝顿时咽了下去。 如果是晴雯的话,留下也不是不可以。 晴雯还未过来,鸳鸯就先拿著她的身契过来,交给了邢崧。 贾母又留了邢崧说了几句话,方才让他们离开。 她年纪大了精力不济,与邢崧说了这么多话,也乏了。 何况邢崧初来京城,也该让他们姑侄二人说会儿话,带邢崧去见一见贾赦。 然后再去熟悉环境,认识院子里侍候的丫鬟僕妇们。 出了待客的花厅,黛玉在门口与邢崧告辞,道:“小妹这边还需要收拾些东西,就不送邢世兄了,若有什么事儿,尽可以打发小丫头来跟小妹说。” 邢崧点了点头,目送黛玉转身进了贾母的院子。 小姑娘自上京便住进了贾母的厢房,如今回来,自然还是与贾母同住。 自贾母院中出来,邢夫人对邢崧道:“崧哥儿,去姑妈那儿坐坐?我带你去见你姑父。” 邢崧点了点头,跟著邢夫人离开。 这边黛玉带著人回了她之前住的屋子,不是最开始住的碧纱橱,而是荣庆堂的西厢房。 她初来荣府时,还是冬日,年纪尚幼,又刚失了母亲。 得外祖母怜惜,住在了外祖母身边,待来年开了春,老太太便著人收拾了西厢房出来,给她住了,一应起居,都是比照著贾家正经的姑娘来的。 如今哪怕离开了近一年的时间,老太太的西厢房仍旧为她留著。 黛玉此番进京,又带了许多书籍来,甫一进门,便忙著打扫臥室,安排器具。 三春姐妹也识趣,只略站了站,便起身告辞。 只有宝玉仍旧没什么眼色,站在旁边看著黛玉指挥人收拾屋子。 “林妹妹,这是北静王所赠蓼苓香串,送给你。” 见黛玉停下来整理书籍,宝玉忙捧著蓉苓香串上前,珍重地递给黛玉。 黛玉就著宝玉的手看了一眼,转过头去,道:“什么臭男人拿过的,我不要这东西!” 说著站得离宝玉远了些,继续整理书籍,收拾出要送与三春姐妹並宝釵等人的东西。 宝玉神情落魄,不知为何,自林妹妹回来,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眼里都看不到他了。 可看著忙碌的黛玉,他到底说不出更多的话来,悻悻出了门,回了自己的屋子。 宝玉离开,黛玉只瞥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说来也是奇怪,若是在一年前,看见宝玉这般姿態,她会反思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而现在,她只觉得宝玉整天无所事事,一点也不知道上进。 平白浪费了这么好的家世与天赋。 要知道,宝玉並非蠢人,反而十分聪慧,只是不喜念书。 黛玉之前並不觉得宝玉不念书有什么不对,反正贾家家大业大,养一个宝玉並不算什么。 可现在,往苏州走了一遭,见过邢世兄这般,连在船上都手不释卷之人,她的心態也在逐渐发生变化。 要知道,她父亲林如海,一甲探花出身,她自幼也是被父亲当做儿子一般教养长大的。 从小学的也是四书五经,追求的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怎么在荣府住了几年,就不觉得宝玉不念书有什么不对了呢? 分明她自己就极爱念书。 黛玉收回思绪,垂眸细理案头纸笔,为眾人挑选礼品。 “姑娘,这个箱子,放在您梳妆檯上吗?” 紫鹃抱著一个紫檀八宝螺鈿箱子过来,询问道。 “嗯,给我吧,我自己来放。” 黛玉起身上前,从紫鹃怀里接过那分量不轻的箱子,在梳妆檯上选了个显眼的位置,亲手將箱子放上去。 想了想,又打开箱子,取出那个泥人来,单独放在了铜镜前。 站在梳妆檯前,仔细打量了一番,见並无不妥,小姑娘方才满意地离开。 將给眾人带的礼物都整理好,黛玉喊道:“紫鹃,你带两个人,將这些东西给迎春姐姐她们送去。” 待紫鹃带著人出门,黛玉又取出在船上就做好的荷包,寻出一块她父亲之前经常佩戴的一块玉佩,拿在手中摩挲了片刻,將玉佩小心放进了荷包。 这是她之前就打算给邢世兄的回礼,只是一直没机会交给他。 现在到了贾家,有眾多眼睛看著,更是不好交给他了。 小姑娘迟疑片刻,將荷包收进了紫檀八宝螺鈿箱子里。 待以后有机会再送吧。 而另一边,宝玉失魂落魄地走回自己的屋子,越过玩闹的丫鬟们,走到桌边坐下,双目无神地望向窗外。 细挑身材,容长脸面的袭人亲自捧了一盏茶过来,递至宝玉跟前,笑问道:“今儿个林姑娘不是回来了,怎么还越发呆了呢?没去跟林姑娘说话吗?” 袭人今儿个十分欢喜,只因老太太刚才將新得的丫鬟晴雯,给了那个刚来的邢大爷。 没了晴雯,便不会有人来爭夺她宝玉跟前第一得意之人的身份。 是以哪怕林姑娘回来,会分走宝玉许多心神,她也暂时没顾得上了。 宝玉闻言,越发快快,闷闷道:“林妹妹在收拾屋子,没理我。” 黛玉一时没顾得上他,他並不难过,真正让他心生惶恐的是他觉得,林妹妹在疏远他了。 可他这番心境,却是无法对袭人诉说。 第120章 亲疏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120章 亲疏 第120章 亲疏 袭人自然不知宝玉心下所思,或者说,她从来就没明白过。 见宝玉快快地坐在那里,只呆呆地望著窗外。 怕他一时想左了性,也不走了,在宝玉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笑道:“既然林姑娘这会儿子没空,我陪你说会儿话?待林姑娘收拾好了屋子,咱们再去找她玩,可好?” 若换了平常,她是绝对不会將宝玉往林姑娘那儿推的。 可宝玉最近都闷闷的,问了又不说有什么心事,好容易听说黛玉回来,方有了些精神。 她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只要林姑娘能哄得宝玉高兴,那让他往林姑娘那儿走一趟又有什么干係,人总要回来的不是? 宝玉一听,顿时又来了几分精神,或许林妹妹只是忙,而非疏远了他呢? 这般想著,心底鬱气散去许多,转过身来,对袭人道:“你去林姑娘那儿瞧瞧,若是她忙完了,我再过去。” 袭人见宝玉愿意说话,欢喜道:“我这空手过去也不好,可要带点什么?” 宝玉下意识地掏出袖中的零苓香串,可方才给林妹妹时,她已经说了不要,便交给了袭人,道:“把这香串收起来。” 可送点什么给林妹妹呢? 宝玉犯了难,瞥见桌上的茶盏,有了主意,道:“前儿个不是送了新茶过来?林妹妹那里应该没有,你分些给她送过去。” 袭人嘴角动了动,本想说璉二奶奶不会犯这种错误,转念又想起,送东西不过是个由头,宝玉只是让她去林姑娘那走一遭罢了。 “我这就去。” 袭人提著裙子起身,往隔壁去取茶叶。 才捡了两三样茶叶出来,便见紫鹃带著两个小丫头过来,忙迎上前去,笑道:“紫鹃姑娘怎么过来了?我家二爷正打发我去看看林姑娘,给林姑娘送今年的新茶呢。” “多谢宝二爷惦记,就不劳姐姐走这一遭了,我们不缺的,璉二奶奶早打发人送了今年的新茶过来的。” 这般说著,紫鹃又取出给宝玉的那一份礼物,交给袭人,笑道:“我们从家里带来的特產,这是宝二爷的,还望姐姐帮著转交。” 袭人才接过东西,宝玉便听见了外面的动静,赶了出来。 见是紫鹃,忙迎上去,笑问道:“姐姐怎么来了?可是林妹妹那儿忙完了? 我去瞧瞧林妹妹。” “宝二爷慢走,且听我一言。” 宝玉说著就要往外走,紫鹃脚步一转,拦下了他。 宝玉皱眉看著拦在他身前的紫鹃,心下一个咯噔,却还是扬起两分笑意,体贴道:“怎么了?可是林妹妹还没收拾完?没事儿的,我在旁边等著林妹妹也可以。” 念及姑娘这段时日的变化,紫鹃態度坚决了两分,温柔又带著两分坚定道:“宝二爷,现在天快黑了,您这么晚去找我们姑娘,於理不合。有什么事儿,不妨明日在老太太面前说。” “我们之前.... ” 宝玉话还未说完,便被紫鹃打断道:“之前您和姑娘年纪都小,自然无妨,可现在大家都大了,不是小孩子了,当然不能如此隨便。” 袭人拿著东西站在旁边,认同地点了点头。 林姑娘年纪还小,可自家二爷却是知了人事的,晚上去林姑娘的屋子確实不妥。 当然,作为温柔体贴的宝玉跟前第一得意人,她不会在此时与宝玉对著干。 宝玉却是急红了眼,林妹妹果真与他生分了! 居然都不让他去找她玩了。 这肯定不是林妹妹的原话,说不定是紫鹃哄他的。 “我不信,我找林妹妹去!” 宝玉眼眶微红,心底升起阵阵惶恐,不愿再听紫鹃说话,一个劲儿地闷头往外走。 “唉!二爷~” 袭人看著明显不对劲的宝玉,就这样跑了出去,著急跺了跺脚,埋怨紫鹃道:“你怎么不拦著他些?分明知道他气性大,作甚还要跟他说这些话?” 紫鹃冷眼看著一个劲儿地埋怨自己,却半点动作也无的袭人,冷笑道:“我说的难道不对?宝二爷和我家姑娘都大了,哪能像之前一般相处?之前年纪小些也就罢了,大了难道还一处混玩?” 走这一遭,她也算是看清了袭人了。 原先只知道她一切都以宝玉为重,怎么不知道她如此不明事理? 分明是宝玉无理取闹,她不帮著劝也就罢了,居然还埋怨上她了,真把自己当姑娘了? “我这儿还要去帮姑娘送东西呢,就不多留了,告辞。” 紫鹃说著,转身就走,半点不给袭人留脸面。 果然还是邢公子说得对,当有人对你无礼时,你也不必顾念旧情,给她留脸面了。 至於宝玉去了姑娘那儿,她也是半点不慌,姑娘屋里那么多丫鬟婆子,若是连个宝玉都拦不下来,她们也就不用再留下了。 端谁的碗,吃谁的饭。 哪怕是在荣国府,姑娘身边的人,身契却也都是在姑娘手里的。 说起来,这还要感谢老太太,正是因为有她在,自家姑娘才能有这般底气。 紫鹃这边带著两个小丫头去送东西。 袭人却是不敢马虎,放下东西匆匆去追宝玉。 没有紫鹃在前面顶著,宝玉若是有什么差池,老太太可是要怪到她头上的。 另一边,邢崧跟著邢夫人出了垂花门,上了一辆翠幄青绸车,往东跨院而去。 说起来,荣国府的院子分配,也是一桩奇事。 作为荣府当家人的贾赦住在东跨院,不袭爵的次子贾政却是住在荣国府正院。 女主人邢夫人没有管家权,之前是二房的王夫人管家,王夫人有了年纪,又来了一个姓王的,嫁给了她名义上的儿子贾璉,接过了荣府的內宅。 真要说起来,邢夫人这个荣国府女主人,只剩个名头好听。 邢崧虽是邢夫人的亲侄子,却也是外男,不便带他去內室。 邢夫人就带著人来了正院的客厅,一面命人去外面书房中请贾赦。 各自归坐后,邢夫人方才有时间细细打量这个头回见的亲侄子。 少年年纪虽幼,一双眼睛却是沉静,显出几分疏远。可邢崧眉眼间与她有几分相似,顿时让邢夫人心生亲切。 加上邢崧的到来,也显示她娘家並非无人,在某种程度上,也是给了她底气。 是以哪怕初见,邢夫人待邢崧也是十分热切。 “崧哥儿,我记得你是冬至生的,如今还不到十四岁?” 见邢崧点头,邢夫人携了侄子的手,看著与自己相似的眉眼,心生几分恍惚,嘆道:“想我来京城,一眨眼也有小二十年了,这么多年,你家老爷不说过来看我,来信都极少,若非你这回考中案首,他不知还能不能想起我这个姐姐。” “姑妈言重了,我家老爷亦是十分想念您的。” 邢崧昧著良心说了句违心的话。 邢忠会想起邢夫人? 当然会了,在没银钱吃酒,没钱清客的时候,可不就想起这个远在天边的亲姐姐了。 “你这孩子,就会哄我!” 虽知道邢崧说的是假话,邢夫人也有些开心。 自家的亲弟弟,哪怕多年不见了,她也是十分了解的。 不说念著她,怕是在家里,都没跟孩子们提起过她吧。 若非前些年將家业败光,她让人每年都给他送银子,他怕是连信都不会写。 好在崧哥儿不像他,年纪轻轻就如此有出息。 “家里近来可好?之前你家老爷来信,说全家寄居在寺庙里,现在如何了? 刚才在老夫人那里,你说你还有个妹妹,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 邢夫人拉著邢崧,细细地问起邢家的情况。 邢崧也没有不耐,一一回答。 这是他嫡亲的姑妈,虽然在红楼中,並没有什么存在感,偶然出场一次,也是以“愚强、吝嗇、冷漠”等形象出现。 可究其原因,却也不过是被时代和环境塑造的悲剧人物。 家道中落嫁给年长自己许多的贾赦当继室,偏偏不受丈夫所喜,儿女双全却无一人是自己所出,固执己见、缺乏通透的智慧,只会一味承顺贾赦以自保,甚至主动为贾赦纳妾之事奔走。 没有娘家支撑,没有儿女依靠,她能靠的,不过是贾赦一人而已。 何况,作为间接受了邢夫人诸多恩惠的亲侄子,邢崧也不能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去苛责她太多。 “这么多年了,我到底是不能亲自回家里看看了。” 邢夫人以帕拭泪,脸上却带著几分笑意。 邢崧笑著安慰道:“姑妈还年轻,以后的事儿,谁说得准呢?若是有机会,未必不能再回去一趟。” “你这孩子—— —” 邢夫人破涕为笑,並未將邢崧的话放在心上。 看著侄子稚嫩的脸,邢夫人有些恍,若是她当年有个亲生的孩子,是不是也与崧哥儿一般大了。 不过,谁说侄子就不是子呢? 有贾赦那样的父亲,她便是生了儿子,也未必有崧哥儿这般贴心。 “你在家里住著,不去上学的时候,就往我这里来,咱们姑侄虽多年没见,却是这府里最亲的人。若是有谁不好了,你也儘管跟我说,我来教训他。” 邢夫人拉著侄子的手,细细嘱咐道。 这府里都是些看碟下菜的势利人,她娘家落魄,比不得薛家豪富。 那些个奶奶嬤嬤们,只管去烧那薛家的热灶,怕是对她侄子多有疏忽的。 邢崧点头应下姑妈的好意,道:“我省得的,璉二哥都跟我说过。” 虽说邢夫人自己在荣府都没有话语权,可她愿意为他出头,哪怕只是这么说了一句,他也该承情。 起码,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真心的。 “璉二— —” 邢夫人沉吟道:“璉二是你嫡亲的表哥,你多与你二哥、嫂子亲近,也是好的。” 虽是崧哥儿以后走科举这条路,可贾璉也是荣府以后的当家人,崧哥儿与贾璉交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 邢夫人身处其中,自然不会想到荣府会在短短几年內败落。 如今將邢崧放在了心上,也是一心为他考量。 邢崧也没多说,点头应下。 贾家一门双国公,如今还有元春在宫中为妃,正是烈火烹油、鲜花著锦之盛之时,他便是说了贾家马上要倒,怕是旁人还以为他失心疯了呢。 邢夫人又与侄子说了一会儿子閒话,抬头看向外面太阳都快落山了,吩咐左右道:“老爷怎么还没过来?再派人去前面瞧瞧。” 不多时,有人过来回话道:“太太,老爷说,他有事儿要出去,不过来了。让邢大爷將府里当自己家,有什么事儿跟二爷、二奶奶说就行。” 邢夫人脸上闪过一丝难堪。 平时不给她面子也就罢了,她娘家侄子头一回来,贾赦居然也如此不给她脸面。 邢崧知道贾赦不著调,没想到他居然如此不要脸面。 自家老婆的娘家侄子过来,都不愿来见,可见是把邢夫人的脸面扔在地上踩了。 看见邢夫人面色难看,少年笑著安慰道:“姑妈,没事儿的,下次再见姑父也是一样。现在天也快黑了,我就不打扰您,先回去了,明儿个再来看您。” 邢夫人勉强扯出一抹笑,生硬地为贾赦遮掩道:“崧哥儿,你姑父他最近忙,家里要修园子,都要他拿主意的。” 邢崧笑道:“无妨,我能理解的,姑妈放心。” 不说贾赦不想见他,他还不想见贾赦呢。 他认邢夫人这个姑妈,却不代表他会认贾赦这个姑父。 姑妈是亲姑妈,姑父又不是。 何况,贾赦其人,实在让人看不上眼。 不论是强占石呆子的古扇,因贾璉说了一句话將儿子打至重伤,还是因为贪恋鸳鸯美色、凯覦贾母的財產想要强娶鸳鸯,抑或是为了五千两银子將女儿迎春许配给孙绍祖.....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儿,宛如被权利和欲望蛀空的躯壳,毫无半点人性可言。 贾赦如此不堪,也难怪贾母偏爱小儿子贾政,將家族的管理权交给二房。 邢夫人还不知道侄儿对贾家的事儿门清儿,干分看不上贾赦。 见侄子如此体贴她的不易,心下又生感动,拭泪道:“好孩子,你先回去歇著吧,下回得空了再见你姑父也是一样的。” 邢崧应下,復又安慰了邢夫人几句,方才离开。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邢夫人的院子时,贾母院中,宝玉正闹得不可开交。 第121章 宝玉夜闹荣庆堂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121章 宝玉夜闹荣庆堂 第121章 宝玉夜闹荣庆堂 日渐西沉,落日的余暉洒向大地,將京城笼罩在一片橘黄的光影里。 荣庆堂,西厢房外。 宝玉被几个婆子拦在门口,打头的一个婆子上前一步,温和笑道:“宝二爷,天晚了,我家姑娘也要休息了,您有什么事儿,不妨明儿个再来? ” 言辞虽温和,却是半分不让,稳稳地挡在了宝玉前面,让他无法再进一步。 “太阳才刚落山,晚饭都还没吃呢,林妹妹怎么会这么早休息?你都没去通传,又怎么知道林妹妹不见我?分明是你这老虔婆自作主张,不让我见林妹妹!” 宝玉硬闯了几回都没能靠近,早没有耐心,骂道:“让开!不然我让林妹妹治你们的罪!” 劝说无用,那婆子也不再多言,只尽心站在门口,拦在宝玉面前。 黛玉早吩咐过,如今她们年岁渐长,不可再如幼时那般放任宝玉进出。可宝玉到底是主子,他不走,她们做奴僕的也不好赶人。 “你!”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宝玉手指指著这个不知变通的婆子,急得额头冒汗,这几个婆子拦在门口,他想闯都闯不了。 无奈之下,只得站在门口,对著里面放声大喊道:“林妹妹!林妹妹... ” “林妹妹你——!” 婆子们也没见过如此不按常理出牌的公子哥儿,忙上前劝道:“宝二爷,你这,你小声些,姑娘休息呢。” “让我进去?” “那不行!” 婆子应声拒绝,她们是林姑娘的人,姑娘发了话,不说受宠的宝玉,便是荣国府的当家人来了也是一样拦的。 “林妹妹——!” 宝玉也不在乎什么脸面后果了,放声大喊道。 一面又瞅准机会准备往里闯。 好在门口的婆子们都尽职,死死地將他拦在了门外。 隨著宝玉这番胡闹,原本安静寧和的荣庆堂乱作一团。 西厢房门口的这一番乱象,没能把黛玉喊出来,倒是引来了贾母屋里的大丫鬟鸳鸯。 “这是怎么了?” 鸳鸯远远地就听见厢房的动静,怕惊扰了老太太歇息,起身过来查看。 缓步走近,方才发现在贾母院中撒泼的乃是宝玉。 也是,除了宝玉,家里有几个敢在老太太的院中闹事的? 鸳鸯快步上前,走到宝玉身边,耐心问道:“宝玉,这是怎么了?这么晚了,你站在林姑娘门口作甚?” “我要见林妹妹,她们不让我进去!” 看见老太太身边的鸳鸯,宝玉好似有了家长撑腰的熊孩子,搂著鸳鸯的胳膊撒娇道。 偏偏鸳鸯方才已经见过了他撒泼打滚的一面,半点不为所动,不动声色地挣开被他拉著的手,看向拦在门口的几个婆子,沉声问道:“都说说罢,怎么回事儿?” 说起这个,婆子们也有些委屈,却还是將事情的始末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我家姑娘也大了,不能再像小时候一样。宝二爷过来要见我们姑娘,我们说天晚了,请宝二爷明日再来,二爷不听,偏要往里闯,我们不让,宝二爷就在门口闹了起来。” 鸳鸯点了点头,这话在理。 她们虽都把宝玉当孩子看,可他也有十四岁了,到底不是小孩子,晚上来找林姑娘確实不太妥当。 不过,从苏州走了一趟,林姑娘怎么突然就重视这些规矩起来了? 不待鸳鸯多想,宝玉又嚷了起来,大喊道:“分明是你们这些老虔婆不把主子放在眼里!都没去回稟林妹妹,你们怎么知道林妹妹不见我?” 鸳鸯被宝玉吵得脑壳疼,拉著他的手,好声劝道:“好了,小爷,你和林姑娘都大了,晚上进林姑娘的屋子確实不好,咱们有什么事儿,明儿个再说,成吗?” 且不说这几个婆子的行为,且说这么半日,林姑娘都没露面,你也该知道林姑娘不愿见你了。 不然,她在正房都听到了动静,就在屋子里的林姑娘怎么还没出来呢? 拦著你不让你进去,就是林姑娘的意思啊! 宝玉如何不明白,这几个婆子都是奉了林妹妹的命拦他的,可正因为知道,他心里才更没底。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不受控制地离他远去。 宝玉心下阵阵心悸,一把挥开鸳鸯的手,慌张道:“不行!我一定要见到林妹妹!” 鸳鸯被他推得一个跟蹌,差点摔在了地上,好在她身边的一个婆子伸手扶了一把,才免去了她与地面亲密接触的机会。 即便如此,鸳鸯仍旧崴了脚。 隨著脚踝处传来阵阵锥心般的疼痛,鸳鸯脸色煞白,额头渗出细细冷汗。 宝玉一个小孩子,力气怎么这么大。 顾不得脚踝处传来的剧痛,鸳鸯心下闪过一丝疑惑。 全然忘了宝玉只比她小三岁,只是她一直把宝玉当做小孩子看待,忘了男女之间的力量差异。 鸳鸯半靠在那婆子身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嘶——!” 见鸳鸯脸色不对,扶著她的婆子连忙问道:“鸳鸯姑娘,你没事儿吧?” “没什么大事儿,脚崴了一下。” 鸳鸯强撑著笑了一下,將大半身子靠在这婆子身上,道:“麻烦大娘扶我到旁边坐一下,应该不妨事儿。 “好。” 那婆子小心扶了鸳鸯走到旁边的台阶上坐下。 趁著在场眾人的目光都被鸳鸯吸引,宝玉瞅准了时机,一个跨步往屋內冲。 “欸,宝二爷!” 眾人没料到宝玉居然偷袭,趁著眾人没注意,直衝冲地就要往里闯。 打头的婆子率先反应过来,大跨步上前,正好拦在了宝玉跟前。 宝玉一个没停住,直直撞进了那婆子怀里。 姑娘院子里负责干活的粗使婆子,可不是鸳鸯这种贾母身边的大丫鬟,没干过一点重活儿,半个小姐般养大的姑娘家可比的。 那婆子膀大腰圆,寻常的男人都没她力气大。 抓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宝玉,就跟抓个小鸡仔似的。 宝玉甫一撞进她怀里,就被她一把钳住了手臂,再不得动弹。 被这般不留情面的死鱼眼珠子握住手臂,宝玉再顾不得公子哥儿的体面,破口大骂道:“你快放开我!你这该死的老虔婆!放开!” 他素来只喜年轻貌美的女孩子,哪里被人这般欺负过? 宝玉气得眼眶都红了,可惜被那婆子牢牢钳住了手臂,动弹不得。 “你!该死的一” 双手动不了,宝玉正要上脚去踹,却被一道声音叫得生生停了下来:“你要打她,不妨先打我!” 不知何时,黛玉从屋內走了出来,站在门口,冷眼看著这场闹剧,直到宝玉要动手,方才出声制止。 “林妹妹。” 见黛玉出来,宝玉顿时安静下来,委屈地喊了一声。 擒住宝玉的婆子也放了手,一双眼睛却仍旧盯紧了宝玉,生怕他凑到自家姑娘面前。 却见黛玉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鸳鸯面前,温声问道:“鸳鸯姐姐,你没事儿吧?可要喊大夫?” 又见鸳鸯疼得冷汗直冒,也不待鸳鸯回答,吩咐旁边的婆子道:“先將鸳鸯姐姐抱进去,看看她脚伤得如何了,我屋里有药酒,让雪雁给鸳鸯姐姐上药。” “多谢林姑娘掛念,我无事的。” 鸳鸯说著就要起身,却被黛玉按下,让婆子小心抱了她进屋,道:“这儿交给我,鸳鸯姐姐先去看看脚怎么样了,可不是闹著玩的。” 见了小姑娘温和却平静的脸,鸳鸯有些恍惚,同意了下来。 直到她被那婆子抱进屋里上药,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林姑娘离开这大半年的功夫,真的变了好多,仿佛一夜之间突然就长大了。 她在林姑娘身上,还隱隱看到了邢大爷的影子。 是以她下意识地就鬆了口,答应让黛玉独自来处理这些事情。 目送鸳鸯进了屋,黛玉方將视线移向阶下,忽视了宝玉期待看向她的目光,向一眾拦住宝玉的婆子道:“你们今日做得很好,待会儿紫鹃回来了,都去她那里领赏。” “多谢姑娘!” “姑娘放心,这都是咱们该做的!” 婆子们喜滋滋地行礼道谢。 看来今儿个的事儿做对了。 宝玉下回再来,她们还拦! 宝玉却是一脸受伤,看向黛玉的含情目里盛满了委屈,喊道:“林妹妹!你怎么——” 宝玉看著站在阶前,神情冷漠的林妹妹,说不出话来,感觉她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一样。不过才一年不见,林妹妹真的与他生分了。 先前她绝对不会让人將他拦在门外,更不会无视他。 院子里站了这么多人,林妹妹最先关心的是受伤的鸳鸯,不是他。 如此也就罢了,毕竟鸳鸯姐姐受了伤,还是他不小心推倒的,林妹妹帮著他善后也是正常。 可是,就连那些个粗使婆子都排在他前面,他不服气! 可他连林妹妹为何疏远他都不知道,只得侷促地站在了原地,愣愣地看向阶前的黛玉。 不过三两步的距离,宝玉却觉得林妹妹与他隔了一道天堑。 “宝玉,宝二哥,这么晚了,你来我这里是有什么事儿吗?” 黛玉神情平静,冷淡地看向阶下的宝玉。 近一年不见宝玉,他还是半点长进也无。 若说先前她还会被宝玉这番表情所打动,可经过这一月来与邢世兄的相处,她真看不上宝玉这副模样。 虽说她如今寄住在荣国府,可她又没欠他贾家的。 父亲病逝后,林家几世积攒的家底,都交给贾璉处理,带进了荣国府。 不说养她一个姑娘,便是养十个,那些银钱也是足够了。 不知何时,黛玉的想法也在悄然发生著变化。 从先前认为自己寄人篱下的心酸,变成了,荣国府接受了她林家的家业,合该养她成年,送她出嫁。 这本就是双贏的买卖,甚至贾家赚得更多。 宝玉自然不知道,黛玉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发生了许多变化,他只会觉得,林妹妹变了。 自来被全家人捧在手心上的宝贝疙瘩蛋,自然受不了这份委屈。 可他在黛玉面前,终究不敢造次。 只得瞪著一双通红的眼睛,满是受伤地看向前面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带著哭腔问道:“没事我就不能来找姑娘吗?” “自然可以。” 迎著宝玉突然亮起来的双眼,黛玉毫不留情地戳破他心中的幻想,淡淡道:“宝二哥是我表兄,有事寻我,我自然欢迎,可现在时候不早,宝二哥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我就不请你进来坐了。有什么事儿,不妨明儿个在老太太跟前说。” 说完,黛玉也不再看宝玉的神情,转身进了屋。 跟邢世兄呆了这么久,她都学坏了。 居然还会弔人胃口了。 不过,宝玉也太无礼了些,好言相劝他不听,居然还会硬闯姑娘家的闺房了宝玉怔怔看著黛玉离开的背影,半响无言。 檐角的灯笼映出林妹妹的影子,將小姑娘单薄的身影拉得修长,又隱入屋內,隨著合上的屋门,再也见不到人影。 天边太阳早已落山,莹白的明月自屋脊升起,在院中洒下浅浅的一层柔光。 在角落里看了半日的袭人自暗处走出,行至宝玉身边,轻声劝道:“二爷,咱们回去吧。” 她实在没有想到,一年不见,林姑娘的变化竟然如此之大。 若说之前她怕林姑娘占据了宝玉的心神,今日的剧变,更是让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分明林姑娘主动与宝玉划清界限,是她希望看到的情况,可宝玉如今的模样,却让她心惊。 没事的,宝玉只是一时没反应过来,心里难受罢了。 袭人这般安慰自己,毕竟宝玉多情又无情,別看他如今对你多深情,可只要你一段时间不出现,他身边出现了新人,自然能把你扔在脑后。 过段时日,宝玉习惯了就好了。 这般想著,袭人声音更柔和了些,牵了宝玉的手,安慰道:“咱们先回去吧,明儿个再来找林姑娘。这么晚了,还没吃饭呢。 见宝玉没动静,尝试著牵了宝玉往外走。 宝玉果真没挣扎,顺著袭人的力道慢慢走回了屋。 屋內,一直关注著外面动静的雪雁见宝玉跟著袭人走了,连忙走到黛玉身边,回稟道:“姑娘,袭人过来將宝玉劝回去了。” amp;amp;gt; 第122章 红袖添香夜读书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122章 红袖添香夜读书 第122章 红袖添香夜读书 “回去了就好。” 黛玉轻舒了一口气。 她虽决定疏远宝玉,可他毕竟是她表兄,又是老太太最为疼爱的孙辈。 若是可以,黛玉自然也希望与宝玉井水不犯河水。 念及此,復又想起她初来荣府时,二舅妈王夫人对她说的话一— “我有一个孽根祸胎,是这家里的混世魔王”,今日因庙里还愿去了,尚未回来,晚间你看见便知。你只以后不用睬他,你这姊妹都不敢沾惹他的。” 她头一回来荣府,王夫人就给她这样的下马威。 之前都打算离宝玉远远的,不去招惹他,省得二舅妈怕我“带坏”了她的心肝。 怎么之前就没长记性呢? 好在现在清醒过来也不算晚。 这般想著,黛玉心底最后一丝愧疚也没了。 转头看向榻上坐著的鸳鸯,笑问道:“上了药,鸳鸯姐姐如今可好些了?我让人去老太太那儿给你告假,你今儿个就在我这里歇著,別挪动了。” 鸳鸯自觉好些,可脚踝处还是有些疼,迟疑片刻,也就应下了:“那就麻烦林姑娘了。” “雪雁,还不快去帮你鸳鸯姐姐告假去?去晚了老太太要找的!” 黛玉扬声吩咐一声便回了內室,雪雁应声而去。 “这是怎么了?门都关上了。” 紫鹃各处送了礼物回来,看见家里屋门紧闭,进了屋,又见了坐在榻上鸳鸯,心下有了数:“宝玉来过了?” 鸳鸯应道:“刚走,你要是回来得早些,正好就能碰上。” 紫鹃款步行至鸳鸯身前,打量了她那高高肿起的脚踝,笑问道:“那他在这儿待得够久的,怕是没少给你惹麻烦吧?鸳鸯姐姐今儿个实在是辛苦了。” “你这丫头,还好意思笑,我这可都是替你受过!” 鸳鸯一手撑著软榻坐直身子,笑拧了一把紫鹃的脸,笑骂道。 “都是鸳鸯姐姐疼我!欸~疼疼疼—!姐姐轻点,伤了我待会儿谁给你打水洗脸啊?” 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紫鹃被拧了一下,大呼小叫地嚷开。 惊得鸳鸯以为自己下手重了些,真伤了她,忙鬆开手,招呼道:“没事儿吧?是我手上一下子没个轻重.. 待听到紫鹃的后一句话,方才反应过来这丫头故意骗她,佯装变脸道:“好你个紫鹃!一年不见,还学会骗人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说著又要伸手来闹紫鹃,可紫鹃早跑开了,哪里还抓得住人? 二人笑闹一阵,一年未见的生疏消失,復又亲近起来。 她们原本就是贾母手里调教的丫鬟,从小便一处长大,在府里是难得能说得上几句私房话的人。 只是鸳鸯一直跟在贾母身边,紫鹃给了黛玉。二人虽经常见面,到底不如先前亲近了,今日因了宝玉这桩事儿,反倒是聚在了一处。 又说了几句閒话,紫鹃嘆道:“可惜了袭人,她却是变了许多。” 鸳鸯脸上笑容微敛,想到自己听见动静过来时,看到躲在暗处的袭人,淡淡道:“她一直没变,只是咱们之前年纪小,看不清那么许多罢了。” 见紫鹃疑惑,鸳鸯便將方才宝玉过来闹事儿,袭人独自躲在暗中查看的事儿说了,道:“咱们都大了,以后远著些她就是了。” “是啊,咱们都大了。” 紫鹃附和一句,二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宝玉方才闹事儿,可不也是因为他和林姑娘年纪都大了,需要避嫌了嘛? 荣庆堂这一番故事,虽是因邢崧而起,与他却没太大的干係。 日落时分,少年从东跨院邢夫人院中出来,由邢夫人身边的丫鬟领著,前往贾家给他安排的院落。 因著贾璉特意叮嘱过,凤姐儿给邢崧安排的,並不是一间屋子,而是一个小小的院落。 位於东跨院最东边,地方不大,却是五臟俱全。靠街的那堵墙上,还开了一个小小的角门,邢崧平日里出入也不用从荣国府中绕一大圈。 回了院子,邢崧带著邢峰、福贵將这院子逛了逛,顺便记清了屋內的布置。 “这院子不大,住咱们几个人也够了。我住正院,邢峰你带著福贵住在前院,跟著我以后出门。” 邢崧逛完院子,便带著人回了屋,问道:“分到咱们这院子里的人呢?都叫过来吧。” 福贵上前一步,回话道:“大爷,璉二奶奶给咱们分了两个小丫鬟和四个洒扫的婆子,在那之后,有个说是荣庆堂过来的姐姐,又送了个丫头过来,说是贾家老太太给的,这些人都在旁边的耳房等著,您可要见见?” “让她们都过来吧。” 邢崧点了点头,心下有数。 他身边已经有了邢峰和福贵,就不用贾家另外安排小廝了。 出门在外,用贾家的那些骄奴,贾家给了他都不敢用。 一个个的,怕是比他这个主子的气派还大些。 是以他只接受了凤姐儿送来的丫鬟婆子,还有贾母另外给的晴雯。 不多时,福贵领著三个小姑娘和四个婆子过来,给坐在上首的邢崧行过礼,规规矩矩地站在了地上。 就著不甚明亮的灯光,邢崧將下面站著的几个人打量了一遍。 略过那四个一看就普通的中年女人,邢崧著重观察了一番站在前面的三个少女。 都是水葱似的年纪,穿著一样的装束,俏生生地立在那里,像是三朵花儿似的,打眼一看就让人赏心悦目。 邢崧瞥了一眼那三个容貌都出挑的小姑娘,淡淡道:“都自我介绍一番,说说叫什么名字。” 三人对视一眼,左手边第一个小丫头上前一步,向上首行了一个礼,脆生生地开口道:“奴婢林红玉,见过邢大爷。奴是荣府的家生子,二奶奶派来的。” 林红玉容长脸面,细巧身材,干分俏丽乾净。 哪怕她没细说,邢崧也知道她的来歷,荣府管家林之孝的闺女,也不知道凤姐儿怎么会把她送到他这里来。 邢崧点了点头,表示知道。 林红玉退后一步,回到眾人中间,剩下的那两个小丫头对视一眼,最右边的那个走了出来,行礼道:“奴婢坠儿,见过邢大爷,奴婢是家里人卖进府里的。” 坠儿容貌只是寻常,不如另外二人出色,却也是乾净清秀的一个小姑娘,说话温温柔柔的,看著没什么存在感。 不过,邢崧前世看过原著,知道这丫头看著文弱,胆子却是不小。 不然也不敢在眾目睽睽之下偷了平儿的虾须鐲。 现在事情尚未发生,倒是不好评论太多。 另外二人都自我介绍了一番,二人中间的晴雯方才不太情愿地站出来,上前行了一个礼,道:“奴婢晴雯,见过大爷,奴婢之前是赖大奶奶身边的,前段日子到了贾老太太身边,现在是大爷的人了。” 她不是真不知好歹的人。 鸳鸯姐姐在送她过来之前,就跟她说过,贾老太太將她的身契给了邢大爷。 以后她就是邢家的丫鬟,而非贾家的。 是以她哪怕不甚情愿,却还是改了口。 称呼邢崧为大爷,称呼其他人则带上了姓,与主家分开来。 林红玉与坠儿面色微变,她们也是聪明人,听了晴雯的话,都意识到她们方才称呼上出现的疏漏。 邢崧笑了一下,晴雯果真聪慧。 哪怕再不情愿,也看得清形势。 当然,这不代表林红玉和坠儿就是傻的,她们一个是荣府的家生子,在荣府有根基,一个看似没存在感,却是个胆子大的。 没改称呼,不过是因为她们身契都在荣府,只是暂时被派来照顾邢崧罢了。 三个小丫鬟,都各有各的心思。 这荣国府当真水不浅。 待那几个粗使婆子自我介绍完,邢崧伸手一指晴雯,道:“以后你在我身边侍候,她们几个都归你管著了,可行?” 晴雯没想到还有这样一番奇遇,上前行礼道:“奴婢多谢大爷赏识,今后一定尽心侍候大爷。” “在我面前不必一直自称奴婢,正常称呼就行,咱们家不讲究这些。” 邢崧摆摆手,吩咐道。 哪怕已经適应了有人侍候的生活,可听他们自称奴婢、奴才的,邢崧还是有些不习惯。 迎著晴雯几人不解的目光,邢崧道:“行了,晴雯留下,你们都下去吧。” 晴雯见邢崧没出声,抬头打量了他一番,这位邢家大爷倒是个长得俊的,只是眼神太平静了些,看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 至於这个年纪的少年该是什么样子? 晴雯脑中顿时浮现出一道身影,乃是先前在贾母院中见过的宝玉。 不过,话又说回来,若是让她在邢崧和宝玉二人中选一个做主子,她还是会选邢崧。 无他,宝玉身边人太多了,她去了未必能出头,而邢崧这里,一来就让她当了丫鬟中的老大。 哪怕她手底下管著的,也只有两个人。 晴雯觉得,这位邢大爷是个十分有眼光的人,一来就在人群中看中了她。 晴雯忍不住问道:“大爷可有什么吩咐?” 邢崧原本正回忆著贾家的情况,听见晴雯相问,方才回神,道:“我平日若是没出门,也就是在家里看书作文,也没什么需要你帮忙的,你先说说你擅长什么。” 没什么需要你帮忙的... 听了邢崧的话,晴雯自觉受了轻视,不觉抬起下巴,反驳道:“我女红不错,贾老太太都夸过的.. ” 说完,又觉得只说一条有点少,略有些心虚地开口道:“彻茶、研墨、侍候人,我虽不太通,也可以学。” 她在赖大奶奶那里学过沏茶,研墨而已,想来也不是太难。 就如荣府的宝二爷,说是每日都要上学,可几天下来都动不了一次笔。 研一次墨能用好多天呢! 邢大爷便是比他勤奋些,想来也不用写多少字。 邢崧失笑:“那就好。” 看著原本有些心虚,却又莫名起了斗志的小姑娘,有些好笑。 晴为黛影,袭为釵副。 晴雯的脾气,某种程度上,確实与林妹妹有几分相似。 加上晴雯又比黛玉年长两岁,比起尚显稚嫩的小丫头,晴雯身姿绰约,削肩膀、水蛇腰,柳叶眉下一双细长的眼睛灵动活泼,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 年纪轻轻,却已显露出几分倾城之色。 便是偶然的坏脾气,也显出几分活泼灵动来,教人不忍苛责。 邢崧看了一眼天色,对晴雯道:“晚点才有人送饭过来,我去书房练字,你自己寻点事儿干吧。” “我与大爷同去,帮大爷研墨。” 晴雯撇了撇嘴,跟在了邢崧身后。 居然看不起她,她一定会在他面前证明自己的能力。 “行。” 邢崧隨口应了一句,转身去了隔壁的书房。 之前他去后院见贾母等人之时,邢峰已经带著福贵將书房收拾出来,他带来的那些书也按照他平日的习惯摆上了书架。 邢崧带著晴雯过来时发现,就连文房四宝的摆放,都是他平时惯用的位置。 直到这时,少年方才明白,带了邢峰上京的好处来。 无他,邢峰不仅是他堂兄,还十分心细,对他的一些习惯都很了解。 在这偌大的荣国府里,有一个这般了解他,还忠於他的人,实在难得。 便是换了邢氏其他族人过来,也无法做到邢峰这般合他心意。 最近几日没写文章,看著桌上放著的雪白的纸张,少年心头微痒,转头看向身边跟著的晴雯,问道:“研墨会吧?” 晴雯瞪圆了一双美目,仿佛在说:瞧不起谁呢?! 可到底是来了一个新环境,她暂时只得收了些脾气,咬牙吐出一个字来:“会!” 瞧著不像是要磨墨,倒像是要把墨锭放在嘴里嚼碎了一般。 邢崧轻笑一声,又惹来小丫头怒目而视,捡了一块墨锭交到晴雯手里,领著她站到了书桌的角落,一指放在上面的砚台,道:“那行,你先研墨吧,我整理一下书。” 说完,转身去看身后的那两大柜子书。 除了他带来的那些,剩下的都是贾璉吩咐人准备的,都是市面上常见的科举用书。 但京城乃是首善之地,京城能买到的不少书,都是苏州没有的。 就比如,他在书架上已经看到了好几本书,之前只听过书名,却没能在苏州的任何一家书斋看见过。 有了诗书相伴,邢崧很快就忘了身边那个风流灵巧的漂亮小姑娘。 殊不知晴雯对著他的背影乾瞪眼。 见他半点反应也没有,只得认命地拿起了手上的墨锭,在砚台里面慢慢研磨起来。 这玩意儿怎么磨起来这么费劲儿? 晴雯甩了甩有些酸痛的右手,为了不被邢崧看轻,换了只手拿墨锭。 继续与砚台死磕。 邢崧在书架上挑了几本书,转身回来,看见晴雯的动作,诧异道:“你研墨不加水的?” amp;amp;gt; 第123章 女人都是要哄的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123章 女人都是要哄的 第123章 女人都是要哄的 研墨,还要先加水的吗? 晴雯握著手中的墨锭,一脸茫然地看向身边强忍著笑意的少年。 “你怎么不早说~” 小姑娘目光幽幽地看向邢崧,眼神中充满了遣责。 握著梆硬的墨锭,她与砚台奋斗许久,好容易將墨锭磨出了些许粉末,结果你告诉我研墨要先加水? 迎著小姑娘幽怨的目光,邢崧清咳一声,忍笑道:“没事儿,我教你。” 可不能再说“你为什么不会”这种话了,面对怒气正盛的小丫头,邢崧聪明地选择了“我教你”这种更好的做法。 至於为什么不让晴雯去一旁歇著,自己来研墨。 只能说,懂的都懂。 人都跟过来了,还在旁边忙活了半日。 虽说是做的无用功,可好歹是累著了,总不能让晴雯就这样回去不是? 邢崧將手中的书放在桌上,行至晴雯身边,用清水简单冲洗了砚台,再用软布擦乾,然后水滴壶滴入少量清水於砚堂中,边滴水边教道:“刚开始可以不用加那么多水,水量根据需要用墨多少进行调整。” 加完了水,邢崧自身后握住晴雯的手,手把手教她握住墨锭,道:“墨锭竖直,腕部带动墨锭慢慢在砚台內推拉,保持一个固定的方向慢慢旋转就行。不用急,也不用那么大的力,慢慢来。” 突然被人从身后靠近,晴雯唬了一跳,差点打翻了手边的砚台,声音结结巴巴的,喊道:“大爷,这.... ” 她长这么大,何时被男子这般近过身? 哪怕邢崧守礼,除了手,身上並无其他地方碰到她。 可突如其来的热源,还是让她脸皮阵阵发烫。 邢崧若无其事地放手,笑道:“你先自己试试,若还有什么不会的,我再教你。” 晴雯见邢崧放开了手,捣头如蒜,连忙应道:“好,大爷您先忙。” 可见邢崧毫不留念地离开,连个眼神都没给她,心下又有些悵然若失起来。 她长了十多岁,从小就知道自己无疑是极美的,哪怕是奴婢出身,可身边人眼中的经验,平时不经意的帮助,都让她有些优越感。 更何况她还有一手好手艺,年岁虽小,可那手针线上的本事,便是荣国府见惯富贵的老夫人都夸。 可来到邢崧身边,她引以为傲的美貌,引以为豪的好手艺,似乎毫无用武之地。 她生得美貌,大爷熟视无睹,她针线好,大爷身边只需要人研墨。 晴雯不由得有些气馁。 “怎么了?还有哪儿不会吗?” 邢崧转头,便见晴雯握著墨锭,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没,我这就研墨,大爷稍候。” 晴雯咬了咬下唇,大爷不会以为我这么笨,连这点小事儿都做不好吧? 小姑娘低下头,看向握著墨锭的手,手指因用力过度有些红,还有些酸痛,好在不严重。 在脑中回忆了一下大爷方才教的动作要领,拿著墨锭慢慢在砚台中研墨。 感受著手上传来的丝滑手感,亲眼看著砚台中墨汁顏色由浅至深,慢慢成型,小姑娘觉得,方才拿著墨锭在砚台上干磨的自己,像是个傻子。 为了不让大爷小瞧了她,她分明手都磨红了。 晴雯不由得嘟起了嘴,心下微恼。 好在这回没再出什么意外,顺利磨了一砚台满满的墨汁儿。 邢崧对著晴雯亮晶晶的眼睛,欲言又止。 刚闹了一个乌龙的晴雯看著邢崧的脸色,原本有些自豪的表情微敛,略带些忐忑地看向邢崧,小心问道:“大爷,怎么了吗?” “没事,咱们先去吃饭吧,晚点再来写文章。” 邢崧无奈,却也不忍苛责,若无其事地应了一句。 “哦,好。” 晴雯眨巴著眼睛,装傻应道。 她何等聪慧,哪怕邢崧没说,也察觉到自个儿可能又做错了什么。 可既然他自己没说,那她就当做不知道了。 晴雯若无其事地起身,端起桌角的灯笼在前面带路,道:“大爷这边请,奴,我带您去饭厅。” 待吃了饭回来,邢崧看著砚台中满满一砚台的墨汁儿,心下轻嘆了口气。 他用墨向来是现用现研,因为墨汁磨好后,最多只能保存一两天。 隔夜墨易失去光泽而且容易发臭,除了水墨画可能特需宿墨的效果,一般文人用墨,都是用多少研多少的。 自己做的孽,到底还是要自己还。 邢崧摇了摇头,谁让他没与晴雯说清楚,让她別研那么多墨呢。 正好最近没怎么写文章,今日多写几篇了。 少年铺好毛毡、纸张,自笔架上选一支兼毫,顺手取了一本书,隨意翻开一页,选了一句为题,忖度片刻之后,提笔在纸上书写起来。 一篇文章未完,少年听到旁边细微的脚步声,骤然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对面,在看见来人之后,復又温和了起来。 “晴雯?你不去歇著,来书房作甚?” 俏生生地站在书桌对面的,不是晴雯是谁?小姑娘手上还挎著一个精致的小篮子。 见了邢崧那般严肃的眼神,晴雯唬了一跳,又有些委屈,举起手上装有针线软尺的篮子,道:“时候还早,我来帮大爷量一下尺寸,以后也好给您做衣裳。” 她吃完饭后回去想了一下,沏茶、研墨这些小事儿都过於简单,谁都能干。 便是没有她,红玉、坠儿她们也能做得很好。 她想要在大爷身边立足,成为不可或缺的大丫鬟,自然要从別的地方下手,让大爷离不开她。 而她最擅长的是什么? 自然是那手精妙的针线了。 晴雯放下篮子,一手举著软尺,双眼亮晶晶地看向邢崧,保证道:“大爷放心,我手艺很好的,您初来京城,肯定没带什么衣裳,我来给您做!而且京城比南边要冷许多,入冬的衣裳也要儘早准备起来。” 邢崧看著眼前急於表功的小姑娘,应道:“行。” 红楼中,宝玉身边的晴雯可是个爆炭脾气,怎么来到他身边跟换了个人似的? 不过,晴雯主动要求给他做衣裳,他也没必要拒绝。 少年起身,转至晴雯面前,双手摊开配合晴雯的动作。 “快点吧,我今儿个晚上还有得忙。” 那一砚台满满的墨汁,才用了个浅浅的角呢。 原本还以为要花些口舌说服邢崧的晴雯一愣,忙举著软尺上前,道:“哦,这就来,大爷稍等。” 好在做衣裳算是晴雯的老本行,量尺寸也是很简单的小事儿,总算是再没出什么意外。 “~和,,“呼~” 待晴雯放下软尺,二人皆是轻出了一口气。 “大爷这是什么意思,不信我的手艺?” 晴雯难以置信地抬头,指控的目光刺向邢崧。 量个尺寸而已,至於这样吗? 她手艺再好不过了,別说是简单的衣裳,便是难度极高的刺绣也不在话下,邢崧居然质疑她! “那倒没有,单看你对自己的手艺如此自信,我也是信的。” 看过红楼的,有挑刺晴雯“心比天高,身为下贱”的,却没人说她针线手艺不好的。 邢崧自然也不会觉得晴雯不会做衣裳,不过—— 少年抬了抬下巴,目光指向桌上那满满的砚台,笑道:“晴雯姑娘下回研墨,还是稍微注意些,这么多墨,我今儿个怕是要熬夜了“” 门晴雯俏脸一红。 她刚开始確实没加那么多水,可墨汁越磨越浓,她就往里添了点水。 墨多了加水,水多了加墨,等她反应过来,砚台都快装不下了。 晴雯寻了个离灯近一点的地方坐下,心虚地笑道:“大爷您忙,我给您做两个扇坠、荷包,就在这儿陪您。” 邢崧看了一眼熟练地拿出针线绣绷开始干活儿的晴雯,坐回原位继续方才没写完的文章。 天边明月逐渐升高,透过纱窗照进书房,在二人身上投下淡淡的光晕,照见一室的温馨平和。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邢崧在与那些多研的墨汁奋斗时,忙碌了一天了贾璉夫妻二人,也总算是能回屋歇息。 且说贾璉自回家见过眾人,回至房中,与凤姐儿说了些夫妻之间的私房话。 此系私密,暂且不表,却说二人正说话间,只听见外间有人说话,凤姐儿便问:“是谁?” 平儿进来回道:“姨太太打发香菱妹子来问我一句话,我已经说了,打发她回去了。” 贾璉一听这话就笑了,道:“之前倒是听说过,薛大傻子在金陵为了个小丫头与人打官司,闹出了人命,还是贾雨村帮著摆平的,倒是未曾见过人,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绝色,才勾得薛大傻子干下这般勾当。” 凤姐儿听见贾璉如此盛讚香菱,心下拈酸,把嘴一撇,道:“哎!往苏杭走了一趟回来,也该长些见识了,那香菱长得標誌,咱们平儿也是不差的,你若真眼馋,我找姨妈拿平儿换了她过来,可好?正好那香菱,薛老大还没能上手呢!” 贾璉听得心有些痒,连忙问道:“哦?为了这么个小丫头片子,薛大傻子跟姨妈打了多少饥荒,这一年过去,竟然还未得手?” 若是真能拿人换了那丫头,也不是不行。 只是平儿不行! 贾璉虽好色,对自己的女人,还是有些底线的。 不说平儿跟了他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单说她能帮著他在凤姐儿面前遮掩一二,就不能轻易与了旁人。 凤姐儿与贾璉青梅竹马长大,又做了几年夫妻,哪里看不出贾璉真动了心思? 原本的打趣,如今也有了三分火气,似笑非笑地看向贾璉,语气中带著几分威胁,道:“看来二爷是动心了呢!既然平儿不捨得,不如我帮二爷去寻摸一个好顏色的丫头,与姨妈换了香菱可好?” “那敢情——当然不行!” 对上凤姐儿眉眼含嗔的娇容,贾璉连忙醒悟过来,义正言辞地拒绝道:“怎么能劳烦二奶奶操心这种小事儿?那丫头再標誌,也只是一个寻常的小丫头罢了,哪里比得上二奶奶在我心中的重量?我有凤儿就够了!” “哼!算你有几分良心!” 哪怕知道贾璉说的是假话,可他这样小意哄著她,凤姐儿心下火气也去了大半。 笑骂了一句,也就揭过了此事:“去了一趟苏杭,能耐没什么长进,嘴皮子倒是利索多了!” 贾链心下鬆了一口气,看著美目含嗔,俏脸微红的凤姐儿,心下有些细微的痒意。 上前凑到凤姐几身边坐下,一把將人搂进了怀里,调笑道:“二奶奶这可是冤枉小的了,我说的可都是真心话!” 青天白日的,没想到贾璉居然动手动脚的凤姐儿脸上一红,轻拍了一下贾璉的手,笑骂道:“做什么呢!人都看著呢!” 贾璉凑近凤姐儿,在她耳边私语道:“哪里有別人?” 一语未了,早带著一眾丫鬟婆子离开的平儿在外面扬声道:“二爷,老爷那儿派人过来,说老爷在大书房等著您呢!” 贾璉听了,顿时没了调情的心思,忙整理衣服出去。 出门前,看向坐在榻上,鬢斜釵乱、眉眼含春的凤姐儿,笑了一下,復又转头离开。 崧弟说得果真没错,女人都是要哄的。 哪怕是凤姐儿这样的母老虎,只要说几句软和话,也变得好说话起来。 不过,一年不见,凤姐儿的气派倒是越发足了。 心下这般想著,贾璉脚下不停,径直往外书房去。 一边走,一边想著老爷唤他何事儿,说起来,今儿个崧弟过来,老爷推说要出门,没见。 如今天都要黑了,又派了人过来叫他,是什么道理? 凤姐儿这边,待贾璉离开,稍微平息了一下,方才將平儿叫了过来,问道:“方才姑妈有什么事儿,巴巴儿的打发香菱过来?” 平儿道:“那里来的香菱,是我借她暂撒个谎儿。” 又將旺儿嫂子过来送利银一事儿说与凤姐儿知道,主僕二人说笑一回,方才罢了。 不多时,贾璉回来,凤姐儿让人摆上就酒饌,夫妇二人对坐喝酒。 正喝著,凤姐儿问起与贾璉同来的邢崧,疑惑道:“那邢家表弟只是太太的娘家侄子,家中並无甚权势,你怎地对他如此上心?巴巴儿地来信让我收拾院子不算,还处处为他张目。” 不说这种隔了一层的表弟,便是嫡亲的表弟,也没见著贾璉如此重视不是? amp;amp;gt; 第124章 把宝玉挪到前院去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124章 把宝玉挪到前院去 第124章 把宝玉挪到前院去 面对凤姐儿的疑惑,贾璉並不吝於为她解答。 一手执壶为凤姐儿倒了一杯酒,笑著递过去:“这是我从苏州带来的好酒,凤儿不妨尝尝,看看与你平日喝的有何不同。” 凤姐儿不解其意,她虽擅饮,却从不尽兴,素来浅尝輒止,贾璉也是知道的,怎么今儿个还劝起酒来了? 迎著贾璉含笑的目光,却也没拒绝。 也不用手去接,就著贾链的手喝了一口。 酒水入喉,便觉清冽甘甜,与寻常的酒水迥异,更难得的是,酒水中还带著一丝桃花香味。 凤姐儿一尝就爱了。 “果然是好酒!” 笑著接过贾璉递来的酒杯,自斟了一杯,低头再看,更觉此酒不同。 凤姐儿擎著酒杯,细细打量著杯中酒水,笑道:“竟如此清澈,倒是如清水一般,除了带著淡淡桃花香的酒香,看著与清水无二。” “这酒水不错吧?这酒就是邢家酿的,虽说现在规模不大,日后可不一定,说不定日后还能成为贡品呢。” 贾璉看著凤姐儿的表情,笑著为她解惑道:“你只说我看重邢崧,却不知道,这位邢家表弟,能耐可不一般。年纪轻轻能成为小三元的秀才,只是他最微不足道的一项优点罢了。” 贾璉又给凤姐儿讲了邢崧在苏州做的一些事儿。 从一介寻常的农家子,后被家族赏识,供他科举,一举夺魁,拜入名师门下,又被大宗师赏识,推荐他来京城国子监念书......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儿,哪里是一个寻常的学子能够做到的。 而邢崧做完这些事儿,也不过短短半年光景。 贾璉感慨道:“我先前也不知道这酒是邢家铺子里卖的,还是在船上时,请了崧弟喝酒,聊了起来。后来派人了往苏州去查,才知道那酒铺是邢家產业。” 隱去了他被身边的小廝哄骗的事儿,將事情原本说与凤姐儿听了。 给自个儿倒了一杯酒水,贾璉总结道:“你別看崧哥儿现在不打眼,日后可是了不得的,不信咱们走著瞧好了。” 凤姐儿听了贾璉的话,陷入了沉思。 她无比了解贾璉,知道他应该还有点事儿没跟她说,可说出来的这些,也足够让她明白,决不能轻看了邢崧去。 凤姐儿打定了主意,因笑道:“看二爷这话说的,崧弟可是咱们嫡亲的表弟,打断骨头还连著筋呢!你放心好了,有我在,家里没人敢短了他的用度。” “你明白就好。” 夫妻二人又说了一会儿子话,贾璉的乳母赵嬤嬤走来,二人自是招呼她,不提。 次日一早贾璉起来,凤姐儿犹睡得香甜。 平儿伺候了贾璉洗漱,送他出来,正要去喊凤姐儿,被贾璉叫住,道:“你奶奶昨儿个睡得晚了,今日不用喊她,去老太太那儿给她告一日,不,半日假。凤丫头就是个劳碌命,想来也歇不了一日的。” 平儿面带惊诧,却还是应下。 嘱咐人好生看家,不让人进去打扰凤姐几,径直往贾母院中而去。 一边走,一边纳罕,二爷往苏杭走了一趟,人还细心了,居然也会体贴起二奶奶来了。 殊不知,改变贾璉的不是苏杭,而是邢崧。 这边平儿来到贾母院中,尚未进门,便碰见了刚从黛玉屋子出来的鸳鸯。 鸳鸯昨儿个崴了脚,今儿个还没好全乎,正由一个小丫头搀著,慢慢往贾母屋子走。 平儿见了,快步迎上前去,接过鸳鸯的另一只手,问道:“半日不见,你怎么就单腿走路了?这是摔了不成?” 鸳鸯是贾母身边的大丫头,平儿也不觉得府里有谁能打她,既然不是別人打的,自然就是自个儿不小心摔的了。 鸳鸯见了来人,也不用那小丫头扶了,將大半个身子靠在了平儿身上。 平儿这才发现,扶著鸳鸯的那丫头不是老太太屋里的。 倒是林姑娘屋里的伺候的小丫头。 打发了那丫头,又见四下无人,凑近平儿,將昨儿个的事儿简单说了。 轻嘲一声,道:“我也就是倒霉,正好撞那小爷手里了,这不,崴了脚了。” 这林姑娘,变化怎么如此之大? 一年不见,態度居然如此坚决,將宝玉拦在门外不说,闹了这么一回,也没让人进屋。 平儿心下越发纳罕,嘴上接道:“下回再有这种事儿,你躲远些,那小爷身边那么多人,也不知道劝著些。” 宝玉在老太太院子里闹出来,哪里是她想不管就能不管的? 至於宝玉屋子里的人,没见著袭人都躲在暗处没出来嘛? 明显就是管不了,不想管。 鸳鸯轻笑一声,只是已经到了贾母门前,也不再多言。 平儿这边扶了鸳鸯进屋,在贾母面前说了凤姐儿告假的事儿。 贾母坐在上首,看著下面的两个丫头,没有作声。 她们一个是她身边跟了她多年的大丫头,一个是孙媳妇房里的丫头,二人身份不同,却都是难得的聪明人。 最关键的是,还十分的懂事儿。 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打死也不能说。 半晌,贾母方才问鸳鸯道:“听说昨儿个宝玉把你打了,是怎么回事儿?” 鸳鸯心下一凛,不顾脚踝处传来的阵阵疼痛,努力在贾母跟前站直了身子,脑子转得飞快,嘴上回稟道:“回老太太的话,只是不小心推搡了一下,不算什么大事儿。宝二爷年纪大了,力气总归是比女子大一些的。” 平儿心下一个咯噔。 可老太太没让她离开,只得低眉顺眼地站在了一旁,充当背景板。 听老太太这意思,是要把昨儿个宝玉强闯林姑娘屋子的事儿给盖过去,只说宝玉与鸳鸯发生了些衝突,伤了鸳鸯。 从而將林姑娘从这事儿中摘出来。 这是为什么? 平儿心下忖度,猛地想到一宝玉今年十四岁了! 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有些知事早的世家公子,这个年纪,身边也有了伺候的人了。 而鸳鸯,想必也是猜到了老太太的想法,才顺著老太太的意,应下宝玉与她起了衝突的事儿。 果然,只见老太太点了点头,道:“宝玉年纪也不小了,很不该继续住在后院,让他搬到前院去住吧。” 復又点名平儿,道:“你家主子今儿个告了假,那你就去办这事儿,让宝玉儘快搬出去。” 平儿闻言,头更低下了两分,应道:“是,奴婢这就带人去给宝二爷收拾屋子。” 老太太这话的意思,分明就是让宝玉今日就搬走! 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儿,需要这么急? 这其中,肯定还有什么別的事儿,就连鸳鸯也不知道。 平儿心下忖度,脸上却是半分不露,见贾母没有別的吩咐,行礼退了出来。 一出荣庆堂,忙快步往家里走。 遇上这种事儿,二奶奶今日怕是睡不成了,便是不起来,也要让她拿个主意才是。 老太太这回,看起来是铁了心要让宝玉搬出来了! 待平儿离开,贾母方才喊了鸳鸯近前,问道:“没事儿吧?可要喊个大夫?” “谢老太太关心,上了药,已经好多了。” 鸳鸯忙不迭回话道,思忖片刻,又忍不住问道:“老太太,今儿个就让宝玉搬出去,是不是太匆忙了些?” 贾母挥手示意其他人出去,方才拉了鸳鸯的手,嘆息道:“鸳鸯,你跟在我身边,多少年了。你看我何曾恼过宝玉?他这回,到底是做得差了,留不得他了。” 鸳鸯越发不解,可看著老太太眼底的青黑,到底是將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老太太不说,她也是问不到的。 “老太太,您要不回去歇一会儿?我让人去跟太太姑娘们说一声,今儿个就不过来了?” “也好。” 贾母点头,她到底年纪大了,精力不济。 更何况,昨夜几乎一夜没睡,也有些支撑不住了。 不待鸳鸯离开,贾母又道:“你伤了脚,就別到处跑了,准你几日假,养好了脚再来。再派人去把袭人给叫过来。” 鸳鸯一愣,这里面又有袭人什么事儿? 却还是依言让人去传话,自个儿回了屋子歇息,不提。 不多时,对此一无所知的袭人由小丫头领著,来了贾母屋子。 打发了眾人出去,贾母冷眼看向老实站在底下的袭人,淡淡道:“跪下!” 袭人不知就里,忙不迭跪在了地上。 也不为自己喊冤,低眉顺眼地跪在了地上,等著老太太的吩咐。 可哪怕面上再冷静,心下仍旧惴惴不安。 揣度著老太太的用意,难道是昨儿个宝玉闹的那一场,老太太怪罪到她头上了?还是说,宝玉最近没去学里,有人来告了状? 抑或者,是— 袭人不敢去想,她与宝玉最大的秘密,被贾母发现的可能。 念及此,袭人心下阵阵没底。 老太太坐在上首,看著地下跪著的那个丫头,从刚开始的冷静,到后面的心慌。 她素来看好袭人,虽说容貌不过清秀,不如刚被她给出去的晴雯灵巧,不如紫鹃聪慧,可她素来觉得袭人温柔和顺,是个敦厚稳重的。 可没想到,胆子却是比天都大! 这么多年了,没想到她还能有看走眼的一天。 被个乳臭未乾的小丫头牵著鼻子走。 就在她眼前,宝玉与袭人有了首尾。 老太太冷眼看著地下跪著的人,冷淡道:“说说吧,你和宝玉的事儿,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袭人闻言,面色灰败,仿佛失去了力气,跪坐在了地上,她最大的秘密已经败露,再无被老太太信重的可能。 沉默半晌,还是忍不住为自己辩解道:“老太太,我是被逼的.... ” 贾母神情冷淡地看著袭人哭诉,眼皮子都没动一下,待她哭完,方道:“你今儿个就跟著宝玉搬去前院,宝玉那里,你去说,我不希望他再闹出什么事儿来。” 袭人的哭声顿时就噎在了那里,不上不下的,不知如何是好。 偷偷抬头用余光覷一眼老太太,却见素来慈爱的老太太半点不为所动,只得將话都咽了回去,磕了一个头,应了一声起身离开。 “把眼泪收起来!” 老太太冷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袭人委屈,可她还是不得不转身,行礼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在出门前,擦乾了眼泪,整了整衣裳,直到看不出什么,方才离开。 哪怕一个巴掌拍不响,可真当事发之时,受委屈的,只有她一人。 宝玉压根不会有什么事儿。 顶多从贾母的院子,搬到前院去。 甚至因为老太太有意遮掩,旁人什么都不会知道。 只知道宝玉年纪大了,该搬去前院住了。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只因为,宝玉是主,她是仆。 袭人心中,原本的那点子野望,如野火般蔓延,在胸中熊熊燃烧。 贾母屋內,老太太神情落寞地坐在炕上。 她年纪大了,现在也会心软了。 若是换了年轻的时候,袭人这般勾引主子的奴婢,可是要发卖出去的。 可这回,她念著袭人先前伺候了她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到底只是轻拿轻放了,甚至连句重话都没捨得说。 只盼著袭人能明白她的苦心才是。 还有宝玉—— “到底是我对不起敏儿!” 老太太长嘆了一声,眼底渗出泪来。 若非她偏心宝玉,又如何会委屈了黛玉? 这是她唯一的女儿,留下的最后一点骨血了。 可这回的事儿,也確实是不能声张的,只能寻了个由头,將宝玉挪出去,让他们以后少接触了。 老太太正想著,忽有小丫头在外面稟报导:“老太太,林姑娘来了。” 贾母连忙收起了眼泪,转过身子,吩咐让黛玉进来。 小姑娘婷婷裊裊地走近,发觉贾母神情有些不对,哪怕极力掩饰,眼角却仍带有泪痕。 黛玉面色不动声色,当做无事发生,坐到了老太太身边,一把搂住了贾母的手,笑道:“老祖宗,我回了趟家,这么久没见著您,您有没有想我?” “怎么会不想?玉儿不在身边,外祖母吃饭都不香了!” 贾母乐呵呵地笑道。 仿佛只是一个许久没见外孙女的老祖母,与小姑娘话著家常,问些小姑娘这一年来的近况。 黛玉也尽力配合著贾母,她问什么,都耐心地一一作答。 祖孙二人之间其乐融融。 没有太监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没有太监 没有太监 晚上会更新,虽然成绩很差,读者老爷们放心不会太监的,这本书做了不少功课,肯定会写完的,感谢大家的支持!谢谢! amp;gt; 第125章 荣府生变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125章 荣府生变 第125章 荣府生变 荣府东跨院,邢崧院中。 少年如往常一般,早早起身,正要去衣柜中寻了衣裳换,便有一睡眼惺忪的小姑娘,打著哈欠往他身边走。 边走还一边繫著裙子上的汗巾子。 邢崧看著鬢松釵乱,有春睡捧心之態的晴雯,自个儿摸了衣裳出来套上,笑道:“你小姑娘觉多,不妨再睡一会儿,我这不必人事事伺候。” 晴雯隨手拢了拢头髮,走到邢崧身边,拉了他在凳子上坐下,摸出一把梳子来,边给他梳头,道:“没事儿,反正我都起来了,等大爷出了门我再睡一会儿。” “你倒是实诚。” 邢崧失笑,也就由她去了。 待洗漱完,继续写了两篇文章,用过早饭,邢崧带上土仪,便要往邢夫人的正院去。 昨日来得匆忙,从苏州带来的土仪礼物没能拿出来,如今收拾好了东西,可不得把礼物奉上? 不过,邢崧是邢夫人的娘家侄子,只需把东西交给邢夫人,让她调度即可。 出门前吩咐晴雯道:“我以后都要出门念书,除了休沐的日子,平时都要吃晚饭才回来,你带著红玉、坠儿她们好生在家待著,最好別隨意出门。” 东跨院可是贾赦的地盘,以他那荤素不忌的性子,见了这几人,可不会有什么顾忌。 而邢崧初来京城,暂时还没有对上贾赦的本钱。 晴雯虽不解,却也清楚大爷不会无的放矢,应道:“我知道了。” 迎著小姑娘的疑惑的目光,邢崧笑道:“放心吧,不会很久的。” 一味退缩避让不是他的风格,迎难而上才是他的本性,贾赦身份虽高,邢崧却也没打算让他得意太久。 只是差了一个机会而已。 他初来京城,不急。 邢崧过来时,邢夫人正在屋內,才得了老太太那边送来的信几,今儿个不用她们过去请安。 正纳罕,便有丫鬟稟报说邢崧过来了。 邢夫人收回思绪,脸上堆起几分笑意,忙道:“快请进来。” 说著便移步正厅,接见了邢崧。 姑侄二人见面,又是一番寒暄问好,而后,少年郑重起身,命隨从將带来的礼物奉上,作揖道:“昨日蒙姑妈安顿照拂,侄儿感激不尽。此番上京,特带来些许乡土之物,略表心意,万望姑妈笑纳。” 邢夫人偏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大箱子,並不在意侄子能给她带来什么东西。 邢家都败落了,哪里拿的出什么珍贵的东西? 不过,邢崧行事妥帖,倒是让她心下满意,虚扶了邢崧一把,笑道:“何必如此破费?崧哥儿远道而来,能想起来看我这姑妈一眼,已是情深,又何必携礼?日后安心在家里住下即是。” 说著,让人妥善收了东西。 邢夫人又问起邢崧在京的安排,笑道:“崧哥儿此番上京念书,不知是什么章程?何日去国子监呢?可要家里帮著预备些东西?” 昨儿个只知道邢崧要去国子监念书,具体的倒是没问过,今儿个有空,正好问问。 若说监生,贾家也有一个,就是东府里的蓉哥儿。 不过贾蓉是靠荫庇得的监生,平日里也没去过国子监,活了这么多年,说不定连国子监的大门往哪儿开都不知道。 加之去年蓉哥儿媳妇去世,寧府又给贾蓉捐了官,贾蓉更是不必再去念书。 邢崧进国子监的机会是大宗师举荐的,也不知道与东府的贾蓉会不会有什么区別。 邢崧虽是她娘家侄子,日后也会在荣府住下,日后二人见面的机会,可不多。 邢崧笑道:“有劳姑母忧心,崧愧不敢当。幸得大宗师赏识,推荐侄儿上京来国子监求学。提学官已经將侄儿的贡册上报,府衙也开具了咨文,我只需过几日去礼部报到即可。” 在这个时代,由大宗师赏识並推荐生员进入国子监求学,是学子们一条非常重要的仕进途径,被称为责监或选贡。 普通的捐纳入监需要花大价钱,贡监却不怎么需要花钱,算是保送生。 邢崧此番选贡,用的是最先发觉科举舞、文采出眾,从而被大宗师赏识的名头。 当然,大宗师们举荐上来的贡监,也不是一来京城就去国子监求学。 在前往国子监之前,学子需要带上府衙开具的咨文,到礼部报到,参加礼部安排的“复试”,复试通过后,才能被认可贡生资格。 而后,礼部將名单咨送至国子监,在国子监核对確认无误之后,才能正式办理入学。 能被大宗师赏识,並推荐到国子监求学,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可以说,这是一省学政用自己的仕途名声,在为这位生员张目。 是以哪怕选贡一道自古有之,却少有学政这般做。 大汉立国近百年,选贡入国子监的生员,不过寥寥。 邢夫人並不清楚其中差別,见邢崧说得简单,也不再多问。 她父亲虽是进士出身,她幼年时也曾念过书,可也不比弟弟邢忠好多书,只能勉强不做个睁眼瞎,知道更多,实属妄想。 不过这並不影响她知道,侄子能被大宗师赏识,举荐入国子监求学,是极大的荣耀。 何况,邢崧年不过十三,还遇上她那对不负责任的弟弟弟媳。 念及此,邢夫人看向身材单薄的侄子,面色带上了两分心疼,笑劝道:“崧哥儿一路奔波许久,念书也不急於一时,这几日好生歇息,让你璉二哥带著认认人。都是自家亲戚,总不好见面都不认识人。 amp;amp;quot;1 邢崧笑著应下。 元春才封妃,又得了省亲的消息,贾家的老少爷们都忙著修建大观园,贾璉还有空陪他不成? 不过邢夫人也是一番好意,他自然不会拒绝。 见邢崧这般乖巧,邢夫人又来了谈兴,又与他介绍了些贾家的情况,方便他更了解贾家。 哪怕很多事情他都知道,甚至比邢夫人知道的更详细,邢崧仍旧认真听著。 邢夫人停顿时,偶尔附和一两声,抑或是给她空了的茶盏添上茶水。 见了邢崧这般做法,邢夫人谈兴渐浓,拉著侄儿的手,愈发高谈阔论起来。 贾家上下几百口人,她却没个说话的人。 婆婆不喜她木訥,妯娌王夫人瞧不起她,儿女都不是自己亲生的,她不耐管,也没管的权利。 与她同辈的夫人,年纪起码比她长了二十岁,聊不到一块;与她年纪相近的世家夫人,还在婆婆手底下討生活,更是没有共同语言。 无宠、无子,没有娘家作依靠,自己也不是个聪明的。 上嫁如吞针,邢夫人在荣国府的日子,可想而知。 这样的日子,她已经过了十几年。 原本以为这样一眼望到头的人生,还会继续,直到她死去。 可如今,邢家出了个邢崧,能给她挣面子不说,还能陪著她,听她嘮叨这些个家常琐事..... 邢夫人无望的人生中,仿佛照进了一束光亮。 更何况,邢崧是她血脉相连的亲侄子。 邢夫人面上笑意愈浓,眼底却落下泪来,拉著邢崧的手,似哭似笑,道:“崧哥儿是个好孩子,好孩子!” 邢崧但笑不语。 邢夫人也不需要邢崧的回应,一手拉著侄儿,一手拭泪,待心情平復,方道:“最近都忙著贤德妃娘娘回家省亲一事,家里都乱糟糟的,也没个准备。明儿个姑妈摆酒,给崧哥儿接风洗尘,崧哥儿可一定要来。” “多谢姑妈费心。 邢崧笑著应下。 姑侄二人又閒话几回,邢崧提出告辞。 初到京城,他打算自个儿先出去逛逛,亲自感受一番这京城首善之地。 邢夫人心下也有自己的考量,只略留了留,便让身边的人送了邢崧出来。 待邢崧离开,邢夫人吩咐左右道:“去请璉儿媳妇来。” 摆酒给邢崧接风洗尘,由她出面,不如由凤姐儿出面操办来得正式。 哪怕她才是荣府正儿八经的女主人,却也不得不承认,在荣府后院,除了贾母,还真就是王夫人姑侄二人说了算的。 她说话真不如凤姐儿说话管用。 却说凤姐几这边,昨儿个忙到三更天才算閒下来。 夫妻二人久別重逢,又是一番温存。 是以在平日里起身的时候,凤姐儿还睡得香甜,又有贾璉的叮嘱,也没人来催她起床。 便是过来回话的,也被身边的丫鬟婆子们挡了回去。 可凤姐儿到底是个閒不下来的,贾璉走后不过片刻功夫,便从睡梦中醒来,喊道:“平儿!” 门口候著的小丫鬟听见动静,连忙进屋,回话道:“奶奶,二爷体谅您辛苦,特意嘱咐不让喊您,让您多睡一会儿,平儿姐姐帮您去老太太那儿告假去了,应该快回来了。” 凤姐儿只著中衣坐在床上,听了小丫鬟的话,原本打算起身的动作一顿,復又窝回了被褥中。 脸上红晕久久不散。 璉二,璉二何时如此不知羞了! 连替她向老太太告假的招儿都使了。 这让她今后如何见人。 可心下又因贾璉的这番行为,渗出丝丝甜蜜来。 这是哪怕之前刚成婚之时,二人也没有过的孟浪之举。 因为孙媳妇睡晚了起不来,特意派人去给老祖母告假的,全京城也怕是只有贾璉一个了。 “行了,出去吧,到了午时再过来叫我。” 凤姐儿眼瞼微合,並没有辜负贾璉的这一番好意,摆手让那小丫头离开。 若是在贾璉让平儿去告假之前,她肯定是要起来的,可既然已经告了假,那她今日不妨躲一回懒,晌午再起。 反正脸都让贾链给丟了。 实惠总要拿到手的。 凤姐儿復又重新躺好,將睡未睡之时,听见耳边有人在喊:“奶奶,奶奶~” “叫什么叫!叫你娘的魂吶!” 被扰了清梦的凤姐满脸被打搅的不快,今儿个正好睡个懒觉,怎么还有人这般不长眼? 睁眼一瞧,半跪在她床前喊她的人,正是平儿。 凤姐儿脸上怒气稍减,声音却仍旧不善道:“什么事儿?” 平儿自小跟著她,知道她睡了还叫她起来,定是大事儿。 可知道归知道,该生气的气还是会生。 果然,只听平儿道:“奶奶,老太太说要把宝玉挪到前院去!今日就挪。” 说著,又简单將方才鸳鸯的话说给凤姐儿听了。 凤姐儿心下怒火去了大半,撑著身子坐起身,低头沉思了起来。 宝玉年纪不小了,从老太太院子里搬出来也是正常。 可不该是今日就搬,连个准备都没有。 加上昨儿个林姑娘他们才回来,就这么急冲冲地挪了宝玉出来,算什么事儿? 还有,林姑娘的態度也很奇怪。 她们年纪都大了,不让宝玉进屋可以理解,可宝玉过去闹了那么一场,黛玉却没半点表示,这实在不像是她能做出来的事儿。 而为了此事,老太太这么著急挪宝玉出来也不对。 凤姐儿心中几经辗转,这里面定有她不知道的事儿! 可凤姐儿也知道,她今儿个算是睡不成了,掀开被子起身,道:“行了,伺候我洗漱,我去瞧瞧老太太去。” 不管什么事儿,都得先见到老太太再说。 凤姐儿简单梳洗了一番,就著茶水用了两块糕点,一面吩咐人去前院给宝玉收拾屋子,一面带著平儿往老太太屋里赶。 还未进门,便听见贾母正房內传出的阵阵笑声:“老祖宗,您不知道,老长的一条鱼,我钓上来可费劲了!不过这鱼也好吃,肉可嫩......” “那是我们玉儿有能耐,那么大的鱼都能钓上来。” “其实也不是啦,还有邢世兄帮我一起。” 凤姐儿听见屋內传来的声音,脚步一顿,復又恢復了正常。 脸上漾出两分笑意,不用丫鬟婆子们帮忙,径直打了帘子进去,笑道:“怪道老祖宗不让我们过来,原来是偷偷跟林妹妹在一块说起悄悄话来了,这回算是被我抓到了罢?说什么好玩的呢,也让我一块听听?” 贾母与黛玉坐在炕上,祖孙二人窝在一块,笑作一团。 见凤姐儿进来,贾母脸上笑容微敛,一手搂著小外孙女,笑道:“你这个猴儿!怎么过来了?” 凤姐儿神色不变,径直走到贾母另一边坐下,抱著贾母的胳膊撒娇道:“老祖宗这是有了林妹妹,就把我给忘了!说私房话都要避著我了!” 第126章 试探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126章 试探 第126章 试探 “你都说了是私房话了,哪能叫你听见?” 贾母笑骂一声,转头细细瞧了凤姐儿的脸色,见其面色红润,只眼下有些青黑,想来只是昨夜没休息好,放下了心来。 她也是年轻时候过来的,哪能看不出凤姐儿的情况? 不过是小两口感情好,玩闹得晚了些。 算不得什么大事儿。 倒是凤丫头好容易躲一回懒,偏偏撞上了宝玉这事儿。 贾母脸上笑容淡去,伸手摸了摸黛玉的髮丝,笑道:“玉儿先回去罢,我和你凤姐姐还有事儿呢,你待会儿过来陪外祖母吃午饭。” 黛玉转头与凤姐儿对视一眼,低头掩下思绪,再抬头时,看不出半分异样,笑语吟吟道:“那我先回去了。前儿个路过金陵,得了两匹上好的云锦,我给老祖宗做了个抹额,待会儿给您拿过来,老祖宗可不要嫌我手艺粗糙。” “怎么会,这都是我们玉儿的心意。” 贾母看向黛玉的眼神越发温柔,仿佛在透过她看向什么人,以哄小孩似的语气道:“只要是玉儿做的,外祖母都喜欢。” 当年,她唯一的女孩儿贾敏,初学针线时,给她做的第一件东西,也是抹额o 年不足十岁的小姑娘扯了她最喜欢的一匹云锦做衣裳,又怕她生气,用剩下的布料,亲手给她做了抹额,献宝似的送到她眼前来:“太太,我刚学的针法,你看,这个抹额好不好看?” 那个活泼可爱的身影,逐渐与眼前的小姑娘重合。 老太太眼底似有泪光闪过,却又很快消失不见,快得仿佛是你的错觉一般。 垂眸看向黛玉,轻声笑道:“玉儿先回去罢。” 黛玉脸上笑容不变,与贾母、凤姐儿二人行礼告別,出了贾母的屋子。 甫一出门,脸上笑容就落了下来。 老祖宗今日的神情,太奇怪了。 脸上瞧不出异样,却又总以一种微妙的眼神看她,眼底有怜惜、有怀念,甚至还有两分...亏欠? 黛玉认为自己不会看错,可到底是什么事儿,老太太也没跟她说。 从旁侧击,老太太也不接话。 小姑娘环顾左右,瞧见了正与贾母院中丫鬟说话的平儿,径直走了过去,笑问道:“平儿姐姐,你怎么到这里躲懒来了?今儿个府里事不多吗?” 见黛玉过来,平儿眼底一丝流光闪过,笑容满面地迎上黛玉,笑道:“姑娘又寒磣我了,家里上上下下都忙得很,哪里容得我躲懒?不过是我家奶奶来给老太太请安,我才能坐下歇息片刻罢了。” 说著,又拉了黛玉走到一处树荫下,体贴道:“日头晒,姑娘仔细別中了暑气。 “” 黛玉笑著应了一句,又问了几句閒话。 二人相互试探一回,都没能得到什么消息。 黛玉方才问道:“平儿姐姐,凤姐姐这个时候过来,可是有什么事儿?府里最近出了什么事儿不成?” “姑娘不知?” 平儿脸上闪过一丝惊诧,见黛玉神情不似作偽,方才如实道:“老太太说,要把宝玉给挪到前院去住,说是今日就搬走。” 这话便是她不说,待会儿黛玉也该知道了,是以平儿並未隱瞒。 她也是个人精,原本就猜测宝玉搬出来一事另有隱情,如今见黛玉果真不知,也忙掩了神色,不再多言。 黛玉心思本就细腻,自然看出了平儿的未竟之语。 却仍不解老太太为何如此坚定地要把宝玉给挪出来。 还有,宝玉素得老太太宠爱,让他就这样搬出来,他难道愿意? 难免不会生出什么事端来。 但是不管怎么说,宝玉搬出老太太的院子,对她而言,总归是一件好事儿。 宝玉搬去了前院,以后再来后院找她,可没那么容易。 黛玉又与平儿说笑两句,直到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以帕拭汗,笑道:“这天实在有些热,我就不久留了,平儿姐姐下回得空去我那儿喝茶。” 平儿也不拒绝,笑著给黛玉让了路,道:“多谢林姑娘好意,林姑娘慢走。” 不多时,凤姐儿自贾母院中出来,平儿连忙迎了上去。 度其神色,见其並无不愉,想来把宝玉挪出来之事,与她们並不相干。 平儿轻出了一口气,上前给凤姐儿打扇,低声问道:“奶奶,前院的屋子... ” 凤姐儿风风火火地往外走,不待平儿说完,打断道:“你亲自带了人过去收拾,让宝玉午错便搬过去。” 老太太这回是铁了心要宝玉搬出来了。 谁来说话都不好使! 她虽没打听到宝玉究竟做了什么,可她了解老太太,想必宝玉是触碰到她的底线了。 不过,说起老太太的底线,凤姐儿又想起了老太太支开黛玉时,看向小姑娘的眼神。 凤姐儿环顾四周,见四下开阔,藏不了人,压低声音问道:“今儿个还有谁来过老太太这里?” 平儿不解,却还是將她打听到的消息说与凤姐儿知道,道:“琥珀说,老太太叫了袭人过来,袭人走时,瞧著眼眶红了,像是哭过的。” 袭人是宝玉身边的大丫鬟,又是老太太身边出来的,宝玉闯了祸,老太太叫袭人过来並无不对。 袭人,宝玉.... 凤姐儿心下一凛,忙问道:“宝玉今年几岁了?” “十四岁,他是四月生的.. “” 平儿也反应过来,惊诧道:“不会吧?” “应该就是了。” 凤姐儿脚步不变,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没错。 贾璉十四岁的时候就会逛窑子了,宝玉十四岁睡个丫头有什么奇怪的? 只是她们之前一直把宝玉当小孩子看待,才没往这方面想。 凤姐儿隨意地挥了挥手,吩咐平儿道:“与咱们不相干,咱们当做不知道就是了。你现在去收拾屋子才是正经。” 宝玉大了,她们又是做嫂子的,以后远著些就是了。 不过,已经知了人事,宝玉晚上还往林姑娘屋里闯,也未免太不懂事儿了些o 也难怪老太太要他搬出来。 將平儿打发出去,凤姐儿脚步不停,往正院王夫人的屋子走。 宝玉被老太太挪出来这么大的事儿,可不能让太太从別人那儿知道,必须她亲自来说。 待凤姐儿从王夫人的院子里出来,早已是飢肠轆轆。 今儿个忙了半日,就吃了几块点心垫肚子,她早就饿了。 凤姐儿摸了摸唱空城计的肚子,抬头望了望天色,吩咐左右道:“时候不早,咱们先回去吃午饭吧。” 可还未到家,又碰上邢夫人的人。 见了凤姐儿,那小丫头连忙跑近前来,头上脸上浸满了汗水,大口喘息道:“二奶奶,太太请您过去一趟。” 凤姐儿心中满是不耐,可听见婆母传唤,却又不得不耐著性子应道:“好,我这就去。” 脚步一转,又带著人浩浩荡荡往东跨院去。 好在这会儿坐了轿撑,总算是可以歇息片刻。 来到东跨院邢夫人的院子,才刚向婆母行过礼,就被邢夫人笑语盈盈地拉到了饭桌旁坐下。 只听见她那素来喜欢垮著一张脸的婆母,拉著她的手,笑道:“凤丫头近来辛苦了,这么大热的天,天天在外面奔波,殊为不易。听说你今日忙得饭都没吃?小孩子年纪轻轻的,不吃饭怎么能行?陪著太太一块用些?” 说著便让人將饭菜摆了上来。 凤姐儿看著桌上丰盛的菜餚,不动声色地皱起了眉。 她这婆母今日吃错药了不成? 今儿个待她如此亲近。 还邀她一块吃饭? 总不能邢夫人今日终於疯了,想要毒死她? 就算邢夫人有怨,那也该衝著她姑妈王夫人去,这般和顏悦色地跟她说话,还真是让人开了眼了。 凤姐儿挣开了邢夫人拉著她的手,起身在丫鬟端著的脸盆里净了手,侍立邢夫人身后,笑道:“儿媳帮您布菜。” 不管邢夫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等著瞧就是了。 邢夫人无奈,只得任由凤姐儿给她夹了两筷子菜,嘆气道:“呀,凤丫头你啊,就是太讲规矩了些。” 好容易给儿媳妇示一次好,还被怀疑別有用心了。 邢夫人拉著凤姐儿在她身边的椅子上说下,实话实说道:“崧哥儿远道而来,咱们家也该摆一顿酒,给崧哥儿接风洗尘才是。明日是个好日子,你看如何?” 给邢崧办接风宴? 凤姐儿愕然。 她没想到邢夫人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就为了这么点小事儿! 亏她还在心底揣摩了半天,生怕她又闹什么么蛾子。 既然是给邢崧设宴,那自然是没事儿了。 便是邢夫人不说,她也派人预备了的,不过是早一日晚一日罢了。 凤姐几才提起的心落到了实处,笑道:“太太说的是哪里话?表弟千里迢迢过来求学,咱们家自然该好生招待,便是您不说,我本来也要过来跟您请示的。既然您已经定好了日子,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邢夫人悄悄鬆了一口气,应道:“那这事儿就交给你来办了。” “太太放心,明儿个我再请了东府的珍大哥哥作陪,咱们自家兄弟,也该互相认识一番。” 邢夫人越发满意,招呼凤姐儿道:“那感情好,我就知道凤丫头是个好的。 来吃饭,想吃什么让丫头们给你夹。” 知道了邢夫人的意图,凤姐儿也不再客气,逕自吃了起来。 忙了大半日的功夫,总算是能歇一会儿,正经吃顿饭了。 虽然是跟平日里与她不太对付的婆母一起吃的。 但现在邢夫人有求与她,这顿饭吃得还算安稳。 却说邢崧自邢夫人院中出来,也没回屋,逕自出了荣府,带上早就等在门口的邢峰,兄弟二人一块在京城逛了起来。 邢崧兄弟二人都是头一回来上京,看什么都觉得稀罕。 也没个目的地,一路上走走停停,专往人多热闹的地方走。 不觉走到一处,邢峰指著对面一家两层高的大书铺,拉著邢崧道:“公子,这里也有一家翰墨轩,咱们进去瞧瞧?” 邢崧无奈道:“峰哥,都说了,咱们私下你別这么喊我,在外人面前也就算了,就咱们两个人,你还要跟我生分了吗?” “嗐,这不是习惯了嘛!” 邢峰挠了挠头,企图矇混过去,笑道:“咱们苏州府有不少家翰墨轩,也不知道与京城的是不是同一家,咱们一块过去瞧瞧?” 邢崧提高了两分声音:“峰哥!” 邢峰看著堂弟的表情,轻嘆了一口气,正色道:“就是因为咱们是兄弟,才更要明算帐。我怕我到时候找不准自己的位置,反而给你添麻烦。你把我当兄弟,外人可不会。” 邢崧哑然,確实是这么个道理。 可,邢峰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个对他伸出援手的人。 哪怕只是帮他传了话,可邢崧却会记得。 他来到这个世界,用了那么久的禿毛笔,是邢峰给他换的。 用他为数不多的私房钱,给他买了一只好笔。 正是因了这些微小的善意,所以他才会在上京之前,將那铺子的契书给了老族长,劝族里再开一家分店,让邢峰去当铺子的掌柜。 可没想到,邢峰义无反顾地跟著他一脚踏进了京城。 “公子,你可不要有负担。我邢峰文不成武不就的,若非跟著你,哪里会有机会来亲眼见识一番京城的繁华?” 邢峰见了邢崧低头沉思,笑著劝道:“连超品国公府我都住过了,若是村里其他人知道了,还不知道有多羡慕我,能有机会跟你出来长见识呢!” 见了邢峰脸上的笑容,並无半分勉强之色。 邢崧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说的对,跟在我身边,可比留在嘉禾县当一个小小的掌柜有前途多了! ” “嘿嘿,那感情好!” 邢峰摸著脑袋笑了起来:“咱们去翰墨轩瞧瞧,崧弟你平时最喜念书,咱们看看有什么新书没有。” “好。” 少年垂下眼脸,掩下眼底的思绪。 跟上了邢峰。 与邢峰的这一场对话,既是真心,也是试探。 他真心为邢峰考虑,就不能在自己都没有根基的时候,养大邢峰的野心。 没有能力支撑的野望,终有一日会反噬己身,甚至牵连到身边人。 邢峰一个普通的农家子,乍然见到京城的繁华,超品国公府的富贵,若是不能坚守本心,那他留在自己身边,就是一场灾难。 好在,邢崧没有看错人。 第127章 原来你就是邢崧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127章 原来你就是邢崧 第127章 原来你就是邢崧 ”薛大爷,咱们今日真不去学里吗?” 一衣著简朴的少年跟在一神態骄纵、衣著华丽的年轻公子身旁,惴惴不安地问道。 “都说了今儿个来书斋买书,不是已经跟先生请过假了?一介靠著我姨父家吃饭的酸儒,还敢告小爷的状?” 体格粗壮,气质庸俗的锦衣少年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大摇大摆地走进了翰墨轩。 不说他们每日去族学点卯,只说宝玉,都半个多月没去过学里,有谁说什么了不成? 比起宝玉,他们几人起码还装了个样子不是? 何况,最近贾家忙著修园子,寧荣两府都忙得很,压根没人关心族学的事儿。 跟在薛蟠身后的金荣,眼底狡黠一闪而过。 见薛蟠拋下他走远,又急忙跟上前去:“薛大爷,等等我!” 这明显不搭的二人甫一进门,翰墨轩內过往的士子都不动声色地远离,只有一年轻伙计笑著迎了上来,行礼道:“二位爷要买些什么?咱们铺子里刚到了一批上好的徽墨,可要瞧瞧?” 薛蟠转头看向金荣,问道:“金荣,先生说了要买什么书来著?” “《四书集注》。” 金荣默默追上了薛蟠,在一旁补充道:“惜花公子刚出的新话本,你这里有卖吗?我们要雕版带插图的。” 伙计目露瞭然之色,弯腰笑道:“自然是有的,两位爷请隨我来。” 《四书集注》是先生交代的任务,新话本才是二人此行的目的。 虽说这两样都不便宜,可眼前这位锦衣公子身上的衣裳却是更华丽。至於旁边的金荣,只是紈絝公子身边的狗腿子罢了。 他们一块出来,自然是这位锦衣公子付钱。 说著便在前引路,带著二人往楼上走。 邢崧站在人群中间,跟著旁边的学子一块避开二人,让到了一旁。 远远地还能听见二人说起那什么惜花公子的话本:“话本有什么好看的?你们这儿有什么新的春宫图,给大爷呈上来瞧瞧。” “薛大爷,惜花公子的话本你可以不看,那里面的插画可一定得瞧瞧,上面的美人图可不一般。” “当真?” “自然是真,我什么时候在这上面骗过您?” 直到这二人走远,再也听不见声音,楼下来往的学子们方才各自散了,去寻自己需要的笔墨书本。 邢崧还未离开,便听见身旁一位年轻人冷哼一声,小声骂道:“紈絝子弟!简直有辱斯文!” 邢崧轻笑一声,却未回头,含笑的目光不经意对上旁边的一双眼睛,二人皆是一愣,復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少年也不在意,往旁边的书架走去。 他今日走进这家书斋只是偶然,遇上薛蟠二人,更是意料之外,暂时还没有更改行程的想法。 伸手招了个旁边的伙计近前,那伙计连忙赔笑道:“大爷想看点什么?” 这位爷衣著配饰只是寻常,却也不差,更重要的是一身气度不凡,也不知是谁家微服出门的公子。 “敢问最新的程文集在哪里?” “请大爷隨小的来。” 伙计带著邢崧二人来到旁边书架处,介绍道:“明年便是大比之年,前年的程墨都卖得极好,而且八月即是乡试之期,秀才老爷们都会买上一本当地大宗师的文集,大爷可以先瞧瞧,只要不把我们的书弄脏,可以先翻看一下里面的內容。” 邢崧点了点头,转头去看书架上摆放得整整齐齐的文集。 旧年进士的程墨文章,本朝大学士的文集,以及各省大宗师的文集,应有尽有。 鼻尖传来新鲜油墨的香味,不甚刺鼻,却也不算好闻。 少年眼神扫过书架,终於在角落里找到了杨先生与南直隶学政李修远的文集,抽出来一看,比起其他被擦拭得乾净的书籍,这两本书的书脊上,都积了不少灰尘。 邢崧也不嫌弃,掏出帕子拂去书上的灰尘,翻看了起来。 两本书一薄一厚,厚的是杨既明先生的文集,薄的则是李大宗师的文集。 见了邢崧抽出来的两本书,伙计神色莫名。 可到底不愿放弃这个“出身不凡”的客户,轻声提醒道:“大爷,杨侍郎回乡丁忧去了,要不您再看看其他的会试考官人选?李大宗师確实是南直隶的学政,可是他作的文章极少,大家都不怎么买他的文集。” 若是杨侍郎未曾回乡丁忧,那明年的会试,他还真是主考官的热门人选。 一甲状元出身,身份又高,还有圣上信重,若想要更进一步,主持一届会试,是个极好的刷声望的方法。 可谁让杨侍郎的爹突然病逝了呢。 自然错过了这个当考官的机会。 至於李修远,完全是他文章太少,大家花点时间抄一遍就行,压根不需要花钱买。 是以这二人的文集都被放到了角落里,没有与其他大卖文集放在一起的资格。 至於个人才华? 在科举考官们的喜好面前,压根没人注意。 “多谢小哥好意,我先自个儿瞧瞧。” 邢崧稍作翻动,便將李大宗师的文集放了回去,只拿了杨先生的文集在手里。 李修远的文集,杨先生早就给了他,比书斋里卖的更全,自然不必再买。至於杨先生的文章,他作为学生,看过的也不少。 可是,先生的文集滯销,当学生的看见了,帮先生带动一下销量,还是可以的。 邢崧又选了两本书架上没有的程文集,加上杨先生的文集,一块结帐,准备离开。 还没出门,正好又碰上了从楼上下来的薛蟠二人。 薛蟠手上空空,倒是他身边的金荣手上拿了两本装订精美的书,他们身后跟著的小廝手里,抱著两摞书籍。 薛蟠身后的小廝结了帐,金荣接过一摞书上前,笑问道:“薛大爷,咱们现在回学里吗?” 薛蟠不耐烦,狐疑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喜欢念书了?” 老是问回不回学里作甚? 有他薛大爷在,那个新来的先生还敢罚他不成? 金荣费劲地抱著书,赔笑道:“这不是咱们出来了这么久吗?我娘今儿个特意吩咐我早点回去呢。” 薛蟠虽不是什么好东西,听说金荣搬出他母亲来,也不多说,摆手道:“那你回去吧!明儿个学里再见!” 见金荣抱著那些书费劲,又隨手指了一个小廝帮送回去。 待金荣离开,薛蟠也带著僕从上了车,往荣府走。 邢崧招来方才的伙计,笑问道:“一套《四书集注》需要多少银子?” 那伙计一五一十道:“咱们书坊自家刻印的,五两银子一套,如方才两位大爷买的国子监刻本贵些,十二两银子一套。不知大爷想要哪种的?” “多谢,不用了。若是需要买书,我下次再来。” 邢崧笑著带著邢峰离开。 不得不说,薛蟠待他小情人確实不错,这回带了金荣出来买书,隨手就是十多两银子。 买了东西还派人將金荣送回去。 吃了一个瓜,邢崧二人继续在街上逛了一会儿。 直至午时,方才走进一家酒楼,准备尝尝京城的特色菜。 二人寻了个一楼大厅的桌子坐下,还未点菜,便有一位身著澜衫,手持摺扇的青年迎上前来,笑道:“这位兄台,在下赵捷,这边有礼了,冒昧前来,还望兄台原谅则个。” “兄台客气,在下邢崧。” 邢崧认出这人正是方才在翰墨轩时,与他对视了一眼之人,笑著还礼。 脸上露出两分恰到好处的疑惑,笑问道:“不知赵兄此番前来— —?amp;amp;quot; 赵捷大大方方地一拱手,笑道:“方才在书斋买书,在下见邢兄舍了热门程墨文集,反倒是拿了两本偏门的文集,心下便有些好奇。若是轻易上前搭话,又难免冒昧,如今又在这酒楼重逢,可见是咱们之间的缘分,还望邢兄不吝解惑才是。” 不过,邢崧? 这名字倒是有些耳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邢崧笑道:“兄台客气了,热门的文集家里已经有了,正巧这两本没看过而已。 ,“原来如此。” 赵捷见邢崧一语带过,也不强求,笑得一派光风霽月,道:“相逢便是有缘,听说这家酒楼的南炉鸭不错,不知在下可有幸邀邢兄共赏?” 邢崧沉吟片刻,见赵捷並无恶意,何况二人相逢,確是巧合,笑应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赵捷手中摺扇“唰”的收起,拱手笑道:“邢兄请。” 邢崧点头示意,与赵捷一块上了二楼包厢。 待点了菜,二人攀谈起来,邢崧这才知道,赵捷正是国子监的学生,今年八月就要下场。 “在下就先预祝赵兄蟾宫折桂,早登金科了。” 邢崧举起手中茶盏,笑道:“愚弟以茶代酒,敬赵兄一杯。” “多谢邢兄好意。” 好话谁不爱听?赵捷脸上笑意真切了两分。 一时菜色上齐,二人边吃边聊,说话也隨意了起来。 赵捷夹起一筷子鱼膾送入口中,问道:“我观邢兄口音,並非京城人士,不知怎地此时来了京城?” 邢崧坦然道:“赵兄有所不知,在下乃是苏州人士,昨日才到京城,今日得空,正好领略一番京城的风光。” “哦?敢问兄台贵庚?” 赵捷不解,重新將对面的少年打量了一遍。 观其身著生员澜衫,分明已经有了秀才功名,可邢崧年纪太轻,瞧著不过十三四岁,想来也就是今年才中的秀才。 十三四岁的苏州生员,足以傲视天下才子了。 而从苏州到京城,起码也要一月。 那岂不是考完童生试便上京来了? 邢崧笑道:“在下是泰安元年的冬日生的。” 心下的猜测被验证,赵捷越发惊嘆,赞道:“年不足十四的苏州生员,邢兄果真是天资过人。” 这般年轻,又这个时候进京,赵捷心下有了猜测,笑问道:“邢兄此番进京,想来也是为了张大儒而来?可惜张大儒已然不再收徒了,不然以邢兄如此天资,定然能够拜入张老先生门下。” 张大儒? 邢崧神色莫名,他倒是听说过一位张大儒,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赵捷口中之人。 不过嘛— 少年笑著摇头道:“非也,在下此番上京,乃是被大宗师举荐,入国子监求学的。” 赵捷闻言一惊,诧异道:“原来你就是邢崧!” “哦?赵兄认得我?” 邢崧不解,他只是一介寻常的小三元秀才罢了,哪怕是在苏州府,都不到人尽皆知的地步。 怎么来了京城,还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呢? 赵捷这才反应过来,邢崧昨日才到京城,尚未去国子监报到,还不知道缘由,笑著为他解惑道:“邢兄可不知道,你人虽没来,却在国子监出了名了。每年入国子监成为贡监的生员都有成例。而你,却是近几十年来,唯一一个不通过府学,直接由大宗师举荐过来的贡监,是以你的贡册才送过来,消息灵通的都知道了。 “9 “原来如此。” 邢崧恍然。 就算是保送生,也是有区別的。 其他生员可以说是竞赛保送,而他是被大佬看中推荐入学。 甚至因为他入学时间与其他的生员不一样,更引人注目些。 不过,邢崧也並不在意这些许差別,他好歹是苏州府近几十年来唯一的小三元秀才,又有天下文魁的状元郎当老师,便是在生员中,才学也是极出眾的一小撮。 便是引人注目,也不会因为学问不够而丟脸。 赵捷见邢崧如此淡然,对他也多了两分好感,笑著提醒道:“邢兄才学过人,在下自然是不担心的,只是,国子监已许多年没出过直接由大宗师举荐过来的贡监了。” 我知道你才学出眾,可別人不知道啊! 何况,你如此与眾不同,可没那么容易融入其他人中间。 国子监虽有不少是靠著荫庇、捐纳入学的监生,却也不乏有著真才实学的举监和贡监。 几方各成一派,井水不犯河水。 邢崧正经科举出身的小三元秀才,很难融入荫庇、捐纳的监生们之间,而贡监之中,大家的入学方式又与他有所不同。 在一个群体之中,不同,就意味著你很难合群。 第128章 让香菱做你房里人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128章 让香菱做你房里人 第128章 让香菱做你房里人 邢崧看出赵捷眼底的忧色,笑道:“多谢赵兄提醒,在下心中有数。” 他既然要来国子监念书,就不可能一点准备都没有。 不说其他,光说对国子监的了解,他就不比对面的赵捷知道的少。 虽说国子监是大汉建国初期时重要的官吏来源,监中学子地位不低。 可如今大汉建国近百年,科举成为入仕主流,监生地位下降,国子监的学生,能通过“歷事制度”到六部等衙门实习、授官的,少之又少。 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內阁。 监生出身者,大多只能担任中低级官职,晋升空间严重受限。 大多数想要入仕的监生,都只能通过参加科举。 君不见,赵捷出身不凡,哪怕在国子监读书,却也同样要参加科举吗? 如果说,建国初期的国子监,是培养官员的核心场所,而隨著制度的不断完善,现在的国子监,已然成为了科举的附庸。 歷事制度成为权贵子弟镀金的工具,財政困难朝廷公开卖监生资格,贡监质量下降,管理鬆弛、学风涣散.. 如今,国子监形式上仍是国家最高学府,地位、影响力却远远不如先前。 国子监的学生,能交好自然不错,可若是被排挤,邢崧也不是一定要腆著脸贴上去的。 赵捷在国子监多年,自然明白国子监的情况,可看出邢崧眼底的不以为意,到底还是没再多说什么。 交浅言深,他今日已经是出格了。 赵捷轻嘆了一口气,招呼邢崧道:“来,邢兄尝尝这南炉鸭,这可是京城的一大特色,滋味与別处不同。” 二人默契地略过此话题,边吃边聊,一时宾主尽欢。 待用了午饭,换上香茗,邢崧二人不过略坐一会儿,便相携下楼。 赵捷八月就要下场,今日难得出来走走,自然不会在一个偶然遇上的人身上花费太多时间。 邢崧初到京城,虽不介意与赵捷相交,可头一次出来,京城还没逛多久,也不会多留。 酒楼门口,赵捷与邢崧告辞道:“邢兄,咱们下次有缘再见。” “赵兄客气,有缘自会再见。” 邢崧回礼,转头带著邢峰往另一边走。 邢峰憋了一路,终於在邢崧挑选果乾时,忍不住询问道:“公子,你与这位赵公子互通了家门吗?” 只知道对方的名字,哪门子的有缘再见?国子监虽不復往日的辉煌,却也有大几百的学生,想在里面碰上赵捷可不容易。 “没有,但是赵捷出身不低,想必在国子监也有些名气。” 邢崧挑了不少生的苦杏仁,又选了些自己爱吃的坚果、果乾,果断去称重结帐。 邢峰不解,可见邢崧並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也识趣地不再多问。 他跟著邢崧上京前,爷爷就跟他说过: 以后跟在公子身边,少说,多看。 公子吩咐了什么,不论能不能理解,他只要照做即可。 公子可比他聪明多了。 邢峰快走两步,接过邢崧手中的果仁,道:“公子,我来拿吧。” 少年眉头一挑,顺势將东西交给了邢峰。 十三哥適应得倒是挺快。 不过,这也是好事,不是吗? 二人又在街上逛了逛,熟悉了寧荣两府周围的环境,直到太阳落山,才从院子的角门处进了荣府。 邢峰留在前院,邢崧带著今日买的书以及零食等小玩意进了这座小院的正院。 甫一进门,听见动静的晴雯便带著红玉、坠儿二人迎了上来。 “大爷,可要传饭?” 晴雯上前接过邢崧手里拎著的零碎东西,分別放好后又送上一碗好的新茶。 见邢崧点头,指了个婆子去厨房取饭菜,拿出一张帖子递给邢崧,道:“大爷,晌午姑太太派人过来,说明日午间在贾老太太院里摆酒,给您接风洗尘,说是已经跟您说好了的。” 邢崧一愣,接著反应过来晴雯口中的“姑太太”说的是邢夫人。 这丫头当真识趣,不过才来他身边,改口却快得很。 接过晴雯递来的帖子一看,除了帖子描画镶金富丽堂皇,其他並无什么特別之处。 只是下帖邀请,比派个人过来传话更正式些罢了。 邢崧顺手將帖子放到了桌上,看向下面站著的晴雯,问道:“我知道了,你们今日在家做什么?可有什么不適应的?” 他今日出门前,特意说了让她们轻易別出门,这几个小姑娘在家难免无聊了些。 “回大爷的话,並无不適应。” 晴雯打起了精神,眼中带上了几分感激,不动声色地表功道:“您初来京城,想必也没带什么衣裳,正巧昨儿个璉二奶奶派人送了几个缎子来,我们量了尺寸,准备给您做两身衣裳。您看您有什么偏好的花色样式没有?我们心里也有数。” 早间大爷说让她们別出门,她心下还有几分愤愤。 可跟林红玉、坠儿她们一说,见了二人脸上的神情,方才察觉到几分不对。 不让出门,二人非但没有不高兴,反而十分认同。 比起她初来荣府,这二人都是在贾家长大的,知道的肯定比她多。 私下问了林红玉,她才知道大爷这般特意叮嘱的原因。 邢崧没注意到晴雯的眼神,他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刚买来的苦杏仁上,听见晴雯询问,方才应道:“没什么特別的喜好,简单些別太花哨就行。” “好。” 晴雯点头应下。 心下盘算著那几匹缎子该如何分配裁减。 待婆子取了饭菜过来,邢崧吃了饭,带上今日买来的几样坚果並一些小东西去了书房,在离开前,特意吩咐晴雯道:“我在书房看书,最近不用人过来伺候,有事儿我会叫人的。你和林红玉她们玩去吧。” 一直防著贾赦也不是个事儿,还是要早些想办法解决了才是。 现在是贾家修园子,贾赦每日要去东府,待他忙完这阵,他屋子里的人小丫头们还能一直一直不出门不成? 可晴雯却不知道这些,听见邢崧的话,小姑娘娇俏的脸上满是愕然。 眼底顿时蓄满了泪水,语气中还带著哭腔,问道:“大爷,是我哪里做错了吗?我下回一定不一次研那么多墨!” “不是这个原因.. “7 邢崧话还没说完,晴雯又试探道:“我就在您身边做针线,绝对不发出动静打扰您。” 邢崧失笑,看著小姑娘眼底的泪水,换了种说法,道:“你们几个之前都不熟悉,先互相了解一下,商量一下怎么分配工作,只是这几日不用你来书房而已。” 晴雯眼泪汪汪:“真的?” “真的,我先去忙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邢崧带著东西去了书房。 在权势地位远不如一个人时,又无法避开他,偏偏他又会对你產生威胁时,该如何是好呢? 毕竟,留一个隨时有可能爆炸的雷在身边,实在是过於危险了些。 而只要没了贾赦,荣府的糟心事儿起码要少一大半。既然他还要在荣府住一段时间,那还是先委屈一下贾赦好了。 少年放下今日刚买的生杏仁等物,脑中回忆起了前世看过的製取流程。 东跨院角落里邢崧住著的小院子,自然无人在意。 荣府今日的新闻,全部由二房的宝玉提供。 先是老太太一早发话,要將宝玉给挪出来,让链二奶奶带人收拾屋子。 凤姐儿亲自往老太太屋里走了一遭,立刻让身边的平儿姑娘带著人去前院收拾了个院子出来。 才吃了午饭,宝玉就带著一眾丫鬟婆子搬了过去。 不说王夫人那里没说话,便是被荣府眾人捧在手心里疼爱的宝玉,都没作妖,乖乖地搬了家。 荣府上下无不纳罕。 纷纷想著是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老太太突然让宝玉搬出来就算了,素来骄纵的宝玉居然没闹事儿。 “真是奇也怪哉!” 而荣府东南角梨香院住著的薛姨妈一家,也在討论这个话题。 示意身后的丫鬟倒了一杯凤姐儿今日让人送来的酒水,薛姨妈一手抓著糟鹅掌,一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不由得眼前一亮,赞道:“真不愧是璉二特意从苏州带来的酒,当真是好滋味!” 薛蟠、宝釵兄妹坐在下首,听见薛姨妈这话,各自斟了一杯来尝,纷纷讚不绝口。 “酒確实是好酒,也不知道璉二哥是从哪里淘来的。” 宝釵一手捏著小巧的酒杯,心下闪过一丝考量。 这酒虽不出名,可无论是口感还是色泽,比寻常的名酒都要好上许多。 若是能找到酿造的酒坊,与其合作,运到京城来卖,想来能赚不少的。 若是这酒坊主人无权势,酒坊换个姓也不算难事。 不过嘛— 宝釵抬头看一眼对面的兄长,薛家却是轮不到她来做主的。 “我倒是问了一嘴,说是苏州府下属的一个小县城买的。原以为只是尝个新鲜,倒是比寻常的酒水更清冽些。” 薛姨妈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喝著。 復又说起宝玉搬出来的事儿。 疑惑道:“按说,宝玉这个年纪了,搬出来住也算正常,倒是如此突然,有些不合常理。” “怎么会?” 宝釵眼神一闪,突然想起昨日遇见的少年。 邢崧出身虽低,却与她曾见过的所有这个年纪的少年人都不一样。 在他身上,她看到了远超这个年纪的气度与沉稳。 “怎么不会?贾老太太那般疼爱宝玉?” 薛姨妈不赞同地看了女儿一眼,復又问道:“宝釵,你每日跟贾家姑娘们在一处玩,可有听到什么消息不曾?” “没有,宝玉之前一直住在老太太屋里,谁能说什么?” 宝釵轻轻摇了摇头,想到黛玉昨儿个回来,端起酒杯的手,復又放了下去,迟疑道:“林姑娘昨日从苏州回来了,老太太会不会是想著他们年纪大了,该避嫌了,才特意让宝玉搬出来的吧?” 宝釵这话一出,薛姨妈母子皆是一愣。 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儿。 之前宝玉、黛玉二人年纪尚小,一块住在贾母院子里,大伙儿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现在,宝玉十四岁了,林姑娘失了父母养在荣府。 二人继续住在一个院子里,確实不像话。 哪怕老太太的荣庆堂极大,二人並不住在一个屋。 “宝釵说得在理。” “妹妹说的是。 “7 薛蟠跟著点头,脸上满是认同之色,道:“我十三岁就有了屋里人伺候,宝玉都十四了,再跟姐姐妹妹们住在一起也不像话。” 宝釵听了兄长这话,脸上一红。 低下头吃菜,不再多话。 薛姨妈伸手往薛蟠头上敲了一下,骂道:“没看到你妹妹还在?瞎说什么胡话呢!” 在没出阁的妹妹面前说这话,得亏他说得出口! 薛蟠一愣,之前跟妹妹一块偷看《西厢》《琵琶》时,更出格的词也不是没看过,怎么过了两年,连这种话都不能在妹妹面前说起了。 可见宝釵红了脸,薛蟠识趣的没再说话。 只委屈地看了薛姨妈一眼,道:“我知道了。” 见了儿子这般神情,薛姨妈早就后悔打他那一下了,又听薛蟠认错,忙拉过他,仔细看了她刚才敲过的地方,问道:“娘也就是提醒一句,没打疼你吧?” 薛蟠任由薛姨妈拉著,享受著她的关心,无所谓道:“我知道娘心里疼我,没事儿。” 薛姨妈从小最疼的就是他,哪里捨得动他一根手指头? 敲那一下压根就没用力,不过是做给宝釵看的而已。 薛姨妈听了儿子这般“懂事儿”的话,心下越发心疼,摩挲著薛蟠的额头,笑道:“还是蟠儿懂事儿,知道心疼娘。” 薛蟠看著薛姨妈眼底的慈爱,拉著她的手,趁热打铁道:“娘,您说香菱那丫头也给妹妹那么久了,不如就让她来伺候我吧。” “那不行!” 薛姨妈应声拒绝,可看著今日明显比之前乖巧许多的儿子,忖度片刻,道:“那丫头也是个知事儿的,咱们家也不能委屈了她去,半个月后,咱们家给她摆酒,让她做了你房里人,如何?” 原以为今日也要无功而返的薛蟠,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意外之喜。 顿时喜出望外,抱著薛姨妈的胳膊笑道:“那好,多谢妈妈!” “只要你能听话,一个丫头而已,算得了什么?” 薛姨妈享受著儿子的亲昵,语重心长道:“儿啊,你也知道,你爹去了,若不是靠著你舅舅和姨父,不然哪里保得住这般家业?你好生念书,咱们家的家业,都是要交到你手里的。你乖乖的,以后娘给你娶一个四角俱全的好媳妇。” “好!” 得了薛姨妈准信,半月后就能得到香菱,薛蟠心下欢喜,不论薛姨妈说什么都满口答应下来。 宝釵则低下头,默默扒拉著碗底的饭菜。 不去看那对母慈子孝的画面。 哪怕他们二人口中的香菱,如今是她身边伺候的丫头。 第129章 红妆释心结,笑语宴归人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129章 红妆释心结,笑语宴归人 第129章 红妆释心结,笑语宴归人 次日一早,黛玉照常起身。 头也没梳,凑到紫鹃身边,与她一块挑衣裳。 “姑娘,你看这件怎么样?再搭那条妃色撒花裙子. “,“太素了!” 因著在自己的屋子里,又才起床,黛玉只著一身浅粉色中衣,满头青丝垂在脑后,脸上还带著刚睡醒的红晕,皱眉看向紫鹃手里拿著的浅玉色对襟纱衫,道:“之前在家里,穿得素净些无妨,如今是在外祖家,哪里有这么素净的道理?” 哪怕还在孝期,可她现在在贾家,也不好穿得太素。 何况,在船上住了一个月,她穿各种素色的衣裳,邢世兄都看过了。 今日乃是贾家给邢世兄办的接风宴,她就不穿素色的衣裳了,穿点鲜亮些的顏色。 紫鹃好脾气地將衣裳折好放了回去,又取出一件藕荷色轻罗交领短衫,搭配一条米色细褶裙,看向黛玉,问道:“姑娘看这身怎么样?这是针线房刚送过来的,还没上过身。” “这身平常穿可以,今日是邢世兄的接风宴.... “” 黛玉面露迟疑。 这身確实好看,清新自然,外搭一件提花比甲,层次分明又凉爽,十分適合夏日。 “姑娘看看这身?银红色立领斜襟綃纱衫,下配柳绿绣花马面裙,看著明媚又娇艷。” 紫鹃復又取出一套顏色更鲜亮的衣裳,见其不语,知道她有些心动,笑道:“现在天还早,可以搭一条云肩,姑娘也不会觉得冷。咱们再梳一个高髻,配上老爷给打的那对金丝海棠簪,定然十分好看。” 听见紫鹃这般说,黛玉有些沉默。 在知道自己病重,时日无多后,父亲特意让人做了不少时兴的首饰。 有的还是父亲撑著病体,亲手画的花样子打的。 她还记得,当时父亲一手撑著桌子,站在书桌前,摸著她的头髮,笑著对她说:“玉儿,爹以后不能陪你了,给你的及笄礼物,已经让人做好了,你戴著爹亲手给你画的簪釵及笄,就如我亲眼看著你成人,是一样的。” 紫鹃见了黛玉的神情,自觉失言,正要换一套,便听见黛玉道:“就这一套吧,搭我爹亲手给我画的那对金丝海棠簪。” 转头见了紫鹃的神情,黛玉脸上的失落一收,笑道:“好了紫娟姐姐,別在那儿站著了,快来给我梳头吧,咱们该去老太太那里了,不然该晚了。” 若说之前她会因为想到父亲而难过,现在却是不会了。 说不会也不准確,只是不会再放任自己沉溺在悲伤的情绪之中。 她是林家唯一的女儿,只要她还在,父亲就会一直活在她心里。 就如初见邢世兄时,邢世兄安慰她的那样,死亡並不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 她身上流著父母的血脉,头上戴著父亲亲手画下的簪釵,就如同父亲陪在她身边一样0 再想起父亲,她不再只想著自己没了父亲,更多的,而是想起父女之间幸福的瞬间。 以及父亲对她满满的爱护。 黛玉换好了衣裳,披著头髮坐到了梳妆镜前,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显眼的泥人,身著红衣,正对著她微笑,小姑娘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了一个笑容。 看著明显变了许多的姑娘,紫鹃心下漫出淡淡的喜意。 不甚强烈,却如涓涓细流,在心头流淌。 自从邢公子出现后,姑娘真的发生了许多变化,不说其他,起码不会轻易伤感。 而因著心情好,姑娘现在身体好像也好了不少。 脸色都红润了许多。 “紫娟姐姐!” 坐了半天都没等到人过来给她梳头,小姑娘不由得睨了一眼明显出神的紫鹃。 “来了来了!” 紫鹃回神,面带笑意地看向坐在梳妆檯前等著的某人,笑著上前。 “咱们今日梳一个高髻,配饰就用那对金丝海棠簪,再搭配几朵绒花,姑娘觉得如何?” “用这个。” 黛玉伸手打开梳妆檯上放著的紫檀箱子,从里面取出一对精致的绒花,递给紫鹃道。 “好。”紫鹃笑著应道。 她也认出来,这绒花正是邢公子先前送给姑娘的。 相处不过一月,邢公子对姑娘的影响,却是比相处几年的人,还要大得多。 再给黛玉戴上一对金镶宝石耳坠,递上一柄金漆团扇,小姑娘今日的造型就完成了。 银红色上衣搭配柳绿马面裙,衣著明艷如画,头戴金玉绒花,腰间环佩琳琅,再配上黛玉那张倾国倾城的脸,整个人显得十分的娇俏明媚。 小姑娘轻笑著起身,在紫鹃面前转了一圈,笑问道:“怎么样?” 鲜妍明媚的小姑娘笑得恣意,看呆了屋子里的一眾丫鬟婆子们。 紫鹃看著身前的小姑娘,喃喃道:“姑娘天生就適合穿红衣!” 之前姑娘都是穿的素衣,並不觉得变化有多大。 如今换了一身鲜亮衣裳,脸上笑容灿烂,眉间愁绪不再,整个人鲜艷又明媚,显得生机勃勃的。 雪雁跟著凑趣道:“姑娘最近衣裳都太素净了,不如顏色鲜亮的衣裳看著喜庆。” 黛玉看著镜子里的少女,脸上笑容更盛了两分,笑道:“那行,咱们走吧,今儿个去老太太那里,陪外祖母一块用饭。” 比起素净的衣裳,她也觉得鲜亮些的顏色更適合她! 还未进门,黛玉便听见荣庆堂正房內传来的阵阵笑声,丫鬟婆子们打起帘子让她进去,道:“林姑娘来了!” 黛玉尚未来得及询问,是谁在老太太屋里,便见一道身影风风火火地直奔她而来。 小姑娘来不及躲避,便被来人抱了个满怀,只听怀里的少女大笑道:“林姐姐,你今天好漂亮!” 贾母坐在上首,看著抱在一处的两个小姑娘,脸上满是止不住的笑意。 两个小姑娘年纪相仿,偏偏跟商量好了一样,今儿个穿的衣裳都是差不多的顏色款式。 都是一色的红色上衣配绿色裙子。 黛玉穿的银红柳绿,湘云穿的海棠红衣、松花绿马面裙。 贾母看著宛如双生,抱在一块的两个小姑娘,笑骂道:“你个猴儿!一来就闹上了你林姐姐,小心摔了她!” 湘云一手搂著黛玉的腰,转头挑眉看向贾母,笑道:“才不会呢,我抱得可稳了,不信你问林姐姐。” “我相信湘云妹妹不会让我摔倒的。” 黛玉也反应过来,衝上来抱著她的人是湘云,笑著应了一句。 而后上前两步给贾母行礼。 贾母看著面色红润了不少的外孙女,又穿著这样一身鲜艷衣裳,脸上笑容更盛,一把搂过黛玉,笑道:“我的心肝儿,今日看著脸上好看了许多,昨儿个睡得可好?” “多谢老祖宗掛念,我今儿个感觉好多了。昨夜还多睡了一个时辰呢。 ,黛玉笑应道。 说来也是奇怪,自从她心绪开阔之后,整个人精神都好了许多,不光落泪的时候少了,便是晚上睡眠也好了许多。 邢世兄果真是她的福星。 她这一切的变化,都是在遇上邢世兄之后,才开始的。 黛玉脸上带笑,整个人显得开朗了许多。 不说素来疼爱她的贾母,便是许久不见的湘云,心下亦是纳罕。 湘云素来心直口快,一年不见黛玉,见其变化如此之大,忍不住问道:“林姐姐这是怎么了?如今瞧著倒是开朗大气了许多。” 如今开朗大气了? 这话是说,黛玉之前就沉默小家子气? 坐在贾母下首的迎春欲言又止,面带迟疑地看向了言语无忌的湘云。 探春素知黛玉、湘云二人的秉性,知道湘云乃是无心之失,刚想开口打个圆场,不料听见黛玉开口道:“湘云妹妹所言不差,之前是我想差了,钻了牛角尖。如今想开了,自然不会再像之前那样自怨自艾。我有疼爱我的外祖母和舅舅舅母,又有亲如自家姊妹的姐妹们,哪还会伤怀呢?” 眾人见黛玉面上带笑,並不是反讽的语气,反像是真这般想的。 越发惊嘆了起来。 这短短一年的光景,黛玉变化未免太大了些。 若说先前还只是猜测,今日见了黛玉这般开朗大方之態,反倒是確定了起来。 比起黛玉的变化,她们现在更想知道,黛玉发生如此变化的契机是什么。 湘云亦是父母双亡,寄居叔父婶娘家,比起旁人,更加能体会黛玉的心绪。 更何况,便是没了父母,她好歹是住在自己家里,叔父婶娘亦是待她如亲女一般,比起寄人篱下的黛玉,她的境遇显然更好一些。 可黛玉都能想通,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若说先前对抢了贾母疼爱的黛玉,她还有些敌视,如今,倒是真心接纳了黛玉。 湘云起身,拉了黛玉手,姐妹俩儿在一处坐下,道:“林姐姐说得在理,咱们姐妹亲如一家,哪里还分什么彼此?” “我素来是把湘云妹妹当做亲妹妹的。” 黛玉笑著应道。 在她来之前,湘云是老太太的侄孙女,素来被老太太疼爱。 在她来之后,老太太哪怕对湘云顾不到那么许多,却也是真心疼爱湘云的。 作为老太太最疼爱的亲外孙女,黛玉爱屋及乌,对湘云也有些好感。 只是湘云一直觉得是她抢了老太太,对她有些轻微的敌意而已。今儿个这一回,倒是阴差阳错地让二人放下了心结。 贾母看著亲亲蜜蜜的两个小姑娘,眼底露出几分满意。 她就知道,自己疼爱的小姑娘都是好的。 哪怕之前察觉到湘云对黛玉有些意见,她也没轻易介入,而是相信小姑娘们能够自己解决,不需要长辈插手。 现在可不就好了,两个小姑娘说不定比旁人还要更亲密些。 见琥珀来请,贾母笑道:“好了,你们姐妹两个別说悄悄话了,待会儿留著回家说去,现在陪我老婆子吃饭吧。 “,黛玉携著湘云的手,下巴伏在她肩上,笑道:“老太太这是看咱们姐妹亲近,冷落了她,吃醋了呢!” 湘云也是个活宝,笑著轻推了黛玉一把,道:“哎哟,那可不行,我今儿个可是专程来看老太太的,可不能因为你冷落了老太太,快放开我,我扶老太太去!” 说著便要起身,却被黛玉抱住了手臂,只听见林姑娘道:“刚才还说跟我是亲姐妹呢!如今有了老太太,就不要姐姐了不成?我可不依!” 湘云装模作样地抽了两下胳膊,放弃了,佯装无奈地看向贾母,一脸遗憾道:“老太太,您可是看到了,这不是我不想去扶您,是林姐姐不让的。” “你们姐妹长久未见了,多亲香亲香。我不要你扶!” 贾母乐呵呵地配合二人,朝三姑娘探春伸出了手,笑道:“探春过来!咱们祖孙两个吃饭去,不带她们!” 突然被叫到的探春施施然起身,拉了一把身旁的姐姐迎春,姐妹二人笑著迎上前扶起了贾母。 探春笑道:“我和姐姐扶祖母,让她们两姐妹一块玩去!” 眾人一块笑了起来。 贾母带著几个孙女起身,往隔壁的屋子用饭。 迎、探两姐妹扶了贾母走在前面,黛玉、湘云牵了年纪最小的惜春跟在身后。 只有祖孙几人吃饭,也不讲究什么座次。 今儿个开心,贾母带了两个孙女坐了,黛玉、湘云则挨著惜春,將她围在了中间,祖孙几人高高兴兴地吃了一顿早饭。 待吃了饭,黛玉几人又陪著贾母说笑玩闹了一回。 不觉午时將近,到了给邢崧办接风宴的时辰。 凤姐儿陪著尤氏早早地过来,甫一进屋,便见到了被一眾孙女们环绕,笑得慈爱的老太太。 “是我们来得不巧了,老太太有了妹妹们陪著,哪里还有我们的落脚之处呢?” 眾人各自行了礼归坐,凤姐儿拉著尤氏的袖口,笑道:“咱们都是老菜帮子,不如妹妹们漂亮討喜了,还是儘早离了这地,让老太太跟林妹妹她们一处玩吧。来这么许久,老太太连个眼神都没给我呢!” 尤氏面带嫌弃地推开凤姐儿,转头向老太太告状道:“老太太你快哄哄凤辣子,她见您有了孙女们,不待见她,正喝著飞醋呢! ,,贾母一手指著凤姐儿,笑道:“让她喝去,这么大人了,还跟小姑娘们计较,也不嫌害臊! 第130章 接风宴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130章 接风宴 第130章 接风宴 ”哎哟,我的乖乖儿,老太太不疼你了,跟姐姐走罢?” 尤氏搂过凤姐儿,笑著打趣道。 “那可不行!老太太不待见我,我可是一心只有老太太的,才不跟你走呢!” 凤姐儿与尤氏闹作一团。 屋內眾人都笑了起来。 凤姐儿也不在意,她本意就是逗老太太开怀,如今目的达成,还有什么好说的? 转头又见了坐在一处,打扮得姐妹花儿似的黛玉、湘云二人,笑著打趣道:“哟!这是哪里来的一对小仙女儿,老太太藏了这么一对漂亮的小姑娘在屋里,故意不给咱们看见是吧?我们还能抢了您的不成?” “那可说不准!” 眾人復又笑了起来。 凤姐儿陪著贾母说笑一回,见了门口进来的小丫鬟,起身邀约道:“老太太,太太那里派人过来请了,咱们也过去吧。 ,將手托在凤姐儿手里,贾母从炕上起来,伸手招了湘云过来,笑道:“你大伯母的內侄儿来国子监念书,住在家里,今儿个给他接风洗尘,湘云跟咱们一块瞧瞧去。都是自家亲戚,別生分了。” 湘云心下不解,荣府大伯母的出身,她是知道的。 她娘家侄儿过来,住在荣府是应有之理,可以邢夫人在荣府的地位,办顿宴席,能劳动老太太,那就有些稀罕了。 而且,今儿个怎么不见宝玉和宝姐姐? 湘云左右张望一阵,落后两步,拉住黛玉悄悄问道:“林姐姐,今儿个怎么没看到宝姐姐?宝二哥今日去学里了?也没见著人影。” “这可奇了,你今儿个来得比我早,你都没看见薛姑娘,我怎么知道?” 黛玉把嘴一撇,道:“宝玉昨儿个就搬到前院去住了,想来正忙著收拾屋子,就没过来吧。 “为什么?” 湘云一把拉住黛玉,拉著她走出了队伍,站在抄手游廊下,面带急切地追问道:“宝姐姐每天都来老太太这儿,怎么今儿个不来?” 一直被湘云这般审犯人似的追问,黛玉也有些不耐,语气不善道:“她是你姐姐,你问她去!审我作甚?我跟她又无亲无故的!” 虽知道湘云不过是无心之言,黛玉仍有些气愤。 知道她跟宝釵交好,可也不至於一会儿没见著她,就来审问我的吧? 黛玉一把挥开湘云的手,道:“你若是有心,就找你姐姐去!別来问我,又不是我不让你宝姐姐过来的!” 说完,黛玉也不去看湘云的脸色,自顾自带著紫鹃往前去追贾母等人。 若非今日是给邢世兄办的接风宴,她非得和湘云掰扯掰扯。 被黛玉这般晾在了这里,湘云亦是气极,一手指著走远的黛玉,跺脚道:“翠缕!你看她!我不过是问了一句,她就撂下我走了!” “姑娘,林姑娘丟下您是她不对... ” 翠缕看著头也不回就离开的林姑娘,又看一眼气鼓鼓的自家姑娘,苦笑道:“可是,姑娘,您说话的语气,是不是有些不对?” “哪里不对了?宝二哥哥今儿个不在老太太这里,我问问怎么了?还有宝姐姐.. “” 湘云说著也有些心虚,撇过脸去不再说话。 “姑娘,老太太她们都走远了,咱们也走罢。” “就算我態度有些不对,可她丟下我一个客人,自个儿就这么走了,也是她的错!” 湘云也不再多留,边走边碎碎念,道:“若是她不先跟我道歉,別想我原谅她!我只是问问宝姐姐罢了,她还说那种伤人心的话,她必须... ” “必须什么?” 主僕二人刚转过一道墙角,便有一道清脆的声音插了进来。 “必须给我—— ” 湘云脸上尤带著两分愤愤,张嘴欲言,却突觉不对,抬头看向站在跟前等著她的人,不是黛玉是谁? 到了嘴边的话打了个转儿,又换了口气,抬起下巴不去看她,硬气道:“你还在这儿作甚?不是拋下我走了?” 小姑娘嘴上说得硬气,垂在袖中的手却不自觉地拽紧了帕子。 放狠话给对方听见了,该怎么办? 很急! 希望林姐姐没听全吧,这也太尷尬了。 黛玉却没如了她的意,笑眯眯地看向对面面色尷尬的湘云,笑道:“我做主人的,哪有把客人拋下自个儿走了的道理?” “啊!你不许说!” 湘云张牙舞爪地跑上前来捂黛玉的嘴! 恶狠狠地威胁道:“你快忘掉!这不是我说的!你偷听人家讲话,你——!” “嗯,是我不对,我不该留下湘云妹妹一个人离开。” 见了湘云这般可爱的神情,黛玉心下最后那丝气愤也没了,笑著搂了她的腰,將湘云整个抱在了怀里,笑道:“是我的错,史大姑娘原谅则个?” 没料到黛玉就这样给她认了错,倒是让湘云愣在了原地。 “嗯? ” 黛玉侧头,將脑袋歪在了湘云肩膀上,眼含笑意地看向她。 “那我就原谅你一次!” 湘云不適应黛玉这般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浑身僵硬,不自然地转移话题,道:“老太太她们都走远了,咱们快点过去了!” “好了,不逗你了,咱们走罢。” 黛玉眼看著被自己逗红了脸的湘云,笑著站直,携了她的手往前走。 边走边向湘云解释道:“你也知道,我前儿个才回来,才见了薛姑娘一回,並不知道她为何没来。宝玉昨日確实搬到前院去了,咱们都大了,他也不好经常往后院来的。” 虽然湘云仍不明白,为何宝玉突然就搬出了老太太的院子,可她识趣的没再多问。 正如黛玉方才所说,她们年纪也大了,宝玉搬出去也是正常。 她两个叔叔家的堂兄堂弟们,十来岁就自个儿住一个院子,宝玉都十四岁了。 而且,这並不是她方才质问黛玉的理由。 湘云有些脸红,確实是她过於心急了。 不过她素来是个爽朗的姑娘,意识到自己的错,大大方方地给黛玉道歉道:“是我不好,刚才说话太急了,我给林姐姐赔个不是。” 黛玉也没扭捏,应道:“我语气也不对,不是妹妹一个人的错。” 两个小姑娘相视而笑,倒是比方才更显亲密,高高兴兴地携手往前走。 身后跟著的紫鹃、翠缕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无声笑了起来。 姑娘们解除了误会,她们也跟著高兴不是? “林姐姐,待会儿要见的这位邢家表兄?” 湘云拉著黛玉的手,迟疑了一下,不確定对方比自己大还是小,继续问道:“来国子监念书,他应该比咱们大一点罢?林姐姐你见过这位邢家表兄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邢世兄比咱们大些,只比宝玉小了半岁,乃是苏州府小三元的生员,这回是被大宗师推荐来国子监念书的... “7 黛玉没说认不认识邢崧,与湘云细细介绍了起来。 一月的相处,她早与邢崧十分熟悉,在她心里,邢崧与其他的表兄弟是不一样的。 可到底是怎么不一样,小姑娘年纪尚小,並未意识到。 只是在旁人问起邢崧时,与有荣焉地给对方介绍起这位世交家的兄长来。 湘云初听只知道这位邢家哥哥学问好,年纪轻轻就是生员,还是连中小三元的才子,可听著黛玉在她耳边滔滔不绝的夸讚,意识到了几分不对。 谁家好人这样夸一个外人啊! 二人一个姓林,一个姓邢,一个是贾家的外甥女,一个是贾家夫人的內侄子,这压根就没有交集啊。 不过—— 邢家哥哥出身苏州,她倒是还记得,林姐姐老家就是苏州来著。 这二人之间,想必还有其他的联繫。 湘云打断黛玉的话,问道:“林姐姐,这位邢家哥哥,你是不是之前就认识他?” 黛玉正给湘云介绍著邢崧的文章写得有多好,被她这突然打断,明显愣了一下神,应道:“確实,我们家是世交。” 虽然才认识一个多月,可邢世兄的先生,与她父亲是同乡,还是同年,相交莫逆。 说邢崧与林家是世交也没问题。 林家如今只有她一人,她与邢世兄交好,怎么不算世交? 黛玉觉得自己说的在理。 湘云也自觉自己找到了答案,恍然道:“怪道你如此推崇邢家哥哥,原来你们之前就相识了。” 自小便认识,如今又在荣府重逢,关係自然与旁人不同。 黛玉乍一听,並不觉得湘云的话有什么问题,可又觉得有些不对,不知如何反驳,也就不再多问了。 “对!” 二人说说笑笑间,便来到了荣府的后花园。 今日天光正好,贾家便在此间摆了酒宴,招待新来的客人一邢崧。 因著贾璉特意吩咐过,凤姐儿特意邀了东府的贾珍夫妇过来相陪,又因著邀了薛姨妈一家,此番宴席,乃是男女分席而坐。 一堵花墙分隔开男女席面。 凤姐儿、尤氏在女眷这边招待贾母、薛姨妈等人,贾璉、贾珍则在另一边招待邢崧。 待女眷这边来齐,贾璉带著邢崧过来,向贾母敬酒。 邢崧今日换了身簇新的月白澜衫,头戴四方平定巾,腰间掛著玉佩,足踩云头履,比起平日里简单的士子长衫,这一身装扮,更显得少年气度高华,举止清雅。 贾母见了比寻常世家公子更添了几分文气的邢崧,更是喜得合不拢嘴。 她素来喜欢长得好看的小辈。 原以为邢崧的容貌已是不凡,不料换了身衣裳,更衬得他风姿卓然。 笑著招呼他近前,拉著少年的手问道:“崧哥儿这几日住在家里,可还习惯?咱们自家人之间,有空更该多走动才是。若是平日里不去学里,崧哥儿尽可以过来陪老婆子说说话。” “多谢史老夫人掛念,晚辈一切都好。” 邢崧笑著作揖道。 绝口不提老太太让他得空去她院子看她的事儿。 贾母素喜长得好看的小辈,他前世就知道了。 他与贾母非亲非故的,贾母见面夸一回,转头就能忘了。 无他,贾母生於富贵,长於富贵,容貌出色之人见过不知凡几,哪能个个都放在心上? 见一次,夸一次,如此也就罢了。 除非是真成了自家人,才能真正被老太太记住。 邢崧陪著贾母说了几句话,转头看向了老太太下首坐著的小姑娘。 视线对上眼巴巴看向自己的黛玉,邢崧不觉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在进来之时,他第一眼就看见了坐在贾母身边的黛玉,换去素净的衣衫,鲜亮活泼的小姑娘显然十分惹人眼。 俏生生地坐在那里,仿佛一朵开在春日枝头的娇艷的花儿。 黛玉坐在席上,在邢崧过来的瞬间,眼神就注意到了他。 至此,余光中再没有其他人的影子。 小姑娘的视线追著他走近,见他身上戴了那块她父亲留下的玉佩,见他穿了身材质更好的衣衫,温和有礼地与外祖母说著话. 而后,转头对上了她看过来的目光。 没料到他会突然回头的小姑娘愣了一下,看著他对自己露出一个明显不同於客套的微笑,小姑娘不自觉地也跟著笑了起来。 身旁坐著的湘云却看不出二人之间的默契,拉著黛玉的手,笑道:“林姐姐,邢家哥哥在看咱们这儿,你说他是不是觉得咱们俩长得像亲姐妹?” 黛玉迟疑道:“不怎么像吧?” 她们俩身上穿的衣裳虽有些相似,细看却並不相同。 只是顏色款式差不多罢了。 湘云满不在意地撇嘴道:“咱们自然能看出不同来,他们男人哪里知道那么许多,分得清银红、海棠红之间的区別吗?” 就比如她二叔家的堂兄,总是看不出她衣裳上的花样有什么区別。 分明不同的顏色,在他们眼里也都差不多。 黛玉不太相信,却还是被湘云说动了两分,邢世兄刚才是对她笑吗? 她在船上那一月,每日都穿得素净,今日突然换了身不同的衣裳,万一邢世兄没注意,没认出她怎么办? 黛玉忍不住低声问湘云道:“那邢世兄方才能认出咱们俩儿吗? “林姐姐与之前相比变化大吗?” 湘云却是会错了意,以为二人几年未见了,见黛玉点头,摸著下巴思索道:“那可能很难认出来了。 ,, 第131章 酒宴风波 红楼之状元郎 作者:佚名 第131章 酒宴风波 第131章 酒宴风波 听了湘云这话,黛玉脸上笑容一敛。 心下升起淡淡的失落。 哪怕没有道理,却不由得有些迁怒起在席上敬酒的那人来。 邢崧才向贾母敬了酒,执壶给姑妈邢夫人续上一杯,便察觉到了一道略有些幽怨的目光。 借著起身的空档,往那处一瞧,看过来的不是黛玉是谁? 刚刚还好好的,怎么转头这小妮子就闹起情绪来了? 邢崧有些不解,却还是按次序给在场的长辈们敬了酒,而后换了一壶桃花醉,从黛玉那儿开始敬同辈的姐妹们。 “这酒不醉人,林妹妹不妨一试。” 邢崧行至黛玉二人席前,亲自给二人各倒了一杯酒,笑道。 见邢崧这般直接地点出自己,黛玉心情顿时好了起来。 偷偷瞪了湘云一眼,看吧,邢世兄肯定能认出我的! 湘云莫名地看了黛玉一眼,不知她是什么意思,兴冲冲地看向邢崧道:“那我的呢?” “你的不是在这儿?” 黛玉笑著端起酒杯,分了一杯给湘云,拉著她一块起身道:“邢世兄素来勤勉,小妹也不说什么客套话,今日薄酒一杯,敬邢世兄,愿兄长平安喜乐,所偿皆如愿。” “话都让你说了我说什么?” 湘云小声嘟囔了一句,举杯看向邢崧,笑道:“小妹忝顏,跟著林姐姐唤一声兄长,祝邢家哥哥早登金榜,蟾宫折桂。” “多谢两位妹妹。” 邢崧笑著举杯回敬。 小姑娘的心思,真让人猜不透。 一会儿阴一会儿晴的。 不过,黛玉身边的这个蜂腰猿背、鹤势螂形的小姑娘,应该就是湘云了。 两个年纪相仿的小姑娘,穿著差不离的衣衫,一个怯弱风流、温柔嫻静似水,一个憨態可掏、英气洒脱如风。 风格迥异,坐在一处,却又如此和谐。 三人对饮了一杯,邢崧继续往別处敬酒。 黛玉却是整个安定了下来,只有眼神余光隨著邢崧移动。 在女眷席间敬了一圈酒,邢崧与贾璉回了花墙另一边。 贾赦依然缺席,倒是贾政听说邢崧乃是苏州府小三元秀才,特意赶了过来,在席上坐了片刻。 见邢崧二人回来,贾政瞥了一眼自家不成器的两个儿子,见他们各自喝酒吃菜,半点没注意到他这里的动静。 又见邢崧气质高华,仪容举止不俗,心下更添了三分苦闷。 別人家的孩子千好万好,只有自个儿家的不成器! 可这到底是给大嫂家侄子办的接风宴,不好在席面上教训儿子,贾政只得起身,向邢崧道:“崧哥儿上京念书,在家里住著,就当自己家是一样的。平日里得閒,也可以与兄弟们一块学习,你兄弟们虽不成器,到底也是念了两年书的,望崧哥儿多指点他们一二。” “承蒙伯父看中,晚辈愧不敢当。宝二哥天姿颖悟,性情朗澈,更有您平日里诗礼传家的悉心教导,他日前途必不可限量。晚辈才疏学浅,所学不过皮毛,深恐一己之见反而拘束了兄长灵性。若因我之故,耽误了宝二哥此等良才美质,晚辈百身莫赎。” 让他教导宝玉? 开什么玩笑! 他都没打算与宝玉有太多牵扯,可直接拒绝容易伤了情面。 邢崧只得真诚地夸讚了宝玉一番,復又谦抑己身,表示自己才疏学浅,恐耽误了宝玉。 见贾政尤不死心,继续道:“然长者有命,晚辈固不敢辞。宝二哥若是得空,自然可以来寻愚弟共同切磋,晚辈年纪虽幼,於经义一道,勉强有些心得,愿与宝二哥共同进步。” 宝玉能答应来找他念书? 怕是听见他钻研八股文章,就恨不得离他八丈远吧! 然邢崧的这番想法,贾政却是不知道的。 只认为邢崧答应了与宝玉一块念书,带动宝玉进步。 贾政满意地点了点头,轻抚短须,笑问道:“不知崧哥儿如今在哪里念书?若是可以,我便送了宝玉同去,你们兄弟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只隱约听说邢崧上京念书,倒是没问在哪里。 不过没关係,以他们荣国府的权势富贵,他都能將宝玉送过去。 十三岁的小三元秀才,这般天资的同伴,一定能带动宝玉向学。 贾璉在一旁帮腔道:“二老爷,崧弟得大宗师赏识,被推荐入国子监求学。” 贾政抚摸短须的手一顿,差点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 国子监啊,那没事儿了! 他家公侯府第,自然有荫庇的名额,却是轮不到宝玉。 若是捐纳进去,未免有失勛贵世家的体面。 可贾家並无高位官员,在圣上面前也没那个体面,求了圣上恩典,將宝玉塞进国子监更是不可能。 是以哪怕他能花钱送宝玉进去,却也不能那么做。 贾政心下有些尷尬,可在场的都是小辈,只得端起长辈的架子,勉强笑道:“崧哥儿果真是年少有为!宝玉,宝玉还没定性,就先在族学好生念书吧。” 见在场眾人都望了过来,贾政觉得脸皮一阵火烧,道:“珍哥儿,璉哥儿,你们兄弟好生招待崧哥儿,我还有事儿,先走了。” 说著,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在路过宝玉时,见他明显心不在焉,神游天外,还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都是这个不长进的儿子,不然他也不会在小辈丟这种脸! 若非想著给宝玉寻一个伴儿,督促他上进,又怎么会想著將宝玉送到邢崧那儿,跟邢崧一块念书呢? 贾政走得匆忙,邢崧却是半点不在意。 坐在席上该吃吃该喝喝,偶尔回敬一杯敬过来的酒。 席间的酒水用的是贾璉从邢家铺子里买来的,难得的口感好又不醉人,邢崧与贾家眾人推杯换盏,將在场眾人都认了个遍。 难得的是,平日里都坐在女眷席面上的宝玉,今儿个规规矩矩地坐在下首。 除了偶然隨大流敬一杯酒,其他时候,都是自斟自饮,独自喝了个畅快。 邢崧瞥一眼一杯接一杯给自己灌酒的宝玉,心下惊诧。 宝玉这状態,看著有些不对啊。 少年斟了一杯酒,起身行至宝玉席前,不动声色地试探道:“宝二哥喝闷酒难免无趣,我敬宝二哥一杯,祝宝二哥早登金科,蟾宫折桂。” 宝玉面带酡红,双眼迷离,显然是醉得不轻,摇摇晃晃地端著酒杯起身,眯著眼睛看向来人。 可惜眼前之人不住地晃动,看不真切。 宝玉打了个酒嗝,目光迷离地看向来人,举起酒杯,断断续续道:“秦钟!兄弟!哥哥...敬你一杯!等你大好了,咱们再一块去念书......到时候,我让你,你.....” 邢崧失笑,宝玉显然已经醉了,认不清人。 不过嘛,他记得前世看红楼时,秦钟好像也就这两天了? 邢崧笑道:“宝二哥醉了。” 贾璉闻言,转头看向宝玉,见他果真醉得厉害,吩咐左右將他送回去。 小廝们还未近前,却被宝玉一把挥开。 眾人还未觉得如何,只见宝玉失手摔了酒杯,喃喃道:“我,我没有!我还要去找秦钟呢,他病了许久,我好几天没去看他了......也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了,我这就过去找他... “” 宝玉站都站不稳,偏不要人扶,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在场眾人一副奇怪的表情,俱都双目炯炯地看向了宝玉。 贾家人素来荤素不忌,倒是出了宝玉这么个痴情种子,喝得烂醉,居然还想著秦钟快死了。 秦钟也有些运道,不过一块念了两日书,倒是让宝玉放在了心上。 大伙儿说寧荣两府乱,却都默契地把宝玉排除在外。 贾家眾人,从长辈贾赦兄弟,到小辈的贾蓉等人,哪个不默认宝玉是贾家那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 邢崧亦是一脸惊诧。 他自然知道宝玉宝玉与秦钟关系好,秦钟可是直到去世之前,都记著宝玉的。 倒是宝玉醉酒还念著去见秦钟... 让贾家这群心思齷龄的人看了场热闹。 贾璉最先反应过来,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尚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的宝玉,吩咐道:“宝玉醉了,送他回去吧。” 贾珍自斟了一杯酒,笑著打了个哈哈,道:“宝玉长大了,不是小孩子了。” 嘖,还以为是什么好孩子呢!也不过是与他们一丘之貉罢了。 他就说,贾家还能真出个痴情种子? 不过是之前年纪小罢了。 在场眾人神色复杂,都被这个消息给惊到了。 若是换了个人,或者说换了在场贾家的任何一个人,他们都不会觉得有什么。 可偏偏是宝玉。 眾人又喝了两巡酒,预备散场。 贾璉举杯,面带歉意地看向邢崧,笑道:“今日招待不周,还望崧弟海涵,下回愚兄单请崧弟。” “璉二哥客气。” 邢崧笑笑。 今儿个吃了个大瓜,还是宝玉亲口说的。 算是不虚此行了。 而贾家的篱笆向来扎不紧,一个古董商人冷子兴都能在外面谈论贾家的私事,把贾家姑娘的名讳掛在嘴边。 今儿个宝玉在酒席上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明日京城会传出什么样的谣言,那可就看贾家在京城有几分顏面了。 邢崧摇了摇头,由人带著往东跨院走。 还未走出花园,便被一眼熟的婆子拦了下来:“邢公子留步,我家姑娘有几句话想跟您说。” “有劳。” 邢崧认出这是黛玉身边的婆子,跟著她走了一处假山后面。 黛玉与湘云姐妹两个等在了此处。 少年缓步上前,在距离二人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笑问道:“林妹妹找我有什么事儿?” 被忽视的湘云不服,插嘴道:“你怎么知道是“林妹妹”找你,不是我找你呢?” 邢崧半点不慌,悠悠开口逗她道:“还未请教姑娘尊姓?” 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又怎么会觉得是你找我呢? 湘云一噎,抱著黛玉的手,告状道:“林姐姐,你看他!” 黛玉拉著湘云的手,却是站在了对面的邢崧这一边,笑道:“史大姑娘確实没向邢世兄介绍过自己,邢世兄不知道也是正常。” “哦,现在知道了,史老夫人娘家侄孙女。史姑娘,在下这厢有礼了。” 邢崧笑著行了一个平辈礼。 湘云连忙回礼。 “林妹妹还没说有什么事儿呢,怎么突然找我了?” 邢崧笑了笑,觉得脸上有些热,大抵是酒劲上来了,笑著看向黛玉。 黛玉从紫鹃手里接过一个包袱,递给邢崧,道:“先前邢世兄赠小妹许多礼物,小妹无以为报,只勉强做了两个荷包,赠与世兄,还望兄长莫嫌小妹手艺粗糙。” 不待邢崧接过,復又打开了包袱,將里面装著的一套墨锭递给他看,道:“这是小妹从扬州带来的一套西湖十景墨锭,送与世兄。” “扬州著名的集锦墨”?倒是我偏了林妹妹的好东西了。” 邢崧看了一眼小姑娘的神色,笑著接过了这个包袱。 小姑娘是个小富婆,他先前送的那些东西,只是看著精巧,实际上不费什么银子。 倒是黛玉的回礼,又是亲手做的荷包,又是一套价值不菲的墨锭。 显然是用了心了。 黛玉自然知道自己送出去的礼物的价值。 扬州墨虽不如徽墨出名,却非寻常的商品墨。 而是为文人、官员、盐商巨贾定製的“艺术品”,每一套墨锭,都有其特定的主题。 “集锦墨”更是扬州墨中最具代表性的一种,將多块墨锭组合成一套,每块墨锭的形状、图案、题铭各异,共同阐述一个主题。不仅是墨锭,更是一套微型的立体书画册。 比如黛玉送与邢崧的这套,就是以西湖十景为主题的一套集锦墨。 黛玉满意地看著邢崧接过包袱,笑著解释道:“这墨在邢世兄手里,才能发挥其价值,留在我这里,不过是摆著好看罢了。何况,送人礼物,价值倒在其次,最主要是心意。” 而邢崧的心意,她之前就感受到了。 “多谢林妹妹。” 邢崧失笑,这集锦墨素来都是用作收藏、赏玩的。 小姑娘倒是直接送给了他,甚至理直气壮地让他当寻常的墨锭用。 教旁人知道,骂一句暴殄天物都是轻的了。 黛玉笑道:“世兄客气了,器具而已,兄长用得趁手,便是它的好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