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春娇》 第1章 受点委屈怎么了 当裴芷在花园里被恆哥儿一个头槌撞进莲花池里,她心里就明白,与谢观南三年凉薄的夫妻情分大约是要走到头了。 水淋淋由梅心费劲从水里捞出来时,谢观南正站在莲花池边,搂著恆哥儿蹙眉打量狼狈至极的她。 眼神冷漠,厌恶,看她仿佛在看仇寇。 “裴芷,当年你姐病重过世,我娶你进门一是为了成全裴家与谢家的恩义,二是为了让你替你姐完成遗愿好好照顾恆哥儿。没想到三年了,锦衣玉食都养不熟你这白眼狼,今日居然心思歹毒要害死恆哥儿。你怎么对得起你过世的亲姐?” “你真叫我失望!” 不问青红皂白的斥责迎面扑来。裴芷浑身是水狼狈站在一旁,麻木地牵了牵唇角,心里一片冰凉。 诸如此般的话这三年里她听了无数次。 若是从前她定会委屈问一句,为何不信她? 可只要自己问一句便会迎来谢观南越发冷漠厌恶的眼神。那眼神將她对他的爱慕与温情刺破,似刀子一片片凌迟著血肉。 每次都伤得她体无完肤,痛苦不堪。 慢慢地,她学会了不为自己爭辩也不接他的话茬,总之一概认错就是了。只要认错了,大抵责罚就能少点吧。 只是,今日与往日好像不一样了。 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深深的倦意,像是背负重物小心翼翼行走了许久,突然间放下了。曾经万分看重的东西,在眼下好似都没了意思。 裴芷垂下眼帘:“二爷教训的是。” 谢观南面上一滯,诸多怒叱突然哽在喉中。 他见裴芷缩著身子裹著披风,头髮湿乱覆著大半边小脸,水滴顺著细白的脖颈落入颈间,楚楚动人之余看起来十分可怜。 此时才想起是她落了水,而不是恆哥儿。 他蹙眉:“你没什么与我说的?” 裴芷静静看了他一眼,垂眸:“恆哥儿受了惊,夫君且抱他回去,容我回房换件衣衫再说。之后该怎么罚便怎么罚便是,我无怨言。” 谢观南听了眉心皱得更深。 这是变著法子与自己置气了? 想到此处,他心中越发厌憎面前的女人。 怀里的恆哥儿突然哭闹:“爹爹,你罚她,打她!” 谢观南温声哄:“好。” 恆哥儿已是懵懂开了智,听了父亲这话面上心虚了一瞬。不过想到了什么面上又得意起来,挑衅看了裴芷一眼。 “坏女人!我让爹爹罚你。” 裴芷透过湿漉漉的乱发发隙,瞧见了恆哥儿靠著谢观南的肩头正衝著自己笑。 白嫩小脸上,孩子得逞得笑在三月春光下竟透出一丝隱秘的恶毒。 裴芷心中一痛,垂下眼帘。 比起谢观南的无情,真正让她心寒的是恆哥儿。 恆哥儿虽不是她所生,但却是她从三岁养到如今六岁。 幼小的孩子因骤然失去了生母整天哭闹,又瘦又小像一只小猫儿似的可怜。是她衣不解带才將他照顾痊癒,又精细养了许久。 可恆哥儿越长大越和她离心。先时是不愿与她亲近,后来时不时在婆母与夫君面前故意撒谎冤枉她。 小孩子撒谎尚且可以藉口是旁人教唆,而如今却已生出害她的心来了。 像今日做错了事跑了,等她追上,竟趁不备將她撞入莲花池中。 这一撞,將她心中最后一点希望与留恋统统都撞碎了。 谢观南听得恆哥儿的哭闹,面上越发冰冷。也不管她有没有伤著呛著,抱著恆哥儿冷然拂袖离去。 裴芷怔怔瞧了一眼父子两人离去的身影。 一颗水珠缓缓滚落脸颊,也不知是水还是泪。 梅心没瞧见她的脸色,手忙脚乱为裴芷拢紧覆身的披风。 道:“少夫人为何不给二爷解释?是恆哥儿偷拿了不该拿的东西,你去追他,他將你撞进池子里的。” 裴芷摇了摇头:“不用了,他不会信的。” 不但谢观南不会信,说出去闔府都不会信的。 谁会信她呢? 后母,在世人眼里都是恶毒的。 …… 北正院中,谢观南坐在母亲面前,眉心微蹙。 谢二夫人秦氏一手搂著恆哥儿,另一只手中捏著一块发黄的佛牌,脸色难看。 “你是说,恆哥儿拿了这佛牌胡闹,被小裴氏追著,然后恆哥儿就將她撞进了莲花池里。” 为了区分裴氏姐妹,谢府都称裴芷为小裴氏。 谢观南清俊的脸上微微裂开一道缝隙。 他垂眸,淡淡道:“是。” 在来的路上他见到了恆哥儿手里的佛牌就知道冤枉了裴芷。但,狠话都说尽了,总不好过去立刻与她道个歉。 谢观南想起在池边裴芷瞧著他的眼神,眉心蹙得紧了几分。 往日他也经常这般训斥她,但今日好像不一样。 平日极重体面的她落得如此狼狈,按理应与他爭辩两句,但今日只静静瞧了他一眼便不再说话。 这份安静令他寻思起缘故来。 二夫人秦氏皱眉问:“那怎么办?不罚的话,她便知道你冤枉了她,到时候她捉住这把柄闹了起来,你也没脸。恆哥儿名声也有损。” 秦氏的顾虑在恆哥儿身上。 谢家人丁不旺,大房那位爷天命孤星,每定一门亲事就死一位未婚妻。前些年好不容易娶进了一位,在成亲当晚新娘子就暴毙。他就成了鰥夫。 至今二十六了都还孤身一人,听说是再也不娶了。 按道理谢家偌大的家业本该是大房那一位继承,但大房那位眼看著婚配没著落,子嗣更是难说。所以二房这边子嗣便重要起来。 再加上那位爷这些年走南闯北替皇帝做事,虽然表面上风光,权柄在握,但听说树敌太多,保不齐哪天就被政敌弄死了…… 既是鰥夫,万一绝了户,那机会不是来了? 秦氏心中盘算,等时机到了,將恆哥儿过继给大房那位名下。 那以后大房嫡子便是恆哥儿。 二夫人秦氏正色对谢观南道:“为了恆哥儿,必须得罚她。一则恆哥儿小,有什么错处是她教导不好。二则恆哥儿这事不能传出去。” 谢观南缓缓点了点头,俊美的面上恢復清冷: “母亲说的是。罚,是叫她知道要更加小心照料恆哥儿。不能因自小照顾恆哥儿的那点苦劳就张狂起来。” 至於裴芷的委屈,母子两人心中想的俱是一样: 嫁进谢府对裴芷来说已是极好的荣耀,又有什么不满? 而她年纪轻轻一进门便白得了一个儿子,受点委屈又怎么了? 第2章 第一次动手 秦氏又说起另一件事:“我邀了白大夫人过来喝茶敘旧,白家小姐也要来。” 谢观南薄唇微抿,默了一默。 “她与你从小青梅竹马。要不是她父亲当年办差出了错,被发落回了锦州,哪会让你去娶了裴若那个病秧子?唉,以为裴家满门清贵,裴济舟仕途也不错,作为你的岳丈將来能给你点助力。” “没成想裴家后来竟也出事了,裴若那个病秧子又身子不爭气过世,留下恆哥儿。唉,这才不得不让小裴氏进门。” 说道从前的憾事,秦氏唏嘘不已。 谢观南垂眸饮茶,面色复杂也不知在想什么。 “白家善於钻营,去年花了大把银子送了一位小姐进宫去。今年就得了宠,白家又復起了。” 谢观南不愿听母亲嘮叨,打断:“母亲別说了。” 秦氏闭了嘴,只是拿眼悄悄看自己儿子的脸色。 “玉桐说两年没见你了,甚是想念……” 谢观南沉默半晌,玉雕似的清冷麵上如春风化雪般稍稍融化。 他缓声问:“白家什么时候到?” 秦氏舒展了笑容:“看时辰约莫这个时候到。” “人来了,你就当义妹照顾,旁人决计不会说什么。若是小裴氏得知內情与你闹起来,我有的是话堵住她,你且放心。” 谢观南应了声,便去前院准备招呼白家客人了。 …… 到了清心苑,兰心已经收到消息早早烧了一大盆热水,备了乾净的衣衫鞋袜,连伤药都备齐了。 好不容易见到裴芷回来,丫鬟们赶紧支起屏风为她脱了衣衫鞋袜。 裴芷冻得唇发紫,手心蜷缩。她天生体质偏寒,如今寒气入体每一根骨头都在疼。 兰心赶紧唤来小丫鬟,拿了一堆切好的生薑死命为裴芷搓揉手心。 如此这般紧张忙了大半天,裴芷才慢慢缓了过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更衣梳洗后,她还没躺在榻上就听见外面有人来传话。 梅心黑著脸进来的:“二爷让人传话,让少夫人出去迎客。” 兰心正帮裴芷擦头髮,听了这话,气得手抖:“要不要人活了?二爷这是忘了小姐刚遭了什么罪?” 传话的下人:“是白家小姐说要与少夫人相见,二爷拦下来了,说……说白家小姐身份尊贵,还是让少夫人收拾出去应酬一会,见个面,说个场面话便可以回来。” 说著,下人一副理所当然,转身便要出去回话。 “慢著,”裴芷抬起素白的脸,淡淡道:“去回二爷,我身子不適无法见客。” 传话下人一愣,见她神色坚定,只能诧异地走了。 梅心兰心两丫鬟面面相覷。 她们和那传话下人想的一样,以为一向柔顺听话的裴芷会忍著不適去迎客。毕竟是谢观南亲自吩咐的,哪怕再为难再琐碎她都亲力亲为。 如今这是怎么了? 兰心鬆了一大口气,继续为她擦发。 梅心心思细了点,悄悄问:“少夫人是不是还生著二爷的气?” 裴芷摇了摇头:“只是觉得累了。” 梅心摸不透裴芷,只觉得她今日自落水后就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不过这点不一样,梅心是乐见的。 少夫人自嫁入谢府后就对二爷太在乎,而在乎便会让一个人显得太过卑微。 她不喜欢自家少夫人这样。 裴芷梳洗完拢了一件內缀羊羔绒的宽大袄子靠在软榻上,听著隔壁院墙人声鼎沸,寒暄嬉笑。清心苑这边因为被抽调了奴僕前去伺候,变得冷冷清清的。 有一瞬她竟觉得这样很好。 平日闔府將自己当做外人,看她的眼神都带著审视。在他们心里,好似她做了谢观南的续弦,便是捡了天大的便宜,生了多大的造化。 是个人都有资格说教她一番,教她该如何感恩,如何做。明明自己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就欠了谢府一份天大的恩情。 这份所谓的“恩情”太重,每次压下来都让她喘不过气来。 三年了,她背够了也倦了,可以考虑走了。 过半盏茶功夫,北正院传话让她去祠堂跪两个时辰。梅心要去求情,让裴芷拦了下来。 她看了看天色:“晚上就能回来了。” 传话嬤嬤等了半天,却见裴芷面色平淡如常,竟没有与自己说软话。 平日她来传话,不管好听难听裴芷都笑脸相迎,还得塞点好处。 今日怎么和木头人似的,莫不是摔池里脑子摔傻了? 裴芷换好衣裳,走到传话嬤嬤面前,很是平静道:“走吧。” 嬤嬤见她这样子是打定主意不肯给好处,暗地狠狠剜了她一眼。 心道,回去定要在二夫人面前再狠狠上个眼药。 …… 天色昏暗,过了晚膳时分裴芷才在梅心搀扶下一瘸一拐回到清心院。 兰心匆匆迎上来:“二爷等著呢。” 裴芷一愣,回了主屋,果然瞧见谢观南端坐在罗汉床边,手中执著一本书册。 烛火明亮,將他俊美的侧顏照得线条分明。 他端坐著,一袭天青色常服垂坠而下,层层叠叠,姿態清俊儒雅,宛若画上的謫仙。 他瞧见裴芷走了进来,放下书卷,问:“我唤你去见白家小姐,为何不去?莫不是因下午的事与我置气?” 他皎若明月般的面下藏著隱忍许久的恼意。 裴芷张了张口,下意识想辩解两句,但话到了嘴边变成:“二爷误会了,没有置气。” 谢观南眸色很冷:“没有置气又为何不去?” 他想到了什么,盯著她:“是不是旁人与你说了我与白家小姐的旧事?” 裴芷一愣:“什么旧事?” 谢观南没料她真的不知,心中便后悔自己沉不住气来。 他冷笑:“你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 眼见又要陷入无休无止的爭执,裴芷只觉得越发无力。 “是真不知。” 谢观南怎么会信她? “还顶嘴?”他冷笑:“我与白家小姐是青梅竹马,但也只限於这份儿时情谊罢了。让你去见她,是给你脸面,没想到你不知我用心良苦,还在外人面前与我闹。你可知白家小姐听到你不愿出去见客,心里有多难过?” “她还一个劲道歉说是自己唐突了你。” 白家小姐见不著她便难过了,而她被继子撞进池里就不难过? 在祠堂罚跪就不难过? 到底在他谢观南的心中,旁边別的事都是重要的,唯独她一点都不重要。 裴芷听到这里,淡淡打断:“夫君不用给我脸面。白家小姐我从没见过,更不知她与夫君有旧情。夫君不用疑心我是故意置气。” “再者我不出去见客,只因为我刚落水不便见客,婆母还发落我去跪祠堂。这些小事白家小姐不知,夫君应该是知道的。” “你!” 谢观南被打断,脸上怒色浮起,手边的书册一摔突然飞了过去,打到裴芷脸上。 第3章 她越难拿捏了 身边梅心一声惊呼,赶紧护在她面前,跪下: “二爷息怒!” 谢观南也不知晓书册竟飞了出去,抬眼看去。 裴芷鬢髮被打乱,长发垂落白腻如雪脸颊边。她清清冷冷站在那边,眸光幽然。她是极美的,甚至比过世的亲姐裴若更美上三分。 肤如凝脂,眉眼如画,但往日带著繾綣深情的眼中,此时多了几分他看不懂的冰冷疏离。 谢观南张了张口,心中有了些许的悔意。 他今日为了白玉桐辩解,生了心虚,竟是第一次动了手。虽是无意的终究伤了她。 但,他不想道歉。 谢观南沉了脸色,长嘆一声,语重心长: “我是为了你好。” “你现在这个心胸狭窄又善妒吃醋的样子,莫说是我,九泉之下你姐怕也是失望透顶。” 裴芷定定瞧著谢观南。 三年了,他並未一丝改变,依旧是京中人人称讚的风流倜儻,清雅端庄的世家公子。 可记忆中那位谦谦君子,对自己说话温声细语的谢观南好似不见了。 又或许,一直是自己的误解。 谢观南还是谢观南,只不过他的温柔与深情不会施捨与她罢了。 他和谢府其他人又有什么不同? 他只要她做好谢少夫人的样子,用尽心血养育好恆哥儿。至於她的脸面、是委屈还是难过,他根本不在意。 人一旦有了偏见,任怎么努力都是无用。 想通了这点,浑浑噩噩的脑中突然一股寒意袭来,心里最后一点留恋也被打散了。 人在一瞬间清醒了。 谢观南还要再说,裴芷已转过身:“二爷的教诲我已经都听明白了。夜了,妾身回屋歇息了。二爷早些歇息。”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说著,她让梅心扶著自己回了寻常住的西侧屋。 谢观南瞧著她清冷的纤细背影,眉心蹙起。 这小裴氏,越发难拿捏了。 第二天一早,裴芷早早便醒了。她瞧著帐子上绣著的鸳鸯戏水,默默不做声。 昨晚睡得不太好,梦见了三年前的一些旧事。 三年前,父亲裴济舟因为替废太子说了几句话,触怒皇帝获罪下狱。要不是因为祖父曾做过太子太傅,还有点微薄情分,恐怕整个裴家都要被牵连获罪。 祖母不得不带著一家子回到老家暂住。 后一年,嫁入谢府的亲姐裴若传来病重消息。 在亲姐的病榻前,裴若提出让刚及笄的裴芷嫁给谢观南做续弦。 裴芷知道,亲姐是不放心不到三岁的稚子,更捨不得自己过世之后,深爱的夫君谢观南无人照顾。 看著亲姐病得只剩下一层皮肉的脸,裴芷犹豫不决。 母亲见她不答应,將她关了起来打骂又哀求许多日。裴芷只是不鬆口。 是后来谢观南亲自见了她。 雪般的梨花树下,一袭青衣的谢观南清瘦如謫仙,儒雅俊美的面上是淡淡的疲倦。 他是京城第一世家谢家的二房长子,为人端正清雅,才学满腹,是京中多少深闺少女梦中情郎,想嫁入谢家的女子当年能绕京城一圈。 可他当初却独独选了裴家,婚后与亲姐裴若恩爱情深,传为京中佳话。 他望著她,眸光温润如春水:“我知晓这门亲事定会让你为难,但恆哥儿还小,你姐爱子如命,我也不能將他交由別的女人手上,只有你了,阿芷。” 他见裴芷还在犹豫,轻嘆:“罢了,我不强人所难。你若不愿,就当没有此事。” 他神色黯然:“只是可怜了恆哥儿……” 亲姐的哀求、母亲的哭诉,粉糰子似的小侄儿哇哇大哭的样子在脑中日夜纠缠著她,而面前的男人又在自己面前如此情真意切。 那一刻,她动摇了。 裴芷记得自己问了一句:“姐夫,若是我进门,你会待我如姐姐那般好吗?” 谢观南沉默了良久,嗓音温润:“会。” “你会信我,敬我,终身不纳妾吗?” 谢观南似乎笑了一声,而后说了一个字:“会。” 如今想来,裴芷才明白谢观南的笑里藏著诸多复杂。 总归,自己轻信了一个男人浅薄的承诺,担上了恶名,转头投进了谢家这吃人的火坑里。 眼角一滴泪缓缓滑落,离去的念头越发重了。 她背负著不属於她的重担,在这不属於她的地方苦苦熬了三年。 说不上遭受了多了不得的委屈,是日积月累的失望积攒多了,突然在一瞬间深深替自己不值得。 若说昨儿只是一瞬衝动有了离去的念头,经过一夜仔细思量,她想的越发明白。 谢观南不是她的良配,再继续在谢府待下去,她会生生熬死的。 “少夫人,起了吗?二爷起身了。” 梅心轻声提醒。 裴芷收回思绪,应了一声默默起床梳洗。 梅心见她不紧不慢,不由劝:“二爷昨晚发了好大的火,要不一会儿少夫人前去解释两句,便叫二爷知道少夫人没有那等心思……” 裴芷摇了摇头:“不用了。二爷要是问起来就说我身子不適。” 梅心伸手一摸,果然发现她额头烫得厉害,连忙去让人请大夫,再也不提方才的事。 谢观南照旧起身,在床榻边等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与平日的不同来。 若是平日,他一睁眼,房中便有裴芷温柔的笑脸相迎。 她总是早他半个时辰起身,打扮得整整齐齐,一应洗漱用具,衣物都备得好好的。 裴芷是个极妥帖细心的女人,就算她亲姐裴若在世做的都不如她十分之一。 只要是她伺候的时候,水盆的水永远不烫不冷正正好,用的面巾都用薰香和热水仔细泡过,衣衫永远整齐,还有淡淡的檀香。 而她永远安静在他身边张罗,绝不让他多动一根手指头。 想到此处,谢观南招来青书:“少夫人呢?” 青书一早也等在房门边,等著裴芷照旧来服侍二爷。 虽说昨夜听说二爷不小心摔了书砸到了二少夫人,但二少夫人那么爱重二爷,寻常爭执吵架都熬不过一夜,不管哭得多委屈,第二天一早一定巴巴过来服侍。 可今早眼见过了时辰,二少夫人偏房竟然没有半点动静。 青书犹豫了下,道:“要不我去问问?” 谢观南眸色一沉:“罢了,她约莫还在生气。故意拿乔不来。” 青书笑道:“二爷多虑了,少夫人是极爱重二爷的,又识大体,从来不会胡闹生事。” 谢观南听了,想起裴芷的確是几乎没有过任性妄为的时候。 哪怕她受了多少斥责与责罚,顶多回房中自苦两天,照旧围著自己转,顶多面上苍白,精神不太好。 鲜少听她因为小事而抱怨个不停。 青书突然道:“少夫人起来了。” 第4章 第一件要放手的事 果然偏房烛光亮了起来。谢观南瞧见薄薄的窗纱透出一道纤瘦背影,由著丫鬟扶著梳洗拨弄长发。 光是背影引人遐想,浮想联翩。 青书去问了,回来稟报裴芷生了病,请了大夫。 谢观南后知后觉想起她昨儿落了水,又在祠堂跪了两个时辰,不生病才怪。 而昨夜竟错手伤了她。 想来她心中也是极伤心,这才不愿意来伺候他梳洗。 罢了,他知这位小妻子本性极柔顺善良的,只因为深爱他才会犯下错事。 这次便饶了她,反正罚都罚了就当小惩大诫。以后她定不敢再对恆哥儿有怠慢。 至於白家小姐的事,谢观南心中並不认为裴芷敢吃醋。 她安分做好谢府的续弦夫人,该有的以后自然会有。不该有的……他肯定不会多给的,而且也不会让她过分肖想。 谢观南抿了抿唇,清冷道:“送点补品去,就说让她好好养著。” 说罢他起身让下人打水梳洗完,便当值去了。 裴芷由梅心梳了头髮,喝了小半碗温热的盐水復又躺在床上。北正院那边来了人,乾巴巴吩咐她因病修养两日,好了再说。 来的人是二夫人秦氏身边的樊嬤嬤。 樊嬤嬤传完话,仔细看了裴芷的脸色,忽地道:“过两日是故去裴氏的生忌,二夫人让你代为吃斋念经七日,为恆哥儿祈福,也为谢府积攒点功德。” 裴芷听了,越发觉得心寒。 秦氏时常插手她房中之事。她定了两人同房的时间,每月只有初一十五才能同房,若是谢观南多回清心院几回,秦氏就会把她唤过去暗里敲打一番。 不许她因为男女情事上耽搁。 她麵皮薄,男女之事上不太知晓,於是就规规矩矩守著秦氏的规矩。 而今年,谢观南差事清閒,回清心院住的日子一多,秦氏又藉口让她去佛堂抄经或者分派她一些礼佛上香的事。 礼佛上香就必须提前斋戒沐浴一番,这样更不可能与谢观南同住同睡。 先前她不明白,直到有一回无意中听到秦氏身边的嬤嬤说漏了嘴,才明白了秦氏的用心。 原来秦氏不愿意她早怀了谢观南的孩子,因为这会抢了恆哥儿的宠爱。且一旦她有了自己的孩子,也就不会全心全意照顾恆哥儿了。 婆母都这么防她,可想而知闔府下人又会怎么看她。大概早就將她轻视到了尘埃里了。 兰心忍不住问:“樊嬤嬤,吃斋念经可是要去小佛堂?” 樊嬤嬤点头:“自然是那边。” 兰心被气得哆嗦,但又不敢直接顶撞。 “少夫人还发著烧,恐怕得多养两日才行,能否请嬤嬤前去与二夫人说点好话……” 樊嬤嬤没听完就厉声打断:“你是什么东西,配替你家主子求情?难不成她亲姐的生忌她都不肯去斋戒念经?!” 兰心辩解:“不是,往年生忌都没般做。再说佛堂清苦,天气还这般冷,少夫人的身子受不住。请嬤嬤……” “啪”一声,兰心被樊嬤嬤一巴掌打翻在地,捂著脸委屈哭了起来。 裴芷下了床榻將她护在身后:“樊嬤嬤別打了,兰心这丫头不会说话,你不要同她一般见识。” 樊嬤嬤在谢府中地位超然,是秦氏的陪嫁嬤嬤,还养过二房几位少爷小姐们,功劳颇大。 平日秦氏都对她和顏悦色,小一辈的见了都得对她行礼。 樊嬤嬤冷冷扫向裴芷,见她身形消瘦,面白如雪,一头墨发凌乱披在肩头,有种不自知的嫵媚姿態。 樊嬤嬤心中越发厌恶,这小裴氏长得越发妖妖嬈嬈了,若是不早点把她与谢观南分开,將来还不知道怎么迷惑爷们,最后夺了谢府的掌家权呢。 她从鼻孔冷哼一声:“一个下贱的婢子还不值得我生气。不过,小裴氏,我劝你收起不该有的心思,好好去佛堂斋戒念经。哦,对了,念经不够心诚,你去抄一百遍心经吧。” 她说完转身要走。 “等等。”裴芷忽地唤住她。 樊嬤嬤皱眉回头。 裴芷轻轻喘了口气,忍著不適,问:“若我去佛堂,恆哥儿谁照顾?” 樊嬤嬤听了这话,像是预料到,皮笑肉不笑:“自然是由二夫人照顾。你放心,恆哥儿金枝玉贵,身边有一堆嬤嬤丫鬟伺候著,冷不著饿不著。你也就別惦记了。” 裴芷点了点头:“那就好。” 樊嬤嬤一怔,这小裴氏是不是被烧坏了脑子?话里的讥讽她竟然没听出来。 裴芷对梅心吩咐將给恆哥儿做的小衣服和小鞋子都拿出来,交给樊嬤嬤。 她道:“如今恆哥儿也大了,婆母身边的人多,看顾得比我仔细,以后就都交给婆母教养吧。” 樊嬤嬤捧著一堆小衣服小鞋子,诧异瞪大眼。 裴芷脑子昏昏的,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强撑著说这些话已是极限了。交代完就往床边走,看也不看樊嬤嬤脸色。 樊嬤嬤忍不住质问:“小裴氏你是什么意思?!” 裴芷喘了口气,脸色青白,道:“没什么意思,恆哥儿我教养不了,交给婆母了。” 樊嬤嬤气得都笑了:“我只说你几句你就撂挑子了?还是你心中一直记恨二夫人罚了你?我真没想到小裴氏你心眼如此小,与小孩子计较,又与婆母计较。你真真……是……” “你忘了当初是怎么在过世少夫人面前发誓的?” 裴芷轻声道:“我是发过誓,但如今已做到了。恆哥儿六岁,身体康健,也可以启蒙了。这个时候交给婆母自然是无事的。” 就算她不將恆哥儿交出去,平日里秦氏也时常让人抱著去玩,只有恆哥儿生病了才又丟了回来。 总之,玩笑逗乐由他们接手,生病发烧的辛苦事都归她。在秦氏与谢观南眼中,她只是比乳母地位稍微高点的奴僕罢了。 梅心与兰心曾经抱怨过,说恆哥儿这样来来回回都被养坏了。她何尝不知?平日只是碍著面子上一一都忍了下来了。 如今她已经有了去意,第一件事便是將恆哥儿放了手。 第5章 妾自请下堂 樊嬤嬤瞧见裴芷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脸都黑了。 “这话是你说的,將来可別后悔!恆哥儿要是归到二夫人膝下教养,就算是你跪著哭著央求,绝对是不会再给你了。” 樊嬤嬤脸色阴沉沉走了。 梅心十分担忧:“少夫人,樊嬤嬤一定会去向二夫人告状的,到时候二爷又要来怪罪。” 裴芷正发著热,眼前模模糊糊的。 她低声道:“不用担心,我……”本就想离开这这地方了。 话没说完已昏睡过去。 这一觉睡得黑沉。醒来的时四周都是黑的,只有桌上一豆烛光微微泛著黄色的光晕。 睡了一觉热退了不少,整个人清爽起来。 裴芷唤了丫鬟来伺候。 她一天没吃东西,梅心拿了一碗微温的米粥拿了一碟咸菜。裴芷吃了一口只觉得这简直是生平最美味的东西,忍不住多吃几口。 梅心见她精神好,连忙让人把熬好的药端上来。 一屋子下人忙碌起来,总算是有了几分活气。 却不想谢观南今夜竟然抱著恆哥儿来了。 他一进门就闻到了浓浓的药味,本打算迴转,但一想到今日母亲的哭诉,便抱著恆哥儿径直走了进来。 他刚坐下来,抱著恆哥儿並不放手。兰心与嬤嬤要上来接孩子。被他冷冷瞧了一眼,她们被冰冷的眼风嚇了一跳,悄悄退了下去。 临走前,兰心忧心忡忡瞧了一眼裴芷。 屋中气氛一下子冷清下来,忙著伺候的梅心心惊瞧了一眼谢观南的脸色。心中咯噔一下——二爷果然生气了。 这种无言的冷战是最磨人,因为二爷一冷下脸来几日都不理人。 平日不消说她们下人,裴芷只要一看见二爷的脸色是这样,还没等他开口,她便自行请罪了。 谢观南不言不语坐在窗前梨花木椅上,见裴芷半靠在床头软垫上,头上绑著一条宝蓝色束额,乌黑柔顺的髮丝微微凌乱盖了脸颊。 肤如白雪,眉眼如画,再加上病出来懨懨的脆弱,宛若病西施似的美。 谢观南走了神,回过神来才发现自从自己入屋中,裴芷竟没有往他这边瞧一眼。 他冷淡开了口:“是你与母亲说,不要再教养恆哥儿了?” 屋子里气氛骤然冷了下来,像是回到了寒冬腊月。丫鬟们战战兢兢垂头恭立,大气不敢出。 裴芷慢慢喝了药又漱了口,做完这些后又仔细擦了擦嘴。这才抬眼看面前父子两人。 恆哥儿没了昨儿的活力,懨懨靠在谢观南怀里,脸上还有不正常的红。看样子昨儿又跑又跳,到了秦氏那边估计又贪吃了,便又病了。 裴芷垂下眼帘:“如二爷所说,恆哥儿是交还给母亲教养了。” 谢观南蹙了蹙眉。 “你难不成还在记恨昨儿母亲罚了你跪祠堂?所以你故意挑了这个与我闹起来?” 他嗓音极冷,眸光若有形实质似刮过她的面上。 裴芷垂著眼帘,静静听著谢观南的斥责。 这些话谢观南不是第一次说,往日觉得刺耳,如今换了心境听了只余无尽的疲倦与麻木。 看来她是真的放下了。放下了便可以自由了。 恆哥儿突然哭了起来,伸著嫩白的小手朝著裴芷:“母亲抱抱,恆儿难受,肚肚疼……” 裴芷看了他一眼,缓缓將脸別了过去。 恆哥儿感受到她的冷淡,一愣后旋即大哭:“母亲,恆儿肚肚痛痛,抱抱,呜呜,恆儿不跑了,恆儿听话,母亲不要不理恆儿呜呜……” 谢观南听著怀中稚儿哭得悽惨,只觉得心烦意乱。他突然想起来时母亲秦氏与他说的话。 “那小裴氏是个心软的,她说不养恆哥儿只是与你赌气而已。她怎么放心得下恆哥儿?” “我教你,你抱著恆哥儿去她面前哭闹一番,然后嚇唬若是她今日不养恆哥儿,以后就不让她见孩子。她一准什么都答应了。” 谢观南虽觉得这个法子有点阴毒,但若是不用这个法子,让裴芷消气的办法只有他低声下气去道歉认错。 他怎么可能放下架子,与这种无知的深宅妇人赔礼认错? 万一今日认了错,她將来顺杆往上爬,处处辖制著他可怎么办? 恆哥儿的哭声越发大,哭得脸涨的通红,而往日將他捧得如珠如宝的裴芷却始终面色淡淡,不肯伸手抱他。 谢观南脸色渐渐难看。 “裴芷!你当真如此狠心?恆哥儿这般求你了,你竟然无动於衷。” 他顿了顿,口气越发森冷厌憎。 “若是早知道你是如此狠心肠的妇人,就算是你们裴家跪著求我,我也是决计不可能让你进门的。” 裴芷静静瞧著面前怒极的男人,心从未有此时这般平静。 她轻声开口:“二爷既然如此想我,又觉得我本不配谢府门楣,当不得谢府少夫人,当初就不该和我母亲一起苦苦劝我嫁进来。” 谢观南一愣,旋即他脸色变了变,语气森冷:“你什么意思?” “我后悔了。”裴芷语气无波无澜:“二爷,看在这三年我无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和离吧。” 满屋俱静,针落可闻。 恆哥儿听懂了似的,竟收住了哭声。含泪的大眼愣愣瞧著裴芷。小小的孩童就算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已能从大人的面上感知到大事发生了。 不但是大事,还是很坏的大事。 “砰”地一声,谢观南仓促站起身带倒了锦凳。 他直定定瞧著床踏上满脸病容的裴芷。 “你疯了?!” 口气是从未有过的森冷,带著一丝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裴芷没吭声。 谢观南见她面色异常平静,缓了口气:“你要做什么?” 裴芷轻嘆一口气,黑白分明的眼瞧著他,慢慢的,清晰地道。 “妾身自请下堂,请二爷赐我一纸休书吧。” 这回,总听得明白吧。 谢观南俊脸上神色变幻不定,像是听到了笑话又似听到不可置信的什么东西。 目光扫过她面前的药碗,再扫过她用了米粥和咸菜,还没来得及撤下的碗碟。 他吐出一口气,淡淡道:“原来是你病了,都开始说胡话了。” 他神色缓和:“既你病了,那就好生歇息。也不要胡思乱想了,我原意並不是责怪你,只是你今日突然与母亲说你不养恆儿,恆儿又闹肚子,说难受……” 他说了一番话后,发现裴芷一张素白小脸上没半点温情。 心中咯噔一声,一股异样似藤蔓缠绕上来。 心里麻麻的,软软的,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总之有点堵。 往日也不是没这样闹过。通常都是母亲在他面前哭诉几句,他到了晚间怒气冲衝过来斥责她。 不过每次他训斥狠了惹得她伤心哭泣,他便说两句缓和场面的话,她就会收起泪水,含羞带怯地与他和好了。而后的日子她一定会越发细心对他。 可今天好像不一样,为什么她要用这种眼神瞧著自己? 为什么她听了自己的解释並不哭诉自己的委屈? 是哪儿出了错? 裴芷淡淡道:“二爷,我说的都是心里话。” 谢观南冷静下来,眸色冷若冰霜,身上丝丝寒气似乎都能瀰漫开去。 终於,他冷冷笑了一声,头也不回大步离开。 第6章 人性本恶 裴芷看著谢观南衣袂飘飘,背影在夜风中消失,缓缓闭了闭眼。 背后冷汗涔涔,湿透了重衣。 天晓得她方才面对谢观南说出那一番话来用了多少勇气与心力。 不过最重要的话终於说出口,也不管谢观南信不信,她总算是迈出最难的那一步。但之后要怎么走心中却是有些茫然。 “母亲。” 恆哥儿被落下。他眼眶还蓄著泪,呆呆瞧著床榻上那总是温柔对自己的继母。 他只晓得刚才父亲与继母吵了架,具体是什么他不明白,应该是为了今日下午他做的错事。 不过,往日这些事也不是没有过。 父亲斥责继母,而继母时常唯唯诺诺应了,而后越发精细照顾他。很多时候她会双眼含泪,心酸又委屈瞧著自个。 每次那时候他心中都升起小小的愧疚,但谁叫这继母是个坏心肠的女人呢? 她仗著是娘亲的妹妹,竟然妄图让他忘了娘,还要替代过世娘亲的地位。 他决计不能忘了亲生娘亲的。 想著,恆哥儿嘴一瘪,嚎啕哭了起来:“肚肚痛,恆儿肚肚痛……” 边哭边伸手,要裴芷抱。 裴芷从失神中回过神来,下意识就要抱起恆哥儿。 突然,她瞧见恆哥儿胖乎乎小脸上那一抹得逞的笑。她心中一动,还没等抱住恆哥儿。 “啪”地一声,恆哥儿的小手狠狠扇在了她的手背上。 皓如霜雪的手腕上很快起了一块红印。 梅心急忙抱起恆哥儿,又气又急:“恆哥儿做什么?少夫人她今日因为你生病了……你怎么能打少夫人……” 终究是奴婢,不好斥责小主子。 恆哥儿没吭声,一双乌黑髮亮的大眼盯著裴芷,想看她的反应。 往常这个时候,裴芷便会忍下疼痛,照旧亲切搂过他轻声安慰也不会斥责他打人。 然后他就会趁机提出一些要求,裴芷基本上都会满足他,就算是过分也能先答应下来。 可今日,裴芷定定瞧著手腕上的红印半天不吭声。 这巴掌本该打在她脸上的,只因为刚才稍一迟疑才打在手腕上。若是打在脸上,少不得红肿到了第二日。 这孩子……罢了。 心在这一刻越发冷了。 不得不承认人性是本恶的。她尽力教了,但耐不住恆哥儿身边一波波怀揣恶意下人成日唆使。 恆哥儿见她没反应又哇哇大哭起来,照旧伸手要她抱,又在梅心怀里七扭八扭的就要掉在地上。 裴芷突然道:“我病了不能將病气过给恆哥儿。梅心你与乳母一起將恆哥儿带到北正院去。” 梅心应了,抱著恆哥儿转身出去找了乳母。 恆哥儿懵了,趴在梅心的肩上呆呆看著床上懨懨闭眼的裴芷。 不对,母亲怎么不带著他睡了? 他不要去北正院,那边被子一股子刺鼻的檀香味,不松也不软一点都不如在母亲身边舒服…… 孩子的哭嚎渐渐远去。 清心苑恢復了寧静,窗外潮寒的湿意一阵阵袭来,整个屋子又冰冷如冰窟似的。 被这一闹裴芷没了睡意,让兰心去研磨。兰心见她气色不好也不敢多劝。 笔墨准备好,对著空白的宣纸裴芷却又出神了。 要写的东西许多,临到提笔竟是千万思绪都堵在了胸中,一如这些年受的大小委屈淤积起来,到了溃堤那一刻,泥沙俱下,竟不知道从哪儿捡来说起。 第二日,裴芷起床时天已大亮。 昨夜恆哥儿不在,难得睡一场整觉。若是平时恆哥儿病了,整个清心苑人仰马翻,她亦得衣不解带守著。 烧退了精气神恢復许多。往日雪白的脸颊上多了两片淡淡的红晕,铜镜一照多了几分神采。 墨发如丝缎,隨意披在肩头,如瀑似的垂在胸前。 铜镜中的人眉似远山青黛,眼是带著嫵媚,略显飞扬的丹凤眼。里面眼瞳似黑宝石似的明亮,又似寒潭般清冷明净。妃色的菱唇,下頜尖而小巧,更美的是鼻似悬胆,嫵媚柔弱中自有一股婉约气质。 她这般年轻,也不过十七八罢了。 北正院的人来传话让她过去伺候婆母秦氏用早膳,裴芷想了想,让人回了说稍后自去。传话的人见她不紧不慢梳妆,一时被她容光所摄,竟不敢阴阳怪气催促。 梅心不安:“万一二夫人拿少夫人过去教训立规矩可怎么办?” 昨儿在祠堂跪了两个时辰,以二夫人秦氏的脾气,后头还得无数招等著磋磨她。 梅心想了想,出主意:“要不少夫人前去时恳切解释昨儿的事是一场误会,少夫人並没有推恆哥儿。更没有不想教养恆哥儿,都是因为昨儿病了……” 裴芷淡淡止住梅心的话:“不必了。” 从前遇到此类事,她也曾挖空心思解释过,甚至找出证据力证自己没那等恶毒心思。但没人信。 谢观南不信,婆母秦氏更不信。 昨日那一推让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些年痛苦的根源。谁叫她的身份一开始就带了原罪。 提出合离那一刻,她无比轻鬆。 谢观南心中怎么想她再也不用顾忌,婆母秦氏要怎么磋磨她,也不用放在心上了。反正都决定离开了。 她要的是自由轻鬆,再也不要余生都活在这樊笼里,一日日熬干心血和血泪。 裴芷到了北正院的时候,院中人来人往,也不知是什么日子,谢府本房与三房四房的人都来了。 院中与廊下都站著不少体面的管事嬤嬤与得脸的丫鬟们。 裴芷走了过去,有的装作没瞧见她,有的不冷不热打了个招呼便各自说话,都当瞧不见她。裴芷早就习惯了谢府人的轻视,静静与梅心在廊下垂手等待。 樊嬤嬤见她来了,呸地吐了一口老痰,才进去稟报。 心里冷哼:昨儿说得那么硬气,今日还不是得过来立规矩。 裴芷立了一会儿便瞧见一身华贵锦锻,珠翠满头的谢观云走进院中。 谢观云年方十三,今日著一件顏色极鲜亮的鹅黄色绣 她瞧见裴芷立在廊下,往日她是不屑去与她打招呼说话的,但今日她直朝著裴芷走来。 “听说你昨儿推了恆哥儿,还气哭了母亲。” 第7章 为何又不娶了 谢观云劈头就是质问。 裴芷不紧不慢抬头看去。 谢观云与谢观南是一母兄妹,两人长得有五分像,说话的神態与训人的气势咋一眼看去更是像了七八分。 好似谢观南亲自来训斥自己,连口气都一模一样。 谢观云见裴芷不吭声,呵呵冷笑:“你是不是觉得养育恆哥儿很有功劳,便能张狂起来?若是你这么想就大错特错了。你不得我哥喜欢,母亲也不喜欢你,你在他们心中地位越不过你那过世的大姐的。” “我要是你就该收起那不切实际的奢望,乖乖养育好恆哥儿,想办法討我哥喜欢才是正经。” 她见裴芷眼观鼻,鼻观心,看也不看自己一眼。 语调忍不住拔高了点:“不过你若是討好我,我倒是可以教你几招怎么討好我母亲与我哥,我要……” “小姑不必费心了。” 裴芷抬起黑白分明的眼,眼神冷淡看著谢观云。 “我再笨拙,也无需一介未出嫁的闺秀来插手我房內之事。小姑年近及笄,还是多学学別的有用的东西吧。” 谢观云后面诸多话突然被噎在喉中,雪白的脸涨得通红。 她怒道:“小裴氏你不知好歹!我这是在点拨你,你居然不领情?” 她想到了什么,转为幸灾乐祸:“我真是蠢,与你说这些做什么?总之你越作越闹,死的越快。你不知道吧?我哥心中一直喜欢的是与他青梅竹马的白家小姐白玉桐。” “昨儿玉桐姐姐过来了。要知道我哥从不应酬女客,却破天荒陪了她一下午。今日还相约去寒门寺上香。看来我哥心中一直忘不掉她,要不是从前阴差阳错我哥是定要娶玉桐姐姐的……” 裴芷淡淡打断她:“哦?那如何不娶了?是嫌白家犯了错被贬去了锦州,所以配不上谢家门楣,还是別的缘故?不然两人既然如此情深义重,何必阴差阳错那么多年呢?” 谢观云被噎住:“你,你……” 她“你”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辩驳。 裴芷继续淡淡道:“小姑方才说自己蠢,的確是犯蠢了。白家小姐若是知道了你如此背后编排她,她会感激你吗?” “你!” 谢观云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倒不是被懟得哑口无言,而是震惊从前低眉顺眼的小裴氏竟然有胆量敢反击。 她不该是低眉顺眼受著吗? 谢观云心中咬牙切齿,压低声音:“你就张狂,且看能张狂几日。” 她愤而拂袖进了屋子。 裴芷继续站著,眉间多了一层淡淡的厌倦。 梅心小心翼翼瞧著裴芷的神色:“三小姐这么生气,一定进去与二夫人说嘴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裴芷摇头:“无妨。” 谢观云不喜她,自从她嫁进来后不少受她夹枪带棒的讥讽。从前只觉得她年纪小不懂事,处处忍让。而如今看来,十三岁不小了却又如此行事,那便是从根子上就坏了。 就算谢观云一改常態去说她好话,婆母秦氏对她的磋磨也不会少一分。 人的偏见如泰山,搬不动,移不开。除非它自己消融。可她再也没有那份心气等他们幡然醒悟了。 裴芷在院中足足等够了一个时辰,里面才有丫鬟传话让她进去。 进了屋子,里面端坐著许多锦衣华服的妇人们正在喝茶热聊。 谢府分为嫡系与旁支。 谢府大房是继承谢氏一族几百年庞大產业的一脉。谢府旁支便是二房、三房、四房。这一支与嫡系大房那一支是堂亲关係,血缘关係近,但不能继承祖產。 不过谢氏一族也同別的世家大族一样,不会让这最近血缘的旁支隨意流出京城,而是让其在旁侧建府居住。面上是几房合做一家,实则是用小部分祖產养著这几房,维繫一家子繁荣表面模样。 而这几房则由谢氏二房统筹主持,二夫人秦氏便是旁支的內宅主母。其余两房时不时也过来走动,或稟报府中用度,或是寒暄维繫感情。 裴芷走了进来,向婆母秦氏福身行礼。 秦氏见她来了,问:“听说你病了?” 裴芷点了点头:“让婆母关心了,儿媳昨儿喝了药今日好了大半。” 秦氏稍显意外,还以为她会拿住生病的事朝著自己卖惨哭诉,然后免去了去佛堂抄经祈福的苦差事。没想到她竟说自己好了。 她微微蹙眉:“既然好了大半,为何不带恆哥儿?昨儿你说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此话一出,满登登的屋子瞬间静了静。 无数双眼睛齐齐看向站在堂中的裴芷,有幸灾乐祸,有鄙夷、有暗藏取笑,多数的是看好戏。 裴芷淡淡道:“回婆母的话,恆哥儿如今已六岁了,是时候要启蒙了。再者恆哥儿大了,身体康健,交由婆母膝下教养也无碍了。” 秦氏再次愣住。 她又一次想错了。 她以为裴芷会拿著恆哥儿的去留与自己唇枪舌剑一番,说出一些怨懟的话来。只要她说出口,自己便能坐实她不孝不义的罪过。 没想到裴芷提出恆哥儿该“启蒙”的事,实在是让她措手不及。 “启蒙,也不急。”秦氏沉吟,“恆哥儿还小……” 裴芷:“不小了。听说夫君四岁启蒙,五岁便能识好些字了。恆哥儿已经六岁了。” 秦氏:“……” 谢观南从小聪慧,四岁启蒙,五岁识字,这些话是她閒聊时时常拿出来夸讚的。总不能在这个时候说恆哥儿不如他爹吧。 座下两房夫人,三夫人钱氏与四夫人李氏对视一眼,惊异今日裴芷的口才。 平日里她沉默寡言,脾性极软,不论秦氏怎么明里暗里讽刺,或是拿了一些难事去故意磋磨她,她都一一受著,从不曾当眾驳了秦氏的面子。 她们也习惯了裴芷任人搓圆搓扁的样子。 今日倒是新奇。 谢观云轻咳一声,软软对秦氏道:“母亲,你听听,小裴氏都这么说了。看来您就算是身子不好也得接下恆哥儿这重任了。” 秦氏听了,嘆气:“罢了,终究不是亲生母亲,的確没那么个心思养恆哥儿。” 她咳嗽两声,捂著心口:“我可怜的恆哥儿啊,早早就失去了母亲,如今又没人照顾,只能靠我这么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婆子……” 第8章 白玉桐 裴芷清清冷冷站著,听著婆母阴阳怪气的话。 秦氏次次都拿了恆哥儿生母早逝来拿捏她。以前她听得第一句眼眶就红了,全听下来已上前跪下请罪。 因为恆哥儿是她亲姐留在这世上唯一的儿子。秦氏拿了死去的裴若来教训她,她何尝不是心如刀绞? 如今她清醒了,再听婆母秦氏与谢观云如此说便只剩下淡淡的悲凉与荒谬。 她与亲姐裴若两姐妹曾被京城人封为京城双姝,才貌双绝。竟然双双陷入谢府中,熬死一个,熬干一个。 姐姐裴若还能说是为与谢观南的夫妻之情,而她呢? 三年全心全意,呕心沥血,竟是为了一屋子算计她,轻视她,拿捏她的人吗? 秦氏与谢观云一唱一和说了半日,却见裴芷仿佛木头人似的,站著一动不动。 顿时火从心头冒了上来,秦氏垂下眼,掩了眼底的怒意:“罢了!你终究是恆哥儿的后母,实在不能指望。你今日过后便去佛堂祈福七日吧。” 裴芷应下来,又福了福便告辞走了。 出了北正院,裴芷遇到了刚回府的谢观南。 谢观南正与一位身著华服的妙龄少女走在一起。他一身天水青长衫,头簪了一只墨玉长簪。 他们款款走来,越过垂花拱门时一枝早春海棠隨风垂下。谢观南体贴为少女拨开。男子身材修长俊逸,似乎將將好將那妙龄少女在怀中。 裴芷目光落在他挡海棠枝的手指上。 白净修长的手指衬著花色,雅致又好看。与少女脸上羞红的红晕相映,郎才女貌,宛若一幅绝好的画。 两人走近了些,裴芷看清了少女的模样。 大约十六七岁,鹅蛋脸,五官秀美。 她头戴八宝镶琉璃长金簪。鬢边是一支缀了细细宝石的流苏。项间戴了如意云形金项圈。让人不可忽视的是少女身上的薄袄,用的是市面上一尺一金的緙丝锦缎。 少女浑身气质优雅灵动,光看脸不见得是顶美的佳人,但少女看人的时候眼梢微红,眸中脉脉含情,能让男人心生怜惜。 她与谢观南边说边笑著走来。突然少女瞧见了廊下站著的裴芷,脚步顿了顿。 谢观南转头瞧见裴芷,微怔之后俊雅的面上微微一沉。方才还笑若春风,此时已是满脸寒霜。 他並不愿在这时见到她。 裴芷上前福身见礼。 谢观南冷冷扫了她一眼,並不说话。妙龄少女水润的眸子瞧瞧他,又瞧瞧裴芷。 她突然握住裴芷的手,笑道:“原来你便是观南哥哥的续弦夫人,昨儿想见你,却不料姐姐说身子不適。今日看姐姐倒不是身子不適的样子。” “哦,我姓白,闺名玉桐。” 原来便是人人口中那白家小姐。 裴芷与她寒暄两句便准备告辞回清心苑。 突然,谢观南冷声问:“今儿去与母亲请罪了没?” 裴芷看了他一眼:“妾身不知自己有何罪过?” 谢观南眸色沉冷,怒意染上了眉间,一眨不眨瞧著裴芷。 白玉桐突然道:“观南哥哥你不要这么凶嘛。小裴氏这般美人与你做续弦夫人,你该满意了。” 她口口声声续弦夫人似乎在提醒著什么,听得裴芷眉心皱起。 果然,谢观南带了几分厌憎,冷声道:“是的,你终究不是恆哥儿的生母,不是真心待他。自然不愿意养他。” 裴芷目光落在廊下被雨淋湿的一株兰草。 旁边杂草茂盛,独独那一株在砂石中扎根而生,无人打理,自然也无人疼惜。 谢观南待她一直是如此。將她娶进门来后从不护著,族中亲戚长辈面前如此,在外人面前亦是如此。 她的顏面也不是第一次被他亲手撕下,只是今日在白玉桐面前被他如此苛责,终究刺到了最深的隱痛。 心很难受,却无法诉之於口。 白玉桐笑眯眯道:“观南哥哥,你不是说领我去你住的清心苑瞧瞧吗?快些带我去。” 说著,她自然而然牵起他的手,越过裴芷往前走了。 谢观南看向裴芷。却见裴芷目光並不在他身上,而是望向虚空的远处。 来不及多想,人已先她离开了。 等他们两人身影远离,被气得满脸通红的梅心声音都在发抖。 “少夫人瞧见没?那白家小姐竟然不知耻与二爷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这不是当眾打少夫人的脸吗?” 裴芷抿了抿苍白的唇,摇了摇头:“无妨。” 同是女人,她看得出白玉桐初见时隱藏很深的妒意。当她的面拉扯谢观南的手,是隱晦的挑衅与炫耀。 但这些都不重要,是谢观南对白玉桐的纵容令她难堪。而这份纵容是她从前努力了许久都没得到过的。 回到了清心苑中,还没进就听得白玉桐银铃般的笑声。谢观南嗓音柔,和与她说著话,全然不似平日严肃的样子。 裴芷靠在门边听了好一会儿,神色茫然。 进还是不进? 白玉桐瞧见大门边一角黛色裙角,道:“观南哥哥,你这位续弦夫人是不是在怪我不请自来?” 她嘆气:“我知道我本不该来的,但心中实在是放心不下观南哥哥,所以厚著脸皮贸然来了。但观南哥哥的续弦夫人也许是误会了什么,你瞧她都不愿意进来。” 谢观南看去,门边一抹模糊黛影纤瘦伶仃,看得出迟迟不愿进来。 他移开目光,冷然不语。 裴芷在门边听了这话,心中嘆了口气,缓缓走了进来。 不请自来也是客。裴芷让丫鬟上茶上点心。白玉桐似对清心苑哪儿都好奇,说个没完。 谢观南陪在一旁。 他平日话少,但白玉桐有问,他便有答。裴芷在旁边陪著倒像极了才是生份的客人。渐渐地,她便只专注喝茶,並没有朝他们瞧去。 “玉桐与你说话呢。” 前方突然传来冷肃的嗓音,裴芷手微微一顿,放下早就凉透的茶水。 谢观南拧紧眉心,冷冷瞧著她:“你便是这般待客的吗?问你话,却故意走神不听。” 裴芷看向白玉桐,温声问是什么事。 白玉桐指著案上一幅寒梅图,笑道:“观南哥哥说这幅图是你恩师南山狂客画的。我好喜欢,想拿下来瞧瞧行吗?” 第9章 不需要他为她好 裴芷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让下人取来画。 白玉桐看著画,满口夸讚。 谢观南神色稍稍缓和。这一幅寒梅图便是裴芷的陪嫁之一。裴家是书香世家,裴父出事之前,与许多有名的文人交往甚多。 裴氏两姐妹也因这便利拜了不少名人为师。其中南山狂客便是裴氏姐妹丹青方面的恩师。 裴芷爱梅,也画得一手好丹青,比她亲姐裴若更有才华。 想到此处,谢观南眸光不由转到裴芷身上。恍然发现,许久不见她有那等閒情逸致在书案前写字画画了。 突然白玉桐“哎”的一声,杯盏落地,寒梅图被尽数泼上了茶水。 千金难买的名画被毁了。 “玉桐,你可有事?” 谢观南一把將白玉桐揽了过来,蹙眉握住她被烫伤的手指。白嫩的指尖泛出粉色,应该是被茶水烫到了。 他冷眼看向裴芷,眼神锐利如寒刀:“你做什么泼了玉桐!” 白玉桐眼眸水光点点,靠在谢灌南怀中:“都怪我没拿稳茶水,毁了小裴姐姐心爱的画。裴姐姐,你不会怪我吧?” 她泪水涟涟朝著裴芷方向瞧了过来。 裴芷抬头看去,那一双似水明眸中竟是与恆哥儿一模一样的笑意。 得逞的笑容中藏著隱秘的恶毒。明明是那么俊俏的一位妙龄少女,看著像是披著人皮的恶鬼。 谢观南听不得白玉桐如此委屈,对她道:“不关你的事。一幅画而已。” 说著,他出去唤下人去拿伤药,请大夫。 屋中只剩下两人,裴芷捏著画,半天才问出口:“为什么?” 白玉桐收了面上的委屈,微微一笑:“还能为什么呢?左右是见不得观南哥哥再娶新妇。你可知,你和你早死的姐姐占的这份姻缘原本是我的。” 她头上八宝琉璃金长簪泛著光,笑容细碎刺眼:“今日你可见著了,观南哥哥心中还是有我的。我伤到一点他便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这般珍重待你过吗?” 白玉桐走了。 临走之前几次解释不是裴芷泼了她,都怪她拿的茶不稳当才毁了画,改日她定会亲自过来赔罪云云。 她说得可怜又委屈,泪水盈盈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谢观南瞥了一眼裴芷,见她木头似的没吭声,冷哼一声隨她走了。 一切都安静下来。 “他,可曾这般珍重待过你吗?” 那一声问话徘徊在耳边,比三月寒雨夜的风还阴冷。 裴芷看著桌面上水渍纵横交错的画,捏著帕子,难受得一个字都不想说。 这是她恩师为她成亲时特地千里送来贺她新婚的贺礼。平日她爱惜如珍宝,隔日就得拿掸子亲自拂去灰尘。 谢观南也曾称讚过这幅画意境深远。因为这,她越发珍惜。 现如今画被毁了,只觉得心底那一层眷恋又被生生撕扯掉一层。 谢观南送完白玉桐后又回来了。 他並没有进屋,而是站在房门边冷冷瞧著屋里的裴芷。 天色已暗,屋里点了烛火。烛火摇曳將他俊美的容顏照得深深浅浅的,看不清本来面目。 屋里因他的到来,似乎更冷了。 “你这般小人作態,实在是叫我失望。明日你去带著令师的另一副孤江钓图去给玉桐赔罪。”他面无表情,“今日玉桐不与你计较,是她大度。” 裴芷瞧著他:“为什么?” 谢观南蹙眉:“什么为什么?玉桐喜欢南山狂客的画,你正好有几幅,作为赔罪礼正好。” “我这是为了你好。” 裴芷蜷了蜷手指,捏紧手中的帕子:“妾身不需要二爷为我好。” 谢观南怔忪:“你说什么?” 裴芷別过头,慢慢擦拭画上再也擦不掉的茶渍,淡淡道:“妾身不会拿恩师的画给白小姐赔罪的。” 谢观南眼底涌起失望:“裴芷,你……” “你就不能学学你过世的姐姐,知书达理,宽容大度吗?” “不能。”裴芷没看他,一下一下轻轻擦拭寒梅图,“叫二爷失望了,妾身不是姐姐,学不来姐姐那般忍辱负重。妾身也不是白家小姐,更学不会她那般做派。” 可惜了,这画有了脏污就算再修补也不是原先那幅画了。 她终於放弃擦拭寒梅图,抬起黑白分明的眼,轻声道。 “二爷,昨儿的提议请二爷想一想,儘早写下和离书给妾身。妾身就感激不尽了。” 谢观南脸色阴沉如乌云密布。 好半晌,他冷笑:“小裴氏,你当真要和离?” 裴芷点了点头:“是。妾身心意已决。如今恆哥儿长大了,白家小姐又回京了,二爷將来前程远大,不需要妾身拖累……” “哗啦”一声巨响,桌上的茶盏被谢观南狠狠拂袖摔在地上。 外间候著的丫鬟们听到声响急忙冲了进来。可撞见谢观南的脸色,一个个嚇得脸色发白,赶紧打了帘子又退了出去。 谢观南胸膛起伏不定,半天才冷笑:“好好好!你就是这般与我闹的。昨儿恆哥儿撞了你,你就拿合离来威胁我。” “今日玉桐毁了你恩师的画,我只不过说几句重话你又提和离。你越发不可理喻了。……” 裴芷轻哂。 看吧,谢观南並不是不知道是她受了委屈,他比所有人都清楚。只是这份公道他不肯给罢了。 曾经她做梦都希望他能睁眼看看她的眼泪,她的悽苦。可他好像瞎了聋了,一味叫她端庄大度,一味叫她做得更妥帖。 他叫她要向过世的姐姐学,要向他母亲学,要向他熟知的世家大妇们学。 她总有学不完的榜样,总有不足之处。 他顾全了所有人,唯独不顾她心里苦不苦,累不累。 谢观南说了两句,见她沉默不语,心中那点异样渐渐越发大了。仿佛有什么本来应该是他的东西,不受控制了。 他冷声发话:“你不愿拿画做赔礼就算了。改日你去与玉桐道个歉便是。” 像是怕她又开口拒绝,谢观南转身大步离开,再也不回头听她说话。 梅心等谢观南走了,才让人进屋收拾一地狼藉。 她见案几上的残画,十分心疼:“这画怎么办呢?这可是少夫人您最喜欢的画。” 裴芷:“收起来吧。改日拿出去让裱画铺的画匠看看有没有办法修一下。” 她顿了顿,轻声嘆了口气:“若是没办法修復,便罢了。” 第10章 恆哥儿生病 此时,北正院的丫鬟来了:“夫人吃的益气丸快用完了,夫人让少夫人再去准备一匣。” 裴芷並没有如从前那般应承下来,而是让梅心拿了丹丸方子,道:“我大概要去佛堂抄经祈福了。这药丸方子交由夫人,让夫人指管家去药房配更方便些。” 丫鬟不明所以,拿了方子回去復名去了。 梅心等她走了,鬆了一大口气:“早就该把这差使给推回去了。这方子的药材极难配,要不是济世堂的掌柜看在少夫人的面子上,好几味药都不可能拿到手。” “夫人每次差遣少夫人只一句话,却不知会让人多为难。这下也该让某些人尝一尝配药的艰难。” 裴芷看了看天色,让梅心上了晚膳。 用过晚膳,在院中散了散消消食,便让梅心把自己的东西搬到偏房去。 梅心吃惊:“少夫人要与二爷分开住了?” 裴芷看了她一眼。梅心不敢再猜,让人收拾了她的东西往偏房去。 平日谢观南甚少回清心苑住,要么是忙,要么嫌清心苑清冷,不够有人气。他时常住的是东院的大书房。 而裴芷一个人平日住主屋也觉得大得冷清,再者刚进府的时候要照顾病弱的恆哥儿。小孩子病的时候格外吵闹,谢观南只是每日来看一眼,夜里照旧是去大书房睡觉的。 於是裴芷便让人收拾了两间偏房出来,布置一番,成了她日常常住的寢居。只有谢观南回清心苑睡时她才进主屋住一晚。 如今要筹划分开,她在主屋的东西自然是不愿再放著。 收拾一番后,西边的偏房东西便满了一些。 裴芷看了眼底有了暖意。 她自小就喜欢屋子里东西多一些,空荡荡的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后来长大才知道是因为从小母亲偏疼姐姐,没怎么陪伴她的缘故。 不像姐姐,母亲是一直陪睡到了十岁才放手的。 正与梅心归置著房中东西,北正院派人来了。 “少夫人,小少爷吐得厉害还哭闹不止,夫人已经让人请张大夫了。也让少夫人先去看一眼。” 裴芷眸色微凝:“吐得很厉害吗?” 传话的人许是不知道情况,只催促裴芷赶紧去看一眼。 见裴芷坐在罗汉床上没起身的意思,来人急了:“少夫人不要耽搁了,若是小少爷出了事,少夫人也会难辞其咎的。” 那人说完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喏喏站在一旁。 梅心啐了一口:“什么叫做少夫人也难辞其咎?这两日少夫人可没有沾手碰小少爷。不能什么罪过都往少夫人头上扣。” “你们这帮人是柿子捡软的捏不成?眼里还有少夫人吗?” 她还要再说,裴芷抬手:“別说了。” 来人委屈:“少夫人赶紧去看看吧。听说小少爷一直哭著喊著要少夫人。旁人要抱,都被打了出去。” 裴芷不语。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她是最知道恆哥儿闹起来是什么样的。小孩子身子难受又说不出哪儿难受,於是手脚乱踢乱蹬,平常人不好近他的身。 裴芷让梅心拿来一盒药膏。药膏盒子很普通,玉石做的方形盒子,里面是一团翠绿的油脂似的膏体。 还没打开盒子便散发出浓浓的药香。 她对传话的人道:“这药膏涂在恆哥儿的肚脐眼上,掌心搓热按摩小半个时辰应该能缓解。” 传话的人见她似乎不愿去,只急得满头是汗。只能一个劲为刚才失言道歉。 裴芷摇头:“张大夫是治孩童的圣手,既然都请了他来肯定药到病除。我去不去也是一样。” 来人脱口而出:“哪会一样?平日里小少爷生病都得靠少夫人照顾,旁的人来不说越照顾越糟糕,也是拿小少爷没办法的。” 梅心拿了这话讥讽道:“合该你们心里也知道少夫人才能照顾好小少爷啊?我倒以为从前你们眼都是瞎的呢。” 来人满脸惭愧,不知该说什么。 裴芷嘆气:“快些去吧。在这里说这么多话,恆哥儿多遭一刻的罪。” 来人不敢耽搁,赶紧拿了药膏去北正院。 北正院灯火通明,一团乱七八糟。 正屋里传来小孩子的哭嚎声,还有秦氏与乳母的哄劝。但每次都没效果,哄完小孩子哭得更大声,还有剧烈的呕吐声。 几次下来,孩子哭声渐渐虚弱。 秦氏由丫鬟扶著头晕目眩出了寢屋,坐在了外屋的罗汉床上。 “人还没来吗?”她劈头就问丫鬟,“没瞧见恆哥儿病得这么凶,竟然是看都不来看一眼吗?” “来了来了。”樊嬤嬤领著传话的人进来。 秦氏眼睛亮了亮,等听清传话的说裴芷不来了,只让人拿了药膏来。 她气得胸口一阵剧烈起伏:“什,什么?她竟然敢不来?” 又看见那药膏,气得不顾体面,怒道:“这个小裴氏果然装都不装了。早知道她不乐意照顾恆哥儿,当初就不该让我儿娶了她当续弦。” “都说后母心都是黑的,果然是真的。” 正骂著,寢屋里恆哥儿又吐了。 这一次吐的已经没有半粒米,而是淡淡的粉红。 秦氏脸色一白,六神无主:“怎么办?怎么办?恆哥儿再吐下去要吐血的!我苦命的孙儿啊……” 她哭了两声,又对满屋子没头苍蝇似的下人怒道。 “再去请小裴氏来!我孙儿要是有个不好,她也別想活了。她敢不来,我瞧著她是吃了几个熊心豹子胆。” 又催促:“让你们去请张大夫,怎么大半天了还没来?快去请,拿重金去请。一定要把张大夫请来。” 下人被催得越发慌乱,端水的端水,端茶的端茶,好不容易熬的药端进去,恆哥儿喝了一口又全吐了…… 秦氏此时都快悔青了肠子。 早知道就不该和小裴氏置气,逞什么能將恆哥儿接过来养著。 若是恆哥儿在小裴氏那边生了病,是福是祸都是她一个人担著,她作为婆母的,哪需要这般辛苦? 谢观南听到消息从酒席上赶了回来。 他瞧见了恆哥儿脸无血色,唇色发白,精神萎靡不振,顿时气急。 “前些日还好好的,怎么这两日成了这样了?你们是怎么照顾小少爷的?” 他原意是斥责下人,但不巧秦氏正打帘进来,一听这话瞬时气顶在胸口差点没厥过去。 “你说这是什么意思?怪为娘没照顾好恆哥儿?” “我这两日还病著呢,替你照看你儿子都是强撑著一口气。你这个当爹的成天出门好与同窗吃酒,要么就去逛街快活……” 第11章 她会医术 一连串怨懟直朝著谢观南而去,压根没留半点情面。 谢观南微微一怔:“母亲,儿子不是这个意思。” 秦氏捂著心口,有气无力:“罢了,冤孽。你与小裴氏不和,如今竟是我来承受你们的报应。” “去,把小裴氏哄过来。今日不管你如何,非把她哄过来。” 谢观南蹙眉。 床上恆哥儿病弱懨懨,小声哭著:“我要母亲,我要母亲……母亲抱抱……” 谢观南俯身要將他抱起。 恆哥儿突然號哭,手脚乱蹬:“不要,不要爹爹,我要母亲,哇哇……” 孩童的手脚没有轻重,好几脚都踹在了谢观南的胸腹处。他从没有受过这等衝击,差点没抱住恆哥儿。 是旁边乳母赶紧接手,將恆哥儿手脚都按住了才让谢观南脱了身。 谢观南从未这般狼狈过,出了寢屋时脸色难看。 他竟不知恆哥儿病起来是多磨人,往日见裴芷照顾,也不知她如此柔弱之身是怎么让恆哥儿乖乖听话吃药。 秦氏见他狼狈,心中稍稍舒坦,不过隨即又心疼。 “快些去找来小裴氏。好汉不吃眼前亏。这次就算了,你服个软道个歉让她来……” 谢观南踌躇:“母亲,这……” 秦氏不以为意:“她哪是不肯教养恆哥儿,应该是这几年照看孩子累了,你又没给她多少好脸色,才闹了起来。” “只要你放下身段多说两句好话,她肯定又巴巴討好你了。” 正说话,外间下人稟报张大夫找到了。 秦氏赶紧让人请了进来。 张大夫进屋给恆哥儿把了脉,出来道:“小少爷是吃了不克化的东西,积食了。而后又没注意著了凉,肠子绞了起来才吐得厉害。” 秦氏连忙找来下人询问。果然是前日北正院的嬤嬤耐不住恆哥儿的软磨硬泡,偷偷给他吃了一个糯米果子,几个核桃酥。 昨晚睡觉时,又睡前喝了一碗温牛乳,半夜尿了床。一来二去就小病变大病。 秦氏归拢了病源,气得狠狠罚了给恆哥儿吃零食与喝牛乳的丫鬟嬤嬤们。 张大夫见她忧心,宽慰:“这看似凶险但也不急,几贴药吃下去就好了。” 秦氏连声道谢,突然她又发愁:“可是如今恆哥儿一喝药就吐。这药可怎么餵得下去?” 张大夫摸了摸鬍子,皱眉:“那是有点为难。孩童不愿意吃苦药。” 突然他瞧见了秦氏手边放著一盒药膏,忍不住拿了过来闻了闻。 突然,他双眼亮了:“这药膏……” 秦氏赶紧伸手去拿,口中说:“这个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会让下人去丟了。” 刚才传话的下人就拿著这药膏,还说了裴芷传授的用法。不过秦氏哪会听?要不是气得狠了忘了,早就当场丟出去了。 张大夫手一撤,避开了秦氏的手。 他满脸不悦:“二夫人说的是反话吗?这可是千金难求的小儿理气镇痛膏,专治小儿腹痛肠绞之症。极难炼出成色这么好的。老夫这辈子也就偶尔看见一位告老还乡的老太医给他小孙子用过这药膏。” “当年那药膏还不如这罐纯呢。” 他说著,又珍重闻了闻药膏,赞道:“这药膏肯定是花了不少心思,加的好几味药材老夫都没想到。这定是一位行医几十年的国医圣手亲手所制的。” 秦氏看向谢观南:“这药膏是你去哪儿搜罗过来给小裴氏?” 谢观南摇头:“不是我给的。” 那边张大夫已经让人按著法子去给恆哥儿按摩腹部。 他道:“孩童不吃苦药,挣扎越烈,肠子就越绞著,腹中就越痛。但有外用药膏就不需要这么难受了。药性好的,立竿见影。” 果然过了一会儿,恆哥儿不哭也不吐了。 小半刻之后,乳母欣喜过来稟报恆哥儿睡著了。 秦氏大大鬆了一口气,不住念佛。 张大夫道:“既然有这药膏,明日再涂两次,早上一次,夜间入睡前一次。第三日喝点养脾胃的药汤就没事了。” 说著,他去写药方了。 谢观南让人备了诊金与厚礼。 张大夫摇头:“诊金我收了便是,这些礼就算了。毕竟出大力的並不是我的方子。” 张大夫见事毕了便告辞走了。 谢观南亲自送出了府。 回了北正院,他瞧见秦氏捏著药匣出神。 谢观南上前:“母亲,大夫已走了。这恆哥儿这两日要劳烦母亲多多照顾。” 秦氏皱眉:“你说这小裴氏怎么有这么好的药?恆哥儿小时候生病,大裴氏六神无主,也不见拿出这么好的药。” “我常吃的益气丸,药方也是小裴氏给的。” 谢观南蹙了眉。 这点他真的没想过。不过细细想起来,好像自从小裴氏入府后母亲的陈年旧疾也就犯过一两回,之后都很安生。 恆哥儿也是。出娘胎就有不足之症,所以时常生病。大裴氏裴若本来就体弱多病,又因孩子多病难养育,所以才会早逝。 可裴芷入府后恆哥儿日渐康健,养的白白胖胖的。 谢观南最后道:“母亲先去歇息吧。药膏的事我改日去问小裴氏。” 清冷的眼中有自信:“母亲放心,她不敢拿著药方藉故拿捏。” 秦氏疲倦摆了摆手:“罢了,不用问了。你让她继续教养恆哥儿,別的事先放一边吧。” 谢观南出了北正院,经过闹了这么一出些微的酒意散去,脑子反而清醒几分。 夜深了,天幕上几点零星星子孤寂泛著微光,却没有月。 青书问:“二爷回清心苑吗?” 谢观南的脚步已向清心苑而去,听到这话脚收了回来。 “不去了。”他嗓音淡淡的,“若是少夫人问起恆哥儿的病,就说张大夫药到病除,她那药膏没什么用。” 青书愕然。 …… 裴芷伏案写了好几张纸,又细细查了手边的医书。確认万无一失后,又加减了一两味药又誊抄了一遍。 梅心等墨跡干了,小心收了起来。她將药方收到了一个木匣子里,匣子有个暗格方子都放在里面。匣子里放著一串买菜用的铜钱打个掩护。 裴芷:“明日一早拿了去给济世堂的掌柜,就说这三张方子我按病症增减过了。让他照方煎药即可。” 梅心:“少夫人放心,奴婢晓得的。” 第12章 第二件要放手的事 济世堂的掌柜是裴芷的忘年交。 裴芷从小喜欢看医书,时常派梅心去抓药验证自己的药方子。一来二去掌柜觉得奇怪,因为有的药方是自己写的,药材难全。 有的是失传许久的药方让人改了几味药材。掌柜让济世堂的坐诊老大夫看过,那几味药改得很有想法。 有一日裴芷亲自去济世堂买药。在掌柜地引荐了她见了一位神医。裴芷天资聪慧,跟著那位神医学了一年半,便能独立隔帘看诊了。 经过她看诊的病人药到病除,毫无后顾之忧。就算是只扫一眼,她就能快速对症下药,开方救人。 虽说她不缺钱,但神医规定她看诊时一定要收钱,不然会承担不该有的因果。起初裴芷不以为意,收了很少的诊金了权当自己买药材的花费。 后来裴父获罪,家產罚没了大半,家道中落。成婚后婆母对她苛刻,谢观南不在意她。又是续弦夫人,嫁妆极少。所以裴芷会时不时写点药方和丹方让济世堂的掌柜帮忙卖方子挣钱。 於是这一项长处成了她安身立命的本钱。 嫁入谢府之后,她一边调理恆哥儿的身体,也暗中调理了婆母秦氏的身子。不过因为怕他们不信任自己,便没提起这项本事。 裴芷倚在窗边罗汉床头,如画眉间有淡淡的倦色。 没了外人,身子尽可以慵懒舒展开,蜿蜒尽展如山峦般起伏,到了腰间又深深陷了进去。 梅心收好东西,犹豫问:“当真要去佛堂吗?” 去佛堂並不怕,反正进谢府这些年主僕两人形形色色的苦都吃过。怕的是秦氏不让她再出佛堂了。 但想想还不至於,秦氏虽然苛待,但也不至於恶毒到了这个地步。 裴芷:“去的。” 去过佛堂后便能安心求合离了。她也会在这些日子交出清心苑的库房钥匙,总之乾乾净净走,求个心安理得。 梅心想起什么,忍不住道:“少夫人一走,小少爷病中闹得厉害,他们该想起少夫人的好处了吧?” 裴芷垂下眼帘,敛起倦色:“不会的。” 就算会,她又何必贪恋他们那点施捨出来的珍重? 一样东西,久久求而不得那便不要了。就算是事后给再多,也是带了诸多的权衡与考量。那还是她原先想要的吗? 古人对嗟来之食尚且饿死都不肯食。她万般真心求来的,可不是这迟来的虚情假意。 第二日一早,北正院那边就传来消息,恆哥儿好多了。 梅心高兴:“肯定是少夫人给的药膏好用。平日恆哥儿积食难受了,抹点就好多了。” 裴芷面上淡淡的,只让她收拾东西,用完早膳她便去与婆母说一声明日就去佛堂。 收拾好,青书来了。 裴芷有些许意外。青书是谢观南身边的贴身小廝。平日极少到她跟前。就算是谢观南有什么吩咐,也不是指派青书这等贴身小廝来的。 裴芷:“二爷是有什么吩咐?” 青书:“二爷说,这几日国子监要修书,二爷住国子监去了,不回府了。” 裴芷蹙眉,不太明白为何特地给她说。 平日谢观南去哪儿都不会知会她一声,就算是兴致起来了出去远游小半月,她也是闔府最后一个人知道。 她没说话,梅心没这个涵养,道:“稀奇了,不回府便不回府吧。难道二爷不知道少夫人这几日要去佛堂抄经祈福吗?少夫人也不在清心苑。” 青书:“……” 裴芷又问谢观南有没有別的吩咐。 青书的表情挺奇怪,支支吾吾说没有。 裴芷点了点头,对梅心吩咐拿来清心苑库房钥匙交给青书。 青书愣住。他今日来可不是为了这个,而是左等右等等不到裴芷前来询问小少爷的病,谢观南问了他几次此事,似乎也急著想知道她为何不问小少爷的病情。 青书这才无奈寻了个藉口过来,將自己“送”到裴芷面前。 裴芷:“这是清心苑的库房钥匙,你交给二爷,就说一应財物都在里面。至於帐册,还有这月没理清楚,等我理清了再交给二爷。” 青书忍不住问:“少夫人这是做什么?” 又是交库房钥匙,又是要交帐册,难道……难道二爷和二少夫人在闹合离?青书不敢往下猜测了。 难怪这两日二爷神情异样,还破天荒问了几次少夫人在做什么。如今也算是有了缘由。 想著,青书不由心里摇头。 二少夫人那么深爱二爷,又那么疼惜小少爷,怎么会捨得合离? 裴芷看了他一眼。往日总是暖如春风般的眼,此时清冷疏离得叫人看一眼都觉得唐突了。 青书垂下眼,不敢与她对视。 裴芷淡淡道:“总之,你交於二爷就是了。” 交出库房財物,这是她要放手的第二件事。 本来她入府后应该担起管理谢府二房的中馈,慢慢从婆母秦氏手中接手掌家大权。这事也是婚前谢观南亲口郑重答应过的。他说过她嫁做谢家夫,虽是续弦夫人,但一应待遇与亲姐裴若是一样的。 但,入府至今婆母连提都没提过,偶尔说起这事只让她安心照顾好恆哥儿。 口口声声说不让她为琐事烦恼,实则压根不信她,也不把她当做真正的主母。 一个续弦夫人,便是天大的道德藉口。 好似她沾染一分谢府的钱银就是贪財的下作后母。 这种如履薄冰的日子她过厌了,也实在是过不下了。 青书喏喏应了,转身要离去。突然他又回身,十分生硬道:“昨晚张大夫来给小少爷看诊了,几贴药下去恆哥儿病就好了。少夫人给的药,药膏,並没有什么用。” 说完,他脸涨得更红了。 睁眼说著这天打雷劈的瞎话,实在是昧了太多的良心。 裴芷一愣,没听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梅心反应快,冷笑讥讽:“既然无用那就烦请拿回来吧。那罐药膏,济世堂的掌柜花重金要让少夫人再制一罐,少夫人都推说忙制不了……” “梅心!” 裴芷出声,明眸扫了过去。 梅心知道自己说漏了嘴,噘著嘴不再往下说了。 青书回去了,身影瞧著仓皇狼狈。 第13章 背后议论 梅心气道:“欺负人也不是这么欺负的。特特跑来说少夫人的药膏不好用。那药膏少夫人可是用了好多贵重药材,花了好几个月才炼出来一罐的。要是拿去卖钱不得上百两?” “说不好用还回来呀。用著人家的东西,还非要睁眼瞎说不好用……” 裴芷止了梅心的念叨。 “一罐药膏罢了。又不是再也制不出来。” 她从案上抽出早就写好的合离书,眸色淡淡的,再也没有一丝眷恋与挣扎。 “这封合离书,你等午膳后寻个空亲自交给二爷。” 梅心心头一跳,低头接过。 裴芷去给婆母秦氏请安。 这一次,人到了院中竟然无需等候,就被请进了主屋中。 主屋中坐著几位前来探病的其他两房夫人和亲眷。她们瞧了裴芷一眼,便各自继续说话寒暄。 没人与她打招呼,更没人询问她那日落水之后怎样了。总之裴芷就像是个透明人似的由婆子领著请了安,坐在了屋里最偏之处。 眾人说著话,说的是谢氏大房最近的事。 听说大房大公子谢玠最近去外地给皇帝办了一件极重要的差使,皇帝又赏了什么东西下来,好似圣上还鬆了口商议要破例封侯。 在本朝,侯爷可是实打实的爵位。 她们不懂官衔,说来说去都在说著那成堆的赏赐流水似的进了大房府邸,据说库房都快装不下了。 裴芷安静喝茶,打算等她们寒暄完了,与婆母说一声要去佛堂的事就回清心苑去。 茶抿了一口,又苦又涩还有霉味。 裴芷放下茶盏,眼角余光扫到候著的伺候茶水的婆子,见她盯著自己眼梢都是捉弄的得意。 她放下茶盏,对那婆子淡淡道:“换一盏。” 那婆子愣住,想辩解几句,一抬头瞧见裴芷一双黑黝黝的明眸中冷淡的神色。心头一颤,赶紧捧了茶盏下去换了。 茶再次奉上,已是今年最新的雨前龙井。 裴芷抿了一口,拢在手中慢慢用茶盖拂去茶沫。粉白的面上无喜无怒,瞧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伺候茶水的婆子鬆了口气,回过神来又觉羞恼。平日她没少暗戳戳欺负裴芷来討好樊嬤嬤,时常拿粗茶霉烂的茶让她暗中吃苦头。 裴芷平时大多只是皱了皱眉便过了。 今日是怎么了? 小裴氏就那么瞧一眼,还什么都没说呢自己就嚇得腿软了。 眾人说著话,恆哥儿醒了被抱出来透气。 恆哥儿见裴芷来了,伸手就要她抱。裴芷微微蹙了眉,並不上前。 往日婆母见不得她当著眾人的面与恆哥儿亲近,若是抱著玩久了,都会让婆子接手过去。 先前她不懂,还当以为婆母是心疼她抱孩子手累,而后一些事便看出婆母不愿她与恆哥儿感情太深。 恆哥儿见她不抱,嘴一瘪要哭。 秦氏对裴芷道:“昨夜恆哥儿就要你来,今日见了还不与他亲近些?” 裴芷垂眸:“儿媳身上有病气,再者明日要去佛堂了,身上斋戒沐浴过了实在是不好再沾染別的。” 秦氏愣住,面上便有些不自然。 这话很是耳熟,都是从前她不乐意裴芷亲近恆哥儿的藉口。如今裴芷將这些还回来了,她才知道什么叫做有苦难言。 恆哥儿哭起来。 秦氏无奈对裴芷道:“你抱抱吧。恆哥儿还是认你的。” 裴芷不能再拒,从秦氏怀中接过恆哥儿。 恆哥儿紧紧抱著她,生怕她再將自己丟下。哪还有平日半分乖张的气焰。 在座的三房夫人,钱氏笑道:“小裴氏这么年轻就那么会养孩子,以后要是给观南添个一儿半女的,那是极好的。” 四房夫人李氏突然道:“话说,小裴氏都进门三年了肚子里也没个动静。要不要去找个大夫看看?” 秦氏面上一僵,掩饰似的轻咳两声:“哪有的事,小裴氏身体很康健的,不需要看大夫。再说他们还年轻著呢,以后再要也不迟。” 说完她去瞧裴芷。裴芷垂著眸不做声,好似没听见似的。 四房夫人李氏笑:“不年轻了,今年都十八了。我那时候都已经有了慧哥儿了……” 三房夫人钱氏咳嗽打断:“慎言,还有未出阁的六姑娘在呢。” 四房夫人李氏这才换別的话。 等她们都走了,裴芷上前来稟明日一早要上佛堂抄经祈福。 秦氏迟疑道:“你身子不太好,要不还是算了吧。再说恆哥儿这两日也不能离了人。” 心道已是给了小裴氏台阶下了,她必是感恩戴德。 儿媳,还是个后娶进门的,最是好拿捏。 裴芷福了福,道:“母亲体谅,儿媳更感惶恐。去佛堂已是迟了两日,再不敢再拖延。恆哥儿如今大好,不会再闹腾了。” 秦氏心中恼怒,但让裴芷去佛堂是她亲自定下的,想收回来又觉打脸。 她闷声道:“那你去吧。” 裴芷离开北正院。 梅心扶著她小心翼翼走在青石板小径上。这几日雨水多,小径上长出不少苔蘚,一不小心就湿滑跌跤。 梅心边走边道:“二夫人看样子是要免了少夫人的抄经祈福,少夫人为何不顺著二夫人的意思央求她免了这茬差使?” 裴芷提著裙摆,轻声道:“去佛堂为的是让我姐姐往生祈福,与谢府无关。” 这便是她离开谢府最后要做的第三件事。 要走了,她也想在佛前与姐姐好生告个別。 这三年她做到了承诺过的事,照顾好恆哥儿,也照顾好了谢观南。只是使劲浑身解数都无法与他们成为一家人。 她尽力了,也打算放弃了。 想必姐姐在天之灵不会怪罪她吧。 梅心还在絮叨:“说起来,少夫人照顾了所有人,唯独所有人都没瞧见少夫人的辛苦。就连裴府老夫人也是,偏疼的都是过世的大小姐……” 裴芷沉默地走著。 她不怪梅心絮叨这些没用的,有些事她不怨懟不等於不存在。身边有个人知她苦知她委屈,说两句也是一种慰藉。 哪怕这慰藉如蛛丝般,轻轻一拂就消失了。 青石板上没来得及消失的雨痕,斑斑点点最后匯成一幅潮湿的画来。她轻轻走过,看著面前生机勃发的三月初春,恍然发现唯有自己如同沉暮般死气沉沉。 这么大好的春景,而她的人生却好似走到了绝境。 第14章 夫兄谢玠 拐过一道垂花拱门,听见有熟悉的声音细碎传来。 “二房就是不让小裴氏有孕,平日里诸多由头拦著二爷和小裴氏同房,又寻了许多藉口让她去跪祠堂,去佛堂祈福。” “哎,我自然是知道的。就是提点小裴氏两句,让她在子嗣上上心。恆哥儿早晚是要过继在大房大爷名下的,不会给她的。” “你操什么心呢。大房大爷以后说不定当侯爷呢。到时候自然有高门贵女去嫁他。倒是二房小人之心处处防著小裴氏。唉,当真是可怜……” “说可怜也不可怜。裴家早就不是从前那般风光了。不然也不会一等大裴氏过世,就急哄哄把小裴氏塞了进来。” “是呢,这吃相未免有点难看了。拿了女儿换裴家其余子弟的前程。难怪二房不待见小裴氏。” “裴家打得一手好算盘。小裴氏以后还有的被磋磨的日子呢。你听说了吗?白家復起了。二房好像又盘算让二爷与白家小姐亲近。这算盘打的,嘖嘖……” “这事別说了,小心隔墙有耳。” 声音消失了。 裴芷站在垂花拱门阴影处,看向远处屋檐上沉默立著的脊兽。 一向喜欢絮叨的梅心愣愣回头瞧著她,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刚才说话的是三房夫人钱氏,与四房夫人李氏。 一阵风吹来,淅淅沥沥的春雨又下了起来。 寒凉的雨滴落在脸上,滑落脸颊,似雨似泪。又滴落在领口顺著脖颈往下,周身寒意彻骨,竟像是连骨头都要冻住。 裴芷站著,任由雨水淋湿了肩头大半。 梅心还是第一次见裴芷这般难过。她不敢催促,只默默陪著裴芷站著淋雨。 裴家数代先祖,曾经是可以隨意出入宫禁,教授皇帝与太子的儒师圣人。 数代秉持诗书传家之理念。朝堂上不结党,朝堂之下与名人大儒们皆是君子之交。满门清贵不可言,何时曾被人背后说贪图虚荣,以女子姻缘换得好处? 杀人诛心,也不过如此。 许久,裴芷轻声道:“走吧。” 她往相反的方向而去。梅心急忙跟上。 裴芷走了一会儿,才惊觉面前的路十分陌生。 梅心瞧了瞧,安慰:“少夫人莫要害怕,奴婢认得路。从此处绕过去是松风院。从松风院后边捡一条小路就能到清心苑,只是会多走一段。” 裴芷微蹙了秀眉:“这不好吧。” 她后悔方才心烦意乱,竟绕到了此处。 松风院是大房长子,谢玠的园子,也就是谢府旁支口中尊称的“大爷”。 松风院占地很大,加起来比二房的偏府总体还大上三分之一,还不算上大房主主府邸东南西北四个正院。 若是真的比较起来,谢家其余几房住的便是泥瓦草房似的。 院子大,路就得绕很远。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最麻烦的是寻常人等是不可以擅闯松风院附近的。这是谢玠的严令。听说因为这,还杀过人。 梅心见雨势大了起来,而裴芷上半身已淋湿,再往回走势必全身湿透。明日就要去佛堂了,若是生病了才真的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少夫人赶紧回去吧。松风院虽平时不让外人靠近,但听说大爷四处办差,鲜少回府,今日不一定在府上。” “就算真的被松风院的守卫撞见了,求个情也是没事的。毕竟少夫人也是谢家人。” 裴芷想了想,这才与梅心一起往那条幽深的小道而去。 可没料到自己倒霉起来什么稀罕事都能遇上。 才刚走了一盏茶功夫,就被不知从哪儿冒出的侍卫喝住。 一位身材高大,面容英气的侍卫握住腰间的剑,走了过来。 “为何不跪?!” 他是谢玠身边的贴身大护卫,奉戍。 梅心嚇得哆嗦,一下子跪在地上,话都不会说了。 裴芷抬头看去,只见小道尽头一位著锦面绣金蟒纹常服,高大阴沉的男人缓缓走来。 三月寒雨淅淅沥沥下著,潮湿的水汽模糊了两边葳蕤的花木,那男人浑身散发出比春寒还沁冷气息的魔魅气息。 他一步步,不急不缓朝著她走来,有一剎那似从阴冷水中行走而出。 谢玠,她终於第一次如此近地见著了他。 传说谢家长房大爷是个手段极冷酷,又极暴戾之人。这些年他给皇帝办了好几件大案,凶名在外惹得不少人忌惮非常。 又传说他是天煞孤星,更是剋死了未婚妻。 裴芷听过他的无数传言,也曾想过如此高高在上,神秘莫测的爷该是怎么样三头六臂,或是威武霸道之人。 但今日只打个照面便知脑中想像全是错的。 男人容貌极冷肃俊魅,细看之下又带了一丝丝说不出的妖冶。剑眉笔直斜斜插入整齐的鬢角。眼窝深邃,眉骨高耸,是极肃冷的眉压眼, 深凹的眼形极好看,是標准的桃花眼,但却又因为眼梢稍显高了,便有了居高临下的冷傲。特別是那一双墨色眼瞳中无波无澜,仿若深渊古井,无法看透。 鼻樑高且直。男人的唇是不笑的时候微微抿著,十分冷漠,但唇形十分好看,有种与气质衝突的柔和弧度。 他身量很高,约莫比谢观南还高半个头。与儒雅斯文的谢观南不同,他一点都不瘦弱,肩宽腰窄精瘦有力。 镶嵌了八色宝石玄色腰带將男人的腰勒得细,往下是逆天的长腿。 因下朝换了官服,他著了一件朱色为主的锦面蟒纹常服,披著一件玄狐锻面薄披风以挡风雨。 人在晦暗的风雨中半点不减气势。 裴芷对上他的眼,瞬时一颤,垂下眼不敢与他对视。 那是怎么一双眼? 这一双眼看人时,眸光迅捷如闪电,似一把利刃直插入心中。让人无端害怕,又觉得必须跪下来仰望。 裴芷福了福身,轻声將自己是谁如何来这里借道缘由说了。 男人微微蹙了蹙眉。 他向来不喜人靠近松风院,更何况是女人。 裴芷说完便退到路边,垂眸袖手,听天由命等著。不知道他会怎么处置擅闯松风院的人。 第15章 谢玠受伤 等了一会儿。面前一双绣了蝠纹的金线皂靴映入裴芷眼帘,而后便是黝黑髮亮的缎面袍角。 男人身上带著从金鑾殿熏来的龙涎香气,清清冷冷闯进鼻间。 心间颤了颤,她悄悄退后半步,恭顺垂下眼帘。 皂靴在她面前没半点停留,跨了一步冷冷越过她,走了。至始至终,谢玠也就只在她面前停留不到几息功夫,便无视而去。 裴芷主僕两人等他们离开,大大鬆了一口气。 梅心从地上哆嗦站起身:“大爷好威风好嚇人,看著像是活阎王似的。奴婢差点被嚇死。” 裴芷拉她的手:“赶紧走吧。” 刚刚一瞬,她背后冒出了冷汗。 不仅因为谢玠身上的气势惊人,而是她闻到了熟悉的药味——专门治外伤的伤药。 谢玠,受伤了。 …… 谢玠到了松风院,侍卫们便里里外外守得如同铁桶似的。眾侍卫面色冷肃,无形杀气弥散开去,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奉戍进屋来,熟门熟路將门窗一关,利落从暗格里找出绷带与大小瓶瓶罐罐的伤药。 谢玠已脱去披风,露出腰间一大团晕了血的伤处。腰腹间插著被截断一半箭杆的箭矢。箭矢入肉极深,几乎要刺到臟器。 他面无表情,拿了一把匕首割碎了身上的锦袍。露出线条分明的结实肌肉。 奉戍將药罐摆在桌子上,又拿了一柄寒光闪闪的小匕首在火上烧了烧。 他递上一团绢帕:“属下要拔箭了。” 谢玠冷冷推开绢帕:“直接下刀吧。” 奉戍似乎早就习惯了他的做派,靠近伤处用手中的小匕首在伤口处慢慢割了一刀扩大伤口。鲜血爭先恐后冒了出来,衝散了洒上的药粉。 屋子里血腥味瀰漫,气氛凝重无比。 谢玠不去看伤处,看向窗外那一树在寒雨中的寒梅。寒梅已经凋落,只有几朵依旧倔强停留在枝头。 “扑”的一声,箭尖拔出。 谢玠看向奉戍。奉戍的手中拿著一枝鲜血淋漓的倒刺箭头。 他脸色极难看:“大人,这箭头果然有毒。” 谢玠修长手指捏起箭头细细看了一眼,上面有诡异的蓝。 谢玠深眸微眯:“拿著这枚箭头去大理寺查查,五年前江南曹家盐商全家被灭门旧卷宗案子,也许会有头绪。” 箭矢的做工和箭尖的纹路有点眼熟。他心中自然有怀疑的对象。 奉戍点头,將带毒的箭头小心装入一个木匣子中。 一盏茶功夫后谢玠腰腹间已缠上了绷带,换上了乾净的中衣。窗户打开,潮湿的水汽蔓了进来。 整个屋子血腥气渐渐散去。 他立在窗前,侧面如雕如琢。墨色长髮披散肩头。衣如雪,发如墨,高大的身躯蕴藏著比寒雨更沉冷的煞气。 奉戍捧著匣子要走,忽地问道:“方才二房的小裴氏要不要也查一查?” 回府的路上遇刺,院子前二房的人就出现在松风院旁,若不是为了打探消息那未免太凑巧了些。 小裴氏有可疑之处。 谢玠淡淡的:“不必。” 奉戍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不过……”身后传来冷冽至极的嗓音,他面色浸润在升起的雾气中,令人瞧不清。 “查查她何处学的医术。” 方才他走过,那女人屏住了呼吸而后刻意放缓。很明显是药味与血腥味衝撞了她。 而他身上的伤药是经过处理过的,还特地染上了香,若不是鼻子极灵敏的人,或是对药香极熟悉的人是无法察觉到的。 一介深宅妇人,平日没什么出彩的地方,从何处学了医术? …… 裴芷回到了清心苑,兰心赶紧烧了热水给她沐浴。 幸好回来得早些,並没有受寒。裴芷泡在水汽氤氳的木桶中,疲倦舒展了眉心。脑中有些乱,时不时想起了谢玠那张俊魅又冷肃到了极点的脸。 总觉得他看她的目光带了深藏的怀疑。说不清他怀疑什么,就是一种直觉。 此人,还是少接触为妙。 沐浴过了,兰心递上来一封从老家送来的信。 裴芷拆开一看,不禁拧紧了眉心。 信中母亲让裴芷与谢观南说,让两位侄儿进谢家族学中。事並不大,但母亲期盼的事註定没法办成。 裴芷慢慢將信又看了一遍,然后丟入火笼中。 火光中,她眉眼清冷,十分平静:“拿一百两,让陈掌柜派人送回青州,说谢府的族学已满了,实在是安置不了了。” 兰心犹豫:“可是夫人恐怕不会罢休的。” 去年裴芷母亲就因这事上京探亲时闹了一回,当眾骂了裴芷不孝。闹得闔府都知道,裴芷差点下不来台。最后拿了体己二百两送去,又跪了许久赔罪,裴夫人才算消气。 今年开春裴夫人又旧事重提,恐怕並不是钱的事。 兰心担心的是,裴夫人苏氏又来京中再闹一番。少夫人在谢府的处境已经十分难了,再闹事端肯定更不受谢府待见。 裴芷道:“先这样处置吧。” 兰心点头,从裴芷私库中拿了钱去安排了。 裴芷拢著外衣,静静瞧著火笼中炭火明灭。 微弱的火光中面颊肌肤白腻如雪,几缕髮丝垂下,清瘦的身形笼在烛火中。朦朧又脆弱。 不怪谢府的人都瞧不起她,裴家的风光早就在父亲裴济舟获罪时,早就碎了一地。 母亲苏氏是个极要强极要面子的人。老家的族中人习惯了大事小事都求到了她的头上。苏氏为了那点所谓的面子,便只能来逼她。 去岁就因为裴氏子侄要进谢府族学闹了一场。 她曾求过谢观南,但谢观南当时的眼神十分令人心寒。 “裴芷,情分不是这么用的。谢家不嫌弃裴家落败,已是顾念从前的交情。要求再多,只会令人觉得裴家贪得无厌。” “既然嫁做谢家妇,就该心向著夫家。你不要叫我失望。” 她记得愣了许久才缓过神来。 虽言明裴家子侄进入谢家族学中的束脩都由她出,但谢观南还是不愿开口帮忙去说。 他的厌烦如此明显,令她灭了心中的期待。 第16章 归还帐册 兰心又將帐册拿了来,说:“这月的帐都理清楚了。少夫人让奴婢算了余钱,大约有五百三十二两,济世堂掌柜那边还有这月还没结的七两五钱诊金。一共是,五百三十九两五钱。” 裴芷回过神,道:“明日等我去佛堂,你便送去给二爷。” 兰心点头,欲言又止。 “少夫人,真的要如此吗?”她终究忍不住问,“若是离开谢府,老家那边也没有少夫人的立足之地。那到时候怎么办?” 裴芷不做声,看向窗外。 雨已经停了,天色极快暗了下来。晦暗不明,一如她未知的前程。 …… 夜深,谢观南到了清心苑除了大门边两盏风灯外,院中灯火俱灭,恍若被荒废许久的荒园。 他极快往前走了几步,骤然又顿住脚步。 今日清心苑梅心送来一封信件模样的东西,他问是什么,梅心支支吾吾不肯说。 他隱约猜到是什么,但又万分不信平日极温顺的女人会有勇气送来此物。於是將信封丟在了暗格中。 他问青书:“少夫人不在?” 青书心中没底,匆匆去问了下人:“少夫人睡著了。” 谢观南沉默行至主屋。 值夜丫鬟来点灯布置床铺。他扫眼看去,床榻上空荡荡的,就连摆设似乎都少了好几样。 偌大的主屋空了,心里驀然也空泛了不少。 那位不管多晚都会守著他回来的人,似乎打定主意再也不与他一起。 青书见谢观南突兀站著,奇怪问:“二爷,现在就寢吗?” 谢观南问:“少夫人呢?” 青书一愣,只觉得今日二爷实在是奇怪。早说这几日不回府,又深夜特地回来。还问了少夫人。 “少夫人应该是在偏屋睡著了。明日少夫人还得去佛堂抄经祈福呢。”他好心提醒,“去佛堂之前是需要斋戒净身的。” 谢观南缓缓点了点头:“佛堂清苦,明日你將府中给我新做的狐裘袄子送去。” 青书又是一愣。 谢观南只觉得平日伶俐的贴身小廝怎么呆呆愣愣的。於是蹙眉:“有什么不妥吗?” 青书回过神来,赶紧道:“没,没什么不妥。只是平时二爷鲜少关心少夫人。” 这几日好像二爷变了个人似的。 这些年来裴芷除了兢兢业业照顾小少爷外,又是抄经又是跪祠堂的,哪次二爷关心过她冷不冷,苦不苦的。 谢观南闻言微怔:“是吗?” 青书不敢说主家是非,连忙道:“二爷如此关心少夫人,少夫人一定会很高兴。” 谢观南心中舒展了一口气。 是的,他这般示好,裴芷心中的气也该消了罢。她提出和离定是与他赌气,並不是真的想离开他。 她怎么能离开谢家呢?裴母不疼她,合离后势必不会让她回家。 她一介弱女子,没有谋生的长处也没有田產铺子,怎么敢的? 想著,紧绷了一天的心鬆了松。 谢观南让人伺候更衣就寢,自是不提。 第二日一早,谢观南听见院外动静醒来,下意识道:“芷儿你这么早……” 喊完,他清醒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无人上前掀开帐子。谢观南只能坐起身。 唤来青书:“外面什么动静?” 青书脸色有些奇怪:“少夫人一大早就去了佛堂了。刚是搬东西响动,吵到了二爷了。” 谢观南点头,隨口问:“狐裘可曾送过去?” “送了,但是……”青书拿出狐裘袄子,“但是少夫人不要。她说春寒渐消,不需要用到袄子。让二爷自个留著。” 谢观南揉眼的动作便僵住了。 青书捧著袄子,神情有点难堪。裴芷说的话很客气,但他能瞧得出她是已经真的不在意这点示好了。甚至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神都没落在狐裘上。 而这不知该怎么对二爷说。 谢观南蹙眉:“她没再说什么?” “没……”青书小声说,但瞧见谢观南冷下来的脸色硬生生拐了弯,“少夫人还吩咐要好好照顾小少爷。” 谢观南眸色鬆了松:“嗯,她对恆哥儿是挺掛心的。等她从佛堂回来,我再与她好好说说。” 青书暗自鬆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外面下人稟报兰心来了。 谢观南已起身洗漱,瞭然一笑:“让她进来。” 兰心是裴芷的陪嫁丫鬟,她能来便是裴芷的意思。 一定是裴芷不放心她去佛堂好几日,怕他短了衣衫鞋袜。 自从成婚以来,他身上的衣衫鞋袜都是裴芷找裁缝特製,有些地方还亲自上手缝製。 针脚细密又结实,绣的花色也与外间绣娘做的不一样。都是她亲手绘成花样,然后一针一线绣好。 每次他穿上新衣去国子监当差,同僚们都要讚赏几句。实在是裴芷的女工与眾不同。 兰心进屋中来,只觉得气氛与以前不同,不禁紧张起来。 从前裴芷让她送点东西,谢观南是不让她进屋的。大多让青书收了就赶她离开。 而现在谢观南竟然端坐在椅上,亲自见她,十分郑重其事的样子。 谢观南问:“是少夫人让你来的?” 兰心上前递过帐册:“少夫人让奴婢把清心苑的帐册交给二爷。” 谢观南面上的笑容瞬间消融。半天,他声音略带发紧:“是帐册不是其他?” 兰心觉得奇怪,道:“的確是帐册。少夫人说,先前库房钥匙交了,帐册也已理清楚了……” “哗啦”一声,茶盏掉落在地上。 兰心嚇了一跳,抬眼看去。只见谢观南面色冷凝,地上茶水泼了一地,不知是无意中掉在地上还是摔的。 兰心硬著头皮站著。 良久,谢观南面无表情:“帐册你放著吧。无事就回去。” 兰心赶紧应了一声,匆匆走了。 屋中气氛压抑得很。青书赶紧去收拾地上碎了的茶盏。 良久,谢观南问:“她一大早就去了佛堂?” 青书心说不一早就稟报过了,为何又要问一遍。但还是道:“是的。” 谢观南:“说过什么时候回来?” 青书摇头:“小的不知。北正院那边说是七日,但不知道老夫人究竟要几日。以前多几日也是有的。” 谢观南脸色沉沉看著地上的茶渍,良久才冷声道:“好,就让她在佛堂好生待著。” 总有一日她会跪下来哭著求他,而不是大胆悖逆他。 第17章 秦氏的算计 裴芷到了谢府的小佛堂。佛堂很大,四面都是门窗,夜里十分寒冷。佛堂旁的小屋子仅仅够放下一张简陋的床与桌子。 里面都是灰尘和霉味。梅心熟门熟路打扫乾净,铺上带来的被褥。 裴芷则坐在佛堂侧面一处窗下抄经。 兰心回来说谢观南生气摔了茶盏。 裴芷手中的狼毫顿了顿,眸色淡淡的:“知道了。” 兰心忧心:“这可怎么办才好?看样子二爷生气了。要是二爷生气了,我们可怎么回清心苑?” 从前二夫人秦氏想方设法找茬罚裴芷,如今惹了谢观南,没人在秦氏面前说好话,更难出佛堂了。 裴芷:“无妨,我会有办法的。” 兰心嘆气,她不看好裴芷的合离,只觉得是一时兴起的念头,早晚会重重吃到苦头的。 裴芷抄了一早上的经,北正院却罕见派了两回下人来。 一回是让管事的张嬤嬤拿了日常用的被褥与保暖度的羊羔毛皮护膝毯子。一回是告诉裴芷,恆哥儿想念她亲手做的蛋羹。 前面一回,裴芷让梅心收了被褥。后一回,她对传话的人道:“恆哥儿容易积食,又刚病好,这几日不能吃蛋羹。” 传话的人訕訕走了,回去稟报与秦氏知道。 谢观云正坐在旁边,听见了。 她撇嘴:“母亲何必听她的话?蛋羹哪里不好克化了?按我说她这种没生养过的,硬是装有经验罢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秦氏瞧了她一眼:“你也没生养过,插什么嘴?” 谢观云脸一热,不再说了。 三夫人钱氏正巧来说话,听了道:“这蛋羹的確对小儿不好克化,得等脾胃好点再吃。” 秦氏听了,赶紧让小厨房的人自查一遍,不许纵著恆哥儿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又让人拿了平日裴芷亲自写的小儿食谱来看。 小厨房的人拿了过来,秦氏看见小册上密密麻麻写了厚厚一叠。蝇头小字,娟秀中透著力道,足以看出裴芷的用心。 秦氏心绪复杂,默了默,最后道:“按著小裴氏写的食谱做给恆哥儿吃几日。不许让恆哥儿再胡乱吃东西。” 谢观云心里不服气,但奈何她这个侄儿天生体弱,生病又特別折腾,屋里屋外的人都嚇坏了。自然是不会听她的。 秦氏又吩咐道:“再派人去传话,就说抄经抄三遍即可,心诚不需要多抄。” 谢观云叫了起来:“母亲为何要给她减免?她……” 秦氏瞪了她一眼:“你懂个什么?若她不出来,恆哥儿你照顾不成?你还要不要母亲活。” 谢观云訕訕噤了声,突然她想起一事,笑道:“对了,母亲。玉桐姐姐今日要过来做客,要小住好几日呢。母亲可让人准备好院子了吗?” 秦氏想起这事,舒展了笑容:“都让人准备好了。在絳雪阁,与你是隔壁。” 她感嘆:“玉桐小时候时常过来陪我。要不是她回了锦州,也不至於……” 在座的当然明白秦氏真正可惜的是什么。若不是白家最近一年有了一位在后宫得宠的嬪妃,秦氏也不会惋惜与白家的亲事没成。 人啊,总是既要又要还要的。 谢观云十分满意:“絳雪阁挺好的。这次我定要留玉桐姐姐多住几日。” 等这几日寒雨过后,就连著有好几个好玩的节日。 谢观云还未及笄,满脑子盘算的都是玩乐。只要白玉桐在,她就能让谢观南带著她们四处游玩。 正说著话,下人道谢观南回府了。 秦氏奇怪道:“怎么才当了半天值?不是国子监最近要修书,忙得很吗?” 下人:“听二爷身边的人说,二爷请了假回来的。” 谢观云拍手道:“一定是哥哥迫不及待去接了玉桐姐姐来,连差使都不管了。” 秦氏心里觉得奇怪。谢观南不是怠慢差使的人,怎么突然早早回家了。 谢观南前来,果然身边跟著白玉桐。 谢观云自然是欣喜无比,拉著白玉桐说说笑笑。秦氏也吩咐下人去张罗准备,还拨了身边两个得力丫鬟伺候。 谢观南突然道:“母亲,我这几日回清心苑住。” 秦氏不以为意:“清心苑没什么人,你回去做什么?” 谢观云皱眉:“哥,你住外间书房好好的,回去做什么?” 清心苑虽然宽敞些,但却在第三进深院中,出入不太方便。住在外间大书房,离絳雪阁更近些。 谢观南没解释,对白玉桐道:“我带你去絳雪阁瞧瞧,有什么该添置的,一併添置了。” 白玉桐羞赧,起身柔柔道:“好。” 两人並肩出去,男的清雅端方,女的娇小窈窕。远远看去十分般配。 秦氏笑了笑:“倒是一对璧人。” 三房与四房相视一眼,笑道:“是呢。二爷才学过人,前途又好,今年应该升国子监博士了。” “说起来在宫中的白家那一位娘娘,也是见过二爷还称讚过的。要是她能帮衬下,二爷说不定……” 秦氏听了这话,不悦道:“不用靠別的家,若是大爷那边肯在圣上面前说一句,顶得別的人说一百句。这京城还有谁家比我们谢家更好的不成?” 三房钱氏立刻道:“是极是极。瞧我这脑子,如今这满朝文武哪位大臣能有大爷说话管用?论圣宠,大爷排第二,谁都不敢说第一。” 四房李氏:“是呀。圣上极重孝道,淑太妃从前养过圣上。淑太妃又与大爷是亲姑侄。依我看,大爷封侯是早晚的事。” “若是大爷封侯了,我们旁支也能跟著沾好大的光。自然是不用靠旁人。” 秦氏听著三房与四房的奉承,心里又得意又不安。 得意的是,谢家大房人丁不盛,大房肯定最后会依靠其他几房。而其他几房中只有谢观南出息,所以最后好处肯定要落在她这二房这边。 不安的是,她是想得极好,但隨著谢玠圣宠日隆封了侯爷之后,也许会被赐婚。 圣上若是赐婚,破了谢玠天煞孤星的传言。她打的算盘就全落空了。 想著,秦氏决定得时常抱著恆哥儿去大房那边走动。叫大房那边好好看看恆哥儿玉雪可爱,聪明伶俐,兴许就动了过继的心思呢。 事在人为,秦氏觉得自己想得很是周到,大房没理由拒绝恆哥儿。 第18章 求画,不给 裴芷没想到在冷僻的佛堂反而遇到了不速之客——谢观南领著白玉桐“无意中”逛到了这里。 裴芷皱起秀眉,將刚写好的几封信悄悄收了起来。这才迎了出去。 白玉桐今日著一件葱绿色绣梨花长裙,上身著月白色短襦,脖子上一圈白狐围脖。围脖毛茸茸的,越发衬得她的脸娇嫩如春花。 她见裴芷出来,一愣,旋即展顏笑道:“没想到裴姐姐在这里参佛呢。” 裴芷与她打了招呼,问谢观南:“二爷怎么到了此处?” 谢观南神情复杂看了她一眼。 一件去年的合欢红绣石榴百褶长裙,上身著一件蔑黄色绣如意纹长衣,纤纤细腰束著一条同色同心结。 身上配饰极少,只有如云发间簪了一根十分简朴的梅花银簪。 比起白玉桐全身簇新的衣裙,裴芷穿的衣衫又陈旧又单薄。只是她肤白如雪,容色又美,穿著素净但一丝不苟的,並没有失了少夫人的体面。 他这个时候才想起,成婚三年自己从未送过裴芷一件珠釵首饰,而白玉桐只刚刚回京,他昨儿就送了一套价值不菲的翡翠头面。 不过转念一想,谢府中什么都有。裴芷应该也不缺。她也从未向自己要过,应该是不会计较这些小东西。 不像白玉桐,这些年在锦州估计过得十分委屈。他多补偿点玉桐,裴芷应该不会吃醋。 裴芷等了半天没听见谢观南的回应,略显疑惑抬眸看向他。 谢观南眸色凝了凝,道:“玉桐来谢府小住几日,我带她熟悉下府邸。” 裴芷点了点头,对白玉桐道:“白小姐请自便。我去抄经了,恕无法款待。” 她转身要走。 谢观南声音冰冷,拔高了几分:“这便是你的待客之道?!我知晓你不愿见玉桐,但她今日既是客,你是主人,不要失了谢府的体面。” 裴芷微微拧眉。 佛堂那么冷僻,他们两人竟能特地寻来,又要她招待白玉桐,所以到底是谁失了体面? 她不愿与谢观南起了爭执,回身温声道:“佛堂简陋,没什么可招待白小姐的。要不白小姐与二爷一起移步到清心苑中喝茶?” 白玉桐看看谢观南,再看看裴芷。 她笑道:“裴姐姐要不要一起去?” 裴芷摇头:“我在此祈福抄经,没抄完是不能离开的。” 她对谢观南淡淡道:“二爷招待好白小姐,妾身的確没空。还望二爷不要怪罪。” 说完,转身进了佛堂。 白玉桐瞧见裴芷坦然自若地跪坐在蒲团上垂眸念诵。 佛堂中檀香裊绕,女子跪诵垂眸。玉雪般的面上寧静祥和,竟有悲天悯人的神性。 裴氏双姝本就是名声在外的美人。裴芷只是並没有特地打扮而已,並不是说她的美就能让人忽视。 心里默默滋生出异样的嫉妒,白玉桐回头,委屈低头:“观南哥哥,你的续弦夫人不喜欢我。” 她伤心:“要不我还是早些走吧。” 谢观南想起那日叫裴芷道歉,一向温顺的女人竟然犟著不肯低头。 他眸色沉了沉,对白玉桐道:“她不是不喜欢你,她对谁都这样。你別多心。” 白玉桐面上的委屈神情僵住,几乎不敢信自己听到的。 谢观南这是为里头被罚诵经的裴芷找理由开脱吗? 明明打听到的,都说小裴氏嫁入谢家是如何受秦氏磋磨,谢观南又是如何不放在心上。 难道打听来的事都是假的? 白玉桐原本信心满满,现如今竟起了一点点动摇。 她不死心,挤出笑:“观南哥哥不要安慰我了。裴姐姐定是怪罪我毁了她心爱的画。要不,我赔她一副?” 谢观南心中想別的事去了,闻言隨意点头:“好。那画儿她挺喜欢的,毁了的確是难过。玉桐妹妹如此体贴,她一定会知道你的好。” 白玉桐:“……” 谢观南没注意到白玉桐的眼神,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神亮了。 他转身大步离开,白玉桐只能赶紧跟著去了。 …… 松风院中,一道清冷至极的身影躺在窗边软榻上。那人胸腹以下盖著一条紺青色锦面薄衾,墨色的长髮隨意散在身边。 他眉心微蹙盯著手中的册子,一双眼瞳似浸在冰泉中的墨玉,微微转动间便是暗涌滔滔。 身上白色长衫垂落如月辉倾泻,清冷至极。 奉戍走了过来,见他这般,心里无奈嘆气。 “大人,二公子求见。” “何事?” 谢玠眸光未动,只是淡淡又翻了一页。 奉戍:“求画而来。” 谢玠没吭声。 奉戍:“二公子说想求大公子书房中一副南山狂客的墨宝,他可以出千金来换。他还说这次来得唐突,若是大公子不愿割爱,別的名家墨宝也行。他只是诚意求画而已。” 谢玠又淡淡翻了一页,头也不抬:“不给。” 奉戍点了点头,打算出去了。又想起了什么,他回头低声劝:“大人当真不要紧吗?那毒实在是太厉害了,要不要让属下再去寻名医?” 谢玠眸光终於从册子上抬起。 如玉雕的面颊上隱约有两抹不正常的红,將他冷峻至极的面上多添了几分妖冶之色。 他淡淡道:“不必了。” 奉戍知道自己劝不动,出声提醒只是因为这毒太不同寻常了。早上竟逼得谢玠吐了一口黑血。 这才破天荒让人进宫面圣告了病假,在府中歇息。 皇帝知道谢玠病了,一连派了两三位太医来看诊。只不过都是悄悄来,生怕別人知道。 奉戍走了。 谢玠看了一会儿册子,坐起身。 突然他眉心一蹙,神色骤冷,抬头看向了窗外不知名的远处。 …… 裴芷让梅心在佛堂后边杂草丛生的院中架起了药鼎。兰心也来帮忙。很快,药鼎瀰漫出浓浓药香来。 梅心高兴道:“没人打扰,正好趁著这几日一併都做了这批药丸,” 裴芷露出浅笑。 济世堂的掌柜人很好,还十分信得过她,时常从她手中收自製的药丸。掌柜的说她的药丸卖得很好,经常有大客预定。 昨日她就收到消息掌柜的消息,要她再赶製一批驱热毒散淤血的药丸,说是有贵人指名要她做的。 那贵人出的价高,要得急,裴芷这才把主意放在了佛堂后边的庭院。 第19章 差点被毁容 裴芷仔细分拣了药材,吩咐了熬药的时辰便回佛堂中了。 手中有三封信,三封信关係她的將来。 但愿她能如愿吧。 从小到大,她从未为自己爭取过任何东西。小时候,母亲就教导她必须谦让著体弱的长姐。及笄之后,又要为长姐承担她被中断的责任。 而现在,她发现无法继续走下去了。 因为那不是她的人生,也不是她该承担的。 裴芷招来兰心,吩咐了一番。兰心將信放在贴身的衣袋中,道:“趁著还没天黑,奴婢去找人送。” 说著,兰心便走了。 远处高高的飞廊中,一双漆黑深眸將小小佛堂一切动静都收入眼中。 眼见女子让丫鬟送完信后,就走到了后院。一锅沸腾的药汤黑漆漆的,上下翻滚。 素衫女子俯身搅动药汤,长衣垂落,露出纤细如柳的腰身。她掏出怀中一个瓷瓶,將不知名的药粉撒入药汤中。 男人墨色的眼眸中流露一丝冷色,转身走入渐浓的暮色中。 …… 第二日一早,裴芷刚用完素斋就瞧见白玉桐来了,身后还跟著面色冷沉的谢观南。 她整了整衣衫出去迎。 如今不知道谢观南什么意思,她也不好当著白玉桐的面上问合离之事。总之先混过这些日子便是。 白玉桐今日换了一件簇新衣裳,春草绿百褶长裙,身上是一件极鲜嫩顏色的杏色长衣,腰间是精致的同色腰带。 人衬衣衫,一如既往如花般娇嫩。特別是她身上一整套水头很好的翡翠头面首饰,盈盈碧绿,十分灵动。 白玉桐亲热握住裴芷的手:“裴姐姐,你瞧我这翡翠首饰好不好看?是昨日观南哥哥送我的。听说这可是宝凤坊今年最时兴的样式。” 裴芷看向谢观南。谢观南张了张口想解释,突然瞧见裴芷並不討好的眼神,瞬时冷了脸转过头去佯装没听见。 裴芷垂下眼帘,心中已毫无波澜。 甚至心中生出一丝渺小的希望。看样子谢观南很喜欢白玉桐,而白玉桐这般明媚无拘束的少女,应该也是对他有意的吧。 两人若是真的旧情难忘也是好的,起码谢观南能与自己体面合离。 所以,裴芷带了诚恳:“很衬白小姐的肤色,样式也活泼。二爷的眼光好。” 谢观南听了,眸色缓和。 小裴氏还是识大体的,总算不会做那等深宅妇人爭风吃醋的那套让他厌恶。 白玉桐笑眯眯摆弄水滴形翡翠耳坠,耳坠一晃一晃的好似春波粼粼。 她问:“观南哥哥一定也给裴姐姐买了不少好看的首饰。裴姐姐怎么不戴出来?” 裴芷看去,白玉桐杏眼里藏著浅浅的讥讽。 带有敌意的明知故问,她看得懂。 裴芷默了默,才道:“来佛堂祈福抄经不方便戴,都在清心苑中呢。” 白玉桐见她平淡如水的样子,越发觉得她可怜又可笑。到了这个时候还在替夫君遮掩,若是她早就闹翻了天。 不过眼下裴芷这般安静体面,不是她想要的。 白玉桐摘了耳坠,笑吟吟往裴芷耳边比画去。 她一边比,一边玩闹似的笑道:“裴姐姐,我瞧著你肤色也是极白。戴著翡翠肯定也美。你试试这耳坠子。若是好看,叫观南哥哥给你也买一副。” 裴芷不知白玉桐要做什么,只见白玉桐不住靠近,手中的翡翠耳坠直直朝著自己的脸来。 下意识她头偏了偏,想躲开。 她一向爱洁,一定不会用旁人用过没清洗的东西。 白玉桐的耳坠子从白玉桐的耳朵上摘下来,直直就要掛上她的耳垂,这是无法容忍的。况且这耳坠是自己夫君为了討好別的女人,花重金买下。 她若是戴上了,岂不是可耻可笑? 裴芷没躲开,只觉得脸颊上传来剧烈的刺痛。她闷哼一声,还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下意识手推开。 白玉桐突然往旁地上一倒,痛呼:“裴姐姐你……你推我做什么?” 谢观南脸色一变,赶紧上前抱起白玉桐:“怎么回事?” 白玉桐双眼蓄著泪,摇头:“我没事,观南哥哥千万不要怪罪裴姐姐。” 谢观南脸色极难看,抬头呵斥:“裴芷你太过分了。玉桐心性纯良,只是想与你说话亲近,你为什么非要……” 他的呵斥戛然而止,呆愣看向裴芷。 只见她如玉雪似的脸颊边一道刺目的血痕,血珠子顺著脸颊往下巴滴落。 原来是刚才白玉桐耳坠的鉤子划伤了她的脸。就差一点点入了肉,毁了容。 裴芷摸了摸脸颊,看了一眼,都是血。 梅心惊呼一声,赶紧扶著她,心疼无比:“少夫人赶紧去敷药,兰心快去拿药粉。” 谢观南见她半边脸染了血,不自然替白玉桐辩解:“想必刚才玉桐只是手滑不小心,若是刚才你不大惊小怪怎么会划伤自己?你,你没事吧?” 裴芷没看他也没说话。让兰心拿了乾净的帕子蘸点盐水擦乾净脸,然后取了点药粉擦上。 白玉桐像是做错事的小孩,缩在谢观南怀中,怯怯道:“观南哥哥,我闯大祸了。裴姐姐一定恨死我了。” 她抽泣起来,肩一耸一耸的。 谢观南此时心中有点烦乱。他本想亲自过去瞧裴芷的伤势,但白玉桐紧紧扒著他的手臂,让他动弹不得。 他也只好先顾著白玉桐。 裴芷处理好脸上的伤,回头静静瞧著抱做一团的这对男女。 挺可笑的,自己受伤了,夫君抱著安慰的却是另一个女人。 谢观南瞧见她清冷如霜雪似的眼神,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与白玉桐搂抱著。 他稍显仓促推开了白玉桐,清了清嗓子:“玉桐伤了你也很害怕,你就不要与她计较了。” 白玉桐失了他的怀抱,眼底掠过不甘心。 她捏著帕子垂眸哽咽:“裴姐姐,我错了。我自小笨手笨脚的,观南哥哥最是知道。我真不是故意的。你就原谅我这一回吧。” 裴芷依旧没说话,只是瞧著站在面前的两人。 这一刻她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做厌倦到了极致。事情明明摆在面前,她一个字都没说,对方就逼著她吞下委屈。 若是她爭执几句,那便是不懂事,不顾体面,一点都不大度。 诸多罪名扑了过了,像从前一般將她淹没得没法呼吸。 第20章 没有下一次了 累了,倦了。 连一个字都不想与这个男人多说。 可她也心知,哪怕不说话也是一种罪过。 果然,谢观南面色变了变,面色冷了下来:“小裴氏,你这是什么意思?玉桐这般低声下气与你道歉了,你还有什么怨懟的?难道要她跪下来与你赔罪,才肯原谅她吗?” 白玉桐闻言得了提醒,好似下了决定。 “扑通”一声,她跪下,委屈又坚强:“裴姐姐,你一定是气急了。我这就给你跪下磕头道歉。” 说著,她当真“砰砰”磕了三个头。 谢观南又惊又怒:“小裴氏!你当真要如此吗?!为什么要让玉桐给你磕头?” 裴芷冷冷清清瞧著面前这一对男女,特別是谢观南那脸色带著慍怒,与平日冷清从容的神色完全是两个人。 原来她的夫君也是有喜怒哀乐的,只是不屑於將情绪都表露给她罢了。 她露出一丝冷冷讥讽:“二爷这般紧张,我当以为白小姐才是您心爱的女人,而我是个不懂饶恕別人的毒妇。” 谢观南一愣。 裴芷垂眸看向白玉桐那张梨花带雨的脸,淡淡道:“白小姐,我可没开口让你磕头。不过你方才差点毁我的容,现如今又是下跪又是磕头赔罪。我念你初犯,暂且原谅你的过失。” “没有下一次了。” 说罢,她对梅心道:“佛堂简陋,替我送一下贵客。” 说完,转身进了佛堂后面。 谢观南与白玉桐被“请”出佛堂时,几乎不相信方才听见的话是出自裴芷之口。 印象中只会对他低眉顺眼说好的女人,何时听过她说过这么犀利夹枪带棒的话。 白玉桐亦是不敢相信:“观南哥哥,你方才听见了吗?她,她居然说没有下一次了。” 谢观南抿紧薄唇,脸色异常难看。 白玉桐见他没回答,於是强压心中愤愤,柔声道:“观南哥哥,对不起。我总是把事越办越糟,裴姐姐肯定恨极了我。我有些害怕,我害怕裴姐姐会不会针对我……” “观南哥哥一定要护著我。” 她红了眼眶,低头擦拭不存在的眼泪。 等了半天却没听见谢观南开解,她疑惑抬起头,身边却早就没了人。 白玉桐仓促寻人,只瞧见谢观南愤然离去的背影。 …… 裴芷脸上的伤幸好只是划破了表面。处理及时,又因为身边带著药粉,很快止了血。养一养伤,再涂点祛疤的药膏应该不会留痕。 兰心心有余悸:“幸好少夫人躲了一下,不然脸就毁了。” 梅心气得双目通红:“这白小姐太过恶毒了。少夫人在佛堂抄经,她竟然巴巴过来找事。欺人太甚!” 裴芷放下铜镜,问:“信送出去了吗?” 兰心点头:“送出去了。” 裴芷轻吁了一口气,眉间落了淡淡倦色。信送出去就好。不日应该有人替她主持公道。就算不能真正帮她,也许能看在故去父亲的面上为她说两句。 裴家几代累积下来的人脉,用在这等小事上面也是没办法的事。 她从未像这一刻那么迫切想要与谢观南合离,想要逃离这个窒息的地方。 到了晚间,北正院又来了人。 是一位看外伤的大夫,张嬤嬤陪著一起。 大夫看了裴芷脸上的外伤,吩咐三日不要碰水,不要包著,勤涂药膏便不会留疤。 张嬤嬤扫了一眼清冷的佛堂,对裴芷道:“老夫人已经说过二爷了,少夫人千万不要掛在心上。千万不要因一点小事闹得夫妻情分受损,毕竟还有个恆哥儿呢。” “恆哥儿这两日睡醒了都在念著要少夫人去陪他玩呢。” 裴芷静静听著,没接话茬。 张嬤嬤偷偷瞧她的脸色,见她不喜不怒的样子,只觉得棘手。 她是来当说客的,二夫人的原话是先稳住小裴氏,千万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闹起来。 恆哥儿体弱,先前腹痛好了后,昨儿又著凉咳嗽。秦氏还盼著裴芷从佛堂回来后,赶紧將恆哥儿抱走。 秦氏是高门大户出来的娇贵姑娘,嫁入谢府后养尊处优,並没有真正养过孩子。再者谢观南小时候也没那么体弱多病,到了恆哥儿这代才叫秦氏吃了苦头。 张嬤嬤见裴芷如此,心里泛嘀咕,又让人拿来了燕窝和雪蛤等补品。 她道:“老夫人虽看著严厉,实则心里还是疼少夫人的。你瞧,这些都是老夫人从自己私库中拨来的补品。” 裴芷看了一眼,道:“婆母不用如此费心,这些东西请嬤嬤带回去。我这只是小伤而已,过几日就好了。” 张嬤嬤愣了一瞬,心中有了慍怒。 从前秦氏对裴芷苛刻,是闔府都知道的。没办法,谁叫裴家不得势了呢?如今做婆母的主动示好,怎么做儿媳的竟然不买帐? 难道就因为养了小少爷,仗著小少爷离不开她,所以居功自傲了不成? 张嬤嬤口气冷了下来:“少夫人,这可是老夫人的一片心意。你推了回去,难道不怕老夫人生气?” “佛堂清苦,难道你就不想早点出来?” 裴芷抬起黑白分明的眸子,依旧淡淡的:“我没有犯错,婆母怎么会生气?再说婆母身子也不太好,这些补品婆母留著自己用更好。” 张嬤嬤这才迟钝想起,秦氏经常吃的益气丸也配不齐药材。 她皱眉:“少夫人,还有一事与你说。济世堂的回口信说,益气丸中的一味药材需得从岭南进,路途遥远,这次是配不齐了。” 裴芷“哦”了一声,道:“那就找个大夫用別的药材代替吧。也不是什么特別难的事。” 张嬤嬤听了这话,不知该怎么接下去。 她好心给裴芷递了好几次梯子,但凡裴芷顺著话头求一求,服个软说两句好话,这次差使就成了。 可偏偏裴芷就像是坏了的木偶似的,不管抽几下都纹丝未动。 张嬤嬤憋著一肚子闷气走了。 梅心忍不住上前问:“要不让奴婢前去与张嬤嬤说两句好话?张嬤嬤是老夫人面前得脸的管事婆子,她来应该是得了老夫人的意思。” 她不明白,明明刚才那么多次机会,只要裴芷放下身段求两句。秦氏那边就能让她出了佛堂。 第21章 过继一事 裴芷正在药瓶上写字,头也不抬,嗓音淡淡的:“你不用管。” 秦氏让人来给她下台阶不过是因为恆哥儿需要她。指望她回去和从前一样任劳任怨照顾恆哥儿,她才好脱手轻省。 人啊,就是这样。 需要用的时候百般討好,用顺手了又打心眼瞧不起她。 这手段谢家母子三年前就施展过一次了,她只是善良又不是真的傻。不会再让人利用第二次。 另一边谢府北院中,谢玠难得陪著父亲与母亲陈氏一起用了晚膳。 世族大家讲究“食不言寢不语”,是以一桌子的美味佳肴,吃得分外沉闷。 陈氏看著被圣上盛讚“姿容俊美”“鹤骨松风”的儿子一脸淡漠地用著饭,只觉得悲从中来。 她的儿子谢玠是全京城,乃至全天下数一数二的贵公子。 以谢家的家世与门楣,说一句“王孙公子”都不为过。他不但才学满腹,十六岁就中了三元,御笔钦点进了翰林院。 这几年皇上交代的差使他办的可是滴水不漏,屡次得皇上嘉奖。可偏偏在姻缘上如此艰难。 谢玠放下筷子,扫了一眼父母亲略显寂寥的脸色,心知又要一场说教。 他起身:“我还有些事要让奉戍办,先走了。” 陈氏张了张口正要挽留,谢父倒是先她一步,道:“去书房与我喝个茶。有事与你说。” 谢玠微微蹙眉,但还是跟著谢父一起去了书房。 父子两人沉默喝了一盏茶后。谢父將事情说了,看向他。 “算命的说恆哥儿出生体弱,因八字与其父谢观南有小冲,想借你的八字替他挡一挡病厄。二房意思是要將恆哥儿过继在你名下,你意下如何?” “只是记在你名下,不需要大房亲自教养。” “再者,你名下有儿子后,姻缘这一关的难处兴许就能解了。” 书房中没半点声音,寒气顺著半开的窗缝钻了进来。丝丝冷意都沁入了骨缝里去。 谢父不由伸手拢了拢锦面长袄上的水貂毛脖领,纳罕怎么的突然就冷了呢? 他打量谢玠的脸色。 谢玠不紧不慢地端起青瓷抿了口凉掉的茶,垂眸看著茶盏中沉浮下去的茶叶。他的手指修长,又秀如莲花。 懒洋洋搭在上好的青瓷上,一时间竟不知要看哪个。 谢父静静等著他回话,心下却是忐忑的。 良久,谢玠撩眼看了父亲,一双微挑的眸中含著深深的讥誚。 “父亲,我当您唤我过来是有什么天大的事要说。等了半日,你竟只有与我说这个?” 谢父摸了摸剪得十分风雅的鬍子,嘆了口气:“你不同意?” 虽是问句,但已知道结果了。 谢玠垂眸,掩下眼底厌烦:“这小事父亲自行搪塞回绝。我回去了。” 谢父欲言又止。 谢玠走出去两步,復又回头。黑漆漆的眼瞳中没有半点温度,只有冷到了极致的淡淡杀意。 “想做我的儿子,八字怕是得硬不止一点点。他们能想到这作死的路上,倒是要赞一句勇气可嘉。” 谢父面色瞬间难看。 谢玠走后许久,陈氏走了进来,问:“玠儿答应了吗?” 谢父黯然摇了摇头,將谢玠临走前的话说了。 陈氏面色苍白,捂著心口跌坐在椅上,半天才道:“冤孽!这孩子……” 谢父嘆气无奈:“你又不是不知他那性子。从小与我们就不亲近,想要让他做什么,除非他乐意,不然是半点都压制不了。” “如今得了圣宠,本事更大了。他说不成婚,那便是不成。谁能有他办法?” “就算皇帝赐婚,约莫他也是敢抗旨的。” …… 谢玠出了书房,往松风院走去。忽地,前面迴廊有一位姿態雍容,满身锦缎的中年妇人朝著这边路而来。 而她身边有丫鬟婆子仔细抱著一位大约五六岁的男孩。 中年贵妇人见到谢玠,呆愣片刻便带著狂喜行礼:“见过大爷。” 谢玠认出此人,是旁支二房的当家主母秦氏。按辈分他应该叫她一声二堂婶。只不过在世家大族中,大房的地位太过尊荣又大部分有官职或爵位在身。 是以秦氏虽然辈分大,但碰见了还得恭敬拜见他。 谢玠微微頷首算是回了这个礼。 秦氏紧张万分瞧著面前冰山似的谢玠。 这位大房大爷是真的难得一见。素日里日理万机,还得奔波各地去查案办差。谢氏旁支也就每年在过年那几日家宴时,远远瞧上一眼说两句吉祥话而已。 所以她冒著大不韙,特地打听了谢玠在府中才匆匆来。 谢玠抬步准备离开。 却不料,秦氏突然开口:“大爷,您一定许久没见过恆哥儿吧?” 她抱过恆哥儿,笑吟吟说:“恆哥儿,快见过你的大堂伯爷。快,给伯爷磕头请安。” 谢玠垂眸,冷冷瞥了一眼不情不愿跪地磕头的小男娃。 男娃很瘦,能看出身子自小虚弱。又约莫是病了,脸上有不正常的红。 恆哥儿在乳母的教导下不情愿磕了个头后,就闹著要起来要抱。 秦氏此时激动得心都要跳出来了,难得大爷能驻足停留,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大爷,恆哥儿今,今年六岁了。他可聪明伶俐了……” 她结结巴巴要在谢玠面前夸恆哥儿,但搜刮肚肠却发现恆哥儿乏善可陈,竟没有一点可以用来夸讚的地方。 她总不能说,恆哥儿长得好看吧? 恆哥儿长得再好,能好看过谢玠? 谢家的儿郎本就长得好,谢玠更是箇中翘楚,甚至是皇帝都夸过的容貌。她若是硬夸倒像是班门弄斧,让人见笑。 秦氏尷尬站著。她应该在此时识趣告辞,但却又捨不得这个机会。 突然,恆哥儿大闹起来:“我要回家!我要母亲,母亲……呜呜……” 秦氏慌了:“好好,就回去。” 乳母去抱恆哥儿,恆哥儿小手胡乱挥舞:“不要你,母亲,母亲……” 乳母的脸上被孩子的手不知轻重打了好几下,打得眼泪都冒了出来。这边登时一团乱七八糟,秦氏尷尬得差点想钻进地缝里去。 谢玠唇边勾起冷笑,冷冷拂袖走了。 第22章 裴母突然到访 身后,低声呵斥传来。 “真是蠢笨,一个小孩子都哄不住。要你们何用?” “二夫人恕罪,小少爷离了少夫人肯定闹腾。孩子最是认人。” “胡说,小裴氏照料得好好的,到了你们这些人手上就把恆哥儿照顾得生病了……” 乱七八糟的斥责渐行渐远。全是妇人们絮叨的怨懟与责骂。 谢玠耳力很好全都听见了。 他脚步不停,面色无波澜,这些事於他来说不过像是行至路边偶尔被雨水砸了一下,压根没放在心上。 方才他多看了那孩子一样,不过是在孩子的衣服上看见別了一个十分精致的小香囊。香囊里装的不是香料,而是一种很特殊的药粉。 只一眼,他就知道这药粉是有来头的。 这孩子天生不足,若不是身边有医术极高深的人在照料调理,恐怕是要早夭。 当然也仅仅是一眼罢了。二房什么心思,抱来的孩子是康健还是早夭,於他来说都无关紧要。 …… 裴芷在佛堂中抄经,閒时写药丸方子。一日过得极快。 脸上的伤结了痂。这两日白玉桐也没拉著谢观南非要到佛堂中找她麻烦。她乐得清静,正好教梅心与兰心怎么熬药,怎么製药丸。 先前拿去济世堂的药丸也换了一百多两,刨去其他的耗材,能得八十两纯利。 裴芷拿了十两分给了梅心与兰心。 两个丫鬟十分高兴。梅心道:“要是多接点单子,我们就发財了。拿了钱去买房置地也能过得很安稳。” 裴芷清丽的面上浮起淡淡的笑容:“哪能那么容易。这么大方的贵客可不常见。” 梅心却很乐观:“少夫人不知道。奴婢去济世堂交药丸,掌柜的说那位贵客很是信少夫人做的药丸,还说再给方子让少夫人做。” 裴芷笑了笑,低头专心挑拣药材。 医术是她合离的底气。就算娘家不收留她,她也可以去城郊买块地,建一处院子,关起门与梅心兰心过日子。 运气好点的话,求了济世堂的掌柜,让她去坐诊。然后將诊金都存下来,也是一条生计来源。 总有一口饭吃。 她很乐观,並不觉得离了谢家,天大地大没有容身之地。 主僕正说话,北正院派了下人来传话说:“少夫人娘家老夫人来了,二夫人请少夫人前去见一见。” 裴芷手中的药篱突然掉在地上。刚才还高高兴兴的梅心与兰心笑容瞬间僵住,两人忧心看向裴芷。 好一会儿,裴芷定了定神,拢了拢髮髻:“知道了。” …… 北正院中,二夫人秦氏正坐在上首与裴母亲苏氏说话。 裴母苏氏年约四十出头,一身半旧不新的锦缎褂子,头上却簪著沉甸甸的两枝八宝金簪。 她发间有些许的白髮,五官秀丽,能看出年轻时是一位模样不错的美人。只是如今美人迟暮,又家道中落被打击了一番,面上有愁苦之色。 只是终究从前是官宦之家出身,一身气度还在的。 说话举止间依旧利落且严肃。 裴母苏氏让人拿上一盒盒用红封封好的礼盒,道:“……今日贸然拜访实在是过意不去。只是家中老夫人说为了子孙计,还是得回京城中落脚。不然几个侄儿读书是个大麻烦。” 秦氏看了一眼礼盒,瞧见了是什么山参燕窝寻常补品,眼底略过轻蔑。 她皮笑肉不笑:“哦,原来是要决定搬回京中。这挺好的,亲家就是要近些好。不然有什么事都无法通气。” 裴母苏氏往她身边看了看,问:“恆哥儿呢?许久没瞧见恆哥儿,我这做主母的真是想得紧。” 秦氏拿了帕子按了按眼睛,嘆气:“恆哥儿又病了……” 说著唉声嘆气。 裴母苏氏脸色变了:“怎么的又病了?是著了凉还是吃坏了肚子?找大夫了吗?用药了吗?” 她一连声问,却没人回她。 秦氏只是唉声嘆气,让裴母苏氏问得急了,乾脆抹起了眼泪。 裴母苏氏越发急了,忍不住站起身:“到底是怎么个回事?芷儿呢?” 她突然恍然大悟:“是不是芷儿没照顾好恆哥儿?她在哪儿呢?我来了这么久了,她为何还不来见我?” 樊嬤嬤阴阳怪气道:“亲家老夫人別急。恆哥儿生病与少夫人无关,她最近几日都没带恆哥儿,一应琐事都是我家夫人亲自料理。唉……家门不幸啊。” 裴母苏氏脸色变了:“她不照顾恆哥儿是为什么?难道她躲懒?” 秦氏见她变了脸色,嘆气:“亲家母不要怪罪小裴氏。她还年轻,又因为恆哥儿终究不是她亲生的。她不愿意照顾恆哥儿很正常。” 裴母苏氏脸色阴沉下来,手紧紧扯著帕子。 半天,她问:“人呢?怎么还没来?” 秦氏朝著樊嬤嬤使了眼色。 樊嬤嬤立刻道:“老奴这就去催一催。唉,少夫人这些天也没来给老夫人请安,老夫人也不敢去说她。” “这做儿媳的,这般大胆也是第一次见识到。” 裴母苏氏如何听不出这是下她的面子。面上顿时阴云密布,抿紧了唇不说话,手边的茶盏更是动都没动。 过了一盏茶功夫,才听见有人说少夫人来了。 …… 裴芷到了北正院中,就瞧见樊嬤嬤幸灾乐祸站在屋门口。 樊嬤嬤故意大声道:“少夫人来了,我们可等少夫人许久了……” 裴芷进了屋子,婆母秦氏正与裴母苏氏说话。 她上前福了福给秦氏请安,然后走到母亲苏氏面前:“母亲怎么来了?” 裴母苏氏定定瞧著她半晌,突然一伸手“啪”的一声重重扇了她一个耳光。 满屋子都静了一瞬。 裴芷被打得脸偏了过去,头髮都乱了几缕。一个很明显的巴掌印慢慢从脸颊上浮现出来。 唇角也因为巴掌的力道,缓缓流出一缕血。 秦氏愣住,满屋子下人也是一愣。虽然知道裴家主母苏氏性子急又烈,但没见过这样不给亲生女儿留顏面的。 裴芷缓缓抬头,明眸沉静,看著盛怒的母亲。 第23章 她的难为 裴母苏氏那一下子打下去,满肚子的火气消了,但畅快之后回过神发现裴芷用那种眼神盯著自己。 心里一下子有点慌。 自己这个二女儿与早逝的大女儿脾气很是不同。从小就乖顺,不爭不抢,但越是这样,她越是觉得拿捏不了。 不过慌乱只是一时,她厉声呵斥:“你瞧我做什么?!你干的好事还不兴母亲教训你了?” “给我跪下!” 裴芷擦去唇边血跡,平静问:“母亲为何生气责打?女儿不明白,还望母亲告知。” 裴母苏氏怒气再次升起。她厉声道:“恆哥儿又病了!你为何不照料他?难道你忘了你当初怎么答应过你姐姐了吗?” 提起早逝的大女儿,裴母苏氏越发觉得心痛。 她红著眼怒视裴芷,十分痛心:“你可是发过誓的。你怎么对得起她?!” 裴芷静静听著母亲的怒叱。 良久,等裴母苏氏说完,裴芷看向坐在上首看戏的婆母秦氏:“婆母,您是这么与我母亲说的吗?说我没有照料恆哥儿?” 秦氏愣了下,不自然轻咳:“哎呀,都是小事。亲家母怎么突然生那么大的气?” 裴母苏氏厉声道:“若不是她偷懒耍滑,恆哥儿怎么会生病?亲家老夫人不用替她遮掩。” 秦氏略有心虚看了一眼裴芷。 “不是,亲家母不要生气了,有什么话好好说。” 裴芷:“婆母,刚才的话您还没回我母亲,您是与我母亲说我没有照顾恆哥儿吗?” 秦氏:“……” 樊嬤嬤站出来,冷笑:“小裴氏,你就是没照顾恆哥儿,这事难道你有什么可辩解的?我劝你乖乖跪地向老夫人请罪。让你母亲也消气。” 裴芷没理会她,只是盯著秦氏:“婆母,我已是第三次问您了。为何您要顾左右而言他?为何污衊我不照顾恆哥儿?又把恆哥儿生病的事栽到我身上?” 偌大的屋子静了一瞬。 秦氏的脸掛不住了,轻咳一声:“你说什么呢?我何时把这事怪罪在你身上了?” 樊嬤嬤厉喝:“小裴氏,你是这么与二夫人说话的?还不跪下?” 裴芷眸光冷然看向樊嬤嬤:“嬤嬤,我与婆母说话。你不要隨意插话,不然让旁人笑话谢府毫无规矩,纵得刁奴欺主就不好了。” 樊嬤嬤脸涨得通红,气得差点仰倒。但她又不敢在大声呵斥,毕竟她真是奴,裴芷才是正儿八经的主子。 谢家是百年世族,最重视尊卑。认真追究起来樊嬤嬤討不到半分好处。 裴母苏氏这时候再蠢也察觉到了不寻常,心下也后悔自己不问青红皂白打了人。 她去拉裴芷,一扯之下却扯不动。 裴母苏氏压低声音:“你在这里闹什么?” 裴芷回头挥开裴母苏氏的手,嗓音冷冷的:“母亲觉得是女儿闹?婆母还没说话呢。若是婆母说了是我的错,您一会再打也不迟。” “总归丟脸就一起丟。母亲您不怕,我自然也是不怕的。” 裴母苏氏一噎,像是看陌生人似的瞧著面前的裴芷。她从不知道这个总是温顺的二女儿竟然说话如此犀利。 她突然觉得自己刚才干了一件天大的蠢事。 秦氏见自己再也糊弄不过去,撑起笑脸:“刚才是你母亲听岔了,我哪里说是你不照顾恆哥儿。你这几日在佛堂抄经祈福,自然顾不到。” “恆哥儿体弱多病。小孩子生个小病什么的,很是正常。” 她对裴母苏氏歉疚道:“亲家母你瞧我这脑子,光顾著担心恆哥儿的病,都没与你说清楚。都是我的错,哎,你们瞧这事搞的。” 裴母苏氏皱眉。 刚才她一连串问恆哥儿到底怎么生病了,没人回她。秦氏更是说一些让她误解的话。况且,刚才她们说的不就是因为裴芷不肯照料孩子,所以孩子才生病的吗? 裴母苏氏看向裴芷,埋怨:“你个死丫头刚才怎么不说?” 说著她就要去握裴芷的手:“好了,母亲难得来一回看你。我们下去说话。” 裴芷淡淡的,坚决地將她的手拂去,嗓音冷冷的:“母亲一上来就扇了女儿巴掌,也没有机会让女儿辩解。” 裴母苏氏:“……” 她面上浮起恼怒:“怎么?你现在怨恨母亲打了你?” 裴芷依旧冷淡的:“不敢。只是有些事若不说清楚,不知道会被编排成什么样。” 裴母苏氏脸色一阵青一阵红,气闷地坐回椅子上。 秦氏打圆场:“好了,事情说清楚就好了。你母亲远道而来看你,慈母之心你可要多体谅才是。坐吧,坐吧。” 有人去拿椅子。 裴芷却不坐,清清冷冷站在堂中央。 “还有些话要说清楚才是。正好我母亲远道而来,一起听听,也算是做个证。”她不卑不亢道,“先且问我嫁入谢府是我求著嫁进来,还是当时母亲与二爷软硬兼施,非要我替姐姐来照顾恆哥儿?” 秦氏一怔之后,隱约知道裴芷要算总帐,面上沉沉:“这个时候提旧事做什么?” “当然要提。若是不提,还当我裴芷贪图了谢府什么非要当了这个续弦夫人。”裴芷看向裴母苏氏,“母亲,你当时把我关进柴房三天三夜,非要我亲口应了这事。是不是?” 裴母苏氏黑了脸:“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当年的事我可委屈你了?谢府的门楣那么高,你嫁进去难道委屈了你?再说观南翩翩郎君,配你难道辱没了你?” “好过那个沈家……” 她猛地住了口,像是提起了万万不该提起的事。 裴芷:“谢府那么好,谢郎君那么好是人家的事。” “既然这事原先就是我替姐照顾恆哥儿,如今怎么又成了恆哥儿就是我的事?难道他不姓谢?难道他不是谢家的儿孙?平日照料不周为何全怪我身上?” “我入了谢府三年何时不曾尽心尽力?恆哥儿为何这几日没在我身边,母亲可问过婆母是为何?” 裴母苏氏脸色极难看。 她当然没问,因为本就认为裴芷就该全心全意周全照顾。却不想,如今想来原来都是强加给她了。 第24章 再次失望 秦氏打断:“好了,小裴氏,我知道你平日尽心尽力,受了委屈,不要为难你母亲了。” 裴芷没理会,继续道:“我去佛堂之前就与婆母说清楚,恆哥儿已经六岁了,身子康健不少,该启蒙了。婆母也是亲口答应了。现如今才过了几日,婆母难道就忘了?” 裴母苏氏愣住,吃惊问:“六岁了,还没启蒙?” 秦氏面色难堪:“不是,这几日在找名师了。一直在找呢……” 裴母苏氏此时已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边恼恨秦氏不坦荡,一边恼恨自己不问青红皂白让人当了枪使。 她上前拉住裴芷的手,低声道:“好了,母亲知道你生气,你委屈,我们下去好好说……” 裴芷再次拂去她的手,眉眼间皆是失望:“母亲不会改的。若是从前我为了两家的交情,想著都是一家人,受点委屈也就受著了。这才让母亲觉得我是好脾气好拿捏的。” “至於婆母的心思,我就不便猜了。总之我说清楚了,恆哥儿如今不归我教养,以后什么事不顺心不要再拿我做了替罪羊。” 一席话说得眾人脸上热热的。 仔细回想,的確是自从裴芷嫁入谢府后一直精心照料恆哥儿。把猫儿似的小孩子照料到了现在能跑能跳。 她从不喊苦喊累,眾人都习惯了,却没想到她从未做过母亲,已经尽了力。却最后得到的是无端指责与不问青红皂白的巴掌。 秦氏轻咳:“哎,都怪我。亲家母这个……” 裴母苏氏突然问裴芷:“你为何不继续教养恆哥儿?你想干什么?” 秦氏心中“咯噔”一声。裴母苏氏这话倒是点醒了她。 是啊,裴芷从前伏低做小,恨不得一颗心都要掏给这个家和恆哥儿。为什么突然不做了? 裴芷看著母亲苏氏狐疑的眼神,心中黯然轻嘆。 总归是亲母女。 旁人察觉不到的,母亲大约是猜到了。 裴芷正要开口说和离的事。屋外下人打帘子进来,笑道:“稟夫人,二爷和白家小姐来了。恆哥儿也抱回来了。” 秦氏皱眉:“恆哥儿身体还没好,他们抱出去玩做什么?” 帘子又一撩,谢观南与白玉桐手牵手走了进来,身后的乳母怀中抱著脸红彤彤的恆哥儿。 “母亲……” 谢观南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瞧见了堂中站著的裴芷,还有许久没见过的岳母苏氏。 裴芷目光轻轻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对裴母苏氏道:“女儿先退下了。” 说完,她福了福身,转身要走。 面前人影一晃,白玉桐挡在了她面前,笑吟吟的:“裴姐姐这是怎么了?怎么见了我就要走?” 裴芷眸光落在她身上。 今日的白玉桐依旧是容光焕发,打扮得极其富贵。她身上是簇新的蜀锦做的薄袄,头面首饰换了一副新的红宝。 宝石熠熠闪著光,十分醒目好看。 白玉桐见裴芷脸上的巴掌印,捂住嘴,惊讶:“裴姐姐这是被谁打了吗?” 她看向谢观南:“观南哥哥,你瞧裴姐姐被打了。这是做错什么事被责罚了吗?” 谢观南此时才发现裴芷玉雪似的脸上浮现巴掌印。 她没哭,玉雪似的面上神情冷静,但眼眶是红的,眼梢也染了红,看起来楚楚动人。 他张了张口想安慰,不知怎么的却冷声说:“她这般脾气不好的人,挨打是活该。看她还能张狂不成?” 裴芷一愣,抬起眼定定瞧著面前这一开口就贬损自己的夫君。 早就麻木的心又一次被刺痛。 他明知道的,明知道她极重体面,却一次次不给她尊重。 谢观南说出口就有些后悔,但他心底还是想给她一个教训。想著私下若是她再生气,再想办法哄一哄吧。 於他而言,当著眾人的面他的斥责是应该的,而她受著便是。不然怎么叫做“夫为妻纲”呢? 裴芷无言看了他良久,继而看著白玉桐:“白小姐,让开。” 白玉桐一愣。 她突然拉住裴芷:“裴姐姐,我说错话了吗?是不是你还在生气之前我不小心伤了你的事?” 裴芷没吭声,只是冷眼看著她演戏。 裴母苏氏不明白这白家小姐是什么人,但是亲眼瞧见她与谢观南態度亲密走来的。她心里隱约慌了慌。 谢观南难道想纳妾?而自己女儿失宠了? 她赶紧去拉扯裴芷:“芷儿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快向你夫君道歉。” 说著,她对谢观南赔笑:“姑爷今日是去哪儿玩了?恆哥儿也跟著去是不是?快些让我看看恆哥儿。” 她说著要去抱恆哥儿。 白玉桐突然伸手將恆哥儿抱在怀里,笑道:“这位是恆哥儿的外祖母是吧?如今恆哥儿与我好,生人抱他都不肯呢。” 说著她去逗恆哥儿:“是不是啊,恆哥儿和玉桐姐姐天下第一好是不是?” 恆哥儿还小,不太认得裴母苏氏。 他瞧见了裴芷,伸手要她抱:“母亲,我要母亲……” 白玉桐脸色顿时沉了沉,口中却说:“哎,恆哥儿要裴姐姐呢。” 说著,她要將恆哥儿递给裴芷。 裴芷一动不动,只冷眼瞧著她把孩子往自己的怀里塞。就在她要递过来的一刻,裴芷侧了身。 “我身上有佛香,乳母来抱吧。” 白玉桐的脸色沉了下去,忍不住问:“裴姐姐这是连恆哥儿都不管了吗?你未免也太狠心了。” 裴芷不为所动。 裴母苏氏心疼外孙,接了过去:“我来抱……” 白玉桐脸色变了变,突然恆哥儿“哇”的一声大哭:“疼,疼……” 这一声哭嚎將旁边的人都嚇坏了,乳母慌忙去抱。 恆哥儿本来就不舒服,突然受痛哭嚎了几声一下子吐了出来。把今日吃的喝的全吐了出来。吐的东西里都是嚼碎的山楂。 秦氏心痛,急忙去抱,可恆哥儿在她怀里哭得越发凶。 眾人不知所措。 谢观南一脸担忧。他知道儿子这两日著凉不舒服,本不想带他出去吹风,但白玉桐说了想带孩子出去一起逛街。 他这才让乳母抱了孩子一起出去。游玩了半日,恆哥儿明显看出不舒服,这才匆匆回来。 只是回来怎么就又哭又吐了? 他瞧见裴芷在旁边看著,竟也不动手上去安抚。 一股无名火直衝脑门,他低喝:“小裴氏,你做什么在旁边看著?还不赶紧抱抱恆哥儿!” 第25章 瞧不起她 裴芷看了他一眼,很是平静道:“恆哥儿肠胃极弱,吃山楂会呕吐胀气,二爷不知道吗?就算二爷不知道,乳母应该会与二爷说清楚的。” 谢观南猛地心虚。 乳母的確是说过,但他觉得不打紧,没想到孩子还是吐了…… “孩子如此哭叫,分明是有了皮外伤。二爷让人找找他身上吧。”说完裴芷越过谢观南,转身离开了这地方。 裴芷到了佛堂,在脸上擦了擦消肿的药膏,跪在蒲团上默默念经。 尘世太脏,这佛堂一方清净竟是如此难得。 北正院那边传来消息,在恆哥儿身上找到了一根银针,扎入了肉几乎快三寸了。 也不知道谁那么心狠,竟然对一个小孩子下手。秦氏发了大怒,將恆哥儿身边伺候的下人打了个遍,还是找不到扎针的人。 最后將乳母打得皮开肉绽,逼得她承认自己扎了恆哥儿。这才將她丟出去府外,对外就说是刁奴害主。 梅心心有余悸:“乳母伤成那样,怕是活不了了。” 裴芷闭了闭眼,心中越发寒了。 小小的案子都断的这么糊里糊涂,所谓的百年世家,家风严谨,满门清贵,也不过如此。 若是她接了恆哥儿,那根银针的罪过怕是要跟定自己了。也亏多了一个心眼,信不过白玉桐递过来的任何东西,哪怕是小娃娃。 裴芷问:“我母亲走了吗?” 梅心摇了摇头:“二夫人留了她用晚膳,恐怕晚点夫人要来寻少夫人说话。” 裴芷默默垂下眼帘,淡淡道:“若是母亲来了,就说我不见。” 梅心嘆了口气,不敢劝。 下午在北正院,裴母苏氏那一巴掌当眾打掉的不仅仅是裴芷的脸面,更是两人本就极单薄的母女情分。 晚膳过后,裴母苏氏果然来了佛堂。 梅心拦了下来,只说裴芷身子不適。 裴母苏氏皱眉,问:“她当真是身子不適?” 梅心硬著头皮:“是的,少夫人本来身子就不太好,佛堂清冷,少夫人著了凉……” 裴母苏氏犹豫了片刻,道:“那让她养著吧。你与她说老夫人说要搬回来住。让她有空去府上瞧瞧,还有我信中与她说的事她一定要放在心上,让她著力去办。……” 她细细吩咐了许多事,这才离开。 梅心回头却见一身素衣的裴芷依在门边,神情寂寥。 朦朧的暮色中,看不清楚她如画眉眼,只觉得这天的荒芜分了三分落在羸弱的肩上。 一瞬,梅心突然想起来刚才裴母苏氏吩咐了许多事,没有一件关心裴芷脸上的伤,也没关心她身子好不好。 什么都没有。 这些人都一个样,事事需要她,又眼里半分都瞧不见她。 北正院忙得天翻地覆,直到快深夜才算安稳。 秦氏的脸色青白,又惊又怒又无奈。已经是十分宝贝照顾恆哥儿了,还是三天两头出事。 真怕有天恆哥儿会被折腾没了。 一想到这个,秦氏心急如焚。恆哥儿是她第一个孙子又是未来的希望,万不可以让他出事。 谢观南面色疲惫走来说一切都安顿好了。 秦氏喊住他:“你和小裴氏现在如何了?怎么觉得小裴氏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今天她想趁著裴母苏氏来,狠狠拿捏她一下,结果反而闹了自己一个没脸。裴芷的反应让她又惊讶又心虚,有种无法捏在掌中的慌张感。 谢观南又累又烦躁,却也不敢说太多让母亲烦心。 如果说裴芷最近和他提和离,恐怕又是一番鸡飞狗跳满脑门官司。再者,他也不乐意在母亲面前显得自己拿捏不了一个深宅妇人。 裴芷提出和离也有可能只是因为她在与他置气。 决计不可能是真的想这么干。所以也不会拿这事在母亲面前小题大做。 谢观南淡淡道:“她兴许只是心里有气,还没消罢了。我寻个机会好好哄她就没事了。” 秦氏鬆了口气:“那就好。小裴氏向来温顺,又极爱重你。你这两日也不要到处带著玉桐与她见面了,多去与她说点好话。” “若是她还是没消气,把恆哥儿抱过去,她只要看著恆哥儿就心软了。” 谢观南没搭理秦氏的话。 今日看见裴芷瞧著他的眼神,宛若陌生人似的。如果她真的还爱重他,怎么会和他置气这么久? 有一瞬,谢观南怀疑裴芷若已经对他没有了情分。 想著,又觉得万分不可能。他心中摇头,自己这位小妻子怎么会不爱他呢?刚开始成婚时,她可是日日都盼著他与她多说两句话。 少女眼中的敬重与爱慕不能作假的。 母子两人各怀心思,一时间不约而同沉默著。 白玉桐眼眶红红的走来,一进来就委屈哭了起来。她本就做惯了柔弱姿態,每次哭起来又梨花带雨,甚是可怜的样子。 秦氏愣住:“怎么了?” 白玉桐哭泣道:“表姨母,我明日还是走吧。这里我是待不下了。” 秦氏听了头愈发疼了:“你先別哭,到底是怎么了?” 白玉桐这才说了。原来她刚才听见北正院有下人背后偷偷说,是她往恆哥儿身上扎针。那个乳母原本老实本分,遭了无妄之灾。 秦氏面色一僵,心中也有点惴惴不安。 谢观南蹙眉:“哪个胡说的?你指出来我自去罚他们。” “观南哥哥,別这样。”白玉桐摇头,抹泪道:“只要观南哥哥相信我是无辜的就行。我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心思?一个下午我抱了恆哥儿好几次,他都不曾哭泣。我……我真是有口难言。” 谢观南赶紧安慰她,秦氏在旁边也出声安慰。 一直劝说了大半天,白玉桐这才破涕为笑,由丫鬟扶著回了絳雪阁。 谢观南:“母亲,这院子的下人实在是不像话,得抽空好好整治一番了。” 秦氏皱眉:“若不是乳母的话,那是谁?” 谢观南愣住,这个问题他没想过。一瞬而过时,他几乎脱口而出是不是裴芷心怀嫉妒,故意拿了针往恆哥儿身上扎。 但今日眾目睽睽之下裴芷没碰过恆哥儿一根指头。而裴母苏氏那么心疼外孙,又远道而来不可能偷偷藏著一根针。 难怪北正院下人会猜测是白玉桐。也只有她最有机会…… 一想到这个可能,谢观南只觉得胸口好似被锤子锤了下,闷闷的,极其难受。 他寧可想是恶毒的下人做的手脚,都不愿相信是心目中柔弱纯洁,天真可爱的玉桐妹妹做的。 第26章 踏脚石 秦氏心里也不敢信是白玉桐做的。但如今回想起来,只有白玉桐嫌疑最大。 她含糊轻咳一声:“都是那些下人胡乱说的,也许是照顾的丫鬟不小心把针留在小衣上,也有可能的。” 谢观南长吁一口气:“应该是这样。必定不是玉桐妹妹。她如此善良,与那等心机深沉的深宅妇人是不一样的。” 是的,怎么可能是柔弱又善良的玉桐妹妹呢? 只有裴芷后娶进门的继室,生怕恆哥儿夺了她將来孩子的宠爱,才会如此恶毒。 想到此处,谢观南心下越发厌恶。 本想拿子嗣的事安抚裴芷,现如今他决定让她在小佛堂中多待几日,好好思过再让她回清心苑。 …… 佛堂冷清,在黑夜里阴森森的十分嚇人。 裴芷瞧见了特地来的白玉桐,面上淡淡的:“白小姐特地来这,又要与我说什么?” 白玉桐扫了眼简陋至极的佛堂,轻笑:“那针是我扎的。” 裴芷眸光微闪,直直看定白玉桐。 白玉桐柔媚的脸上带了天真的笑意:“可是我与观南哥哥说不是我,他就信了。连著二夫人也是信了我。压根不需要我百般辩解,也不需要证明自己无辜。” “你觉得这是什么?这足以证明观南哥哥还是心里有我的。而你,拿什么与我比呢?” 裴芷沉默。 白玉桐眼亮晶晶的,是裴芷从未见识过的野心。 “你如今的谢府二夫人位置是我让出来的,你姐捡了便宜,又你捡了便宜。但是,终归都得还给我。” “识相点,赶紧自请下堂。或是当那木头泥人,什么都不要碍著我与观南哥哥。” 白玉桐对她嫣然一笑,转身离开了。 裴芷看著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白玉桐今夜前来不单单只是为了说那一堆无用的废话。她是光明正大朝著她下了战书。 在白玉桐心中,觉得自己是千娇百宠,万人追逐的贵女。从前隨父被贬锦州,不过是时运不济罢了。 她期待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让裴芷成为她风光回京路上的踏脚石。 至於踏脚石是死是活,她压根不会放在心上。 …… 裴芷在佛堂中抄了经,又改了好几张寻常贵人需要的药丸方子。 如今要用银子,她想做一批贵人们寻常需要的药丸让济世堂的掌柜拿去卖。 比如老人体虚气弱,神困身乏,就做点补气养神的药丸。若是贵妇人求药的话,便做一些服用的补血养顏的药丸。又或可以做点跌打药粉和药酒,专门卖给行商的商贾或贩夫走卒们。 这些东西不知道做出来会不会热卖,但好歹值得尝试一番。 若是能有一种药卖得好,就能攒下更多的银钱。 银钱越多,底气才会更足。而她也不会再为了母亲的偏见与薄情而伤心,也不会对谢观南再抱有不切实际的希望。 以母亲的脾性,恐怕她和离之日就是断亲之时。 而谢观南……裴芷眼中蒙上一片荫翳。 他心里从未有过她,所以她也不用再为他的无情伤心。 一直忙到快深夜,兰心过来催促裴芷几次这才梳洗更衣上了床。 忙了一天,裴芷很快沉沉入睡。 到了半夜,突然一阵喧闹呼喝还有人大喊“走水了,走水了!”。裴芷被惊醒。梅心与兰心与她是睡在一处的,赶紧起床查看。 过了好一会儿,梅心进来:“是大房那边宅子走了水。已经扑灭了。” 裴芷蹙眉。 这几日春雨连绵什么都是湿漉漉的,怎么会走水呢? 这个念头也不过想了想就放到脑后。 大房的府邸与其他几房的府邸只连著后面一片。她这佛堂因为太过偏僻,也只有一条小道能到松风院。其余的地方隔了好几道门院,井水不犯河水。 所以大房那边起了火,很难蔓延到这边。 裴芷慢慢又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她突然毫无预兆睁开眼。手下意识去摸身边的梅心,摸到是温热的躯体。 裴芷慢慢鬆了一口气。 屋子很黑,外面半分光线都没有,整个人像是沉溺在黑漆漆的深海中,看不见也听不见。 她伸手推了推:“梅心?” 身边的梅心没有反应。她急忙再去推,忽地有一道黑影朝著她扑了过来…… …… 裴芷双眼被一条黑布蒙著,身子动弹不得。鼻间是一阵阵甜腻又腥臭的血腥味。又夹杂著许多药味。 有人在房中紧张来回走动,又有人低声说著什么。 四周很安静,但又好似很多双眼睛在暗处盯著。 裴芷动了动手腕,手腕被布条绑著,也不知道是怎么个绑法,动了几下越发紧了身上因为紧张而起了一层汗,汗涔涔的,冷风一吹身上起了鸡皮疙瘩。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走来,嗓音冷厉:“今夜之事若是你泄露了半个字,不但你要消失,你旁边的人都得跟著消失!知晓了吗?” 裴芷被塞了布团,只能点了点头。 一只手將她覆眼的黑布扯落,隨后为她解开了手腕和脚上的禁錮。 刚才说话的那人面容也露了出来,是奉戍。 奉戍盯著她:“二少夫人,今晚得罪了。” 裴芷深吸了口气,眨了眨眼让眼睛儘快適应烛火。 她已经到了一个陌生的臥房中,四周窗户都掛著黑布遮著光。 而她最前面的床榻上,帷帐低垂,一位身披玄色黑绸长袍男子正捂著腰腹间染了血的伤,冷冷盯著她。 那男子容顏极尽俊魅妖冶。脸色却苍白,薄唇上透著不正常的黑紫。 身上的袍子松松系在身上,微开的领口显露出一片如雪似的胸前肌肤。能看出男子肌肉极匀称结实,宽肩狼腰,往下袍子勾勒出同样肌肉虬扎的大腿。 偌大的屋子,温暖的烛火,唯独驱散不了男人身上若有若无弥散开来的煞气。 他就孤单单靠在床榻的软垫上,面上带著寒气,极冷淡地盯著她。 烛光照在他脸上,唯独照不亮他那极具压迫感的眉眼上。 裴芷快速与他对视一眼,垂了眼帘。悄悄地,她捏紧了长袖一角。 谢玠目光落在床前柔弱纤瘦的女子身上。 她的脸眉眼如画,肤色雪白。特別是那双大而幽深的眸子,是別的女人身上没见过的沉稳。放在腰间的一双手极白,手指细细得像葱段似的。 她太纤弱了,单薄的素衣显得空荡荡的。但她瘦得极其好看,纤瘦如竹,柔弱纤细的身段犹如雨后翠竹,自有一番別样的风雅与傲骨。 忽地,心中冒起一个荒谬的念头。 不知道亲手摺断纤纤傲骨是什么样的滋味。 谢玠幽深的眸光微闪:“你是小裴氏,裴芷。” 嗓音沉鬱清冷,宛若金石交击,是天生高高在上的贵气。 他深邃至极的眼中是无法透的冷意,问:“你在看什么?” 裴芷收敛了惊惧的容色,在男人迫人的目光下后退一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见过大爷。” “我瞧著大爷好像中毒了。” 第27章 还要继续? 谢玠垂下眼眸:“既然看出我中毒了,你可会解毒?” 问完,他蹙眉捂住了胸口,面上浮现淡淡的黑紫之气。 裴芷犹豫,这话她实在是不好接。 奉戍上前盯著裴芷,满脸狐疑:“这药丸是不是你做的?” 说著,他將一个瓷瓶丟在她脚下。 “以为你这药丸多少有祛毒的功效。岂料才吃了三日,毒不但没解,大人今晚还吐了血!” 奉戍说著已经起了杀心。 若是她回的话错一个字,他不介意將她诛杀当场。就算是二房二爷的续弦夫人又如何?天下间还没有伤了他主公,还能全身而退的人。 裴芷看著手中的瓷瓶,只觉得眼熟。她並不急於回答,而是拔了软木塞子闻了闻。 摇头:“这药丸没有被人做手脚,只是药性不是治大爷身上的毒。” “它有祛毒的功效,但却不是什么毒都能祛。况且这药丸还有补血之功效,大爷有外伤,补血之物只会让伤口久久不能癒合。” 奉戍將腰间拔鞘的剑身慢慢按回了剑鞘,问:“大人的毒你能解否?” 裴芷神情平静:“能。但是奉戍大人请让一让。” “你挡著我,我无法上前诊脉。” 奉戍:“……” “奉戍,让她进来。” 淡漠的嗓音冷冷传来,带著不容抗拒的压迫感,像山似的。 奉戍犹豫片刻,移开了脚步。 裴芷看了一眼谢玠,低了头自顾自去做诊脉前的准备。 她扎起了长袖,在木盆中用清水很仔细洗了手。 从皙白的手指一直到嫩藕似的小臂,用胰子洗得分外乾净。奉戍看了一眼便別开眼去,不敢多看。 他心中焦急万分,可偏偏裴芷动作慢吞吞的。一双手洗了三遍。好不容易洗完了,又拿了架子上乾净的巾帕擦乾双手。 直到擦得手掌与小臂红彤彤的,才又慢吞吞走到了谢玠的床边。 “大爷请脱了上衣,让我瞧瞧伤口恶化成什么样了。” 奉戍听得眉心直跳。好几次都想抽出长剑架在这女人细嫩的脖子上,逼她快些。 谢玠眸色冰冷,看著面前的小女人。裴芷从惊惧到从容不过是几息而已,现竟然敢命令他。 裴芷见他一动不动,疑惑抬头看了他一眼。 许是以为谢玠没听清楚,她轻声解释:“先看伤口再诊脉。望闻问切,望是第一步。” 谢玠不语,一伸手就解开了腰间松松垮垮的带子。 带子落地,肌肉结实匀称的胸膛直直撞入裴芷眼帘。肩膀宽阔,胸肌结实,肌肉线条极其优美顺畅,看得出藏了男子恐怖的力量。往下是一道道犹如搓衣板板似的结实腹肌。 眼前男子坦陈的上身,足以让人看得眼热心跳,遐想连篇。 裴芷呆呆看著,一瞬忘了言语。 男人是这样的身子吗? 她情不自禁与夫君谢观南对比,稍稍回想脑子印象却是模糊的。 记得刚入门那一夜本该圆房,恆哥儿却发了高热。新婚夜变成照顾病孩的忙乱,一直到恆哥儿好转,已经是一个月之后了。 而后圆房,两人也只是交差似的匆匆忙忙,甚至都不知道圆了没。 谢玠见裴芷呆愣盯著自己瞧,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素白的脸由白渐渐染成了红色。 薄唇缓缓勾起,嗓音低沉:“还要继续,脱吗?” 裴芷一愣后知后觉抬头,对上了谢玠锐利深眸。 手微微抖了一下,头越发低了:“不,不用了。我能自己看。” 声音细如蚊蚁,緋红从低垂著的脸颊一直烧到了耳根子。连玉珠似的精致耳垂也红透了,像极了一小块红玉。 谢玠眯了眯眼。 目光落在她发红的耳垂,顺著往下,便是比雪还白的脖颈。一小截露出的雪肤,在烛火之下竟十分诱人。 谢玠適时移了眸光。 他不是那等贪色之人,再说眼前这女人是族弟之妻,偶尔觉得有趣不打紧,但不可能生出非分之想。 裴芷垂著头,半跪在床榻边仔细查看谢玠的伤势。 一开始她的努力忽略男人结实有致的狼腰,后来解开绷带发现伤口血跡发黑,皮肉因为红肿而翻出,非常可怖。於是全部心神便全在了伤口上。 裴芷看完伤口,面色凝重:“大爷,伸手。诊脉。” 谢玠静静看了她一眼,伸出手腕。 裴芷垂著头仔细诊脉。屋里寂静无声,只能听见水滴更漏一点点滴落在铜盆里的声。 奉戍不敢说话,但他心中是十分焦急的,几次想问出口,但一转眼却见谢玠垂眸不语,只能强行忍耐。 摸完了左手的脉门,裴芷又道:“右手。” 她说得理所当然,与她而言面前的人只是寻常看诊的病人。 谢玠无言换了一只手。 奉戍忍不住:“你不要装神弄鬼了,到底会不会看……” 谢玠看了他一眼。 奉戍立刻噤声,悄悄退后一步。 不过他的右手还是紧紧握住刀柄。只要裴芷有半分奇怪的举动,他手中的刀不介意再落下。 过了小半盏茶功夫,裴芷轻舒一口气。 谢玠声音沉冷:“诊出来了?是什么毒?” 裴芷神情异常平静:“有三种毒混合一起。这三种毒名字一时间想不起来,但能断定出自南疆。” 南疆两个字说出口,谢玠看了奉戍一眼。后者悄悄点了点头。 裴芷又道:“三种毒相生相剋,份量拿捏得很玄妙,所以大爷才会连日不愈。不过万幸的一点是,这毒涂在了箭上,量少,且处理及时,不会伤及性命。” “”如果大爷信了我,我今夜可以先为大爷先处理好伤口。不至於溃烂。而后回去,我会查一下医书写出解毒药方,调配出解药,送给大爷。” 谢玠眯了眯眼,眼底带了森冷的寒意:“什么意思?” 裴芷很是平静:“大爷若是不放过妾身,妾身是不会说出如何疗毒的。” “鏗!”一声,奉戍手中的寒刀已经顶在了裴芷细嫩的脖子上。 厉声喝道:“你敢威胁大人?” 裴芷面不改色,冷静分析与他听:“大爷中的三种毒性太烈,已经接触到了內臟上。如果不及时拔毒,恐怕再过两日大爷就会七窍流血而亡。” “大爷若是不信。我可以说给大爷听。刚中毒时伤口並不疼,有奇怪的麻痒感,伤口血色鲜艷,並不黑红。血味藏著丝丝甜腻。当夜就发了高热,剧痛从腰腹间开始传到了四肢,伴隨轻微的抽搐。” “第二日便是头疼,四肢越发痛感明显。第三日一早一定会吐血,因毒开始走了肺经。伤口迟迟没有癒合跡象,发痒红肿,身子会畏寒,唇色也会乌紫。” 第28章 城府极深的男人 谢玠冷眼瞧著她。 面前的女子侧脸如画,昏黄的烛火如一层金粉似的镀在她的脸上。 她靠得这般近,几乎他一抬眼就能看清楚她粉面上细细的绒毛,还有如雪肌肤下淡淡的血丝。 只要一只手,就能將瘦弱的她掐死在床边,就如同今夜假扮大夫的刺客一样。 杀得不费吹灰之力。 四目相对,剑拔弩张到了极致。 未关严的窗缝送进外面潮湿的寒气,裴芷身上起了轻微的战慄。 没人能在谢玠面前能保持绝对的沉稳,她也一样。但这时候不能胆怯,一旦露了怯,也许连明日的太阳都见不著了。 终於,谢玠移开了眸子,极冷淡地说:“拔毒吧。” 症状都说对了,他也不用再考验裴芷了。 裴芷浑身都鬆了下来,背后黏腻的冷汗冒了出来,让她有了真实感。 她微微頷首:“那我给大爷处理伤口,再用银针放出一部分毒血,不让大爷那么难受。” 谢玠没吭声。 裴芷也不多言,做了准备。 放血、施针、拔毒,再重新用烈性酒清理伤口,用匕首割了伤口处的一些死肉,再用晒乾的羊肠线缝了伤口,又在上面撒了许多药粉。 紧张中她忘了害怕,只是感嘆谢玠这边一应处理伤的器具与伤药非常齐全。每一样都是极好。 就算她要晒乾的羊肠线,奉戍都能转眼拿了出来,压根不需要忙乱寻找。 处理完伤口,裴芷轻声道:“接下来我要给大爷包扎伤口。” 谢玠直了身子。 裴芷拿著绷带正要上前,突然又停住了。 谢玠伤在腰腹间,如果要包扎就必须伸手绕他腰间,再缠到小腹上,再绕几圈才能扎紧。 谢玠等了片刻见她拿著绷带一动不动,剑眉微微挑起:“怎么了?” 裴芷轻咬下唇,回头找奉戍:“奉戍大人,帮帮忙。” 奉戍正拿著药粉,皱眉:“帮什么忙?不就是绑上绷带吗?” 这种事他经常做,也不知道裴芷在纠结什么。 裴芷踌躇不定。 谢玠淡淡瞥了她一眼:“医者仁心。我不介意,你还介意?” 裴芷心里嘆了口气,拿著绷带上前,低声道:“大爷,得罪了。” 她慢慢靠近,一直靠得极近,几乎要双手环抱住谢玠,才飞快双手一交错將绷带从他腰后缠绕过来。 一阵很淡的馨香扑了过来,轻轻撩过鼻间,似极轻的羽毛撩拨过。又像是一只很柔软的手在心上抚过。 谢玠眸色更深了。 面前的裴芷脸已经红得可以滴出血来,拿著绷带的手微微发抖。但还是又继续靠过来,屏住呼吸再次將绷带缠一圈。 如此重复十几次,终於腰部缠好了,匆匆打了个结。 按道理,打结她不会陌生,可指尖碰触到男人结实的肌肉上就像是烫了手似的,忍不住发抖。 简简单单的打结竟也给她弄得冒出汗来。 终於都处置完了。裴芷又仔细看了包扎处不会漏出药粉,才轻吁一口气。 “大爷,好了。”她吩咐,“十二个时辰不能碰水,若是渗血了也不用管它。除非伤口崩裂。” 她仔细说了几处该注意的。谢玠没什么表情,淡淡听著。 奉戍站在旁边听得仔细,时不时问两句。 终於都交代完了。裴芷只觉得头晕眼花。刚才太专注了,累著了。 她刚想起身,突然脚步一错,站立不稳直直往他怀里扑去。 脑子在一瞬时空茫了,裴芷只觉得自己鼻子碰到了温热又坚硬的肌肉。 是男人的腰部。 血从心臟处急速往脸上去,耳中嗡嗡的,裴芷僵住身子像是被嚇傻了。 人在极其惊愕中是忘了要如何做的。 生平头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直到头顶有沉沉的轻咳传来,惊醒了理智。 裴芷猛地回过神,手一推,顺势站起身。她不敢去看谢玠的脸色,但心知此时最好是假装刚才的事没发生过。 “伤处理好了。我下去配药。” 说完,匆匆福了福赶紧转身。 奉戍走来:“大人,感觉如何?” 谢玠轻轻点了点头。 奉戍长长舒了一口气。 裴芷配完药交给奉戍,轻声嘱咐了白天的用法,低声道:“等一天若是伤口不再流血就有七成把握。若是流血了……” 她忽地住了口。如果流血那就是失败了。而她的下场大约是会和两个贴身丫鬟一起死在小佛堂中。 奉戍冷声打断:“二少夫人不要胡说。” 裴芷抿了抿唇没答话,而是看向谢玠。 谢玠也不看她,对奉戍道:“送她回去。” 奉戍应了一声,转身带裴芷走。 “她要什么药材,都备齐。” 冷淡的嗓音再次传来,裴芷心中一凛,低声应了一声,再也不敢回头看他一眼匆匆出去了。 谢玠眯了眯眼。 纤瘦的素影如夜里惊飞的蝴蝶,倏忽就不见了。 …… 裴芷回到小佛堂时天刚蒙蒙亮。 她双手发抖,浑身冷汗湿了两重衣衫。镇定了许久,回到屋中换掉沾染了毒血的长衫。又不放心点了炭盆升了火將血衣一点点烧了。 又仔细將双手洗乾净,洗了一把脸。 她爱洁。若不是佛堂清苦,没沐浴用具。是必须要打上两盆热水全身都洗一遍除一除血腥味。 她回屋里看梅心与兰心。两人还在沉睡。 裴芷摸了摸她们身上,知晓是被点了穴。两人应该过半个时辰才会醒来。 心渐渐放下,她拖动疲惫的身子到了佛堂后院堆香烛与柴火的小房中,挑捡了一些用得上的药。又回到了佛堂中,仔细翻了翻医书,寻找解毒需要用的药材。 但带来小佛堂的医书太少,翻遍了也没找到自己想要的方子。 她眉心紧蹙。只能按著记忆中的古方调整一下。 枯坐在小佛堂的铺团上,静静將今夜的事重新捋了一遍。 此时才觉得无尽后怕,昨夜在松风院铁定出了人命。 地上分明有打斗过的痕跡,还有被处理过拖拽的血痕。奉戍的刀有刺鼻的血腥味。还有谢玠身上长袍也不单单只有自己身上的毒血。 种种跡象,都说明了昨夜在松风院是经歷过一场行刺的。 最终结果应该是刺客就戮,谢玠安然无恙。 不过也是付出了代价,谢玠身上的毒被刺客引发,情况极其危急。他又信不过外人,所以让奉戍临时將自己掳了过去,逼她解毒。 他们为了嚇唬威胁她,还拿了祛毒补血药丸做明证掩盖真实意图。 那瓷瓶一共一十八颗药丸,谢玠分明一颗都没用过。 奉戍厉声呵斥她的说法也是极荒谬的,以谢玠的身份,怎么可能隨意用来路不明的解毒药丸。 恐怕花钱买解毒药丸只是为了迷惑敌手。 真是城府极深的男人。 第29章 快去跪地请罪 裴芷只觉得脑子越发疼了。 她只想安稳离开谢府,並不想卷进阴谋中。但目前来看,谢玠没解毒之前她是无法离开了。 裴芷再次醒来的时候,梅心在身边忧心忡忡瞧著她。 “少夫人怎么起身了都不唤我们?一个人在这儿睡著了,万一著了凉可怎么办?” 裴芷动了动,浑身骨头酸软,又因趴在书案上睡著了胳膊被压得麻了。 她扯了个藉口便由梅心与兰心伺候著梳洗,隨便用了点早膳就去睡了。 这一觉睡到了下午,精神恢復了些许。 梅心打开房门,面上有高兴神色:“少夫人快看。府上送来了不少好东西。” 裴芷看去。 送来的东西很多,三件轻便厚实的衣衫,再有两床簇新的被子正好可以抵御佛堂的寒冷。 还有一件的水貂毛做的披风。披上它,寒气湿气都隔绝开,比她经常披著的厚棉长袄好多了。 十盒用红封封好的补品。其中是三盒上好的燕窝、一盒人参,其余的便是各种滋补药材。 这些都是平日能用到的,並不是金银也不是珠釵首饰贵重物件。足可见送礼的人是用了心的。 裴芷看到这,隱约有了猜测。 应该是谢玠身边对她凶巴巴的侍卫奉戍。奉戍是个练武的人,喜恶都在脸上,难为他想得那么周到。 虽猜出来,但裴芷还是问了一句:“谁送的?” 梅心兴高采烈地整理这些好东西,隨口道:“一位很面生的管事。问了他,说是新进府的,说是查了之前的帐册,发现缺了清心苑不少东西。所以一併將那些缺了的换了这些东西过来。” 她笑道:“管事还求我们不要说出去。说这帐就算平了,以后谁问起来就说是从前放库房忘了用的。” 裴芷看了一眼:“那就不要说出去。悄悄用了就行了。” 梅心与兰心欢天喜地应了下来。谢府向来对清心苑吝嗇。平时除了照旧的份例外,別的没多给。要是额外要点东西,必须得稟报,还得经过秦氏点头允许,才能分点。 裴芷又是极大方心善的,对清心苑中的下人们多有贴补。用的都是她自己的体己。所以手边的好东西真不多。 这些送来的东西,她们除了在没出事之前的裴府见过外,之后都鲜少见过。 裴芷吩咐梅心將补品收起来,被子铺盖便与两个丫鬟一起用。 衣衫的话,她將送来的挑了一件素色的穿在里头,外面依旧是拿秋日穿的旧长衣遮掩著,把省下的旧冬衣给梅心与兰心,让她们做成两件夹袄穿在里面御寒。 离真正春暖花开还有一个月余,她不想连累两个丫鬟生病。 主僕三人正在说话,下人领来了裴母苏氏。 裴母苏氏昨儿打了裴芷,又见不到她,今日用过午膳早早就来了。只是在北正院那边与秦氏说了好一阵子话。 裴母苏氏急於见裴芷,也不通传就进了佛堂。 她劈头就含著恼火,斥责:“你这是大了越发厉害了,也敢生母亲的气了。都说母子没有隔夜仇,我看你压根没把我当做你的母亲对待。” 裴芷缓缓抬起眼来:“母亲今日又来是来教训女儿的吗?” 裴母苏氏径直挑张椅子坐下,直盯著她:“我问你,恆哥儿你送还给你婆母教养,是什么意思?是谁给你的胆子这么不敬不孝你婆母的?” “你简直在丟我们裴家的脸!叫人家笑话我们裴家养女无方……” 一连串的指责,说个不停。 裴芷垂了眸,静静听著。 裴母苏氏说了好大一通,见裴芷木头人似的没反应,心中的怒火烧得越发旺了。 她伸手捞了个空,这才发现茶都没有上。 “茶呢?你就是如此对待你母亲的?” 梅心拿了一盏清茶,赔罪:“夫人息怒,佛堂清苦,热水都得现烧。” 裴母苏氏喝了一口,吐了出来:“什么茶?你就喝这东西?!” 打开茶盏,里面哪是什么茶,看著像是几片草叶子。 裴芷道:“佛堂什么都没有,母亲將就一下吧。” 裴母苏氏愤愤放下茶盏,擦了擦唇边,厉声问:“方才我说了那么多,且问你一句,恆哥儿你带不带?” 裴芷垂眸不语。 裴母苏氏见她又是这样木訥的样子,恨不得拿根针戳她脸上。 她忍了怒气:“你与我说说,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不带恆哥儿,难道是要自绝与谢家面前?你別忘了当初將你嫁入谢家,是为了给恆哥儿当好后母。” “你现如今起了別样的心思,到底想做什么?” 裴芷任凭母亲数落,半天不吭声。 问急了,她抬头:“母亲不会在乎我想做什么的。母亲只在乎裴家脸面罢了。” 裴母苏氏脸色变了变:“你现在学会顶嘴了?” 裴芷別过脸,讥嘲笑了笑。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骂她木头人一个。可她说了心中的看法,又骂她顶嘴。所以她也不知道母亲到底想要她怎么样,索性都不说了。 “母亲不要再说了,恆哥儿已经长大了,不需要我了。交给婆母教养正合適。” 裴母苏氏愣了片刻,以为自己听错了,半天才问:“你说什么?” 她道:“你疯了不成?你不要与母亲置气,我劝你一会前去给你婆母跪地请罪,多哀求些让你婆母將恆哥儿交给你教养。” 又语重心长道:“母亲这是为了你好。谢家高门大户,二爷又是个极有才的,將来仕途一定很好。你一进门就有个恆哥儿,等於抱著一块免死金牌。以后福气都在你身上。” “快去向你婆母谢罪,再对二爷小意温柔几句,以后夫妻恩爱,才能坐稳谢家主母的位置。……” 裴芷抬起头,眸光清清冷冷的:“母亲真的是为了我好吗?” 裴母苏氏点头:“那是当然。母亲怎么会害你?你这门亲事算是捡了你姐姐的。唉,你苦命的姐姐啊,年纪轻轻就过世了,泼天的富贵都没享过几年。” 她眼眶发红,看著是实在心疼了:“你落了这么大的好处,怎么敢不满意的?!你忘了当初……” 裴芷打断:“当初是母亲逼我嫁的。別忘了,母亲把我毒打了一顿,將我关进柴房三天三夜不给吃不给喝的。差点死了。” 第30章 又打了她一巴掌 裴母苏氏一噎,想好的说辞竟然忘了。 她恼怒:“你什么意思?!当初是我逼你的?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裴芷眼底浮起厌倦:“母亲总说我嫁入谢府是捡了姐姐的便宜,大抵所有人都这么认为吧。但我是不认的。” “往事就不说了。我怕攀扯出来说急了,你我母女那点微薄的情分也没了。” “如今我只与母亲说清楚:恆哥儿我照顾了三年,如今孩子长大了便交还给二夫人教养。让我跪地请罪领回孩子,让我对二爷温柔小意,好继续在这深宅大院中苦熬,等待所谓的福气,那是决计不用想。” 裴母苏氏瞪大眼,不敢相信总是沉默寡言的二女儿竟然会当著她的面,不客气说出这番大逆不道的话。 “你什么意思?”她站起身,气得手指发抖,指著裴芷,“你不想好好过日子了?” 裴芷淡淡道:“母亲错了。一开始我嫁入谢府也是想好好过日子的。但奈何他们不把我当人,既无尊重也无半点信任,那我何必再磨折自己?” 裴母苏氏脸上一阵红一阵青。 来的时候,她与二夫人秦氏说了许久的话。 秦氏拉著她诉苦说裴芷如何不孝不敬,如何没照顾好恆哥儿。又说恆哥儿如今黏著裴芷,话里话外说得还是得让裴芷带回去。 又私下许了诸多好处。 裴母苏氏这才来佛堂教训裴芷。 原以为裴芷还会和以前一样乖乖听训,但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么多话来。 句句都出乎意料,句句都让她辩驳不得。 裴母苏氏气急了,抬手就要扇裴芷。 梅心冲了过来,牢牢握住裴母苏氏的手,哀求:“夫人不要打少夫人了。少夫人真的被欺负的有苦难言。若是夫人再不疼少夫人,少夫人可怎么办呢?” 裴母苏氏依旧愤愤:“被欺负了?你若是没做错,谢府满门清贵,何必欺负你?” “肯定是你有错在先,不然为何他们没欺负过你大姐?你不如你大姐贤德,做得不如你大姐好,他们自然有了比较……” “母亲。”裴芷再次打断裴母苏氏的话,声音异常清冷,“母亲怎知道大姐没被欺负过?” 裴母苏氏的面色瞬间僵住。 裴芷没看她的脸色,道:“母亲不要再说了。我既无罪也不会去请罪的。” 裴母苏氏也不愿在这些小事上与她攀扯太多。毕竟她今天来主要不是为了这个。 裴芷到底有没有被谢家欺负,也並不重要。谁家的做儿媳妇的不是受婆母磋磨?还有的被丈夫毒打,被小妾折腾。 在裴母眼中,裴芷已经是极好了,受点委屈不算什么。 “我今日要与你说。皇上开了恩典,那宅子放给我们了。你祖母说要搬回京城。”裴母苏氏道,“我这几日让人打扫了,添置点家具,以后就长住京城了。” 裴芷垂眸,眉心微微蹙起。 没有半分高兴,仿佛与她是无关紧要的事。 裴母苏氏心里的怒气又腾地起来:“与你说话呢。先前与你说两个伯父家的子侄想进谢家私塾,你到底说了没有?” 裴芷:“母亲不要说了。这事我办不了。我给了母亲二百两,足够让两位侄儿去寻好的先生……” 裴母苏氏再也忍不住“啪”的一声重重给了她一巴掌。 “你真是越发大胆了,竟然如此忤逆母亲!” 佛堂瞬间安静下来。 裴芷看著裴母苏氏盛怒的脸,从没有觉得这般陌生过。 裴母苏氏的脾气一向不好。从前裴家风光时,她还算是宽容大度的主母,就算脾气暴躁也会被父亲裴济舟想办法劝住。 可自从裴家获罪后,母亲就变了。 她变得异常暴躁且很爱动手,时常责罚下人,对自己更是一言不顺心就打手心,罚跪,罚鞭笞。 三年前她不愿嫁入谢府,裴母苏氏亲自拿了浸了盐水的牛筋鞭子,差点把她抽死。 要不是她懂医术,事后给做了许多祛疤的药膏涂著,现在身上一定惨不忍睹。 原以为嫁了,就能躲过母亲的暴虐。没想到还是躲不过。 裴母苏氏其实打了那一下就后悔了。裴芷再不爭气现如今也是谢府的少夫人。还有诸多事要求她,若是她真的恼了不帮怎么办? 但,架子端太久了,如今让她低声下气求和服软也是不可能的。 母女两个人默默对视,谁也不愿先说。 “岳母怎么能动手呢?” 谢观南清润的嗓音传了进来,走到了裴芷面前。他仔细瞧了她脸上的巴掌印,摇头:“你看你,怎么又惹得你母亲生气了?” “还不赶紧跪下给岳母请罪?” 裴芷看也不看他一眼,寻了个椅子坐上。梅心赶紧去拿湿帕子给她敷著,又匆匆去拿药膏。 谢观南见自己被裴芷无视,顿觉尷尬。他带著恼怒看去,本想呵斥裴芷不识抬举,但却看见她如玉雪似的脸颊上红彤彤的巴掌印,看起来脆弱又破碎。 心中一窒,他口气缓和下来:“你……你没事吧?” 裴芷奇怪看了他一眼。 从前她受罚下跪,或是身子不適,从没有见他过问一句。他心里不喜欢自己,这些关怀她得不到也能理解。 但今日谢观南竟破天荒过问了,著实令她好生奇怪。不过这迟来的关心並没有让她感激,而是生出淡淡的反感来。 裴母苏氏见谢观南来了,顿觉得自己找到了靠山。 她大声说著裴芷的“忤逆”“不孝”种种,仿佛那一件件都是裴芷带了恶意做的。 谢观南听烦了,温言將裴母苏氏劝走了。 裴芷敷了一层消肿的药膏。药膏渗入肌肤抚平了疼痛与红肿,显得她半边脸莹润有光泽,但终究是被打伤了,瞧著不体面。 谢观南上前道:“岳母其实都是为了你好,你不要怪她。” 裴芷淡淡问:“二爷在外面等了那么久,特地在我母亲打了妾身才进来,如果只是为了劝架。那现在也劝了,可以回去了。” 谢观南羞恼。 他听说裴母苏氏又来了,心知她一定会来教训裴芷,便等在外面听了许久。 原本想著是等她们母女闹得不可开交,自己进来做个和事佬,事半功倍。而裴芷是怕她母亲闹腾的,应该会依赖他的调解。 这样面子功夫做了,他又能趁机让她屈服,一箭双鵰。 但是裴芷没给他脸面,一开口就戳破他的偽装。这让谢观南闹了好大的没脸,接下来的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第31章 换成休书也可以 裴芷:“二爷特地来佛堂,只是来说这些话的吗?若是无事,我要诵经了。” 谢观南面子掛不住,冷声道:“小裴氏,你就是这个脾气才会屡次被你母亲教训。” “你母亲都这般说你了,可想而知你的脾气和品行如何差了。你还不反省,竟然还与我置气。你简直不可理喻。……” 裴芷听著他的呵斥,疲惫从心底升起。 她竟不知有一天自己会对曾经想託付一生的谢观南有这么浓烈的厌烦。甚至到了看一眼都觉得噁心的地步。 谢观南呵斥了几句见裴芷无动於衷的样子,只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咬了咬牙,冷笑:“罢了,与你说你是不会听的。你这般亲生母亲都厌憎的女人,想必不会知晓悔改二字是怎么写的。” “啪”一声脆响。 桌上的茶盏被她掀了砸翻在地上。 谢观南愣住了,一旁拿著药膏的梅心一哆嗦,猛地转头看向裴芷。 裴芷平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时布满了寒霜。 “谢观南,我可以忍你诸多羞辱,但唯独这一句不许。” 谢观南抿紧唇,面色铁青。 他知道自己说得太过分了,但不这么数落,无法撼动裴芷的心神。 可真正戳伤了她,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往下继续。让他低声下气去道歉求和,是决计不可能的。 裴芷转头:“这里是佛堂,原本以为清净。没想到又有恶行又有恶言,佛主若是有灵,该知道惩罚什么人。” 谢观南气急:“你如此张狂,就不怕我休了你?!” 裴芷:“和离书已给了二爷,二爷迟迟不愿签,那换成休书也是可以的。总之事已至此,你我体面半点都没有了。” 谢观南看了她半天,怒而拂袖离去。 等他离开,梅心含著泪上前:“少夫人,现在怎么办呢?” 裴母过来打了她,二爷又与她决裂了。今后的日子越发难了,说不定小佛堂都出不了。 裴芷摸了摸肿胀的脸,轻声道:“不怕。总归有办法能出了这樊笼。” 她还是乐观的。虽然这层乐观带了点悲色。 能失去的,都是不曾拥有过的。 物件如此,人亦是如此。 他们本就不把她当回事,所以今日所经歷的也是意料中的。既然明白早晚都会来一遭,心里也就不那么难过。 谢观南怒气冲冲走了,在迴廊处猛地顿住脚步。 心绪还是很难平。 谢观南想了想,去了大书房。从书案的暗格中拿出裴芷写来的和离书。上面字娟秀又有风骨。 透过字几乎能瞧见裴芷站在他面前,一字一句念著“错配良缘”“各自安好”。 谢观南眉心蹙紧,猛地唤了一声青书。 青书匆匆进来。 谢观南冷冷道:“磨墨。我要写休书!” 青书见他面色冷凝应该是气得不轻。当下不敢多言,赶紧墨了墨。 墨磨好了,谢观南提笔要写休书,但却不知道怎么下笔。 休书该写什么? 写她三年无后?可分明这三年是母亲不愿意他们夫妻同房,又不愿意恆哥儿没人照顾,是以夫妻敦伦上让他避著点。 写她不敬公婆?她又日日请安,时不时又要被立规矩,端茶倒水伺疾。若不是她这般,恆哥儿身子怎么会好起来?母亲的旧疾怎么会不发作。 又想起今日裴芷的眼神,叫他陌生得有点害怕。 这三年来,她总是將他身边诸事打理得那么妥帖,对他总是千依百顺,也不曾和他拌过嘴,红过脸,向来都是他说什么,她应什么。 哪怕是被数落的委屈了,也只会偷偷红了眼,或躲著哭一阵子。 第一次听她直呼他的姓名,在面前摔了茶盏。 那定是真的刺痛了她的心了吧? 想来想去,笔竟悬在了半空中,一滴墨滴了下来。 青书瞧见了,立刻上前將那纸撤了,道:“这纸不好,小的去换一尺新的。” 连带著,桌面上的纸统统都拿走了。 谢观南目光落在手边那份和离书上,忽地道:“把这拿去烧了。看著心烦。” 青书也不敢多看,接过就撕了:“二爷好生坐著歇著。小的去奉茶。” 谢观南铁青的面色稍稍和缓,长嘆一声,靠在了椅上慢慢揉了揉眉心。 这事,棘手了。 …… 北正院中,恆哥儿病得懨懨的,小脸烧得通红,时不时不舒服哼唧两声像猫儿似的。 秦氏坐在床边,唇白,鬢髮都有些乱。 她瞧著孩子病懨懨的神气,只能不住双手合什念佛。 下人来稟报裴母苏氏来了。 秦氏只能去见。 裴母苏氏问:“恆哥儿怎么样了?” 秦氏疲倦揉了揉眉心:“刚又发热了。已经灌了一碗药了,但吐了大半。又让下人去煮药了。” 裴母苏氏忧心忡忡:“怎么病一直不好?莫不是惊动了什么邪祟?” 秦氏无力摆手:“恆哥儿一出生就不足,一直是用药餵著的。” 裴母苏氏皱眉:“前两年不是听说好了些吗?怎么的……” 秦氏懒得和她嘮叨这些没用的,只问:“小裴氏可答应照料孩子了?” 裴母苏氏面色僵了僵,拿了帕子擦了擦脸,不做声。 秦氏瞧她的脸色就知道事情没办成。 她心中气急。敢情先前与裴母苏氏商量了那么久,许了那么多好处。她居然还是不能说动裴芷將恆哥儿带回去。 秦氏冷了脸色:“恆哥儿生著病,我这儿也不好招待亲家母。亲家母请回吧。” 裴母苏氏訕訕起身:“我改日再来。” 樊嬤嬤站出来,阴阳怪气:“亲家夫人没事还是少上门。知道的是走亲戚,不知道的还以为夫人您来打秋风呢。” “我们谢府与其他人家不一样。每日这院那院的管事婆子、管家媳妇都过来稟事,领牌子。可没空招呼那些专门来閒说话不办事的。若是每个人都走得这般勤,喝茶吃点心的,怕拍屁股就走了。这边还得好一通收拾,人仰马翻的……” 裴母苏氏极爱面子,一听这话气得眼眶红了。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樊嬤嬤:“没什么意思。我说的是与那不识抬举的人听的。亲家夫人可不要对上了。那可是冤枉死我老婆子了。” 裴母苏氏气的哆嗦。 秦氏呵斥樊嬤嬤,让她退下。 “亲家母不要生气。这老婆子人老了,嘴就坏。又养过府上好几个哥儿姐的,心气就高了点。我一会儿罚她。” 裴母苏氏得了台阶,只能顺势下来。 谁叫如今裴家没了起復的希望,能保住的也就只有那一层看不见的面子。 第32章 去借马 裴母苏氏走了。 樊嬤嬤打听到了小佛堂的事,將事情与秦氏说了。 秦氏忍不住道:“没想到也是个不中用的。自家的女儿都拿捏不了,才让小裴氏如此囂张。” 樊嬤嬤皱眉:“现如今怎么办?软硬都施展过了。小裴氏硬是不低头。难道……” 难道这平日不声不响的女人要和离? 樊嬤嬤心中一惊,隨即又心里摇头。 小裴氏怎么可能敢闹和离?且不说如今的裴家早就没落了,就算是裴家风光依旧在的时候,也是不敢和谢家闹出齷齪。 再说,和离之妇有多难是个人都知道。夫家容不下的,娘家自然也是容不下的。有的和离妇一回娘家去,直接一根白綾让她死了乾净。 想要自立女户,呵呵,更是痴心妄想。 从前朝到今朝就没听过哪位女娘子能出来自立为女户的。倒是听说不少尝试的,被自家亲戚吃了绝户,死状悽惨。 樊嬤嬤想定,对秦氏道:“夫人不要急。依老奴看,先前夫人太抬举小裴氏了。得给她来个狠的,叫她认清现实才是。” 秦氏皱眉:“你意思是?” 樊嬤嬤在她耳边如此这般说了。 秦氏摇头:“不行。若是她宣扬出去,谢家的名声就不要了。说我们仗势欺人,苛待儿媳。” 她还有另外一层心思。 如今谢家那位大爷封侯在即,恆哥儿又想过继在大房名下,是万万不可以让大房知道二房这边有半点名声污点的。 樊嬤嬤想了想,只能道:“那要不就这样……” 她附耳说来。 秦氏听了,良久点了点头:“好吧。只能这样了。婆母罚儿媳,名正言顺。她若是不认错,就是不孝。” …… 谢观南在大书房待了许久,却想不出半点解决法子。 正巧,谢观云带著白玉桐前来寻他出去玩。 一见面,谢观云便埋怨:“哥,玉桐姐姐好不容易到府上做客。你整日不见人影算什么呢?快带我们出去玩。” 白玉桐见谢观南面上有忧色,上前,声音娇软:“观云妹妹,不要为难观南哥哥了。他这几日公务繁忙呢。” 谢观南见白玉桐亲自为他解围,心中极为受用。 他道:“这几日公务虽忙,但我给上峰请了假。明日就可以带你们出城踏青了。” 谢观云高兴拍手:“好呀好呀。连日阴雨,把我都快憋发霉了。” 白玉桐忽地柔声问:“那,裴姐姐要一起吗?” 谢观南面色一凝。 还没等他说话,谢观云满不在乎:“她?她凑什么热闹?她不是在佛堂抄经祈福吗?若是她胆敢有怨言,我一定要给母亲告状,让母亲再狠狠罚她。” 白玉桐柔声道:“这,不太好吧。毕竟裴姐姐是观南哥哥的续弦夫人。若是知道是我陪著观南哥哥出城……” 余下的话她没说,悄悄瞧了一眼谢观南。 谢观南不语,似乎又神游天外了。 白玉桐咬了咬下唇,心里是有些恼怒的。 她辛辛苦苦回到京城,本以为谢观南对自己旧情难忘,但进了府几日虽然谢观南呵护著,还买了不少贵重东西送她,但总觉得他心思已不在她身上。 出去游玩逛街,他神思总在游离,到了府中他不是带著她去小佛堂瞎逛,就是说了几句必会提起裴芷。 想著,白心中越发沉甸甸的,脸上也多了委屈之色。 “罢了,明日我不出城了。观南哥哥还是和裴姐姐一起。” “观云妹妹,我不能陪你了。” 谢观云急了:“玉桐姐姐你怎么反悔了?咱们不是说好了一起吗?” “你別管小裴氏怎么想。她一定是不敢怪你的。若是她敢怪你,与哥哥闹腾,不但我饶不了她,我哥肯定也会为你做主的。” 白玉桐没吭声,只是委屈盯著谢观南。 谢观南没注意她的脸色不好,隨口敷衍道:“是,小裴氏不爱出门玩。再说她也得照顾恆哥儿。明日一早我去接你们。” “今日我让青书去借几匹马来。” 二房这边府邸没养马,只有大房府邸才有正儿八经的马厩。不但有马厩,还有专门伺候马的养马夫,带马每日溜跑的驭马师等等。 谢玠爱马,在府邸养了十几匹上好的千里马,还在城外军营里也养了十几匹战马。 马本身就贵,一干伺候得吃嚼用,还有马鞍马具更是要许多银子,所以世家的实力可见一斑。 想著,谢观南面色微滯,想到了前些日子亲自去求画,被谢玠身边的人一句“不借”就打发了。 他道:“你们先玩。我出去借马。你与观云都不擅长骑术,不能找不好的马儿来骑。” 谢观云笑著搂了白玉桐的胳膊:“玉桐姐姐,你瞧吧。我哥对你可上心了。若是换了別人,哪管骑的马是哪儿来的。” 白玉桐粉面羞红,瞧了谢观南一眼:“观南哥哥,你要去哪儿借马?” 谢观南:“自然是找最好的借。” 说完,便出了大书房。 白玉桐追了上来,道:“观南哥哥,我也同你一起去。” 谢观南摇头:“我是去借马,你去不方便。再说,那个人虽然是我堂哥,但终究不熟,去了我怕招待你不周。” 招待不周只是藉口,是怕谢玠身边的人对他没什么好脸色,会在白玉桐面前丟了脸。 白玉桐只是不肯,眼中委屈含泪:“观南哥哥,你若是不想我陪著就直说,我早点回去不必在这儿碍眼……” 谢观南见她要哭了,只能道:“罢了。你就是多心了……” 白玉桐见自己如愿,破涕为笑,揽住他的胳膊。 “观南哥哥,你要借马是要去找谢大人吗?听说他为人脾气古怪,性情暴戾,好嚇人的……” 一路到了谢府府邸,让人通传了一声,等了足足小半个时辰才让下人引到了松风院外。 白玉桐悄悄张望,只觉得一路行来与谢家旁支的府邸完全不一样。 大气、庄肃,一草一石看著都不一般。 她悄悄垂了眼眸。 京城中都说谢家是第一世家,如今才知道所言非虚。谢观南与谢家大爷谢玠比起来,恐怕是提鞋都不配。 第33章 你来了 等了许久,奉戍才出来。 他面色並不好看,甚是不耐烦的样子:“大人在养病,二爷有什么事吗?” 谢观南赶紧將事说了。 奉戍原本想直接替谢玠拒绝,忽地想到了裴芷。眼前这人便是裴芷的夫君。若是看在她规规矩矩给大人疗毒的面子上,给谢观南行个方便也不是不行。 ……只是为何他身边还跟著一位年轻美貌的女子? 他问:“二爷要借几匹?什么样的马?” 谢观南说是两匹母马,一匹寻常的大马。他语气恭敬,没有半点不耐烦。 奉戍虽然是武官,但官职比他高许多。况且还是谢玠的心腹,就算是朝中重臣见了都不会小覷他。 奉戍:“两匹母马是为了让府上的女眷骑的吗?” 他以为两匹母马一匹是为了裴芷,当下不满便少了许多,也愿意多问一句。 谢观南点头:“是,本来不想麻烦大人,但市面上母马少更不知道脾性如何。所以才来。” 奉戍想了想,道:“马厩里的母马是为了配种才养著的。专门骑乘的也不多。不过也能挑出两匹好的。” “二爷且先回去。我稟过大人再使人告知二爷。” 白玉桐忽地上前一步,问:“这位大人,谢大人贵体欠安,能否让我们前去探望探望?来都来了……” 奉戍刚才就不喜她在。不过是因为瞧在谢观南面上才没发作。 见她打听谢玠,奉戍冷了脸色:“不必了,大人不喜外人在松风院走动。再说大人也不认得小姐。这位小姐就不用费心思了。” 言下之意:你又算是老几,有何资格见大人? 白玉桐一愣,麵皮瞬间红了。 长这么大,她还从没有这么被当眾下了面子。当下眼眶一红,差点就哭出来。 谢观南连忙將她护在身后,对奉戍道:“奉大人不要怪罪她。她是我的远房亲戚妹妹。” 奉戍见他维护的意思明显,冷笑一声,转身走了。 谢观南与白玉桐走松风院的门,她频频回头。 谢观南以为她在难过刚才奉戍的呵斥,温声安慰。 白玉桐忽然道:“听说圣上有意赐下恩旨封侯。以后谢大人便是我朝第一位承平盛世却封侯的人了。” 朝中有不成文的惯例。 无战功不封爵位。所以除非战功、救驾外,承平盛世一般极少人能被封爵。而谢玠年纪轻轻,光靠才能被皇帝赏识,又办了几件轰动天下的大案子,居然能封侯就是昭示著圣上独一无二恩宠的意思了。 谢观南听了白玉桐的话,心中不悦。 没有哪个男人愿意听见身边女人,去夸讚另一个比自己还优秀的男人。更何况一出生,谢玠与他就是一个天与一个地的区別。 从小到大总是有不长眼不会说话的,將谢玠拿出来与他比较。 这也成了谢观南一生的心结。 谢观南傲然道:“若我是嫡支,也未必不能成就今日之功。” 白玉桐一愣,心知刚才说的话说错了。 她旋即娇笑道:“是呀。观南哥哥人品与学识也是一流的。只是谢大人多了位在宫中当太妃的亲姑姑,也算不得他的真本事。” 谢观南见她小意奉承,乖巧温顺,心中十分满意。 於是,挽著白玉桐的手走了。 奉戍在暗处瞧著两人相携走了,冷哼了一声。 谢府旁支的事向来与大房没关係,但亲眼瞧见谢观南这般做派,便知道这旁支上下风气与德行已是烂到了根子上了。 …… 深夜,裴芷再次被“请”到了松风院。 第一次是被绑著去的,惊惧之下不敢多瞧,处理完谢玠的伤势就抹黑匆匆走了。而这次,她则是由奉戍亲自领著,乔装打扮,七绕八拐到了松风院中。 二房所住之府邸与谢府大房府邸基本上不相连。唯一相连的是绕过清心苑后花园,越过假山树林,再从边角门再到松风院后门再过几道落了锁的门,才能到谢玠的寢居。 这一路上理应见到守门的下人,所以少不得让下人开了陈年的门锁,然后盘问一番。 但裴芷发现,路上无人。 本该荒芜落锁的地方也角门大开,路上整洁乾净。应该是白日里让人特地清理打扫过。 奉戍在前面领路,裴芷提著药箱默默跟隨。 奉戍走了小半刻,惊觉自己走得快了些,一回头发现裴芷努力跟著。 他等裴芷走到近前,道:“二少夫人提不动可以唤我提。” 药箱沉重,再少东西都起码有七八斤。 这一路行来,裴芷没喊累,这让奉戍心下多少生了点好感。 裴芷擦了擦脸上的汗,低著头:“不用。奉戍大人赶紧些。我怕大爷的伤情有变。” 奉戍抿了抿唇,终究没吭声。 走了小半个时辰,终於到了谢玠寢居。四周寂静,只有廊下几盏精致古朴的宫灯点著,將冷清的园子照得素净又寂寥。 奉戍低声说著今日白天谢玠的伤情:“……大人睡了三个时辰,醒来时伤口並未渗血,也未发热咳血……” “按著昨夜二少夫人的医嘱,只给大人喝了祛內热的汤药,並没有进食。” 裴芷一边走一边听著。 到了寢屋,奉戍放缓脚步,上前通报了一声就推开了门。 隨著门“咯吱”一声,裴芷提著药箱的手不禁捏得青白。她站在门边,静静等著。 终於,里面传来低沉淳厚的声音:“进来吧。” 一颗心似乎跟著静了下来了,夜风似乎隨著这声音卷了进来。裴芷低头对著里面福了一福,然后跨进了门內。 谢玠的寢屋很大。 当面是一面墨玉镶的屏风,一整块半人高的墨玉裁成三大片,依次镶在黑檀木上。墨玉中有別的杂玉,看久了觉得这三面屏风是狂人泼了一团墨做的画。 绕过屏风,两边是两个本朝定州官窑出的美人瓶。瓶中插著数枝白梅,清香扑鼻,冲淡了房中药味。 房中两侧一面是及屋顶的多宝格,格上放著十数枚的稀世珍宝,右侧则是一半书墙,一半做了书案。 屋中木架上放了一盆清水,旁边备了洗手的胰子,乾净的手巾。 香炉中燃著令人沉静的香。 香雾从鎏金的兽口中吐了出来,香气清幽,在床榻上坐著一道如山沉重般的玄色长袍身影。 那身影正靠在软榻上,垂著眸看著手中的朱红册子。 他的手指修长秀美,隨意搭在朱红书册面上,越发如玉啄似的好看。 披著一袭雀金裘做成的披风,鸦色的长髮隨意披在肩头,旁边是一位低眉顺眼默默为他梳头的小丫鬟。 丫鬟的面目瞧不清楚,只觉得在屋中任由哪样都不起眼,唯有那张玉面容色如稀世奇珍般泛出珠光宝华般的光彩。 谢玠听到声响,缓缓抬起头,漆黑的眼瞳朝著裴芷看了过来。 “你来了。” 第34章 三封信被他截了 他的声音清亮,一如既往清冷至极却也好听至极,像是在耳边击了玉器似的。余音繚绕,心魄俱震。 裴芷垂著眸,低声问:“大爷今日觉得如何?” 屋中寂静无声,只有烛火静静燃烧。 “尚好。”谢玠嗓音没什么起伏,仿佛昨夜被毒折磨得面色青白,吐血的人不是他。 “你药方写出来了?” 裴芷捏紧了药箱,垂首道:“写出来了。” 谢玠:“那拿出来吧。” 裴芷深吸一口气:“妾身写了一共五副药方。每一副方子必须吃上五日。今夜先用第一副药方。” 谢玠定定瞧著她好一会儿,忽地轻嗤一声,手中的册子不轻不重丟在了书案上。 “你倒是好大的胆子。” 裴芷肩头一颤,更深低下了头。 谢玠垂眸看著面前强装镇定的女人。 今日她穿一件很朴素的青黛色长衣,下身是黑青色的粗布长裙,头上包著一条藏青色头巾,遮住了过分顺滑的头髮。 这身打扮太素了。如果只是普通妇人这样穿,会泯然在人海里。 可裴芷太白,腰身太纤细,气质十分雅致端庄。这一身在她身上,像是用一块粗布託了一块美玉。 遮掩了一番却做了无用功,依旧让人一眼惊艷。 “你怎么不敢抬头?”他冷冷问:“心虚还是害怕?” 裴芷张了张口,找到自己的声音:“妾身並未做错什么事,为何要心虚害怕?还请大爷赐教。” 她声音细细的,柔柔的,明明听著很倔强,却像是猫儿在不满朝著他叫了两声。 没有威胁,反而有趣。 谢玠薄唇微勾,玉色的手指慵懒抬了抬:“桌上有三封信。你看完再与我说话。” 裴芷茫然抬起头来,果然桌上静静躺著三封极眼熟的信。 只一眼,她面色剧变。 这是她两日前让兰心送出谢府的信。 一封是送去给老家外祖母,裴老夫人,信里细说自己要和离之事;一封送去给当朝大理寺卿,父亲生前至交好友陈怀瑾陈大人。让他看在故友旧交上,到时候帮自己主持公道。 第二封最重要,因为事关她能否顺利和离。 最后一封送去的是远在瓜州行商的表六叔,让他帮忙盘下一座小院。她欲投奔而去,打算定居瓜州。 瓜州来往行商者眾多,南来北往人们聚集在一起,风气开放,女子开店行商也不足为奇。想来她若是开一家女子医馆,也能安稳度日。 她记得让兰心拿了银子將三封信都寄出去了。没想到竟然被谢玠派人拦了下来。 一想到所作所为都在谢玠眼皮子底下,那种恐惧感就如被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寒意几乎將她冻僵。 难怪那么多人对谢玠毁誉参半,原来他是这么一个雷霆手段的男人。 脑中无数念头飞闪而过,乱鬨鬨地抓不住半点。 裴芷忽地道:“大爷有閒心探他人隱私,想必伤是大好了。既然大好了也不需要用到妾身的药。” “妾身就告辞了。” 说罢,她福了福,提著药箱转身就走,竟不再往背后看一眼。 奉戍见裴芷扭头就要走,愣住:“二少夫人,你……” 裴芷没看他,径直走了出去。 奉戍急了,想去拦又不知道里面出了什么事,只能去看谢玠。 谢玠看著裴芷冷傲的背影,眉梢微微挑起。 “里面写了什么我並没有看。不过隱约听说你想与谢观南和离。想必这三封信为的就是和离一事。” 裴芷脚步一顿,但只是停了一瞬就继续往外走去。 谢玠眸色更深了。这女人…… “你要和离,我可以帮你。” 身后传来沉鬱冰冷的嗓音,不轻不重,但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脚步在跨出门槛时僵住,裴芷缓缓回身。 谢玠坐在床榻上,一双修长的大长腿隨意撑著袍子。深邃的眼沉沉看著她。 他五官很穠丽,但因为周身气场太过冰冷而被人忽略了,只觉得此人邪魅狷狂,让人心底生出害怕来。 裴芷瞧不清谢玠神情,只是被他盯著十分不適,活像是一只被野狼盯住的羔羊。隨时隨地都会被利刃撕成碎片。 她嘆气:“大爷当真没看?” 谢玠面无表情:“我不需要看,就知道你为了何事写信。” 奉戍上前,嘆气:“二少夫人,大人这么做是为了防止身中剧毒被人知道。並不想做別的。” 裴芷慢慢回身走到了谢玠面前,沉默打开药箱,拿出一张药方放在桌上。 “这药方可解第一层毒药。看毒发症状应该是书上写的『蓝叶』。” “蓝叶之毒见血泛蓝,味甜腻。当日大爷的毒血中血腥味中有甜腻的香味,应该是这味毒药。” 奉戍面色肃然:“二少夫人说得对,当日箭刃上的確是泛蓝。” 裴芷:“大爷只是浅层皮肉中毒。这毒药会让人剧痛,乃至昏迷。” 她瞧了谢玠一眼,难得多说了一句:“大爷內力深厚,並没有昏迷。应该一中毒就自行逼出大部分毒素。” “按著这药方三碗水煎成一碗,一日两次。次日递减,第三日之后一日一次,驱余毒。” 谢玠拿了药方扫了一眼,递给奉戍。 奉戍急忙拿了药方下去找人煎药。 裴芷等奉戍下去,对谢玠道:“大爷的伤处让我瞧瞧。” 说完,她觉得哪儿不妥。 一抬头,发现谢玠已经脱下披风,开始解身上的长袍。他里面著一件雪白中衣。白衣盛雪,將他面色衬得如同美玉似的。 中衣落下,露出肌肉匀称的胸膛。裴芷脸一热,悄悄別开脸去。 等了一会儿,谢玠嗓音清冷,带著不耐:“不是要瞧伤吗?” 裴芷这才回头。她不敢隨意往谢玠身上瞧,低著头行到了他面前,儘量不往他身上看去,只专注他腰腹的伤。 谢玠垂眸,看著面前的裴芷脸又烧红了。 “你医术师从何人?” 裴芷正解开绷带,听了这话隨意道:“小时候看的书杂,正好捡到了书屋的一本就看入迷了……” 她轻声说著自己如何自学成材,又因缘巧合遇到一位江湖游医。她的声音很轻柔,娓娓道来,也不过分夸讚自己,好似在说著小故事。 谢玠垂眸听著,面上依旧神情淡漠,但却没出声打断。 等说完,裴芷才惊觉谢玠竟然一言不发全部听著。 她低声道:“妾身话多,大爷莫怪。” 第35章 大爷不要任性 谢玠淡淡“嗯”了一声:“你自学成材,倒是不容易。” 裴芷没接这话,但心情是极复杂极震惊。 谢观南从不耐烦听她说话。他只需要她是诸事都说“好”的应声虫。要么就是劈头盖脸一顿训斥,也不管她如何爭辩,一概不听,气冲冲走了。 久而久之,她就以为所有的男子都是这样。 这世上唯一能听自己说话的男人,只有父亲裴济舟,但就算是亲父,也只是閒暇时偶尔听她閒话两句罢了。父亲一死,这世上再也没有愿意听她说废话的男人了。 可没想到,位高权重的谢玠竟然不嫌她烦。 裴芷为谢玠重新上了药粉,又仔细將绷带缠上。 有了上次的经验,裴芷深吸一口气。人靠了过去,双手往谢玠身后环绕,接到一头绷带时快速往前缠绕一圈。 绕了一圈,没碰到男人的胸膛。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 鼻间有男人身上滚烫的体温,轻轻地擦过。还有一股极清爽好闻的松柏香气,似乎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又隱约像是他呼吸带出来的。 裴芷不敢看他,低头仔细缠绕绷带。 谢玠垂眸,居高临下,能看见裴芷形状美好的眼窝,还有挺翘精致的鼻樑。还有时不时颤动的眼睫。 裴芷的眼睫很浓密,烛光下上下忽闪,好似蝴蝶的翅膀。 裴氏双姝果然是美的。 光一对眼睫,就能让男人生出诸多遐想。如果她真存了那等坏心思的女人,卖弄了色相,恐怕这个世上没有几个男人能抵挡住。 幸好,此女非常乖,乖得有点过於木訥了。 裴芷缠好绷带,轻舒一口气:“大爷,包扎好了。” 她抬头,猛地脸红。 四目相对,她瞧见了谢玠幽深的眉眼正静静盯著自己瞧。他眼神太深沉复杂,压迫感又太强,不知在想什么。总之,觉得很危险。 裴芷起身,往后退了一步,小声道:“大爷感觉如何?” 谢玠慢慢穿上中衣,又披上了薄披风,懨懨道:“还行。” 裴芷在旁边呆呆站著,不明白“还行”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正巧这个时候奉戍拿了熬好的药匆匆进来。裴芷见事已完了,细声询问自己能否回去。 奉戍去看谢玠。 谢玠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眸看著面前热气腾腾的药,也不知在想什么。 屋里的气氛又僵了。 谢玠不开口,无人敢出声。 终於,谢玠修长的指尖点了点那碗黑漆漆的药汤,奉戍瞭然,上前拿起药碗就要喝第一口。 “且慢。” 谢玠撩眼看向裴芷,冷冷道:“你来。” 裴芷一愣,等明白过来后脸慢慢涨红。 刚才產生的那点好感顷刻间烟消云散。她上前端起药碗,勺了一口喝了。苦涩的药入腹,苦得眼泪都要流出来。 “大爷可以安心用药了。” 她放下药碗,眼梢红红的。 谢玠没什么表情,只是定定瞧著她的脸:“替我试药,你很不高兴?” 裴芷垂眸不语。 谢玠拿过药碗,看著她刚才用过的勺子。也不嫌弃,用著银勺,一勺一勺慢慢喝完一碗药汤。 裴芷看著脸又红了。 刚才的怒气又被乱七八糟的想法给衝散了。总之,谢玠隨意间就能挑动她的情绪,一会儿好一会坏,一会觉得此人不算无可救药,一会又觉得此人真是古怪的紧。 用完药,奉戍將药碗拿下。 裴芷想离开又不敢提,捏著手指捏得发了红想著措辞。 “大爷,我……”她极艰难张了口,“夜深了……” 谢玠撩眼,冷冷道:“我还没让你走。” 裴芷抿紧唇,噤了声。 屋子里又陷入一团死寂中。 谢玠不让她走,自己也不歇息。他捡起那红册子就著烛光看了起来。 裴芷枯站了一会儿,垂著眼静静想著心思。 “这三封信明日让奉戍替你送了。” 清冷的嗓音在屋中响起,显得有些突兀。 裴芷半天才恍然明白是谢玠在与她说话。她小声道了谢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又站了好一会儿,腿开始酸麻了。裴芷看向谢玠,只见他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本书,就著烛火静静看著书。 裴芷心中是诧异的。 明明他中了那么深的毒,受了重伤,还秉烛夜读。这份勤勉读书倒不是做样子出来的。 谢玠看著书,裴芷也不好动弹,只能悄悄轮换脚站著只求他赶紧让她回去。 “添茶。” 清冷的嗓音传来。裴芷看去,谢玠面前有一盏饮完了的空茶盏。 那双幽深沉冷的眸子看著她,没有半点戏謔为难,只有冷迫的威势。 裴芷应了一声,轻移莲步將茶盏收到手中。 可接下来要去哪儿添茶? 她僵在屏风处,想了半天,垂著肩出去寻奉戍。还好奉戍是一直在外面候著的。见裴芷出来,还以为她要回去了,上前询问。 裴芷將谢玠的吩咐说了,然后將心中的疑问问了出来:“松风院没有值夜的丫鬟吗?” 奉戍摇头:“没有。大人从来不愿意旁人伺候。一应事都是大人自己打理。我只是端个水什么的。” 裴芷心中奇怪,但不好多问。 奉戍將她引到了小厨房。几口灶上都是热水。 裴芷找了茶鼎,又在小厨房找到了茶叶罐子。也不知道谢玠平日喝茶是怎么样的,就按著自己平时喝茶的习惯烧了一壶热茶,端了过去。 谢玠还在看书,只是换了个姿势,隨意靠在软枕上。烛火明亮,將他本就极白的面色映出一抹红来。 当真是被圣上赞过的“姿容俊美”“鹤骨松姿”的男人。只是隨意歪著,便是一幅绝美的画。 裴芷却看出他身上药效开始起了作用。她將茶盏放到谢玠面前,低声提醒:“茶能消解药效,不宜多饮。” 谢玠正要拿茶盏,闻言看了她一眼,慢慢地放了下来。 裴芷说完这话心里隱约有些后悔。不应该在泡了一盏茶后再告诉他不宜用茶,而是应该一开始就告诫。 想了想,裴芷拿了茶盏,道:“妾身下去给大爷煮一碗补气血的汤。” 谢玠没看她,但也没吭声。 裴芷拿著茶盏便有些不知所措,也不知道该去做汤,还是就放下来。 终於,他似乎不耐烦她呆呆站在旁边,冷冷道:“还不去做?” 裴芷得了命,抱著茶盏又出了门。 过了一会儿,她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放在谢玠面前。 “大爷请慢用。” 谢玠放下书,看了一眼面前的汤。 他微微挑起剑眉,语气十分怪异:“红枣鸡蛋羹?” 这汤一般是妇人喝的。里面还有枸杞,都是他十分討厌的东西。 裴芷点头:“大人喝了药,毒已经开始解了。正是及时补气血的时候。” 谢玠冷了眸色:“不喝,端下去。” 裴芷却没有动弹,静静看著他,很是认真道:“大爷,不要任性。” 第36章 大人,输了? 谢玠:“……” 守在外面正准备进来的奉戍脚底打个踉蹌,差点摔跤。 裴芷一板一眼道:“大爷是病人,理应听大夫的话。” “別的事我自然不会拘著大爷,但大爷前几日失血太多了。还是喝点。” 谢玠冷嗤一声,看向奉戍:“把她送回去。呱噪。” 奉戍:“……” 裴芷这时候突然犯了倔强。 她抿紧了唇,拿起汤碗再次奉到了谢玠面前:“大爷喝了我再走。” 谢玠缓缓挑眉,盯著裴芷。 屋中的气氛一下子冷凝到了极点。 裴芷一眨不眨与他对视,手中的汤碗稳稳的。 两人像是同时犯了倔脾气的羊,脸对脸,眼对眼似地对峙著。 谢玠盯著裴芷,一双眸子冷冰冰盯著她那张故意板起来的脸。 烛火摇曳,昏黄的烛光洒在她过分素白的脸上。照得她一双深幽的明眸亮晶晶的,好似盛了一汪清泉。 这汪清泉太过澄净,他找不到半点害怕与退缩。 奉戍在旁边,额上冒出了冷汗。他还从未见过有人能违逆了大人,还能全须全尾退出去。 真是生怕下一刻要血溅五步。 终於,谢玠冷哼一声,一眨不眨盯著裴芷,当著她的面拿起汤碗慢慢喝了起来。 奉戍愣住,不敢置信看著眼前场景,眉心直跳,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大人,输了? 一碗甜丝丝的汤喝完,谢玠放下手中的碗,冷笑:“可以了吗?裴大夫?!” 后面三个字带著冷冷的讥讽。 裴芷好似没听出来,点了点头:“可以了。大爷今夜能好好安寢了。” 谢玠摆了摆手,再也不看她。 奉戍立刻道:“我送二少夫人回去。” 裴芷对著谢玠福了福,提了药箱走了出去。 路上,奉戍忍不住问:“二少夫人不怕大人吗?” “怕。”裴芷道,“不过他是伤患,应该听大夫的话。” 她说得理所当然,好像天亮了就能出太阳似的轻鬆。 奉戍:“……” 半天,奉戍忍不住说:“我还没见过有人能劝大人吃他不乐意吃的东西呢。” 裴芷摇头:“药那么苦,他难道就乐意吃了?” “皇上的差使那么难,难道他就乐意豁出性命办了?大爷走到今日,所遇的千难万难都是常人难以想像的。一碗不乐意吃的红枣鸡蛋羹又算什么呢?” “他若是今夜因为一碗汤就把我杀了,那才真不是他呢。” 奉戍听得出神。 他想起这些年隨著谢玠经歷过凶险与难题,只觉得前面安安静静走著的小女人竟然有不输给男子的大智慧。 又听裴芷轻声嘆道。 “人生在世,哪有事事如意的呢?总是要做一些自己不乐意做的事,吃点自己本不想吃的苦头,才知道什么才是自己想要的。” 奉戍沉默。 总觉得裴芷说的这些话,像是在说大人,又像是在说她自个。 想再问,裴芷已经停住脚步。 月下微光中,她素白的面上笑容温柔:“奉戍大人留步吧。小佛堂快到了。” …… 裴芷三更天时到了小佛堂。房中梅心与兰心睡得很熟。她闻了闻,最后在灯芯上找到了缘由。 原来烧的灯油中被下了安神香。 安神香用料极好,能让人昏沉睡著一整夜,但不会对人造成损伤。 她心里嘆了口气,將灯油全倒在屋外水沟中,然后摸著黑进屋褪了衣衫上床睡著了。 第二日一早醒来。 梅心伺候她洗漱,奇怪道:“这两日怎么睡得这么熟,是不是白日太累了?” 兰心端了盆水进来:“是啊,今日整整迟了一个时辰呢。” 裴芷道:“一定是累了。我今日也是睡迟了。” 两丫鬟伺候裴芷梳洗更衣,又用了早膳才各自忙碌起来。 裴芷又写了一份解毒药方。已经给了谢玠第一份,第二份最迟三天就要给出去。 她拿不定谢玠心里想的是什么意思。但瞧著昨晚谢玠愿意喝她配的药,又喝了她做的汤,也没多为难。 那她的小命算是勉强保住了。 梅心与兰心正在后院捡药材。在佛堂这几日过得虽然清苦,但两个丫鬟显然快活自在许多。 再说製药丸可以得银子。她们十分乐意多做点。 正忙碌著,青书来了。 裴芷並不想见青书。因为他是谢观南身边的贴身小廝,肯定是带他的口信。 从前是想见一面都难,但自从有了和离的念头,是见一面都嫌累。 青书道:“少夫人,二爷说让少夫人回清心苑。” 裴芷微微蹙眉,面上並没有欢喜。 她不乐意回去了。 青书见她犹豫,赶紧劝道:“二爷说了,清心苑没人管著,下人偷懒。昨儿二爷喝酒回去,连口醒酒汤都没备著,还著了凉。今天身子不太爽了。” 裴芷沉默,只是摆弄书案上抄了一半的经文。玉色的手指捏著灰青色的笔桿,自有一股古朴的风雅。 她道:“二爷生病了没叫大夫吗?” 青书一愣,心中诧异。 不是,少夫人不应该是很关心询问二爷现在到底如何了? 青书支支吾吾,裴芷见他的神色便知他在撒谎。 她面色冷了几分,便不再说话。 青书见她不说话,心中忐忑,但他是带了命令来的,只能继续劝。 “二爷心中是在乎少夫人的,先前都是置气。这些日子二爷时常在小的面前说起少夫人的好……” 如此劝了大半天,裴芷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既不说回去,也不说不回去。 青书劝得口乾舌燥,渐渐地火气也上来了。 他心中恼怒,从前一个劲扒著二爷,对自己也是和顏悦色的。怎么两人吵架置气,受气的竟是自己这夹心受气包。 青书阴阳怪气道:“既然二少夫人不愿去见二爷,那小的就回去稟明了。二少夫人可不要怪我。” 裴芷看了他一眼,道:“我怪你什么?” 青书被问住,想再说几句,但又想到了主僕有別便忍耐下来。 他匆匆走了。 兰心正巧拿了药材进来,啐了一口:“什么人啊!从前少夫人对他那么好,逢年过节给红封,还给他老娘看了病。忘恩负义的奴才!” 裴芷摇了摇头:“別说了。他是好心好意来劝我,只是我不领情罢了。” 她心如明镜。整个谢府瞧她不起的人大有人在,除了清心苑外,连洒扫的粗使奴僕都知她母家没权势,软弱可欺。平日要办点什么事,那些人故意刁难也是常有的事。 青书平日在谢观南身边待久了,心气难免高了些。 刚才苦苦相劝,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后来劝不动就说两句酸话发泄发泄,也是人之常情。 她並不会因此而责怪青书不感恩图报。 梅心哼了一声:“现在知道急了。有的是他们后悔的时候。” 裴芷摇头笑了笑。 自顾自整理这些天写下的一些药方。 主僕三人正说著话,小佛堂外传来白玉桐银铃般的笑声:“裴姐姐,我又来了。今日天气晴好,我们去郊游骑马吧。” 第37章 又来了又来了 裴芷蹙起眉来。 梅心跑去要关佛堂大门,嘴里气得嘟囔道:“又来了,又来了,晦气死了!” 她刚关上,门就被砰砰敲响。 谢观云在外面嚷嚷:“大白天的怎么的关门?莫不是在里面偷偷干见不得人的勾当?” “开门!再不开门就让人砸了你这破门。” 白玉桐在外面劝著,实则在添油加火。 “观云妹妹別这样。裴姐姐对我心里有怨,不想见我也是人之常情。我再敲一敲,赔个不是,说不定裴姐姐就开了门呢。” 谢观云大声嚷嚷:“玉桐姐姐你怕她做什么?她这种又穷又装模作样的女人,哪里能比得上你一根手指头?你不用给她脸面。” 白玉桐:“观云妹妹,她可是你的大嫂,你不要这样说。” “哼!我哥的继室而已。”谢观云满是不屑,“要不是恆哥儿没人照顾,我哥才瞧不上她呢。” “她只不过是我哥娶回来照顾恆哥儿的样子货罢了。闔府都知道的……” 门打开,梅心手里端的一盆水泼了出去,骂道:“一早的谁啊?!这是佛堂,再满口喷粪小心我找佛主告状!” 水泼到了谢观云脚下,在她簇新的青绿色裙琚上溅了几点泥点子。 谢观云向来是个跋扈的,看见泼自己的竟然是一个小丫鬟。 她冷了脸喝道:“来人,把她抓去打死!” 裴芷上前將梅心护在身后,皱眉:“三姑娘怎么来佛堂?” 平日谢观云从不来这里。这里偏僻又没什么好玩的,今日却和白玉桐一起来了。 还在小佛堂门口大放厥词,好像是商量好故意的。 从前谢观云再跋扈,也不曾说得那么难听。 今天故意说得那么难听,要么就是从前心里就是这么想的,要么就是故意激怒她。 谢观云用帕子擦著裙琚上的泥点,怒道:“谁乐意来这个鬼地方?要不是怕你又欺负了玉桐姐姐,我何必跟过来?” 她说完,拿手指凌空点了点梅心:“你等著瞧,臭丫头!” 裴芷问白玉桐:“白小姐为何又来?” 白玉桐笑顏晏晏:“今日晴好,观南哥哥想让裴姐姐隨著我们一起去骑马踏青呢。” 裴芷不动声色收回手:“我不会骑马,二爷也应该不会唤我出去玩。” 成亲三年,不要说游玩了,平日出门逛街对裴芷来说都屈指可数。 谢观南也从未有过此类念头,所以白玉桐一定在撒谎,只是不知道目的是什么。 谢观云皱眉:“小裴氏,你怎么如此不知好歹?玉桐姐姐好心邀你出去玩,你不领情就算了,你还怀疑她?” 裴芷看了她一眼。谢观云见她眼底寒意摄人,瞬时心虚噤声。 白玉桐见裴芷不愿出门,委屈道:“裴姐姐,你不肯跟我们一起出去踏青,难道是还在怪我?” 裴芷摇头:“白小姐你走吧。我与你不同路的人,说不到一起,玩也是不到一起的。” 白玉桐皱起秀眉。 面前的裴芷令她觉得棘手。 这人看著软弱,但实则內心坚硬得很。吃过一趟亏后就不愿意做表面功夫了。这下怎么办才好? 白玉桐瞧了一眼谢观云。 谢观云突然一把拉住裴芷的手腕,道:“走吧,我哥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裴芷没料到谢观云竟然动手抓她,一时挣脱不得被她拉著就走了。 梅心与兰心怕裴芷吃亏,赶紧放下手中的东西跟了过去。 裴芷被谢观云半推半扯,一路出了谢府。 她向来不喜欢与人爭执,谢观云就是吃准了这点,一路拉拉扯扯她到了大门口。 大门前,谢观南一身天水青骑马长衫。他身量高,肤色白皙,很是素净儒雅的感觉。 他瞧见裴芷来了,不由皱眉:“你怎么来了?” 裴芷看了一眼谢观云,淡淡道:“二爷问问小妹,她非要我出来。” 谢观南看向谢观云,还没问出口。 白玉桐就柔柔插了话:“观南哥哥,是我的主意。裴姐姐在小佛堂很是清冷悽苦,我不忍心撇下她与观南哥哥出去游玩。” “要么就一起,要么,观南哥哥带著裴姐姐出去散散心吧。” 她说著,很是情真意切地握住裴芷的手:“裴姐姐,我真是一心为了你与观南哥哥的。你千万不要怪罪我多管閒事。” 谢观南看了一眼裴芷,摇头:“玉桐妹妹,你就是心肠太软了。你这样会吃亏的。” “裴芷,”他指了指后面的马车,“你不会骑马,就坐后面的马车吧。” 裴芷摇头:“二爷还是带著白小姐一起出去玩吧。我还得回佛堂诵经抄经。” 谢观南心下一阵诧异。 裴芷竟然在大庭广眾驳了他的面子。从前她再不高兴也会在外面给他留足面子,从不会如此大胆。 想著,他冷冷一笑。 “既然都出来了,就不要装作不喜欢出去游玩。这般违心,倒叫人瞧不起。” 裴芷看了他一眼,垂下眼帘。 与他在这个节骨眼上爭辩,只会让人看了笑话。 她由梅心扶著上了马车,兰心坐在车边。 谢观南见她上了马车,心里长舒一口气。 女人嘛,总是口是心非。明明心里想极了要与他和好,但就是嘴硬,拉不下面子来。 今日出门带她出去游玩一圈,一准回来准是能像从前一般与他和好如初。 想著,谢观南面上浮现笑意,对白玉桐道:“还是玉桐妹妹想得周到。不然那小裴氏还是与我闹彆扭,实在是令人心烦。” 白玉桐抿嘴娇笑:“观南哥哥,我这可是都为了你好。要是与裴姐姐和好了,你可要重重奖赏我才是。” 谢观南含笑:“那是自然的。” 谢观云见他们两人態度亲密,心中高兴,道:“我就说了,那小裴氏就是招人烦。惺惺作態罢了,拉她出来玩,她不定心里怎么高兴呢。” “玉桐姐姐心眼就是太好了,平白给了那人脸面。” 说著,她不屑看了一眼后面安静的马车。 马车里裴芷整理著被拉扯出褶皱的衣衫,神情十分平静。 梅心听著外面的话,气道:“少夫人,你看观云小姐怎么编排你的?还有那白家小姐简直是居心不良!” “少夫人都不愿出来,她们非要拉扯出来。指不定出了城又要怎么作弄你呢。” 裴芷摇头:“总之出城后我们小心些,熬过这一日就好了。” 梅心实在是忍不住:“少夫人,我们什么时候能离开谢府?” 第38章 正有此意 在小佛堂过了几日清净日子后,梅心越发觉得谢府待不下去了。 从前还以为跟著裴芷忍一忍,將来做了主母一切就好了。可现在发现谢府上下就没有人將裴芷当一回事,既无尊重也无公道。 做主人的尚且被人如此轻视侮辱,她一个做丫鬟的还有什么出路? 还不如跟著裴芷大闹一场,赶紧出了这个吃人的魔窟,出去过几日清净且自由的生活。 裴芷看了一眼梅心,安慰:“很快了。” 她估摸著,在佛堂抄经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等出来后,顺势可以正式提和离了。那时候谢观南就算不乐意,只要她態度坚决应该可以出去。 她裴芷虽说一向脾气好,但若是认准的事,鲜少没做成的。 …… 谢观南一行人出了城往郊区而去。 彼时已是四月初春,连著半月阴雨连绵把人都憋坏了。所以这日天气晴好,出来游春的人不少。 到了郊区,河堤上不少人在纵马驰骋,还有不少达官贵人搭起凉棚,在棚下吃瓜果饮酒作乐。 谢府下人早早选了块风景不错,地势平坦的河堤上搭起了凉棚。凉棚里摆了各种瓜果、果子酒水,还有蜜饯和糕点。 裴芷由梅心扶著下了马车,走了进去。 谢观南正与白玉桐说话,见她进来后,冷淡睨了她一眼並没搭理。 白玉桐似笑非笑瞧了一眼裴芷。她今日就是让裴芷没脸的,只看她能忍到什么时候去。 在凉棚下坐了一会儿,下人前来稟了马送来了。 谢观云高兴拍手,闹著要去骑马。 谢观南领著两人出去看马,经过裴芷时他看了一眼,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 道:“你不会骑马,在这里歇著就好。” 裴芷点头:“二爷请自便。” 谢观南满意点头,心想小裴氏还算识大体,不会在这场合闹起来。若是她非要闹著要骑马还真不好办。 毕竟母马就只借了两匹,一匹给谢观云,一匹是要留给白玉桐的。 谢观南领著两女前去。很快马儿牵了过来,眾人纷纷讚嘆。 果然是谢府才有的骏马。虽是母马,但是是花了重金从大宛运来的汗血宝马。 纯血、体型修长,四肢有力,一匹枣红色,浑身皮毛光滑如油。另外一匹浑身漆黑,四蹄皆是雪白。 牵马的马夫道:“二爷,这马儿有性子,需得我们专门牵乘才行。” 谢观南点头。 谢观云上了马,兴奋地大呼小叫。马夫牵著马带她四处溜马。 白玉桐看著那匹浑身漆黑的马,又是羡又是担心:“观南哥哥,我不会骑马。你教我吧。” 谢观南应允,上了马便带著白玉桐在平地骑行。 两人同乘一骑,有说有笑。男的相貌儒雅英俊,女的娇弱可人,配著河堤上草长鶯飞的春景,好似神仙眷侣。 裴芷看了一会儿,淡淡別开眼去。 心里说不上难受,但却绝不舒坦。 虽没有了夫妻之情,但眼见的夫君与別的女子当面如此亲热,还是很是刺眼。 梅心低声骂道:“白家小姐真是不知廉耻,成日勾搭有妇之夫,也不怕名声坏了。” 兰心也道:“少夫人不会骑马为什么二爷就不教了?为何要教那白小姐骑?” “少夫人你去与二爷说说,你也要骑。看他怎么个说法。” 裴芷摇头:“我向来不喜欢骑马。” “你们也別说了,各自去玩吧。不然回府了就又没得玩了。” 梅心与兰心犹豫一会儿,便相约去河边玩去了。 裴芷怔怔看了河堤上在马上相拥玩乐的那对人儿一会儿,转身慢慢走了。 沿著河堤隨意走著,闷堵的心情好了些。 谢观云走到她面前,抬著下巴,傲然道:“你可知道今日为什么让你出来玩吗?” 裴芷摇头。 不知,也不屑知道。 谢观云凑近她,笑嘻嘻的:“自然是让你知难而退。实话与你说,我不喜欢你。要不是恆哥儿需要个可靠的人照顾,以你的家世是嫁不进来谢家来的。” 裴芷很是平静:“所以呢?你要我与你大哥和离?” 谢观云点头:“算你聪明。玉桐姐姐也回京了。我喜欢她做我嫂子,你识相点赶紧走吧。” “好。”裴芷点头,“我也正有此意。” 谢观云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真的愿意走?” 裴芷淡淡看了远处一眼,道:“就算你不说,我也是早就想离开的。” 事情出了意料,谢观云反而无话可说。 裴芷见她呆呆瞧著自己,道:“你应是不信我说的,若是不信问二爷便是。他收了我写的和离书还没签字画押。” “你若是著急,可以催一催二爷。既是错配良缘,便各自安好吧。” “嫁入谢府三年,我自认为上孝公婆,下抚育幼子,对姑侄都已尽心尽力。三姑娘还未嫁人,又是姑娘家,实在是不必对我如此咄咄相逼。毕竟我今日之处境,將来你若是嫁人,也有可能遭遇。” “做人还是心存善念,厚道点,將来才有后福。” 谢观云回过神来,恼羞成怒:“你居然敢教训我?你又是什么东西?你……” 裴芷肃然道:“我是人,自然不是三姑娘口中说的什么东西。我乃前御史大夫裴济舟之女。祖上任太子太傅,先帝之帝师。诗书传家,名门之女。敢问三姑娘又是什么家世?” “三姑娘也就只是借了谢家名头,又不是嫡支小姐,如何能与我未出嫁人时身份相比?” “你!”谢观云气得浑身哆嗦,身份一向是她的痛处。 她出自京城第一世家谢家,但偏偏不是嫡系,而是平凡无奇的旁支。要不是谢家大房仁善在她祖父时施捨了一块府邸,相邻而居。 现在她和谢家散落各处的后人又有什么区別? 所以,真对比起来,裴芷身份比她尊贵多了。 谢观云没法爭辩过裴芷,气得大声道:“你强词夺理,你,你……你裴家早就没落了,但是我谢家如日中天……” 裴芷见远处谢观南听到声音往这边看。她不愿与谢观云一般见识,只想赶紧走。 於是道:“裴家就算没落,也不会图谢家什么好处。谢家如日中天,也与三姑娘没什么关係。这两处,三姑娘自己好生想清楚吧。” 说完转身翩然离开,寻另外清净之地去了。 谢观云半天才回神,气得抽出马鞭抽打杂草出气。她回去,立刻寻到白玉桐將刚才的话说了。 白玉桐一愣:“她当真这么说?” 第39章 沈晏 谢观云气急败坏:“可不是!这个小裴氏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她居然还说已经把和离书给了我哥。” 白玉桐沉吟。 谢观云回过味来,突然心虚拉著白玉桐:“玉桐姐姐,你说她是不是真的要和离?” 白玉桐摇头:“我哪知道,也许是与你赌气说的话吧。” 谢观云一想也是。 裴芷平日低眉顺眼的,哪有底气与谢观南和离?再说裴家还有求谢家呢,裴芷是疯了才说那番话的吧。 想著,谢观云长吁一口气:“是,应该是与我赌气说的。想和离,做梦!应该是我哥不要了她,將她赶出家门。” 白玉桐看了谢观云一眼,岔了別的话头说了。 心中却是多了阴霾。 她想踩著裴芷增加自己的名声,但绝不能容忍裴芷抢先她一步与谢观南和离了。若是让裴芷顺利和离了,转头说是自己勾搭了有妇之夫,那她名声就毁了。 总之,不该是这样的。 她白玉桐要的东西,那必定是人人爭抢的,而不是裴芷不要的。 她定要裴芷跪下来,服输,求她离开谢观南。 只有这样,才能弥补当年谢观南因为白家因罪而无法和她成亲的痛。 白玉桐想定,对谢观云招手,轻声道:“我想到一个好玩的法子,替你出出气。” …… 此时不远处骑行而来一队人,男男女女一共七八位。当先一位身穿劲装的年轻男子英姿,骑著一匹深灰色的高头大马,迎风烈烈。 他大约二十出头,身量修长且健硕。一身藏青色劲装穿在身上,英气勃发,脚上是一双玄色的长靴,一直束缚到了修长的小腿上。 剑眉星目、五官英俊,双目奕奕有神,顾盼间带著肃杀的精光。 他身手极矫捷宛若马上蛟龙,行云流水似换剑引弓。 疾驰中搭弓引箭,一连射了三箭,射落了柳树树梢三片叶子。然后又调转马头,再次疾驰,又是连射三箭,將另一边一株树上射落几片树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跟在他身后的年轻人们纷纷为他精湛的骑射喝彩。 那年轻男子勒住马,轻轻摇了摇头,似乎对自己还是不满。 一位红衣骑装的少女策马上前,笑道:“三哥,你骑射越发精进了。难怪能立大功呢。” 年轻男子只是淡淡勾唇,好像並不开心。 少女见他落寞寡欢,撇嘴:“三哥,不是我说,都过了多少年了你还……” 年轻男子冷淡道:“我心里没想著那件事。我这次回来述完职,过三个月还回西北。” 少女急了:“三哥,你都立了那么大的功劳了,为什么不留在京城?我们去求军中几位叔叔伯伯让你在兵部当个差。实在不行去军营掛个职。” 年轻男子神情很冷淡:“不了。” 他见红衣少女急了眼,便不愿与她往下说。 正巧瞧见远处有人在学骑马,远眺:“那是谁家的马,竟是汗血宝马。” 少女张望了一眼,脸色变了,骂道:“晦气死了!是谢家!” 年轻男子听到“谢家”两个字,瞬间面色沉冷。 只见谢观南正在马上搂著一位身材窈窕,娇小玲瓏的少女学骑马。两人耳鬢廝磨的样子,看起来很亲密。 少女骂道:“我们快走。晦气死了。不要脸的裴家为了巴结谢家,退了三哥你的婚事,还说了那些话。” “本以为裴芷是个清高的,没想到她竟然见异思迁……” 年轻男子突然沉声道:“那女人不是她。” 少女定睛一看,发现与谢观南一起的果然不是裴芷。 她拍手,幸灾乐祸:“好啊!好啊!人人都说谢观南痴情前妻,情深义重,所以才娶了妹妹裴芷当续弦夫人。” “没想到才三年就另寻新欢,嘖嘖。” 她转头笑道:“三哥,你看从前辜负你的人都得了报应了。你开不开心?” 还没说完,突然发现身后已经没了人。 “三哥哪去了?三哥?三哥?” 少女张望,只见方才年轻男人身影冷然,朝著相反的方向牵马离去了。 …… 裴芷沿著河堤神思散漫。 曾经她也是个天真活泼的小女孩,虽母亲偏疼大姐裴若,但父亲裴济舟却是偏疼她的。 他不介意她是女儿,从小就將她悉心教导,延请名师。也曾带著她偷偷借著会好友的名头,带她出来游街玩耍。 只是,时移世易,耿直的父亲触怒先帝在狱中抑鬱而死。 “三年不见,我道你已不记得这里了。” 身后传来男子冰冷的嗓音,沉沉的,带著莫名的怒。 裴芷回头,看见身后一身青影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心中思绪瞬时万千,诸多话哽在喉中,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沈晏冷冷打量裴芷。 一袭半旧不新藕粉色长衣,是很单薄的秋衣,能瞥见宽敞的袖口磨出了毛边。下身是一袭月白色锦缎百褶长裙。 如云似雾的墨发此时已挽做了妇人髮髻,只簪了两根银簪。 曾经玉雪糰子似的小姑娘,跟在他身后总是“晏哥哥,晏哥哥”喊著要他帮忙摘果子的女娃儿,如今已嫁做他人妇。 什么都变了,唯有那张雪白的脸见著他时,还是熟悉的茫然与惊讶。 两人沉默半天,沈晏冷冷自嘲一笑:“故人相见,你竟没话与我说?” 裴芷张了张口,黯然低头。 沈晏见她这般,眼底浮起失望:“罢了,终归是我多想了。本想过来问谢观南对你好不好。” “但像你这样的女人,现得到什么报应都是你咎由自取的。” 说完,他冷冷转身打算离去。 “晏……沈公子……” 身后,裴芷声音极轻。 沈晏肩头一颤,想回头又生生克制住:“你不用担心,我过阵子就会离开京城。” “虽有自幼的情谊,但……算了,与你说也是白费。你总是没將我的话放在心上。” “反正老死永不相见,对我对你便是最好的。” 说完,他不再看裴芷一眼,大步流星离开了。 裴芷回到凉棚时,神思恍惚。 谢观南与白玉桐携手进来歇息,见她坐著对茶盏出神,心中隱约掠过不忍。 他道:“你刚才去了哪儿玩?” 裴芷恍惚回神,淡淡道:“沿著河堤走了一圈。” 谢观南见她神情萎靡,眸色一缓:“你想骑马吗?” 裴芷还没说话,白玉桐便笑吟吟凑过来:“裴姐姐,骑马可好玩了,你去试试。” 说著,白玉桐一把將她拉起往凉棚外走去。 第40章 丟脸至极 裴芷被拉到了凉棚外,白玉桐让马夫牵来马。 是那匹大马,光站著便比寻常男子还高。马鐙处也很高,需要有马凳踩著才能上去。 裴芷方才见了沈晏又听他说了那番诛心的话,心思早就飞了。並没有发现白玉桐眼底的嘲讽。 白玉桐:“裴姐姐,快试试。这马可是谢大人马厩中的好马呢。” 她一个劲催促裴芷上马。 裴芷回过神来,摇头:“我不骑马。” 白玉桐笑:“裴姐姐,怎么了?出来玩又不骑马,回去二夫人问起来你可怎么说?” “难不成你说你什么都没玩?那我可吃罪不起。” 裴芷不语。 谢观南见到这马,眉心微蹙,开了口:“玉桐,她不会骑马就不要让她玩了。” 这马是借来的大马,比母马性烈,不易驱使。就连他刚才试了一程都心惊肉跳的,连忙找了个藉口不骑了。 白玉桐拉著裴芷试这匹马,应该是想让她因受惊出丑。 但谢观南並不想大庭广眾之下揭穿这份心机,只是委婉劝了裴芷一句。 谢观云出来,不满道:“哥,玉桐姐姐都是好心。你就不要插手了。” 谢观南看了她一眼,隨即走到裴芷身边:“你不会骑马,要不我陪你上马一趟?” 裴芷摇头:“不了,二爷儘管和白小姐玩,我不会骑马,也不想骑。” 谢观南眉心拧起,眼底隱约不悦。 他已经做到了如此了,怎么裴芷还是一副没兴趣的样子?从出门到现在,她就没有一点笑容,甚至自己故意和白玉桐亲近,她一眼都不看。 谢观南越想,心中越发觉得异样。 从前裴芷虽然沉默寡言,但那双眼里是一直有他的。 高兴的时候会亮晶晶的,温柔视线追寻著他。受委屈的时候眼里雾茫茫的,看他的眼神是繾綣的,欲语还休的。 可这大半月来,她眼里再也没有他半分。 就算是故意与她对视,一眼望去波澜不惊,再也没有半点柔情蜜意。 想著谢观南只觉得心里涌起一股浮躁与说不出的惊慌。 他抓住裴芷的手腕,冷声道:“我好心要教你骑马,你倒是在外人面前给我甩脸色。” “今日你不学也得学。” 他说著欲拉著裴芷上马。 裴芷手腕吃痛,猛地甩开他的手。 “二爷放开我。” 谢观南愣住。 裴芷沉声道:“二爷不必教我了。我其实会骑马,方才只是不愿意骑罢了。” 谢观南皱眉:“你撒什么慌?为了不让我教你骑马,你非要说自己会骑?” 谢观云也道:“就是,小裴氏你不要在这里说大话。分明是你见到我哥教了玉桐姐姐骑马,没教你。你心里吃醋。” “哥,你別搭理她了。她就是喜欢装模作样。心里其实见不得你对玉桐姐姐好。可怜玉桐姐姐心善,还一直想让她也玩玩呢。” 谢观南眉心紧拧,不悦道:“裴芷,我没工夫和你閒闹。你不会骑马就乖乖跟著我学,不然就和玉桐道歉。” 裴芷心里只觉得荒谬。 眼前的人像是听不懂人话似的。他的功名到底是怎么来的?她刚才说的话,是哪个字谢观南没学过? 她看了一眼白玉桐,问:“白小姐想让我骑马?” 白玉桐委屈撅了撅嘴:“裴姐姐,你若是不喜欢和我们出来玩就直说。但千万不要为了面子假装自己会骑马。” “观南哥哥最討厌別人撒谎,是不是?” 谢观南薄唇紧抿,冷冷哼了一声。 裴芷嘆了口气,道:“若是我会骑马,二爷是不是就觉得我不是闹脾气了?” 谢观南冷笑:“你会不会骑马,我都不放在心上。只是可惜了玉桐一番好心意,你这般百般推諉,只不过是为了让她难堪。” “裴芷,你那点算计,真是叫我觉得你心真脏。” 裴芷面色白了白。 难怪他会这么想她。原来在谢观南眼中,她是一个满心妒忌,心眼脏,什么都是脏的毒妇。 裴芷抿紧唇,突然接过马夫手中的韁绳就要上马。 马夫突然在马腹下伏地,恭敬道:“二少夫人请上马。” 裴芷摇头:“不用了。我上得去。” 马夫犹豫了片刻,不知该不该起身。 谢观南冷声讽刺:“你让她自己上,我倒要看看她怎么上得了马。” 谢观云也在旁边大声嘲讽:“就是,你让开。” “二哥上马都得人帮忙,就她……” 嘲讽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所有人都吃惊瞪著眼,看著裴芷抓住马鞍,也不知怎么脚一踮,人若飞燕轻轻鬆鬆上了马背。 谢观南眸里皆是惊讶。 谢观云结结巴巴:“你你,你怎么……怎么上了马?” 白玉桐眼神一沉,却道:“呀,裴姐姐好厉害啊。” 她故作天真看向谢观南:“观南哥哥,你瞧裴姐姐是不是比你还厉害?她都不用人扶就上了马呢。” 谢观南心中恼怒,冷哼一声不做声。 裴芷抓住韁绳,俯身轻轻摸了摸马的鬃毛,然后道:“我骑一圈就回来。” 马夫提醒:“二少夫人要小心些,这马性子烈,喜欢疾驰。不可以太大拘束著它。” 裴芷点头示意知道,双腿轻触马腹。 果然那马儿轻嘶一声往前跑了起来。裴芷稳稳抓住韁绳,任由马儿由慢渐快奔跑起来。 那马果然是日行千里的汗血宝马,跑起来后越发畅快,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原地,三人对视沉默。 马夫张望了一眼,笑道:“二少夫人骑术很不错。这马儿颇有灵性,骑术好的人,它跑得越欢快。” 谢观南勉强应了一声,脸色沉沉如水。 他决计不想承认裴芷骑术竟比学过君子六艺的他还好的。 谢观云从鼻孔哼哼两声,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乾脆进了凉棚。 白玉桐眯著眼看著远去的裴芷,心里冷笑一声。 她回头对谢观南温柔道:“观南哥哥,你瞧裴姐姐明明会骑马,怎么偏偏瞒著你她不会?” “观南哥哥,不是我多言。你与裴姐姐虽是夫妻,但她对你还是有隱瞒的。” 嘆气:“难怪刚才观南哥哥教我骑马,她是一眼都不看。约莫心里是笑话我愚笨呢。” 谢观南脸色越发难看。 裴芷何止笑话白玉桐,怕不是连他那笨拙的骑术都看在眼里。指不定背地里怎么嘲笑他骑术不精,还好为人师。 一想到刚才自己非要教裴芷骑马,谢观南就觉得脸上火烧火燎的。 真是丟人至极。 第41章 为虎作倀 裴芷骑马溜了一圈回来,发现谢观南三人脸色並不好看。她此时心中已经完全不在意他们怎么想。 只觉得连日鬱闷隨著马儿畅快疾驰一消而空,心里舒畅万分。 但,转念想起当初教骑术的人对自己已是厌恶至极,甚至说出“老死不相见”的毒誓,心下又是伤心。 她摸著马儿浓密的鬃毛,仿佛能瞧见那爽朗少年英姿勃发,鲜衣烈马奔驰在春风中。 “你什么时候学会骑马的?” 谢观南走来,语气古怪,“为什么要瞒著我?” 裴芷心中极倦,不想与他在这种小事上纠缠,只淡淡道:“我会的还多著呢。只是二爷向来懒得理会罢了。” 谢观南面色一沉抓住她的手腕:“你是什么意思?” 裴芷皱眉。 她温顺谦和,是不想在外人面前失了体面。谢观南在外面也一向是温文儒雅,谦谦君子的模样,这才让她当初勉强答应了母亲与大姐的要求,愿意嫁给他。 可今日出来骑马踏青,怎么得他一而再得竟动手动脚的。 裴芷抹开他的手,垂眸:“二爷,我累了想回府了。” 谢观南还要再问,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只见白玉桐坐在马背上,俏脸嚇得发白,连连大叫:“观南哥哥救我!观南哥哥救我!” 裴芷看去,倒吸一口冷气。 白玉桐身下的母马突然发狂,前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地,后蹄狂蹬,一副要把马背上的人给登踏下来的狂躁架势。 白玉桐已经面无人色,嚇得魂飞魄散,只会喊救命。 谢观南急忙唤人去將马儿牵住,但无人上前。 马夫摇头:“方才就劝白小姐不能单独骑马,她非不听,哎哎,这可怎么办才好啊。” 谢观南急了:“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你们是日夜与这畜生一起的,怎么可能不知怎么控它?” 马夫变了脸色:“二爷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马是畜生,我们可不是畜生般的。” 另一位马夫脾气暴躁,冷笑:“二爷说话真有意思。我们可是给大爷当差的,就算是大爷平日来马厩选马,都不曾把我们与畜生比作一起。” “就是,就算是马,大爷也是很爱惜。说战场上,战马如同袍泽一般,生死不能离。二爷这话好生难听,简直是辱我们。” 几位马夫七嘴八舌说著,就是不去控马。而马背上白玉桐已经嚇得声音都哑了,只能双手紧紧抱住马脖子,大声號哭。 谢观南又急又心疼,知道刚才自己说错了话得罪了马夫。 但他平日最好面子,实在是无法服个软去求马夫救人。 裴芷摇头,上前对马夫道:“几位大哥请莫介意,二爷只是一时心急说错了话。现人命关天,先救下人,一会必有重谢。” 谢观云此时回过神来,立刻大声说:“是是是,我们给钱!给重赏!谁能把玉桐姐姐救下来,就给纹银一百两!” 几位马夫便住了口,商议了一番,一起围了过去堪堪將发狂的马儿控住。 白玉桐终於得救。 只是她很是狼狈。头髮散乱,原本琳琅满目的金银珠釵掉了一地。身上衣服也乱糟糟的,又腿软得无法走路。 白玉桐被救下后,抱著谢观南嚎啕大哭。 谢观南心疼她,不顾男女之別抱著轻声哄著。谢观云也上前安慰。 裴芷看了一眼,转身唤了梅心与兰心准备回府。 马夫上前討赏钱,谢观南心中有气却又不敢不给,只能掏出纹银一百两给了了事。 白玉桐这般铁定是不能继续起码踏青了。让她上马车,她又死死抱著谢观南不撒手,一个劲喊害怕。 谢观南只能对裴芷道:“我先送她回府。你与观云一起。” 说完,他带著白玉桐匆匆回去。 谢观云脸色发白,半天才回神。 裴芷唤她一起上马车,谢观云看了一眼那马车,突然大声道:“我才不上这破马车,你,你自己回去。” 裴芷皱眉:“难道三姑娘要骑马回去?” 谢观云脸涨得通红,突然换了说辞:“你刚才干嘛求那些马夫帮忙控马?白白害我哥多花了一百两纹银。” 裴芷奇怪道:“一百两纹银是三姑娘你说要给的,我並没有许诺。” “难道你不想白小姐平安无事?” 谢观云气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能狠狠瞪了她一眼。 “反正我不和你一起回去。” 说完,她负气离开。过了一会儿,就听见大声呵斥僕人另外给她寻一匹马回城。 裴芷摇了摇头,只觉得谢观云脾气发作得莫名其妙。 马夫走过来,作揖:“二少夫人。” 裴芷认出他是刚才俯身要给她当马凳的人。她頷首回礼:“大哥今日相助,实在是幸甚。” 她让梅心拿了一枚碎银塞给了那马夫。 “出门没带银子,回去定补上重礼。” 马夫摇头:“我不是来討赏银的。是奉戍大人让小的多个心眼,照顾二少夫人,不可让二少夫人出了差错。” 裴芷一愣。 她倒是没想到奉戍心细如此。转念一想,也许奉戍也是奉了谢玠的命,不让自己在外面出事。 毕竟她出了事,谢玠的毒就棘手了。想是这么想,但有个人默默惦记著自己安危还是好的。 她露出微笑:“多谢这位大哥。” 马夫看了看不远处呵斥下人的谢观云,低声道:“刚才听到那位白小姐与谢小姐不知商量什么,好像要对二少夫人不利。” 裴芷皱眉不语。 马夫道:“我本想听仔细点,但实在是太远没听清楚。二少夫人回城路上小心些就是。” “我们也快些回府交了马,然后稟报给奉戍大人。让他派人保护二少夫人。” 裴芷郑重点了点头,从手腕上擼下一枚银鐲塞给马夫。 “多谢这位大哥相告,大哥贵姓大名?” 这便是告诉马夫,自己承了他这份人情。回府去少不得要报答他,或是告诉奉戍记下他这功劳。 马夫正要再说,就看见谢观云走了过来。马夫立刻转身走了。 谢观云走来,面色不善:“小裴氏,你先回去,我在这里等马车。” 裴芷此时已对她有了警惕心。谢观云不与她一辆马车正好正中下怀。 於是,裴芷与梅心,兰心坐一辆马车朝著京城回去。 车轮粼粼而过,裴芷轻轻撩起车帘往后瞧。果然看见谢观云站在原地,阴沉著一张小脸目送马车离开。 裴芷心中一寒。 到底什么仇什么怨,竟能让还没及笄的谢观云为虎作倀,对付自己? 第42章 定斩不饶 谢玠在松风院中听得奉戍稟报完,撩眼看了递过来的银鐲。 银鐲是虾须鐲。很细,圈口很小。没什么花纹,上面雕著几朵梅花,只有在合口处刻了一个“芷”字。 因戴得久了,这个字磨损了大半。 很寒酸的首饰,看得出银鐲的主人平日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奉戍皱眉道:“没想到谢观南如此……” 后面“糊涂”两个字没说出口,但听的人都知道什么意思。 夫妻一体,妻子受辱,身为丈夫的何曾有面子? 若是纵容谢观云与那白家小姐放肆,弄出点什么丑事来,最后说不定要牵连谢府名声。 谢玠漫不经心把玩著手中的银鐲。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细细的鐲子不过手掌一半大。托在掌心,宛若托著一圈银光。 毫不起眼的鐲子竟硬生生被他秀美的指尖,衬得好看极了。 马夫將白玉桐本想要故意惊马博得谢观南关注,弄巧成拙,反而是真的惊了马,差点没被马踩死的丑事说了。 又道:“二爷应该是先护著白家小姐回府,二少夫人在后面。” 谢玠隨意摆了摆手。 马夫悄悄退了下去。 奉戍正要请示,下人又道谢观南亲自来还马了,还向谢玠致谢。 谢玠突然冷冷道:“让他进来说话。” …… 谢观南本意是还了马后就回府照看白玉桐。他正要走。下人从里面出来,道大爷要见他。 谢观南心中吃惊,隨即狂喜不已。 不是人人都能见到谢玠的。上次他来亲自求画,连松风院的大门都进不去。 谢观南恭恭敬敬整了整衣衫,又理了理髮冠,这才垂著手跟著下人进了松风院。 下人走在前面,面色沉肃。 谢观南心中忐忑,低声问:“不知大爷见我是为了什么事?” 下人一心往前走,半个字都没与他说。 谢观南訕訕笑了笑,肃手跟在身后。 心中止不住的惴惴不安。他虽与谢玠是同族,但从小到大便知道他的身份与谢玠是云泥之別。 谢玠才是真正谢氏一族的嫡系,將来是要继承谢家几百年庞大的基业的。况且,谢玠的才华不知超过他几百倍。 他不过是沾了谢氏的名声,外加年少读书勤勉,堪堪进了国子监罢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而谢玠年少就有神童的才名,更是在十六岁高中三元,直接入翰林院编修,又为“庶吉士”。而后还与当今新帝有了同窗之情。 新帝继位后对他极为信任,亲封天子侍读,每逢大事又委派重任。 谢观南脑中胡思乱想,走了许久入了松风院中。 下人唤他:“二爷?” 谢观南恍然回神,发现自己竟然走神了。一抬头,心中一怵,忙跪下去。 “学生见过谢大人。” 谢玠是天子侍读,身份比他便是高了一辈不止。 厅堂上,谢玠身穿一件玄青色便服,外披著一件似油水般光滑的黑狐裘。他容色极白,鸦色的发束了一根紫金长簪,眉眼若名师雕琢,一笔一划皆浑然天成,凌冽如千山暮雪。 谢观南猛地打了个寒颤。 这就是名动天下的谢玠,容貌竟然如此俊美,又这般冷到了骨子里。 听见谢观南的问候,谢玠冷淡垂著眼,半天才虚虚抬了抬手。 “你便是观南?”他的嗓音清冷低沉,似金玉交加,不沾半点热络,“听过。” 谢观南心中一凛,更低低头:“听闻大人最近贵体欠安,学生叨嘮了。” 谢玠看了奉戍一眼。 奉戍让下人拿了把椅子,谢观南又谢了,这才恭敬靠了椅子半坐。 他刚想再说些恭维话,谢玠却冷冷道:“今日出去骑马踏青了?” 谢观南挤出笑:“是的,大人……” 谢玠打断他的话,又问:“和谁?” 谢观南一愣,心中只觉得奇怪,却不敢不答,含糊道:“是与家中女眷出游。不值一提。” 谢玠深幽的眼眸中掠过不耐烦:“和谁?” 谢观南又是一愣,心中惊慌起来。 奉戍十分不耐烦:“大人问你什么就答什么?难道有什么好隱瞒的?” 谢观南一惊,急忙跪下:“大人息怒。学生今日是与亲妹、亲戚表妹妹、还有,还有……” 奉戍冷了脸:“你的夫人没有一起吗?为何要隱瞒?” “还是你压根就没把你的夫人放在心上?算都没算进去?” 谢观南一抬头,正好瞧见奉戍手中拔出一截的寒刀。冷汗从背后涔涔冒了出来,身子止不住发抖起来。 比起谢玠,他更怕的人其实是奉戍。 奉戍是谢玠身边的一把好刀。 听闻谢玠去办了江南一间盐商案子,人还没到当地,奉戍就领著三十六骑將沿路伏击的杀手屠了个乾净,又连夜杀到江南,將那几大顽固抗旨的盐商杀得人头滚滚。 等谢玠亲自时,那边已是一片血色惨状。 所以比起凶名,奉戍恐怕还比谢玠更可怕些。 奉戍厌恶盯著谢观南,还要再呵斥。 “退下。” 冷淡的嗓音响起,谢玠垂眸看著掌中的茶盏,茶盏中一枚茶叶在水中轻轻翻滚,而后如轻羽般沉底。 奉戍收了刀,悄悄退下。 谢观南死里逃生般擦著额上冷汗:“大人有要问学生的,学生定知无不言。” “听说你与白家的小姐交往甚密?”谢玠薄唇微勾,眸中冷光仿佛能看透人心,“白家小姐的族姐如今是圣上新宠的昭仪。你可知?” 谢观南面无人色,伏在地上簌簌发抖。 他就不该存有侥倖,自己一言一行都在谢玠的眼中。怎么能生出那等不该有的心思? 白玉桐的族姐白静莹是圣上新宠的静昭仪。听说为了在宫中爭宠手段剑走偏锋,故意挑了个雨天在御花园中起舞,被圣上瞧见。 心生喜爱,便连宠了几日。 宫中妃嬪们往往为了圣宠不择手段,不足为奇,但偏偏白家的静昭仪好像投靠了齐妃,而齐妃又与皇后作对…… 冷汗一滴滴从额上滚落,谢观南绞尽脑汁都想不清其中哪个关节犯了谢玠的猜忌。 但,终归是不能再与白家走得近了。 想著,谢观南咬牙:“学生与白小姐只是小时候有点情谊罢了,並无半点私情。她刚回京,母亲顾念两家世交,所以特地招她入府小住几日……” 奉戍突然冷笑:“谁问你这个了?” 他已十分不耐烦了。 谢观南僵住:“不是,不是吗?” 他脑子都快成浆糊了,不由看向高高在上的谢玠。 谢玠依旧垂眸,手中茶盏不紧不慢冒著热气。秀美如莲的修长手指轻轻搭著茶盏,玉色的手指竟比青瓷还好看。 他终於抬眼,狭长的凤眸深邃,冰冷:“提点你一句:外人终究是外人。” “若是让我知道你因外人伤了家人,定斩不饶。” 第43章 车夫跑了 谢观南浑浑噩噩走了。 谢玠手中的茶盏也没了热气。他拢著狐裘,眉眼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奉戍十分不耐烦上前问:“大人,他能听得懂人话不?” 谢玠:“听不懂的。” 奉戍脸灰沉沉的,半天才吐出一口气:“光有皮囊的绣花枕头。我呸。二少夫人竟然配了这么一个……” 后面难听的话,他倒是不说了。 有侍卫上前低语两句。 谢玠点了点头,抬头看了外面的天色,眯了眯眼。 天要下雨了。 …… 阴雨连绵,到了半路便开始下起了暴雨。 裴芷与两个丫鬟缩在马车中,外面电闪雷鸣,才刚到傍晚天色就已经全部黑了下来。 梅心与兰心拼命遮著想从车帘中泼进来的雨水。 梅心不停抱怨:“早知道就不出来了。这几日雨水那么足,早晚都会下雨。” 兰心却冷得发抖:“少夫人忍一忍,一会就进城了……” 裴芷將披风递给兰心,让坐在最外面的她披上御寒。 马车走得极慢,梅心催促了两次。 车夫粗著嗓子道:“下那么大的雨,路不好走怎么快?” 他骂骂咧咧,摆明了欺负车上都是弱质女流。梅心气不过要与他对骂,裴芷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角,摇了摇头。梅心只好忍耐。 一路沉默走了许久,突然马车磕到了石头停了下来。 梅心忍了半天,实在是忍不住探出头去:“怎么还没到城门?” 她声音戛然而止,隨即惊慌回来:“少夫人不好了!车夫居然跑了。” 裴芷一愣,掀开车帘。 那车夫竟然是將她们带到了与京城相反的泥路上,然后丟下她们逃之夭夭。 主僕三人面色如土看著眼前情景。 举目四望,雨幕下的山林雾茫茫的,四面树木高耸,林间死寂无声。只有车下一条几乎看不见来路的泥路蜿蜒延伸。 梅心哭道;“少夫人,这可怎么办才好?那车夫一定是听了三姑娘的话,把我们丟在这荒山野地里。” 兰心小脸发白:“这可怎么办?我们又不会驾车,也认不得路,万一夜里有野兽怎么办?” 两个丫鬟哭了起来。 裴芷面色苍白,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微微发抖起来。 这下她明白为什么谢观云不与她们一辆马车了。原来是想將她主僕三人丟在城郊野地里。 看天色,就算是赶回去城门也关了。她们不得不在城外宿一夜了。 而彻夜不归,她的名声就毁了。 对於一位已婚的女子,失去名声之后等待她的要么剪子、要么砒霜毒酒,要么就是一条白綾,然后对外说她“暴毙”在深宅中。 谢观云和白玉桐,这是要她死啊。还是最不体面的死法。 想到此处,裴芷心里一片冰冷,竟比这春雨还透骨三分。 两个丫鬟还在哭,她们没想到这层,只觉得在野地里会遭遇可怕的事。而裴芷几乎想著要不就带著她们一走了之。 总之是个死,放手一博也许能博出一点生机。 雨不停下著,隱约能听见山林中不知什么野兽在叫,格外骇人。 许久,裴芷幽幽道:“別哭了。寻个办法回城。” 梅心茫然:“怎么回去?我们都不会驾车。” 裴芷垂眸:“试试吧。” 两个丫鬟无奈,只能试著去驱使马儿往前走。但那马不知是不是累了,抽了几鞭子之后非常慢地往前走去。 兰心下了马,忍著害怕拉转马头。 而马这个时候突然发了性子,猛地一挣,竟然將束缚的绳索挣断。马儿得了自由,欺负她们是生面孔,竟然跑了。 这下,连马都没了。 兰心欲哭无泪。裴芷下了马车,看著明显被割了一截的绳索,小脸越发苍白。 她道:“只能往前走走,看有没有人家收留我们一晚。” 两个丫鬟无奈,从马车上收拾出一条毯子,用披风將毯子包好。主僕三人深一脚浅一脚,相扶著往前面走去。 …… 谢观南回到了谢府中,脑中茫然。下人前来稟报说白玉桐受惊要见他。 谢观南沉默片刻:“不去了。让人去请大夫看看便是。” 下人奇怪瞧了他一眼,退下去请大夫去了。 谢观南思忖半日,起身往北正院去。 北正院中,二夫人秦氏正与白玉桐说话。白玉桐拢著雪白的狐裘,小脸红扑扑的,一双眼中蓄著眼泪。 她靠在秦氏怀中,面上还有委屈的神色。 谢观云在旁边说著今日之见闻,说到裴芷,她哼了一声:“母亲你不知道,那小裴氏心机可深了,骗我们说她不会骑马。等到大哥要教她,她才说会骑,还在我们面前耀武扬威骑了一圈。真是可恨!” 秦氏皱眉不语。 白玉桐柔弱道:“观云你別说了。裴姐姐挺厉害的,是我不自量力,心痒痒想试试,结果……” 她黯然垂眸:“我太笨了。免不了被人嘲笑,我真是丟了观南哥哥的脸……” 说著,又要垂泪。 秦氏皱眉:“好人家的女儿骑马做什么?那都是不正经的女人才在爷们面前炫耀的雕虫小技。” “就是!我瞧著小裴氏一肚子坏水,是故意挤兑玉桐姐姐的。”谢观云添油加醋说著,“谁能晓得她藏得那么深?玉桐姐姐你以后离她远些,不然万一她以后想害你,你肯定著了她的道儿。” 秦氏听著,心中越发厌恶裴芷。 “小裴氏呢?”她突然发现这么久了,裴芷居然没回来,忍不住问,“是不是玩得忘了时辰,还在外面?” 下人们面面相覷,这才发现裴芷还没回府。 谢观云眼底掠过心虚,道:“母亲你喊她做什么?她坐马车慢些,也许才到城门。” 秦氏非常不悦:“她本该在小佛堂抄经为恆哥儿祈福,竟然跑出去玩乐。” “等她回府,让人將她传过来,我定要狠狠罚她。” 谢观云听了,满心幸灾乐祸。她瞧了一眼白玉桐,示意计策得逞。 白玉桐却没瞧她,只是依在秦氏怀中。姿態竟比亲女儿还亲近。 正说话,谢观南来了。 他瞧见白玉桐在,微微诧异:“玉桐妹妹怎么不在絳雪阁?” 白玉桐眼里浮起雾气:“我等了观南哥哥许久,观南哥哥一直没回个音讯,我心里害怕,便来寻二夫人。” 秦氏心疼將她搂紧了些,道:“可怜见的小人儿,受了那么大的惊嚇。” “小裴氏呢?怎么不来给她道个歉?她这般蛇蝎心肠,定是她暗中给玉桐的马做了手脚,差点让她落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