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1982:给西游剧组当管家》 0001 1982,那个夏天很热【改】 1982年7月,扬州。 知了在树上叫得撕心裂肺,听得人心头髮燥。 苏云是被热醒的。 他猛地从竹凉蓆上坐起来,后背被印出了一排细密的红印子。 汗顺著脊梁骨往下淌,黏糊糊的。 眼前不是他在横店那个只有十平米的出租屋,也不是他在片场那个充满了盒饭味儿的休息角。 而是一间贴满了发黄报纸的老式平房。 头顶上,那台老式的“华生”牌吊扇正在不紧不慢地转悠著,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吹下来的风都是热的。 苏云愣了足足有一分钟。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床头——没摸到智慧型手机,只摸到了一盒皱巴巴的“大前门”火柴,还有一本翻烂了的《大眾电影》。 封面上,刘晓庆正笑得一脸灿烂。 “操……” 苏云低骂了一声,声音里却带著一丝颤抖。 他衝到那面只有巴掌大的圆镜子前。 镜子里是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二十出头,眉眼挺拔,虽然瘦了点,但那股子精气神还没被生活磨平。 这是最好的年纪,也是最迷茫的年纪。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这是1982年。 他刚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正赖在家里等街道办分配工作。 上辈子,就是在这个夏天,他嫌天热,在家里躺尸了整整一个月。 后来被老爹一脚踹去了南方的一家电子厂,从此在流水线上蹉跎了半生。 等到四十多岁想进娱乐圈追梦,只能从场务干起,给那些连台词都背不下来的小鲜肉打光、递水,卑微到了泥里。 “嗡——” 窗外,隱隱约约传来大喇叭的电流声,还有嘈杂的人声。 那是从大明寺方向传来的。 苏云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想起来了! 就是这一年,就是这个月! 杨洁导演带著还没凑齐的《西游记》剧组,来到了扬州大明寺,试拍那一集著名的《除妖乌鸡国》! 那是这一代传奇的开始。 而上辈子的自己,因为怕热,因为懒,甚至因为觉得那是“唱大戏的”,连门都没出,硬生生错过了就在家门口的泼天富贵! “啪!” 苏云狠狠抽了自己一嘴巴。 疼。 真疼。 疼得他咧嘴笑了。 “妈的,这回要是再让你跑了,老子就把姓倒著写!” 苏云没有急著衝出去。 他是个老江湖了,知道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上赶著”。 既然要混进去,要在这个草台班子最艰难的时候成为他们的“救世主”,那就得讲究个“像样”。 他翻箱倒柜。 找出了那件那是为了相亲才买的確良白衬衫。 虽然这料子不透气,穿上跟裹了层塑料布似的,但在这个年代,这就叫体面,这就叫“干部风”。 他又从老爹的抽屉里,偷出了那副平时宝贝得不行的蛤蟆镜。 对著镜子,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又嫌太土,解开两颗,露出一点锁骨。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头髮? 那时候不兴髮胶。 他弄了点自来水,往后一梳,露出光洁的额头。 这一身行头一整,那个待业青年的颓废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大院子弟”的雅痞劲儿。 “光这样还不行。” 苏云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眯了眯眼。 去剧组,空著手去是看热闹的,带著东西去那是送礼的。 只有带著“本事”去,那才是大爷。 他想了想,转身去了厨房。 老妈早上煮了一锅绿豆汤,还在井水里镇著。 他没客气,找了个那个年代特有的军绿色大水壶,灌了满满一壶。 又往兜里塞了一包前两天二舅给的“大前门”。 最后,他目光落在角落里那把因为受潮有点生锈的大扳手上。 稍微犹豫了一下,他把扳手別在了后腰上。 这是一个充满了未知的片场,谁知道这把扳手是用来修机器,还是用来修“人”的呢? 推开门。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邻居王大妈正坐在门口择菜,看见苏云这副打扮出来,愣了一下:“哟,苏家小子,这大热天的,相亲去啊?” 苏云扶了扶鼻樑上的蛤蟆镜,嘴角勾起一抹灿烂的弧度: “不相亲,王大妈。” “我去给咱们国家的文化事业,添砖加瓦。” 说完,他跨上那辆除了铃鐺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槓,脚下一蹬,朝著大明寺的方向,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风吹起他的白衬衫,鼓鼓囊囊的。 就像是一面扬起的帆。 大明寺门前的空地上,乱得像锅粥。 这时候还没什么正经的警戒线,看热闹的老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苏云没往人堆里挤。 他把车往旁边那棵老歪脖子树上一靠,锁都没锁。 在扬州这一亩三分地,谁敢偷他苏云的车,那是活腻歪了。 他没急著进去,而是站在外围,摘下蛤蟆镜,眯著眼观察。 这一看,他就乐了。 说是国家级剧组,其实寒酸得让人心疼。 只有一台摄像机,那是央视唯一的宝贝疙瘩——索尼300p。 摄像师王崇秋正扛著那死沉的机器,汗流浹背地在那转圈。 而此时场中央,一个瘦得像排骨一样的女人正举著个铁皮喇叭大吼: “光!我要的光呢!这一片黑怎么拍?啊?把反光板再举高点!你是没吃饭吗?” 那是杨洁。 这位铁娘子现在正处於更年期和事业期的双重爆发点,脾气一点就著。 那个举反光板的小场务是个生瓜蛋子,被骂得手足无措,手里的反光板晃晃悠悠,那光斑就在孙悟空六小龄童的脸上乱跳,跟迪斯科灯球似的。 猴子脸上的毛本来就厚,这会儿热得直呲牙,妆都快花了。 “停停停!废物!全是废物!” 杨洁气得把剧本往地上一摔,一屁股坐在马扎上,大口喘气。 整个片场一片死寂。 没人敢吭声。 谁都知道,这《除妖乌鸡国》是试拍,要是拍砸了,这《西游记》就得胎死腹中。 大家压力都大。 机会来了。 苏云把蛤蟆镜往领口一掛,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干什么的?閒人免进!” 一个负责外围的剧务刚想拦。 苏云脚步没停,眼神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那一瞬间,他身上那种在后世片场混跡了几十年的老油条气场全开了。 没有討好,没有畏缩,只有一种“我是来视察工作”的理所当然。 “我是本地文化站借调过来协调场地的,刚才谁在喊光不够?” 苏云隨口扯了个谎,脸不红心不跳。 那剧务一听“文化站”,又看这小伙子穿得这么体面,气质这么从容,下意识地就缩了手。 这年头,穿的確良、戴蛤蟆镜的,那都是有背景的。 在哪都是,先敬罗衣后敬人。 苏云长驱直入,直接走到了那个快哭出来的反光板小工面前。 “给我。” 只有两个字。 小工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反光板递了过去。 苏云接过那块用锡纸糊的简易反光板,眉头皱了一下。 太硬了。 这种硬锡纸反射出来的光,跟刀子一样,打在脸上油光鋥亮,不但没有美感,反而显得妆面脏。 他看了一眼四周。 目光锁定在不远处的一堆杂物里,那有一块盖设备的白纱布。 “去,把那个扯过来。”苏云指了指。 小工没动,看著导演。 杨洁这时候也注意到了这个突然闯进来的年轻人。 她皱著眉,眼神锐利:“你是谁?谁让你动设备的?” 苏云没被她嚇住。 他转过身,直视杨洁的眼睛,脸上带著一丝不卑不亢的笑: “导演,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您想要那种『金猴出世』的轮廓光,靠这块破锡纸是拍不出来的。” 杨洁一愣。 行家啊! 一句“轮廓光”,直接戳到了她的痛点。 “那你说怎么拍?”杨洁的语气缓和了一分,但还是带著审视。 “光太硬,得柔。” 苏云不再废话,自己走过去一把扯过那块白纱布,利索地用几个夹子蒙在了反光板上。 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干惯了这活儿的。 然后,他没站在原来的位置。 而是往后退了两步,踩在一个道具箱子上,把反光板举过头顶,微微倾斜了一个角度。 “摄像老师,麻烦您光圈收两档。” 苏云衝著王崇秋喊了一声,“现在是顶侧逆光,您再看监视器。” 王崇秋半信半疑地看了一眼目镜。 下一秒,他吸了一口凉气。 绝了! 原本直射的阳光穿过白纱布,变得柔和而均匀。 打在孙悟空那张涂满了金粉的脸上,不再是刺眼的油光,而是一种泛著神性的微光。 那种立体感、层次感,一下子就出来了! “好!就是这个光!” 王崇秋激动地拍了大腿,“杨导,这光绝了!这简直就是电影质感!” 杨洁立马凑过去看了一眼。 原本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脸上终於露出了这一上午第一个笑容。 “行啊,小伙子。” 杨洁抬起头,重新打量起这个年轻人。 白衬衫汗湿了一半,贴在身上,显出里面年轻精壮的身材。 蛤蟆镜掛在领口,眼神明亮而自信。 “你是哪个单位的?懂摄影?” 苏云把反光板扔回给那个看傻了的小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没急著回答,而是拧开那个军用水壶,仰头灌了一口绿豆汤,喉结滚动,透著一股子野性。 “我是本地人,苏云。以前跟家里长辈学过点皮毛,瞎琢磨的。” 苏云擦了擦嘴角,笑得灿烂又真诚,“刚才在边上看著干著急,没忍住就上手了。杨导您別见怪。” 这一番话,滴水不漏。 既展示了本事,又放低了姿態,还拉近了距离。 “不怪不怪!”杨洁现在看他顺眼多了,“正好,我们这正缺懂行的人手。你要是没事,今天就別走了,帮老王打个下手。” 要的就是这句话。 苏云心里暗爽,但面上还得装作为难:“这……不太合规矩吧?我也不是台里的人。”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 杨洁大手一挥,那种女强人的霸气显露无疑,“在我这儿,能把戏拍好就是最大的规矩!中午管饭!有肉!” 苏云乐了。 “得嘞,那我就听您指挥。” 他极其自然地融入了角色,好像他不是个路人,而是这剧组失散多年的骨干。 转身的时候,他看似隨意地往大门口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里空荡荡的,只有扬起的黄土。 苏云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却没停留,也没张望。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並没有戴表的空手腕,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时间。 若是记忆没出错,那个能让大唐御弟都差点动了凡心的“女儿国国王”,这会儿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台子搭好了,光也打亮了。 现在,就差这位最重要的“观眾”入场了。 不急。 好饭不怕晚,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0002【「朱琳同志借样东西。」】【改】 中午的片场,就像个蒸笼。 杨洁说是“管饭有肉”,但真到了开饭的时候,苏云看著那个铝桶里飘著几片肥膘的大白菜汤,还有那种发黄的糙米饭,心里还是嘆了口气。 这个年代,大家都难。 哪怕是央视的剧组,经费也是抠著指头缝花。 剧组的人一个个端著饭盒,蹲在树荫底下狼吞虎咽。 苏云没去抢那个饭。 他知道,要想在这个圈子里混出头,光有技术不行,还得有“人味儿”。 他趁著刚才休息的空档,骑著车溜了一趟山下。 凭藉著他是“本地土著”的优势,他摸到了大明寺后厨那个专门管菜窖的老和尚那儿。 上辈子他知道,这老和尚好一口烟。 一包“大前门”递过去,那是硬通货。 老和尚笑得见牙不见眼,直接让他从井里提了一桶在那儿镇了一上午的西瓜。 那西瓜个顶个的大,墨绿色的皮,敲起来“崩崩”响。 此刻,苏云就把那切好的冰镇西瓜,端到了杨洁和王崇秋的小桌前。 “杨导,王老师,別光吃饭,来点这个杀杀暑气。” 红瓤黑籽的西瓜,还冒著凉气,在这个近四十度的高温天里,简直比金子还诱人。 杨洁正啃著干馒头呢,一看这瓜,眼睛都直了。 “哎哟,小苏,你这……哪弄的?” “嗨,我是本地人嘛,这庙里的师傅我都熟。”苏云也不居功,只是笑笑,“咱们这拍戏辛苦,我看著心里也著急,帮不上大忙,搞点后勤还是行的。” 王崇秋早就忍不住了,抓起一块,狠狠咬了一口。 汁水四溢。 “爽!” 王崇秋长出了一口气,拍了拍苏云的肩膀,“小苏,你这哪是帮不上忙啊,你这是雪中送炭!今上午那个光打得真好,我看你对构图也有研究?” “平时喜欢瞎琢磨。”苏云谦虚了一句,然后顺势坐在了旁边的小马扎上,开始跟王崇秋聊起了索尼300p的参数。 他那可是后世几十年的经验,隨便拋出几个关於“景深控制”和“动態范围”的词儿,就把王崇秋这个80年代的技术大拿听得一愣一愣的。 就在两人聊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传了过来。 在这满是胶鞋布鞋的剧组里,这声音格外特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苏云下意识地抬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那是一个穿著米白色確良衬衫,下面是一条深蓝色长裙的女人。 三十岁上下的年纪,正是女人最美好的时候。 头髮烫了个时髦的波浪卷,但並不显得俗气,反而衬得那张脸更加端庄大气。 手里拎著个小皮包,站在那儿,就像是一朵开在乱世里的牡丹花。 那是朱琳。 还没穿上女王的戏服,但那股子书卷气和清冷感,已经让人移不开眼了。 她是来探班老同学的,顺便看看这个传说中的西游记剧组。 “哎?朱琳!你怎么来了?” 杨洁显然认识她,惊喜地站了起来。 朱琳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很暖:“正好在附近办点事,听说您在这儿,就过来看看。” 她的目光扫过那张简陋的小桌,最后落在了那盆鲜红的西瓜上,喉咙不著痕跡地动了一下。 天气太热了。 这一路走过来,她也是口乾舌燥。 但矜持让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礼貌地跟王崇秋打了个招呼,目光並没有在苏云这个“生面孔”身上停留太久。 在那个年代,陌生男女之间的眼神交流是很克制的。 苏云却没那个顾忌。 他站起身,挑了一块最中心、最红、没籽儿的瓜瓤。 並没有像个舔狗一样双手奉上。 而是很隨意地递了过去,动作自然得就像是递给一个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赶得早不如赶得巧。” 苏云看著朱琳的眼睛,声音不高,但带著磁性,“这瓜刚从井里捞出来的,最中间这一口,最甜。尝尝?” 朱琳愣了一下。 她看著眼前这个年轻男人。 很高,很挺拔。 白衬衫虽然有些皱了,但那种乾净利落的气质很吸引人。 特別是那双眼睛,不像是那些见到她就脸红的小年轻,而是一种……很深邃的欣赏。 这种眼神,让她並没有感到被冒犯。 “谢谢。” 朱琳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过了西瓜。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苏云的手指。 凉的。 那是西瓜的温度。 但朱琳却觉得指尖微微发烫。 “不客气。”苏云收回手,嘴角带著那一抹若有若无的坏笑,“吃了我的瓜,一会要是杨导抓壮丁让你客串个什么角色,你可別推辞。” 朱琳刚咬了一小口西瓜,听到这话差点呛著。 她抬起头,美目流转,带著一丝嗔怪和讶异: “你怎么知道杨导想抓壮丁?” 苏云耸了耸肩,指了指周围那群歪瓜裂枣的群演: “这满院子的妖怪,缺个压得住场子的仙女。您这一来,这大明寺的菩萨都得黯然失色,杨导能放过您?” 这马屁拍得,有水平。 不露骨,但听著舒服。 杨洁在旁边哈哈大笑:“知我者,小苏也!朱琳啊,既然来了,下午那场天宫的戏,你就帮我个忙,那个试镜的女演员还没到,你先给我顶个位!” 朱琳无奈地看了一眼这个叫苏云的年轻人。 嘴里的西瓜,確实很甜。 “行吧。”朱琳轻轻嘆了口气,但眼底却有了笑意,“那就听……这位小苏同志的安排?” 苏云拿起自己的那块瓜,狠狠咬了一口,汁水四溅。 “我的荣幸。” 下午的戏,是天宫。 但没有乾冰,没有特效,只有一个破庙。 杨洁正发愁怎么拍出那种云雾繚绕的感觉。 苏云看著朱琳手里那个还没来得及放下的公文包,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用来给农作物打药的喷雾器。 一个疯狂而浪漫的想法,在他脑子里成型了。 老子要用这82年的土办法,给你造一场最美的梦。 “杨导,那什么……”苏云擦了擦手,站了起来,“关於这个云雾,我有个不成熟的小建议,不仅不要钱,而且还能……带点香味儿。” 他说著,目光再次落在了朱琳那个鼓鼓囊囊的小皮包上。 如果没记错,那个年代的时髦女性,包里都少不了一盒那个蓝铁盒的“百雀羚”。 那里面,有甘油。 而甘油加水高压喷射,就是最好的人工造雾剂。 “朱琳同志。” 苏云走过去,笑得像个诱拐小红帽的大灰狼,“能不能借你一样东西?” 0003 【什么是专业?这就叫专业】 朱琳有些发愣,但还是下意识地低头打开了那个深红色的人造革小皮包。 包里的东西很简单:一方折得整整齐齐的手帕,一个小巧的笔记本,一支钢笔,还有那个苏云点名要的东西——那个圆圆的、印著几只喜鹊的深蓝色铁盒。 百雀羚。 在这个物资还算不上极其丰富的年代,这就是女人们梳妆檯上的恩物。 “你要这个?” 朱琳把铁盒拿出来,指尖摩挲著盒盖上那有些掉漆的边缘,眼神里带著几分不解,“这能造雾?这可是擦脸的。” “捨不得?”苏云笑著反问,目光却落在她白皙的手腕上。 “不是捨不得。”朱琳脸微微一红,把铁盒递了过去,“就是觉得你这人……想法挺怪的。要是弄不成,我这盒油可就白瞎了。” “要是弄不成,明儿我赔你一盒。不,赔你十盒。” 苏云接过铁盒,那种熟悉的铁皮触感让他心里一定。 他没急著动手,而是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一股浓郁的、带著些许甜腻的梔子花香钻进鼻孔。 这是属於80年代独有的味道,是妈妈的味道,是初恋的味道,也是这个时代的体香。 “行了,开工。” 苏云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转身走向那个用来给大殿除草用的农用喷雾器。 这玩意儿平时装的是敌敌畏,味道冲得很。 苏云也不嫌脏,拎起那个绿色的塑料桶,跑到大明寺后院的水井旁,哗啦啦地冲洗了三遍,直到闻不到一点药味儿,才重新灌满了半桶清冽的井水。 周围,杨洁导演、王崇秋摄像,还有那几个满头大汗的场务,都围了过来。 大家都好奇,这不仅懂打光,还能修机器的年轻人,到底还能整出什么么蛾子。 眾目睽睽之下,苏云用一把小刀撬开了那个蓝色的铁盒。 里面是雪白膏状的护肤脂。 他没犹豫,直接挖了一大块,丟进了喷雾器的水桶里。 又从兜里掏出半包刚才在后厨顺来的食用碱面,一股脑倒了进去。 “找根棍子,搅匀了。”苏云指挥著旁边那个看傻了的小工。 小工愣愣地照做。 隨著棍子的搅动,水面上泛起了一层白色的泡沫,空气中那种百雀羚的香味儿瞬间瀰漫开来,混杂著井水的清冽,竟然意外的好闻。 “这原理其实很简单。” 苏云一边调试著喷雾器的压力阀,一边隨口解释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甘油和硬脂酸混合,在高压下雾化,出来的颗粒比水雾细,比烟雾重,掛得住,还透光。” 虽然在场的人大部分听不懂什么硬脂酸,但看著苏云那篤定的样子,心里不由得信了几分。 “试试?”杨洁抱著胳膊,眼神里闪烁著期待。 “试试。” 苏云把喷雾器背在背上。那玩意儿挺沉,但他身板挺直,一点不显吃力。 他走到那个充当“天宫”背景的破庙门槛前,冲王崇秋打了个手势:“王老师,这回您別拍全景,用长焦,光圈开大,虚化背景。等我喊三二一,您就开机。” 王崇秋点了点头,把眼睛贴在了寻像器上。 “朱琳同志,麻烦您站那个位置,对,就是那个逆光点。”苏云指了指台阶上方。 朱琳依言站了过去。 下午的阳光从侧面的窗欞透进来,正好打在她身上。 “三、二、一,走!” 苏云猛地按下了喷枪的手柄。 “嗤——” 並不是那种毫无章法的水汽,经过加压和油脂混合的雾气,像是白色的丝绸一样,缓缓地、沉重地从喷嘴里流淌出来。 它们没有立刻消散,而是贴著地面流淌,翻滚,然后慢慢升腾。 那种质感,细腻,朦朧,带著一种珍珠般的光泽。 瞬间,那个原本破败的寺庙台阶,被这层白雾一遮,真的有了几分云深不知处的仙气。 朱琳站在那云雾之中,裙摆微动,那股香气把她包围。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去,眼中满是惊嘆。 “別低头,看前面,眼神要空,要远!” 苏云的声音从雾气后面传来,低沉而有力。 朱琳心头一颤,立刻抬起头。 在那一瞬间,透过繚绕的香雾,她看到了那个背著绿色农药桶的男人。 明明是个滑稽的造型,但在这一刻,在那升腾的白色烟霞里,那个男人的眼神专注得让人心慌。 “卡!” 杨洁猛地站了起来,声音里带著颤音,“太美了!真的……太美了!” 一场戏拍完,整个剧组看苏云的眼神都变了。 如果说上午的打光是巧合,那这下午的“手动造雾”,就是实打实的本事了。 在这个技术匱乏的年代,能用土办法解决洋问题的人,那就是人才,是宝贝。 但苏云並没有沾沾自喜。 他卸下那个沉重的喷雾器,肩膀上被勒出了两道红印子。 他也不在乎,隨便活动了两下脖子,又拿起那个军用水壶灌了一口水。 朱琳走了过来。 她手里拿著那盒已经少了一大块的百雀羚,眼神有些复杂。 “没想到,你还真有点歪才。”她语气里少了之前的生疏,多了一丝熟稔的调侃。 “这叫生活智慧。”苏云笑著接过话茬,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又克制地移开,“刚才镜头里的感觉很对,那种清冷劲儿,除了你,別人演不出来。” 朱琳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理了理裙摆:“那是杨导指导得好,还有王老师拍得好。” “你就別谦虚了。” 苏云摆摆手,正要再说什么,那边王崇秋却抱著摄像机,愁眉苦脸地蹲在了地上。 “不行啊杨导,这推拉镜头没法拍。” 王崇秋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指著那个坑坑洼洼的地面,“这地太不平了,机器一动就抖,画面跟地震似的。要是铺轨道,咱们也没那设备啊。” 杨洁也犯了难。 这大明寺是古建筑,地砖都是几百年前的,有的地方翘起,有的地方塌陷。 想要拍出一个平滑的推进镜头,表现那种“天眼查微”的感觉,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实在不行,就固定机位吧。”杨洁嘆了口气,有些不甘心。 “固定机位就没那个气势了。”王崇秋也是个搞技术的痴人,心里过不去那个坎。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一阵自行车的铃鐺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叮铃铃——” 大家回头一看。 只见苏云正推著他那辆除了铃鐺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槓,走了过来。 他拍了拍那厚实的真皮车座,冲王崇秋挑了挑眉: “王老师,信得过我不?” 王崇秋一愣:“你要干啥?” “没轨道,咱们有人啊。没推车,咱们有车啊。” 苏云指了指自行车的后座,“这凤凰牌的车,轮胎气足,减震虽然差点意思,但如果把气放掉一半,那就是天然的软垫。” 他一边说,一边蹲下身,熟练地拔掉气门芯,把前后轮胎的气放得瘪瘪的,只剩下一半。 然后,他又把自己身上的白衬衫脱了下来——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背心,露出了结实的肌肉线条。 他把衬衫叠成厚厚的一摞,垫在后座上。 “王老师,您坐上来。抱著机器。” 苏云跨上车,双脚撑地,稳如泰山。 王崇秋半信半疑,但看著苏云那篤定的眼神,还是抱著那个死沉的索尼300p,小心翼翼地跨坐了上去。 “这能行吗?这地这么烂……” “您就把心放在肚子里。” 苏云回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透著一股子令人安心的力量,“以前我在厂里运精密玻璃,路比这还烂,我都没碎过一块。” 其实那是瞎扯,这招“自行车轨道”,是后世那些穷得叮噹响的学生剧组常用的手段。 利用瘪了气的轮胎过滤掉高频震动,再利用人体的柔韧性做二次减震。 “预备——开始!”杨洁喊了一声。 苏云深吸一口气。 他的双腿没有蹬脚踏板,而是像鸭子划水一样,双脚著地,交替向后发力。 这种走法很难看,也很费劲。 但效果却是惊人的。 自行车缓缓向前滑行。瘪气的轮胎像是一块大海绵,把地面那些碎石和接缝的顛簸全部吞了进去。 苏云的手臂绷得紧紧的,控制著车把的平衡,核心肌群收紧,整个人就像是一个人肉稳定器。 王崇秋坐在后座上,眼睛死死盯著寻像器。 稳。 真他娘的稳! 镜头里的画面,如同浮在水面上一样,平滑地向著目標推进。没有剧烈的抖动,只有一种呼吸般的律动感。 五米,十米,十五米。 汗水顺著苏云的鬢角流下来,滑过他紧绷的下頜线,滴在滚烫的青石板上,瞬间蒸发。 朱琳站在一旁,手里紧紧攥著那个百雀羚的盒子。 她看著那个只穿著背心、推著车、满头大汗却一声不吭的男人。 阳光洒在他满是汗水的后背上,肌肉隨著用力的动作微微隆起。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嬉皮笑脸的滑头,而是一个为了哪怕一个镜头都拼尽全力的匠人。 这种专注的男人味,对於那个年代的女性来说,有著致命的杀伤力。 “好!太好了!” 隨著镜头推到底,杨洁激动的声音再次响起。 苏云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双腿一软,差点没扶住车。 但他还是稳住了。 王崇秋从车上跳下来,激动得语无伦次:“神了!小苏,你这腿就是最好的轨道啊!刚才那个长镜头,绝对是经典!” 苏云笑了笑,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他转过头,正好对上朱琳那双盈盈秋水般的眸子。 那里面的探究和欣赏,比刚才更浓了。 在这个讲究奉献、讲究实干的年代,再多的花言巧语,都不如这一身臭汗来得实在。 “小苏!” 杨洁走了过来,手里还拿著那个写满了分镜头的本子。这一次,她的语气郑重了很多。 “今晚剧组在招待所开会,研究明天的戏份。你……也来参加吧。” 这不是邀请。 这是入场券。 是苏云正式踏入这个传奇剧组,踏入那个辉煌时代的入场券。 苏云穿上那件湿透了的白衬衫,扣子没扣全,透著股子洒脱。 “行啊,杨导。” 他看了看天边渐渐烧红的晚霞,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只要管饭,我一定到。” 0004 【那个烟雾繚绕的夜晚】 晚上八点,西园饭店的招待所会议室。 说是会议室,其实就是两间客房打通了,中间摆了一张拼起来的长条桌。 屋里没空调,两台摇头扇在墙角卖力地吹著,却吹不散满屋子的烟味儿。 这就是80年代创作会议的常態:烟、茶、还有激烈的爭吵。 苏云来的时候,屋里气氛正僵著。 他没往主桌上凑,而是极有眼力见地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手里拿著个搪瓷杯,也没人给他倒水,他就自己在那儿干坐著,眼神却像雷达一样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杨洁坐在正中间,脸色铁青。旁边是副导演荀皓,还有几个负责美工和化妆的老同志。 “不行!绝对不行!” 说话的是负责化妆的王希钟老师,这可是业界的泰斗。 他把手里的一张草图拍在桌子上,“导演,咱们这是神话剧,不是聊斋!你要求的那个『乌鸡国国王冤魂』的造型,太阴森了!还要眼角流血泪?这审片能过吗?” “那你说怎么办?” 杨洁点了根烟——那时候女人抽菸是被视为“泼辣”的,但杨洁抽菸,透著一股子愁云惨澹的霸气,“那个国王是被人推井里淹死三年的鬼!难道要我给他画个红脸蛋,贴个红嘴唇,唱著京剧出来?” “那也不能把观眾嚇坏了啊!”荀皓也在旁边和稀泥,“咱们这是合家欢的电视剧,到时候小孩子看了晚上不敢睡觉,那就是政治错误。” 卡住了。 这是那个年代特有的矛盾:艺术追求与保守观念的碰撞。 苏云在角落里听得真切。 他知道,后世那版《西游记》里,乌鸡国国王的冤魂確实嚇到了不少童年阴影,但正是因为那种真实感,才让这段剧情立住了。 现在的关键是,怎么用技术手段,把“恐怖”变成“悽美”和“神秘”,给这些老同志一个台阶下。 “那个……” 角落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 眾人的目光唰地一下看了过去。 苏云把搪瓷杯放下,並没有站起来,而是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姿態很放鬆,不像是在开会,像是在拉家常。 “各位老师,我是个外行,但我听了一会儿,觉得大家说的都有理。” 先给面子,再谈事儿。 “王老师担心嚇著孩子,那是对的。杨导想要真实感,那更是对的。其实这两个事儿,不衝突。” 杨洁眯著眼看著他:“小苏,你有想法?” 苏云站起身,走到那一面贴满了各种人物草图的墙边。 他指了指那张还没定稿的“鬼魂”草图。 “咱们怕嚇人,是因为觉得鬼是『死』的,是僵硬的。但如果这个鬼,他是『飘』的呢?” “飘?”王希钟愣了一下。 “对,不是双脚离地的飘,是光影上的飘。” 苏云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著一种讲鬼故事的磁性,“如果在拍摄的时候,我们在镜头前面加一块半透明的玻璃,呈45度角。然后在侧面打一束弱光照在演员身上……” “佩珀尔幻象?”王崇秋到底是摄像师,反应最快,脱口而出。 “王老师行家。”苏云竖了个大拇指,“但咱们不用那么复杂。咱们就在镜头前蒙一层薄薄的绿纱,中间挖个洞。拍的时候,给演员脸上打那种冷色调的底光,但是光要『散』。” 苏云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著名光路: “这样拍出来,国王的脸是清楚的,但他周围是虚的,泛著绿光。他不是厉鬼索命,他是含冤未雪。观眾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恐怖,是『惨』,是『冤』。” “我们要让观眾同情他,而不是害怕他。” 苏云最后这句话,算是点睛之笔。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杨洁手里的菸灰长长了一截,终於掉了下来,落在桌子上。 她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对!就是这个词!含冤未雪!我要的就是这种淒凉劲儿!” 她转头看向王希钟:“老王,不用血泪了。给他弄个惨白的底,眼窝一定要深,要那种这三年都没闭眼的疲惫感!能不能行?” 王希钟琢磨了一下苏云的话,眉头舒展开了:“要是按小苏这么说,用光影把气氛烘托出来,那是可以试一试。” 僵局破了。 苏云笑了笑,没居功,又悄悄退回了那个阴暗的角落,端起那杯早就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苦涩中带著回甘。 他看到杨洁在笔记本上重重地写了几笔,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眾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不再是对一个“技术工”的欣赏。 而是把他也当成了“自己人”。 散会的时候,已经是快十点了。 扬州的夏夜,蚊子多得能把人抬走。 苏云婉拒了王崇秋拉他去屋里再喝两杯的邀请,一个人走出了招待所的大楼。 他需要在外面透透气。 这一天的脑力劳动,比他上辈子搬一天砖还累。 每句话都要斟酌,每个动作都要设计,既要显出本事,又不能让人觉得他是个只会耍嘴皮子的骗子。 招待所后面有个小花园,种著几棵桂花树,虽然还没到开花的季节,但叶子的清香还是有的。 苏云掏出那包压扁了的“大前门”,刚想点上一根。 “借个火?”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花坛那边的阴影里传过来。 苏云的手顿了一下。 他划著名火柴,护著火苗走了过去。 橘黄色的火光亮起,照亮了朱琳那张精致的脸。 她没卸妆,或者是只卸了一半,头髮隨意地挽在脑后,身上披著一件剧组发的军大衣——晚上还是有点露水的。 她手里並没有烟。 “我逗你的。”朱琳看著苏云那一脸错愕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我不抽菸。” 苏云笑了。他甩灭了火柴,自己也没点那根烟,而是把它夹在了耳朵上。 “不抽菸好。抽菸嗓子粗,以后要是让你演个女王什么的,一开口是烟嗓,那就破功了。” 朱琳靠在花坛边上,抬头看著天上那轮不算太圆的月亮。 “你这人真有意思。” 她轻声说道,“明明是个小年轻,说话做事却像个老江湖。刚才在会议室,我看那些老前辈都被你给绕进去了。” “那不叫绕。” 苏云也靠在旁边,保持著一个礼貌但亲近的距离,“那叫『顺毛摸』。搞艺术的人都轴,你得顺著他们的心气儿来。” “那你呢?” 朱琳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著他,“你的心气儿是什么?我看你不像是为了那顿肉才留下的。” 苏云沉默了片刻。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著远处大明寺隱约的轮廓。 “如果我说,我是为了见证歷史,你信吗?” “见证歷史?”朱琳有些不解。 “这部戏。”苏云指了指身后灯火通明的招待所,“它以后会成为经典,会成为几代人的记忆。甚至再过三十年、四十年,只要那个音乐一响,大家都会想起这个夏天。” 他转过头,看著朱琳的眼睛,极其认真地说: “而你,也会成为这里面最让人意难平的那一个。” 朱琳被他的眼神烫了一下。 在80年代,没人这么说话。太露骨了,太深情了,却又太像是某种预言。 “你……又在胡说八道了。” 朱琳慌乱地移开视线,脸颊有些发烫,“我就是个客串的,演完这场戏我就走了。” “你会回来的。” 苏云篤定地说,“等到西去取经路过那个全是女人的国家时,你一定会回来的。那个位置,除了你,杨导看不上別人。” 朱琳没有反驳。 心里某根弦,像是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没有过多的肢体接触,甚至连衣服都没碰到。 但那种曖昧的、粘稠的情绪,在这个夏夜里疯狂滋长。 “回去吧。” 朱琳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声音轻得像风,“明天还要早起。你也……早点歇著。” “好梦。” 苏云看著她的背影。 走了两步,朱琳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苏云。”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那个百雀羚,你说要赔我十盒的。別忘了。” 说完,她脚步轻快地走进了楼道,高跟鞋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脆。 苏云站在原地,摸了摸耳朵上夹著的那根烟。 笑了。 这哪里是要赔东西,这分明是留了个再见面的扣子。 这80年代的姑娘啊,撩起人来,才是真的要命。 第二天一早,苏云是被吵醒的。 他昨晚没回家,就在剧务那儿挤了个通铺。 刚睁眼,就看见负责製片的剧务主任李成儒—— 没错,就是后来那个大腕李成儒,这会儿还是个精瘦的小伙子,正急得满屋子转圈。 “怎么了这是?一大早练拉磨呢?” 苏云一边穿鞋一边打趣。 “別提了!”李成儒一拍大腿,那口京片子都急变调了,“今天要拍大殿里的那场戏,杨导非要在这大殿里铺红地毯!说是要有那种皇家的气派!” “铺唄,买去啊。”苏云去脸盆架那儿洗了把脸。 “买?拿什么买?” 李成儒翻开兜,比脸都乾净,“台里拨的经费还没到帐,手里这点钱还要管这几十號人的吃喝拉撒。 刚才我去百货大楼问了,那种正经的羊毛地毯,一平米得好几十!把我也卖了都不够!” “杨导那脾气你也知道,要是没有红地毯,这戏今儿就得停摆。这一停,一天的开销又是哗哗的。” 李成儒急得头髮都要薅禿了。 苏云擦脸的手停住了。 红地毯? 他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除妖乌鸡国》的场景。 確实,为了表现国王的威严,大殿上是有一条长长的红毯。 但在80年代,这確实是个奢侈品。 “一定要羊毛的?”苏云问。 “那倒也没说,但顏色得正啊!还得厚实!不能踩上去跟纸似的。”李成儒嘆气,“我去哪给她变去?” 苏云把毛巾往架子上一搭,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 机会又来了。 昨天展示了技术,展示了理论,今天,该展示展示这“社会人”的办事能力了。 在这个剧组,能解决钱解决不了的问题,那才是真大爷。 “老李,你信我不?” 苏云走到李成儒面前,拍了拍他那瘦削的肩膀。 李成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有辙?” “给我两包好烟,再给我找辆三轮车。” 苏云竖起两根手指,“一个小时,我给你拉一车『红地毯』回来。保准顏色正,铺上去比羊毛的还气派。” “真的假的?你可別晃点我!”李成儒半信半疑。 “要是拉不回来,今儿中午那顿红烧肉,我请全剧组吃。” 十分钟后。 苏云蹬著一辆借来的破三轮,哼著小曲儿出了大明寺。 他没去百货大楼。 而是直奔扬州城郊的一家国营毛毡厂。 上辈子他在这一片混的时候知道,这家厂子最近积压了一批工业用的红色毛毡。 那是本来打算给造纸厂做垫衬用的,结果染错了色,稍微红得有点发艷,被退货了,正堆在仓库里发霉呢。 那玩意儿虽然不是地毯,但厚度够,顏色骚,铺在地上,只要镜头不拉微距,谁看得出来? 最关键的是,那是废品,论斤卖的! 苏云脚下生风,三轮车链条踩得冒火。 “杨洁导演要皇家的气派?行,我就给你们整一个工业级的气派!” 0005 【工业废料】 日头毒得像是在下火。 柏油马路被晒得软塌塌的,三轮车的轮胎碾过去,发出“滋滋”的粘连声。 苏云弓著背,两腿像不知疲倦的活塞,把那辆锈跡斑斑的三轮车蹬得飞快。 汗水顺著眉骨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他眯著眼,抬起胳膊在额头上狠狠抹了一把,甩出一串晶亮的水珠。 前面就是城郊的国营第二毛毡厂。 这地方他熟。 上辈子,他为了给一个拍文艺片的穷导演找吸音材料,在这厂子的废料堆里扒拉了整整三天。 记忆里的那批“残次品”,应该就在这几天被清出来堆在后院。 “滋——” 三轮车一个急剎,稳稳地停在了厂门口那棵大槐树的阴影里。 看门的是个穿著跨栏背心的老头,正摇著蒲扇,守著一台半导体收音机听评书。 听见动静,老头眼皮都没抬:“干什么的?厂区重地,閒人免进。” 苏云没急著说话。 他下了车,把汗湿的白衬衫领口抖了抖,从兜里掏出那包还未拆封的“大前门”。 手指一弹,烟盒底部跳出一根烟。 他脸上掛起那种大院子弟特有的、混不吝却又透著亲热的笑,凑了过去。 “大爷,听单田芳呢?这就《三侠五义》吧?那锦毛鼠白玉堂是不是该出场了?” 老头摇扇子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皮扫了苏云一眼。 见这小伙子长得精神,穿得体面,还懂评书,脸色缓和了几分。 苏云顺势把那根烟递到了老头嘴边,又划著名火柴,“嗤”的一声,双手拢著火给点上。 “我是市里文化站帮忙的。” 苏云隨口就把扯虎皮做大旗的本事发挥到了极致,“这不,中央台来了个大剧组,在大明寺拍《西游记》呢,那是给国家爭脸的大事。听说咱们厂有一批处理的红毛毡?我寻思著能不能借来给唐僧师徒垫垫脚。” “中央台?” 老头吸了一口烟,眼神亮了,“就是那个拍孙猴子的?” “对嘍!您老圣明。” 苏云把剩下的一整包烟,不著痕跡地塞进了老头那个放茶缸的桌斗里,“这不,任务急,我就直接跑来了。也不进车间,就去后院废料堆看看。” 老头斜眼瞟了一下桌斗,又看了看苏云那辆破三轮。 “后院那是刘科长管。这会儿他应该在仓库盘库呢。” 老头挥了挥蒲扇,那是放行的意思,“快去快回,別乱拿东西啊。” “得嘞!您擎好吧!” 苏云跨上三轮,脚下一蹬,车轮滚滚进了厂区。 这一关,过得轻鬆。在这个人情社会,一包烟、一句好话、一个恰当的“政治任务”名头,比什么通行证都好使。 …… 后院仓库。 一股子刺鼻的酸臭味和羊毛烧焦的味道扑面而来。 苏云却像闻到了花香一样,眼睛放光。 在仓库角落的露天堆场里,像小山一样堆著乱七八糟的边角料。 而在最底下,压著几大卷暗红色的东西。 就是它! 苏云跳下车,衝过去,用力扯出一角。 那是工业羊毛毡。 因为染色工艺失误,这种红不是正统的大红,而是带著一种深沉的、甚至有点发紫的暗红。 质地粗糙,摸上去有点扎手,厚度却足足有一公分。 在工业上,这是废品。 但在镜头里…… 苏云眯起眼,脑海中浮现出大殿里那种幽暗的光线。 这种粗糙的质感,在光影下会呈现出一种厚重的漫反射,比那些亮面反光的化纤地毯高级了一万倍! 那种暗红色,就像是沉淀了数百年的陈血,透著一股子皇家的肃杀和威严。 “绝了。” 苏云忍不住拍了一下那捲毛毡,“这哪里是废品,这简直就是给乌鸡国量身定做的!” 搞定仓库保管员刘科长,比搞定门卫大爷稍微费点劲。 但也仅限於多费了一包烟和半个小时的口舌。 当听说这些废料能上电视,能被孙悟空踩在脚下,刘科长大手一挥:“拉走!全拉走!反正堆这也是烂,正好帮我们清库存了!” 於是。 四十分钟后。 大明寺门口的剧组眾人,看到了让他们目瞪口呆的一幕。 烈日下。 一个穿著白衬衫的小伙子,蹬著一辆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破三轮,呼哧带喘地衝上了坡道。 三轮车上,堆满了这种暗红色的、散发著怪味的捲轴。 “让开!都让开!” 苏云站起来蹬车,浑身的肌肉紧绷,汗水把衬衫完全贴在了背上,透出脊柱的轮廓。 “红地毯来了!” …… 大雄宝殿。 杨洁捂著鼻子,看著地上这一堆脏兮兮的玩意儿,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小苏,这就是你说的……气派?” 那股子工业酸味,在闷热的大殿里发酵,確实不太好闻。 李成儒也凑过来,伸手摸了一把,嫌弃地甩了甩手:“这也没毛啊?这就一毡垫子!还扎手!” 周围的场务、美工都窃窃私语,眼神里透著看笑话的意思。 苏云没解释。 他甚至连口气都没喘匀。 “大家搭把手!” 他直接踢掉鞋子,赤著脚踩在地砖上,拽住毛毡的一头,“把它铺开!从王座底下,一直铺到大门口!一定要平!接缝处用胶带从下面粘死!” 或许是他此时的气场太强,或许是他那拼命的样子震住了人。 几个场务下意识地就动了手。 “哗啦——” 沉重的毛毡被滚开。 十米长的暗红色大道,瞬间在大殿中央铺陈开来。 苏云没停。 他跑到摄像机旁,对王崇秋说道:“王老师,我不懂怎么调白平衡。但是您能不能把色温稍微调冷一点?然后,把大殿的门关上一半,只留那道缝。” 王崇秋虽然疑惑,但还是照做了。 “好了。” 苏云退后两步,站在监视器后面,深吸了一口气,“杨导,您看一眼。” 杨洁將信將疑地凑到黑白监视器前,那时候现场监视器多是黑白的,但通过寻像器能看到彩色。 只一眼。 她就不说话了。 大殿的门半掩,一道强烈的自然光像利剑一样劈进来,正好打在那条暗红色的毛毡上。 原本粗糙的质地,在侧逆光的照射下,竟然呈现出一种如同丝绒般的颗粒感。 那种暗沉的红色,吸纳了周围的阴影,显得无比深邃、厚重。 它不再是廉价的工业废料。 它是通往权力的血路,是深宫大內的威严,是那个冤死国王心中的恨。 “这……” 李成儒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神了嘿!这玩意儿上镜怎么跟紫禁城里的地毯似的?” 杨洁猛地转过身。 她看著站在一旁,裤腿卷到膝盖,满腿是灰,正拿著脖子上的毛巾擦汗的苏云。 此时的苏云,狼狈得像个搬运工。 但在杨洁眼里,这个年轻人的身上,似乎在发光。 “不用解释了。” 杨洁的声音有些沙哑,那是激动所致,“各部门准备!十分钟后开拍!谁要是敢把这地毯弄脏了,我饶不了他!” 一声令下,整个剧组像精密的机器一样运转起来。 苏云鬆了口气。 他默默地退到了大殿的角落里,靠著柱子滑坐在地上。 累。 真他娘的累。 两条腿现在还在打哆嗦,像是灌了铅。 他从兜里掏出那包只剩下两根烟的“大前门”,想点一根,却发现火柴刚才在厂里都给那个看门大爷了。 就在这时。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伸了过来。 手里拿著一个精巧的打火机。 “咔噠。” 蓝色的火苗跳动。 苏云抬头,透过跳动的火苗,看到了一双剪水秋瞳。 朱琳已经换上了戏服。虽然只是试装,还没戴头饰,但那身淡黄色的宫装穿在她身上,依然美得不可方物。 她蹲下身,视线和苏云平齐。 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举著火。 那眼神里,有好奇,有惊讶,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心疼和……敬佩。 苏云没客气,凑过去点燃了烟。 深吸一口,烟雾在两人之间瀰漫开来。 “怎么?被我搬砖的英姿迷住了?”苏云吐出一口烟圈,嘴角又掛上了那副不正经的笑。 朱琳没像昨天那样脸红。 她收起打火机,轻轻地说了句: “你这人,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 苏云看著大殿中央那个正被灯光照得辉煌无比的红地毯,眼神变得有些深远。 “我就是个修补匠。” “专门修补……那些不完美的梦。” 朱琳愣住了。 大殿那边,杨洁导演的声音传来:“朱琳!朱琳在哪?过来试光!” “来了!” 朱琳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在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她突然回过头,衝著角落里的苏云展顏一笑。 那一笑,如百花盛开。 “那个打火机,送你了。” “算是……抵了一盒百雀羚。” 苏云低头看著手里那个还带著她体温的打火机。 上面刻著一行小字:上海·1980。 他笑了笑,把打火机紧紧攥在手心里。 这笔买卖,赚大了。 地毯的问题解决了,拍摄进度一下子快了起来。 但苏云並没有閒著。 他就像个幽灵一样,游荡在片场的每一个角落。 哪里有麻烦,哪里就能看到那个白衬衫的身影。 下午三点,又卡壳了。 这次是孙悟空的戏。 按照剧本,孙悟空要给乌鸡国太子展示神通,变成一个小人儿立在太子的手心里。 在那个没有绿幕、没有电脑cg的年代,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这怎么拍?” 六小龄童蹲在椅子上,抓耳挠腮,“把我拍小了容易,只要镜头拉远就行。可怎么能同时让太子的手显得那么大?” 杨洁和王崇秋对著摄像机比划了半天,愁云惨澹。 “要不……剪纸?”有人提议,“剪个孙悟空的小纸人贴在手上?” “太假了!”杨洁一口否决,“那是动画片!我要的是真人!” 气氛再次凝固。 苏云坐在远处的道具箱上,手里把玩著那个打火机,本来不想出头。 有些风头,出一次是惊艷,出两次是能干,出三次……那就招人恨了。 但看著杨洁那个急得快要上火的样子,他又有点於心不忍。 这毕竟是《西游记》啊。 “那个……” 苏云嘆了口气,还是走了过去。 他这一动,周围人的目光瞬间就集中了过来。现在的他,在剧组里说话的分量,已经不知不觉间超过了那个副导演。 “小苏!你又有办法?”杨洁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其实吧,这在物理上叫透视原理。” 苏云没直接说怎么做,而是先找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图,“人眼看东西,近大远小。只要把两人拉开距离,利用摄像机的景深……” “这我知道!”王崇秋打断道,“可是如果拉开距离,焦距不一样,肯定有一个是虚的啊!” “那就把光圈缩到最小,用超焦距。” 苏云指了指那个大殿的台阶,“让太子站在台阶最下面,手往前伸,离镜头大概半米。让猴哥站在大殿最里面,离镜头二十米。” “然后,”苏云眯著眼比划了一下,“在这个角度,让猴哥的位置正好落在太子手掌的视觉延长线上。” “最关键的是——” 苏云转头看向负责灯光的师傅,“光要极亮!因为光圈小了进光量不够。必须把咱们所有的灯都架上去,对著猴哥打!让他亮得发白!” 这就是电影史上最古老、也最经典的“强行透视法”。 在《指环王》拍霍比特人的时候还在用,但在1982年的中国,这绝对是黑科技。 说干就干。 整个剧组又被苏云指挥得团团转。 太子汪粤(第一任唐僧,此时客串太子)举著手,胳膊都酸了。 六小龄童站在二十米开外,被四五盏大灯烤得几乎要冒烟。 “再往左一点……好!停!” 苏云趴在摄像机后面,亲自校对著位置,“猴哥,你別动,就站在那块砖上!太子,你的手稍微合拢一点,做出托著东西的感觉!” “预备——开机!” 隨著王崇秋按下快门。 监视器里呈现出了一个奇蹟般的画面: 巨大的手掌心中,一个栩栩如生的、只有拇指大小的孙悟空正在抓耳挠腮,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清晰可见。 没有特效,没有剪辑。 就是纯粹的、物理空间上的视觉欺骗。 “成了!真的成了!” 这一次,连一向稳重的王崇秋都忍不住叫出了声,“这画面……简直不可思议!” 杨洁激动得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她看著那个画面,又转头看著正在帮六小龄童擦汗的苏云。 那个年轻人,一脸的平静。 好像他刚才做的,不是解决了一个困扰全剧组的技术难题,而是隨手修好了一个坏掉的水龙头。 杨洁深吸了一口气。 她走到苏云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苏。” “哎,导演。”苏云回过头。 “你老实告诉我,”杨洁的眼神无比锐利,像是要看穿他的灵魂,“你真就是个文化站的临时工?” 苏云顿了一下。 他知道,到了摊牌的时候了。 过度的藏拙是虚偽,適当的展露才是进阶。 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站直了身体,收起了那种嬉皮笑脸,露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和诚恳: “导演,身份是个临时工,但这颗想把《西游记》拍好的心,是正式的。” “我琢磨这些,不图別的。就图以后能在电视上看到咱们中国人自己的神话,不比外国人的差。” 杨洁沉默了良久。 突然,她笑了。笑得很舒展,很欣慰。 “好一个不比外国人的差。” 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在那个写满分镜头的本子上刷刷写了一行字,然后撕下来,递给苏云。 “这是我给台里写的条子。” “从今天起,你就是剧组的『特约顾问』。虽然没有编制,但工资按副导演的级別发。吃住隨剧组。” 杨洁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那个地毯的钱,剧组报销。不能让英雄又流汗又流血。” 苏云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条。 手指轻轻摩挲著那上面力透纸背的字跡。 这不仅是一张条子。 这是他苏云,在这个辉煌的80年代,拿到的第一块通关令牌。 “谢杨导栽培。” 苏云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笑得灿烂,“那我以后,可就赖上您这顿红烧肉了。” 不远处。 朱琳正拿著小扇子扇风,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个方向。 看到苏云接过条子,她嘴角微微上扬,低头轻笑了一声。 “这傢伙……” “还真让他给混进来了。” 0006【一碗小餛飩里的「盛世」】 夜深了。 扬州的夜,带著股湿漉漉的水汽。 剧组收工后,大明寺恢復了千年的寂静。 只有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叫著,偶尔夹杂著几声远处运河上传来的汽笛声。 苏云洗了个澡。 就在后院的水井边,打了一桶凉水,兜头浇下。 爽。 白天的暑气和一身的臭汗,顺著脊梁骨流进了泥地里。 他换上那件早就洗得发白的跨栏背心,下身是一条宽鬆的军绿色大裤衩,脚上踩著一双人字拖。 这才是扬州夏天的正確打开方式。 肚子“咕嚕”叫了一声。 剧组晚饭是大锅菜,抢得慢了连汤都不剩。这会儿正是饿的时候。 苏云摸了摸兜。 还有五块钱。在这个年代,这是一笔巨款,够吃顿好的。 他刚想推车出门,却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招待所楼下的玉兰树旁。 朱琳换下了戏服。 穿了一件简单的碎花连衣裙,手里拿著那个他在大殿里借给她的打火机,一下一下地按著。 火苗在夜色里明明灭灭,照亮了她有些发呆的侧脸。 “想家了?” 苏云走了过去,声音不大,没惊动树上的鸟。 朱琳嚇了一跳,手里的火苗猛地灭了。 看到是苏云,她拍了拍胸口,那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是你啊。” 她鬆了口气,隨即又有些不好意思,“没想家。就是……有点饿。” 到底是大家闺秀,说个“饿”字都带著点难为情。 苏云乐了。 他指了指外面的巷子:“巧了,我也饿。我知道巷子口有家柴火小餛飩,皮薄馅大,汤里放猪油渣和紫菜。去尝尝?” 朱琳犹豫了一秒。 这么晚,孤男寡女。 但肚子又很配合地叫了一声。 “走吧。”苏云没给她拒绝的机会,直接推著车,“坐后座,我带你。这时候没公交了。” …… 巷子口的餛飩摊,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 一口大铁锅冒著热气,摊主是个驼背的老头,正慢悠悠地包著餛飩。 “两碗,加辣油,多放点香菜。” 苏云熟练地找了个稍微乾净点的方桌,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凳子,示意朱琳坐下。 朱琳坐得很端正。 在这个充满市井烟火气的小摊上,她那种书卷气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异常动人。 “今天谢谢你。” 她突然开口,“如果不是你那个造雾的主意,我那个镜头拍不出那种感觉。” “谢我干什么。” 苏云拿起桌上的醋壶,给两个小碟子倒了点醋,“要谢就谢这个时代。咱们都是赶路人,正好碰上了。” 餛飩端上来了。 热气腾腾,汤麵上漂著碧绿的葱花和金黄的油渣,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朱琳拿起勺子,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汤。 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 “真鲜。” “那是。”苏云大口吃著,一点不顾形象,“这可是正经的高汤。这年头,做生意的人实在,没那么多添加剂。” 两人吃了一会儿,身体都暖和了起来。 “苏云。” 朱琳放下了勺子,看著对面这个狼吞虎咽的男人,“你真的是自学的?我看你懂的东西,比电影学院的老师还多。” “算是吧。” 苏云喝完最后一口汤,满足地嘆了口气,“我看杂书多。而且……” 他抬起头,目光透过那层薄薄的水蒸气,看著朱琳。 “我觉得《西游记》不应该只是个儿童剧。它应该是史诗,是咱们东方的魔幻大片。既然要做,就得用最野的路子,做最牛的事。” 朱琳看著他。 灯泡昏黄的光晕打在他脸上。这一刻,这个穿著跨栏背心、脚踩人字拖的男人,眼里有一种让她看不懂、但又极其震撼的光芒。 那是一种超越了这个时代的野心和自信。 “你会红的。” 朱琳突然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你也一定会做大事。” “借你吉言。” 苏云从兜里掏出几张毛票,压在碗底下,“到时候我要是发了財,专门请你拍电影。女主角只能是你。” 朱琳脸一红,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又胡说。” 但这一次,她没有躲闪苏云的目光。 回招待所的路上,朱琳坐在苏云的自行车后座上。 路不平,车有点顛。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拽住了苏云背心的衣角。 苏云感觉到了腰间的拉扯。 他没有回头,只是脚下蹬得更稳了些。 风吹过,带著路边槐花的香气,还有身后女人身上淡淡的百雀羚味儿。 这一夜,月色真好。 第二天一早,剧组的气氛有点不一样。 紧张。 极其紧张。 因为昨天的样片衝出来了。 那时候拍电视剧不像现在,拍完就能在监视器上看回放。 用的是磁带和胶片混合的模式,特別是那种特技镜头,得等冲洗出来才知道成不成。 扬州没有专业的洗印厂,这是连夜送到南京,今早又加急运回来的。 招待所的一楼大厅,临时改成了一个看片室。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杨洁、王崇秋、荀皓,还有几个主演都坐在小马扎上,大气都不敢出。 苏云依旧坐在角落里,手里转著一支原子笔。 “滋滋……” 放映机转动,一道光束打在掛在墙上的白床单上。 画面亮起。 先是那个“天宫”的镜头。 画面中,白色的云雾如流淌的银河,缓缓漫过破旧的青石板。 在侧逆光的勾勒下,那些云雾有了厚度,有了质感。 朱琳站在雾中,眼神空灵。 紧接著,镜头开始平滑推进。 没有一丝抖动。 那种如呼吸般自然的推拉感,配上繚绕的云雾,瞬间让这个简陋的破庙,有了一种九天之上的神圣感。 “嘶——” 黑暗中,不知道是谁吸了一口凉气。 “这太美了……”王希钟老先生喃喃自语,“这哪是拍戏啊,这是画啊。” 紧接著,是那场红地毯的戏。 画面一转,阴鬱、肃杀。 那条用废旧工业毛毡铺成的甬道,在镜头里呈现出一种令人压抑的暗红色。那不是地毯,那是一条流淌的血河。 乌鸡国国王的冤魂,在那层薄薄的绿纱和特殊光影的处理下,真的“飘”了起来。 他脸色惨白,眼窝深陷,周围泛著幽幽的绿光。 不恐怖。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淒凉和冤屈。 “啪!” 灯亮了。 杨洁猛地站起来,眼圈有点红。 她没说话,只是环视了一圈眾人。 大家都被震住了。在此之前,没人相信那个破破烂烂的现场,能拍出这种电影级別的画面。 “小苏。” 杨洁转过身,看向角落。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转了过去。 苏云停下了转笔的手,站起身:“导演,有瑕疵?” “有。” 杨洁的声音很沉,“瑕疵就是,你把我们的眼界养刁了。以后要是拍不出这水平,这戏我就没法交代了。” 眾人哄堂大笑。 但这笑声里,透著服气,透著敬畏。 苏云也笑了笑,没接茬。 他知道,这一刻,他在这个剧组的位置,稳如泰山。 然而,还没等大家高兴两分钟,负责后勤的李成儒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 “杨导!不好了!” 0007【212吉普与「工业垃圾」】 李成儒手里捏著一张电报纸,脸色煞白,“刚接到台里的急电。下一批的胶片……卡住了。” “什么叫卡住了?”杨洁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说是进口指標没批下来。索尼的带子没了,柯达的胶片也没了。” 李成儒急得直跺脚,“现在的库存,顶多还能拍两天!两天后,咱们就只能拿著空机器乾瞪眼了!” 房间里瞬间一片死寂。 这就是80年代搞艺术最绝望的地方。 你有才华,有热情,有本事。但你没资源。 在这个计划经济的尾巴尖上,没有指標,你有钱都买不到东西。 杨洁身子晃了一下,扶住了桌子。 “这是要逼死我啊……” 大家都低下了头。这是硬伤,属於不可抗力,神仙也没辙。 “两天?” 角落里,苏云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很平静。 平静得有些突兀。 “两天够了。” 苏云从兜里掏出那半包“大前门”,但想起这里是看片室,又塞了回去。 他走到李成儒面前,拿过那张电报看了一眼。 “指標卡在轻工部?” “对啊!说是外匯额度紧,给砍了。”李成儒嘆气。 “那如果,咱们不用外匯呢?” 苏云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如果咱们能搞到那种……不需要指標的『內部流出』货呢?” “內部流出?”杨洁愣了,“你是说……走私?” “那是犯法,咱们不干。” 苏云摆了摆手,“我说的是,保定胶片厂积压在南京办事处仓库里的那一批『特供』试验品。” 所有人都懵了。保定胶片厂?那是国產乐凯的老家。 “我知道大家想说什么。” 苏云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国產片颗粒粗,感光度低。但是……” 他顿了顿,竖起一根手指: “如果用特殊的药水配方进行『增感显影』,这种粗颗粒,反而能做出一种古画般的质感。” “而且据我所知,保定厂去年为了在华东推广,运了一批试验型胶片到南京的转运库。结果因为参数不达標,这批货一直积压在那儿,成了办事处的烫手山芋。” 苏云看著杨洁,目光坚定,“给我一辆吉普车,再给我开一张介绍信。我去趟南京。一来一回,加上谈生意,两天足够。我拉一车胶片回来。不要外匯,只要人民幣。” 杨洁盯著他看了足足五秒。 这是一个疯狂的赌博。 但现在的局面,不赌也是死。 “成儒!”杨洁猛地一拍桌子,“把剧组那辆北京212给他!另外,財务那还有多少现金?全给他带上!” “不用全带。” 苏云笑了,笑得像个即將去抄底的奸商,“给我两千就够。剩下的,我拿技术跟他们换。” 这一次,他不光要解决胶片。 他还要顺手在那个胶片厂,埋下自己在这个时代的第一颗“商业暗桩”。 毕竟,未来的中国电影市场,胶片就是印钞机。 而掌握了核心显影技术的他,就是那个印钞机旁边的——守门人。 去南京的路,是用屁股丈量的。 bj212吉普车,在这个年代是身份的象徵,也是对应腰椎间盘突出的刑具。 扬州到南京虽然不算远,但中间隔著长江。这时候还没有高速,得走老国道,还得排队等轮渡。 钢板弹簧的悬掛硬得像铁,压过路面上一颗石子,都能精准地传导到尾椎骨上。 苏云坐在副驾驶,手把抓手都要攥出水来了。 开车的李成儒倒是兴奋得很。 “我说苏顾问,您这路子够野的啊。” 李成儒单手扶著方向盘,“连保定厂压在南京库里的陈年烂帐您都知道?咱们就带这两千块钱,能把货拉回来?” 风从敞开的车窗灌进来,夹杂著江风的湿气。 苏云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压压晕车劲儿。 “成儒哥,做买卖,钱是次要的。”苏云看著窗外,“关键是你能不能挠到对方的痒处。” “痒处?”李成儒瞥了他一眼。 “他们现在积压的那批货,在他们眼里是废品,是事故,是得想办法抹平的帐。” 苏云弹了弹菸灰,“咱们去拉货,那是帮他们『消灾』。你说,是咱们求他,还是他求咱们?” 李成儒琢磨了一下,乐了:“嘿,您这脑子,天生就是干倒爷的料!在文化单位屈才了!” 苏云笑了笑,没接茬。 他的目光有些深邃。 这次带李成儒出来,他是有私心的。 这人虽然嘴碎、爱显摆,但是讲义气、路子野、执行力强。 未来的“悟空文化”,缺这么个能衝锋陷阵的大管家。 这一路,就是那是面试。 …… 四个小时后。南京,鼓楼区。 保定胶片厂驻苏办事处。 这是一座有些年头的苏式小楼,院子里杂草丛生。 苏云没让李成儒把车直接开进办公楼。 “去后门。”苏云指了指路,“先去仓库。” 吉普车绕到后门。 透过铁柵栏,能看到露天堆场上,堆著几百个黑色的铁皮罐子,上面盖著的油布都积了灰。 那些就是用来装电影胶片母带的密封罐,此刻却像垃圾一样被丟在角落里。 苏云的心跳快了两拍。 “t-82-exp-04。” 苏云指著离得最近的一个罐体上的喷漆,“就是这批。因为乳剂异常被退回来的货,在这个办事处压了一年了。” 李成儒凑过来:“怎么著?这就是您说的宝贝?” “在不懂行的人手里是废品,在我手里,它是黄金。” 苏云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去见正主。这一仗,咱们要把这办事处主任忽悠瘸了。” “你看那个罐子上的標號。” 苏云指著离得最近的一个罐体,上面用白漆喷著“t-82-exp-04”。 “t代表试验型,exp是乳剂异常。如果我没猜错,这批胶片的问题在於卤化银晶体颗粒大小不均,导致感光度不稳定。” 苏云的声音很轻,却很篤定,“只要用『高温快速显影法』,控制住银盐的沉淀速度,这种不稳定就能变成一种独特的『噪点风格』。” 李成儒听不懂什么卤化银,但他听懂了苏云语气里的那种掌控感。 这小苏顾问,是真的懂行。 “走,去见正主。” 苏云拍了拍手上的铁锈,转身上车。 这一次,吉普车直接开到了厂部办公楼楼下。 李成儒也是个戏精,一下车就摆出了“央视製片主任”的架势,皮包一夹,迈著八字步就进去了。 0008 刘主任 办事处的销售刘主任,是个地中海髮型的中年人。 正为了仓库里那批积压物资发愁呢——总厂那边发函催问库存处理情况,这要是处理不掉,今年的奖金全得泡汤。 见两个穿著体面、开著吉普车、张口就是“中央台”的人进来,刘主任有点懵。 “二位这是……” 苏云没说话,自顾自地找了个沙发坐下,眼神在这个简陋的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上那张生產进度表上。 李成儒负责唱白脸。 “刘主任是吧?我们是《西游记》剧组的。听说你们这儿有一批……不太合格的试验品?” 李成儒把那张介绍信往桌上一拍,“我们导演说了,为了支持民族工业,打算帮你们消化一部分。怎么样,给个面子?” 刘主任一听“不合格”,冷汗就下来了。 这可是家丑。 “这……同志,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厂的產品都是优等品,哪有什么不合格……” “t-82-exp-04。” 一直沉默的苏云突然开口,报出了一串代码。 刘主任的表情僵住了。 苏云站起身,走到刘主任面前。他比刘主任高半个头,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瞬间拉满。 “刘主任,明人不说暗话。” 苏云的声音平静而有力,“那批胶片的乳剂配方里,是不是明胶的比例调高了5%?导致涂布不均匀,感光度在asa100到400之间乱跳?” 刘主任张大了嘴巴,像见了鬼一样。 这是厂里的核心机密,这年轻人怎么知道得比技术员还清楚? “这批货,除了我,没人敢用,也没人会用。” 苏云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卖给我,算『处理积压物资』,是你的功劳。烂在库房里,那就是『浪费国家財產』,是你的罪过。” “刘主任,这笔帐,你会算吧?”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电风扇转动的声音。 半分钟后。 刘主任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换上了一副討好的笑脸,亲自给苏云倒了杯水。 “哎呀,专家!真是专家!您看这事儿闹的……既然是给《西游记》用,那就是政治任务!我们一定配合!一定配合!” 苏云接过水杯,抿了一口。 鱼,咬鉤了。 谈判比想像中还要顺利。 或者说,这根本不是谈判,这是“单方面屠杀”。 对於南京厂来说,苏云就是天上掉下来的救苦救难观世音。 那批占了半个仓库的废胶片,苏云用“原材料回收价”给包圆了。 一卷標准的柯达胶片要几十美金。 而这批货,折算下来,一卷只要两块钱人民幣。 这哪里是买胶片,这简直是在捡大白菜。 李成儒签合同的时候,手都在哆嗦。他偷偷拉过苏云:“哥们,这也太黑了吧?咱们这算不算……趁火打劫?” “这叫双贏。” 苏云把钢笔帽扣上,笑得云淡风轻,“他们清了库存,咱们有了带子。国家省了外匯。这不叫好事?” 合同签完,开始装车。 几百罐胶片把吉普车的后座和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连李成儒坐的地方都快没了。 临走前。 苏云让李成儒先去车上等著。 他独自一人,走进了厂长办公室。 十分钟后。 苏云出来了。手里多了一张盖著红章的“技术合作协议”,口袋里少了一张写满化学公式的信纸。 那是他给南京厂留下的“改良配方”。 他在那个配方里,稍微调整了卤化银晶体的排列结构。 这一点小小的改动,能让国產胶片的清晰度提升30%。 作为交换。 南京厂给了他一个承诺:未来三年內,苏云拥有该厂所有“试验型胶片”的优先採购权,且价格锁定。 这就是苏云埋下的第一颗“暗桩”。 在这个即將迎来影视爆发的年代,掌握了廉价且高质量的胶片渠道,就等於掌握了那些穷得叮噹响的独立导演的命脉。 …… 回程的路上。 车子更顛了,因为载重太大。 李成儒一边把著方向盘,一边忍不住回头看那堆铁罐子,嘴都要咧到耳朵根了。 “苏顾问,我是真服了。” 李成儒感慨道,“我在圈里混了这么多年,像您这么懂技术、又这么会做人的,头一回见。您这一手,给剧组省了至少十几万!” “省钱不是目的。” 苏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渐晚的天色,“成儒哥,回去之后,这批胶片的来路,得怎么说,你心里有数吧?” 李成儒眼神一闪,立马心领神会。 “明白!这批货,那是您苏顾问动用了通天的关係,求爷爷告奶奶,从保密单位搞出来的『特供品』!那是无价之宝!” 苏云笑了。 这就对了。 这就是为什么他要带李成儒来。 事情要办得漂亮,话也要传得漂亮。 在杨洁那里,这是功劳;在台领导那里,这是本事;在整个圈子里,这就是他苏云不可替代的资本。 “还有个事儿。” 苏云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递给李成儒。 “这是什么?”李成儒接过来看了一眼,借著路灯,只见上面画著几个卡通猴子的形象,还有一些奇怪的格子。 “我设计的《西游记》掛历和贴纸草图。” 苏云淡淡地说,“剧组现在穷,光靠省钱不是办法,得学会赚钱。” “赚钱?”李成儒眼睛瞪圆了,“咱们是国家单位,还能做买卖?” “这叫『宣传品』。” 苏云纠正道,“咱们把孙悟空的形象印在掛历上,印在书包贴纸上,卖给老百姓。老百姓买回去贴墙上,是不是就等於天天给咱们剧组做gg?这叫『以商养艺』。” “这……”李成儒的商业嗅觉被触动了。 在这个年代,掛历是硬通货。谁家过年不买本掛历?要是印上六小龄童的孙悟空…… “这事儿,杨导不懂,也没精力管。” 苏云盯著李成儒的眼睛,“成儒哥,你在bj面儿广,印刷厂那边你熟。这事儿交给你去跑。赚了钱,剧组拿大头,改善伙食;剩下的……那是辛苦费。” 李成儒握著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他听懂了。 这是苏云送给他的一场富贵,也是两人“合伙”的投名状。 “苏老弟……” 李成儒连称呼都变了,“您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那是走一步看一步啊,您这是看了一百步啊!” “路还长著呢。” 苏云闭上眼睛,隨著车身的顛簸,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这才哪到哪。” …… 第二天中午。 那辆满载著“工业垃圾”的吉普车,灰头土脸地开进了大明寺。 整个剧组都轰动了。 杨洁看著那一车厢的胶片,激动得手都在抖。 她不在乎这胶片是哪来的,也不在乎是不是试验品,只要能拍,那就是救命粮! “快!卸车!” 杨洁高声指挥著,“今晚通宵!把落下的进度抢回来!” 人群中,苏云疲惫地从副驾驶下来。 他没去邀功。 只是站在树荫下,看著那一罐罐胶片被搬进屋里。 朱琳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她手里拿著一块湿毛巾,递给苏云。 “擦擦吧,脸都成花猫了。” 苏云接过毛巾,上面带著一股淡淡的百雀羚香味。 他胡乱擦了一把脸,感觉活过来了。 “怎么样?顺利吗?”朱琳轻声问。 “幸不辱命。” 苏云笑了笑,声音有些沙哑,“未来几天的戏,你有得忙了。” “我不怕忙。” 朱琳说,语气坚定,“只要是你掌镜,我就敢演。” 苏云愣了一下。 隨后,他把毛巾掛在脖子上,看著不远处正在忙碌的剧组,低声说了一句: “好。那我们就一起,给这个时代,留点念想。” 0009【点石成金】 保定厂那批代號“t-82”的胶片拉回来了,隨之而来的还有满屋子的质疑声。 在这个圈子里,这批“试验品”的名声早就臭了。 摄影师王崇秋看著那堆铁罐子,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手掌在冰凉的罐身上反覆摩挲,像是在確认某种不幸的预兆。 “小苏,这真能行?我以前试过这批片子,感光度乱跳,噪点大得像麻子脸。要是拍砸了,全剧组几天的血汗可就白流了。” “按常规洗法,確实是麻子脸。” 苏云挽起袖子,露出一截沾著油污的小臂。 招待所一楼那间无窗杂物间已被他徵用,改成了临时暗房。 桌上一字排开著碳酸钠、对苯二酚、溴化钾,甚至还有一瓶速溶咖啡粉。 “但要是给它『吃』点偏方,麻子脸也能变成水墨画。”苏云指了指那堆瓶瓶罐罐,眼神篤定,“王老师,这一炉,我亲自来炼。” 厚重的木门合上,“啪”的一声,红色安全灯亮起。 狭小的空间瞬间被染上一层曖昧而压抑的血红,空气中瀰漫著酸性定影液刺鼻的气息—— 那是摄影师最熟悉的战场味道。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苏云像个调酒师,精准地控制著量杯里的液体。 普通显影液求“快”求“锐”,但他调製的这一份,旨在用极低的浓度和漫长的显影时间,去“抚平”那些暴躁的卤化银颗粒。 “高温易爆,那就低温慢燉。” 显影罐被浸入借来的冰水中,温度死死压在18度。 黑暗中,只有液体晃动的“哗哗”声和苏云沉稳的呼吸。 他在赌。赌前世那位金像奖摄影大师传授的“迫冲法”,在这个年代依然是降维打击的神技。 四十分钟后。定影,水洗,晾乾。 当第一条湿漉漉的胶片从水槽里拎出,守在门口的王崇秋和杨洁几乎是撞门而入。 “快!上观片器!”杨洁的声音都在发颤。 苏云不紧不慢地將底片夹上灯箱,开关按下。 没有想像中的粗糙噪点。那一瞬间,王崇秋贴在放大镜前的脸僵住了。 底片上的影像並非柯达胶片那种割眼的锐利,而是一种奇异的“柔焦”感。 原本粗糙的颗粒在特殊药水的腐蚀与晕染下,竟呈现出类似宣纸的纹理。 尤其是朱琳的特写,侧逆光下,颗粒仿佛化作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给人物镀上了一层梦幻般的柔光。 不像是照片,倒像是用碳粉笔细细描摹的素描,透著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意。 “这……这是怎么弄出来的?”王崇秋猛地抬头,像看怪物一样看著苏云,“这简直是自带滤镜啊!” “因材施教。”苏云靠在门框上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藉此掩饰手指微微的颤抖, “这批胶片银含量高,只要控制住显影速度,那种厚重感进口片子比不了。拍神话剧,正好。” 杨洁盯著灯箱久久未语,良久,她转身重重拍在苏云肩上。 “小苏,你这双手是金子做的。这批片子,能用!而且要大用!” 苏云笑了。他知道,在这个剧组,他的技术神话彻底立住了。 从此以后,哪怕他提出再离谱的方案,这帮人也会把命交给他。 技术问题解决了,但钱的问题还在勒著剧组的脖子。 那批胶片虽便宜,也是真金白银买的。剧组帐面上,此刻比苏云吃得精光的饭盒还乾净。 中午,招待所门口台阶上。 李成儒夹著破皮包,满头大汗地跑回来,一屁股坐在苏云身边,抓起水壶猛灌。 “怎么样?”苏云没抬头,扒拉著最后一口米饭。 “悬。”李成儒抹了把汗,“扬州印刷厂的老刘看了图,印是能印,但怕卖不出去。他说现在的掛历都印刘晓庆、陈冲那些大美女,咱们印个满脸毛的猴子,谁要啊?” 这是80年代初的思维定式,在这个时代的人眼里,“美”才是卖点。谁能想到那只猴子未来会成为中国最大的ip? “成儒哥,你告诉老刘。”苏云放下饭盒,眼神陡然锐利,“咱们不卖『美』,咱们卖『神』。” “神?” “明年是1983年,什么年?” “猪年啊。” “不,我说的是人心。”苏云捡起树枝在地上画了个方框,“改革开放日子好了,心活了,也容易虚。老百姓需要一个能镇场子、保平安、代表『本事』的形象。” “孙悟空是什么?是斗战胜佛,是打不死的小强!咱们不做花里胡哨的掛历,就做『不乾胶贴纸』。主打一个『辟邪』、『提气』!不做百货大楼,走新华书店、邮局,特別是学校门口的小卖部。” 苏云语速极快,逻辑清晰得可怕:“一张印十二个不同造型的孙悟空,卖一毛钱。你想想,小学生能把这电视里的猴哥贴在铅笔盒上、书包上,他们能不疯?” 李成儒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仿佛看到了全国几亿小学生挥舞著硬幣冲向小卖部的画面。 在娱乐匱乏的年代,这简直是降维打击。 “还有,”苏云压低声音,“告诉老刘,不给预付款,咱们跟他『联营』。卖一张分他三分钱,卖不出去货拉回来赔他纸钱。” “这……空手套白狼啊?”李成儒惊了。 “这叫风险共担,利益共享。”苏云拍了拍他的肩,“去吧,告诉他是央视独家授权。过了这个村,以后他跪著求咱们都不带理的。” 李成儒盯著苏云看了半天,最后狠命点了点头,抓起皮包就跑:“苏老弟,亏你没生在旧社会,不然绝对是个买下半个中国的大资本家!” 看著那远去的背影,苏云笑了。 资本家? 不,他要做这片文化荒漠里的播种者。 顺便,收割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水费”。 扬州的戏份杀青,《除妖乌鸡国》样片送回bj,台领导只回了一个字:“好!” 据说主管文艺的副台长特批了一笔经费,虽不多,但这针强心剂足够剧组撑到九华山。 离別总是来得很快。朱琳要走了,她是来救场的,戏份本就不多。 傍晚,大明寺的银杏树下,夕阳將影子拉得老长。 朱琳换回了来时的白衬衫蓝裙子,清爽得像阵风。 她提著简易行李包,脚尖轻轻踢著地上的落叶。 周围人来人往,搬道具的、拆布景的嘈杂不堪,但他俩之间仿佛隔出了一片真空。 “我要回bj了。”朱琳打破沉默,抬起头,眼神有些闪烁,“你……以后会来bj吗?” “会。”苏云回答得斩钉截铁,“不出三个月,我就得去bj。到时候还得找你蹭饭。” “谁要管你饭。”朱琳嗔了一句,眼圈却有些红。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印著红梅的硬皮日记本递过去,“看你总在破纸片上写画,这个留给你记灵感吧。我没用过。” 本子沉甸甸的,散发著淡淡纸香。苏云翻开第一页,一行娟秀的钢笔字映入眼帘: “愿你的梦,比这光影更长。”——赠苏云 没有落款,但字如其人,端庄中透著韧劲。 在这个含蓄的年代,这就是最露骨的情书。 苏云合上本子,看著她的眼睛:“朱琳同志,作为回礼,我也送你一样东西。” 他从口袋掏出一张摺叠好的信纸,那是他熬夜画的分镜脚本。 朱琳好奇地打开,只见画上是一位雍容华贵的女王,正含情脉脉地看著身披袈裟的和尚。旁边的台词写著: “御弟哥哥,若有来生……” 朱琳的手颤抖了一下。画中女王的眉眼,分明就是她自己。 “这是《趣经女儿国》的草图。”苏云的声音低沉温柔,“我跟杨导说过,这集戏,必须等你。哪怕等到明年、后年,也得是你。这个角色,是你逃不掉的命。” 朱琳看著那张图,眼泪终於没忍住。那是被懂得的感动,也是被期许的震撼。 远处吉普车的喇叭声响起。 “我走了。” “去吧。”苏云看著她上车的背影,嘴角扬起自信的弧度,“等我去bj时,就不再是这个一穷二白的临时工了。到时候请你在全聚德吃鸭子,管饱。” 吉普车捲起尘土远去。 苏云站在原地,手里紧攥著那本红梅日记,目光却已转向南方,转向那个正在酝酿惊天巨变的商业江湖。 “成儒哥!” 他猛地转身,衝著远处正在搬箱子的身影喊了一嗓子:“別搬了!赶紧把贴纸样板送去印刷厂!三天之內,我要看到成品!” “咱们的『取经路』,才刚刚开始!” 0010 赌上身家的那抹「红」 李成儒败了。 败得很惨。 扬州红旗印刷厂那两扇斑驳的大铁门外,李成儒蹲在路牙子上,脚下踩灭了三个菸头。 那原本梳得油光鋥亮的大背头,这会儿耷拉下来几缕,被汗水粘在额头上,显得格外狼狈。 看见苏云骑著车慢悠悠地晃过来,李成儒吐出一口唾沫,恨恨地骂了一句: “这帮孙子,真他妈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他还说什么了?”苏云问。 “他说,別拿央视嚇唬人。央视的活儿自有bj新华厂干,轮不到他们这地方小厂。除非……”李成儒咬了咬牙,“除非咱们能弄来『铜版纸』的指標。不然,免谈。” 苏云笑了。 厂里缺的不是订单,缺的是原材料。 没有纸,机器转得再快也是空转。 苏云把车停好,整理了一下领口,从兜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软中华”。 在扬州这地界,这一包烟,顶普通工人半个月工资,那是真正的“核武器”。 “成儒哥,学著点。” 苏云拍了拍李成儒的肩膀,“跟这种国营厂长打交道,不能谈生意,得谈『困难』。” …… 厂长办公室。 刘厂长正端著茶缸子看报纸,眼皮子都没抬:“不是说了吗?没纸!没指標!那是违反纪律的事,谁来都没用!” “刘厂长,觉悟高啊。” 苏云没坐,而是直接走过去,把那包“软中华”轻轻放在了办公桌上,正好压在那张《人民日报》的报头旁。 红色的烟盒,红色的报头,交相辉映。 刘厂长的目光被那抹红色烫了一下,终於抬起了头。 “你是……” “我是《西游记》剧组的顾问,苏云。” 苏云声音压得很低,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稳重,“刘厂长,我不让您违规。我今天来,是给咱们红旗厂送『救济粮』来了。” “救济粮?”刘厂长冷笑,“我这几百號人的大厂,要你救济?” “不需要吗?” 苏云指了指窗外那些生锈的机器,“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听了听。四台海德堡对开机,只有一台在响。剩下的都在趴窝。为什么?没活儿吧?或者说,有活儿没纸吧?” 刘厂长的脸色变了变。这是厂里的痛处。 “我也知道您的难处。全厂几百张嘴等著吃饭,奖金髮不下来,工人们都在骂娘。” 苏云身子前倾,那双眼睛死死盯著刘厂长,“如果我现在告诉您,有一批活,不需要用您的一两纸,还能给厂里留下三千块钱的『加工费』。这笔钱,能给大伙儿每人发十斤猪肉。您干,还是不干?” “不用纸?”刘厂长愣住了,“你自带纸?” “对。” 苏云从包里掏出一张样张——那是他用普通的白纸,反面涂了胶水,又贴了一层蜡纸做成的简易“不乾胶”样本。 “这种纸,叫『不乾胶』。是我从南方搞来的『特殊材料』。” 其实就是他在剧组用剩的下脚料拼的,他在赌这厂长没见过世面。 “您只管出机器,出油墨,出人工。纸我来供。这就不占您的『计划指標』了吧?这就不算违规了吧?” 刘厂长拿起那张纸,反覆摩挲著。 他確实没见过这种撕开就能贴的玩意儿。 “可是……”刘厂长还在犹豫,“这要是上面查下来……” “谁说是私活?” 苏云猛地直起腰,声音拔高了八度,一脸的正气凛然,“刘厂长!这是央视《西游记》剧组委託咱们厂进行的『新材料印刷实验』!是为了填补国內印刷技术空白的『政治任务』!” “这要是做成了,那是红旗厂的技术革新!是您刘厂长的政绩!” “到时候,剧组给您送一面锦旗,上面写著『支持国家文化建设』。我看哪个工商局的敢查您的帐?” 一软一硬,一利一名。 刘厂长的心理防线,终於崩塌了。 他看了看那空荡荡的车间,又想了想工人们那要把他吃了的眼神。 “那个……” 刘厂长咳嗽了一声,手不自觉地盖住了那包烟,“苏顾问是吧?既然是『技术实验』,那咱们倒是可以……研究研究。” 谈是谈下来了,但真正的折磨才刚开始。 所谓的“自带纸张”,其实是苏云吹的一个巨大的牛逼。 1982年,中国根本没有成熟的不乾胶生產线。进口的艾利纸贵得像金箔,根本用不起。 苏云必须自己造纸。 接下来的三天,对於李成儒和那几个被忽悠来的印刷厂小工来说,简直就是地狱。 厂房后院的一个废弃车间里。 苏云穿著个大裤衩,光著膀子,戴著口罩,正围著一口大铁锅转。 锅里熬的不是饭,是胶。 “再加点松香!搅拌速度別停!” 苏云大吼著,汗水顺著胸肌往下淌,流进裤腰里。 这是最原始的“土法上胶”。 用聚乙烯醇加松香,熬成粘稠的胶水。 然后找来最便宜的铜版纸,这是苏云让李成儒去废品站高价收来的旧掛历纸反面,或者是瑕疵纸,人工刷胶。 至於底纸? 那是用食用油浸泡过的牛皮纸,烘乾后勉强能充当离型纸。 整个车间里瀰漫著一股刺鼻的化学味和油烟味。 “苏老弟,这……这能行吗?” 李成儒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手里拿著刷子,满脸都是胶水,“这一张张刷,得刷到猴年马月去啊?” “想发財就別怕累。” 苏云手里拿著个自製的刮板,动作极其精准,每一次刮过,胶水都均匀地铺在纸面上,厚度误差不超过一毫米,“现在市面上一张进口贴纸卖五毛钱。咱们这成本不到五分钱。这一刷子下去,刷的不是胶,是人民幣!” 一听人民幣,李成儒咬著牙,手上的动作又快了几分。 但这只是第一关。 更难的是印刷。 红旗厂的那台海德堡是老古董了,套色极其不准。 尤其是印孙悟空这种色彩复杂的图案,稍微偏一点,猴脸就歪到了屁股上。 “停停停!又偏了!” 苏云站在机器旁,看著刚吐出来的一张废张,眉头紧锁。 印刷车间的主任是个老师傅,脾气也倔:“这机器就这样!皮带鬆了,齿轮也磨损了。想印准?除非你把机器拆了重装!” “那就拆!” 0011一毛钱的「战爭」 苏云二话不说,从后腰摸出那把一直带著的扳手,“给我拿个千分尺来!既然是『技术革新』,那咱们就革到底!” 那个下午,全厂的工人都围过来看热闹。 看著这个从剧组来的小白脸,满身油污地钻进机器肚子里。 他不懂修车,但他懂结构。后世那种高精度的海德堡他都摸过,这种老古董的原理是一样的。 “二號滚筒间隙调小0.5毫米!墨斗螺丝紧三圈!给我在飞达下面垫一张报纸,增加摩擦力!” 苏云的声音从机器底传出来,带著回音。 两个小时后。 “试印!” 隨著机器轰隆隆地再次启动。 一张崭新的、散发著油墨香气的贴纸被吐了出来。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苏云一把抓起,对著灯光仔细查看。 完美。 金色的猴毛根根分明,红色的披风鲜艷欲滴。 最关键的是,套色严丝合缝,那双火眼金睛仿佛要从纸上跳出来。 “好!” 围观的老师傅忍不住叫了一声好,“这手艺,绝了!比咱们厂最好的机修工都神!” 苏云一屁股坐在地上,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他看著手里那张贴纸。 这张纸上,印著十二个不同姿態的孙悟空。 这不仅是贴纸。 这是他苏云在这个时代,亲手打造的第一把“印钞机”。 “成儒哥。” 苏云把贴纸扔给发呆的李成儒,“別愣著了。裁切、包装。明天一早,咱们去『炸』市场。” 第二天清晨,扬州实验小学门口。 还没到上学时间,校门口的小卖部已经热闹起来了。 看店的是个姓王的大妈,正忙著给学生们拿铅笔、橡皮。 苏云和李成儒蹲在马路对面的树荫下,观察著这一切。 李成儒怀里抱著个纸箱子,腿有点哆嗦:“苏老弟,咱们这就直接过去卖?这要是被老师看见,或者被『打办』的人看见……” “谁说咱们去卖?” 苏云瞪了他一眼,“咱们是『厂家代表』,咱们是去『铺货』的。格调!注意格调!” 说完,苏云整理了一下衣服,拎起一捆用牛皮纸包好的贴纸,大步走进了小卖部。 “大妈,忙著呢?” 王大妈抬头看了他一眼,见是个生面孔,警惕地问:“买什么?” “不买,给您送钱来了。” 苏云笑眯眯地把那捆贴纸放在柜檯上,拆开一角,“您看这是什么?” 金光闪闪的孙悟空,瞬间吸引了周围几个正在买橡皮的小学生的目光。 “哇!是孙悟空!” 一个小胖墩眼尖,叫了起来,“是电视里的那个!” 王大妈愣了一下:“这……贴画?” “这叫『央视正版多功能不乾胶』。” 苏云隨口胡诌了个高大上的名字,“大妈,您看这成色,这光泽。您摆在最显眼的地方卖。一张一毛钱。” “一毛?”王大妈摇头,“太贵了。一根冰棍才五分。学生哪有那么多钱。” “贵才显档次。” 苏云不慌不忙,“而且,我不要您掏钱进货。这五十张先放您这儿。卖出去一张,您拿三分钱提成。卖不出去,我明天来拿走。您一分钱风险没有,白赚一包盐钱。干不干?” 王大妈的小算盘瞬间转得飞快。 不用本钱?卖一张赚三分?五十张就是一块五?这可赶上她卖两天冰棍了! “行……那就放那儿试试?”王大妈指了指柜檯最靠边的位置。 “得嘞。” 苏云把贴纸放下,刚要走,突然转身,那是从兜里掏出一张,当著所有孩子的面,撕开背后的离型纸,“啪”的一声,贴在了王大妈那个装零钱的铁盒子上。 “送您一张,做个样板!” 那个金色的孙悟空,在铁盒子上熠熠生辉,威风凛凛。 这一贴,就像是点燃了导火索。 “我要!我要一张!” 刚才那个小胖墩第一个衝上来,手里攥著原本打算买早饭的一毛钱,“我要那个拿棒子的!” “我也要!我也要!” “別挤!我也买!” 小学生的攀比心和从眾心理是可怕的。尤其是当这东西足够新奇、足够“酷”的时候。 在这个铅笔盒都是铁皮的年代,拥有一张能贴在书包上的彩色孙悟空,那就是班里最靚的仔,那就是拥有了“社交货幣”! 不到五分钟。 五十张贴纸,抢购一空。 王大妈傻眼了。她看著手里的一把毛票,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柜檯。 “哎!小伙子!小伙子別走啊!” 王大妈衝出柜檯,衝著正要过马路的苏云喊,“再给我来点!这点哪够啊!” 马路对面。 李成儒看著这一幕,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苏老弟……” 李成儒结结巴巴地说,“这……这就卖完了?这才几分钟啊?” 苏云靠在树上,点了一根烟。 他看著那些拿著贴纸、满脸兴奋地互相炫耀的孩子们,深深地吸了一口。 “这只是开始。” 苏云吐出烟圈,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冷酷的商业理智,“扬州有十八所小学,十二所中学。每所学校门口都有这样的小卖部。” “成儒哥,今天別想休息了。” “咱们要把这颗雷,埋遍整个扬州城。” 这一天。 苏云和李成儒骑著三轮车,跑断了腿。 他们没有去百货大楼受那个白眼,而是像游击队一样,渗透进了城市的每一个毛细血管。 到了晚上回到招待所的时候。 李成儒把背上的那个帆布包往床上一倒。 “哗啦——” 一大堆零钱,硬幣、毛票,像小山一样堆在床上。 那是带著汗味儿、带著辣条味儿、带著这个时代最底层烟火气的钱。 李成儒数钱数得手抽筋。 “八百……九百……一千二……” 数到最后,李成儒抬起头,眼睛通红,声音颤抖: “一千八百块!苏老弟!咱们一天赚了一千八百块!” 要知道,这时候一个普通工人的月工资,才三四十块钱。 这一天,他们赚了別人四年的钱。 苏云却很淡定。 他只拿了一张十块的大团结,塞进兜里。 “剩下的,留出一半明天继续买纸。另一半,给杨导送去。” “全送去?”李成儒捨不得。 “全送去。” 苏云看著窗外的夜色,“这钱咱们不能拿。至少现在不能拿。” “这笔钱,是咱们在央视站稳脚跟的『投名状』。也是咱们將来做大生意的『护身符』。” “记住了,成儒哥。” “小钱是赚来的,大钱……是『舍』出来的。” 0012 帆布包里的「投名状」 夜里十一点。招待所203房间。 这是杨洁的临时办公室兼臥室。屋里烟雾繚绕,菸灰缸里堆满了菸头。 杨洁正戴著老花镜,拿著算盘,跟隨队的財务老张在那儿对帐。 “杨导,真没辙了。” 老张把帐本一合,一脸的苦瓜相,“这一站去九华山,路费、食宿,再加上给当地群演结的钱,帐面上只剩下三百块。別说买胶片了,就是全剧组这几十號人后天的早饭钱,都还没著落。” 杨洁揉了揉眉心,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能不能先跟台里预支?” “电报拍了三封了。”老张嘆气,“回復就俩字:『想辙』。现在的台里也紧,听说几个大项目都在抢经费,《红楼梦》那边也在哭穷呢。” “实在不行……” 杨洁咬了咬牙,把手上的那块上海牌手錶摘了下来,“先把这个当了。再苦不能饿著演员。六小龄童每天还要练功,没肉吃怎么行?” 就在这时。 “篤篤篤。” 敲门声响了。 “进。”杨洁把手錶重新戴回手腕,调整了一下情绪。她是主帅,不能让下面人看见她的难处。 门开了。 苏云走在前面,手里拎著两瓶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冰镇啤酒。 李成儒跟在后面,背著那个鼓鼓囊囊的绿色帆布包,累得像条刚犁完地的牛,呼哧带喘。 “这么晚了,还没睡?”杨洁挤出一丝笑容。 “睡不著,来给领导匯报匯报工作。” 苏云把啤酒放在桌上,用牙咬开瓶盖,那是给杨洁和老张递过去,“顺便,交点『党费』。” “党费?”杨洁愣了,“你又不是党员,交什么党费?” 苏云没说话,只是冲李成儒扬了扬下巴。 “成儒哥,倒出来吧。別把咱杨导嚇著。” 李成儒早就憋不住了。 他把帆布包往那个本来就不大的写字檯上一放,解开绳扣,抓住包底,猛地往上一提。 “哗啦——!!!” 声音沉闷而厚重。 那是一座山。 一座由一分、二分、五分硬幣,还有一毛、两毛、五毛的纸幣堆成的小山。 硬幣撞击著桌面,有些滚落到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纸幣皱皱巴巴的,带著汗味、油墨味,还有那种钱特有的腥味。 在这昏暗的灯光下,这堆散碎的零钱,比金条还要震撼人心。 財务老张手里的茶杯“噹啷”一声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杨洁手里的烟烧到了手指头,她却浑然不觉。 她猛地站起来,死死盯著那堆钱,又抬头盯著苏云,声音变得严厉无比: “苏云!你……你这是哪来的?” 在这个年代,这笔巨款如果不说清楚来路,那就是重罪。贪污?盗窃?还是投机倒把? 李成儒嚇得一缩脖子,刚想解释。 苏云却依然坐在那儿,手里把玩著那个啤酒盖,神色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杨导,您別紧张。” 苏云指了指那堆钱,“这是咱们《西游记》剧组的『衍生品试销收入』。每一分钱,都是扬州城的小学生们,为了支持咱们拍戏,用买冰棍的钱凑出来的。” “衍生品?”杨洁没听懂这个超前的词。 苏云从兜里掏出一张剩下的孙悟空贴纸,放在桌上。 “就是这个。” “我和成儒哥这两天没閒著。我们找了印刷厂,搞了个『技术革新』,印了这批贴纸。也没多卖,就在学校门口试试水。” “结果您也看到了。”苏云摊了摊手,“孩子们很热情。这一千八百五十二块三毛,都在这儿了。” “一千八……多少?!” 財务老张的嗓子都破音了。他一个月的工资才四十二块五! 杨洁拿起那张贴纸,看著上面金光闪闪的孙悟空,手有些抖。 她不是没见过钱。 她是没见过钱还能这么赚。 “你们……就靠卖这个纸片子?”杨洁不可置信。 “对。” 苏云站起身,语气变得郑重,“杨导,这笔钱,我和成儒哥一分没动。全交给剧组。” “但是,我有两个条件。” 杨洁看著这个年轻人。此时此刻,她完全看不透他。面对相当於普通人四年工资的巨款,他竟然能做到不动心? “你说。” “第一,这笔钱入帐,名目不能是『销售款』,那样咱们就是投机倒把。得写『社会赞助』或者是『宣传品工本费回收』。” 苏云的眼神非常毒辣,这是在规避政治风险,“这钱,得是咱们剧组为了宣传西游文化,向社会收回的『成本』。这性质就变了,这叫『以文养文』。” 財务老张在旁边疯狂点头。这小子,太懂行了!太懂財务制度了! “第二。” 苏云看了一眼李成儒,“成儒哥这两天跟著我跑断了腿,也没少担惊受怕。这钱入了公帐,得按照规定,给他发一笔『业务提成』或者是『加班补助』。不能让出力的人寒心。” 李成儒猛地抬头,眼圈红了。 他没想到,苏云在这时候还惦记著他。 杨洁沉默了良久。 她看著那一桌子的零钱,又看著眼前这个不卑不亢的年轻人。 突然,她眼眶湿润了。 “好!好一个以文养文!” 杨洁走过去,紧紧握住苏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小苏,你不仅是救了急,你是给咱们剧组找了一条活路啊!” “老张!现在就点钱!入帐!” 杨洁大手一挥,“明天一早,买肉!买最好的五花肉!全剧组改善伙食!每人红烧肉管够!” 那个夜晚。 招待所203房间的灯亮了一整夜。 三个大人在那儿数硬幣,数得手指头髮黑,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著一种过年般的喜气。 苏云靠在窗边,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 他知道,这一关过了。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一个单纯的技术顾问。他是这个剧组的“財神爷”,是杨洁最离不开的左膀右臂。 而那张贴纸,就像是一只蝴蝶,已经在扬州城扇动了翅膀。 风暴,就要来了。 第二天中午。大明寺斋堂。 平时这时候,大家吃饭都跟打仗似的,几口扒拉完就走,为了多睡会儿午觉。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的斋堂里,瀰漫著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肉香。 那是正宗的红烧肉,色泽红亮,肥而不腻。 而且不是以前那种一人两片,是拿著大盆装的,隨便打! “哎哟喂!今儿这是过年了?” 猪八戒马德华看著饭盒里满满当当的红烧肉,乐得直哼哼,“师父,您快看来,咱们这回真是有口福了!” 汪粤(唐僧)也咽了口唾沫,但还是保持著斯文:“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这是哪来的经费?” “听说是那个苏顾问弄来的。” 化妆师在旁边小声嘀咕,“那小子神了!昨晚扛了一麻袋钱进杨导屋里,说是卖什么贴画赚的。” “贴画?”六小龄童正拿著个馒头蘸汤,听到这儿愣住了。 “可不是嘛!” 李成儒这会儿正端著个大碗,满面红光地在人群里穿梭,那是他人生中最得意的时刻。 “猴哥!您是不知道,现在外面都疯了!” 李成儒凑到六小龄童身边,眉飞色舞,“扬州城里的小学生,为了买一张印著您模样的贴纸,把小卖部的门槛都踩破了!咱们这红烧肉,那就是您的『猴毛』变的!” 六小龄童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虽然演了孙悟空,但这时候电视剧还没播,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受不受欢迎。 “真的?” “那还有假!您等著!” 李成儒跑出去,没一会儿,领进来几个大概十来岁的半大小子。 这几个孩子是听说剧组在这儿,特意翘课跑来看猴哥的。 一看见卸了妆但还穿著戏服的六小龄童,这几个孩子激动得脸都红了,齐刷刷地从书包里掏出昨天刚买的贴纸,还有那种作业本。 “孙悟空!给我签个名吧!” “我也要!我也要!” 看著被孩子们团团围住的六小龄童,看著那些贴在文具盒上、书包上,已经被摸得有点起边的金色贴纸。 整个剧组的人都沉默了。 紧接著,是一阵骚动。 大家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了——我们在拍的东西,是要火啊! 那种从心底升腾起的职业自豪感,比红烧肉更让人提气。 角落里。 杨洁端著饭盒,看著这一幕,眼角有点湿。 她转头看向坐在对面、正慢条斯理地剔著鱼刺的苏云。 “小苏。” “嗯?” “你早就料到了?”杨洁指了指那边的热闹。 “这才哪到哪。” 苏云把鱼刺吐出来,眼神里透著一股子从容,“杨导,等这部戏播出了,这几张贴纸算什么。到时候,全国人民都会为您鼓掌。”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別倒下。” 杨洁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对了。” 杨洁压低了声音,“刚才台里来电话了。” 苏云筷子顿了一下。这才是他最关心的。这笔钱,动静太大,上面不可能不知道。 “怎么说?” “台里的口气变了。”杨洁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本来是要质问我们『私自印刷』的事。结果一听说咱们用这笔钱解决了去九华山的路费,还解决了全剧组的伙食。” “那位副台长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分钟,最后说了句:『只要不进个人腰包,为了艺术,可以特事特办。』” “而且……” 杨洁看著苏云,“台里对你那个『以文养文』的提法很感兴趣。说是让你下次去bj,专门给台里的干部讲讲课。” 苏云笑了。 这一步棋,活了。 他不仅洗白了这笔钱,还给自己在央视高层那里掛上了號。 “讲课就不必了。” 苏云端起碗,喝了一口紫菜蛋花汤,“我就是个干活的。只要台里別让咱们去喝西北风,我就知足了。” 这顿饭,剧组吃了一个小时。 没人催工,没人抱怨。 大家脸上都掛著油光,那是希望的光泽。 而苏云知道,扬州的副本,算是彻底通关了。 接下来。 该去那个风起云涌的中心——bj了。 那里,有著更大的舞台,更狠的角色,还有那个拿著红梅笔记本等他的姑娘。 三天后。扬州火车站。 绿皮火车的汽笛声,“呜呜”地响彻站台。 剧组的大部队已经先一步坐大巴去了九华山。 而苏云,手里捏著一张去bj的硬座票。 他是带著任务去的。 一是去给剧组送那批洗好的“特製胶片”底片,要亲手交到台里入库。 二是杨洁给他的私密任务——去探探《红楼梦》剧组的口风,看看能不能从那边“借”点当时稀缺的高级布料和头饰。 送行的人只有李成儒。 这哥们现在已经是扬州这一片有名的“猴王代理人”了。苏云把贴纸的生意交给了他打理,让他每个月给剧组匯钱。 “苏老弟,真不让我跟你去bj?” 李成儒帮苏云把行李塞上行李架,一脸的不舍,“这扬州虽好,但也没皇城根儿热闹啊。” “你现在还不能走。” 苏云拍了拍那个已经有了点“老板相”的李成儒,“这摊子生意得有人守著。这是剧组的粮道,也是咱们以后起家的本钱。” “等这一季的贴纸卖完了,你带著帐本,带著钱,风风光光地回bj找我。” “到时候,咱们就不干这种小打小闹的生意了。” “咱们干票大的。” 李成儒重重地点了点头:“得嘞!您就瞧好吧!哪怕少了一分钱,您拿我是问!” 火车缓缓启动。 车轮撞击铁轨,发出“哐当、哐当”的节奏声。 苏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不断后退的扬州城。 那个大明寺的塔尖,渐渐消失在视野里。 他摸了摸上衣口袋。 那里放著朱琳送给他的打火机,还有那个红梅笔记本。 而在笔记本的夹层里,压著一张存摺。 那是他这几天,除了上交的那一千八百块之外,利用“信息差”从保定厂的技术转让费,以及印刷厂的“回扣”,那是刘厂长硬塞给他的,他不拿对方不放心里攒下的私房钱。 一共三千块。 不多。 但在1982年的bj,这笔钱足够他在那座古老的城市里,撬动第一块砖。 “bj……” 苏云看著窗外飞逝的麦田,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那里有还没拆完的城墙,有正在筹备的一大批经典影视剧,有还没起飞的摇滚乐,还有那一群即將叱吒风云的“大院顽主”。 上一世,他只是个卑微的过客。 这一世,他要去做那座四九城里的——庄家。 “各位,久等了。” 苏云闭上眼睛,隨著火车的摇晃,在这个嘈杂的硬座车厢里,进入了梦乡。 0013 进京 “东方红,太阳升……” 伴著京城站钟楼那浑厚且带著明显电流杂音的报时声,绿皮火车像是条跑累了的老狗,吭哧吭哧地喷出了最后一口白烟,缓缓停靠在了一號站台。 车厢门一开,一股混杂著煤烟味、旱菸味和北方特有的乾燥尘土味的气浪,瞬间倒灌进来。 苏云被人流裹挟著挤出了车厢。 京城的风,是硬的。 不像扬州的烟雨那般软糯,这北方的风里夹杂著细沙和散不尽的煤烟味,刮在脸上像砂纸打磨,生疼。 1982年的京城站,刚刚翻修不久。 巨大的双塔钟楼巍峨耸立,那是这座城市的门面,也是无数逐梦者仰望的第一眼威严。 “哐当——” 隨著最后一声沉重的撞击,绿皮火车吐出一口长长的白气,像个疲惫的老人瘫软在铁轨上。 车门一开,人潮如泄洪般涌出。 穿著蓝灰中山装的干部、背著铺盖卷的民工、提著网兜装脸盆的学生……无数种方言在站台上炸开,匯聚成一股名为“生活”的洪流。 苏云隨著人流被挤出了出站口。 他紧了紧身上的帆布包——那里面装著《西游记》的底片和他的全部身家。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站在广场上,他眯起眼,看向远处那行著名的標语:“团结起来,振兴中华”。 红底白字,在灰濛濛的天色下格外刺眼。 “这就是京城啊……” 苏云从兜里掏出一根在火车上被压扁的“大前门”,想点,却被风吹灭了三次火柴。 “借个火?” 旁边一个带著红袖箍的老大爷凑过来,手里递过一个防风火机,“外地来的?介绍信带了吗?住哪儿啊?” 这一连串的盘问,瞬间把苏云拉回了现实。 这里是皇城根儿。 这里的每一双眼睛,都带著审视。在这里,你不是什么“技术顾问”,也不是什么“苏老板”,你只是个没户口的盲流。 苏云连忙赔著笑,把那根没点著的烟递给大爷:“大爷,我是央视剧组来送审样片的。这是介绍信。” 老大爷接过那张盖著“中央电视台”红章的纸,反覆看了三遍,脸色才缓和下来,把火机打著送了过去。 “去广电总局那边吧?坐10路车,別坐反了。” “得嘞,谢您。” 苏云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入肺,驱散了一夜硬座的寒意。 他没急著走,而是站在广场边,看著那一辆辆驶过的“大通道”公交车和偶尔飞驰而过的红旗轿车。 他在找一种感觉。 一种把自己从“扬州模式”切换到“京城模式”的感觉。 在扬州,靠技术和江湖义气能吃得开;但在这里,在这座权力与规则构筑的迷宫里,技术只是敲门砖,真正能保命的,是懂规矩,是识时务,是听出那每一句官腔背后的潜台词。 “呼——” 苏云吐出最后一口烟,將菸蒂在垃圾桶上按灭。 “进京赶考嘍。” …… 復兴门外大街,广播大楼。 那座苏式风格的建筑,庄重得有些压抑。门口站著的武警,身姿挺拔如松。 苏云不是第一次来,但这一次,气氛似乎有点不对劲。 他在传达室登记的时候,门卫老张——那个以前见了他总要聊两句《西游记》的热心大叔,今天却一直低著头看报纸,连正眼都没瞧他。 “张叔,我来找技术部的陈工。”苏云把填好的单子递过去。 老张接过单子,动作慢吞吞的,眼神还往大厅里面瞟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了句: “小苏啊,今儿台里有领导视察。你……进去以后少说话,东西放下了就赶紧走。” 苏云心里“咯噔”一下。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那个帆布包的带子。 “谢了,张叔。” 苏云没多问。在这种地方,別人能提醒这一句,已经是天大的人情。 他穿过长长的走廊。 走廊两侧的墙上,贴满了各种“抓革命、促生產”的宣传画,还有各个剧组的进度表。 平时这里人来人往,喧譁得很。但今天,安静得只能听见他自己的脚步声。 那种安静,不是空旷,而是一种暴风雨前的气压低沉。 技术部在三楼。 苏云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一个带著浓重口音的咆哮声: “……简直是胡闹!这是什么?这是拿国家的胶片当儿戏!这种乌漆墨黑的东西也叫艺术?这要是播出去,人民群眾能答应吗?” 苏云的脚步顿住了。 门虚掩著。 透过门缝,他看见宽大的审片桌前,站著三个人。 一个是技术部的主任老陈,正耷拉著脑袋,满头大汗地擦著眼镜。 另一个是背对著门的男人,穿著一身笔挺的四个兜干部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正拿著那捲从扬州寄回来的《除妖乌鸡国》样片,在那儿挥舞。 而第三个人…… 苏云眯了眯眼。 那是一个年轻人,戴著金丝眼镜,穿著白衬衫,正拿著一个小本子在记录什么,嘴角掛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王台长,您消消气。” 老陈终於戴上了眼镜,小心翼翼地解释,“这个……虽然颗粒感是重了点,但杨洁导演说这是为了追求一种古朴的质感。而且……这批胶片確实便宜,给台里省了不少外匯……” “省钱?省钱就是理由?” 那个被称为“王台长”的男人猛地转身,把胶片往桌上一拍。 苏云看清了他的脸。 五十多岁,国字脸,眉心有著深深的悬针纹,一脸的正气凛然,却掩盖不住眼底的那股子刻板与傲慢。 王洪,主管意识形態和后勤的副台长。 “咱们是中央电视台!是国家的喉舌!” 王洪敲著桌子,“要是为了省钱,还要我们这些领导干什么?去街上要饭得了!用这种残次品,本身就是政治態度不端正!是对观眾的不负责任!” “还有!” 王洪的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更加犀利,“我听说,剧组还在扬州搞什么『贴画买卖』?还要给小学生卖东西?” 老陈哆嗦了一下,没敢接话。 “简直是乱弹琴!” 王洪背著手,在大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咯噔咯噔”的脆响,像是在给谁敲丧钟。 “一个拿国家工资的剧组,不把心思放在创作上,居然去搞投机倒把!去赚学生的钱!这是什么行为?这是把资本主义那套唯利是图的风气带进了宣传阵地!” “小赵!”王洪冲那个记笔记的年轻人喊了一声。 “在,台长。”年轻人立正。 “把这些情况都记下来。还有,那个叫什么苏云的『顾问』,是什么来头?查清楚!一个临时工,能有这么大能耐搞胶片、搞买卖?我看这里面问题不小!” 门外。 苏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猜到了会有麻烦,但没猜到麻烦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这不是针对胶片,也不是针对贴画。 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王洪针对的是杨洁,是《西游记》剧组这种“先斩后奏”的行事作风,甚至是想藉此机会立威。 而自己,这个没有编制、没有背景的“临时工”,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苏云看了看手里那个帆布包。 这里面装著的,是刚刚洗好的后续底片。 如果现在进去,那就是撞在枪口上。 不仅胶片会被扣下,自己也得被当场拿下。 进?还是退? 0014 以文养文 退一步,海阔天空。 只要转身离开,回扬州避避风头,等杨洁回来再从长计议。 但那样,《西游记》的后期製作就会停摆,之前建立的所有威信也会瞬间崩塌。 进…… 苏云闭上眼,脑海里闪过杨洁那为了几尺胶片要把表当了的样子,闪过朱琳在月光下递给他打火机时的眼神。 “妈的。” 苏云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他標誌性的、带著点痞气的笑。 但这笑容里,多了一分前所未有的冷硬。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他整理了一下並没有褶皱的衣领,伸手推了推架在鼻樑上的平光镜——那是他为了显得“斯文”特意戴的偽装。 然后,抬手。 “篤篤篤。” 清脆的敲门声,打断了屋里的咆哮。 屋里的三个人同时回头。 苏云推门而入。 他脸上没有一丝惊慌,反而掛著那种只有见到老朋友才会有的、热切而又得体的笑容。 “哎哟,都在呢?” 苏云像是完全没听见刚才的骂声一样,大步流星地走进去,把帆布包往旁边的一张椅子上一放。 “刚才在走廊就听见王台长中气十足的声音,到底是领导,这精气神,我们年轻人真比不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 王洪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处於风暴眼的当事人敢这么大摇大摆地进来。 “你就是苏云?” 王洪上下打量著他,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厌恶,“我正要找你。” “巧了,我也正要找您匯报思想工作。” 苏云不卑不亢地站著,微微欠身,姿態放得很低,但腰杆挺得很直。 “王台长,关於胶片和贴画的事,我觉得有些误会。与其让別人传话,不如我当面给您交个底。” “误会?”那个叫小赵的秘书推了推眼镜,冷笑一声插嘴道,“投机倒把也是误会?拿废品充好也是误会?苏云同志,这里是央视,不是你们扬州的菜市场,说话是要负责任的。” 苏云看都没看那个小秘书一眼。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王洪身上。 “王台长,您是老革命,是看著咱们国家宣传事业一步步走过来的。” 苏云的声音沉稳有力,带著一种要把对方拉进自己逻辑里的磁性,“您觉得,杨洁导演是个会为了蝇头小利,拿《西游记》这种国家重点项目开玩笑的人吗?” 王洪皱了皱眉。杨洁的脾气他是知道的,那就是个为了艺术不要命的疯子。 “她不会,但我看你会。”王洪冷哼一声,“年轻人工於心计,想走捷径,我见得多了。” “捷径?” 苏云笑了,他走到桌前,拿起了那捲被王洪摔在桌上的胶片。 “王台长,您刚才说这是『乌漆墨黑』。但在我看来,这是咱们中国电视人,在被外国人卡脖子的时候,咬著牙走出来的一条『血路』。” “血路?”王洪被这个词震了一下。 “柯达断供,索尼涨价。咱们没外匯,没指標。” 苏云举起胶片,对著窗外的阳光。 阳光透过胶片,投射在斑驳的地板上,显出一张张模糊却又生动的猴脸。 “如果我们停拍,那是事故,是给国家丟脸。如果我们用国產胶片,哪怕它不完美,但那是咱们自己的东西。咱们用技术手段,把『废品』变成了『艺术品』,这难道不是自力更生?不是艰苦奋斗?” 苏云转过头,盯著王洪的眼睛,拋出了第一个杀手鐧: “延安时期,咱们的前辈用土造纸印报纸,也没人嫌它黑吧?” 这顶帽子扣得有点大。 王洪的脸色变了变。提到延安精神,那是政治正確,谁敢反驳? “巧舌如簧。” 王洪避开了这个话题,抓住了另一个痛点,“那贴画呢?赚学生的钱,这也是延安精神?” 苏云知道,最难的一关来了。 如果解释不好,这就是“经济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帆布包的夹层。 那个小赵秘书立刻警惕地往前一步,似乎怕他掏出什么凶器。 但苏云掏出来的,只是那本红梅笔记本。 他翻开笔记本,从里面拿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匯款单回执,还有一封用稚嫩笔跡写成的信。 “这是什么?”王洪问。 “这是扬州育才小学三年级二班全体同学,给剧组的信。” 苏云双手递过去。 王洪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信纸很皱,上面还沾著油渍,字跡歪歪扭扭: *“亲爱的孙悟空叔叔:我们买了你的贴画,真好看!老师说,这钱是给你们买饭吃的。你们一定要吃饱饭,打败白骨精!我们等著在电视上看你们!”* 信下面,还按著几十个红红的手印。 王洪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王台长。” 苏云的声音適时地变得柔和,“这钱,我们一分没装进自己腰包。我们把它叫『以文养文』。这是群眾对我们的支持,是老百姓想看好戏的愿望。” “如果您觉得这是投机倒把,那我现在就可以去把这钱退了。” “但是……” 苏云停顿了一下,看著王洪,“这几十个手印,这几十颗等著看猴哥的心,咱们怎么退?”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风声似乎更大了,吹得窗欞哗哗作响。 王洪拿著那封信,看了很久。 他是个保守的人,是个刻板的人,但他不是个坏人。他也有过热血沸腾的年代。 良久。 王洪把信轻轻放在桌子上,那股子咄咄逼人的气势,消散了一大半。 他抬起头,复杂的目光落在苏云身上。 “你叫苏云?” “是。” “这张嘴,倒是能去说书。” 王洪冷哼了一声,但谁都听得出来,那语调里已经没了杀气,“但这事儿没那么容易过去。台里有台里的规矩。功是功,过是过。” 他转过身,对那个还在发愣的小赵说: “贴画的事,暂时定性为『群眾自发赞助』。但下不为例!胶片的事……让技术部再组织专家论证一下,出一份详细的报告给我。” 说完,王洪拿起那封信,犹豫了一下,还是还给了苏云。 “信收好。別弄丟了。” 王洪整理了一下衣领,恢復了那副威严的样子,大步向门口走去。 路过苏云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年轻人,路子野是好事,但別走偏了。这北京城的风大,小心闪了舌头。” “谢领导教诲。”苏云低头,看似恭敬,实则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直到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技术部老陈才像一滩泥一样瘫在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 “我的妈呀……小苏,你刚才那是……在老虎嘴里拔牙啊!” 老陈摘下眼镜,手还在哆嗦,“我都以为今天要完蛋了。你那封信……哪来的?” 苏云把信小心翼翼地夹回笔记本里。 他没告诉老陈,那封信是他临走前,花了两根冰棍,让李成儒找邻居家小孩写的。 但那上面的手印,確实是那群买了贴纸的孩子们按的。 真的假的,重要吗? 重要的是,它戳中了那个年代人们心中最软的那块肉——群眾基础。 “陈工。” 苏云坐下来,感觉腿有点软。刚才那一仗,比修十台机器还累。 “底片都在这儿了。您赶紧入库。” 苏云从包里拿出铁盒,“还有,帮我打听个事儿。” “什么事?”老陈现在看苏云,那眼神跟看神仙差不多。 “《红楼梦》剧组,现在在哪办公?” 苏云点了一根烟,手依然有点抖,但眼神已经望向了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这第一关算是勉强混过去了。 但他知道,王洪最后那句话不是嚇唬他。 bj的风,確实才刚刚刮起来。 想要在这个圈子里真正站稳脚跟,光靠一张嘴和一封假信是不够的。 他需要盟友。 一个比杨洁更稳、比《西游记》更受高层重视的盟友。 那就是——王扶林,和他的《红楼梦》。 0015 华侨饭店的爭吵 离开广电总局,苏云没有回招待所。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技术部老陈偷偷塞给他的纸条,上面写著一个地址:东城区,华侨饭店,302会议室。 那是《红楼梦》剧组的“大本营”。 如果说《西游记》剧组是一群敢想敢干的“行者”,那《红楼梦》剧组就是一群在云端喝茶的“神仙”。 导演王扶林,那是把英国bbc名著剧模式引入中国的第一人。 围在他身边的,全是周汝昌、沈从文这种级別的国宝级大师。 苏云要去那里找那个所谓的“盟友”,无异於一个卖大力丸的,要闯进翰林院去谈生意。 …… 华侨饭店门口。 两辆上海牌轿车停在门廊下,擦得鋥亮。 旋转门里进进出出的,多是穿著西装革履的外宾,空气中飘著一股淡淡的咖啡味——那是属於1982年顶层社会的味道。 苏云低头看了看自己。 脚上的解放鞋沾著保定厂的煤灰,白衬衫领口微微泛黄,裤脚还卷著一道边。 当他那双胶鞋踩在饭店大堂厚实的波斯地毯上时,旁边那个戴著白手套的门童,眉头极其明显地皱了一下。 “同志,找人?”门童拦住了他,语气虽然礼貌,但身体却挡得死死的。 “找王扶林导演。”苏云神色坦然。 “有预约吗?” “没有。我是央视技术部介绍来的,送资料。”苏云扯起了那面还没凉透的虎皮。 门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的怀疑並未消散,但听到“央视”两个字,还是侧了侧身:“三楼左拐,声音轻点,里面全是老专家。” 苏云点点头,挺直了腰杆走进去。 他知道,这种地方,你越是缩手缩脚,別人越拿你不当人。 你若昂首挺胸,別人反而摸不清你的底细。 刚上三楼,还没走到302,一阵激烈的爭吵声就穿透了厚重的木门。 “……胡闹!这是胡闹!” 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咆哮,“大观园是《红楼梦》的魂!如果不实景搭建,难道要在摄影棚里掛几块布来拍?那是对曹雪芹先生的褻瀆!” “吴老,您消消气。” 另一个温和却透著无奈的声音在劝解,那是王扶林,“我们也想建,可是钱呢?台里给的总预算只有五百万。建个大观园,光征地、土木就要花掉一半!剩下两百多万,怎么拍几十集电视剧?难道让林黛玉喝西北风?” “那我不管!没有大观园,这戏不如不拍!” “那就去借景!苏州园林那么多……” “借景?苏州哪个园子能装得下大观园的气象?省亲別墅怎么拍?怡红院怎么拍?拼凑出来的东西,那是大杂烩!” 爭吵陷入了死循环。 这就是80年代最大的困局:雄心勃勃的艺术追求,撞上了捉襟见肘的经济现实。 苏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他嘴角微微上扬。 若是別的难题,比如红学考据,他这个半吊子肯定扭头就走。 但若是谈“钱”和“基建”,这不就是撞在他枪口上了吗?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抬手敲门。 “篤篤篤。” 屋里的爭吵声戛然而止。 “进!”王扶林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 门开了。 屋里烟雾繚绕,比《西游记》剧组的烟味更重,但也更高档——这里飘的是“中华”和雪茄的味道。 长桌两边坐著七八个人,大多是戴著厚眼镜、头髮花白的老学者。 苏云一进去,就被这群“文曲星”的目光锁定了。 那种压力,比面对王洪副台长时还要大。 因为这群人代表的是文化正统,是鄙视链的顶端。 “你是?”王扶林看著这个陌生的年轻人,眉头微皱。 “王导好,各位老师好。” 苏云並没有像在杨洁面前那样表现得“江湖气”,而是收敛了锋芒,表现出一种谦逊的“书卷气”。 “我是《西游记》剧组的顾问,苏云。受技术部委託,来给您送一些关於胶片处理的新方案。” “《西游记》?” 刚才那个咆哮的老者——著名的红学家吴祖光,哼了一声,“就是那个在那儿上躥下跳拍猴戏的剧组?杨洁也是,好好的京剧不拍,非要搞什么特效,听说还去卖贴画?简直是有辱斯文!” 这话说得刺耳。 这就是当时的现状:文人圈子里,很多人是看不起《西游记》这种“通俗神话”的。 苏云没生气。 他知道,要征服这群人,光靠嘴皮子不行,得靠“降维打击”。 他把那份胶片方案放在桌角,並没有急著走。 而是看似无意地看了一眼墙上掛著的那张《大观园设计草图》。 “这图……画得真好。” 苏云轻声感嘆,“可惜,如果只用来拍戏,拍完就拆,或者是荒废了,那这几百万砸进去,確实是有些浪费。” “你说什么?” 王扶林猛地抬头,眼神锐利,“谁说拍完就拆?我们是想永久保留!但是……没钱维护啊。” “王导,各位老师。” 苏云转过身,面对著这群掌握著话语权的大佬。 他深吸一口气,拋出了那句他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台词: “如果我说,这大观园不仅不需要台里出一分钱,还能在未来三十年,每年给咱们赚回一部电视剧的钱。你们信吗?” 屋子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几秒钟后,吴祖光老先生笑了,是气笑的。 “年轻人,口气不小。不需要台里出钱?难道天上掉钱?还是你要像卖贴画一样,去大街上討饭?” “討饭那是丐帮。” 苏云不慌不忙,从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飞快地撕下一页纸,拿起桌上的铅笔,刷刷画了几个圈。 “这叫——文旅地產。” 苏云把纸推到王扶林面前。 “王导,您现在愁的是建设资金。但在地方政府眼里,这大观园是什么?是地標!是引流神器!是能带动周边地价和商业的聚宝盆!” 苏云的手指重重地点在纸上,“我们不用求台里拨款。我们去找bj宣武区政府,或者找想搞旅游开发的企业。我们出ip——也就是《红楼梦》这块金字招牌;他们出地、出钱。” “建成后,平时是旅游景点,卖门票收钱;拍戏时封园,剧组免费用。” “这就叫——借鸡生蛋。” 王扶林拿著那张纸,手有些抖。 这个概念,在2025年是常识,但在1982年,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是来自未来的商业核弹。 “这……能行?”王扶林的声音有些乾涩,“地方政府凭什么听我们的?” “就凭《红楼梦》这三个字,是咱们中国文化的半壁江山。” 苏云的眼神变得极其坚定,那种自信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只要电视剧一播,全中国的人都会想来看看林妹妹住过的地方,想来看看宝哥哥摔玉的地方。那不是园子,那是朝拜地!” “到时候,一张门票卖两块钱,一年一百万人次就是两百万!” “这笔帐,我想没有哪个区长算不过来。” 王扶林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又重新戴上,死死地盯著苏云。 就像杨洁第一次看苏云造雾一样。 这种眼神,叫——惊艷。 “你刚才说……你是哪个剧组的?”王扶林问。 “《西游记》。”苏云挺直了腰杆,“那个上躥下跳拍猴戏的剧组。” 他特意引用了吴老刚才的话,带著一丝不卑不亢的反击。 吴祖光老先生的脸红了一下,咳嗽了一声,拿起茶杯掩饰尷尬,但眼神里却多了一分欣赏。 “有点意思。” 吴老嘟囔了一句,“杨洁那个泼辣娘们,倒是捡了个宝贝。” 王扶林站起身,绕过长桌,走到苏云面前。 他伸出手。 那是一双艺术家的手,修长,有力。 “苏云同志,这个方案……你有详细的吗?” “有。”苏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都在这儿。不过,要写出来,得费点功夫。而且……” 苏云顿了顿,露出了狐狸般的尾巴,“我这几天可能有点忙。台里王洪副台长正在查我的『经济问题』,说我搞贴画是投机倒把。我这……怕是有心无力啊。” 这就是苏云的真正目的。 他拋出大观园的蓝图,不是为了做慈善,是为了找保护伞。 王扶林是聪明人,一点就透。 “查你?” 王扶林笑了,笑得很儒雅,但很有底气,“如果这个『文旅地產』的方案能成,那你就是给国家文化產业探路的大功臣。谁敢查功臣?” 他转头看向吴祖光:“吴老,您和上面的领导熟。要是有人拿『经济问题』为难这么一个有想法的年轻人,您怎么看?” 吴祖光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谁敢?让他来找我!我就不信了,想给国家赚钱还成罪过了?” 苏云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於落地了。 有了这两句话,王洪那边的压力,就算是顶住了。 “行了,小苏。” 王扶林拍了拍苏云的肩膀,“今晚別走了。就在华侨饭店住下。这方案,咱们连夜细聊。我有好茶。” “住这儿?”苏云看了一眼自己那双脏兮兮的解放鞋,“这……不太合適吧?我这形象,怕给咱们红楼丟人。” “有什么不合適的。” 王扶林转头对门口那个还在探头探脑的门童喊道: “去!给苏顾问开个单间!记在剧组帐上!” “还有,去前台打个电话给全聚德,订一只烤鸭送过来。谈大事,得吃饱了才有力气。” 苏云笑了。 此时此刻,窗外的夕阳正好洒进会议室,给那张大观园的草图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知道,自己不仅仅是走进了这扇门。 他是拿著钥匙,打开了一座金库。 一座通往未来的、名为“ip变现”的金库。 【签约了,求票票,数据!!!】 0016 寻梦人 全聚德的烤鸭送来了,片好的鸭肉码得像朵牡丹花,还在滋滋冒油。 华侨饭店302室的空气里,此时混合著甜麵酱的香气和墨汁的陈味。 苏云也没客气,捲起一张荷叶饼,夹了两片带皮的鸭肉,蘸了酱,塞进嘴里。 “咔嚓。” 鸭皮酥脆,油脂在舌尖炸开。 他对面的王扶林並没有动筷子。 这位大导演正戴著眼镜,借著檯灯昏黄的光,逐字逐句地研读苏云刚才用半小时写出来的《大观园文旅商业策划书》。 越看,眉头锁得越紧,但眼里的光却越亮。 “借地生財,以园养剧……” 王扶林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长嘆一声,“小苏啊,你这脑子若是去经委,咱们国家的gdp还能翻一番。这方案,我看行!明天我就去找宣武区的领导谈!” 钱的问题,算是有了眉目。 屋里的气氛稍微鬆弛了一些。吴祖光老先生也夹了一块鸭肝,抿了一口茶。 但苏云知道,这一关还没完。 搞定《红楼梦》剧组,光有“铜臭味”是不够的。 这帮文人清高,你帮他赚了钱,他嘴上谢你,心里可能还是把你当帐房先生。 要想真正成为“自己人”,得在他们最骄傲的领域——艺术上,震住他们。 【承:林妹妹在哪?】 “钱是有了。” 果然,吴祖光放下了筷子,眼神变得忧鬱,“可这『人』呢?大观园盖得再好,要是住进去的都是些庸脂俗粉,那还是一场闹剧。” 这一句话,戳中了王扶林的死穴。 “是啊。”王扶林苦笑,“现在最大的难题就是选角。台里推荐的那些名演员,年纪都大了。刘晓庆想演王熙凤,可她那股子泼辣劲儿是有了,但身上那股子『书卷气』还是差了点意思。” “至於林黛玉、贾宝玉……” 王扶林摇了摇头,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北京城,“这茫茫人海,我去哪捞这块通灵宝玉?去哪找那株絳珠仙草?” 那时候的选角逻辑,还是“找特型”。 觉得谁长得像,就找谁。 或者是去越剧团、话剧团里挖现成的角儿。 “越剧团的小何倒是有些影子,但气质太『硬』。” “话剧团的那几个,演戏痕跡太重,不够『真』。” 几个老专家七嘴八舌,越说越悲观。甚至有人提议,实在不行就用越剧电影《红楼梦》的原班人马。 苏云咽下最后一口鸭肉,擦了擦嘴上的油。 “各位老师。”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切断了所有的嘈杂,“你们找不到,是因为你们在找『演员』。” 眾人都愣住了。拍戏不找演员找什么? 苏云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长安街的灯火稀疏而遥远。 “《红楼梦》是一场梦。演是演不出来的。” 苏云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大师,拋出了那个在后世被奉为圭臬、但在当时惊世骇俗的理论: “我们要找的,不是会演戏的人。而是那些——从书里走出来的人。” “什么意思?”吴祖光眯起了眼。 “就是说,不看资歷,不看名气,甚至不看会不会演戏。” 苏云伸出三根手指,“我们要搞一次史无前例的『全国海选』。” “在《人民日报》、在《大眾电影》上登gg。只要符合年龄、符合气质,哪怕是售货员、是接线员、是皮鞋厂的小工,都可以来!” “海选?”王扶林被这个新词震了一下,“你是说,让老百姓来演?” “对!高手在民间,绝色在红尘。” 苏云的语气激昂起来,“中国这么大,我就不信找不出一个多愁善感的陈晓旭?找不出一个面如满月的欧阳奋强?” 他无意中剧透了未来的名字,但在此时,这只是个比喻。 “可是……” 旁边的选角导演周岭皱眉,“这些素人不会演戏啊!怎么拍?” “不会演,那就『养』。” 苏云走到小黑板前,那是他今晚第二次拿起粉笔。 这一次,他写下了四个大字:【圆明园培训班】。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步——封闭式培训。” “把选出来的这一百多个孩子,关进圆明园或者香山的招待所。不许回家,不许见外人。” “请红学大师给他们讲课,请琴棋书画的老师教他们身段。让他们穿上戏服生活,每天互称剧里的名字。” 苏云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给他们三个月,半年,甚至一年。” “让他们在那个封闭的小世界里,相信自己就是贾宝玉,就是林黛玉。” “我们要做的,不是让他们『演』红楼,而是让他们——活在红楼里。” “这种方法,叫『沉浸式体验』。” 这其实就是后世韩国练习生那一套的变种,加上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体验派精髓。 但在1982年,这是降维打击。 这是把“拍电视剧”上升到了“重塑生命”的高度。 屋子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但这一次,不是尷尬的沉默,而是震撼后的失语。 吴祖光老先生的手在颤抖。 他盯著黑板上那四个字,眼眶渐渐红了。 “活在红楼里……” 老先生喃喃自语,“对啊……曹雪芹写了一辈子,不就是造了个梦吗?我们若是能让这些孩子真做一场梦,那这戏,就有了魂了!” “啪!” 王扶林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直接站了起来,椅子都被带倒了。 “好!好一个活在红楼里!” 王扶林衝过来,一把抓住苏云的手,那力道大得让苏云都觉得疼。 “小苏,你不仅是懂商业,你是真懂红楼啊!” “这个『海选』和『培训班』的计划,必须马上搞!明天……不,今晚你就给我出个章程!” 王扶林转头看向眾人,眼神狂热,“这次,我们要赌一把大的!” 苏云笑了。 他看著满屋子眼神发亮的老艺术家,知道这事儿成了。 他不仅给了他们钱,还给了他们最渴望的“艺术尊严”和“方法论”。 “王导,章程我可以写。” 苏云不动声色地抽回手,顺势拋出了自己的锚点,“不过,这海选工作量巨大,尤其是初筛。我在扬州和南方有点人脉,倒是可以帮剧组分担一下南方片区的选角工作。” 这就是权力的让渡。 苏云在要权。只有手里握著选角的权力,他才能真正在这个圈子里呼风唤雨。 “没问题!” 王扶林想都没想,“以后你就是咱们《红楼梦》剧组的『特聘策划』,兼南方选角负责人!谁要是敢因为那点贴画的事查你,先问问我这帮老伙计答不答应!” “对!谁敢动小苏,我吴祖光第一个去砸他的办公室!”吴老也发了话。 这一夜,苏云在华侨饭店的沙发上睡得很沉。 他梦见了一座巨大的园林拔地而起,梦见了那个像丁香一样结著愁怨的姑娘陈晓旭,怯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喊了一声“苏老师”。 而在梦醒时分。 北京城的另一端,广电总局的一间灰暗办公室里。 王洪副台长正看著桌上那份刚刚送来的、关於苏云背景的调查报告。 檯灯下,他的脸色阴晴不定。 报告上只有一行字值得注意: “该同志社会关係复杂,似与多地黑市有染。建议——深挖。” 王洪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拿起电话。 “喂,纪检组吗?明天一早,去一趟华侨饭店。把那个叫苏云的,给我带回来。我要亲自……审一审这只『猴子』。” 雨,开始下了。 0017 借势 翌日清晨,雨停了。 华侨饭店的餐厅里,瀰漫著一股现磨咖啡的焦香味。 在这个连喝茶都要凭票的年代,这里的早餐供应著黄油、吐司和美式咖啡。 这是特权,也是一个个缩影。 苏云切开面前的单面煎蛋,蛋液流出,金黄诱人。 他对面,王扶林导演眼圈发黑,显然是一宿没睡,但精神头极好,手里正拿著苏云连夜赶出来的《红楼梦海选实施细则》爱不释手。 “妙!太妙了!” 王扶林抿了一口咖啡,“按这个法子,不仅能选出好苗子,还能让《红楼梦》未播先火!小苏,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饿出来的。” 苏云开了个玩笑,眼神却並没有看向那个煎蛋,而是越过王扶林的肩膀,看向了餐厅大门口。 那里,三个穿著灰色中山装的男人正快步走进来。 没有笑容,眼神如鹰隼般锐利,胸口別著那个年代特有的红色像章。 该来的,还是来了。 皮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很闷,却像鼓点一样敲在苏云的心口。 “哪位是苏云?” 领头的灰衣人走到桌前,冷冷地问。他甚至没有看一眼旁边的大导演王扶林。 餐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周围几桌正在用餐的外宾和归国华侨都停下了动作,诧异地看过来。 苏云放下刀叉,用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 “我是。” “我们要核实一些关於你在扬州期间的经济问题。”灰衣人掏出一张盖著红章的传唤证,“跟我们要走一趟。” 语气生硬,不容置疑。 “啪!” 王扶林手里的咖啡杯重重地磕在盘子里,发出一声脆响。 “乱弹琴!” 王扶林站了起来,儒雅的面庞涨得通红,“你们是哪个单位的?这里是华侨饭店!苏云同志是我们《红楼梦》剧组特聘的专家!正在研究国家级项目的方案!你们凭什么抓人?” “台里纪检组的。” 灰衣人面无表情,“王导,我们也是奉命行事。王洪副台长亲自批的条子。不管是什么专家,犯了错误就要接受调查。” “我看谁敢!” 一声暴喝从身后传来。 刚进餐厅的吴祖光老先生,手里拄著拐杖,气得鬍子都在抖,“什么时候搞艺术的还要被当成犯人审了?他犯了什么错?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 灰衣人皱了皱眉。王扶林还好说,但这吴祖光可是通天的人物,真要闹起来,他们也头疼。 “吴老,有人举报他投机倒把,倒卖剧组物资。”灰衣人语气软了一些,但身子还是挡在苏云面前,“这是原则问题。” 局面僵住了。 一边是代表规则与肃杀的纪检组,一边是代表文化与名望的红楼天团。 苏云被夹在中间。 他知道,如果今天被带走,进了那个小黑屋,不死也得脱层皮。而且一旦有了“污点”,以后在这个圈子里就別想混了。 必须自救。 “王导,吴老,別为难几位同志。” 苏云突然站了起来。他没有躲在两位大佬身后,而是往前跨了一步,直接面对那个领头的灰衣人。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人费解的严肃。 “同志,我可以跟你们走。但在走之前,有样东西,我必须交给王导。这关係到几百万国有资產的流失问题。” “国有资產流失?”灰衣人一愣。这帽子扣得有点大。 苏云拿起桌上那份《大观园文旅商业策划书》,郑重地递给王扶林。 “王导,这份方案里,关於如何利用《红楼梦》ip与宣武区政府置换土地、如何通过旅游收入反哺剧组拍摄的测算,都在这儿了。” 苏云的声音很大,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这是一个预计年產值超过两百万、能为国家创造上千个就业岗位的项目。如果因为我个人的接受调查而导致项目搁浅,这个责任,我担不起。” 他转过头,死死盯著灰衣人: “这位同志,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这就是苏云的策略——把“个人经济问题”上升为“阻碍国家改革项目”的政治高度。 在1982年,“改革”是最大的护身符。 灰衣人看著那份厚厚的文件,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怒容的王扶林和吴祖光,心里开始打鼓。 如果真像这小子说的,这事儿牵扯这么大,那万一搞砸了…… “这……”灰衣人犹豫了。 “让他把工作交接完!” 吴祖光抓住了机会,用拐杖敲著地砖,“要是耽误了《红楼梦》的大事,我直接给中央写內参!告你们破坏文化建设!” 这句话是绝杀。 灰衣人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咬了咬牙:“行。既然几位老先生作保,我们可以暂缓带离。但苏云同志,你必须隨叫隨到,不得离开bj。” 说完,灰衣人深深地看了苏云一眼,转身挥手:“收队!” 看著灰衣人离开的背影,苏云后背的冷汗才把衬衫湿透。 这把牌,贏得很险。 “小苏,没事吧?”王扶林关切地问。 “没事。”苏云坐回椅子上,手有些抖地端起冷掉的咖啡,一口饮尽。 苦。真苦。 “王导。” 苏云放下杯子,眼神变得异常清醒,“bj,我恐怕待不下去了。” “什么?”王扶林一惊,“刚才不是说没事了吗?” “那是暂时的。王洪副台长既然动了手,就不会善罢甘休。我在bj晃荡,就是活靶子,还会连累您和吴老。” 苏云从包里掏出那张去南方的地图,指了指申城和杭州的位置。 “正好,咱们的海选计划需要有人去南方打前站。” “我去南方。一来是避避风头,让他们抓不到把柄;二来,我去给咱们《红楼梦》把那些『林妹妹』、『宝哥哥』给您挖出来。”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苏云笑了,笑容里透著一股子狡黠,“等我带著一帮绝世美人回来,那时候生米煮成熟饭,成绩摆在眼前,他王洪想动我,也得掂量掂量。” 王扶林沉默了良久。 他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也是苏云为了不牵连剧组,主动选择的“流放”。 “行。” 王扶林重重地拍了拍苏云的肩膀,“你去。经费我让財务给你批足。遇到什么难处,直接往华侨饭店打电话。” “记住,红楼梦剧组,永远是你的娘家。” 当天下午。 苏云没有回广电总局,也没有去向杨洁告別——那样只会给杨洁惹麻烦。 他只给李成儒发了一封电报:“京城风紧,业务转入地下。勿念。” 然后,他背著那个帆布包,跳上了开往申城的绿皮火车。 车窗外,北京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苏云摸了摸口袋里的那个打火机。 “申城……” 他喃喃自语。 那里有中国最洋气的十里洋场,有还没起飞的股市雏形,还有……那个正在申城电影製片厂进修的朱琳。 “这次去,可不光是为了避难。” 苏云闭上眼,隨著火车的晃动,嘴角勾起一抹野心的弧度。 “我是去给这潭死水,扔个深水炸弹的。” 0018 软臥里的「姨太太」 “呜——” 站台上,停靠著当时华夏大地最顶级的列车——13次特快。 这是连通燕京与申城的“第一列车”,全列德国进口车厢,甚至在硬座车厢还在为了抢地盘打架时,软臥车厢门口已经铺上了红地毯。 苏云踏上地毯,列车员是个盘靚条顺的京妞,看了一眼苏云手里的“国台”介绍信”和王扶林特批的条子,眼神立马变得恭敬,双手接过行李。 这就是特权。 包厢门一关,世界清静了。 这节软臥是专门接待外宾和高级干部的,也就是后世俗称的“高包”。 四张铺位,蕾丝窗帘,甚至还有一台只有两个频道的黑白小电视。 苏云把帆布包塞到枕头底下——那里面的三千块钱是他的胆。 他脱掉沾了灰的解放鞋,换上车厢里备好的一次性拖鞋,从兜里掏出一块在友谊商店用外匯券换来的“酒心巧克力”,剥开糖纸扔进嘴里。 浓烈的朗姆酒味在舌尖炸开。 “这才是生活。” 苏云看著窗外缓缓倒退的站台,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再见了,王洪副台长;再见了,那帮只会念经的老古董。 等老子从申城杀回来,这燕京的天,就该变色了。 列车驶过津门,夜色深沉。 包厢里一共四个人。 上铺是两个去南方考察的轻工局老干部,早就鼾声如雷。 苏云住在下铺。他对面的铺位,一直拉著帘子。 直到列车员推著小车经过,喊了一声“又送热水了”,那帘子才掀开一条缝。 一只手伸了出来。 那手极白,手腕上扣著一只翠绿的玻璃种鐲子,在昏黄的车灯下,透著股子江南水乡的温润。 “同志,劳驾帮我递一下水壶,我够不著。” 一声软糯的吴儂软语,像是某种不知名的羽毛,轻轻挠在苏云的心尖上。 苏云放下手里的《大眾电影》,拎起热水壶递了过去。 帘子彻底拉开。 露出一张宜喜宜嗔的脸。 苏云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认得这张脸。 十九岁的何赛飞。 此时的她,还不是后来那个在银幕上风情万种的“姨太太专业户”,而是浙江岱山越剧团的一名当家花旦。 她穿著一件简单的白底蓝花衬衫,头髮隨意地挽在脑后,未施粉黛。 但那种眉眼间天生的“媚”与“悲”,已经像一颗熟透的水蜜桃,在这个封闭的车厢里散发著幽香。 “谢谢儂。” 何赛飞接过水壶,眼神和苏云一触即分。她显得有些拘谨,显然很少坐这种高级软臥。 在她的枕头边,放著一本翻烂了的越剧剧本《西厢记》,还有半包用来润嗓子的胖大海。 “岱山越剧团的?” 苏云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篤定。 何赛飞手一抖,热水差点洒出来。她惊讶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我看你这身段,坐著都提著一口气,那是练童子功出来的。” 苏云指了指那本《西厢记》,“而且你这眉眼,眼角下垂却又眼尾上挑。这是天生的『崔鶯鶯』,但又比崔鶯鶯多了几分『刚烈』。” “要是没猜错,你是去申城参加『小百花』匯演选拔的吧?” 在这个没有网际网路的年代,这一番精准的“算命”,对一个十九岁的小姑娘来说,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何赛飞彻底被震住了。 她这次去申城,確实是去参加zj省“小百花”集训队的选拔。 这是她人生的关键一步,心里正七上八下呢。 “你是……圈里人?”何赛飞小心翼翼地问,眼神里多了一丝敬畏。 “算是吧。” 苏云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那是王扶林送他的派克笔,在这个年代是身份的象徵。 “我是国台《红楼梦》筹备组的策划,苏云。” 这个头衔一亮出来,效果立竿见影。 何赛飞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国台?那是通天的地方啊! “原本我是要去南方选角的。”苏云靠在枕头上,姿態放鬆,像是在指点江山,“没想到在车上就遇到了一块好玉。” “选角?选《红楼梦》?”何赛飞的心跳加速了。 “你演不了林黛玉。” 苏云直接泼了一盆冷水,但紧接著又拋出了鉤子,“你太『欲』了。林黛玉是天上的仙草,你是人间富贵花。” 何赛飞咬了咬嘴唇,有些不服气,又有些失落。 “但是……” 苏云话锋一转,眼神深邃地看著她,“你的舞台不在越剧舞台上。那方戏台太小,装不下你的风情。” “你应该去演电影。去演那些深宅大院里被命运捉弄的女人,去演那些爱而不得、因爱生恨的姨太太。” “只有电影的大特写,才能对得起你这双眼睛。” 这番话,如同惊雷,劈开了何赛飞对未来的迷茫。 她从来没想过演电影,但苏云描述的那个画面,却让她本能地感到战慄。 “我……我能行吗?”何赛飞喃喃自语。 “我说你行,你就行。” 苏云从本子上撕下一页纸,写下了一个地址和电话——那是他在申城即將入住的锦江饭店。 “这次匯演结束,如果不想回岱山那个小岛,就来找我。” 苏云把纸条递过去,“《红楼梦》里有个角色叫妙玉,『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那个角色,我给你留著。” 何赛飞接过纸条,指尖发烫。 她看著对面这个年轻英俊、却又深不可测的男人。 窗外的灯火划过他的脸庞,明暗交错间,宛如画中人。 “谢谢……苏老师。” 这一声老师,叫得心悦诚服。 列车在铁轨上狂奔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广播里响起了《东方红》的乐曲。 “旅客同志们,申城站到了。” 苏云整理了一下衣领,提著帆布包起身。 何赛飞还在整理行李,她有些犹豫地看著苏云:“苏老师,您有人接吗?我对申城熟……” “不用。” 苏云摆了摆手,笑容温和却疏离,“有缘自会相见。好好唱你的戏,別把嗓子倒了。” 车门打开。 一股带著黄浦江腥湿味的风,夹杂著煤烟气扑面而来。 那是申城特有的味道。 苏云大步走下站台。 放眼望去,车站外並没有后世的高楼大厦,只有灰扑扑的苏式建筑和满街的自行车流。 但苏云的眼睛是亮的。 在他的视野里,这里遍地都是还没被发掘的黄金,满街都是还没成名的巨星。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列绿皮火车。 透过车窗,何赛飞正痴痴地看著他的背影。 苏云笑了,压了压帽檐,转身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 “申城,你们的教父来了。” 他在心里默念道。 而在不远处的出站口,一个穿著花衬衫、戴著蛤蟆镜、早已等候多时的瘦高个身影,正兴奋地冲他挥手。 那是提前赶来打前站的李成儒。 0019 锦江饭店的「洋盘」 申城的秋雨,带著一股子梧桐树叶的腐烂味,那是旧时代遗留的奢靡气息。 一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稳稳地停在了茂名南路59號——锦江饭店的北楼门口。 这地方,以前叫“十三层楼”,是杜月笙那个年代大亨们的销金窟。 如今,它是专门接待外宾和高级首长的地方,普通老百姓连大门朝哪开都不敢看。 车门打开。 李成儒钻了出来。 几个月不见,这哥们大变样。 头髮梳得油光水滑,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 身上穿著一套稍微有点大的灰色西装,里面是件花衬衫,领口敞开,露出一条金灿灿的链子。 手里夹著个真皮公文包,脚下的皮鞋擦得鋥亮。 活脱脱一个80年代初敢闯敢拼的“倒爷”形象。 “苏爷!可算把您盼来了!” 李成儒那一嘴京片子在申城的地界上显得格外响亮。 他快步上前,给刚下车的苏云撑开一把黑伞。 苏云倒是穿得隨意。 一件深色的风衣,里面是件高领毛衣,戴著那副平光镜,手里提著那个不起眼的帆布包。 两人站在一起,李成儒像个暴发户,苏云却像个归国的华侨少爷——也就是申城人嘴里的“老克勒”。 “行啊成儒,这『行头』置办得不错。”苏云扫了他一眼,笑著调侃,“这一身,得费不少外匯券吧?” “嗨,都是场面上的事。” 李成儒压低声音,一脸的得意,“在申城混,讲究个『派头』。你要是穿得寒磣,连饭店门童都拿白眼球看你。走,房间开好了,中楼的套房,那是尼克森总统住过的地方!” 两人一前一后,踩著厚实的地毯,走进了这座代表著当时中国最高消费水准的殿堂。 进了套房。 真皮沙发、水晶吊灯、这就连窗帘都是天鹅绒的。 桌上摆著果盘,还有一瓶没开封的茅台。 门一关,李成儒那种“大亨”的架子立马卸了下来。 他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瘫坐进去,长出了一口气。 “苏爷,您是不知道,这申城的钱,不好赚啊。” 李成儒给自己倒了杯水,开始诉苦,“扬州那一套『贴纸战术』,在这儿有点水土不服。” “哦?怎么说?”苏云走到窗前,看著楼下的花园,语气平静。 “这儿的人精明!那是真精明!” 李成儒比划著名,“我在几个弄堂小学门口试了试。您猜怎么著?那些家长一看,不仅不买,还去派出所举报我是『无证商贩』!要不是我跑得快,这会儿您得去提篮桥监狱捞我!” “而且,这儿的小孩也不好糊弄。他们见过世面,咱那贴纸虽然印得好,但在他们眼里,那是『乡下把戏』。他们现在流行玩什么?玩变形金刚!玩那种这就是带机关的铁皮文具盒!” 李成儒嘆了口气,“这一周,我光赔进去烟钱了,货是一箱没动。” 扬州的成功经验,在申城这个开放前沿失效了。 如果不升级玩法,他们就会被这个时代的大浪拍死在沙滩上。 “意料之中。” 苏云转过身,脸上没有一丝失望,反而带著某种掌控一切的笑意。 “成儒,你拿扬州的饵,想钓申城的鱼,那肯定是空军。” 苏云走到沙发前坐下,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本画报——那是他在火车上买的《大眾电影》。 封面上,是刘晓庆的大红唇特写。 “申城人讲究什么?讲究『洋气』,讲究『面子』。” 苏云把画报扔在茶几上,“贴纸是给小孩玩的,赚的是零花钱。要想在申城发財,得赚大人的钱。而且,得赚那些想装点门面的人的钱。” “您的意思是……”李成儒坐直了身子。 “现在是几月份?” “11月啊。” “马上就是年底了。”苏云的手指敲击著桌面,“在这个年代,到了年底,家家户户最缺什么?单位发福利最爱发什么?求人办事送礼送什么?” 李成儒眼睛猛地一亮:“掛历?!” 在80年代,一本印著精美图案的大掛历,那是硬通货。掛在客厅里,那就是面子。 “可是……”李成儒又泄气了,“新华书店里全是掛历。不是黄山迎客松,就是大熊猫。咱现在做,来得及吗?” “谁说要做迎客松?” 苏云冷笑一声,“咱们做——美人。” “美人?” “对。不是那种穿得严严实实的电影明星。” 苏云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股子诱惑力,“咱们做『影楼风』。找几个盘靚条顺的姑娘,穿上那是那种……稍微时髦点的衣服。比如,泳装?或者,紧身健美裤?” “泳装?!” 李成儒嚇得差点从沙发上掉下来,“苏爷,这可是流氓罪啊!这要被抓进去,是要吃枪子的!” “如果是为了『艺术』呢?” 苏云淡定地拿出那本红梅笔记本,“咱们打著《红楼梦》海选的旗號。拍的是『金陵十二釵』的现代风采。摄影师我来当,印上『国台特约』的章。谁敢说是流氓?” “而且,这不仅仅是卖掛历。” 苏云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这座城市,“我们要通过拍掛历,把整个申城长得最漂亮的姑娘,全都筛一遍。顺便,把那几个还没出名的未来影后,签到咱们手里。” “这叫——一鱼三吃。” 1.赚暴利的掛历钱。 2.完成《红楼梦》选角任务。 3.建立自己的艺人库。 李成儒听得目瞪口呆。 他在申城跑了一周,碰了一鼻子灰。 可苏云刚落地不到一小时,就已经画出了一张这么宏伟的蓝图。 这才是真正的“教父”手段。 “苏爷,我服了。” 李成儒擦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眼里却冒出了绿光,“那咱们去哪找这些姑娘?去大街上拉?” “大街上那是盲流。” 苏云看了一眼手錶,“今晚,申城电影製片厂有个內部放映会。据说很多想演戏的姑娘都会去碰运气。” 他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子,镜片后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走吧,成儒。” “咱们去那个名利场,撒网。” …… 锦江饭店的旋转门再次转动。 苏云和李成儒走进了申城的夜色中。 只不过这一次,他们的目標不再是小学生的几毛钱,而是这座城市里最稀缺的资源——美色与名气。 而此时的申城电影製片厂门口,一个梳著双马尾、穿著大红色毛衣、长著一颗美人痣的年轻姑娘,正拿著一张过期的电影票,在寒风中焦急地等待著一个进场的机会。 0020 红线之舞 申城电影製片厂的大门口,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咔嚓作响。 冷风嗖嗖地往脖子里灌。 李成儒缩著脖子,手揣在袖筒里,脸色比这天色还难看。 他刚才在路上琢磨了一路,越琢磨越觉得苏云那个“拍泳装”的主意是在往枪口上撞。 “苏爷,咱……咱还是算了吧。” 李成儒拉住了正要往门卫室递烟的苏云,声音都在抖,“我刚才听厂里的人说了,最近上面风声紧得很。说是要整治『精神污染』。咱们这时候搞泳装掛历,那不是顶风作案吗?这要被定个『流氓罪』,得去大西北啃沙子啊!” 苏云停下脚步,转头看著李成儒。 昏黄的路灯下,李成儒是真的怕了。在这个年代,作风问题是能要命的。 “成儒,你懂什么叫『精神污染』吗?” 苏云帮他把稍微有些歪的西装领子正了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教,“把衣服脱了乱搞,那是流氓,是污染。但如果是为了展现『新时代女性的健康体魄』呢?” “啥?”李成儒没听懂。 “女排。” 苏云吐出两个字,“女排姑娘穿短裤、穿背心在场上拼搏,那是国家荣耀,是健康美。谁敢说她们是流氓?” “咱们不拍比基尼,那是找死。” 苏云的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精明,“咱们拍『健美操』。拍连体泳衣。背景放上沙滩、排球,或者放上收音机。那叫『响应全民健身號召』。谁敢抓咱们?” 李成儒愣了半天,最后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把擦边球说得这么大义凛然,也就您了!” 搞定了李成儒的心理障碍,还得搞定进门的资格。 今晚是上影厂新片《城南旧事》的內部试映会,能进去的都是圈內的大腕、导演和媒体记者。 门口的保卫科查得很严,没有邀请函,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苏爷,咱没票啊。”李成儒看著那两个荷枪实弹的门卫,又犯了难。 “谁说没票?” 苏云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本红梅笔记本,又掏出那支派克钢笔,还有一张盖著“中央电视台电视剧製作中心”红章的介绍信——这是他离开燕京前,特意找技术部老陈多开了几张空白的,就是为了应付这种情况。 他在空白处填上了“协助《红楼梦》剧组选角考察”的字样。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风衣,把那种“燕京来的领导”的气场全开。 “同志,辛苦了。” 苏云走到门口,把介绍信往保卫科长面前一亮,语气矜持而傲慢,“国台红楼剧组,来考察演员。和你们厂长打过招呼了。” 保卫科长接过介绍信,看了看那个鲜红的大印,又看了看苏云那身气派的风衣和手里那支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钢笔。 再看看旁边跟著的那个虽然猥琐点、但一身西装革履像个跟班的李成儒。 “原来是燕京来的领导。” 科长立马敬了个礼,“快请进!放映厅在二楼小礼堂。” 在这个年代,没人敢怀疑拿著红头文件的人,更没人敢怀疑国台的权威。 这就叫——狐假虎威。 小礼堂里,灯光昏暗,烟雾繚绕。 银幕上正在放映著吴貽弓导演的《城南旧事》,那一曲《送別》的旋律在空气中迴荡。 但苏云没看电影。 他的目光像雷达一样,在人群中搜索。 很快,他锁定了目標。 在第三排的正中间,坐著一个穿著米色高领毛衣的女人。 龚雪。 此时的她,虽然还没拿到明年的金鸡百花双料影后,但已经是上影厂的当家花旦,也是无数中国男人的梦中情人。 她美得太標准了。 大眼睛,瓜子脸,气质温婉贤淑,就像是一尊精美的瓷娃娃。 但苏云敏锐地发现,即使在看电影,她的眉头也是微微蹙著的。 周围不时有男演员和导演凑过去跟她搭话,她都只是礼貌而疏离地微笑。 那是厌倦。 对“玉女”这个沉重標籤的厌倦。 电影散场,灯光亮起。 眾人起身寒暄。 苏云给了李成儒一个眼神,让他去堵住其他閒杂人等。 他自己,则端著两杯刚从旁边桌上拿的橘子汽水,径直走向了龚雪。 “龚雪同志。” 苏云没有叫她“大明星”,也没有一脸崇拜,而是用一种近乎挑剔的口吻说道,“刚才电影里的那个特写,你的眼神空了0.5秒。” 龚雪正准备应对又一个粉丝的吹捧,听到这话,愣住了。 她转过头,看著这个陌生的年轻人。 “你是?” “一个路过的修补匠。”苏云把汽水递给她,“那个镜头,导演想要的是『哀而不伤』,但你演成了『纯粹的漂亮』。这不怪你,怪这身衣服,怪这个环境。” “什么意思?”龚雪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这是专业演员被质疑时的本能反应。 “所有人都在夸你美。” 苏云看著她的眼睛,一针见血,“但他们把你塑造成了一个完美的『假人』。端庄、大气、不食人间烟火。但在我看来,这是一种束缚。” “龚雪同志,你累吗?” 这三个字,像是一根针,扎破了龚雪那个完美的气球。 她確实累。在这个保守的年代,作为“第一美女”,她必须时刻保持完美形象,连大笑都不敢,生怕崩了人设。 “你想说什么?”龚雪没有接汽水,但也没有走。 苏云笑了。鱼咬鉤了。 “我想邀请你拍一组照片。一组不那么『端庄』,但是绝对『真实』的照片。” 苏云压低声音,“不是为了电影,是为了明年的国台特约掛历。主题是——《青春万岁》。” “我们要让你脱下这身沉重的大衣,换上运动装,去海边,去奔跑,去流汗。” “我要拍的不是『影后龚雪』,而是『女人龚雪』。” “运动装?海边?” 龚雪是个聪明人,她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你是说……泳装?” 她的脸色变了变,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同志,这种玩笑开不得。现在是什么风气,你应该知道。” “风气是人定的,也是人破的。” 苏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手写的,但很有质感,塞进她手里。 “女排夺冠了,全民都在搞体育。这时候展现健康美,那是顺应时代潮流。而且……” 苏云凑近了一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这本掛历,会印上『中央电视台』的標。它是官方认证的『美』。这可能是你这辈子,唯一一次能在大眾面前,光明正大展示你身材的机会。” “过了这个村,等以后真的严起来,你想拍都拍不了了。” “而且,报酬是这个数。”苏云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块。相当於她两年的工资。 但苏云知道,打动她的不是钱,是那个“打破玉女枷锁”的诱惑,和“官方认证”的安全感。 龚雪捏著那张名片,指节微微发白。 她在犹豫,在挣扎。 “明天下午两点,我在锦江饭店的套房等你。” 苏云没有逼得太紧,而是適时后退,留出空间,“如果你不来,我就去找刘晓庆。我想,那个辣妹子应该很乐意抢走『80年代第一美女掛历』的头衔。” 说完,苏云转身就走,瀟洒得没有一丝留恋。 走出小礼堂。 冷风一吹,苏云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这哪里是在把妹,这简直是在悬崖上走钢丝。 李成儒凑了上来,一脸紧张:“怎么样苏爷?拿下了吗?” “那是只骄傲的孔雀。” 苏云点了一根烟,看著夜色中那座有些陈旧的放映楼,“她会来的。因为孔雀最怕的不是猎人,而是——被另一只孔雀刘晓庆抢了风头。” “成儒,去准备相机和胶捲吧。明天,咱们要在锦江饭店,开荤了。” 0021 孔雀开屏 下午一点五十,锦江饭店中楼套房。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道缝隙让午后的阳光像利剑一样劈进来。 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甚至有点燥热。 李成儒正在那个临时搭起来的更衣角忙活,手里拿著一件从友谊商店搞来的连体泳衣——那是大红色的,背后有个不算太夸张的u型露背。 儘管如此,李成儒的手还是在抖。 “苏爷,这……这玩意儿真能穿?” 李成儒咽了口唾沫,“这后背露得有点多啊。要是让派出所看见,这就是『奇装异服』。” “这叫时尚。” 苏云正摆弄著那台借来的哈苏相机,头都没抬,“在美国,这叫海滩风。在咱们这儿,这叫『健美服』。只要手里拿个排球,谁敢说这是泳衣?” “再说了,咱们是在屋里拍,又不是大街上。” 苏云试了试测光表,眼神平静,“成儒,把那盘磁带放进去。” “磁带?” “对,邓丽君的《甜蜜蜜》。声音开小点,要那种若有若无的感觉。” 在那个年代,邓丽君的歌还是“靡靡之音”,只能偷偷听。但在这种私密空间里,它是最好的催情剂——催动情绪的药剂。 两点整。 门铃准时响起。 门开处,龚雪站在那里。 她今天穿了一件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米色风衣,还戴了围巾和墨镜,像个特务接头一样。 进了屋,摘下墨镜,那张精致的脸上写满了警惕。 “苏同志。” 龚雪没有坐,而是站在门口,双手抱胸——这是一个典型的防御姿態,“我今天来,只是想听听你的『艺术构想』。如果我觉得不合適,我会立马走人。” “当然。” 苏云放下相机,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您可以隨时走。但来都来了,不如先看看衣服?” 李成儒赶紧把那件红色连体衣递了过去。 龚雪看了一眼,脸“刷”地一下红透了,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这……这怎么穿?” 她的声音都变调了,既羞又恼,“这就是你说的健康美?这就是耍流氓!” 说完,她转身就要拉门把手。 “如果你现在走,那你永远只是那个掛在墙上、被人供著的『假菩萨』。” 苏云的声音冷冷地传来,没有挽留,只有讥讽。 龚雪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刘晓庆敢穿,因为她是『野花』。你不敢穿,因为你是『盆景』。盆景是美的,但也是死的。” 苏云走到她身后,保持著礼貌的距离,却说著最扎心的话: “龚雪,你今年29岁了。再过两年,眼角有了皱纹,你还能演『玉女』吗?到时候,你除了这层被人看腻了的皮囊,还剩下什么?” 龚雪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那是她心底最深的恐惧——美人迟暮,戏路固化。 “试试吧。” 苏云语气放缓,“如果不喜欢,底片当场销毁。我苏云虽然是生意人,但不是流氓。” 十分钟后。 更衣帘拉开。 李成儒急忙背过身去,不敢看。 苏云却举起了相机。 红色的连体衣紧紧包裹著龚雪的身躯,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那种长期被压抑的、成熟女性的丰韵,在那一抹红色的衬托下,居然显出一种圣洁的光辉。 但她的动作很僵硬。 双手死死护在胸前,眼神躲闪,像只受惊的鵪鶉。 “放鬆。” 苏云没有按快门,“別看镜头。看窗外。” 此时,录音机里,邓丽君甜糯的声音缓缓流淌出来:“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听见了吗?” 苏云引导著,“想像你不是在申城,你在夏威夷。脚下是沙滩,海风吹著你的头髮。没人认识你,没人在乎你是影后。你只是个想晒太阳的小姑娘。” “把手放下来。拿起那个排球。” “对,拋起来。別想姿势,就玩。” 苏云的声音有著某种魔力。 配合著那软绵绵的歌声,龚雪紧绷的肌肉一点点鬆弛下来。 她试著拋了一下球,接住。又拋了一下。 那种运动带来的多巴胺,逐渐取代了羞耻感。 “很好!笑!別那是那种假笑,要那种野一点的笑!” 苏云抓住了时机,猛地按下了快门。 “咔嚓!” 画面定格。 那一瞬间,龚雪正好把球举过头顶,身体后仰成一张弓,脸上洋溢著一种肆无忌惮的、充满生命力的笑容。 那是真的美。 一种衝破了时代禁錮、甚至带著点原始野性的美。 李成儒偷偷回头看了一眼,眼珠子都直了。 “神了……” 他喃喃自语,“这哪里是掛历,这是艺术品啊!” 一个小时拍完。 龚雪换回了自己的衣服,脸上的红晕还没消退,但眼神里多了一份光彩。 那是释放后的轻鬆。 “底片……能让我看看吗?”她有些忐忑。 “现在看不了,得洗出来。” 苏云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五百块钱,递给她,“这是定金。一周后,样片出来,如果您满意,咱们再谈印多少本的问题。” 龚雪捏著信封,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下了。 “苏云。” 临走前,她第一次直呼其名,“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些照片真的能印出来。能不能……送我一本?” “当然。” 苏云笑了,“这本掛历的第一个读者,必须是你。” 送走龚雪后,房间里只剩下苏云和李成儒。 李成儒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拿著那个排球,嘿嘿直乐。 “苏爷,这下咱们发了!只要这一本掛历印出来,整个申城的男人都得疯!” “是得疯。” 苏云小心翼翼地把胶捲退出来,放进那个黑色的铁盒子里。他的表情並没有太轻鬆。 “但也是个雷。” 苏云看著窗外的夜色,“成儒,这批照片的冲洗,绝不能找外面的照相馆。咱们得在浴室里自己弄。” “还有,那个底片,除了我,谁也不能碰。” “这要是流出去一张『未修版』的……”苏云眯了眯眼,“那就不只是流氓罪了,那是毁人清白,要遭天谴的。” 李成儒打了个寒颤,立马收起了笑容。 “明白!我这就去买显影液!” 夜深了。 苏云独自坐在黑暗的套房里,手里把玩著那个铁盒。 这里面装著的,不仅仅是一个女明星的隱私,更是撬动这个时代欲望的槓桿。 “龚雪只是开始。” 他低声自语,“接下来,该把那些还在弄堂里做梦的『林妹妹』们,一个个捞出来了。” 而在申城的某个角落,何赛飞正对著镜子,试著模仿苏云说的“姨太太眼神”,眼神里满是野心。 0022 凤辣子 锦江饭店,午夜。 原本贴著白色瓷砖、只有外宾才能享用的奢华浴室,此刻被一层厚厚的黑绒布封得密不透风。 一盏红色的安全灯,將狭小的空间染得像个充满了危险诱惑的血管內部。 空气中瀰漫著酸性定影液刺鼻的味道。 苏云穿著背心,手里拿著竹夹子,轻轻晃动著显影盘里的药水。 李成儒蹲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眼珠子死死盯著盘子里那张空白的相纸。 “出来了……” 隨著药水的浸润,相纸上开始浮现出灰黑色的轮廓。 先是飞扬的髮丝,再是那只腾空的排球,最后……是龚雪那张衝破了“玉女”枷锁、肆意大笑的脸,以及那红色紧身衣包裹下的、充满张力的腰线。 在红光的映照下,这张黑白照片竟有一种令人窒息的衝击力。 那是生命力。是这个被压抑的年代里,即將喷薄而出的火山。 “嘶——” 李成儒倒吸一口凉气,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苏爷,这张照片要是贴在掛历上……我敢打赌,新华书店的门都能被挤烂!” “这就叫『视觉锤』。” 苏云迅速將照片夹起,放入定影液中,“一锤子砸进消费者的脑子里。哪怕二十年后,他们忘了龚雪演过什么电影,也会记得这张照片。” 他看著照片,眼神冷峻。 第一张底牌有了。 接下来,该去那个更大的名利场,捞那个更桀驁不驯的“角儿”了。 第二天,卢湾区文化宫。 这里被临时徵用,掛上了一条红底白字的巨大横幅:“中央电视台《红楼梦》剧组华东区演员选拔”。 场面失控了。 苏云低估了“上电视”这三个字对80年代青年的杀伤力。 文化宫外的广场上,黑压压的全是人。 有穿著的確良衬衫的纺织女工,有还带著学生气的女大学生,甚至还有烫著爆炸头、穿著喇叭裤的社会待业青年。 自行车的铃声、嘈杂的上海话、维持秩序的哨子声,混成一锅沸腾的粥。 “排队!都排队!” 李成儒拿著个大喇叭,站在台阶上吼得嗓子冒烟,“填表在左边!才艺展示在二楼!没有照片的去旁边照相馆现拍!” 苏云坐在二楼的一间排练厅里,面前堆满了报名表。 他揉了揉眉心。 大多数都是凑热闹的。 有的甚至连《红楼梦》都没读过,上来就说要演孙悟空。 “下一个。”苏云有些疲惫。 门开了。 进来一个穿著绿军装的姑娘,长得倒是清秀,但一开口就是样板戏的范儿,硬邦邦的。 “停。”苏云挥挥手,“回去等通知吧。” 姑娘红著眼圈走了。 “苏老师,这申城的姑娘虽多,但有『灵气』的少啊。”旁边帮忙记录的文化宫干事嘆了口气。 “不急。” 苏云转著手里的派克笔,看向窗外那灰濛濛的天空,“真正的大鱼,总是最后才咬鉤。” 话音刚落。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別挡道!” 一个清脆、响亮,甚至带著点囂张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人群。 苏云手里的笔停住了。他走到窗边往下看。 只见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一个穿著鲜艷的橙色风衣、脖子上围著白围巾的年轻女孩,正踩著高跟鞋,像只高傲的凤凰一样走了进来。 她大概只有18岁(改),但那个个头,那个身段,已经发育得极为惹眼。 最绝的是那张脸。 柳叶眉,丹凤眼,未语先笑,眼波流转间透著一股子精明和泼辣。 那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美,美得让人不敢直视,却又挪不开眼。 乐韵。 苏云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这就是那个让王扶林一眼相中、认定是“王熙凤”唯一人选的申城姑娘。 也是那个后来被渣男骗去香港、最终跳楼自杀的薄命红顏。 此时的她,正处於顏值的巔峰,骄傲得像个女王。 “我是来面试王熙凤的。” 乐韵走到面试桌前,把那个需要排队两小时才能拿到的报名表,隨手往桌上一拍。 她没有像別人那样唯唯诺诺,而是直视著苏云。 “听说你们是央视的?要是选不上我,那是你们眼瞎。” 狂。 真狂。 旁边的干事气得刚要拍桌子。 苏云却笑了。 “有点意思。” 苏云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著她,“小姑娘,长得是挺俊。但王熙凤是『粉面含春威不露』,你这威是露了,春呢?” 乐韵愣了一下,隨即眼波一横,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位老师,您想要什么样的春?是璉二奶奶的春,还是……別的春?” 这一眼,风情万种。 整个排练厅的空气仿佛都热了几度。 “好!” 苏云猛地站起身,拿起红笔在她的报名表上画了个大大的圈。 “你不用初试了。直接进复试。” 苏云把表递给她,眼神里不仅有对角色的欣赏,更有一种商人的贪婪——那是看到了顶级商品的眼神。 “不过,在此之前,我有份『私活』想找你谈谈。” 苏云从包里掏出昨天刚洗出来的、龚雪的那张样片。 “我这儿正在筹备一本国台特约的掛历。主题是『时尚与美』。” 苏云压低声音,“龚雪已经拍了。我觉得,你的条件,比她更好。尤其是这种……橙色的张扬。” “比龚雪更好?” 乐韵的眼睛亮了。 那是野心被点燃的光芒。 她这个年纪,最不服的就是那些老牌影后。 “敢拍吗?”苏云问。 “有什么不敢的?” 乐韵昂起下巴,像只骄傲的小公鸡,“只要能红,別说掛历,就是上月球我也去!” 苏云笑了。 他收起那支派克笔。 这申城真是个宝地。 龚雪是“欲拒还迎”的含蓄美,这乐韵就是“生扑硬抢”的野性美。 这本掛历,稳了。 “成儒!” 苏云冲门外喊了一声,“带乐小姐去锦江饭店量尺寸。记住了,给她准备那套……金色的。” 看著乐韵离去的背影,苏云在心里默默嘆了口气。 “上一世你为了个渣男跳了楼。这一世,落在我手里,虽然也是个坑,但至少……” “我会让你红得发紫,红到那个渣男连给你提鞋都不配。” 窗外,申城的霓虹灯开始亮起。 猎网,已经收紧。 0023 冰与火之歌 如果说龚雪是一块温润的羊脂玉,那乐韵就是一团燃烧的炭火。 锦江饭店的套房里,窗帘紧闭。 李成儒站在反光板后面,感觉自己嗓子眼发乾,手心冒汗。 他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劲”的场面。 乐韵穿著那件金色的连体泳衣。 这件衣服比龚雪那件红色的更挑人。 金色,穿不好就是俗,穿好了就是皇家的贵气。 乐韵显然是后者。 她不需要苏云太多的引导。甚至,她在挑衅镜头。 “苏老师,这样行吗?” 乐韵单手叉腰,下巴微扬,那双丹凤眼直勾勾地盯著镜头,眼神里不是羞涩,而是一种“老娘天下最美”的霸道。 她舒展著肢体,皮肤在灯光下白得耀眼,像是在发光。 那种年轻的、毫无保留的野心,隨著她每一个动作,在空气中噼里啪啦地炸开。 “好。” 苏云躲在相机后面,冷静地按动快门。 “咔嚓、咔嚓。” 如果说拍龚雪是在“雕琢”,那拍乐韵就是在“博弈”。 “眼神再狠一点。” 苏云发出指令,“別笑。我要那种『眾生皆醉我独醒』的傲气。想像你是王熙凤,这大观园里的金银財宝,都是你的。” 乐韵闻言,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眼神瞬间凌厉如刀。 “完美。” 苏云按下了最后一次快门。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一面是龚雪的“纯欲天花板”,一面是乐韵的“人间富贵花”。 这本掛历,名为《青春万岁》,实则是——冰与火之歌。 两天后。 当苏云拿著冲洗好、精修过的十二张样片,走进申城美术印刷厂时,迎接他的並不是笑脸。 这是一家隱藏在老弄堂里的国营大厂,专门印画报和外文书刊的,技术在全国数一数二。 业务科长姓吴,是个戴著黑框眼镜、穿著中山装的中年人。 他捏著那张乐韵穿著金色泳衣的照片,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手都在抖。 “拿走!赶紧拿走!” 吴科长像是烫了手一样把照片扔回桌上,“简直是有伤风化!这大腿露的……还要印一万本?你是想让我们厂被封了吗?” “吴科长,这是艺术。” 苏云坐在对面的藤椅上,神色淡定,“这是国台《红楼梦》剧组的选角宣传片,体现的是咱们改革开放后青年的精神面貌。” “少拿国台压我!” 吴科长油盐不进,“我在申城干了三十年印刷,什么艺术没见过?但这玩意儿不行!太……太那个了!而且年底了,纸张配额本来就紧,我们要优先印领袖画像和样板戏画册。没空给你们印这些妖精!” 李成儒在旁边急了:“哎,你怎么说话呢?谁是妖精?这叫健美!” “我管你什么美!没指標,不印!” 吴科长端起茶杯,下了逐客令,“二位请回吧。” 这就是80年代国企的通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寧可不赚钱,绝不担风险。 尤其是这种视觉衝击力太强的东西,在那个保守的年代,就像是一颗定时炸弹。 苏云没动。 他拦住了正要发火的李成儒,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 但他没有直接给吴科长。 而是慢条斯理地从信封里抽出一张花花绿绿的票子,轻轻放在了那张乐韵的照片旁边。 那是一张“外匯兑换券”。 面值50元。 在1982年,这东西比人民幣金贵十倍。 有了它,能去友谊商店买进口彩电、买万宝路、买瑞士手錶。 吴科长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直了。 “吴科长。” 苏云的声音平静而诱惑,“我知道厂里有困难,纸张紧。但这批掛历,我们不是內销,是准备作为『外宣品』,送给在华侨饭店住的外宾的。” “所以,我们不用人民幣结算。” 苏云又抽出一张50元的外匯券,叠加上去,“我们付——外匯。” “加工费,我们按行价的1.5倍给。另外……” 苏云身子前倾,压低声音,“为了感谢吴科长加班加点支持文化建设,这里还有两张友谊商店的提货单,那是给您个人的『辛苦费』。” 吴科长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看了看那张“有伤风化”的照片,又看了看旁边那两张足以买台进口收录机的外匯券。 心里的天平,瞬间塌了。 在这个物质匱乏的年代,外匯券就是通往“美好生活”的唯一门票。 “这个……” 吴科长放下了茶杯,语气瞬间软了,“如果是给外宾看的……那性质就不一样了。那是为国爭光嘛。” 他重新拿起照片,推了推眼镜,装模作样地端详起来: “嗯,仔细一看,这构图確实大气。这光影,很有西方油画的质感。到底是国台出来的专家,审美就是不一样。” 李成儒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刚才还说是妖精,见了钱就是油画了。 这变脸速度,比川剧还快。 “但是,纸张確实紧。”吴科长还在拿捏。 “纸我这儿有批条。” 苏云从包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从王扶林那里搞来的物资调拨单,“您只管开机器。三天內,我要五千本。” “成交!” 吴科长一把將那两张外匯券压在手底下,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今晚就开机!三班倒!绝不耽误苏专家的事!” 三天后的深夜。 申城美术印刷厂的车间里,灯火通明。 巨大的海德堡四色胶印机正在轰鸣,吞吐著洁白的铜版纸。 空气中瀰漫著油墨的香甜味。 “哗哗哗——” 一本本刚装订好的掛历,顺著传送带流了出来。 苏云站在机器旁,隨手拿起一本。 封面上,乐韵身著金色泳衣,眼神霸气地注视著前方,旁边烫金的大字写著:《1983·青春万岁》——国台特约。 翻开內页。 一月是清纯可人的龚雪,三月是风情万种的何赛飞,七月是火辣热情的乐韵…… 这十二个姑娘,代表了80年代中国审美的最高峰。 在这本掛历面前,新华书店里那些大熊猫、迎客松,瞬间显得土得掉渣。 “苏爷。” 李成儒抚摸著那光滑的铜版纸,爱不释手,“这玩意儿只要往柜檯上一摆,我敢说,半个申城的男人都得走不动道。” “不用摆柜檯。” 苏云合上掛历,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摆柜檯太慢。咱们走『渠道』。” “渠道?” “明天,你带著这五千本掛历,直接去申城的各大机关单位、国营大厂的后勤科。” 苏云拍了拍那一摞厚厚的掛历,像是在拍一堆金砖: “告诉他们,这是送礼的神器。一本卖8块。给后勤科长回扣2块。” “快过年了,谁不想给领导送点既有面子、又有『里子』的好东西?” 李成儒眼睛亮了。 用未来的商业手段,去收割这个还在讲人情往来的原始市场。 “得嘞!” 李成儒抱起一捆掛历,浑身充满了干劲,“明天一早,我就去炸翻这申城滩!” 苏云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 雨停了。 但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这五千本掛历,就是他投向这座城市的第一颗深水炸弹。 而炸出来的,將不仅仅是钞票,还有一个庞大的——文娱帝国雏形。 0024 「纸黄金」 南京路的风一向怪,掠过路口的时候像有人伸手掀你衣领。 天擦黑了,霓虹灯陆续亮起来,路边摊贩的吆喝声跟风搅在一起,混成一股潮湿的味道。 旧上海留下来的灰气,又被新时代的热气烘得有点躁。 李成儒站在第一百货门口,被来往的行人挤得连后跟都站不稳。 他穿了一套灰西装,本来是想撑个面子,但被风一吹,人显得瘦得像架子一样。 摊子上摆著一摞掛历,铜版纸反著光,乍一看挺亮堂,可挤在冷风里,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一个上海阿姨拎著袋带鱼,伸手戳了一下掛历的角,声音尖得像能在地砖上划道痕: “阿弟,儂这个八块?儂脑子瓦特啦?” 李成儒赔个笑,嗓子干得发涩:“阿姨,这是央视特约的,纸张也好,照片也好……” “不要跟我讲这些。”阿姨摇手,“新华书店一块二。我儂这种八块钱的掛历,谁买?八块钱吃几顿小葱拌豆腐啊?” 旁边的小青年鬨笑。有人还特意凑近,翻开有泳装照的那页,吹了声口哨。 李成儒脸上掛著笑,心里凉得快掉进鞋底。 他站一下午,只卖出三本,其中一本还是一看就不正经的小流氓买的。 他想起苏云临走前说的那句:“卖不出去才对。” 那时候他还不理解,现在算是领了。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他把摊子收了,胳膊冻得发麻。 他拎著那堆没卖出去的掛历,从南京路往外走,车灯照在脸上,他心里那点自尊像被人来回踩。 等他进锦江饭店的房间,整个人像被夜风抽了三巴掌。 房间里暖气开得足,外面霓虹从落地窗进来,把地毯照得一块一块的。 苏云站在窗前,手里拿著铅笔,一点点在上海地图上圈。 眼神落点稳,动作慢,却带著种不容置疑的劲。 李成儒一屁股坐沙发:“苏爷,我看出来了,这玩意儿没人买。老百姓压根不看这个,他们要买电视、买缝纫机,掛历在他们眼里就是擦屁股都嫌硬的纸。” 苏云没急著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像等他说完。 等安静了几秒,他才放下铅笔,侧过身:“成儒,你今天要是卖出去五百本,我倒要担心。” 李成儒愣住:“为啥?” 苏云走到桌边,把一摞试印本翻开,照片摊在暖光里。 女孩的笑容、海边的光、铜版纸的亮面,每一样东西看著都像不属於摊位那种地方。 苏云说得很轻:“你这是把路易十三端菜市场。卖得出去才怪。” “苏爷,这掛历……是奢侈品啊?” “对。不是给老百姓买的。”苏云指著照片,“这是给那些有钱、有脸面的人买的。他们不缺钱,只缺能显得比別人懂一点的东西。” 苏云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稳得像老电影里的人物。 李成儒被说得直点头:“可他们那圈子,我进不去啊。” “不用你进。”苏云语气淡淡,“让他们自己来。” 他说完这句,拉开抽屉,摸出一叠稿纸,拍在桌上。 李成儒凑过去一看,脑袋嗡的一下——標题写著: 《是艺术的觉醒,还是审美的倒退? ——评央视特约年历〈青春万岁〉》 “苏爷,这不是骂我们自己?” “这是软文。”苏云语气平平,“现在叫炒作。” 他伸出手指,一条条点过去: “尺度有,话题就有。背景强,大家就敢买。市面缺货,大家就要抢。” 李成儒嘴唇动动:“这玩意儿……真能上报?” “副刊。明早你去《文匯》《新民》,送稿,不要找gg部。” 苏云又抽出一页,把价格写得清清楚楚。 “外匯券十五块一册。” 李成儒的脸一下僵住:“苏爷,这……这不是疯啦?外匯券黑市都涨疯了!谁会用这个买掛历啊!” 苏云抬眼:“要的就是这个门槛。” “收人民幣,你卖纸。只收外匯券,你卖身份。” 他拿笔在地图上点了三个地方。 “凯司令。红房子。华侨商店。外匯券都在那里。” 苏云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钉得稳。 “让他们觉得,是掛历配得上他们的券。” 李成儒听得背脊发热:“苏爷,这起得太高了吧。” 苏云笑了一下,那笑有点锋利:“上海人嘛,最讲究的就是派头。” 窗外的霓虹在他眼里闪一下又一下。他像看见了未来一样。 …… 上影厂宿舍楼比想像中要旧,楼道里光线暗,墙皮起了一层层的灰。 走到最里边的那户,门虚掩著,有灯光透出来。 龚雪坐在桌前,翻著试印本。她手指细,翻页动作轻,可翻到三月那一页的时候,不自觉顿住了。 红色连体衣。 海边的光。 笑容明亮得不像是拍照,更像抓拍的一瞬。 她盯著那页看了一会儿,脸颊慢慢热了起来。 隔壁房间传来两个小演员的声音,一个压低嗓子:“听说这掛历要给报纸批评了。” “我听说更麻烦,有钱人都在抢,说可能会成绝版。” “嘖,那拍这掛历的女演员要火了吧?” 龚雪听得心里像被什么拨了一根弦。 她不是不懂。 照片好看是一回事。 能不能活,是另一回事。 苏云那天看她的眼神,她一直记得,是那种能看见结果的人才有的沉稳。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卷进去。 也不知道这是机会还是风险。 可她知道,有些事,一旦有风声,就不能不面对。 她把掛历合上,起身穿外套。 今晚必须去见他。 …… 夜深了。 锦江饭店暖气烤得人发困,可房间里安静得反常。 苏云坐在地板上,面前放著火盆。火不大,但够把纸烧透。 他手里的掛历,一本一本翻,一本一本撕成两半,丟进火里。 火光弹在墙上,照著他的侧脸,让人看不出情绪。 李成儒站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苏爷,这……这全是钱啊,你怎么都烧了?” “品相不好的,不能卖。” 苏云声音很淡,只像在说今日气温如何。 “一本烂页,就坏一批的口碑。” “外匯券不是人民幣,买的人不会糊弄自己。” 火里“噗”的一声,一页烧得捲起来。他拿铁夹按了按。 “成儒,做生意,尤其是做给有钱人看的生意,第一条——寧缺毋滥。” 李成儒咽了口唾沫:“苏爷,明天报纸要是没登怎么办?” “不会没登。”苏云轻声道,“他们需要话题,我们给他们话题。副刊最吃这口。” 他把最后一本丟进火盆,火光亮了一瞬,又收了回去。 “成儒,等明天报纸出来,上海会动一动。” 苏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准备好麻袋。” “干嘛用?”李成儒还没反应过来。 苏云看著火盆里最后一点火星,淡淡说: “装外匯券。”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火星一闪。 整个上海像在这句话里提前抖了一下。 明天会怎样,没有人能说得准。 但苏云知道——风已经起来了。 0025 深夜的敲门声 翌日清晨,申城的雾气还没散尽,街口的报摊前已经排起了细长的人龙。 申城人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清早先吃碗泡饭,再翻翻副刊。 那是这座城市最灵通、也最市井的风向標。 《文匯报》的副刊版面上,一篇署名“冷眼旁观”的评论文章,被印在左侧最显眼的位置,像是在安静湖面投下一颗小石子。 《是审美的新尝试,还是风格的越界?——评某特约年历〈青春万岁〉引发的话题》 文章写得极有火候。 表面上语气严肃,说有些照片“表现手法新颖”“视觉衝击偏大”,需要“进一步討论適宜度”。 可真正占篇幅的,却是讚美那种“舒展的生命力”和“成熟的构图感”。 最让人回味的是文章最后一句: “据悉,这批採用进口工艺印製的年历,因成本较高,目前仅在內部渠道试行发行。坊间更传出,因『尺度风格』存有爭议,可能会重新审核。是真是假,尚待观察。” “重新审核”三个字落下,像鉤子一样,瞬间勾住了所有好奇心。 在八十年代的国內, 能被“重新审核”的东西,十有八九不普通。 越是小范围,越显得稀罕; 越是传说可能要收回,越能吊起收藏劲。 弄堂里、办公室里、单位茶水间里,议论声像被风送著一样,飞得满城都是。 “哎哟,儂看报纸上讲的那个掛历啊?” “什么年历会搞到要重新审的?” “说是进口铜版纸,还找了名师拍照的嘞。” “外面买不到的呀!要是能搞一本……以后说不定升值的。” …… 锦江饭店的窗前,苏云坐在小圆桌边,听著收音机里播出的简讯。 他喝咖啡的动作不疾不徐,嘴角却带著一点浅浅的弧度。 火,已经点著了。 --- 中午。 淮海中路,红房子西餐厅。 这地方是老申城风情的缩影,红砖墙、拱形窗,空气里都是奶油和黑椒的味道。 能来这里用餐的,不是“老克勒”,就是从国外探亲回来的华侨,兜里多少有点外匯券。 李成儒今天换了件稳重的呢大衣。 他没像南京路那样叫卖,只安安静静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点一杯咖啡当掩护。 掛历放在桌角,但只露出半页。 恰好露的是三月。 柔光处理后的照片,看不清细节,只能看到一抹海边的红色背影,以及回眸那一瞬流露出的青春感。 那种若隱若现,比什么都直接展示,还更勾人。 隔壁桌传来动静。 “老张,儂看那边那个?” 一个头髮油亮、穿呢子西装的老先生,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 老张是收藏老月份牌的资深行家,一眼就看出这东西不寻常。 “这纸质,是进口铜版纸吧?” “这光,像国外那种摆拍海报。” 他收起刀叉,忍不住走过去。 “小兄弟,儂这……是不是报纸上说的那本?” 李成儒抬眼,没说什么,只把掛历往怀里收了点,摆出“一本难求”的姿態。 “內部渠道流出来的,不好卖,也不太好讲。” 他压低声音。 老张眼睛亮了。 申城滩从来没有“不卖”的东西,只要价格对。 “小兄弟,我看得懂。这个东西,今朝被炒不是重点,重点是它的……收藏味道。” 他说著,从皮夹里抽出一张外匯券,轻轻放桌上: “二十块,交个朋友。” 李成儒心跳猛地一颤。 二十块外匯券——黑市能换三十多块人民幣。 一本掛历成本两块不到。 利润像天上掉下来的。 可他稳住了。 “老先生,这掛历风头正紧,是真不適合往外流。” 他苦著脸,装得很为难。 “三十。” 老张直接提价,“外匯券。这顿饭我还请了。” 那句“这顿我请”不是炫富,是派头。 是这座城市的面子哲学。 李成儒装模作样犹豫了一会儿,才点头: “行吧,只能给您这一册。 这东西出的少,以后说不定就……没机会再印了。” 老张喜滋滋地把掛历捲起来塞进大衣里,动作像在防贼。 这一幕,被几桌人看得清清楚楚。 人心就是这样—— 没人买的时候,这是一摞纸。 有人抢的时候,它就是金子。 不到十分钟,又有两个人凑过来问还有没有货。 李成儒摊摊手: “真没了。不过——” 他递出一张写著电话號码的小卡片: “要是真想要,可以去凯司令问问,那边可能还留两本。 不过价格嘛……” “钱不是问题!只要是真的!” …… 夜里十点。 锦江饭店。 李成儒还没回来,多半在外面清点外匯券,兴奋得回不来。 苏云独自坐在房间里。 灯只开了一盏,光圈落在地毯上,暖得发黄。 苏云坐在单人沙发里,指间那支烟已经燃了半截,菸灰却迟迟没抖,像忘了它还连在手上。 他其实也在等。 只是等的过程比想像中难熬。 昨晚李成儒打电话来报喜,嗓子都喊哑了,说红房子那一桌外匯券收得手软。 越是到这一步,他心里那根弦反而绷得越紧。 万一报纸那篇文章语气再重半分呢? 万一上面真有人看不下去,直接把厂子封了呢? 万一龚雪今晚不来,明天就去保卫科告他“流氓罪”呢? 这些念头像夜里的潮气,一下一下往脖子里钻。 他把烟摁灭在菸灰缸里,又点了一支,手指有那么一秒钟没稳住,打火机“咔噠”空响两下才著。 “篤篤篤。” 敲门声终於来了。 比他预想的晚了十五分钟,却像一记闷锤,正好砸在他最紧的那根神经上。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时膝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碰了一下,疼得他皱了下眉,却立刻把表情抚平。 苏云让开身。 她走进去的那一刻,脚步轻得像踩在薄冰上。 苏云侧身让开,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接待一个老朋友。 龚雪闪身进来,苏云顺手关上门,反锁。 这声“咔噠”的反锁声,让龚雪的身子抖了一下。 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显然是哭过。 “苏云……” 她开口,声音沙哑,“那篇文章……是你找人写的吗?” 苏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走到吧檯前,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 “喝点水。外面冷。” 龚雪没有伸手去接水杯。 她怔怔地望著苏云,像是鼓起了全部的勇气才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 “外面……外面都在议论。” “他们说那是……黄色的画报。” 她咬著唇,努力让自己站得笔直,可话一出口,眼泪就沿著睫毛滑了下来。 “他们说我是……不要脸的女人。” “厂里的领导今天把我叫过去……问那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我都不知道怎么解释……”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向苏云,委屈得像是被世界推到角落的小动物: “你不是说……那是艺术吗?” “不是说……是央视的特约吗?” “那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的声音轻轻发颤,像隨时会碎掉。 “苏云……你是不是……你是不是要毁了我?” 0026 你们忙!!【求追读】 面对美人的眼泪和质问,房间里的空气变得粘稠而沉重。 苏云没有急著回答。 他慢条斯理地走到吧檯前,拿起那瓶没开封的白兰地,“波”的一声拔开软木塞,倒了两个浅底杯。 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晃动,折射出一种迷离的光。 “毁了你?” 苏云转过身,將其中一杯酒递到龚雪面前,眼神却冷得像此时窗外的黄浦江水。 “龚雪,你搞错了一件事。” 苏云的声音低沉,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正在毁掉你的,不是我,也不是那本掛历。而是你那颗——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的心。” 这句话太重了。 重得像一记耳光,直接抽在龚雪的脸上。 她猛地抬起头,满脸的难以置信,原本苍白的脸瞬间涨红:“你……你说什么?” “话难听?但这是事实。” 苏云抿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让他整个人更显锋利。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逼近一步,龚雪下意识地后退,直到腿弯抵住了沙发边缘,退无可退。 “你享受了那张照片带来的美感,享受了那种衝破束缚的快感。现在外面有了点风言风语,你不想著怎么去驾驭它,反而跑来怪我?” 苏云居高临下地看著她,那目光像是在解剖一只精美的標本: “在这个圈子里,没有绝对的清白,只有被记住的『角儿』和被遗忘的『尘埃』。” “那篇文章虽然在骂,但它用了一个词——『觉醒』。” 苏云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挑起那张被泪水打湿的报纸,指著那个词,“它把你的照片定义为了『爭议』,而不是『下流』。这就是我给你的护身符,可你却把它当成了催命符。” 龚雪愣住了。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眼泪还掛在睫毛上,但眼神里的恐惧却被一种茫然取代。 苏云的话,像一把手术刀,切开了她所有的偽装和软弱。 “可是……” 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著一丝无助的颤抖,“厂里的领导……还有那些同事,他们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我怕。” “怕?” 苏云冷笑一声,转身走到写字檯前,拉开抽屉。 “那就让他们闭嘴。” 他拿出一份文件,那是他临走前从技术部老陈那里顺来的、盖著国台公章的空白信笺,上面被他用那支派克笔,模仿著领导的笔跡,写了一行批示。 “拿著。” 苏云把那张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纸塞进她手里。 龚雪低头,借著昏黄的灯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关於《青春万岁》年历作为申城对外文化交流礼品的批覆意见——擬同意。特约龚雪同志配合后续宣传。】 下面的落款,赫然是那个鲜红的国台印章。 “这……”龚雪的手猛地抖了一下,猛地抬头,“这是……给外宾的?” “如果是给外宾的礼物,那就代表了开放,代表了国家形象。” 苏云撒谎的最高境界,就是连他自己都信了。他的眼神坚定而坦荡,“谁敢说它是黄色的?谁敢说你是流氓?” “这不仅不是污点,这是你的『政治任务』。” 巨大的反转。 地狱到天堂,只隔著这一张纸。 龚雪紧绷了一晚上的弦,彻底断了。 巨大的安全感包裹了她,那种从悬崖边被拉回来的虚脱感,让她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沙发上。 她手里死死攥著那张纸,就像攥著救命稻草。 “苏云……” 她再也忍不住,捂著脸哭出了声。这一次,不是委屈,是劫后余生的宣泄。 苏云没有去抱她。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一口一口地喝著酒,看著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影后,在自己面前卸下所有防备,碎成一片一片。 良久。 哭声渐歇。 龚雪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充满了某种复杂的情绪——那是感激、崇拜,还有一丝深深的依赖。 “我……我现在该怎么办?”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完全失去了主见。 苏云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深夜十一点半。 窗外,申城的风又大了起来,呜呜地吹著窗欞。 “你现在不能回去。” 苏云放下了酒杯,语气恢復了平静,但那是暴风眼中心的平静。 “为什么?”龚雪一惊。 “你想想,你现在哭著回去,眼泡红肿,衣衫不整。別人会怎么想?” 苏云指了指门口,“他们会说,看,龚雪心虚了,她真的有问题。那些流言蜚语会像苍蝇一样叮上来,把你彻底吞没。” “那……那我……”龚雪慌了。 “留下来。” 这三个字,苏云说得自然而然,没有任何的情慾色彩,仿佛是在谈一笔公事。 “这间套房,是王扶林导演特批的办公点。你留在这里,是在『配合国台专家研究后续宣传方案』。” 苏云走到她面前,俯下身,双手撑在沙发扶手上,把她圈在自己的影子里。 这种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味。 龚雪身上的香水味,混合著苏云身上的菸草味和白兰地味,在暖气过足的房间里,发酵成一种危险的曖昧。 “你要做出一副坦荡的样子。” 苏云盯著她的眼睛,声音低沉喑哑,“今晚住在这儿。明天一早,我会让人开著车,风风光光地把你送回厂里。” “你要昂著头走进去。告诉所有人,你昨晚是在为国爭光。” “懂了吗?” 龚雪看著近在咫尺的男人。 他的眼神深邃如海,既危险,又安全。 这个房间是封闭的,外面是吃人的世界,这里是唯一的堡垒。而这个男人,是堡垒的主人。 她的脸烫得厉害,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留宿? 孤男寡女。 这意味著什么,成年人都懂。 但她发现,自己竟然无法拒绝。 甚至……內心深处隱隱有一种渴望。 渴望被这种强大的力量掌控,渴望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夜晚,找个依靠。 “我……听你的。” 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颤抖著,像是默许了某种契约。 苏云笑了。 不是那种得逞的淫笑,而是一种猎人看著猎物主动走进笼子的满意。 “去洗个脸吧。” 苏云直起身,指了指浴室,“里面有热水。睡衣在柜子里,虽然大了点,但乾净。” “那你……”龚雪抬眼看他。 “我还有些工作要处理。” 苏云拿起桌上的笔,指了指外间的沙发,“我就在这儿。门我不锁,你若是不放心,可以把里屋的门反锁。” 龚雪咬了咬嘴唇,站起身,深深地看了苏云一眼。 “谢谢。” 她转身走向浴室。 没过多久,浴室里传来了哗哗的水声。 在那寂静的深夜里,这水声像是某种暗示,撩拨著房间里的每一寸空气。 苏云重新点了一根烟,靠在沙发上,听著那水声,眼神玩味。 他知道,这一夜过后,龚雪就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影后了。 她成了他的“共犯”。 这种共同保守一个秘密、共同度过一个危机的羈绊,比任何情话都牢固。 就在这时。 “咔噠。” 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李成儒满面红光、呼哧带喘地冲了进来,怀里死死抱著那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像个刚抢完银行的劫匪。 “苏爷!疯了!全疯了!” 李成儒压抑不住兴奋,大嗓门震得吊灯都在晃,“今儿一晚上,外匯券收了足足三千块!那些老克勒跟不要命一样……” “嘘!” 苏云猛地竖起食指,脸色一沉。 李成儒一愣,那个“抢”字硬生生憋回了肚子里。 此时,浴室的水声停了。 “咔嚓。” 浴室门开了一条缝,一团湿热的白色水汽涌了出来。 龚雪裹著那件明显大了两號的白色浴袍,头髮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蛋被热气蒸得粉红,正怯生生地探出头来。 “苏云……是有客人吗?” 声音软糯,带著沐浴后的慵懒。 李成儒彻底石化了。 他看了看怀里的麻袋——那是钱,是俗物。 再看了看浴室门口那个如同出水芙蓉般的女人——那是龚雪,是全中国男人的梦想。 又看了看坐在沙发上,一手夹烟、一手端酒,淡定得像个神仙一样的苏云。 一种巨大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敬畏感油然而生。 这就是苏爷啊! 自己在外面为了几块钱跟人拼命的时候,人家在屋里……这才是教父的境界! “那个……” 李成儒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极其丝滑地转身,甚至连鞋都没换。 “苏爷,我走错门了。真的,我瞎了,什么都没看见。” “你们忙,你们忙……我去隔壁对付一宿。” “砰!” 房门被重重关上。 房间里重新陷入了安静,只剩下那一缕未散的烟雾,和两颗隔著空气剧烈跳动的心。 0027 「今天咱们是大爷」【求追读】 李成儒那一记重重的关门声,像是把房间里最后一丝名为“理智”的空气都抽乾了。 龚雪站在浴室门口,白色的浴袍裹著她玲瓏的身段,湿发还在滴水,顺著锁骨滑进那抹若隱若现的阴影里。 她的脸红得像熟透的水蜜桃,脚趾在厚厚的地毯上尷尬地蜷缩著。 刚才那一幕,太像捉姦在床了。 “过来。” 苏云没有抬头,只是掐灭了烟,拍了拍身边的沙发空位。 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龚雪犹豫了一下,还是像个听话的人偶一样走了过去,隔著一个拳头的距离坐下。 她身上那股沐浴后的热气,混合著香皂的味道,直往苏云鼻子里钻。 苏云没有看她,而是拿起那条放在扶手上的干毛巾,直接盖在了她的头上。 “头髮不擦乾,容易偏头痛。” 他的手指隔著毛巾,力度適中地揉搓著她的髮丝。 动作很稳,没有一丝轻浮,就像是在擦拭一件刚出土的珍贵瓷器。 龚雪的身子僵硬了一瞬,隨即软了下来。 这种被照顾的感觉,甚至比刚才的“英雄救美”更让她鼻酸。 她是家里的顶樑柱,是厂里的台柱子,从来都是她照顾別人,什么时候轮到別人这样伺候她? “苏云……” 她的声音闷在毛巾里,带著鼻音,“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好?” 苏云的手停顿了一下,隨即掀开毛巾,露出一张素麵朝天却依然惊艷的脸。 他看著她的眼睛,眼神深邃得像一口井。 “我不是对你好,我是在保养我的『武器』。” 苏云的手指轻轻划过她的脸颊,指尖冰凉,激得龚雪一颤,“你是这本掛历的灵魂。如果你垮了,我的生意也就黄了。所以,你必须比谁都高贵,比谁都坚强。” “懂吗?” 龚雪看著他。 这个男人嘴里说著最冷酷的生意经,做的事却是最温柔的。 这种极致的反差,让她彻底沦陷。 “我懂。” 她低下头,轻轻靠在了苏云的肩膀上。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距离。 只要苏云稍微侧头,就能吻到她的额头。只要他的手稍微向下滑一寸,就能触碰到浴袍下那片禁忌的温软。 房间里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曖昧如藤蔓般疯长,缠绕著两颗心。 但苏云没有动。 他只是任由她靠了一会儿,大概三分钟。 然后,他轻轻推开了她。 “去睡吧。” 苏云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她,“把门反锁好。今晚,没人能伤害你。” 龚雪看著那个高大的背影。 那一刻,她心里某种名为“防备”的东西,彻底碎了。 “晚安。” 她轻声说了一句,光著脚跑进臥室,关上了门。 但这一次,她没有反锁。 “咔噠”一声轻响,那是门锁虚掩的声音。 苏云听见了。 他看著窗外黄浦江上缓缓驶过的货轮,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又点了一根烟。 猎物已经把脖子伸过来了。 但他不急著下刀。 最好的猎手,永远懂得让猎物自己走上祭坛。 …… 翌日清晨。 阳光穿透薄雾,照在锦江饭店的红砖墙上。 一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那是苏云特意花高价让饭店礼宾部安排的,稳稳地停在门口。 龚雪换回了自己的大衣,但脖子上多了一条苏云送给她的真丝围巾。 那条围巾是爱马仕的,昨晚苏云从那个收来的“赃物堆”里翻出来的,不知道是哪个败家老克勒拿来抵掛历钱的。 “拿著这个。” 苏云把那份昨晚偽造的“国台批覆文件”,装进一个印著“中央电视台”字样的大牛皮纸袋里,递给她。 “下车的时候,不要把袋子夹在腋下。” 苏云帮她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严肃得像是在教导即將上战场的士兵,“要拿在手里。有字的那一面朝外。走路要慢,要有底气。” “记住了,你不是去解释的,你是去『视察』的。” 龚雪紧紧攥著那个纸袋,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里的怯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了靠山后的篤定。 “我记住了。” 车门关上。 黑色轿车缓缓驶出锦江饭店,朝著上影厂的方向开去。 苏云站在台阶上,看著车尾灯消失在街角。 “苏爷。” 身后传来李成儒的声音。这哥们顶著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显然是一宿没睡,但精神头却亢奋得嚇人。 “那小娘们……哦不,龚小姐,搞定了?” “那是咱们的摇钱树,放尊重点。” 苏云转身,眼神瞬间从刚才的温情脉脉切换到了商人的冷酷。 “东西呢?” “都在屋里。”李成儒压低声音,“昨晚我数了一夜。苏爷,您绝对猜不到咱们赚了多少。” “多少?” “三万八!”李成儒的声音都在抖,“全是外匯券!” 苏云的眉毛挑了一下。 三万八。 在1982年,这是一笔足以买下一条街四合院的巨款。 但他没有笑。 “才这么点?” 苏云摇了摇头,大步走进大堂,“看来申城的有钱人,比我想像的还要多。” “走,回屋拿钱。” “去哪?” “友谊商店。”苏云整理了一下风衣,“咱们去买两把『枪』。” 申城友谊商店,位於燕京东路。 门口站著两个带白手套的门童,那眼神比鹰还尖。 这里是平民的禁区。没有护照或者外匯券,连玻璃门都摸不到。 玻璃窗里,摆著索尼的彩电、三洋的收录机、还有瑞士的劳力士,每一件商品上都標著令人咋舌的fec(外匯券)价格。 对於普通百姓来说,那是另一个世界。 “苏爷,咱们真要进去?” 李成儒抱著那个鼓鼓囊囊的旧皮包,站在门口有点发怵。他虽然现在也是个款爷了,但这骨子里对这种“特权阶级”场所的敬畏还在。 “怕什么?” 苏云从兜里掏出一张崭新的50元外匯券,像玩扑克牌一样在指尖转了一圈,“今天咱们是大爷。” 说完,他径直推门而入。 冷气扑面而来,混合著一股高级香水和皮革的味道。 柜檯后的售货员大多是年轻漂亮的申城姑娘,眼高於顶,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著这两个闯入者。 0028带著「军火」回京城【求追读】 上海友谊商店的玻璃门厚重得像隔绝了两个世界。 柜檯里的售货员是个烫著捲髮的上海阿姨,正用眼角余光打量著眼前这两个虽然穿得人模狗样,但眼神里透著股子“饿狼”劲儿的男人。 “先生,买什么?电视机在二楼,手錶在那边。”阿姨语气淡淡的,透著一股子优越感。 李成儒的手心里全是汗,他在裤兜里死死攥著那捲厚厚的外匯券,刚想开口问问那台昨晚想了一宿的“三洋”双卡收录机。 “我们要买那个。” 苏云的手指越过那些闪闪发光的消费品,指向了柜檯最角落、几乎无人问津的一个展区。 那里摆放的不是家电,而是一些进口的工业零配件和专业器材。 “我们要那两卷航空级高强度钢丝,也就是日本进口的『琴钢丝』。”苏云的声音平静,却像惊雷一样在李成儒耳边炸响。 “还有那台索尼的可携式编辑控制器,虽然是上一代的型號,但也够用了。” 李成儒愣住了。 那个售货员也愣住了。 “那是工业品,不卖给个人的。”售货员皱眉,“而且那个钢丝死贵,要二百块外匯券一卷,有什么用啊?” “同志,我们是央视《西游记》剧组的。”苏云再次掏出了那个百试百灵的工作证,虽然只是个顾问证,但在外匯券的加持下显得格外有分量,“这是为了解决孙悟空『飞天』的安全问题。这叫科研採购。” 苏云转头看向李成儒,眼神里没有了昨晚的狂热,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 “成儒,把钱拿出来。” “苏爷……”李成儒的声音都在哆嗦,他把苏云拉到一边,压低嗓子,“那是咱们拿命换来的钱啊!不买彩电,不买冰箱,买这几根破钢丝?还有那破机器?” “成儒。” 苏云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你记住,咱们在上海赚的这笔钱,是『烫手』的。如果不把它变成对剧组、对台里有用的『傢伙事儿』,这笔钱就是咱们的催命符。” “咱们是来干什么的?是来当倒爷发財的吗?” 苏云的目光穿透了友谊商店的喧囂,仿佛看穿了时光,“咱们是为了让那只猴子能真正飞起来,飞得漂亮,飞得让全世界都闭嘴。” 李成儒看著苏云那双眼睛。 那里面没有贪婪,只有一种他也说不清的、沉甸甸的情怀。 “得!听您的!”李成儒咬著牙,像割肉一样把那把外匯券拍在了柜檯上,“买!全他妈买了!” …… 当天下午,锦江饭店。 房间里的掛历已经所剩无几。除了李成儒私藏的两本,剩下的四千多本,並没有像李成儒预想的那样继续流入黑市。 苏云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决定。 他联繫了sh市外事局和锦江饭店的经理,以“中央电视台《红楼梦》剧组”的名义,將剩余的掛历全部无偿捐赠。 名目是:“作为上海对外文化交流的伴手礼,向外宾展示中国改革开放后的女性新风貌。” 这一招,叫“金蝉脱壳”,也叫“洗白上岸”。 原本可能被定性为“黄色废料”的掛历,摇身一变成了“外事礼品”。 原本可能被追查的“投机倒把所得”,变成了“文化交流的润滑剂”。 那个下午,龚雪也在场。 她看著苏云把那一箱箱价值连城的掛历送上卡车,不仅没有心疼,反而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她手里拿著苏云给她的那份真正的“国台批文”——那是苏云用捐赠换来的、有外事局盖章的感谢信。 “苏云……”龚雪看著正在收拾行李的男人,眼神复杂,“你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 苏云合上帆布包,里面装著那两卷沉甸甸的钢丝和编辑机,那是他此行真正的战利品,“上海滩虽好,不是久留之地。风头出够了,该撤了。” “你……还会回来吗?”龚雪问。 “会。”苏云笑了笑,戴上墨镜,遮住了眼底的疲惫,“等《红楼梦》海选正式开始的时候,我会再来。到时候,希望你已经不再是那个被人言可畏嚇哭的小姑娘了。” “乐韵那边,你帮我盯著点。告诉她,想演王熙凤,光有野心不够,还得有脑子。” 说完,苏云提起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 李成儒已经在楼下发动了那辆借来的吉普车。 “苏爷,咱们回哪?回扬州?” 苏云坐在副驾驶,点了一根烟,看著窗外倒退的上海街景。 “不。” 苏云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骤然变得锐利,“直接回bj。广电总局。” “听说杨导那边,快顶不住了。” …… 1982年的冬天,bj比往年更冷。 广电大楼的走廊里,瀰漫著一股低气压。 《西游记》剧组的临时办公室里,烟雾繚绕。 杨洁导演坐在那张掉漆的办公桌后,手里夹著一支还没抽完的烟,菸灰长长地掛著,却始终没有掉落。 她瘦了。 比在扬州时更瘦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那是长期熬夜和焦虑留下的痕跡。 但她的背依然挺得笔直,像是一桿折不断的竹子。 屋里坐著几个主创。摄像师王崇秋低著头擦拭镜头,副导演荀皓唉声嘆气,就连平日里最活泼的六小龄童,此刻也缩在角落里,手里攥著金箍棒,一言不发。 “杨导,技术部那边又把申请打回来了。” 製片主任老张声音沙哑,手里捏著一张皱巴巴的单子,“说是咱们申请的进口威亚设备太贵,没外匯指標。让咱们……用绳子凑合。” “绳子?” 杨洁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寒意,“上次用绳子,把六小龄童从三米高摔下来,腿肿了半个月。这次是要摔死他吗?” “可是王洪副台长说了……”老张吞吞吐吐,“他说……要是拍不出那种腾云驾雾的感觉,这戏……不如停了。说是別给国家丟人现眼。” “啪!” 杨洁猛地將手里的菸蒂按灭在菸灰缸里,力道之大,仿佛要將那玻璃缸按碎。 “停?只要我杨洁还有一口气,这戏就停不了!” 她站起身,环视眾人,眼底布满了血丝,却燃烧著不屈的火,“没威亚,我们就自己想办法!没特效,我们就用土法子!我就不信了,唐僧取经九九八十一难都过来了,我们连这第一步都迈不出去?”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这是强弩之末。 技术壁垒,就像一座五行山,死死压在这个草台班子的身上。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 “吱呀——” 0029 猴王上天,这一飞【求追读】 办公室那扇常年关不严的木门,被人推开了。 一股带著寒气的风灌了进来,吹散了屋里的烟雾。 所有人都回头看去。 只见门口站著两个风尘僕僕的男人。 为首的那个,穿著一件有些皱巴的风衣,鬍子拉碴,手里提著一个沉重的帆布包。 他看起来很累,眼圈发黑,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逃兵。 但当他摘下墨镜,露出的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 “谁说要用绳子凑合?” 苏云跨过门槛,將那个沉重的帆布包重重地放在了杨洁的办公桌上。 “咚!” 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小苏?!” 杨洁愣住了,隨即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你……你不是在上海……” “上海的事办完了,我不回来,怕您被人欺负。” 苏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笑容里没有了在上海滩面对龚雪时的算计,只有面对家人时的坦荡和温暖。 他拉开帆布包的拉链。 “哗啦——” 两卷泛著冷冽银光的细钢丝,还有一台黑乎乎的机器,暴露在眾人面前。 “这是……”王崇秋是识货的,他猛地扑过来,颤抖著手抚摸那捲钢丝,“这……这是琴钢丝?日本的那种?能承重几百斤还看不出来的那种?” “这就是航空级的威亚。” 苏云拍了拍那个包,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买了两斤白菜,“二百块外匯券一卷。我把咱们卖掛历赚的钱,都换成这玩意儿了。” “还有这个。”苏云指了指那台机器,“可携式线性编辑控制器。有了它,咱们就能在现场做简单的特技合成,不用每次都瞎矇著拍。” 办公室里安静了足足三秒。 然后,是一阵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杨洁看著那捲钢丝,又抬头看著苏云。 她是个坚强的女人,被领导骂的时候没哭,没钱吃饭的时候没哭。 但此刻,看著这个年轻人风尘僕僕带回来的“救命稻草”,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著。 “你……你哪来的外匯券?”杨洁的声音有些哽咽。 “这您別管。” 苏云从怀里掏出那封sh市外事局的感谢信,轻轻压在钢丝上,“总之,钱是乾净的,事是正当的。这封信就是护身符,王洪副台长要是再查,您就拿这个堵他的嘴。” “我说过。” 苏云看著杨洁,眼神坚定,“哪怕只有一台破摄像机,我也能让咱们的猴王飞起来。现在,装备我给您带回来了。” “杨导,咱们是不是该给那些等著看笑话的人,演一齣好戏了?” 杨洁深吸一口气,猛地抹了一把眼角,重新点燃了一支烟。 这一次,她抽菸的动作不再是愁苦,而是霸气。 “好!” 杨洁大手一挥,那个雷厉风行的铁娘子又回来了,“老王,准备试机!成儒,去通知演员!明天一早,去密云水库!咱们试飞!” “苏云,你来掌机!” “得嘞!” 苏云应了一声。 他站在喧闹起来的办公室中央,感觉浑身的疲惫都在这一刻消散了。 比起在上海滩的尔虞我诈,这里虽然穷,虽然破,但这里的空气是热的。 这才是他重生回来的意义。 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李成儒,看著被眾人围住的苏云,悄悄竖起了大拇指。 而在不远处的走廊尽头,一个穿著白色大衣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那是朱琳。 她听说苏云回来了,特意跑过来。 看著办公室內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她没有进去打扰,只是嘴角微微上扬,握紧了口袋里的那本红梅日记本。 “你果然没骗我。” 她轻声呢喃,“你真的……是去见证歷史的。” 风起了。 这一次,猴王真的要上天了。 —— 密云水库的冬天,风硬得像刀子。 一大早,整个剧组裹著军大衣,哆哆嗦嗦地站在乾涸的河滩上。 如果不看那台架在简易轨道上的摄像机,这帮人看著就像是来修水库的民工队。 但今天的气氛不一样。 两根十米高的杉木桿子竖在空地上,中间拉著一条极细的银线,在冬日的阳光下几乎隱形。 苏云穿著那件从上海带回来的风衣,里面却套了两件毛衣,手里拿著个铁皮喇叭,正指挥著几个身强力壮的场务。 “拉紧!一定要拉紧!” 苏云踩了踩脚下的土地,“地锚埋深点!这根钢丝上吊著的不是一百斤肉,是全剧组的命!” 六小龄童(章金莱)此时已经画好了妆,穿著那一身杏黄色的练功服,站在木桿下,脸色有点发白。 上次用麻绳吊威亚,绳子断了,他从半空摔下来,那是真疼。 “苏……苏顾问。” 猴哥咽了口唾沫,看著那根比头髮丝粗不了多少的琴钢丝,“这玩意儿……真能行?看著还没纳鞋底的线结实呢。” 苏云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把老虎钳,直接夹住那根钢丝,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绞。 纹丝不动。 “猴哥,这是日本进口的琴钢丝,高碳钢做的,抗拉强度是普通钢材的五倍。” 苏云把老虎钳递给他看,钳口都崩了个小缺口,“只要別遇到切割机,这东西能吊起一头牛。您把心放肚子里,今儿咱们不光要飞,还要飞得漂亮。” 正说著,远处传来吉普车的轰鸣声。 两辆北京212卷著黄土,停在了拍摄场地边缘。 车门打开,王洪副台长披著一件將校呢大衣,黑著脸走了下来。身后跟著几个技术部的专家,还有那一脸忐忑的製片主任。 “杨洁!” 王洪一下车,那股官威就散开了,“这就是你们说的『技术革新』?两根木头杆子,一根细铁丝,这就想糊弄过去?要是再出人命,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杨洁迎了上去,不卑不亢:“王台长,是不是糊弄,拍出来才知道。苏云说了,这叫『威亚』,是香港那边传来的技术。” “香港?那是资本主义的花哨玩意儿!” 王洪冷哼一声,走到木桿前,想伸手去摸那根钢丝。 “別摸!” 苏云突然喊了一嗓子,嚇了王洪一跳。 “这钢丝绷紧的时候跟刀刃一样,您要是手不想破口子,最好离远点。” 苏云走过来,语气虽然客气,但態度强硬,“王台长,为了安全,请您和各位领导退到黄线以外。我们要开机了。” 王洪被噎了一下,刚想发火,但看著苏云那篤定的眼神,又想起了这小子刚从上海搞回来的那些物资,终究还是忍住了。 “好,我就站在这儿看。” 王洪背著手,冷冷地看著,“我看你们能飞出个什么花儿来!” “各部门准备!” 苏云退回到摄像机旁,这次他亲自掌镜。 “威亚组,掛鉤!” 0030 悟空文化【求追读】 李成儒作为苏云的亲传弟子,现在已经是威亚组的组长。 他熟练地將两个特製的滑轮扣在钢丝上,又把那根极细的牵引线系在六小龄童的腰带扣上。 为了掩饰钢丝,苏云特意让服装师在猴哥的衣服背部开了个隱蔽的小口。 “预备——” 苏云眯起一只眼,贴在寻像器上。 冬日的阳光从侧后方打过来,正好將那根细钢丝隱藏在强光的漫反射中。 “起!” 隨著苏云一声令下,那边四个壮汉同时发力拉动牵引绳。 “嗖——!” 没有以往那种晃晃悠悠的拖泥带水。 在滑轮和高强度钢丝的配合下,六小龄童只觉得腰间一股大力传来,整个人瞬间腾空而起。 他本能地做出了一个“云手”的动作,身体在空中舒展,双腿併拢,脚尖绷直。 那一刻,他不再是章金莱。 他是齐天大圣。 他在离地五米的空中,顺著那根几乎看不见的滑轨,像一颗流星一样划过长空。 速度极快,姿態极稳。 地上的黄土被风捲起,配合著他在空中的翻滚,那一瞬间的画面,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力量感和神性。 “这……” 王洪的嘴巴张开了,原本背在身后的手不知不觉放了下来。 他看傻了。 在这个没有电脑特效的年代,这种真实的物理飞行带来的视觉衝击力,是核弹级別的。 “再来个翻身!”苏云大喊。 空中的六小龄童听到了指令,借著惯性,在空中连翻了两个跟头,稳稳地落在十几米开外的草垛上。 “好!!” 周围的场务、龙套,甚至那几个看热闹的老乡,全都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卡!” 苏云直起腰,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 他转过身,看著还处於呆滯状態的王洪。 “王台长。” 苏云指了指刚拍完的监视器——虽然是黑白的,但画面清晰无比,“您看这根钢丝,看得见吗?” 王洪凑过去,脸几乎贴在了屏幕上。 画面里,孙悟空腾云驾雾,身后是蓝天白云,那根细细的钢丝完全融入了背景,仿佛他真的在飞。 “神了……” 跟著王洪来的技术部专家推了推眼镜,喃喃自语,“这光学隱身做得太好了……而且这运动轨跡,平滑得不像话。” 王洪直起腰,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著不远处正在兴奋地解开钢丝、和杨洁拥抱庆祝的六小龄童,又看了看面前这个一脸平静的苏云。 那种被“打脸”的恼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现了新大陆的震撼。 “苏云。” 王洪的声音沉了下来,没了之前的官腔,“这套东西,安全吗?” “只要操作规范,比坐公交车还安全。”苏云回答。 “好。” 王洪点了点头,转身对身后的秘书说,“回去写个报告。就说《西游记》剧组攻克了『空中特技摄影』的难关,这是填补国內空白的技术突破!建议台里……追加经费。” 追加经费! 这四个字一出,杨洁在那边听得清清楚楚,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走过来,想说点感谢的话。 王洪却摆了摆手:“別谢我。要谢,就谢这小子那一书包的钢丝吧。” 说完,王洪深深地看了苏云一眼。 “年轻人,有点本事。但別骄傲,这只是个开始。后面要是拍不出好东西,我还是要骂娘的。” “您放心。” 苏云笑了,“后面还有『下海』呢,比这个更精彩。” …… 王洪走了,带著满意的笑容和一份沉甸甸的样片走了。 剧组沸腾了。 大家围著苏云和李成儒,恨不得把这两个功臣拋上天。 “行了行了,都別闹了。” 苏云扒开人群,“猴哥刚落地,腿还软著呢,赶紧扶去休息。老王,赶紧把机器收了,这天太冷,別把电池冻坏了。” 人群渐渐散去。 苏云走到水库边,点了一根烟,看著远处结冰的湖面。 这一仗,贏了。 《西游记》的技术难关算是迈过去了,接下来只要按部就班地拍,这就註定是一部传世经典。 但他的任务还没完。 “在这儿发什么呆呢?” 一个温柔的声音传来。 苏云回头,看见朱琳正站在身后。 她今天围了一条大红色的围巾,映著雪白的脸庞,在这灰扑扑的冬日里,美得惊心动魄。 “在想……这女儿国的国王,什么时候能登基。”苏云笑著调侃。 朱琳脸一红,走过来,並没有避讳,而是並肩和他站在一起。 “杨导说了,等这批特技镜头补拍完,剧组就要转场去苏州。到时候,可能要拍女儿国的戏了。” 朱琳转头看著他,眼波流转,“你去吗?” “我去不了。” 苏云弹了弹菸灰,语气里带著一丝遗憾,但更多的是清醒,“《西游记》这边步入正轨了,我得去趟《红楼梦》那边。王扶林导演的那个『海选班』,现在是一团乱麻,正等著我去救火呢。” “而且……” 苏云顿了顿,“我也得开始给咱们以后铺路了。” “铺路?”朱琳不解。 “光靠给台里当顾问,这辈子也就是个拿死工资的。” 苏云看著远方的燕山山脉,“我想成立一家公司。一家能真正把这些演员、这些技术、这些ip都握在手里的公司。” “名字我都想好了。” “叫什么?” “悟空文化。” 苏云笑了,笑得有些狂妄,“我要像孙悟空一样,在这个死气沉沉的圈子里,闹他个天翻地覆。” 朱琳看著他。 此时的苏云,身上那种“倒爷”的市侩气彻底洗净了,剩下的是一种在这个时代极其稀缺的“野心家”魅力。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苏云的手里。 那是一双针织的手套,藏青色的,针脚很细密。 “天冷,別冻著手。” 朱琳轻声说,“你去闹吧。闹大了兜不住了……就回女儿国。我等你。” 这是最含蓄的表白,也是最坚定的承诺。 苏云攥著那双手套,感受著上面残留的体温。 “好。” 他郑重地点头。 刚安抚下心头的一丝温情,不远处李成儒就火急火燎地冲了过来,手里还攥著一张不知道哪儿来的电报纸。 “苏爷!王扶林导演的电话打到咱们大本营了,听声音那是真的要火烧眉毛了!”李成儒气喘吁吁,满脸写著古怪,“王导在电话里大倒苦水,说他那红楼培训班快成『盘丝洞』了,一群小姑娘闹得翻了天,非要你去救火不可!” 苏云一愣,隨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他知道,这是这群“天之骄女”进入集体生活后的必然阵痛,也是她们悲剧命运的预演。 王扶林导演是个文人,脸皮薄,把这帮孩子当娇花养,结果养出了傲气和私心。 “看来这西游的『筋斗云』刚飞起来,红楼那边的『烂摊子』就等不及让我去收了。”苏云看著手中朱琳送的手套,眼神变得坚毅起来。 西游这边技术已成定局,但如果不去把那帮红楼姑娘从既定的悲剧里拉一把,重活这一世,总归还是少了点念想。 他对李成儒挥了挥手:“成儒,收拾东西。咱们去一趟圆明园,给这群小丫头片子,上上规矩。” …… 0031整顿红楼【求数据!!!】 从密云水k库回海淀圆明园的路,並不好走。 bj212吉普车在冬日的冻土路上顛簸了足足三个半小时。 当车窗外掠过圆明园残破的石柱时,李成儒缩著脖子,哈著白气问:“苏爷,您在电话里跟王导立了军令状,说能治好这帮姑奶奶,到底有什么底气?” 苏云没看他,只是摩挲著那双藏青色的手套,语气平静如冰:“王导是慈父心肠,所以治不了她们。对付这帮空有才情、却玻璃心的小姑娘,得先打碎她们的傲气,才能重塑一颗能在圈子里活下去的金刚心。慈悲治不了乱局,阎王才行。” …… 圆明园招待所。 这里毗邻圆明园遗址,周围是大片的荒地和农田,冬日里显得格外萧瑟。 几排灰砖红瓦的平房围成一个大院子,只有门口掛著一块不起眼的木牌:“中央电视台演员培训班”。 此时,这幽静的院子里,气氛却並不幽静。 一阵尖锐的爭吵声,隔著院墙都能听见。 “我说邓婕,你这身段也太硬了吧?” 院子中央的空地上,乐韵穿著那件在上海买的橙色风衣,即便在只有零度的气温下,依然敞著领口,露出里面的高领毛衣,显得格外时髦扎眼。 她手里嗑著瓜子,眼神轻蔑地看著面前的邓婕:“导演让你试王熙凤的戏,那是给你面子,也就是让你当个『备胎』。你看看你自己,皮肤黑,个子还没录像机高,哪点像个管家的璉二奶奶?” 这话太毒了,像针一样扎人。 周围围观的姑娘们发出低低的鬨笑声。 这里面有张莉(薛宝釵)、有还在迷茫的周月(尤三姐),大多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邓婕穿著一件臃肿的蓝布棉袄,脸涨得通红。 她是川剧团出来的,性子辣,不服输,但此刻面对乐韵这种也是“天选之女”的压迫感,她確实有著深深的自卑。 乐韵太美了。那种美是带有侵略性的,洋气、高挑,天生一张“主角脸”。 “导演没最后定,我就有机会。”邓婕咬著牙,死死攥著手里的剧本。 “机会?”乐韵嗤笑一声,把瓜子皮隨手吐在地上,“行啊,那咱们现在就比比。就演『协理寧国府』那一段。你敢吗?” “我……”邓婕气势上先弱了三分。 就在这剑拔弩张、弱肉强食的小社会即將上演“霸凌”戏码时。 “咣当!” 那扇锈跡斑斑的大铁门,被人从外面重重推开了。 巨大的金属撞击声,嚇得满院子的鶯鶯燕燕尖叫起来,像受惊的鸽群。 苏云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脚下的皮靴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身后跟著一脸凶相的李成儒,手里提著大包小包。 “比?” 苏云並没有因为满院子的美女而眼神游移,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乐韵那张骄傲的脸上。 “拿什么比?拿嘴比?还是拿你那身从上海买回来的行头比?” 院子里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认出了这个男人。 他是那个在上海锦江饭店拍掛历的摄影师,是那个传说中国台派来的“特派员”,更是那个把她们从全国各地“捞”出来、甚至还没进组就给她们发了补贴的“財神爷”。 “苏……苏老师。”乐韵的气焰稍微收敛了一点,但眼神里还是透著股上海姑娘特有的傲气,“我们是在切磋业务。” “切磋业务?” 苏云冷笑一声,把手里的帆布包往石桌上一扔,“我看你们是在搞帮派!是在搞小团体!还没进大观园呢,先学会爭风吃醋了?” 他走到乐韵面前。 乐韵很高,足有一米六七,但在苏云面前,她觉得自己的气场被完全压制了。 “乐韵,你觉得自己稳了?” 苏云看著她,语气冷得像冰,“你觉得你长得美,个子高,又是王导一眼相中的,这王熙凤就是你的囊中之物?” “难道不是吗?”乐韵反问,眼波流转,“大家都说我最像。” “像个屁。” 苏云直接爆了句粗口,打破了她的幻想,“王熙凤是『杀伐决断』,不是『恃宠而骄』!你现在的样子,像个被惯坏的姨太太,哪里像个撑起贾府半边天、杀人不见血的管家婆?” 乐韵的脸刷地白了。 在上海,她是眾星捧月的娇女,哪里听过这种重话。 苏云没理她,转身走向角落里低著头的邓婕。 “抬起头来。”苏云命令道。 邓婕犹豫了一下,慢慢抬起头,眼圈是红的,但眼神里有火。 “眼神不错。” 苏云点了点头,但他接下来的话更狠,“但是,你也別觉得自己委屈。乐韵说得没错,你现在的形象,確实不像王熙凤。” 邓婕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感觉心被捅了一刀。 “但是——” 苏云话锋一转,声音提高八度,让全院子的人都能听见: “形象是可以改的!皮肤黑,可以打光;个子矮,可以穿厚底鞋,可以垫箱子!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狠劲』和『不认命』,是化妆化不出来的!” 苏云指著邓婕,看著所有人: “王熙凤是谁?是这贾府里最累、最难、也最想证明自己的女人。这一点,邓婕比你们谁都像!” 邓婕猛地怔住了。 她看著苏云,眼泪终於没忍住流了下来。那是被理解、被看穿后的释放。 “行了,別哭了。” 苏云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扔给她,“从今天起,眼泪只许流在戏里。” 他转过身,走到院子中央,拍了拍手。 “李成儒!” “在!”李成儒立刻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把那块黑板搬过来。” 苏云拿起粉笔,在黑板上重重写下两个大字:规矩。 “既然大家都在,那就立个规矩。这里是圆明园,不是你们家里的绣楼。” “第一,从这一刻起,忘掉你们的名字。张莉就是薛宝釵,周月就是尤三姐,邓婕就是王熙凤。谁要是喊错了名字,罚抄《红楼梦》一回。” “第二,封闭式管理。没有我的批准,谁也不许出这个院子。想逛街?想回家?可以,收拾行李滚蛋。外面有的是人想进来。” “第三……” 苏云的目光再次落在乐韵身上,眼神复杂。 他知道歷史的走向。 乐韵最后因为想去香港发展,放弃了王熙凤,结果被罗烈骗去香港,不仅没红,反而受尽屈辱,最终跳楼自杀。 这是一个被虚荣心毁掉的天才。他必须在她还没有彻底烂掉之前,把她的根给正过来。 “第三,收起你们那些小心思。” 苏云意味深长地说,“別以为在这个培训班里混日子就能红。更別以为攀上什么高枝就能飞。在这个院子里,只有戏比天大。” 这番话,说得杀气腾腾。 这群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一个个嚇得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就连一直游离在外的陈晓旭,此刻也放下了手里的枯叶,那双似喜非喜含情目里,多了一丝对这个“魔鬼教官”的好奇和敬畏。 “成儒,把东西发下去。” 李成儒嘿嘿一笑,打开了带来的那个大编织袋。 哗啦啦—— 倒出来的不是书,不是戏服,而是——几副麻將,还有两斤瓜子。 “啊?”姑娘们都懵了。 “不是封闭训练吗?打麻將干啥?”张莉小声嘀咕。 “不打麻將,怎么演红楼?” 0032 邵氏罗烈【求追读!!!】 当晚,圆明园招待所的灯亮到了半夜,但传出的不是姑娘们背诵台词的读书声,而是清脆、急促的麻將牌撞击声。 “哗啦啦——” 一张简陋的方桌,四方“战事”正酣。 桌上没有钱,输贏的彩头是苏云定下的:谁输了,谁负责明天早上打扫整个院子的厕所。 这个惩罚,比罚钱更狠,尤其对这群心高气傲的“角儿”来说。 乐韵坐在东风位,她打牌就跟她为人一样,张扬,霸道。 “碰!” 她把两张“八万”重重地拍在桌上,震得桌上的瓜子壳都跳了一下。 她根本不屑於做小牌,起手就是要做“清一色”或者“大三元”这样的大牌,那股子“老娘就是要贏”的劲儿,写满了整张脸。 她对面的邓婕,则打得异常隱忍。 她牌抓得不好,就一直默不作声地跟张、拆牌,不轻易吃碰,把自己的牌面藏得死死的。 她的眼神不像在打牌,更像是在下棋,每打出一张牌,都要观察其余三家的表情。 而苏云,並没有参与这场“战爭”。 他搬了张椅子,就坐在乐韵和邓婕的中间,像个监工,也像个审判官。 他不看牌,只看人。 “乐韵。” 就在乐韵又一次“槓”开,兴奋得差点喊出来的时候,苏云突然开口了。 “你知不知道王熙凤管家,最大的本事是什么?” 乐韵一愣,手里的牌都忘了推:“不是……不是威风吗?” “是算帐。” 苏云拿起一颗瓜子,在手里把玩著,“她能算出贾府每天进出多少银子,能算出哪个丫鬟偷了半尺布,更能算出牌桌上每个人的心思。” 苏云指了指她面前那几乎摊开的牌面:“你打牌,喜怒形於色,想做什么牌,恨不得告诉所有人。这不叫威风,这叫『蠢』。真正的凤辣子,是脸上笑著问你吃了没,手里已经给你下好了套。” 乐韵的脸瞬间涨红,那股子贏牌的兴奋劲儿荡然无存。 苏云又看向邓婕。 “邓婕,你呢?” 邓婕紧张地抬起头。 “你太想贏,又太怕输。”苏云一针见血,“你手里明明可以做一个『平和』,早就能胡了,非要憋著想做个大的,结果呢?让乐韵抢了先。” “王熙凤管家,有时候是为了面子,但更多时候,是为了『里子』。该拿下的利益,一分一毫都不能让。你连胡个小牌都不敢,以后怎么在贾府那个人吃人的地方活下来?” 这番话,说得邓婕也低下了头。 苏云站起身,走到桌边,將桌上洗好的牌隨手一推。 “今天这麻將,不是让你们来玩的。”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我是让你们来学的。学怎么藏住自己的心思,学怎么看穿別人的欲望,学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该狠。” “从明天开始,每天晚饭后,打两个小时麻將。不赌钱,只赌第二天的杂活。” 苏云看著这两个被他说得哑口无言的“准王熙凤”,最后总结道: “什么时候你们能在牌桌上,笑著把对方的底裤都算计乾净了,什么时候你们才算摸到了凤辣子的半点门道。” 这一课,比任何表演课都来得震撼。 姑娘们看著苏云,眼神里不再只是单纯的好奇,多了一分深深的敬畏和……恐惧。 这个男人,是真的要把她们往“妖精”的方向去塑造。 …… 喧闹散去,夜深人静。 姑娘们各自回屋,消化著今晚这场特殊的“教学”。 苏云独自坐在那间临时的办公室里,就著昏黄的檯灯,復盘著今天每个姑娘的表现。 “篤篤篤。”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苏云以为又是哪个不服气的姑娘来找茬,头也没抬:“进。” 门开了一条缝,陈晓旭探进半个身子。 她穿著一身淡绿色的棉睡衣,长髮披肩,手里捧著那本《红楼梦》,瘦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没有参与今晚的“麻將局”,苏云特许的。他说林妹妹不该沾染这种“市井气”。 “苏老师……”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特有的怯意,“我……我想退出了。” 苏云並没有惊讶。歷史上的她,確实动摇过。 “理由。”苏云点了一根烟。 “乐韵她们都太漂亮了。”陈晓旭低著头,手指绞著衣角,“而且……我也不会演戏。我只会写诗。我觉得……我不像林黛玉。” “谁说林黛玉要会演戏?” 苏云吐出一口烟圈,看著这个前世让他意难平的“林妹妹”。 “陈晓旭,你过来。” 陈晓旭挪了过来,站在炉子边,火光映著她苍白的脸。 “你知道林黛玉是什么吗?” “是……絳珠仙草。” “那是书里写的。”苏云的声音变得柔和,“在我看来,林黛玉就是一块这就没补天的石头。她来到这世上,不是为了比谁漂亮,是为了还泪的,是为了在这个污浊的世界里,守住那点乾净。” “你觉得乐韵漂亮,那是因为她是花。你是草,你是魂。” “陈晓旭,这世上漂亮的皮囊千千万,但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 苏云站起身,把那本《红楼梦》重新塞进她手里。 “回去睡觉。明天早上起来,別跟她们抢著练功。去园子里收集露水。那才是林妹妹该干的事。” 陈晓旭抱著书,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苏老师。” 送走陈晓旭,苏云刚想躺下。 桌上的那台老式转盘电话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叮铃铃——” 在这个寂静的深夜,这铃声显得格外突兀,像是某种警报。 苏云接起电话。 “餵?我是苏云。” “小苏,是我,王扶林。” 电话那头,王导的声音听起来没有焦急,反而异常沉稳,但字里行间透著一股压抑的怒火和不耐烦。 “小苏,是我,王扶林。” “出了一件麻烦事。” 王导开门见山,“上海那边传来消息,你在那边搞的那个掛历,被一个香港来的影视考察团看到了。” 他的语气顿了顿,带著一丝文人特有的鄙夷:“领头的是个叫罗烈的,以前是邵氏的武打明星,现在自己搞了个皮包公司。他拿著乐韵的那张照片,正在到处打听这个姑娘,扬言要用重金把她挖去香港拍电影。” 苏云握著听筒的手猛地收紧。 果然,蝴蝶翅膀扇动了。 只听王扶林继续用冰冷的声音说道:“我不管他是什么老板,想从我《红楼梦》的园子里挖人,这是在挖我们国家文化工程的墙脚!” “我现在最担心的,不是他能不能挖走人,而是怕这种乌烟瘴气的资本主义风气,把培训班里孩子们的心给搞乱了!乐韵这个姑娘本来就心高气傲,要是被这种事一撩拨,她还能静下心来琢磨角色吗?” 这才是王扶林真正的担忧。他不怕强盗,怕的是“內乱”。 “而且,我听说剧组里有几个管后勤的,跟上海那边的人有联繫。我怕这个消息已经通过某些人的嘴,传进培训班里去了!小苏,你在年轻人里有办法,也镇得住场子。这件事,你必须马上处理。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绝不能让这颗老鼠屎,坏了我这一锅汤!” 苏云的声音变得异常冷静,甚至带著一丝森寒:“王导,我知道了。 “告诉门卫,这几天无论是谁,只要不是台里的人,一律不许放进圆明园。” “这扇门,我亲自守。” 掛断电话,苏云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 雪,开始下了。 “罗烈……” 苏云喃喃自语,將菸头狠狠按灭在煤灰里。 “邵氏的过气明星,想学嘉禾搞独立製片,来內地挖宝?算盘打得不错。” “只可惜,这一世,想从我的大观园里抢人,你也得有一副好牙口。” 0033 风雪欲来【求数据!!!】 雪下了一夜。 清晨,整个圆明园招待所被裹在一片素白之中,残破的石柱和枯败的藤蔓在雪景的映衬下,更显肃杀。 往日里清晨六点半就准时响起的练功號子,今天迟迟没有动静。 院子里静得有些反常,只有寒风卷著雪粒子刮过屋檐的“呜呜”声。 苏云独自一人站在院子中央。 他没有穿那件標誌性的风衣,只穿著一件单薄的黑色毛衣,任由雪花落在他的肩头。 他脚边,是两道深深的车辙印——那是昨晚连夜从外面拉来的一车煤球留下的。 他知道,有些流言蜚语,比冬天的寒风传得更快。 果然,没过多久,宿舍的门开了。 平日里跟乐韵走得最近的那个上海姑娘小琴,鬼鬼祟祟地跑到传达室,想借电话往外打。 李成儒按照苏云的吩咐,直接拦住了她:“干什么去?” 小琴支支吾吾地说:“我……我家里有点事。” 李成儒冷笑一声:“是家里有事,还是想跟外面那个香港老板通个气儿啊?” 小琴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苏云掐灭了烟,缓缓走了过来。他知道,这颗雷,必须现在就引爆。 “成儒。” “在,苏爷。” “去把所有人都叫出来。叫不起来,就用脚踹门。” …… 十分钟后。 院子里,二十多个姑娘穿著五顏六色的棉袄,睡眼惺忪地站成一排,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大多数人脸上都带著怨气和不解,但以乐韵为首的几个姑娘,眼神里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和期待。 乐韵甚至趁著別人不注意,偷偷用袖子擦了擦嘴唇上刚抹的口红。 “知道为什么叫你们出来吗?” 苏云缓缓走到队伍前,目光像刀子一样,从每一张年轻的脸上刮过。 “因为我们当中,有人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这句话一出,姑娘们一阵骚动,交头接耳,眼神都下意识地瞟向乐韵。 苏云一声厉喝:“安静!” 他走到乐韵面前。 乐韵下意识地挺了挺胸,下巴微扬,像只等待检阅的孔雀。 “乐韵,听说,你想去香港?”苏云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乐韵心头一跳,但还是壮著胆子说:“苏老师,我……我只是觉得,人往高处走,有更好的机会,为什么不能爭取?” “说得好。”苏云点了点头,居然笑了。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 “机会是要爭取。但在我这儿,想走,得先守规矩。” 苏云猛地转身,指著院子角落里那座小山一样的煤球堆。 “今天,所有人的训练任务取消。” 苏云的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整个雪后的清晨: “今天的任务只有一个——砸煤球!” “每个人,三百个!砸不完,谁也別想吃饭!”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什么?砸煤球?” “我们是来学表演的,不是来当苦力的!” “太过分了!我要跟王导告状!” 一个平日里跟乐韵走得近的上海姑娘,仗著胆子喊了出来。 苏云没有看她,而是缓步走到那个煤球堆旁,隨手抄起一把铁锤。 他看著乐韵,眼神玩味:“乐韵,你不是想当角儿吗?角儿在台上风光,在台下吃的苦,比这多得多。” “今天这锤子,就是给你们上的第一课。” “教你们什么叫——服从。” 说完,苏云猛地抡起铁锤,狠狠砸在了一块冻得梆硬的煤球上! “砰!” 一声巨响,煤渣四溅。 那股子狠劲,震得所有姑娘都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 “苏老师……”邓婕走上前来,小声说,“这……这不合规矩吧?我们是演员……” “你闭嘴。” 苏云冷冷地扫了她一眼,“你也一样。別以为我上次夸了你,你就能恃宠而骄。在我这儿,没有演员,只有学徒。什么时候磨平了你们那身娇气,什么时候再跟我谈『艺术』。” 苏云把铁锤往地上一扔,发出“噹啷”一声脆响。 “李成儒,你负责监工。谁要是敢偷懒,或者敢告状,记下名字,直接从培训班除名,档案打回原籍。” 李成儒看著苏云的背影,心里直打鼓。 他觉得苏爷这手玩得太狠了,万一真把这群姑娘给逼反了,怎么跟王导交代? 但当他的目光扫过院子角落里那堆铁锤和煤球时,一个念头突然像闪电一样击中了他:这哪里是罚她们干活,这分明是在演一出“杀鸡儆猴”的大戏啊!而且这只“猴”,未必是院子里的这群姑娘…… 李成儒猛地抬头,看了一眼招待所大门的方向,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倒吸一口凉气,看苏云的眼神里,敬畏又多了三分。 苏爷这心眼,是真他娘的深不见底! 苏云不再看这群目瞪口呆的姑娘,转身走回了办公室,將那扇门重重地关上。 他靠在门后,听著外面传来的哭泣声、抱怨声,以及……第一声铁锤砸下煤球的闷响。 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外面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他並没有閒著。 他走到桌前,摊开一张bj地图,拿起红蓝铅笔,开始在上面圈圈画画。 在他的手指下,从bj到上海,再到遥远的香港,一条条红色的线条被连接起来,构成了一张野心勃勃的商业网络。 在地图的旁边,放著一张他昨晚连夜写好的计划书,標题赫然是——《关於成立“悟空文化”影视製作公司的初步构想》。 窗外,是姑娘们在风雪中狼狈的哭喊和沉重的体力劳动。 窗內,是苏云在温暖的灯光下,冷静地规划著名未来版图。 他就是要用这种最原始、最粗暴的方式告诉乐韵... 在这个园子里,天大的诱惑,也大不过我苏云定下的规矩。 窗外,风雪又大了起来。 这一天,圆明园里没有传出《红楼梦》的曲子,只有铁锤敲击煤球的“砰砰”声,和姑娘们压抑的啜泣声。 而苏云,就坐在窗边,擦拭著那台从上海带回来的哈苏相机镜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在等。 等那个香港来的“过江龙”,亲自上门。 苏云看著窗外那个在风雪中倔强地抡著锤子的乐韵,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罗烈,你想买一件精美的瓷器,我偏要让你看到一堆刚出窑的粗坯。” “你想挖一棵摇钱树,我偏要让你看到它正在被劳动改造。” “等你出了价,我再把它擦亮了卖给你。这,才叫生意。” 他要让罗烈看到,他想挖的这棵“墙角”,已经被自己亲手打上了“生人勿近”的烙印。 0034 『新婚贺礼』【求追读】 雪停后的第三天。 圆明园招待所的气氛,比下雪时更冷,也更压抑。 砸煤球的惩罚已经结束,姑娘们手上磨出的血泡结了痂,又痒又疼。 那股子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娇气,连同对未来的幻想,都被砸得七零八落。 食堂里,再也听不到嘰嘰喳喳的笑闹声,只有勺子碰到搪瓷碗的“噹啷”声。 一种无形的、名为“等待”的焦虑,在每个姑娘的心里蔓延。 乐韵不再像之前那样张扬跋扈,她变得沉默。 每天只是机械地练功、看书,但眼神里那团火,不仅没灭,反而越烧越旺。 她在等,等那个传言中的“香港大老板”给她一个交代,一个能將她从这煤灰堆里拯救出去的交代。 而苏云,这三天里出奇地平静。 他没有再进行任何惩罚或训话,每天只是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对著一张bj地图写写画画,仿佛已经忘了罗烈这號人。 李成儒急得嘴上都起了泡,却又不敢多问。 他知道,苏爷这是在“钓鱼”,在等那条“过江龙”自己露出水面。 这条龙,终於在第三天下午露头了。 他没有直接闯进圆明园。 消息是从王扶林导演那里传来的。 王导把苏云紧急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脸色凝重地將一份文件递了过去。 那是一份盖著“文化部外事联络司”红头印章的公函。 【公函大意】:“兹有香港『新世纪』影业董事长罗烈先生一行,为促进两地文化交流,响应国家改革开放號召,特来內地进行影视合作考察。经研究,我部同意罗烈先生於今日下午三点,前往《红楼梦》剧组培训班进行参观、座谈。请王扶林导演及剧组相关同志,予以接待。” “阳谋。” 苏云看完公函,只说了两个字,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他通过关係,找到了文化部。”王扶林揉著眉心,满脸的厌恶,“现在,他不是一个私闯民宅的商人了,他是我们必须笑脸相迎的『客人』。小苏,这一手,釜底抽薪,够狠。” “这才像话。”苏云反而笑了,他將公函放回桌上,“如果他只会在外面鬼鬼祟祟地打听,那他还不够资格做我的对手。王导,兵来將挡,水来土掩。他想看,就让他看个够。” 下午两点五十分。 一辆黑色的“皇冠”轿车,在文化部那辆灰色“上海牌”轿车的引导下,缓缓停在了圆明园招待所的大门口。 李成儒站在门口,看著车上下来的人,心头一凛。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著一身剪裁得体的米色风衣,头髮梳得油光鋥亮,手里提著一个精致的皮箱。 他虽然年纪不小了,但常年练武的身材保持得极好,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掛著和煦的笑容,眼神却像鹰一样锐利。 正是那个在香港武侠片黄金时代,与狄龙、姜大卫齐名的邵氏打星——罗烈。 在他身后,跟著一个戴著金丝眼镜、穿著干部服的中年人,那是文化部外联司的一位副处长。 “请问,这里是《红楼梦》剧组培训班吗?” 罗烈开口了,一口带著广式口音的普通话,显得彬彬有礼,“我们是香港『新世纪』影业的考察团,特来拜访王扶林导演。” 李成儒看著他手里的介绍信,上面盖著文化部的大红印章,一个字都不敢多问。 “您稍等,我这就去通报。” …… 王扶林导演的办公室里,气氛凝重。 罗烈並没有摆出商人的架子,反而姿態放得很低。 他先是盛讚了一番《红楼梦》作为文化瑰宝的价值,又表达了自己作为炎黄子孙对內地艺术家的敬仰。 一套话说下来,滴水不漏,让人如沐春风。 “王导,我们这次来,是带著诚意来的。” 罗烈打开皮箱,从里面拿出一份装帧精美的计划书,和一个用红布包著的东西。 “我们『新世纪』影业,正在筹备一部新派武侠电影,暂定名《侠女丹心》。这部电影,我们希望能与贵剧组进行一次深度合作,共同促进两地文化交流。” 说著,他將那份计划书推到王扶林面前。 王扶林翻开一看,只见上面不仅有完整的剧本大纲,甚至还有服装设计草图和初步的预算——三百万港幣。 在那个內地拍一部电影成本只有几十万人民幣的年代,这是一个天文数字。 “这个『合作』……具体是指?”王扶林不动声色地问。 “借调。” 罗烈终於图穷匕见,他指著计划书里女主角的那一页人物小传,“我们希望,能从贵剧组,借调一名演员,出演我们这部戏的女主角。当然,我们绝不会让贵剧组吃亏。” 罗烈將那个红布包打开,推到桌子中央。 里面是厚厚的一沓——美金。 “五十万美金。” 罗烈微笑著说,语气平静,却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这是我们预付给剧组的『合作交流费』。另外,对於这位女演员,我们也会提供全香港最优厚的待遇。” “香港永久居民身份、每月一万港幣的薪水、独立的公寓和专车。拍完这部戏,我们还会送她去日本东映,进行为期半年的动作和表演培训。” 王扶林的呼吸停滯了一秒。这些条件,任何一条,都足以让当时任何一个內地年轻人疯狂。 “罗先生看中的,是哪位演员?”王扶林的声音有些乾涩。 罗烈笑了。他从皮箱的夹层里,拿出那本让他魂牵梦绕的《青春万岁》掛历,翻开,轻轻放在了那沓美金上面。 掛历上,乐韵穿著金色的泳衣,眼神霸道,不可一世。 “就是这位,乐韵小姐。” 罗烈看著王扶林,眼神灼灼,“我们认为,乐韵小姐身上那种又美又颯的气质,是天生的『女侠』。她不应该只被困在一方庭院里演一个管家奶奶,她的舞台,应该是整个亚洲的星空。” 彻头彻尾的阳谋。 罗烈打著“文化交流”的旗號,用官方文件开路,用无法拒绝的金钱和前途作为武器,堂堂正正地摆在了你的面前。 你若拒绝,就是“不识大体”、“阻碍两地交流”。你若同意,园子里的墙角,就被他当著你的面挖走了。 王扶林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而此时,这个消息,像插上了翅膀,早已飞遍了整个招待所。 女生宿舍里,炸开了锅。 “香港老板!开著皇冠来的!” “听说是要挖乐韵去拍电影!一个月给一万块港幣!” “我的天,一万港幣?那不是能在bj买套四合院了?” “还给香港户口……乐韵这回是真的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羡慕、嫉妒、窃窃私语,像无数只蚂蚁,在每个姑娘的心里啃噬。 乐韵被一群小姐妹围在中间,脸上没有了早上的委屈和怨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亢奋的潮红。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穿著高级时装、站在香港电影金像奖领奖台上的样子。 而被孤立在另一边的邓婕,正死死地攥著床单,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苏云的办公室门开了。 他没有去找王扶林,而是让李成儒把所有姑娘都叫到了院子里。 苏云站在台阶上,看著下面一张张或兴奋、或嫉妒、或迷茫的脸,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我知道你们在议论什么。” 苏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香港来的老板,高薪,拍电影,一步登天。听起来很美,对吗?” 乐韵挺了挺胸,眼神里充满了挑衅。 “很好。”苏云点了点头,居然笑了,“我这个人,一向成人之美。既然乐韵同志有更好的发展机会,我们剧组不应该阻拦。”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乐韵更是满脸的不可思议。 “但是,”苏云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走之前,咱们得先把帐算清楚。” 他拿起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朗声道:“按照规定,所有学员入组前都签订了培训协议。凡因个人原因中途退出者,需赔偿剧组培训期间的全部食宿费、教学费、服装道具费,共计——两千三百元人民幣。” “什么?!”乐韵尖叫起来,“凭什么?!” “就凭这份协议,上面有你自己的签名。”苏云將协议复印件扔到她面前。 “我……我没钱!”乐韵慌了。 “没钱?”苏云笑了,笑得像只狐狸,“没关係。罗先生不是很有诚意吗?这两千三百块,就当是我们剧组,送给罗先生和乐韵小姐的『新婚贺礼』了。” 他转过头,对著办公室的方向喊道:“王导,您跟罗先生说一声,人可以带走,先把『贺礼』送来就行。” 0035 砸煤球记【求票票】 苏云那句“新婚贺礼”,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精准地捅进了罗烈和乐韵之间那层虚假的、建立在金钱与幻想之上的关係里。 会议室的门开著,里面的罗烈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新婚贺礼”?这个词用得太恶毒了。这等於是在告诉所有人,他罗烈不是来谈合作的,是来“包养小三”的。 更让他恼火的是,区区两千三百块人民幣,他还真不能不给。 如果不给,那他“財大气粗”的人设就崩了,传出去要被人笑掉大牙。 如果给了,就等於默认了苏云的羞辱,坐实了自己“人傻钱多”的形象。 而院子里的乐韵,那张因为兴奋而潮红的脸,此刻已经气得发白。 她听懂了苏云的潜台词。 苏云这是在骂她——你不是去当明星,你是去当姨太太! “苏云!你混蛋!”乐韵指著苏云,气得浑身发抖,“你这是污衊!是人身攻击!” “哦?”苏云靠在门框上,掏了掏耳朵,一副懒得跟她计较的样子,“那不然呢?乐小姐是准备自己掏这两千三百块?还是准备让罗先生帮你掏?” “我……”乐韵被噎住了。 “你看,说来说去,不还是得靠男人?”苏云摊了摊手,语气轻飘飘的,伤害性却极大,“我以为你想靠自己当角儿,没想到最后还是要走这条『捷径』。也行,人各有志嘛。” 这番话,不仅是说给乐韵听的,更是说给院子里所有心思浮动的姑娘们听的。 那些原本一脸羡慕嫉-妒的姑娘,此刻看乐韵的眼神都变了,多了一丝鄙夷和看好戏的意味。 她们突然明白了,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是要用“尊严”去换的。 “好了好了,小苏,別说了。” 王扶林导演適时地从屋里走出来,唱起了白脸。 他走到罗烈面前,一脸歉意:“罗先生,您別见怪。这孩子年轻,说话直,没坏心。这两千三百块……我看就算了吧,就当是我们剧组支持两地文化交流了。” 罗烈看著王扶林那张“真诚”的脸,又看了看远处那个一脸“无辜”的苏云,心里把这对“师徒”骂了个狗血淋头。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天衣无缝。 “王导言重了。” 罗烈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他强压下怒火,从皮箱里拿出一沓港幣,数出大概等值的数目,递给王扶林。 “规矩就是规矩。乐小姐是我司未来的重点艺人,她的所有『歷史遗留问题』,我们公司自然会一力承担。” 他故意把“歷史遗留问题”这几个字咬得很重。 钱给了,面子也算找回来了。 罗烈走到院子中央,看著那群还在发愣的姑娘,以及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乐韵,决定再加一把火。 “各位,我知道你们在这里很辛苦。” 罗烈的声音充满了磁性,“但我想告诉你们,真正的艺术,不应该是在煤灰里寻找灵感。真正的明星,应该是在聚光灯下绽放光芒。” 他看著乐韵,眼神灼灼:“乐韵小姐,我在锦江饭店订了房间,也为你准备好了去香港的机票。我的车就在外面,我等你。”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带著他那招牌式的微笑,转身向大门走去。 这是將军。 他把选择权,赤裸裸地摆在了乐韵的面前。 是留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劳改营”里继续砸煤球,还是坐上那辆温暖舒適的皇冠轿车,奔向那个繁华似锦的香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乐韵的身上。 乐韵的心,乱成了一团麻。 她看了一眼那辆黑色的皇冠轿车,又看了一眼那些曾经的姐妹们脸上复杂的表情,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苏云的身上。 那个男人,终於不再看天了。 他正看著她,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挽留,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仿佛她的选择,对他来说,无足轻重。 “乐韵,你想好了。” 苏云终於开口了,他指了指院子角落里那堆还没砸完的煤球。 “今天这三百个煤球,是你作为《红楼梦》培训班学员的最后一课。你砸完,咱们两清。你想去香港也好,想去月球也好,都跟我们剧组没关係了。”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大门口那辆正在等待的皇冠轿车。 “当然,你现在也可以直接走。不过,那就是『逃课』。我苏云手底下,不留逃兵,也看不起逃兵。” 他把那把沉重的铁锤,轻轻放在乐韵的脚边。 “选吧。” 没有威逼,没有利诱。 只有一道关於“尊严”和“规矩”的选择题。 院子里,静得可怕。 只有寒风卷著雪粒子,打在每个人的脸上。 罗烈站在大门口,回头看著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冷笑。 他不相信,有哪个女人会为了三百个破煤球,放弃一步登天的机会。 乐韵看著脚边的铁锤,又看了看门口那辆仿佛通往天堂的轿车。 她的手在抖,嘴唇被咬得发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就在罗烈的笑容越来越得意,苏云的表情越来越平静的时候。 乐韵突然深吸一口气。 她弯下腰,捡起了那把铁锤。 然后,她没有走向大门,而是转身,走回了那个煤球堆。 “砰!” 第一锤落下,砸碎了煤球,也砸碎了罗烈脸上的笑容。 “砰!” 第二锤落下,砸出了火星,也砸出了乐韵眼里的泪花。 “砰!砰!砰!” 她像疯了一样,用尽全身的力气,一锤一锤地砸著。 那不是在砸煤球,那是在砸掉自己心里的犹豫,在砸掉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在向那个男人证明——我不是逃兵! 院子里的姑娘们都看傻了。 门口的罗烈,脸色铁青。 而苏云,终於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乐韵身边,从她那已经磨破了皮、颤抖不止的手里,拿过了铁锤。 “行了。” 苏云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度,“今天的课,你毕业了。” 他转过身,看著门口那个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香港大老板,露出了狐狸般的笑容。 “罗先生,不好意思。” 苏云將铁锤往肩上一扛,像扛著一把屠龙刀。 “我们剧组的演员,今后……不外借。” 0036 教父的「名片」【求数据】 罗烈站在圆明园招待所那扇锈跡斑斑的大铁门外,听著院子里重新响起的、此起彼伏的砸煤球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从业几十年,什么样的女明星没见过? 撒泼的、耍横的、贪財的、要名的……他都有办法对付。 但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败给一堆煤球。 他想不通,那个叫苏云的年轻人,明明一分钱没花,一句好话没说,甚至用的都是羞辱和惩罚的手段,为什么就能让乐韵这种心高气傲的姑娘,放弃一步登天的机会,选择留下来“劳动改造”? “王导,”罗烈转过身,对著前来“送客”的王扶林,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看来,贵剧组的『企业文化』,確实很特別。不过,年轻人总会改变主意的。我的条件,隨时有效。这张名片,请您转交给乐韵小姐。” 他递出一张烫金的名片,还想留下最后的火种。 王扶林却没有接。 “罗先生,”王导的语气虽然儒雅,但透著一股子疏离,“我们剧组有规定,培训期间,学员不得与外界进行非公务联繫。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说完,王扶林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身后的李成儒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半挡在了罗烈面前,那意思很明显——送客。 罗烈带著满腔的憋屈和不甘,坐上了那辆黑色的皇冠轿车。 车窗外,那个叫苏云的年轻人,正靠在门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把玩著一个打火机,笑吟吟地看著他。 那笑容,在罗烈看来,充满了讥讽。 就在车子即將启动的时候,苏云突然走了过来,敲了敲车窗。 罗烈摇下车窗,冷冷地看著他:“苏先生还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苏云递进来一张纸,那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用钢笔草草画著几个火柴人,摆著不同的武打姿势。 “罗先生是邵氏出身,是武行的大前辈。我最近在构思一部武侠片,有几个动作设计想不通,想请您指点一下。”苏云的语气谦逊得像个求教的学生。 罗烈皱著眉看了一眼那几张草图。 只一眼,他这位內行的眼神就变了。 那几张草图虽然画得潦草,但上面標註的发力点、镜头角度、甚至连威亚的吊臂位置都清晰无比。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將人体力学与电影镜头语言结合得极其精妙的动作设计理念。 比他见过的香港所有武术指导,都要先进、都要科学! “怎么样?罗先生,有没有兴趣聊聊?”苏云的声音充满了诱惑,“我知道罗先生想在香港开创一番事业,对抗嘉禾和新艺城。但现在香港的武侠片,已经走进了死胡同。要么是硬桥硬马,要么是插科打諢。观眾已经看腻了。” “而我想要的,是一种全新的东西。”苏云的眼神变得深邃,“我称之为——『新派武侠』。我们要的不是打斗,是『舞』;我们拍的不是江湖,是『诗』。我们要让刀光剑影,都充满写意的浪漫。” “怎么样,罗先生?有没有兴趣,一起做一番真正开天闢地的事业?” 罗烈的心臟狂跳起来。 他被苏云描绘的蓝图彻底镇住了。 但他毕竟是老江湖,他立刻警惕起来:“苏先生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是不肯放人吗?” “乐韵是《红楼梦》的人,我不能放。”苏云笑了,露出了狐狸般的尾巴,“但合作,是另一回事。” “我听说罗先生的『新世纪』影业,在香港有自己的发行渠道。而我的『悟空文化』,在內地,薄有微名。” 苏云敲了敲车窗,一字一句道:“我出剧本,出动作设计,甚至可以帮你协调內地的拍摄场地和演员。你出资金,出香港的製作团队,以及海外的发行网络。” “我们一起,把这块名为『新派武侠』的蛋糕做大。赚了钱,內地七成,香港三成。” “你不是想挖我墙角吗?我不但让你挖不成,我还要反过来,把你变成我『文娱帝国』的一块砖。”苏云在心里冷笑。 罗烈彻底懵了。 他本是来挖人的,结果反被对方画的大饼给套了进去。 而且,对方这个饼,画得让他无法拒绝。 “我……需要考虑一下。”罗烈的声音有些乾涩。 “当然。”苏云直起身,退后一步,脸上恢復了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我的名片,在王导那里。欢迎罗先生隨时来电。” 说完,他转身就走,再没有多看一眼。 皇冠轿车在一片寂静中,灰溜溜地开走了。 院子里,砸煤球的声音也停了。 苏云走回院子,看著那群虽然满身狼狈、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光彩的姑娘们。 “行了,都別砸了。”苏云拍了拍手,“去洗个热水澡,换身乾净衣服。今晚,我私人掏钱,请大家去吃涮羊肉!” “哦!!” 姑娘们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欢呼。 只有乐韵,还站在煤堆旁,低著头,手里捏著那支迪奥口红,不知所措。 苏云走到她面前。 “还给我?”苏云看著她递过来的口红,笑了笑。 “我……”乐韵咬著嘴唇,“我没脸要。” “拿著吧。”苏云没有接,“这是你凭自己的选择,贏回来的战利品。”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乐韵,我今天罚你,不是因为我想羞辱你。是因为你这块料子,是整个培训班里最『野』、最『真』的一块。但玉不琢,不成器。你的那股子野性,如果不加约束,就会变成毁掉你的『傲慢』。” “香港那地方,是名利场,更是修罗场。凭你现在的道行,去了就是炮灰。” 苏云看著她,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留下来。好好学,好好磨。王熙凤这个角色,能把你身上那股子『辣』劲儿磨出来。等这部戏拍完,你再去闯江湖,我绝不拦你。” “而且,我保证,到时候你的身价,绝不止一万港幣一个月。” 乐韵看著苏云,眼泪终於没忍住,掉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委屈,是真正的……心悦诚服。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当晚,涮羊肉的铜锅在食堂里烧得旺旺的,热气腾腾。 姑娘们吃得满脸红光,又恢復了嘰嘰喳喳的样子,仿佛白天的“劳动改造”只是一场梦。 苏云端著酒杯,站了起来。 “各位。” 他环视眾人,“今天这顿饭,是散伙饭,也是开伙饭。” “从明天起,《红楼梦》培训班,正式解散。” 姑娘们都愣住了。 “取而代之的,”苏云的嘴角勾起一抹野心的弧度,“是『悟空文化』第一期艺人培训班,正式开课!”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央视的学员,你们是我苏云的人!” 0037一封来自香港的「投名状」【改】【求追读】 苏云收编培训班的第二天,一通来自bj的电话,打破了圆明园清晨的寧静。 电话是王扶林导演打来的,他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子哭笑不得的无奈。 “小苏,你可真是……让我说你什么好。”王导在电话那头嘆了口气,“王洪副台长今天一早就召集了会议,点名『表扬』了你。” “表扬?”苏云挑了挑眉,他可不信那老顽固会这么好心。 “是啊,『表扬』你『立场坚定,旗帜鲜明,顶住了资本主义糖衣炮弹的腐蚀,维护了国家文艺工作者的尊严』。”王扶林几乎是把原话复述了一遍。 苏云一听就乐了。 这哪里是表扬,这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王洪这是在用这种方式,把他塑造成一个愣头青,堵死他以后和香港方面任何合作的路。 “不过嘛,”王导话锋一转,“表扬之后,还有『但是』。王台长说了,你这次『擅自收编培训班』的行为,是『无组织、无纪律』的体现。所以,台里决定,暂停《红楼梦》剧组对培训班的一切经费支持。” “也就是说,从今天起,这二十多个姑娘的吃喝拉撒,都得你那个『悟空文化』自己解决了。” 王扶林说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他这是想饿死你这帮『猴子猴孙』啊。” 这是釜底抽薪。 王洪虽然没能抓住苏云的把柄,却用体制內的规则,给了他最沉重的一击。 没有了央视的经费,这个所谓的“艺人培训班”,就成了一个每天都在烧钱的无底洞。 掛断电话,苏云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愁容。 李成儒在一旁急得直搓手:“苏爷,这可怎么办?这几十张嘴,一天光吃饭就得花多少钱?咱们在上海赚的那点钱,可经不起这么耗啊!” “谁说要用咱们自己的钱了?”苏云走到院子里,看著那群正在早读的姑娘们,眼里闪著精光。 “成儒,去,联繫印刷厂。咱们那本《青春万岁》的掛历,不是还压在手里吗?是时候让它发挥余热了。” “还卖掛历?”李成儒一愣,“这都快夏天了,谁还买掛历?” “谁说要卖了?”苏云笑了,“你把这批掛历,连同龚雪和乐韵的签名,一起送到各大国营单位的工会。就说,这是《红楼梦》剧组慰问一线劳动者的『限量版艺术海报』。咱们不要钱,只要一样东西——积压的福利品。” “肥皂、毛巾、搪瓷缸子、甚至粮票、布票……只要是他们仓库里用不出去的东西,咱们都要。拿回来,解决培训班的日常开销。” 这叫“以物易物”。在这个商品经济尚不发达的年代,很多单位的仓库里都积压著大量的福利品,愁著没地方处理。苏云用一本对他们来说极具吸引力的“艺术品”,去换取自己急需的“生活必需品”,这是双贏。 “当然,光靠这个还不够。”苏云的目光望向了南方,“我们还需要一个能持续为我们『输血』的大项目。” 就在这时,传达室的大爷拿著一封信走了进来:“苏顾问,有你一封从香港寄来的信。” 信封是厚实的牛皮纸,没有邮票,是通过特殊渠道递送的。 信是罗烈写来的。 信的內容很简单,却信息量巨大: “苏先生,展信佳。 先生之才,实乃烈平生未见。先生所描绘之『新派武侠』蓝图,烈三日不眠,反覆思量,心嚮往之。 然先生所提之合作条件,恕烈无法接受。非不愿,实不能也。『新世纪』影业初创,根基尚浅,实难独立承担如此大製作。 然则,烈另有一不情之请。听闻先生正在筹备『悟空文化』,欲开创內地影视新格局。烈在香港薄有微名,与东南亚片商亦有几分交情。若先生不弃,烈愿以『新世纪』影业及本人在港之人脉、渠道入股『悟空文化』,共襄盛举。 不求控股,只求一董事席位,以及未来贵公司出品影片之东南亚独家发行权。 如此,则先生可得一臂助,烈亦可得一靠山。不知先生意下如何?盼覆。” 李成儒在旁边看著,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苏爷……这……这香港佬是想……抱咱们大腿?” 苏云將罗烈的信纸折好,脸上却没有丝毫喜色,反而摇了摇头:“他想抱,也得咱们这艘船不沉才行。远水解不了近渴。”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就被人“砰”的一声推开了。 管后勤的老张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都白了,手里捏著一张刚下发的红头文件: “苏顾问!不好了!王洪副台长……他把咱们培训班的伙食补贴和取暖费,全停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李成儒心中那点“被香港老板看上”的火热。 罗烈再有钱,那也是以后的事,可这几十张嘴,今天晚上就得吃饭! “他这是想饿死我们啊!”李成儒急得一拳砸在桌子上,“苏爷,这可怎么办?要不……我去找罗烈预支点?” “他的钱?”苏云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鄙夷,“那是嗟来之食,吃了要跪下的。咱们不仅要站著,还要把钱给挣了!” 苏云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 王洪这一手釜底抽薪,比任何刁难都狠,直接扼住了他们的咽喉。 他转过身,拿起那件黑色风衣披在身上,眼神冷得像冰。 “成儒,跟我去一趟广播大楼。” “去那儿干嘛?找王洪拼命?”李成儒急道。 “不。”苏云的嘴角勾起一抹被逼到绝境后的冷酷弧度,“咱们去『卖艺』。”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本印刷精美的《青春万岁》掛历样刊,那是他手里唯一的“成品”。 “央视这么多部门,这么多项目,我就不信,没有一个地方需要咱们这帮『红楼梦中人』去『锦上添花』。他们不给钱,咱们就想办法从他们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0038 过年这件大事【求数据】 苏云最后一句话落下,办公室里像被人轻轻按下了静音键。 窗外的雪细得像盐,贴著玻璃一层层糊上来,天色灰得发闷。 屋里却不冷。 暖气片“咔噠”响了一下,像老骨头翻身,带著点踏实的烟火气—— 这声音在冬天里很有用,提醒你。 这屋子还有热。 就在这份安静里—— 那台新装不久的黑色转盘电话,忽然“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铃声有点急,却不是催命的急,更像家里有人惦记你,忍不住拨过来问一句。 李成儒下意识绷直了背。 电话响的时候,苏云正把文件角对齐。 纸边“哗”一下,像给自己找点事做。铃声又催了一遍,他才抬眼。 黑色转盘电话,刚装不久,亮得发冷。平时它不响,真要响了,多半不是好事。 李成儒已经坐直了,背脊绷得像要去开会。 苏云没急著接。他先看了眼墙上的掛历——《青春万岁》,一整片红,红得很不讲道理。 屋外灰、雪白、玻璃冷,这红倒像谁提前把年味塞进来了。 他指尖在桌沿敲了两下,像把心里的拍子从“工作”拨到“家里”,这才拿起话筒。 “餵。” 那头先是呼吸声,轻轻的,像走廊里有人停住脚,又退回去半步。 “……小云啊。” 苏云喉结动了动,声音自己就软下去:“妈。” 李成儒愣了一下。 苏云平时叫谁都带点分寸,唯独这一声“妈”,分寸没了,稜角也没了,像人回到家门口,雪还粘在鞋边。 “没打扰你吧?”母亲说得很慢,扬州口音重,慢得像怕说快了就漏出心急,“你爸在旁边……他让我问问,你这阵子忙不忙?” “忙点。”苏云笑,“年底嘛。” “年底好,年底就该忙。”母亲马上接上,接得太快,像早就准备好这句话,“那……今年过年,你回不回得来?年夜饭……” “年夜饭”三个字落地,屋里静了一下。 窗外雪还在下,细碎得很,贴著玻璃往下滑。 苏云靠回椅背,眼睛没看人,却像看见家里那口老铁锅—— 锅底油光一闪,灶台热气扑脸,母亲围裙一系就开始忙,嘴里骂骂咧咧,手上却不肯慢。 父亲不说话,凳子先擦乾净,擦得发亮,像怕他坐著硌著。 苏云开口的时候,先把气笑出来一点:“这边事没完……估计回不去了。” 那头停了两秒。 “回不来就算了。”母亲立刻把那两秒抹平,语气轻鬆得过头,“你忙你的,工作要紧。我们俩隨便吃点就行。” 隨便吃点——她每年都这么说。说的时候像真隨便,可灶台上哪一年隨便过。 苏云握著话筒,指腹在听筒边缘磨了磨:“別隨便。该做做,別省。你別一站一上午,腰疼。” “哎呀我哪有那么娇气。”母亲笑了一声,笑完又收住,“你在bj吃得好不好?钱够不够花?前两天你寄回来的那三百块,我们收到了。跟你说多少次了,別老往家里寄。你在京城花销大,万一让人看见……说閒话。” 苏云在电话里“嗯”了一声,像怕母亲继续念叨似的,声音刻意抬高一点,带点孩子气:“够花,妈。真够花。等我忙完这阵子,挣了大钱,就接你和我爸来bj,住大房子,天天吃全聚德。” 母亲被他逗笑了,笑得很轻:“你呀,就会哄人。” “我哪是哄。”苏云也笑,“我说话算话。” “算话也得先把自己照顾好。”母亲叮嘱得一板一眼,“外头冷,记得加衣裳,別一忙就不吃饭。要是实在回不来……年三十晚上你给家里打个电话,听见你声音就行。” “好。”苏云答得很快,“我一定打。” “行,那你忙。”母亲像是终於放心了,“妈不耽误你了。” 电话掛得轻。 苏云没立刻把话筒放下。 他握著那点余温,像握著家里灶台边递过来的热碗。 过了会儿,他才慢慢放回去。 “咔噠。” 转盘归位,屋里又只剩暖气片偶尔一声轻响。 热是热的,可那股热更像从远处吹来的——吹到人心里,刚暖一下,就又空出来一块。 苏云坐回椅子上,伸手摸烟盒。烟盒软得不像样,像被捏了很多次。 他抽出一根烟,划火柴——擦空了。 他低头骂了句很轻的:“操。” 第二根才点著。 烟进喉咙,他咳了一声,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菸灰落进缸里,乾乾净净一小撮。 “三百块。”他忽然说。 李成儒没出声。 “冬天多烧几块煤,过年多买两斤肉。”苏云盯著菸灰缸,像在给自己记帐,“就这些。” bj这边他跟人谈项目,张嘴就是几百万;可家里那边,一句“煤”“肉”,就能把人按回原地。 苏云扯了下嘴角:“我在这儿跟王洪斗,跟罗烈斗,画几百万几千万的大饼——到头来,连回家吃顿年夜饭都腾不出来。” 他把菸头按进菸灰缸,“滋”一声。 “我算个什么东西。” 屋里静得厉害。李成儒张了张嘴,想说“以后补上”,话到舌尖又咽回去——补什么?拿什么补?这年头最贵的从来不是钱。 苏云没等他安慰,自己先低声重复了一句:“过年……” 这两个字像针,扎一下就算了,还不肯走,扎著扎著,倒像要把人扎醒。 走廊那头忽然传来调试广播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贺岁旋律飘进来,像谁把收音机开得很小,只够自己听。 可就这么一点儿,屋里立刻有了別的味道:灯笼纸、浆糊、热水汽,饺子刚出锅的白雾。 苏云的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眼神一下亮起来,亮得嚇人,像一盏灯突然点著了。 “我真是个傻逼。” 他一拳砸在桌子上,文件跳了一下,李成儒肩膀也跟著一抖。 “这么重要的事,我怎么给忘了!” “什么事啊?”李成儒下意识问,嗓子发乾。 苏云站起来,像突然找回了呼吸:“过年!成儒,你知道今年过年,全中国最大的事是什么吗?” 李成儒还没缓过来:“……吃饺子?” “不!”苏云一步跨到他面前,手掌重重落在他肩上,“是中央电视台——第一届——春节联欢晚会!” 0039 草台班子【求追读】 “春晚?”李成儒脑子一片空白,“那是什么?台里新搞的节目?跟咱们有什么关係?” “关係大了!”苏云鬆开他,开始在屋里来回踱步,语速快得像连珠炮,“黄一鹤现在肯定正愁得想跳楼!没钱、没设备、没经验,还得在全国人民眼皮子底下把场子撑起来!” 他停住脚步,眼神像刀一样落下来。 “他现在就是个光杆司令。” “而我们有什么?”苏云抬手指向墙上那本掛历,指尖几乎戳破纸面,“我们有全中国最漂亮的一群姑娘!我们有威亚,我们有套路,我们还有——” 他咧嘴一笑,那笑里带著狠劲儿:“我们还有一颗想搞钱想翻身想到发疯的心。” 李成儒这才反应过来:“您是说……让咱们的人上春晚?” “不止上。”苏云的眼神更亮,“咱们要把春晚当成一根杆子——撬开王洪给咱们扣死的门!” “王洪不给咱们饭吃,”苏云一字一顿,“咱们就自己摆一桌满汉全席。让全国人民都看见——谁是能办事的人,谁只是会卡人的狗。” 这句话落下,李成儒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忽然看见了一个更大的局—— 苏云刚才还在为年夜饭自责,下一秒就能把“过年”变成“棋子”。这不是无情,这是把情绪当燃料。 用最私人的痛,去点最大的火。 “走。”苏云抓起风衣往身上一甩,像披上一层鎧甲,“现在就去广播大楼。” 半小时后,广播大楼。 走廊里还是那股熟悉的味道:纸张、墨水、烟、还有一点怎么也洗不掉的官气。灯管发白,照得人脸色都像蒙了一层灰。 只是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功臣”。 他们像两个急著找活乾的包工头。 现实比雪更冷。 电视剧製作中心,主任是个戴厚眼镜的老学究,一听“合作”,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们自己的项目都缺经费,你们那培训班现在名不正言不顺,跟你们合作,出了问题算谁的?” 后勤服务中心,管事的是个精明胖子,嘬著牙花子把烟推回来:“苏顾问,不是我不帮你。你这几十號人,没编制,没指標,我就是给你一车白菜,帐也平不了。这是纪律问题,我担不起。” 一连跑了三个部门,答覆如出一辙。 李成儒靠在墙上,手插兜,彻底蔫了:“苏爷,我算是看明白了。在人家眼里,咱们就是一帮盲流,连要饭的碗都没有。”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突然炸开一声咆哮—— “钱!钱!钱!什么都要钱!灯光要钱,道具要钱,连演员晚上加练的夜宵钱都没有!你们让我拿什么办晚会?!拿我的血吗?!” 声音嘶哑,带著要把嗓子吼裂的绝望。 李成儒下意识探头看了一眼。 一间掛著“春节联欢晚会筹备组”临时木牌的办公室里,一个头髮花白、戴黑框眼镜的男人正拍桌子,唾沫星子横飞,几个工作人员低头挨训,脸色比墙还白。 “嘿,”李成儒低声嘀咕,“这还有个比咱们还穷的草台班子。”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苏云手里的烟猛地一顿,菸灰掉在风衣上,他却像没感觉。 他缓缓转过头,看著那块简陋木牌,嘴角一点点勾起来。 “说得对。”他轻声说,“草台班子,就该跟草台班子抱团取暖。” 他掐灭菸头,抬手理了理风衣领子,像整理军装。 “走。” “苏爷,您干嘛去?” 苏云抬眼,目光像刀锋擦过走廊的冷光。 “去见一个疯子。” “跟他谈一笔更疯的生意。”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进!”里面的人没好气地吼了一声。 苏云推门而入,脸上掛著和煦的笑,仿佛没看见屋里剑拔弩张的气氛。 “黄导,我是电视剧中心的苏云。听说您这儿,正为经费发愁?” 黄一鹤抬头,先是皱眉,隨后目光在苏云身上扫了一圈:“你谁啊?没看我们这儿开会呢?” “黄导,我不是来添乱的。” 苏云走到桌前,把那本印刷鲜艷、纸张厚实的《青春万岁》掛历轻轻放在那堆草图上。 “我是来给您送钱的。” 屋里一静。 那掛历的色彩像一抹火,瞬间把所有人的眼睛勾了过去。黄一鹤翻了两页,越翻眉头越松,眼底的惊讶一点点浮起来。 “这……这是你们做的?” “培训班的习作。”苏云笑,“黄导,您缺钱,我也缺。但我有个法子,能让咱们两个穷光蛋,都过个肥年。” 黄一鹤盯著他,警惕没放下:“说。” 苏云不急不缓:“您缺节目,我这儿有几十个能歌善舞、正愁没地方露脸的姑娘。您缺钱,我去找有宣传需求的单位,让他们来慰问咱们这些一线文艺工作者。” “拉赞助?”黄一鹤眉头立刻皱紧,“小苏同志,这可是投机倒把,是违规的!” “不叫赞助。”苏云摇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文件,“叫——发动社会力量,办好人民春晚。” “企业出钱,不是买gg,是慰问。咱们晚会结束时字幕里,加一行『鸣谢单位』,感谢他们支持国家文化事业。这叫鱼水情,不叫买卖。” 黄一鹤愣住了。 他不是听不懂,他是太懂了。 这话术,太政治正確了。正確到他想反驳都找不到词。 苏云趁热打铁,声音压低,却更有力量:“黄导,您给我一个『鸣谢』的名头,我保证,至少给您拉来五万块慰问金。” “五万?!”旁边一个工作人员倒吸一口冷气。 黄一鹤的喉结滚了一下。 这数字对他来说不是钱,是命。 他看著苏云,又看了看那本掛历——那不是纸,是能力,是证明,是“你能把事办成”的证据。 屋里沉默了好几秒。 黄一鹤像是在走钢丝,脚底下全是风。 最后,他一咬牙,猛地一拍桌子:“好!只要你能把钱拉来,內容健康向上,这个名头,我给你!” 苏云笑了。 那笑不是得意,是终於找到出口的狠。 他转身往外走,风衣带起一阵冷风。 走出办公室,李成儒还像在做梦,腿有点发软:“苏爷……这就成了?可咱们上哪儿找肯掏五万块的慰问单位啊?” 苏云站在广播大楼的台阶上,抬头看北京城灰濛濛的天空。 雪还在下,冷得刺骨。 他却笑得胸有成竹。 “去西苑饭店。” “那儿有个卖不出收录机的倒霉蛋——” 苏云迈步下楼,留下一个乾脆利落的背影,风衣衣角在冷风里划出一道锐利弧线。 “正等著咱们去普度眾生。” 0040 包饺砸!!!【求追读啊!!】 广播大楼门口的风真硬。 不是“冷”,是硬。 从台阶缝里钻上来,像有人拿刀背子一下一下往领口里刮,颳得人脖颈发麻,耳朵根都疼。 苏云刚才在楼上转身那一下,走得乾净利落,像把一句话钉在桌上就走。 可一出门,冷风一灌,他胸口那口热气立刻散了半截。 ——人再硬,身子也还是肉长的。 他把风衣领口往上抬了抬,指尖被冻得一触就疼,心里却没起什么矫情的念头。 矫情没用。 这年头,想干点事,先得学会把“舒服”两个字从字典里撕了。 李成儒跟在后头,脚底发虚。 他不是没见过苏云谈判。可刚才那一幕不一样——太稳了,稳得像台里早给他排过稿。 那可是黄一鹤,央视里跑出来的老狐狸,见过领导,挨过批条,背过锅,也甩过锅。 这种人,最怕的不是没钱,是“没法交代”。 李成儒越想越心惊,忍了半路,直到两人拐到路边,拦下一辆黄色面的,他才压著嗓子开口: “云哥……你刚才那套话,怎么能这么顺?” 车门一关,暖气一股子铁锈味扑上来,司机缩著脖子瞄后视镜,听到“广播大楼”三个字,眼神都恭敬了几分。 苏云没急著接,先把手揣进兜里,指节在里面轻轻压了压——冻僵了,得回点血。 李成儒急得不行,追著问:“黄导那种人,毛都是空的,他怎么就点头了?你还张口五万……我听见那数字,心都凉了半截。” 苏云偏过脸,车窗上全是雾,他伸手抹了一道,外头的bj灰濛濛的,墙上“为人民服务”的红字一闪一闪,像被路灯晃得发烫。 他盯著那几个字,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要是放到后世,这会儿评论区得吵翻天。 车子顛了一下,苏云才开口,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他点头,不是因为信我有钱。” 李成儒一愣:“那他信什么?” “他信他自己能过关。” 李成儒没听懂,嘴张著。苏云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不锋利,但很透: “他要的不是『合规』,是『可承担』。你递给他一个能拿出去当理由的口子,他就敢往前挪那半步。” 李成儒怔了怔,慢慢明白了,脸皮却更僵:“可五万——你怎么敢报?” 苏云没笑,也没装深沉,就像在解释一个很简单的道理: “我报五万,不是让他信我有五万。是让他知道,我知道他最怕什么。” 李成儒下意识接:“怕没钱?怕办砸?怕上面问责?” 苏云轻轻“嗯”了一声,补了一句更狠更准的: “怕春晚最后成了一个寒酸的內部联欢会。” 车里安静了两秒。司机都没敢插嘴,油门轻了一点,像怕惊著什么。 苏云望著窗外,灰墙、雪、路灯,像一张老底片。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后—— 电视清得像玻璃,手机一开就能刷到天亮。 可除夕夜反倒越来越散。 人明明都在,心却各自漂著:抢红包的抢红包,刷短视频的刷短视频,电视开著当背景音,谁也不看谁。 节目越做越大,舞美越砸越狠,但那种“全家挤一屋子笑到打嗝”的劲儿,反倒越来越少。 最烦的是,小品也开始像上课。 你一年上班,累得像条狗,已经听人够讲道理了,更离谱的是端著饺子还得再听一遍“你该如何如何”。 这种情况你该如何面对? 屏幕里的人声嘶力竭地喊著“过年好”,然后不管什么剧情,最后都要强行煽情、所有人一起哭著喊著“包饺砸!!!”。 那种尷尬,不是生气,是一种无处发泄的疲惫:我就想笑两声,怎么这么难? 可眼前呢? 眼前是1982年的北京。 电视还雪花点子,信號一抽一抽的,村里谁家有电视,全院人能挤进去,板凳不够就蹲著,孩子站前头,大人靠后头,笑声能把窗户纸震得嗡嗡响。 那才叫过年。不是节目多好,是人真在一起。 苏云把那股子热乎劲压回喉咙里,没让它露出来。 他不想让李成儒看见。太早了。 这份心气,得用在刀刃上。 “所以啊,”他把话落回现实,“黄一鹤今天不缺理想,他缺台阶。我给他台阶,他就敢上。” 李成儒听得头皮发紧,忍不住嘟囔一句:“云哥,你这……也太会了。” 苏云没接这句“捧”。他知道李成儒这人容易热,热起来就把你当神。 可他现在需要的不是“神”,是“人”,是能跑腿、能扛事、关键时候能顶两句嘴的帮手。 “別把我想得太玄。”苏云淡淡一句,“这套东西,换你坐到那个位置,你也会。人坐在某个位置上,最怕的永远就两样:背锅,和没退路。我把退路摆他面前,他就敢往前走。” 李成儒咽了口唾沫。 他这会儿才真有点感觉,苏云厉害不是因为知道未来节目单,而是知道“体制里人怎么喘气”。 车子一晃,停了。西苑饭店。 门口灯光很克制,不亮不暗,却自带一种“別乱说话”的气场。 门童制服板正,鞋面擦得能照出人影;大厅里地毯厚得踩不出声;墙上掛的画顏色不艷,却贵得让人不敢多看第二眼。 李成儒脚刚踏进去,心就先矮了半截。 他混得不算差,但这种地方,他以前最多也就是站门口接人,哪敢往里走。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袖口,怕沾灰,怕露怯,怕一抬头就被人看穿“你是外头跑单帮的”。 苏云没看他那点小动作,只轻飘飘扔一句: “別缩。越缩越像来求人的。” 李成儒立刻把肩撑起来,嘴上还不服:“我哪缩了,我就是……冷。” 苏云嘴角微微上扬“嗯”了一声,没拆穿。 两人穿过大堂,走到角落的休息区。 那儿坐著个男人,三十出头,头髮梳得油亮,脸却憔悴得发灰。 一身西装明显不合身,袖口短了半寸,像是临时借来的。 桌上放著一杯茶,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他却不喝,指尖绕著杯沿转来转去,转得指节发白。 脚边一个旧皮箱,箱角磨得发毛,像被拖著跑了很多冤枉路。 苏云的目光在袖口、凉茶、皮箱上各停了一下。底细就出来了。 他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动作不急不缓,像早就约好。 对方猛地抬头,眼里先闪过一丝警惕,隨即压下去,挤出笑:“同志,您找谁?” 0041买断春晚?【求追读!!!】 苏云没跟他客套,开门见山:“你姓赵?” 赵老板一愣,笑一下变得更僵:“您……认识我?” “认识你的人不少。”苏云语气平平,“倒霉的时候,谁都认识你。” 赵老板那点生意人的面具像裂了一道缝,他想反驳,又不敢硬顶,只能顺著话往回兜:“您这是……想买机器?” “先不买。”苏云看著他,“先听听,你怎么卖不出去。”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把对方的遮羞布挑开。 你坐西苑饭店不是来谈“生意”,是来等“救命”。 赵老板沉默了几秒,终於扛不住,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外贸尾货。机器没问题,渠道也没问题。可现在风口紧,单位不敢买,个人买不起。仓库费一天一涨,利息一天一滚……我快撑不住了。” 他说到最后,眼眶发红,像憋了很久,憋到这会儿终於破防。 苏云点点头,像听天气预报。 “你缺的不是销路。” 赵老板抬头。 “你缺个名分。” 赵老板眼皮一跳:“这年月——” 苏云抬手,打断得很乾净:“我不跟你谈投机倒把。我跟你谈慰问。” 赵老板愣住:“慰问?我这堆收录机慰问谁?” 苏云把答案丟出去,轻得像一片纸,却重得像一块砖:“中央电视台。” 赵老板呼吸一下重了。那不是一个单位名。那是这年头能压得人不敢喘气的金字招牌。 赵老板嘴唇发乾:“你別开玩笑……我这种人,怎么摸得著央视?” 苏云没笑,也没摆谱,只把话往前递: “今年除夕,台里要办一台晚会。新鲜玩意儿多,其中一个点子,是观眾打电话进来点节目。现场要热线电话,要接线桌,要有人记、有设备放。” 赵老板下意识问:“那跟我——” “跟你有关係。”苏云盯著他,“你拿出一批机器,做成『慰问台里文艺工作者、支持国家文化事业』。手续走慰问,不走买卖。台里在字幕里给你一行鸣谢——你就有名分了。” 赵老板的喉结滚了一下。他不是不懂。他只是一直没找到那个“既能把货卖出去,又不挨扣帽子”的台阶。而“鸣谢”两个字,就是台阶。 “他们能愿意?”赵老板声音发抖,“他们最怕违规。” 苏云反问一句,像把对方逼到真心处:“你怕不怕违规?” 赵老板苦笑:“我现在怕的是死。” 苏云点头:“那就够了。人只要真怕死,脑子就会突然变聪明。” 这句不圣人,也不高深,反倒像一句很现实的话。 赵老板盯著苏云,眼神一点点变狠。 “可我得先垫出去机器。”他咬牙,“这钱——我真没现金,五万更別提。” 苏云没跟他绕,直接把最关键的逻辑摆出来: “我也没让你拿现金。你出货,我出名头。货值折算,做帐做成慰问物资。你要现金,就去找愿意用现金换台阶的人。” 赵老板瞳孔一缩:“谁会愿意?” 苏云没答。有些话说透了反倒没力。他只是看著赵老板,语气平静得让人不敢不信:“北京城里,想要台阶的人多得是。” 赵老板沉默了很久,像在用尽全身力气做决定。最后,他狠狠点头:“行。十台最好的,挑出来。剩下的按你说的走慰问。” 他抬眼死死盯著苏云,像赌徒押上全部身家:“鸣谢……你真能让它出现?” 苏云没掏介绍信,也没掏公章。他只把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推过去。 纸上抬头手写著一行字:——春节联欢晚会筹备组:物资接收登记表 下面空著。空得明目张胆。空得让人心慌。 可赵老板盯著那张纸,反而像抓住一根救命绳。他知道这绳未必结实,可他已经没別的东西能抓了。 他把纸塞进贴身兜里,声音发紧:“我今晚就去挑货。明早送到哪?你给我接收人的名字。” 苏云隨手在餐巾纸上写了几个字,推过去:“广播大楼后勤处。找个姓孙的干事。你就提一句:黄导那边点了头,这是急用的设备。” 赵老板一把攥住那张纸,起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十倍。 他一走,李成儒终於憋不住了。他把苏云拉到一边,压著嗓子,像怕隔壁桌听见:“哥!你真认识后勤处姓孙的?” 苏云把手套慢慢戴回去,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雪大”:“不认识。” 李成儒差点炸毛:“臥槽!那你让他去找?!万一没有这人呢?!” 苏云抬眼看著他,眼神里没有装逼的得意,只有一种“你终於问到点上”的冷静: “这种几千人的单位,后勤处一定有姓孙的。就算没有姓孙的,也有姓李的、姓张的。” 李成儒愣住:“那……名字不重要?” “名字不重要。”苏云点点那张餐巾纸,“重要的是『黄导点头』这四个字。 只要赵老板敢提黄一鹤,后勤处就算真没有姓孙的,也会有人跳出来把这批货收了。 因为没人会为了核对一个名字,去驳总导演的面子。” 李成儒张著嘴,半天没合上。 他这会儿才真听明白——苏云根本不是在“找关係”。 苏云是在赌。 赌的是人性,赌的是那个庞大体制里,每个人都怕担责、又都怕得罪领导的本能。 苏云站起身,推开厚重的玻璃门。风雪一下灌进来,像一盆冷水泼脸。 李成儒打了个哆嗦,追上去:“那五万……到底从哪弄?” 苏云没回头,只在风里扔下一句:“从想要台阶的人身上弄。” 李成儒还想问,苏云已经抬手拦了辆车。 车灯一照,雪花像碎银。 他坐进后排,手掌在膝盖上轻轻压了一下——刚才那一瞬间的回忆又冒出来: 后世除夕夜,电视清得要命,人却散得要命。 规矩还没立死,套路还没固定。这台晚会还没变成最后都要“包饺砸”的课堂。 他要趁现在,把“让人笑出来”的主动权先攥住。 不为伟大。就为一句最朴素的:过年,別再折腾人了。 司机回头:“同志,去哪儿?” 苏云望著外头那栋沉默的广播大楼,声音不高,却很篤定: “回广播大楼。第一颗钉子,钉进去了。” 他顿了顿,像在把下一句压成鉤子: “明天——才是真正的第一关。” 车轮碾过积雪,细碎作响,像有人在暗处磨刀。 0042 钱从哪来【求追读!!!】 车门一关上,外头的风雪就被隔在了玻璃外。 发动机怠速嗡嗡响著,车厢里却安静得很。 李成儒靠在副驾驶上,半天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从哪儿开口。 刚才,他全程坐在旁边,看著苏云一句一句把人逼到墙角,又一句一句给人留台阶。 那不是他熟悉的“跑腿活儿”。 那是——在桌子上定生死的活儿。 车刚开出去没多远,李成儒终於憋不住了,伸手抹了把脸。 “哥。” 这一声叫得比平时低。 苏云靠在后座,手套没戴,手心贴著膝盖,指尖有点凉。 他“嗯”了一声,示意他说。 “那赵老板……真能把机器送来?” “能。”苏云回答得很快。 “万一他临时反悔呢?” “不会。” “你就这么篤定?” 苏云笑了一下,很轻,像是笑给自己听的。 “他已经没退路了。人一旦开始算『最坏能坏到哪』,就说明心里已经答应了。” 李成儒点点头,又摇头。 “那……钱呢?” 这才是重点。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又识趣地把音量调大了一点,广播里在放一段评书。 苏云抬眼,看著窗外一盏一盏往后退的路灯。 “钱不是从赵老板那儿来。” “那从哪来?” “从更怕出事的人那儿来。” 这话没解释。 但李成儒懂了。 他喉结动了动,忽然有点发乾:“你是说……台里?” “不是台里。” 苏云纠正了一句,“是台里周围。” 车在广播大楼门口停下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楼里还亮著灯。 不是那种通明的亮,是零零散散的几扇窗,像是有人撑著没走,又像是走不了。 李成儒下车时,脚在雪地里打了个滑,骂了一句,自己又笑了。 “操,这地方一到晚上就邪性。” 苏云没接话。 他站在台阶下,看了一眼那扇熟得不能再熟的侧门。 门口的值班保卫还是老样子,军大衣裹得严严实实,见他们过来,先是皱眉,隨后又认出了人。 “你们又来?” 语气不算热情,但也没拦。 “有点事。” 苏云把工作证亮了一下,又很自然地收回去,“找后勤。” “后勤早散了。” “散一半。”苏云接得很顺,“剩下那一半,是今晚走不了的。” 保卫看了他两秒,没再说什么,抬手把门放开。 进楼的时候,李成儒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你现在说话,怎么跟早就踩过点似的。” 苏云脚步没停。 “不是踩过,是算过。” 走廊里很安静。 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像是在催人。 后勤办公室的门虚掩著,里面亮著灯。 推门进去,一股热水壶和旧纸张混在一起的味道。 桌后坐著个中年人,正低头写东西,听见动静抬起头。 “找谁?” “找你。”苏云走过去,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椅背上。 那人愣了一下,显然没反应过来这语气。 “你是——” “晚会筹备组。” 苏云把那张“物资接收登记表”拿出来,放在桌上,“后面有人会送设备过来,提前跟你打个招呼。”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表格,又抬头。 “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现在知道也不晚。” 苏云语气很稳,没有催,没有压。 那人沉默了几秒,伸手把表格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谁点的?” “黄导。” 空气一下子紧了。 那人没再追问,只是嘆了口气,把笔放下。 “你们这是……又要搞什么新花样?” “不是花样,是兜底。” 苏云说,“电话热线,不是玩笑。要是临时出问题,谁都担不起。” 这句话,正中靶心。 那人抬头,看了苏云一眼,眼神终於认真了。 “设备规格?” “明早送样,十台。下午再补一批。” “帐怎么走?” “慰问。” 苏云没犹豫,“统一走台里。” 那人点点头,把表格往抽屉里一塞。 “行,先这么著。出了事——” “算我的。”苏云接得很乾脆。 对方愣了一下,没再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出了办公室,李成儒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靠在走廊墙上,长出了一口气。 “你刚才……” 他声音有点发虚,“我都替你捏把汗。” “怕了?” “怕。”李成儒点头,很诚实,“怕你玩脱。” 苏云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要学。” “学什么?” “学怎么在別人还没想清楚的时候,把事先放下去。” 两人往外走的时候,广播里正好切到一段音乐。 是很普通的旋律。 可在这种空楼里听,反而有点不真实。 走到门口,雪已经小了。 路灯下的雪地被踩得乱七八糟,脚印重叠。 李成儒忽然停住。 “哥。” “嗯?” “那五万……到底什么时候要?” 苏云停了一下。 这次没立刻回答。 他抬头看了一眼楼上那几扇还亮著的窗。 “很快。” “多快?”李诚儒挠了挠头。 “等他们意识到——没有这笔钱,明天会更难的时候。” 李成儒没再问。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从今晚开始,这已经不是“帮忙”的活了。 这是——把一整台晚会往前推的活。 车再次启动的时候,广播大楼在后视镜里慢慢变小。 苏云靠回座椅,闭了下眼。 脑子却没停。 热线、设备、场地、人手、口径。 一环扣一环。 第一颗钉子进去了。 可真正的力气活,还在后头。 他睁开眼,对司机说了一句:“明天早点。” 司机应了一声。 雪被车灯劈开,路往前延伸。 没人知道,这一晚之后,很多事情已经悄悄换了方向。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透亮,李成儒就被冻醒了。 窗缝里漏风,像有人拿刀片在脸上轻轻刮。 他翻了个身想装死,脑子里却自己蹦出一句话——“后门,七点半。” 操。 他骂了一句,坐起来,套上棉裤,脚一伸下地,地面冰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手伸到枕头底下摸烟,摸出来一根,叼嘴里又想起屋里不让点火,只能咬著,越咬越烦。 外头天色还是灰蓝的,路灯没关。 bj冬天的早晨就这德行——你感觉它该亮了,它偏不亮,像在故意拖。 李成儒把围巾往脖子上绕了两圈,出门前又犹豫了一下,把兜里那几张皱巴巴的纸摸了摸。 昨晚苏云塞给他的清点表、登记格式,还有一张写著“后门別堵、先打电话”的小条儿。 他没敢丟。 这玩意儿现在比钱还值钱。 0043 后门这道坎【求票票】 后门那条路果然滑。 雪被来往踩过,又冻住,脚一落就是“咯吱”一下。 李成儒踩得小心,嘴里不停哈气,哈到后面嗓子发乾,像吞了把土。 门岗的小窗里透著一点黄光,门卫老头还没睡醒,正端著搪瓷缸子喝热水,看到李成儒,先皱眉。 “又是你们?” 李成儒把手往兜里一插,儘量让自己看著不那么像“来求事的”。 “嗯,今天有车来送设备。昨晚跟后勤打过招呼了。” 门卫哼了一声:“条子呢?” 这句“条子呢”就跟天生自带一样。你不管来干啥,他都能问出来。 李成儒胸口一紧,面上还得撑著:“条子在后勤处。车到了您打个电话问一声,要是不接我们就走,不占您门口。” 门卫抬眼看他,眼神像在掂量,这小子到底是胡说八道,还是確实有点门道。 李成儒没躲,硬扛著那眼神。 扛著扛著,他心里突然冒出一句——我他妈以前怎么就只会跑腿? 不是他不行,是他以前不敢站在別人面前。 门卫没再说话,低头又抿了口热水,算是默认他在这儿等著。 李成儒靠著墙,跺脚取暖,眼睛死盯路口。 盯到七点二十,他开始烦躁,嘴里又骂:“赵老板要是掉链子,我回头就——” 话没说完,远处一束车灯从雪里钻出来。 他心一下提起来。 卡车慢慢靠近,车头上结著一层白霜,排气管喷出来的白气像老牛喘。 司机一脚剎车就要停死门口,李成儒立刻衝上去,手一挥,声音压著但很急: “別停这儿!斜著靠边!给门岗留路!” 司机被他嚇一跳,骂骂咧咧:“你当我不会开车啊?” 嘴上骂,方向盘还是打了过去。 车屁股一斜,门口通道就出来了。 门卫那张脸也没那么难看了,眼皮抬了一下,像在说:行,你还算懂事。 赵老板从副驾驶跳下来,冻得脸发青,手里还拎著一只破皮包,脚刚落地就四下张望。 “李同志?苏同志呢?” 他一开口那股“生意味”又差点冒出来。 李成儒瞪了他一眼,压著嗓子:“別叫同志叫得这么响。你就记一句话——后勤急用,排练要用。” 赵老板愣了一下,立刻点头,点得跟小鸡似的:“行行行……那现在咋办?” “现在过门。”李成儒把围巾往上扯了扯,转身对门岗喊了一声,“师傅,车到了,麻烦您给后勤处打个电话確认一下。” 门卫不情不愿地把搪瓷缸子放下,拿起电话,转盘咔噠咔噠响。 赵老板站在一旁,紧张得手指发白,包带子被他攥得都快断了。 李成儒看他那样,心里烦,又有点可笑:昨晚在饭店还装得挺像回事,一到门口就跟要上刑场一样。 电话那头通了。 门卫只说两句:“后勤处?有车到后门,说黄导点头,排练急用,接不接?” 那边立刻就紧了:“接!別让车走!我马上过去!” 门卫放下电话,语气都鬆了:“进吧,慢点开,別蹭墙。” 栏杆一抬,赵老板像是瞬间活过来,差点没给门卫鞠一个。 车进院子的那一刻,李成儒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是汗,汗一遇冷风又黏又凉。 他骂了一句,自己又忍不住笑一下——笑得很短,像给自己打气。 “看见没?”他冲赵老板低声说,“你刚才要是嘴一快说『买卖』,今天就得在门口冻成冰棍。” 赵老板连连点头:“我听你的,我听你的。” “听我的没用。”李成儒咬著牙,“听苏爷的。” 后勤楼那边果然有人跑出来。 棉帽歪著,围巾一半塞在领子里,一边跑一边骂,骂声先到人后到: “谁让你们往后门送的?!丟一件算谁的?!” 赵老板一缩脖子,条件反射想往车后躲。 李成儒一步迎上去,没让他躲成“外人”。 “孙干事?”他把声音放得稳一些,“设备到了,后勤急用,排练要用。我们负责送到,您负责入库登记。” 那年轻干事愣了愣,显然没想到一个“剧组的”敢这么理直气壮。 嘴里还想骂,眼睛却先扫了一眼车上的箱子——型號、包装、数量,看起来不像乱七八糟凑的。 他脸色变了变:“条子呢?” 李成儒心里一紧,差点脱口而出“苏云在楼里”,硬生生憋住,只把话砸在对方最怕的点上: “先入库登记。东西在院里晾著,出了事更难说清。耽误排练……黄导那边问起来,您也不好交代。” 那干事嘴唇一抿,骂音效卡住了。 他不是怕李成儒,是怕“问起来”。 “行!”他咬牙,“先卸!先登记!別乱放!” 李成儒立刻回头吼了一声:“卸货!轻点!线轴別摔!话筒架单独放!” 吼完他才发现自己嗓子有点哑,哑得发疼。 可那一刻他心里是升华了——他终於不是站旁边等指令的人了。 箱子往下搬的时候,绳子一紧一松,木箱角磕在车板上“咚”一声,听得人牙根发酸。 赵老板看得心疼,手都抬起来了又放下,硬憋著没喊。 李成儒瞥了他一眼,心里还算满意:这老小子至少学会闭嘴了。 登记本翻开,纸页发黄,钢笔划过“沙沙”响。 李成儒握笔的手冻得发僵,写两行就得哈口气。 他写得慢,却不敢错,错一个型號,后勤处就能抓住把柄把这批货“变成问题”。 他正低头写著,孙干事凑近压著嗓子问了一句: “你们这批东西……谁的名义?” 这问题像刀子,专挑肉扎。 李成儒脑子一热,差点冒出“慰问”两个字,又立刻压住——慰问这词该由“条子”说,不该由他嘴里先吐。 他把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抬眼看对方,语气乾净: “名义您看条子。我们只管把货送到,把登记写清楚。您这边入库了,后面怎么走,是您的流程。” 孙干事被噎了一下,眼神复杂。 这句回答,等於把锅又递迴给他。 他不喜欢,但他也没法反驳——因为这才是单位里最正常的说法。 “行。”孙干事咬著牙,“登记写清楚,少一件我找你。” “找我。”李成儒点头,点得很实,“我在这儿盯到你签字。”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心跳快了一下。 这不是装狠,是他真被逼到这一步了。 他不想再当那种別人吼两句就缩的人。 卸货进库过半,苏云才从楼里出来。 他没跑,走得很快,但不慌。 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角带著一点疲惫的红——像熬夜熬出来的那种红。 他在库房门口停了一下,先扫登记本,又扫箱子摆放,最后看向李成儒。 没夸,也没训。 就抬手把一根烟递过去。 李成儒愣了愣,接过来,没点,夹在指间,像接到一句认可。 “没乱吧?” 李成儒哼了一声,嘴硬:“乱个屁,我盯著呢。” 苏云轻笑一下,像被他逗乐,又像是鬆了一口气。 “行。”他点头,“你盯住『签字』。没签字就是没落地。落不了地,后面所有说法都是空的。” 李成儒把烟往耳朵后一夹,压著嗓子:“姓孙的还在拽,想等条子。” “让他等。”苏云声音很轻,“他等的是台阶,不是条子。” 李成儒听懂了,心里那点火又往上窜了一下——原来自己刚才顶的那些话,不是瞎顶,是真顶到点上了。 赵老板站在一旁,脸上笑得发紧,终於找到机会凑过来:“苏同志……我这边货都送进来了,那鸣谢——” 苏云抬手,把他话截住了。 “別急著喊鸣谢。” 他看了赵老板一眼,像在提醒,“你现在越像商人,越容易坏事。你只要记住:你今天是『支持』,不是『交易』。” 赵老板连连点头,嘴里还想说什么,又硬生生憋回去,憋得脸都发红。 这时候,走廊里有人喊了一声:“苏同志!黄导电话!” 苏云接过话筒,听了两句,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又鬆开。 掛断后,他把话筒递迴去,抬眼看李成儒。 “今晚八点,排练厅开会。” 李成儒一听“开会”两个字就烦:“又开?我这边还没签字呢。” “你留人盯著。”苏云说,“你得去。今晚那场不是閒聊,是把电话线、转播、口径全捋死。捋不死,明天还有更大的麻烦等著。” 李成儒张嘴想骂,骂到一半又咽回去,只吐出一句很真实的:“操……我这两天怎么跟上刑一样。” 苏云笑了下,这次笑得更像活人:“习惯就好。你要真习惯了,才算长出来。” 李成儒瞪他:“你这话听著也不像好话。” “本来也不是好话。”苏云抬手拍了拍他肩膀,“先把签字拿下。拿不下,今晚开会你心里就虚。” 李成儒把肩膀一抖,像把那点虚抖掉:“行,我去把他逼签。” 他转身就往孙干事那边走,脚步很快,背影却比昨天稳得多。 苏云站在库房门口,看著那一堆箱子,鼻尖被冷风颳得有点疼。 他抬手揉了揉鼻子,忽然觉得胃里空得发酸。 这不是英雄气短,是真饿了。 可他没时间想吃饭。 他抬头望了一眼排练厅方向,喉咙轻轻动了动。 今晚八点那场会,才是真正要把规矩立死的地方。 0044 「妖精」与「唐僧肉」【鸣谢月票】 后勤仓库那边的事刚落地,李成儒还在跟那个较真的孙干事磨嘴皮子,一条一条核对物资清单。 苏云没在那儿耗著。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他现在要是还盯著,李成儒永远出不了师。 抬手看了一眼表,才上午十点多。 离晚上八点那场定生死的筹备组碰头会,还有大半天。 外头风挺大,卷著地上的雪沫子往脖领里钻。 苏云把风衣领子立起来,正琢磨著是去食堂蹭口热乎的,还是回招待所补个觉,刚走到楼梯口,迎面就撞上个气喘吁吁的小伙子。 那是《西游记》剧组的场务小刘,满头大汗,手里还攥著个咬了一半的肉包子,甚至没来得及放下。 “哎哟!苏顾问!可算逮著您了!” 小刘差点剎不住车,一股葱肉味儿混著热气喷了出来,“刚才我去招待所堵您没堵著,门房大爷说您往这边来了。快快快,杨导找您!急事!” 苏云眉毛一挑,扶了他一把:“慢点说。杨导找我?剧组出事了?” 这会儿《西游记》刚拍完《除妖乌鸡国》,大部队正修整呢,按理说正是最閒的时候。 “没出事。”小刘把剩下半个包子塞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就是杨导听说您在搞春晚,动静闹得挺大,让您过去……说是要『审审您』。” 苏云心里有了数。 什么审人,这是听见风声,要来“打土豪”了。 他在广播大楼里搞物资、拉赞助,动静確实不小。 杨洁导演那种人精,肯定早就把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了。 “得,正好去看看大家。”苏云拍了拍小刘的肩膀,“带路。” …… 广播大楼西侧,有一栋独立的小红楼,那是《西游记》剧组的大本营。 还没进屋,就听见里面传来那一版经典的《敢问路在何方》的电子乐样带,还有人爭论剧本的声音。 推门进去,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暖气片烧得烫手,屋里到处堆著戏服、道具,还有画得密密麻麻的分镜手稿。 杨洁正披著那件標誌性的军大衣,戴著老花镜看报纸。 见苏云进来,她把报纸往桌上一放,摘下眼镜,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苏大忙人,想见你一面不容易啊。” 杨洁的声音不大,但透著股子总导演特有的威压,“听说你现在是春晚筹备组的红人?连后勤处那帮铁公鸡的毛都被你拔下来了?怎么著,有了新欢就忘了我们这帮取经的和尚了?” 苏云也不见外,自己拎起窗台上的大红暖壶,倒了杯热水捧在手里暖著。 “杨导,您这是损我呢。我就是个给黄导跑腿打杂的,哪比得上您在西天路上降妖除魔啊。” “少贫嘴。” 杨洁哼了一声,但眼里全是笑意。她站起身,走到苏云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行了,不跟你绕弯子。你既然在搞春晚,能不能给我们剧组也谋个位置?” 苏云心里跟明镜似的,面上却装糊涂:“您还需要谋位置?台里不是刚批了拍摄经费吗?” “经费是经费,名气是名气。” 杨洁嘆了口气,指了指窗外,“这戏拍得太苦了。翻山越岭,风餐露宿,那帮演员一个个累得跟孙子似的。我就想,能不能趁著过年,让咱们的『师徒四人』在全国人民面前露个脸?既是给大伙儿鼓鼓劲,也算是给明年的开播壮壮声势。” 苏云心里暗笑:这不就来了吗? 83年春晚,六小龄童確实上台表演了《猴吃西瓜》和一段精彩的把子功。 这事儿对苏云来说是顺水推舟,更是双贏。 但他不能答应得太痛快。 人情这东西,给得太容易,就不值钱了。 苏云皱起眉头,手指在搪瓷杯壁上轻轻敲著,一脸为难:“杨导,这事儿……不好办啊。黄导那边节目单排得满满当当,相声、歌曲、杂技,个个都是硬茬。想插个队,那是虎口夺食。” 他故意顿了顿,看著杨洁的表情。 果然,杨洁急了:“只要能上,节目形式我们自己出!不用台里操心!哪怕是一分钟也行!” 苏云看著火候差不多了,才长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行吧!谁让我是咱们剧组出来的呢?这事儿我去跟黄导磨!哪怕是撒泼打滚,我也把猴哥给送上去!” “讲究!”杨洁一听,脸上立马笑开了花,一巴掌拍在苏云肩膀上,“我就知道没看错人!” 正事谈完,杨洁心情大好,那股子领导的严肃劲儿散了,反倒透出一股长辈的慈祥来。 “走,別在屋里闷著。”杨洁重新裹紧了军大衣,“陪我去后院排练场转转。最近从浙江小百花越剧团借调了几个苗子,你眼光毒,正好帮我掌掌眼。” 苏云心头一跳。 浙江小百花?那不就是…… 两人並肩走在去后院的小路上,雪踩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还没走近,那边特有的热闹劲儿就顺著风传了过来。 有武行老师带著演员练功时发出的“嘿哈”號子声,有姑娘们吊嗓子时那婉转悠扬的“咿呀”声,在这灰濛濛的冬日里,显得格外有人气儿。 杨洁背著手,像个巡视领地的家长,一边走一边念叨:“这批孩子不容易,离家那么远,条件又苦。不过这几个江南来的小姑娘,身段是真好,就是性子傲了点……” 她说著,忽然脚步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苏云。 “哎,对了。上次你风风火火领回来的那个小姑娘,叫何赛飞是吧?说是你从上海亲自挖来的『宝贝』?” 苏云点了点头:“是她。” “在哪儿呢?让我瞧瞧。”杨洁来了兴致,目光在人群里巡睃,“能让你苏大顾问当成宝的,肯定不是俗人。” 很快,杨洁的视线定格在了墙根底下的一个避风处。 她下巴微微一扬,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意:“在那儿呢。” 苏云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呼吸不由得顿了一顿。 墙根下,寒风凛冽。 何赛飞並没有像其他演员那样凑在一起取暖聊天。 她一个人站在那儿,穿著一身臃肿的军大衣,却掩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灵气。 她正对著一面斑驳的红砖墙练身段。 手里没拿扇子,只捏著两根从地上捡来的枯树枝。 可就这两根破树枝,在她手腕一翻之间,竟被她舞出了“团扇遮面”的娇羞感。 她微微侧身,腰肢一软,那是一种戏曲里千锤百炼出来的“s”型曲线,哪怕隔著厚厚的棉衣,也能让人感觉到那种惊心动魄的柔美。 眼神流转,顾盼生辉。 在这灰扑扑、硬邦邦的冬日bj,她就像一株错开在雪地里的红梅,艷得扎眼,媚得入骨。 “嘖。” 杨洁看了苏云一眼,压低声音笑道,“行啊你小子。怪不得你看不上台里那些姑娘。这丫头的眼睛里,有鉤子。” 苏云没接话,只是目光没捨得移开。 杨洁是过来人,看破不说破。她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苏云:“行了,你们年轻人聊。我得去趟道具组,看看那帮兔崽子有没有偷懒。我就不在这儿当电灯泡了。” 说完,杨洁冲苏云使了个“你懂的”眼色,背著手,哼著小曲儿,慢悠悠地走了。 那背影,活脱脱一个给自家孩子创造了机会后、心满意足离场的家长。 杨导一走,场面瞬间有点微妙。 苏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迈步走过去。 何赛飞练得专注,正好一个回眸的“亮相”。 眼神刚定住,就直直地撞进了苏云的眼睛里。 那一瞬间,她眼里的“戏”还没收回来。 那是一种带著崔鶯鶯式的哀怨和缠绵,直勾勾地勾了苏云一下。 紧接著,她看清了来人。 眼里的戏瞬间散去,换成了小女儿家的惊喜和羞涩。 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像是被抓包的小学生。 “苏……苏老师?” 她慌乱地丟掉手里的枯树枝,两只手侷促地在军大衣上蹭了蹭,想把手上的灰蹭掉,又觉得不雅,一时不知道手往哪放。 “您……您什么时候回来的呀?” 她的声音带著吴儂软语特有的甜糯,又清脆得像山泉,把这bj的乾冷都冲淡了几分。 苏云看著她冻得通红的鼻尖,笑了笑,直接走过去站在了上风口,替她挡住了那股穿堂风。 “刚到。”苏云没有多余的废话,“还没吃饭吧?” 何赛飞小声“嗯”了一下,肚子很配合地叫了一声。 她羞得差点把头埋进领子里。 “走吧。”苏云把风衣领子紧了紧,“带你去后门吃铜锅涮肉。这种天,就得吃点热乎的。” …… 后门胡同里那家老字號涮肉馆子,一掀开厚重的棉门帘,一股混著羊肉膻味、炭火味和芝麻酱香的热浪就扑面而来。 正是饭点,屋里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紫铜火锅端上来,里面的木炭烧得通红,清汤底在锅里翻滚。 何赛飞一开始还有点拘谨,但几筷子热羊肉下肚,整个人都鬆弛了下来,那股子江南姑娘的娇憨劲儿也露了出来。 “苏老师,您不知道,bj这冬天太干了。”她一边喝著冰镇的北冰洋汽水,一边抱怨,鼻尖上冒出细细的汗珠,“我天天早上起来,嗓子都跟冒烟了一样。” 苏云看著她,突然放下筷子,问了一句:“赛飞,你知道你身上最厉害的武器是什么吗?” 何赛飞愣了一下,嘴里还叼著一片羊肉,含糊不清地问:“是……身段?还是唱腔?” “是你的眼睛。” 苏云一针见血,“你的眼睛会说话。而且说的是越剧里的『情话』,一顰一笑都带著程式化的美。这是你十几年苦功练出来的本事。” 何赛飞听得有些得意,微微扬起下巴。 “但是,”苏云话锋一转,“这也是你未来走上大荧幕最大的障碍。” 何赛飞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对自己最自信的专业能力,居然被说成了障碍? “不服气?”苏云看穿了她的心思。 何赛飞单手托著下巴,微微歪著头,那双明眸流转,带著一丝狡黠的探寻,仿佛在说:我倒要听听你能说出什么道道来。 那一瞬间,灵动、娇俏,又带著点小小的挑衅,美得让人心惊。 苏云身子前倾,隔著火锅腾起的白气,看著她的眼睛: “在舞台上,你想的是要把情绪放大给最后一排观眾看。但在镜头前,你的眼神得做减法。” “减法?”何赛飞似懂非懂。 “对。收。” 苏云的声音低沉下来,“就像现在。你想问我『为什么』,別用嘴问,也別把眼睛瞪得那么大。” “你要把这股子疑问藏在眼底,像一口深井。你不说话,但这股子劲儿得让对面的人心里发痒,想去探你的底。” 何赛飞怔住了。 她下意识地收敛了表情,试著按照苏云说的,把情绪往里收,把那股子外放的媚意藏起来,只用那一双剪水秋瞳静静地看著苏云。 一秒,两秒。 那眼神里少了一分浮夸,多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深邃和……欲语还休。 苏云感觉心跳漏了一拍。 他笑了,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刚烫好的羊肉放进她碗里: “对,就是这个眼神。” “以后进了电影圈,只要你留住这个眼神,这世上没几个男人挡得住。” 何赛飞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低头扒饭,不敢再看苏云,可嘴角却偷偷翘了起来。 这顿饭吃完,也不过刚过一点。 苏云把何赛飞送到招待所楼下,又叮嘱了两句让她下午別乱跑,好好琢磨琢磨眼神的事。 看著姑娘一步三回头的进了楼门,苏云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表。 下午一点四十。 离晚上八点的会,还有六个多小时。 这六个小时,能干不少事。 苏云站在路边,没往宿舍走,而是转身望向了广播大楼侧面那扇不起眼的小铁门——那是通往地下机房和配电室的检修通道。 “光有嘴皮子可不行,得备点硬货。” 苏云摸了摸兜里剩下的半包烟,紧了紧风衣领子,转身大步流星地朝著那扇铁门走去。 温柔乡是留著以后享的,现在的他,得先去钻钻“老鼠洞”。 0045 测试线路【求追读】 广播大楼的地下二层,是整个大楼的“盲肠”。 这里没有播音室那种恆温恆湿的待遇,也没有办公室的热闹。 空气里常年瀰漫著一股陈年的机油味、橡胶老化味,还有潮湿的尘土味。 头顶上的管道时不时发出“咕咚”一声闷响,那是暖气水流过的声音。 “滋——滋——” 昏暗的走廊尽头,配线室的铁门虚掩著,里面传出电烙铁烫松香特有的那种焦糊味。 苏云推门进去的时候,一个穿著蓝色工装、头髮花白的老头正戴著老花镜,趴在工作檯前修一个半导体收音机。 檯灯的光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个佝僂的怪兽。 老头手很稳,但脾气似乎不太好。 听见动静,头都没抬,声音像砂纸打磨过一样糙:“谁啊?走错道了吧?这儿閒人免进。” “师傅,没走错。我是来找您的。” 苏云反手关上门,把走廊里的阴风关在身后。 他极其自然地走过去,也没客套,直接把兜里那包还没拆封的“大前门”放在了老头手边的万用表旁。 老头瞥了一眼那烟,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终於抬起头。 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神浑浊却透著股精明,手指头上全是老茧和烫伤的疤,一看就是在技术岗上熬了一辈子的老法师。 “大前门?”老头哼了一声,放下电烙铁,语气里带著几分戏謔,“无事献殷勤。你是哪个部门的?要是想修录音机,去排队,我三个月没空。” “我不修东西,我借东西。” 苏云拉了把破椅子坐下,指了指身后那排巨大的、像墙一样的老式配线柜。 “我听说,咱们楼58年建台的时候,预埋过四条直通卫戍区的『战备冗余线』?后来一直没启用?” 老头的手猛地一抖,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上下打量著苏云,像是要把他看穿:“小伙子,话可不能乱说。你是保卫处的?问这个干什么?这是涉密级。” “我是春晚筹备组的。” 苏云没兜圈子,直接掏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开一页,上面画著一张潦草但逻辑清晰的线路草图。 “今晚八点开会,我要跟台长立军令状,搞『电话点播』。但我得先摸个底,这四条老线,物理上到底还通不通。” 老头愣了一下,隨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重新拿起电烙铁:“电话点播?用那四条老线?小伙子,你懂不懂电啊?那是老式的两线制,阻抗跟现在的交换机根本不匹配。接上去不仅不响,弄不好还得把板子烧了。到时候別说春晚,你这饭碗都得砸。” “如果不直接进交换机,而是在中间加一组音频变压器做隔离呢?” 苏云一边说,一边从兜里掏出一个零件——那是一个还没拆封的小型变压器,是他刚才来路上在五金商店顺手买的。 他把变压器放在桌上,推到老头面前:“再把咱们库里的三洋录音机串进去,做个信號放大和录音留底。阻抗的问题,是不是就平了?” 老头看著那个变压器,又看了看苏云画的草图,脸上的嘲讽慢慢消失了。 他是行家。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苏云这几句话,直接切中了要害。 这根本不是外行能想出来的法子,这是典型的“土法改洋炮”。 虽然野,虽然不符合教科书上的规范,但在这种条件下,它不仅管用,而且是最优解。 老头沉默了良久,伸手拿过那包“大前门”,拆开,抽出一支別在耳朵上,又点了一支叼在嘴里。 烟雾腾起,模糊了他那张满是沟壑的脸。 “你小子,有点门道。” 老头吐出一口烟圈,站起身,从腰间解下一大串钥匙,哗啦啦作响。 他走到那面落满灰尘的配线柜前,指了指最下层贴著封条的几个红把手。 “那四条线,二十年没通电了。老鼠咬没咬断,我也没谱。” 老头说著,从架子上扔给苏云一个摇表绝缘电阻测试仪:“会用吗?” 苏云接过摇表,掂量了一下,却又笑著递了回去。 “原理我懂。但这可是个精细活,手稍微抖一下,读数就不准了。” 苏云態度很诚恳,甚至带著点捧著说,“在这个楼里,玩这个的祖师爷是您。我那点三脚猫的功夫,不敢在关公面前耍大刀。还是得劳您受累。” 老头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但嘴角显然因为这句恭维鬆动了不少。 “算你小子有自知之明。” 老头接过摇表,掛在脖子上,“在那儿杵著干嘛?拿手电筒,给我照亮!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 “好嘞。”苏云立马拿起大手电,屁顛屁顛地跟了过去。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这一老一少就在这满是灰尘的配线柜后面忙活开了。 不过分工很明確——苏云动嘴,老张动手。 “师傅,这根线皮老化了,为了保险,最好重新包一层。” “废话!还要你教?”老张嘴上骂骂咧咧,手里却麻利地掏出绝缘胶布,那缠绕的手法,又快又匀,像是艺术品。 “师傅,变压器输入端得串个电容滤波,不然底噪压不住。” “多大的?” “图纸上標了,47微法的。”苏云打著手电,指著笔记本上的草图。 老头眯著眼看了一下,二话不说,电烙铁一挥,焊锡滋啦一声,稳稳噹噹。 一开始,老头还觉得苏云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书呆子。 可越干,老头心里的惊诧越盛。 这小子手艺是不行,剥个线头都费劲,但脑子是真清楚! 哪条线走哪里,哪个节点容易出问题,为什么要加这个变压器,苏云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图纸仿佛不是画在他本子上,是长在他脑子里的。 这哪里是来干活的?这分明是个懂行的工程师在带徒弟!只不过苏云是用嘴带,老头是用手做。 在这阴冷的地下室里,竟然生出了一种难得的默契。 “滋啦——” 下午五点半。 当老张把最后一根测试线搭在万用表上时,红色的指针猛地跳动了一下,稳稳地停在了“导通”的绿色区域。 屋里两人同时鬆了一口气。 “通了。” 老头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摘下老花镜,看著苏云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看晚辈的轻视,而是一种看著“好苗子”的欣赏。 “行啊小子。”老张指了指那复杂的线路,“虽然你手笨点,但这脑瓜子是真灵。这四条殭尸线,还真让你给琢磨活了。” 苏云直起腰,活动了一下举手电举得酸痛的胳膊,看著仪錶盘上的读数,心里那块大石头终於落了地。 他从兜里掏出火柴,帮老头把那支別在耳朵上的烟点著。 “谢了,师傅。没您这双手,我这军令状就是废纸一张。” 老头美滋滋地吸了一口烟,摆摆手:“少来这套。晚上开会是吧?要是那个姓赵的总工敢说这线路不行,你就让他下楼来找我。我修线路的时候,他还在穿开襠裤呢。” 苏云笑了。 有了这句话,加上这四条导通的线路,再加上旁边那台已经改装好、能串联录音的三洋录音机。 晚上的会,他手里拿的就不再是虚无縹緲的方案,而是实打实的“炸药包”。 苏云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快六点了。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把改装好的设备装进包里,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走了。” 苏云推开地下室的门,重新走回地面。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广播大楼的窗户一扇扇亮起,像一只只睁开的眼睛。 既然弹药充足,那接下来,就该去炸翻那个沉闷的会议室了。 0046 「长江后浪推前浪啊……」【求追读!!!】 晚上七点五十五分。 广播大楼三楼,第一会议室。 屋里的暖气烧得太热,加上十几號人一根接一根地抽菸,空气混浊得像是个大澡堂子。 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把外面的寒风挡住,也把屋里的压抑锁死。 长条会议桌的主位上,坐著台长吴文华。 他面前摆著个紫砂壶,眼皮半耷拉著,像尊泥塑的菩萨。 从进屋到现在,十分钟了,他一个字没说,只是偶尔端起壶抿一口茶。 他不说话,底下人就不敢大喘气。 会议桌左边,坐著技术部的赵总工,正拿笔在纸上烦躁地画著圈;右边是保卫处的钱处长,手里转著钢笔,眼神阴沉。 末席的黄一鹤,额头上的汗已经把头髮打湿了。他不停地看表,又不停地看向门口。 “吱呀——” 门推开,一股冷风钻进来。 苏云走了进来。他没穿那件显眼的风衣,只是抱著个黑色的笔记本,也没打招呼,安静地走到角落里的一把空椅子上坐下。 就像个来做会议记录的小干事。 吴台长的眼皮抬了一下,扫了苏云一眼,放下紫砂壶。 “人齐了。开始吧。” 声音不大,但那是发令枪。 黄一鹤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声音有点抖:“各位领导,关於春晚设立『电话热线』的方案……” “我反对。” 黄一鹤的话还没说完,赵总工就把笔往桌上一拍。 “老黄,不是我泼冷水。”赵总工敲著桌子,“你想搞互动,心情我理解。但你得看清楚咱们的家底儿!bj局用的还是步进位交换机,除夕夜本来就是话务高峰。你还要把热线直接切进演播厅?你是嫌变压器炸得不够响?” “一旦线路过载,导致全台停电,那就是重大播出事故。”赵总工盯著黄一鹤,“这个雷,技术部不背。” 黄一鹤张了张嘴,刚想解释,右边的钱处长阴惻惻地接了口。 “技术事故还是小事。” 钱处长手里那支钢笔停住了,笔尖指著黄一鹤,“直播!那可是直播!万一有个阶级敌人打进来,喊两句反动口號,顺著电波传遍全国……黄导,你那个脑袋够砍几次的?” 两顶帽子。 一顶叫“技术瘫痪”,一顶叫“政治事故”。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菸丝燃烧发出的“滋滋”声。 黄一鹤脸色惨白,求助似的看向台长。台长依旧在吹茶叶沫子,仿佛没听见。 这就是死局。 要么撤方案,要么背黑锅。 角落里,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嘎吱”一声。 苏云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赵总工皱眉,钱处长冷笑。 苏云没理会这些目光,他径直走到那块掛著的黑板前,拿起粉笔。 “关於赵总工担心的过载问题。” 苏云一边说,一边在黑板上画了几条线,“確实,走市话局的民用线,肯定炸。但如果我们不走民用线呢?” “不走民用线?”赵总工嗤笑,“难道你要让电信局给你拉专线?三天?做梦呢?” “不用拉。楼里就有。” 苏云转过身,粉笔头精准地在黑板上点了四个点,“58年建台时,预埋过四条直通卫戍区的『战备冗余线』。虽然早就淘汰停用了,但物理线路还在,只要重新跳接,就能绕过市话局。我下午刚从地下的总配线室上来,跟老张师傅测过了。四条线,全部导通,隨时能用。” 赵总工脸上的嗤笑僵住了:“战备线?老张……测过了?” “测过了。绝缘电阻在安全值內。”苏云声音平稳,“这四条线物理隔离,不占用市话局资源。赵总工,过载的雷,排了吧?” 赵总工哑火了。他能质疑苏云,但他不敢质疑那个在地下室守了二十年线路的老张。 “有点意思。” 一直阴著脸的钱处长忽然开口,“线路通了,坏分子呢?专线也能打进坏分子。只要是直播,只要接进演播厅,风险就是百分之百。” “所以,我们不搞直通。” 苏云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4+1】。 “我们在导播间外面,设四个接线员。所有打进来的电话,先由接线员接听。这是第一道『人工防火墙』。” 苏云手里的粉笔在黑板上划了一道横线。 “只有內容喜庆、积极向上的电话,才会被接线员按下开关,把信號切进主持人桌上的那一部电话里。” “泥沙俱下,我们只取清流。不合时宜的只能止步於接线员的耳机里,绝不会有一丝一毫传进千家万户的耳朵。” 苏云转过身,目光直视钱处长: “钱处长,这叫『大浪淘沙』。把沙子留给自己,把金子送给观眾。” 钱处长愣了两秒,手里的钢笔“啪”地一声扣在桌上。 他找不到漏洞。 这个年轻人的方案,逻辑严密得像个铁桶,把所有藉口都堵死了。 “还有。” 苏云没给他们喘息的机会,拋出了最后一张底牌。 “下午入库的那五十台三洋录音机,我已经让技术员改了一台,串联在电话线上。所有通话,全程录音,有据可查。这不仅是防备,更是给咱们台留下一份珍贵的歷史档案。” 说完,苏云扔掉手里的粉笔头,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坐回角落。 重新闭上了嘴。 因为他知道,这盘棋,活了。 主位上,那尊“泥菩萨”终於动了。 吴台长放下紫砂壶,第一次抬起眼,正眼看向角落里的苏云。 那目光锐利如刀,像是要把这个年轻人看穿。 “三天。” 吴台长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迴荡,“这套系统,能不能落地?” 苏云迎著他的目光,没发誓,没拍胸脯,只说了两个字: “管够。” 吴台长点了点头,站起身,把大衣往身上一披。 他没看赵总工,也没看钱处长,只是对著门口挥了挥手: “那就这么办。散会。” …… 十分钟后,楼道里。 黄一鹤走路都有点飘,他一把抓住苏云的胳膊,激动得手都在抖:“小苏!神了!你真神了!刚才老赵和老钱那个脸,简直跟吃了苍蝇一样!” 李成儒跟在后面,也是一脸的崇拜,但也有一丝后怕:“苏哥,刚才吴台长看你那眼神,嚇死我了。咱这回可是立了军令状了,万一……” “没有万一。” 苏云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让尼古丁平復了一下紧绷的神经。 走到窗边,苏云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突然问了一句:“成儒,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啃下这块硬骨头吗?” 李成儒愣了一下:“为了春晚火啊?为了给黄导爭气?” “那是面子。” 苏云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变得有些深远,“里子是为了咱们的《西游记》。” “《西游记》?”李成儒没听明白。 “台里现在的资源,都盯著《红楼梦》。咱们那个剧组,姥姥不疼舅舅不爱,拍完试集能不能有下文都两说。” 苏云转过头,看著李成儒,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春晚这仗打贏了,咱们手里就有了跟台里谈判的筹码。吴台长认了咱们这个『军令状』,以后《西游记》就不用再蜗居於一室一地。” 苏云的眼神变得灼热,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波澜壮阔的未来画卷: “咱们要带著这台机器,去攀五岳、渡三江,去看看这片养育了我们的土地上,到底藏著多少鬼斧神工的『花果山』与『流沙河』!”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豪情: “我们要用摄像机当画笔,去描摹这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壮丽山河,去丈量那五千年的神话与传说!” 最后,他將目光收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落在了那扇紧闭的办公室门上: “到那时,再要钱、要人、要设备,我就能理直气壮地推开三楼那扇门,拍著桌子把最好的机器要来。” “这叫『围魏救赵』。” 苏云拍了拍李成儒的肩膀,“今晚这关过了,咱们取经的路,才算真正走出了长安城。” 李成儒听得热血沸腾,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脑门上涌,恨不得现在就去为苏云挡子弹。 而站在一旁的黄一鹤,此刻却安静了下来。 这位年近半百的总导演,手里还捏著那半截已经熄灭的菸捲,静静地看著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看著苏云那张还没完全脱去稚气、却已经透著一股子“捨我其谁”霸气的侧脸,黄一鹤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恍惚间,他脑海里没来由地冒出了一句古话—— “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於老凤声。” 曾几何时,他也年轻过,也像苏云这样朝气蓬勃。 可岁月的打磨,早已磨平了他的稜角,让他习惯了把步子迈得小心翼翼,把话藏在肚子里。 可今天,看著眼前这把即將燎原的火,他久违地感觉到,自己那颗已经沉寂下去的心,似乎也跟著重新滚烫了起来。 “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黄一鹤在心里长嘆一声,但嘴角却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 把春晚交给这样的人,把未来交给这样的人,他放心,也服气。 “苏爷,我懂了!” 李成儒没注意到黄导的表情,他咬了咬牙,一脸狠劲,“明天开始,我哪怕睡在机房,也得把那四条线给守住了!谁敢动咱们的线,我就跟谁拼命!” 苏云笑了笑,把菸头掐灭。 “拼命不至於。走吧,去看看那四条线。” 苏云紧了紧大衣领子,带头走进了夜色里。 “那可是咱们现在的命根子。” 0047 疯子、专家与总导演【求票票】 军令状立了。 会议室的大门一关,剩下的就是真刀真枪的硬仗。 “三天。” 黄一鹤走在前面,脚步很快,大衣下摆带起一阵风。 他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李成儒下令: “小李,你去后勤处,找老孙。就说我说的,把库里剩下的那四十九台三洋录音机,全部提出来,送到地下二层配线室。” 李成儒愣了一下,脚步一顿:“黄导,全提?那可是好几万块钱的设备,不用打报告经过台长审批?” 黄一鹤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 这位平日里看起来有些温吞的导演,此刻眼里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刚才在会上,军令状我已经替你们领了。台长没说话,那就是默许。这时候再打报告,黄花菜都凉了!出了事,我顶著。去!” “是!” 李成儒被这股气势震得一激灵,二话不说,扭头就跑。 苏云跟在旁边,看了一眼黄一鹤,心中暗暗点头。 这就是总导演的担当。 关键时刻,他能豁出老脸和前途去给下面人撑腰,这才是能干成大事的样子。 …… 地下二层,配线室。 这里已经成了临时的“作战指挥部”。 老张师傅正守著那四条刚测通的线路,见苏云和黄一鹤进来,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小苏,”黄一鹤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从兜里掏出药瓶,倒了两粒速效救心丸含在嘴里,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刚才在会上,你那套『4+1』的理论虽然把老钱他们镇住了,但落实到技术上,你有几成把握?” 他不懂技术,但他懂风险。 苏云把大衣脱了,挽起袖子:“黄导,如果是走常规流程,还得申请採购隔离变压器、做阻抗匹配,三天肯定来不及。但咱们有现成的『替补队员』。” “你是说那些录音机?” “对。”苏云指了指工作檯,“把录音机的音频放大板拆出来,做二级信號放大和隔离。这虽然是野路子,但能完美解决老线路和新调音台『打架』的问题。” 正说著,门口传来一阵皮鞋撞击地面的脆响。 技术部的赵总工背著手,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 他没有直接进来,而是站在门框处,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扫了一圈屋里。那是正规军看游击队的眼神。 “黄导。”赵总工先跟黄一鹤打了个招呼,语气还算客气,“台长让我来盯著点。毕竟涉及到播出安全,技术部得把最后一道关。” 黄一鹤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的空位:“老赵,既然来了,就別站著。这事儿还得你这尊大神来坐镇。” 赵总工没坐,目光转向苏云,变得犀利起来: “苏顾问,你的想法我听说了。拆录音机做隔离?亏你想得出来。教科书上没这么教过,广播史上也没这么干过。” “这是没办法的办法。”苏云也不恼,態度不卑不亢,“赵总工,咱们现在就好比是在战场。正规的步话机没了,我就算拿罐头盒拴根绳,也得把命令传出去。您说是这个理儿吗?” 赵总工哼了一声,走进来,拿起桌上那个被苏云拆开的录音机,看了看里面的电路板。 “比喻打得不错。但技术不是写诗。” 赵总工指著苏云之前焊的一个测试点,眉头皱成了川字,“看看这焊点,虚焊、堆锡。这种手艺也敢上系统?一旦电流过载,这儿就是个火种。你想把直播间烧了?” 苏云没辩解,反而笑了。 他顺手拿起旁边的电烙铁,双手递到赵总工面前,姿態放得很低,但话里藏著针: “所以啊,我这二把刀只能出个狂想。真要让这系统稳如泰山,还得靠您这位全台第一把交椅来定海神针。” “我出脑子,您出標准。这功劳簿上,头一份是黄导的,第二份,那得是技术部的。” 这几顶高帽戴过去,赵总工的脸色缓和了不少。 他看了看黄一鹤,见黄导也正用一种期待的眼神看著自己。 “行了,少来这套。” 赵总工接过电烙铁,嘴上依旧硬气,但身体已经很诚实地坐了下来,“我不是帮你,我是怕你把这楼给炸了,连累我写检討。” 说完,他转头衝著老张喊了一嗓子:“老张,別装死了。把那个高精度的万用表拿过来。今晚咱俩得给这帮生瓜蛋子擦屁股。” 一直没说话的老张嘿嘿一笑,从柜子里掏出最好的设备:“得嘞。我就知道你老赵忍不住。” 半小时后。 李成儒带著后勤的人,把四十九箱录音机搬了进来。 原本宽敞的配线室,瞬间被堆得像个仓库。 “拆!” 黄一鹤一声令下。 这一夜,地下室里的灯光就没灭过。 分工极其明確: 李成儒带著几个小工负责“拆迁”,把录音机大卸八块,取出主板。 苏云拿著图纸,负责统筹——哪条线走主控,哪条线进录音,逻辑怎么闭环。 而赵总工和老张,这两位加起来快一百岁的技术大拿,则是一边骂骂咧咧嫌弃设备简陋,一边手底下飞快地进行著最精密的焊接。 “这儿!小苏你说要在中间串个电阻?”赵总工头也不回,手里焊锡丝一送,“多大的?” “为了压底噪,得加个470欧的。”苏云在旁边打著手电,盯著图纸。 “470不行,损耗太大。”赵总工瞬间给出了专业判断,“换330的,再並个电容。听我的,不然声音发闷。” 苏云眼睛一亮:“行!听专家的!” 这就是苏云要的效果。 他不需要比赵总工更懂参数,他只需要提供方向,然后激发这位专家的职业自尊心,让他自己去完善细节。 凌晨四点。 哪怕是吃了速效救心丸,黄一鹤也有些扛不住了,但他依然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披著大衣,强撑著不睡,目光死死盯著工作檯。 他是主帅,主帅不能倒。 “成了。” 赵总工放下手里的镊子,直起腰,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工作檯上,一个由五十块电路板、无数根飞线组成的怪异“阵列”,像个趴在那里的机械蜘蛛。 虽然看著丑陋,但每一根走线都横平竖直,带著一股子工业时代的严谨美感。 “这就……行了?”李成儒累得手都哆嗦,看著这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心里直打鼓。 “能不能行,试了才知道。” 赵总工拿起一部测试电话,接在了系统的输入端。他的表情比刚才还要严肃。 这是他和老张的手艺,也是苏云的狂想。能不能成,就看这一哆嗦。 老张戴上了监听耳机。 黄一鹤也站了起来,走到桌边,屏住了呼吸。 苏云深吸一口气,拿起了话筒,拨通了那个號码。 “餵?我是苏云。试音。” 那一瞬间,地下室里静得连电流声都听不见。 所有人都盯著老张。 老张闭著眼,眉头紧锁,像是在听诊。 一秒。两秒。三秒。 老张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 他摘下耳机,递给赵总工,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笑意: “乾净。比广播级的话筒还乾净。老赵,你这手艺没退步啊。” 赵总工没说话,抢过耳机听了一下。 耳机里,刚才那声“试音”的回放,清晰、饱满,连一丝电流的底噪都没有。 “呼——” 赵总工长出了一口气,摘下耳机,隨手扔在桌上。他看著苏云,眼神复杂。 “行啊,小苏。” 赵总工掏出烟,自己点了一根,又扔给苏云一根,“这种野路子都能让你走通了。我是真服了你的邪。” 苏云接住烟,却先给黄一鹤递了过去。 黄一鹤接过烟,手微微有些抖。他拍了拍苏云的肩膀,又看了看赵总工,千言万语化作了一句: “老赵,谢了。这回,你是首功。” 赵总工摆摆手,吐出一口烟圈:“首功不首功的无所谓。我就一个要求,这套东西上线前,必须做满24小时压力测试。要是炸了,我还是会拔线。” 虽然话还是硬的,但谁都听得出来,这是自己人了。 苏云点著烟,靠在墙上,感觉浑身的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他看著那一屋子的烟雾繚绕,看著这几个在这个寒夜里为了同一个目標拼命的男人。 第一关,技术关,过了。 但苏云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转头看向墙上的日历。 技术通了,接下来,就该轮到“钱”了。 《西游记》剧组那边,怕是已经快断顿了。 0048 钱,从哪里来【求追读,票票】 苏云从楼梯爬上来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他裹紧大衣,踩著台阶上的薄雪,“咯吱咯吱”响。 李成儒在后头打著哈欠跟上,手里拎著两个军绿挎包,里头塞了资料、几包大前门,还有昨晚剩的冷馒头。 一夜没合眼。 那套用战备老线和五十台三洋录音机拼出来的怪物,终於活了。 赵总工最后焊的那道接点,测试时声音乾净得没一丝底噪。 老张师傅摘下耳机时,脸上那褶子都舒展开了,难得笑了笑:“小苏,这野路子,你走通了。” 黄一鹤当时眼圈红了,拍著苏云肩膀,一个劲儿说:“小苏,这仗,打贏了第一场。” 贏了。 可苏云心里门儿清,这只是开了头。 他点上一根大前门,蹲在台阶上抽。 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开,混著雪粒子。脑子里转的不是得意,而是帐本。 电话热线爆棚是好,可没钱买胶片、租设备、管演员饭,互动环节到除夕夜还得靠嘴说? 台里那点经费,抠抠搜搜,连大白菜汤里多飘两片肉都难。 《西游记》那边,杨洁昨晚又打电话过来,声音里带著疲惫:演员们伙食降级了,再拖,人心就散。 散了,前功尽弃。 苏云不是回来当活菩萨的。 他重生这趟,第一件事是把《西游记》这个ip攥紧,不让它再被粗製滥造的玩意儿反覆糟蹋,不让杨洁晚年为几千块版权费打官司。 这个台阶,踩上去,才能要资源、要钱、要人脉、要未来。 钱不到位,一切白搭。 抽完烟,苏云掐了菸头,起身进楼。 走廊里灯还亮著,保洁阿姨推著拖把,哼著小曲儿。 苏云直奔黄一鹤办公室。 门没关严,里头烟味呛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黄一鹤坐在桌后,盯著节目单发呆。 “黄导,早。” 苏云拉椅子坐下,没寒暄。 黄一鹤抬头,眼睛血丝没退:“小苏,昨晚系统又测了?” “测了三遍。”苏云道,“赵总工和老张师傅亲手把关,乾净得比广播级话筒还稳。” 黄一鹤点点头,揉太阳穴:“好。这技术关,过了。” 他顿顿,声音低了:“可上面……吴台长那边,经费的事。” 苏云没接茬,直奔主题:“黄导,技术过了,可钱呢?电话热线是王炸,可没钱,炸不响。除夕夜全国观眾打进来,听忙音?那砸的不是咱们的脸,是台里的牌子。” 黄一鹤手一顿,点上根烟,没抽,盯著菸头看:“我知道。台里资源都往《红楼梦》那边倾斜,咱们春晚这点经费,抠著指头缝花。” 苏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摊桌上。上面密密麻麻几家企业名字:天津化妆品厂、燕京啤酒、北冰洋汽水、凤凰自行车厂…… “找企业支持。” 黄一鹤眉头皱起:“赞助?这事……台里能过?万一有人说资本主义尾巴……” 苏云声音平静:“黄导,您想想。观眾电话试运行就打爆了,这就是证明。企业出点產品,或者折钱,支持文艺事业。节目里自然露个脸——主持人渴了喝口北冰洋解渴,演员护肤用百雀羚。不硬贴gg,政策上说得过去。观眾看著亲切,企业受益,咱们有钱把晚会办红火。” 他顿顿,眼神锐利起来:“军令状是您立的,互动环节是我的主意。办砸了,背锅的是谁?是您这个总导演,还是台里?” 黄一鹤烟终於抽了一口,吐出烟圈,半天没言声。办公室里静得只剩钟錶滴答。 苏云没催,继续道:“这年头,企业也憋著劲儿想出头。百雀羚全国抢手,厂里攒了不少钱,就差个全国露脸的机会。春晚是央视的,亿万人看,曝光一次,顶得上他们跑几年腿。只要咱们掌握分寸,谁都不亏。” 黄一鹤揉著眉心:“小苏,你这想法大胆。可风险不小,得报上去,走程序。万一卡住……” “卡不住。”苏云道,“观眾来信已经堆了半屋子,电话热线数据摆那儿。上头最怕除夕夜节目稀鬆,互动成空谈。那才真砸牌子。黄导,您给我打掩护,我去跑。第一趟,天津化妆品厂。” 黄一鹤沉默良久,终於嘆气:“行。但得低调。先写份报告,我签字,上报吴台长。你去跑,成了,功劳算你的。砸了……我顶著。” 苏云起身:“谢黄导。” 他没多说谢的话。黄一鹤这人,岁数大了,稜角磨平了,可骨子里还有把火。春晚是他的仗,苏云知道怎么点这把火。 出门,走廊里李成儒等著,眼睛熬得通红:“苏哥,黄导怎么说?” “同意了,但得低调。”苏云拍拍他肩膀,“走,陪我去趟天津。明早火车票,我托人买好了。” 李成儒一愣,隨即眼睛亮起来:“拉……拉赞助?” 苏云笑了笑:“对。钱,从企业那儿来。” 两人下楼时,天已大亮。 雪又开始下,细细的粒子,bj的街头冷清。苏云心里却热著。 这一步,迈出去,就有回头的风险。可不迈,路就堵死。 下午,苏云没閒著。先去后勤处,找老孙头要了些介绍信和空白表格。 又去编辑部借了台打字机,敲了份报告草稿。黄一鹤看完,改了几处,签了字。 “小心点。”黄一鹤递报告时,低声说,“有人盯著呢。” 苏云点头。他知道,台里不是铁板一块。 《红楼梦》那边资源多,有人眼红春晚这新玩意儿。举报信,说不准已经写了。 可风险越大,回报越大。 晚上,苏云回宿舍收拾。狭小的房间,竹凉蓆上还留著昨夜的汗印。 他翻出那件確良白衬衫,抖了抖,又从抽屉里拿出几包大前门。 挎包里塞资料、报告、几盒百雀羚样品——这是先前从剧组剩的,正好拿去当敲门砖。 李成儒推门进来,手里两个馒头:“苏哥,吃点垫垫。明早火车,早点睡。” 苏云接过馒头,咬一口:“成儒,你知道我为啥非得拉这钱?” 李成儒坐下,挠挠头:“为春晚啊?为黄导爭气?” 苏云笑了笑,没全说。他看著窗外雪:“面子上是为春晚。里子……是为咱们自己。” 李成儒没听懂,但点点头:“苏哥,你说咋干,我就咋干。” 苏云拍拍他肩膀。这小子,京片子重,脑子活,將来是好帮手。 夜深了。宿舍楼安静下来,只剩偶尔咳嗽声。 苏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重生这几个月,从扬州大明寺到bj广播大楼,一步步走来,全靠领先四十年的见识。 可见识再多,没钱没资源,也是空。 赞助这步,风险有。可成了,春晚就活了。 他手里就有筹码,跟台里谈条件,要设备、要外景、要人。 到那时,《西游记》才能真正起飞。 ip,才是他的。 雪下了一夜。第二天早,bj站人头攒动。 苏云和李成儒挤上南下绿皮火车。硬座车厢烟雾瀰漫,茶几上瓜子壳、橘子皮,小孩在过道跑。 火车启动时,苏云看著窗外飞逝的雪地,心里默念:这一趟,成了。 天津,不远。 钱,得一个厂一个厂去抠。 可抠到手了,就是他的起点。 【上架感言】 1982年的风,终於吹到了今天 兄弟们,要上架了。 从开书到现在,咱们跟著苏云从扬州大明寺的知了声里醒来,骑著二八大槓去换西瓜,用百雀羚造雾,拿工业废料铺红毯,再到bj广播大楼里跟那一帮老顽固斗智斗勇。 这期间,我们看过了杨洁导演的难,看过了猴哥的苦,也看过了朱琳、龚雪、何赛飞这些风华绝代的“女儿国”国王们。 有人问我,为什么写这个故事? 因为那个年代太特殊了。那时候的人,穷,但是眼里有光;那时候的事,难,但是有人敢扛。 就像我在书里写的:“在这个物资匱乏的年代,谁掌握了稀缺资源,谁就掌握了话语权。” 而对於一个作者来说,你们的订阅,就是我手里最稀缺的“外匯券”,是我能把这只猴子送上天的“琴钢丝”。 不卖惨,不矫情,咱们直接聊乾货。 关於更新: 苏云在书里立军令状,我也在这里立个军令状。 从明天中午12点上架开始,每日保底一万字(日万)! 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我要把键盘敲出火星子,让大家看得爽,看得连贯! 关於加更(把“规矩”立起来): 首订:这是书的命根子。首订每过500,加更一章! 月票:每满100张月票,加更一章! 打赏:盟主加更5章(分期还),白银盟……(若有)我也去砸煤球,砸完回来加更! 兄弟们,苏云在80年代为了《西游记》拼命,我在2025年为了这本书拼命。 明天中午12点,求一个首订! 哪怕您是养书的,也请务必来把第一章订阅了。 这几分钱,就是我继续写下去的这口“气”。 让我们一起,把那个黄金时代,重新活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