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1章 该救命了 大业十三年,七月。 关中大地,暑气蒸腾。 有支队伍押送著一辆囚车,行走在自潼关向西,通往大业城的渭南道上。 囚车里关著个半大少年,看年纪不过十三四岁,衣衫虽沾了尘土,却是上好的绸料。 他便是当朝唐国公、太原留守李渊的第五子——李智云。 只是此刻。 这位国公之子的处境颇为不妙。 负责看守囚车的年轻官差名叫刘保运,穿著洗得发白的皂隶公服,腰胯一把旧横刀,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他时不时瞥一眼囚车里的少年,与其说是怜悯李智云的处境,不如说是被他这两日的言行搅得心烦。 这位李五郎的脑袋,大抵是在河东郡被捉的时候嚇出了毛病。 从昨日起便在自言自语,说些让人摸不著头脑的怪话。 “简直是天崩开局,难道因为我叫李智云,老天爷就这么搞我?” 哼,便是如此,抓的就是你李五郎,要怪就怪你的阿耶唐国公吧。 “话说回来,快二凤先一步进长安,嘖嘖,太宗皇帝也不如我啊。” 二凤是谁?太宗皇帝又是哪位? 难道是汉文帝?可如今是隋朝天下,和汉朝有什么关係? “沟槽的李元吉,跑路都不带上我,庶子难道不是人啊?” 李元吉他倒是知道,是这李五郎的四哥,名声向来不好。 听说是唐国公在晋阳起兵造反,李四郎和世子李建成一得到消息就脚底抹油跑了,唯独把这年幼的李五郎丟在了河东,所以才被官府擒获。 这么一想,李五郎骂他的兄长,似乎也有些道理,但最让刘保运眼皮直跳的,其实是另外一句话。 “洗乾净脖子等好吧你,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咱们到时候玄武门见,你看我敢不敢亲手勒死你。” 玄武门? 那可是大业宫的正北门,何等森严之地,这李五郎小小年纪,口气倒是不小。 刘保运权当他是胡言乱语,並未真往心里去,不过这些话听著终究膈应,像是一根根小刺,扎得他坐立不安。 天子远在江都,终日宴饮玩乐,没有半点迴鑾西京的意思。 而这天下从杨玄感造反开始,就越发不太平,瓦岗的李密声势浩大,河北的竇建德也是个梟雄,更別说还有各地拥兵自重的豪强了。 就连这关中之地也不安稳,近年来盗匪蜂起,不少豪杰聚眾起义。 这大隋的天,还能长久吗? 而自己一个小小差役,被上官指派了这趟押解的苦差,从河东一路到这关中,前途未卜,也不知姐姐是否安好。 “这位差哥。” 这时,一个声音打断了刘保运的思绪。 他转头望去,发现李智云不知何时停止了念叨,正透过木栏缝隙看著他。 刘保运抿了抿嘴,並未理会。 上头有过交代,这犯人身份特殊,虽说是要押送到大业问罪,但路上不得苛待,也无需与他多言。 “差哥,今天走了大半日,我口也渴了,能不能给点水喝?” 刘保运闻言,犹豫了一下,便从腰间取下自己的水囊递了过去。 李智云接过,道了声谢,小口喝了起来。 他喝完水,没有直接归还水囊,反而借著这由头,开口问道:“差哥,咱们聊两句唄?整天闷著人也傻了,还未请教差哥的尊姓大名呢。” 刘保运依旧不答,伸手要去拿回水囊。 李智云却稍稍缩手,让他落了个空:“我看差哥器宇不凡,在这队里也是独来独往,想必不是寻常人物。” “小弟李智云,字集弘,现在虽说落了难,但咱哥俩聊聊姓甚名谁,总不算犯禁吧?” 刘保运脚步一顿。 这押送路上,其他几个老油子自成一体,嫌他年轻又不善言辞,从不带他玩乐。 如今连日赶路,再加上对时局的忧虑,也確实压得他喘不过气,想找人说说话,放鬆一下心情。 “我叫刘保运。” 李智云眼睛一亮,拍手道:“哎呀,这可是个好名字!刘乃汉家国姓,保者,护也守也;运者,时也命也!保运保运,护卫时运,这名字取得大有讲究,一听就知道有大富贵在里面的!” 他这番话说得又快又顺,听得刘保运愣了一下。 自己这名字是早年过世的爹娘,请村里识字的老先生给取的,寓意不过是盼他保住家运,平安顺遂罢了。 什么汉家国姓,什么大富贵,他从未想过。 但是被李智云这么一夸,他的脸上不知为何有些发热,心里莫名受用。 说到底,国公之子的见识就是不一样,其他人哪里懂得这些。 “差哥是哪里人氏?”李智云趁热打铁。 “陇西。” “陇西?!” 李智云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引得前面赶车的车夫,还有另外几个骑马的差役回头看了一眼。 他轻轻咳嗽了一下,旋即压低声音,轻声说道:“巧了,真是太巧了!小弟我也是陇西人啊,咱俩是正经八百的老乡!” 刘保运狐疑地看著他,显然是不信的,毕竟李智云被捕后十分冷静,如今反倒熟络起来,实在可疑。 “实不相瞒,我们家的祖籍正是陇西成纪!要是论起来,咱们不但是老乡,说不定数百年前还是一家!能在这千里之外的关中道上遇到乡人,咱俩真是缘分不浅啊!” 他这番半真半假的攀附,若是换个精明老吏定然嗤之以鼻。 陇西李氏名满天下,分支眾多,你唐国公家没准都是乱认的,更別提其他人了。 但刘保运年纪尚轻,见识有限,被李智云这一通糖衣炮弹砸下来,原本紧皱的眉头就舒展开了。 可疑归可疑,平日里能听到这样的贵公子夸讚自己吗? 李智云看著他的神色变化,心里不免鬆了口气。 多亏这两日没有自暴自弃,暗中留意到刘保运与其他几名差役並无关係,休息时也独自一人坐在边上擦刀发呆,显然是小团体里的边缘人物。 这种人作为突破口,实在是再合適不过了。 “刘兄既是陇西人,怎么会跑到这河东郡当差了?”李智云问道。 这事没什么可隱瞒的,刘保运回答道:“家里没了田地,不得已投靠了远房表叔,在郡衙里谋了个差事。” “原来如此。” 李智云点点头,表示理解,隨即又拋出了一个准备已久的问题:“我看刘兄方才愁眉不展,莫非是惦念家里人了?” 提到家人,刘保运眼神黯淡,说道:“父母走得早,我上面只有一个姐姐,是她把我拉扯大的。” “这次出来前,姐姐刚生了娃,家里全靠姐夫一人撑著,也不知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李智云看著刘保运脸上的担忧,知道机会来了。 他沉默了片刻,等到刘保运从思亲情绪中稍稍回神,才低声说道: “既然如此,刘兄更该为你姐姐,为你那刚出生的外甥,多想想了。” 刘保运一怔,抬起头,不解地看著李智云,问道:“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第2章 机会近在眼前 鱼儿上鉤了。 “刘兄以为,当今天子在何处?” “自然在江都。” “是啊,天子在江都。” 李智云笑了笑,隨即面色一沉:“他远在江都醉生梦死,自从去年杨玄感作乱,李密、竇建德、杜伏威这些人,哪个不是攻城略地、僭越称王?这大隋的江山,早已是摇摇欲坠了。” 刘保运抿紧嘴唇,这些事他从不敢深思。 “天下汹汹,英雄並起,我阿耶身为太原留守,又是关陇门阀之首,於公於私,於情於理,此时不起兵更待何时?” “刘兄你想,这天下群雄论名望、论根基、论兵甲之利,有几人能出我阿耶之右?” 刘保运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无从驳起。 他在河东为吏,自然对唐国公李渊的名號如雷贯耳。 陇西李氏,柱国之后,既是皇亲,又是封疆大吏,若论爭夺天下的资本,確实要比那些草莽英豪雄厚得多。 李智云正色道:“所以我阿耶起兵非是偶然,乃是必然,这大隋的天塌定了,而我阿耶,才是最有可能成为那个撑起新天的人。” 刘保运的心跳不由得漏了几拍,他一个小小差役,何曾想过这等改天换日的大事? “可是……”刘保运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气中带著困惑,“既然唐国公如此英雄,为何世子与四公子提前遁走,却將您留在险地,连起兵的消息您都不曾知晓?” 这是他心头最大的疑竇,只要解开这个结,李智云就成功一半了。 李智云耸耸肩,反问道:“刘兄以为,我凭什么能留在河东,与世子一同居住?” 刘保运摇了摇头。 “我虽是庶出,但阿耶待我极为亲厚,若非如此,我早该被安置在成纪老家,而非留在河东,常伴世子左右聆听教诲,这份殊遇府中上下皆知。” 反正李建成和李元吉不在,李智云想怎么编都行,重点是能唬住对方。 刘保运微微点头,觉得在理。 “只是在某些人的眼里,却容不得这份喜爱。” 李智云眼中划过一丝悲伤,轻声道:“我四哥元吉的性情,想必刘兄也略有耳闻,他见阿耶待我如此,心中自然不忿。” “此次阿耶晋阳聚义,消息传至河东,他与我那大哥急於脱身,又岂会愿意带上我这个碍眼的弟弟?巴不得我留在河东自生自灭才好。” “至於为何无人通知我,不也正合他们的心意吗?河东郡的官吏得知我阿耶起兵,惶恐之余自然要擒拿我这逆臣之子,押送大兴以求脱罪或是邀功。” “刘兄,你细想此间关节,可有一处说不通?” 刘保运顺著他的思路一想,只觉得丝丝入扣,严丝合缝,这高门大族里的爭斗,他虽未亲见,却也听过不少。 而李智云这番剖析,將李建成、李元吉的私心与河东官吏的公事公办串联起来,形成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套子,就等著他钻进来。 “原来如此。” 刘保运喃喃自语,看向李智云的眼神里不免掺入了些许同情。 李智云见他信了,便將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正因如此,刘兄你眼下要考虑的不是如何抵达大兴,而是抵达大兴之后,你和你姐姐的性命!” 刘保运心头一凛:“公子何出此言?” “刘兄觉得,我阿耶起兵,首要目標是哪儿?” “是……是西京大兴?”刘保运不確定地答道。 “不错!”李智云点了点头。 “晋阳精兵驍勇善战,而我阿耶乃是久经沙场的宿將,大兴城中承平日久的守军,那些只知吟风弄月的文官如何能挡?必然是一路摧枯拉朽,用不了多久,这大兴城头便要变换王旗!” 他缓了口气,也是让刘保运能消化其中利害,隨后继续道:“即便这辆囚车能抢在义军破城之前进入大兴,我阿耶也不会因我一人之生死而罢兵休战!” 讲到这里,李智云话锋一转:“刘兄可知,现在大兴城里执掌刑部的是谁?” 刘保运茫然摇头。 “阴世师!” 李智云一字一顿,又说道:“此人深受杨广恩惠,素以忠耿自詡,得知我阿耶起兵,他必誓死效忠杨广,届时义军兵临城下,为提振士气,为表明与逆贼不共戴天之志,他会怎么做?” 刘保运呼吸愈发急促,心里似乎猜到了那个答案。 李智云不等他应声,抢先说道:“他会杀了我!一定会!用我的人头祭旗,昭告他守卫大兴的决心!” “而我一旦身死,阿耶痛失爱子,盛怒之下会如何追究?从你们这些押送我的人,到河东郡抓捕我的官吏,有一个算一个谁能活命?刘兄,等到了那时,可就不只是你们自己要遭难了……” 他刻意停在这里,让刘保运自己去联想未说完的话语。 刘保运脸色苍白,霎时间冷汗直冒,连嘴唇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他原先只道是趟苦差,只盼著早日交差回家,何曾想过背后会牵扯出灭顶之灾,要是只有自己也就罢了,但万一祸及远在河东的姐姐一家怎么办? 以后唐国公得了天下,便是新皇帝!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他们这些间接害死其爱子的螻蚁,连同家小,岂有活路可言? “我……我……” 刘保运面无人色,一把抓住木栏,其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急切道:“公子!我一介小吏也是奉命办事啊!我……我这……” 见他这副模样,李智云就知道火候到了。 李智云先將水囊递还给他,同时放缓声音,安抚道:“刘兄莫慌,我能和你说这些,又岂会眼睁睁看你,还有你那无辜的姐姐一家,因我的事情而遭逢大难呢?” 刘保运连连点头,正是此理啊! “只要能保全家人,我刘保运但凭公子驱使!” “刘兄放心,我这里確实有一条妙计,可保性命无忧。” 李智云说完,看向前面那几个对此处动静浑然未觉的差役,沉声道:“你我二人想要摆脱此等死局,关键在於绝不能进入大兴城。” “对!对!不能去大兴!”刘保运猛猛点头。 “只是此地距离大兴已经不远,强行逃脱目標太大,你一人也不是他们的对手,贸然硬抗並非良策,所以我们需要一个绝佳的机会。” “机会在何处?” 李智云抬起手,指向前方:“就在前面的郑县中。” “郑县?” 刘保运循著他的手势望去,城池轮廓已隱约可见。 “不错。”李智云表面成竹在胸,心中却有些忐忑。 在他看来,郑县城是最后能尝试逃脱的地方,毕竟只要今天一过,队伍再提提速,入夜前怎么都进大业城了。 到了那时可就什么都晚了,自己岂不是白来一趟? 李智云舔了舔嘴唇,说道:“队伍连夜赶路,人困马乏,肯定会在郑县城休息一晚,那里人多眼杂,便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刘兄,你且沉住气,一切听我安排,等到了郑县依计行事,我自有办法让咱们脱困,也可保你家人无恙。” “好!我都听公子的!” 刘保运用力点头,將希望全都繫於这位的国公之子身上。 囚车在官道上吱呀前行。 车上的少年靠著木栏,仿佛是在养精蓄锐。 而车旁的年轻差役则握紧著横刀,眼神不再迷茫惶恐,反而透著股狠辣。 第3章 鱼入大海 日头西沉时,队伍驶入郑县城。 县城不大,守门的兵丁也是无精打采,查验过领头老吏递上的公文,又隨意瞥了几眼那辆盖著骯脏黑布的马车,便挥手放行。 黑布是在进城前盖上的,说是免得招摇,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一行人寻了家离城门不远的客栈,名唤悦来。 这客栈有些年头,门脸斑驳,进出的多是小商贩和脚夫。 领头的老吏姓张,在河东郡衙里混了大半辈子,是个谨慎人,他指挥著眾人,將囚车赶进一处僻静的別院。 这別院与主楼隔著一道矮墙,仅有一扇小门相通,平日里应是堆放杂物之用,现在正好用来关押李智云。 “保运。” 张老吏揉了揉酸痛的腰腿,吩咐道:“你年轻,精神头足,就在这儿盯著一会,我们先去前面弄些吃食,歇歇脚,晚些再来换你。” 刘保运面色如常,抱拳应道:“张头放心,我省得。” 其他几个差役本就疲乏不堪,闻言如蒙大赦,跟著张老吏往前院去了,有人还拍了拍刘保运的肩膀,算是承了他这份情。 伴隨著吱呀一声,別院的木门被带上,李智云靠在囚车木栏上,静静听著前院传来的喧囂声。 过了將近一炷香的功夫,他才动了动被缚在身前的手,从贴身內衬的衣角里抠出一小块银子,轻声唤道:“刘兄。” 刘保运听到动静,立刻凑近囚车。 “拿著。”李智云將银子拋给他,“去找人换些好酒好肉送到前面,就说这趟差事辛苦,全仗几位前辈操持方能如此顺利,小弟无以为报,以此聊表心意。” 刘保运重重点头,將银子攥在手心,低声道:“我明白,公子稍待。” 说完,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公服,转身推开小门往前院去了。 李智云听著脚步声远去,缓缓闭上眼睛。 成败,在此一举。 前院客栈大堂內,张老吏几人正围坐一桌,就著几碟素菜和薄酒解乏,见到刘保运过来,几人都有些意外。 刘保运脸上挤出笑容,声音放得恭敬:“张头,几位哥哥,这一路多蒙照顾,小弟心下感激,眼看差事將毕,小弟已做东让店家去准备些好酒好肉,还请几位哥哥莫要推辞,定要尽兴。” 张老吏闻言,难得露出笑意:“保运啊,你小子倒是会来事,懂得孝敬前辈。” 其他差役也纷纷笑了起来,气氛热络不少。 不多时,店傢伙计端上大盆羊肉,提来几坛当地產的浊酒,香气扑鼻。 几人连日赶路,嘴里早就淡出鸟来了,如今见到这种美酒佳肴,哪里还忍得住,当即推杯换盏,大口吃肉起来。 刘保运陪著喝了两碗,见几人酒兴正酣,便起身道:“几位哥哥慢用,后面那位的饭食还没有著落,小弟先失陪片刻,免得那边出了紕漏。” 一个满面红光的差役挥挥手,含糊不清道:“去…去罢!有酒有肉,谁还顾得上那囚攮的,保运兄弟辛苦,替哥哥们多担待……” 张老吏也喝得上了头,只嘱咐一句:“机灵点。” “省得。” 刘保运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一回到別院,他快步走到囚车前:“公子,事成了!酒肉都送去了,他们正喝得高兴,未曾起疑。” 李智云睁开眼,活动了一下手脚:“好,咱们再等等。” 两人不再多言。 刘保运在院中来回踱步,不时侧耳倾听前院的动静。 时间一点点流逝。 前院的喧闹声,开始变成醉醺醺的划拳和叫嚷,夹杂著杯盘落地的脆响。 估摸时候差不多了,刘保运看向囚车。 李智云微微頷首。 刘保运得到示意,再次推开小门,往客栈大堂走去。 只见桌边已是一片狼藉,酒气熏天,张老吏趴在桌上,鼾声如雷。 另外三人也是东倒西歪,眼神迷离,兀自举著酒碗往嘴里灌。 看管钥匙的差役老赵是个嗜酒如命的,此刻正搂著酒罈,满脸通红地吹嘘著自己当年如何如何。 刘保运快步走到老赵身边,俯身道:“赵哥,后面那小子闹著要出恭,憋得不行了,你看……” 老赵正喝到兴头上,被人打断很是不爽,挥著手道:“屁事真多!拉……拉车里不就完了嘛!” “赵哥,毕竟是国公之子,真要在车里拉了,气味难闻不说,到了大兴万一上面怪罪下来咋办,反正就是开个锁的事情,有我看著他也跑不了。” 老赵被他说得心烦,又捨不得放下酒碗,迷迷糊糊在腰间摸了摸,拽下一串钥匙,看也不看就塞到刘保运手里:“滚蛋!別扰了老子的酒兴!” “誒!多谢赵哥!” 刘保运握紧钥匙,心臟几乎都快要跳出胸腔了,赶紧快步离开大堂。 他几乎是衝到囚车前,双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试了几次才將钥匙插入锁孔。 咔噠一声轻响,囚车的锁被打开。 刘保运用力拉开沉重的木门。 李智云扶著木栏,缓缓走了下来,当双脚触及地面的瞬间,一股酸麻之感直衝上来。 他不由得踉蹌了一下,刘保运在旁边赶忙伸手扶住。 “无妨。” 李智云站直身体,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感慨,问道:“刘兄,他们骑来的马拴在何处?哪一匹最快?” 刘保运引著他走到院角马棚,指著其中一匹体型匀称的棕色骏马说道:“这是张头的坐骑,就属它脚力最好。” 李智云走上前,那棕马见生人靠近,警觉地踏了踏蹄子。 他並未著急,慢慢靠近棕马,离得近了才伸出手,轻轻抚摸著马颈上的鬃毛。 说来也怪,这匹马很快就安静下来,甚至还打了个响鼻,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掌心。 李智云心中一喜。 原主想必本就精通骑术,这倒是个意外收穫。 “真是匹好马。” 他赞了一句,隨即对刘保运说道:“刘兄,你速去將钥匙放回,莫要惊醒他们。” 刘保运瞭然,揣著钥匙又跑出別院。 李智云则解下棕马的韁绳,同时还注意到旁边堆放著一些用来餵马的乾草料。 片刻之后,刘保运去而復返,气息微喘:“公子,钥匙塞回老赵身上了,他们都喝得不省人事,没人察觉。” 李智云点点头,將脚边那捆草料抱到囚车上。 “刘兄,你也捡些乾草放进去。” 刘保运手脚麻利,將马棚里的乾草尽数拢起,一股脑塞进木笼。 这时,李智云已牵著那匹棕马走出马棚,他翻身上马,一手挽著韁绳,一手梳理马鬃,目光投向刘保运。 刘保运会意,取出火摺子晃燃,凑近囚车內的乾草。 乾燥的草料遇火即燃,橘红火苗倏地窜起,噼啪作响,迅速蔓延开来。 “走水了!快救火!” 没过多久,前院传来了惊慌的呼喊声,显然是有人发现別院正在冒出浓烟。 “走!”李智云低喝一声。 刘保运翻身上马,冲向別院那扇小门,用力將其撞开。 李智云一夹马腹,如离弦之箭般紧隨其后。 在经过那两匹套著囚车的駑马时,他突然抬起脚,狠狠踹向其中一匹的臀部。 駑马吃痛,嘶鸣著拉动燃起大火的囚车,向外狂奔而去。 两骑率先衝出別院,闯入郑县的街道上,身后是冲天而起的火光,以及越来越嘈杂的救火声与叫骂声。 “公子!我们往哪走?”刘保运大声问道。 李智云伏低身子,朝他喊道:“往东!咱们先去华阴!离大兴越远越好!” 两人拼命催动坐骑,向东城门的方向狂奔。 马蹄敲击石板路,噠噠作响,在夜风中传出去老远。 守城兵丁显然也听到城內骚动,慌慌张张想要关闭城门。 可惜为时已晚。 刘保运一马当先,挥动横刀格开一名试图阻拦的兵丁。 李智云顺势从即將合拢的门缝中钻出,將城內的混乱远远拋在身后。 两人一衝上官道,清凉夜风扑面而来。 李智云回过头,望向那座火光隱现的城郭,忍不住奋力挥动了一下手臂,放声大笑道: “哈哈哈!我本是笼中之鸟、网中之鱼!此一行如鸟上青天、鱼入大海,从此再也不受羈绊了!” 第4章 华山有匪 天刚蒙蒙亮。 李智云坐在树根上,感觉浑身都像是散了架。 他做梦都没想到,离开郑县后的第一个难关不是追兵,而是眼前这没有尽头的深山老林。 昨夜衝出郑县东门,沿著官道狂奔了大概半个时辰,刘保运便提议转入山林小路,借著夜色遮掩行踪更为稳妥。 李智云当时觉得有道理,便一头钻进了林子里。 结果就是餵了一晚上蚊子,更糟的是,他们迷失方向了。 “公子。” 刘保运从旁边的树上滑落,表情无奈:“附近根本看不到村落和城镇。” 李智云砸吧两下嘴,拿起一根树枝,拂开落叶,凭藉著脑海里的记忆,在地上画起图来。 “郑县向东是华阴县,再往远走则是潼关。”他一边画一边低声念叨,“哪怕在夜里走偏了路,也不可能跑出太远,所以现在不是往北钻进了渭南境的塬坡,就是向南进了华山山脉。” 树枝划出几道代表山脉的线条,又点了几个圈,標註两人可能在的位置。 “最好是华山。” 李智云扔掉树枝,揉了揉发胀的额角:“这地方紧挨著华阴和潼关,山高谷深,多得是山沟,算是个用来藏身的好地方了。” 刘保运虽是陇西人,但对关中东部的山川形势並不熟悉。 “公子,那如今该怎么办?” 李智云站起身,指向东方天际那抹鱼肚白,说道:“向著那边走准没错,反正离大兴城越远越好。” 刘保运对此毫无异议。 “都听公子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两人重新整理了一下行装,牵起两头精神尚可的马匹,再次钻入了树林。 在山林中跋涉,远比在官道上骑马要耗费体力。 地上满是落叶和盘根错节的树根,时不时需要拨开挡在面前的枝椏,脚下还深浅不一。 李智云这具身体毕竟只是少年,之前骑马的时候还能挺挺,现在全靠双腿走路,只不过半个时辰,就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一样。 刘保运看出他的窘迫,停下脚步道:“公子,这样走下去不是办法,还是您的身子要紧,不如您先趴在马背上歇歇,我在前面牵著马走。” “有劳刘兄了。” 李智云確实到了极限,也不逞强,在刘保运的搀扶下爬上马背。 马匹行走时的顛簸並不舒服,但总好过用自己那双快要断掉的腿走路。 刘保运將韁绳挽在手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前面开路,只是林深叶茂,视线受阻,他只能凭著感觉朝东方前行。 隨著马匹摇晃,李智云迷迷糊糊间,只觉得时间过得格外缓慢。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半睡半醒之际,一声大喝在耳边炸响: “什么人?!” 李智云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下意识抓紧马鞍,同时响起的,还有刘保运抽刀出鞘的哐当声。 李智云撑起身子,抬眼望去。 只见前方冒出四个汉子,以半包围的架势拦住去路,这几人面色黝黑,手中要么拿著棍棒,要么是锈跡斑斑的刀剑,儼然一副山匪模样。 李智云心臟狂跳,当年闯王李自成兵败以后,不就是在这种环境下被袭身亡的吗? 他可不能重蹈覆辙。 眼见刘保运横刀在手,护於马前,一副要拼命的模样,李智云赶紧伸手,按下他持刀的手臂。 “刘兄且慢!” 他一声低呼,仔细打量著对面,细看之下,李智云立刻察觉到蹊蹺。 因为这四人虽然穿著破旧,站位却透著章法,彼此呼应,不像是一盘散沙的普通土匪。 尤其是中间那个抱著膀子的中年汉子,他外面罩著的破旧袍子下摆掀起一角,能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反光,越看越像是札甲片。 而且这人身形沉稳,眼神和其他人格外不同,透著一股毫不掩饰的煞气,与其像是土匪,不如说是一个逃难的败兵! 两三个呼吸之间,李智云心中有了主意。 他手脚並用地从马鞍上跳下来,站稳以后向前走了两步,越过紧张的刘保运,向著那明显是头领模样的中年汉子,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叉手礼。 “各位好汉,在下李智云,陇西人士。”他语气平和,神情不卑不亢,“出门在外偶经宝地,若有冒犯还望海涵,各位要是手头紧,我二人身上还有些盘缠,这两匹马也可一併奉上,只求行个方便,结个善缘。” 那中年匪头没理会他关於钱財马匹的话,反而將扛在肩头的横刀放下,刀尖斜指地面,上下打量著李智云,又瞥了一眼他身后的刘保运,笑著说道: “嘴皮子倒是利索,看你行礼说话像个读书人,怎么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了?还带著个会使刀的伴当?” 李智云见他搭话,心中稍定,知道还有机会。 斟酌了一下言辞,李智云决定不再绕圈子,直接拋出一个足够分量的身份,看看对方反应如何。 “实不相瞒,在下並非寻常士子,家父是当朝唐国公、太原留守李渊,我乃其第五子,李智云。” 那匪头闻言,眉头一挑,狐疑道:“你是唐公的儿子?这倒是看不出来。” 他的意思很明显,李智云身边就一个护卫,还沦落到在这华山里,怎么看都不像是柱国贵胄。 “此事说来话长。” 李智云嘆了口气,解释道:“只因家父在晋阳举义,欲清君侧,靖国难,而我身在蒲州消息不通,便被郡中官吏擒拿,押往大兴城问罪,幸好途中被这位仁兄仗义相助才得以脱困,昨夜我们在郑县附近与追兵周旋,慌不择路,才误入此山迷失了方向。” 他一边说话,一边观察著对方的神色。 当提到“晋阳起兵”时,李智云发现那匪头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旁边三人也不自觉加快呼吸。 果然,这些人对天下大势並非一无所知。 李智云心中把握更大,继续说道:“我观几位好汉英武不凡,非是寻常草莽,想必在此地亦有所凭依,不知可否代为引荐,让我见一见贵寨的首领?” 那匪头听到这里,撇撇嘴,將横刀重新扛回肩上:“我们寨主德高望重,岂是你说见就见的?” 没有直接拒绝,那就是有戏。 李智云脑中飞速运转。 如果对方真是逃兵,那么附近发生过的大规模战事,只可能是去年杨玄感在黎阳起兵反隋,一路西进到潼关弘农一带,最终被隋军主力击溃。 杨玄感麾下不乏能征善战之將,其人一死,有部分溃兵逃入山林落草为寇,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想到这里,李智云不再犹豫,决定冒险一搏。 他紧盯著对方,试探著问道:“阁下既然在华山立足,想必对此地了如指掌,在下冒昧揣测,贵寨与去年兵败的楚公杨玄感,可有干係?” “楚公”二字出口,匪头脸色骤变,握著刀柄的手骤然收紧,连身后三人都露出戒备之色。 现场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李智云心中却是一松,对方这个反应,恰恰证实了他的猜测。 那匪头陷入沉默。 能一口道破杨玄感,並且將他们与楚公余部联繫起来,绝非普通世家子所能做到的。 因此眼前这个狼狈少年即便不是李渊的儿子,其背景也绝不简单,贸然动手容易惹出祸事。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抱了抱拳,语气比之前郑重不少:“某家姓韩,韩从敬。” “李公子能猜到某的根脚,那某也不瞒你,此地不是说话之处,请公子移步到寨中歇息,某可代为通报寨主,见与不见,由寨主定夺。” 李智云听到他姓韩,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这就全对上了。 因为在去年,有生擒南陈天子陈叔宝之功的韩擒虎长子,曾跟隨杨玄感作战,其人被捕以后成功逃脱,从此不见了踪跡。 李智云再次行礼谢过:“那就多谢韩兄了,不过容在下斗胆一问,贵寨的寨主莫非是寿光县公,韩世諤韩將军?” 韩从敬张张嘴,最后只是頷首回应。 他这回真信了对方的身份,若非如此显赫的门第出身,岂会对朝廷將领的情况如此了解? 並且李渊如果真在晋阳起兵,那么对於他们这些杨玄感的旧部而言,无疑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必须將此人带去见县公! 韩从敬再无半点迟疑,侧身让开道路,做出一个请的手势:“李公子果然慧眼,不错,我家寨主正是韩將军,此地不宜久留,请公子隨某来,某这便引您去见寨主!” 同姓韩,那就是家兵了。 李智云如释重负,毕竟韩世諤作为韩擒虎的儿子,从某些方面来说和自己也算是一路人,没道理加害。 “有劳韩兄带路。”他拱手回礼。 於是在韩从敬的引领下,李智云和刘保运牵著马,转向一条更为隱蔽的崎嶇山路,向著华山深处行去。 第5章 邀为同道 营帐內光线昏暗,韩世諤坐在胡床上,一手撑住额角,浑身散发著浓重酒气。 在他面前站著个襴衫书生,此刻躬著身子,低声说道: “韩將军,魏公盼您已久,若將军愿往投效,魏公必以心腹相待……” “魏公?”韩世諤讥笑一声,打断了对方的话,“李密是个什么东西?” 书生脸色一僵。 韩世諤晃了晃酒壶,里面的酒液所剩无几。 “当年楚公待他不薄。”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透著寒意。 “黎阳举事时,他是怎么说的?哦,『世胄名家,良弓藏之』,说得倒是好听。” “可关键时候他人在哪儿?” 韩世諤越说越快,胸膛微微起伏:“楚公兵困弘农,急需援军,他李密在何处?” “楚公身死族灭,我等如丧家之犬,他李密又在何处?!” 最后一句,已是厉声喝问。 那书生被他气势所慑,不由得后退了半步。 “將军,当时形势所迫,魏公他……” “滚!” 韩世諤猛地將手中酒壶砸了过去! 书生慌忙闪躲,酒壶擦著衣袖飞过,砸在帐幕上,残酒泼了他一身。 书生不敢再留,用袖子掩住脸,匆匆掀帘而出。 韩世諤盯著晃动的帐帘,胸口仍在因怒火而起伏,他抓起案几上的另一只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水顺著下頜流下,打湿了胸前长须,韩世諤就这样喝著酒,直到帐外传来脚步声。 “大兄。” 韩从敬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进来。”韩世諤头也不抬。 韩从敬掀帘而入,看了一眼地上的酒渍,还有掉在边上的酒壶。 他弯腰捡起酒壶,走到韩世諤身边,轻轻放回案几。 “大兄,我在山外巡哨捡到个人。” 韩世諤没应声,又喝了一口酒。 “是唐公的儿子。”韩从敬补充道。 “哪个唐公?” “太原留守,李渊。” 韩世諤鬆开握著酒壶的手,问道:“李渊的儿子?李建成还是李世民?” 他对李渊家中情形略知一二。 “都不是。”韩从敬摇头,“是第五子,名叫李智云。” “李智云?”韩世諤皱起眉头,“没听说过。” 他挥了挥手:“李渊的儿子怎么会跑到这华山里来?多半是假的,赶走赶走。” 韩从敬却没有动。 他將空酒壶扶正,声音压低了些:“大兄,我从那李智云口中听到了一个消息。” 韩世諤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韩从敬知道这是让他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李渊上个月在晋阳起兵了。” 韩世諤闻言,正要喝酒的动作停住了。他放下酒壶,看向韩从敬:“消息属实?” “李智云亲口所言,他正是因此被河东郡官吏擒拿,押送大兴问罪,途中设计才得以逃脱。” 韩世諤眼中的醉意褪去大半,他站起身,在帐中踱了两步。 “李渊起兵了……若真是如此,他此刻兵锋指向何处?” 这话像是在问韩从敬,又像是自问。 “李智云没说具体,只道是举义清君侧。”韩从敬答道。 韩世諤走到帐壁前,那里掛著一幅简陋的舆图,手指点在晋阳的位置,逐渐向南移动。 “若是南下,第一关便是霍邑。” 他的手指继续往南,在河东郡处略作停顿。 “河东城坚,再派一守將,实在不易攻取。” 韩世諤沉吟片刻,手指转向西面,划过黄河。 “围河东,主力西渡龙门直入关中,同时分兵扼守潼关,阻断隋军援兵。”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不可闻,一时间,帐中只有韩世諤粗重的呼吸声。 韩从敬等了片刻,才轻声开口:“大兄,要不要见见那李智云?” 韩世諤仍看著舆图,没有应声。 “我观此子言谈举止不俗,不似寻常紈絝,或许值得一见。” 韩世諤沉默片刻,终於转过身。 “带他来吧。” “是。” 韩从敬领命而出。 不多时,帐帘再次掀起。 李智云走了进来。 他先站在帐口,目光扫过帐內布置,確认没有安排什么刀斧手之类的,这才上前几步,在帐中站定,向韩世諤行了一个叉手礼。 “晚辈李智云,见过韩將军。” 韩世諤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打量著眼前的少年。 衣衫破损,满身尘土,脸上还带著树枝刮出的血痕,但是站姿很稳,行礼动作一丝不苟,眼神清澈而平静。 確实不像是个养尊处优的紈絝公子。 “坐。”韩世諤指了指旁边的胡床。 李智云道谢后坐下,腰背依旧挺拔。 “你不在太原享福,跑到这华山里来做什么?”韩世諤开门见山。 李智云同样直截了当:“为助將军成就功业而来。” 韩世諤闻言,眼中露出揶揄之色:“功业?这世道哪里还有什么功业可言。” “杨楚公的功业未竟,將军雄才伟略,岂能甘愿在这山中虚度一生?韩擒虎大將军的威名,不应就此蒙尘。” “你小子想激我?”韩世諤眼神一凛。 “非是激將。”李智云轻轻摇头,“只是实话实说罢了,將军应知当今天下能成事者,唯家父一人而已。” 韩世諤冷哼一声:“李密如今声势浩大,拥兵数十万虎踞中原,你父刚出太原,便敢口出狂言了?” “李密看似势大,实则不然。” “中原乃四战之地,隋军主力亦在中原,两军长期鏖战,纵使李密连战连捷,亦难免生出骄心。” “常言道骄者必败,隋军中也並非只有庸碌之辈,依我看多则两年,少则一载,李密必败。” 韩世諤瞳孔微缩。 李智云眉眼低垂,继续说道:“届时,他要么自刎以谢天下,要么只能投奔家父。” 言罢,他不再出声。 韩世諤盯著李智云,心中极为震惊,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竟能將天下大势看得如此透彻? 能教出这样的儿子,李渊当真不是寻常人物。 良久,韩世諤摇了摇头。 “你的来意我明白,但我志不在此,你去另寻他人吧。” 李智云並没有动。 他看著韩世諤,忽然问道:“既如此,將军为何还要住在这军帐之中?” 韩世諤正要拿起酒壶的手,顿时停在了半空。 李智云望著帐中布置,胡床、案几、舆图、兵器架,一切都是仿照军中制式。 “若是真心归隱,何不结庐而居,採菊东篱?” 他的声音在帐中迴荡著。 “將军至今仍以军帐为家,以甲冑为伴,难道不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再整旗鼓,重上沙场吗?” 韩世諤在他说话时,已经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审视起眼前的少年。 李智云迎著他的目光,毫不畏缩。 许久,韩世諤终於捨得开口,声音低沉: “你今年多大?” “晚辈虚岁十四。” 韩世諤轻轻吐出一口气。 “才十四岁啊……”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帐壁上的舆图,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击著,仿佛在权衡什么。 李智云並不著急,知道自己该说的都已经说了。 现在是对方做出决定的时候了。 韩世諤望著舆图,从太原到霍邑,从河东到龙门,最后落在大兴城上。 手指缓缓收紧,握成了拳头。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李智云。 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 第6章 先定计策 “你既然要某相助,总不能空口白话,说说看,你待如何?” 韩世諤目光如炬,缓缓开口,其中明显显然带著考校的意思。 李智云心知肚明,他沉吟数息:“既然韩將军垂询,晚辈便直言了,当务之急是取得一块立足之地。” “华阴城距离潼关近在咫尺,守备必然鬆懈,可先取华阴获得补给,稳固根基。” 韩世諤不置可否,只是听著。 “拿下华阴之后,下一目標当是永丰仓。”李智云整理了一下思绪,“永丰仓存粮极多,乃关中命脉所在,得此仓则粮草无忧,足以供养数万大军,更可招揽流民壮大声势。” 说到这里,他稍作停顿,观察了一下韩世諤的反应。 对方依旧沉默,但眼神专注。 李智云继续说道:“有了粮草,下一步便是潼关,潼关天险易守难攻,强攻非是上策,当以智取为上。” “晚辈听闻,潼关守將中多有识时务者,可遣能言善辩之士前往游说,晓以利害,陈说大势。” “即便不能使其归顺,也要让其保持中立,至少不能放关东隋军入援关中。” 韩世諤听到这里,微微挑眉,没有出声打断。 “至此,东面屏障已成。” 李智云竖起两根手指,语气渐趋从容:“接下来有两个选择,其一,向北攻略冯翊郡,冯翊郡地接黄河,若能夺取,便可与家父大军隔河相望,届时遣使者联络,形成东西呼应之势。” “其二,向西攻入京兆郡蓝田一带,那里有我的族亲故旧,不久同样有人起兵响应,若能与之会合,则声势更壮。” 李智云放下手,神色郑重:“但无论选择向北还是向西,最终的目標都是合围大兴城,只要大兴一下,关中可定。” 他將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然后安静等待韩世諤的反应。 帐中又陷入了沉默。 韩世諤盯著李智云,目光深邃。 半晌后,他站起身,走向帐壁悬掛的舆图:“隨我来。” 李智云立刻跟上。 韩世諤在舆图前站定,手指点在华阴上:“你想先取华阴是对的,但你以为拿下华阴只是为了补给吗?” 李智云微微一怔。 “请將军指教。” 韩世諤手指向东移动,落在潼关:“华阴不仅是粮道枢纽,更是潼关守军的退路所在,一旦拿下华阴,潼关守军便了成孤军,后路被断,军心必乱,到时再派人游说可事半功倍。” 李智云恍然大悟,他是在为自己开拓思路。 “至於永丰仓……”韩世諤的手指移向渭水南岸某处,“你可知守將是何人?” 李智云摇头,这个还真不知道。 “是李孝常。”韩世諤说道。 李智云怔了怔,这个名字一说出来他就有了些印象,好像是唐朝宗室旁支,但记忆实在不深。 “此人性格如何,与朝中关係怎样,这些你都清楚吗?”韩世諤转头看著他。 李智云老实承认:“不知。” “不知敌情便贸然定策,这是为將者的大忌。” 韩世諤语气十分平淡,却让李智云汗顏,他在永丰仓的位置画了个圈。 “某与李孝常曾有一面之缘,此人谨慎有余,魄力不足,且与朝中宇文述一派素有嫌隙。” 韩世諤负手而立,说道:“对付这样的人,强攻不如智取,威逼不如利诱。” 李智云若有所悟:“將军的意思是……” “可先取华阴,断其西面联络,再以大兵压境,同时遣使招抚。” “以唐公之声望,加以形势所迫,此人不战而降的可能很大。”韩世諤语气篤定。 李智云点点头,这个方法確实比硬来更加周全,还能减少对方玉石俱焚的可能。 “至於北上还是西进。” 韩世諤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先指向冯翊郡,又划向蓝田方向。 “你以为该如何抉择?”他又將问题拋回给李智云。 李智云仔细看著舆图,一边构思一边说道:“晚辈以为,当先西进蓝田。” “哦?这是为何?” 韩世諤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冯翊郡虽然可与家父联络,但黄河天险渡之不易,且家父大军动向未明,难以呼应,而蓝田一带有我家叔父等人,彼此同为李家族亲,更易联合。” 李智云指著蓝田,目光却落在大兴城:“且蓝田地处灞上,临近大兴,据此要衝可窥大兴虚实,为日后合围做好准备。” 韩世諤听完,不置可否,隨后又將手指点在冯翊郡上:“你看这里。” 李智云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冯翊郡北接延安、上郡,西连扶风、安定,若是取得此地,可西进、可北上,战略腾挪之地远胜蓝田一隅。” 韩世諤在冯翊郡画了一个大圈:“並且此地民风彪悍,多出精兵,当年西魏府兵大多来自於此,你若能掌握此地,可得劲旅数千。” 李智云听得入神,这个信息他也是才知晓,果然术业有专攻,现代人诚不欺我。 “不过。”韩世諤话锋一转,“你选择蓝田也有道理,与亲属会合確实能快速壮大,並且距离大兴更近,消息更加灵通。” 韩世諤將双手按在舆图上,目光炯炯:“既然如此,何不分兵?” 李智云一愣:“分兵?” “不错,遣一偏师北上冯翊,招降各县的同时联络唐公,主力则西进蓝田与族亲会合,两路互为犄角,如此既可扩大地盘,又能互相呼应。” “更重要的是……”韩世諤语气加重,“要让你阿耶知道,你在关中已成气候。” 李智云顿时明白过来。 这不只是军事考量,更是政治谋划,目的是让李渊重视他这个儿子,那就必须展现出足够的实力和地盘。 “多谢將军指点。”李智云一点就透。 韩世諤微微頷首,回到胡床坐下,拍打著膝盖,说道:“计划虽好,尚需兵马执行,华阴城虽小,也有数百守军,你准备如何取之?” 李智云知道这是最后的考校。 他沉思片刻,抬头看向韩世諤:“晚辈以为当智取,可借將军部下扮作商队或流民,混入城中里应外合。” 韩世諤不置可否:“若是守军戒备森严呢?” “那就声东击西,佯攻永丰仓,诱使华阴守军救援,再半路设伏一举歼灭,而后趁虚夺取华阴。” 韩世諤眼中闪过一丝讚赏,他很快又提出新的问题。 “若是潼关守军来援呢?” “那便是天赐良机,此战的关键反在此处!” 李智云成竹在胸,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潼关守军若敢出关来援,其老巢必然空虚,届时请將军亲率麾下精锐,依託地形阻击半日即可,而我带领其余人马,高举您与家父的旗號直扑潼关!” 韩世諤闻言,捶打膝盖的手停了下来。 李智云则將手拍在舆图上,说道:“我们大可诈称太原主力已至,潼关城內必有心向家父之人,见大军压境,守军主力又被您拖在华阴城外,哪怕不能一举惊走守军,至少也能让其不敢妄动。” “到时潼关援军便是无根之木,进退失据,他们若是回救,將军便可衔尾追杀,他们若是进攻,我们便可前后夹击,如此一来,整个战局便豁然开朗!” 韩世諤终於露出了些许笑容,他欣慰地点点头,说道:“计再好也要探明虚实,我先派人潜进城里打探情况,等消息回来再做打算。” 隨后他站起身,朝著帐外喊了一声:“从敬!带李公子下去休息!” 韩从敬闻声走入营帐,向李智云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智云再次行叉手礼,这才和韩从敬离开。 第7章 寨中情况 外面天色已近黄昏。 李智云跟著韩从敬走出营帐,山风带著凉意吹过,让他精神一振。 “韩兄。”李智云快走两步,与韩从敬並肩而行。 韩从敬放缓脚步,侧头看向他。 “方才在將军帐中,有些话不便多问。”李智云语气诚恳,“如今我们既已同舟共济,不知寨中具体情况如何?” 他需要知道韩世諤到底有多少家底。 韩从敬沉吟片刻,並未立刻回答。 他带著李智云继续向前走,穿过一片空地,那里有几十条汉子正在练习劈砍,动作整齐划一,呼喝声中带著杀气。 韩从敬这才伸出五指,开口说道:“如你所见,这样的好儿郎寨中有五百人,多是东垣老家跟出来的家兵部曲,还有一些是大兄当年的亲卫,剩下的则是楚公失败后无路可走的老弟兄。” 李智云默默点头。 这些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兵,价值远非寻常募来的新兵可比。 “只有五百?”他还是追问了一句。 韩从敬摇摇头,说道:“这五百是主力,此外大兄在华山这几年也收拢了些人马。” 他指著更远处一些正在搬运木材的汉子,那些人衣著杂乱,动作也远不如这边齐整。 “附近的山匪、逃役的丁壮、活不下去的流民,林林总总,约有一千之数。” “这些人打不了硬仗,摇旗吶喊充充场面尚可。” 李智云心中飞快盘算,这个人数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 很快,两人来到一处木屋前。 这屋子比韩世諤的营帐小得多,却也足够整洁。 刘保运正守在门口,右手一直按在刀柄上,见到李智云回来,他明显鬆了口气。 李智云朝他点点头,示意自己无事。 韩从敬在屋前站定,拱手道:“李公子暂且在此歇息,稍后会有人送来饭食。” “公子若想走动,寨中各处皆可去得,只是后山悬崖处需要小心,免得失足。” 李智云叉手谢过:“劳烦韩兄。” 韩从敬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刘保运一直目送他走远,这才急切开口:“公子,情况如何?” 李智云推门走进屋子:“你我性命无忧了。” 刘保运跟了进来,反手將门掩上。 “那这寨子……” 李智云在屋內唯一的胡床上坐下,说道:“寨主是韩世諤。” “韩世諤?” 刘保运一脸茫然,显然没听过这个名字。 “他是韩擒虎的儿子。” 刘保运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老大,震惊道:“南下灭陈的韩擒虎?那位韩大將军的儿子怎么会……” 怎么会在这华山之中落草为寇呢? 这话他没敢问出口。 李智云摆了摆手:“此事说来话长,其中另有缘由。” 他无意在此刻解释杨玄感的事情,毕竟说了对方也未必能听明白。 刘保运见状,也不敢再问,但脸上的忧色並未消退。 李智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直接开口点破:“你在想你姐姐一家?” 刘保运重重点头。 “我们这一逃,河东那边……” “不会有事的。” 刘保运不解地看著他。 李智云往床上一躺,摆了个舒服的姿势,说道:“那几个人不敢去大兴,毕竟我这个国公之子逃走,他们要是去大兴稟报的话,等著他们的只有死路一条。” “再说,这些人也不敢回河东,差事都办砸了,回去怎么向上官交代?我要是他们,现在就找个地方躲起来,等风头过去再说。” 刘保运仔细一想,確实是这个道理。 那四个差役现在自身难保,哪里还敢回河东报信? 他长舒一口气,心中大石终於落地。 “公子,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李智云用手遮著嘴,打了个哈欠:“等著就行了。” “等?”刘保运一愣。 “不错,韩將军已经答应相助,但他还需要时间准备,耐心些总不是坏事。” 刘保运对李智云深信不疑,点头应下。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刘保运过去打开门,发现是一名老卒前来送饭,他端著两个陶碗,碗里是粟米饭,上面盖著些醃菜和两块肉乾。 “李公子,饭菜简陋,校尉请您莫要嫌弃。” “有劳,替我多谢韩校尉。”李智云微微頷首。 刘保运接过陶碗,老卒便躬身离去。 “公子先用。” “坐下一起吃吧。” 刘保运犹豫了一下,还是在旁边的木墩上坐下。 两人默默吃著饭,这顿饭菜虽然简单,却足够填饱肚子。 吃过饭后,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李智云准备出去消消食,也能顺带看看寨中情况。 保险起见,他还是带上刘保运一起。 两人走出木屋,此时虽是夜晚,但寨中並未完全安静。 这座山寨建在半山腰处的一片平地上,远处主力驻扎的区域还有操练声传来。 更远处是那些杂牌人马的营地,相对要显得嘈杂许多,有吵闹声,还有女人的骂声。 李智云信步走著,刘保运紧隨其后。 他没有靠近那些营地,只是在外围观察。 寨中的布置颇有章法,主营地在高处,视野开阔,其他营地分散在四周,互为犄角。 水源地有专人看守,粮仓和武库的位置,更是戒备森严。 韩世諤到底是名將之后,即便落草也保持著军中习惯。 “站住!” 一声低喝突然从旁边传来,两名持矛的哨兵从暗处走出,神情警惕。 刘保运迈步上前,將李智云护在身后。 “不得无礼!” 好在韩从敬发现及时,他快步走来,朝哨兵挥了挥手:“这是寨主的贵客,以后不得阻拦。” 哨兵闻言,立刻收起长矛,再次缩回暗处。 “公子莫怪。”韩从敬解释道,“寨中规矩,夜间不得隨意走动。” “是在下唐突了。”李智云拱手致歉。 韩从敬则摇摇头,说道:“是某未叮嘱清楚,公子想了解寨中情况,某可以陪公子走走。 “那就拜託韩兄了。” 有韩从敬作为嚮导,两人行走起来就不必顾忌了。 “这里是老营。” 他指著一片灯火通明的营帐,正是李智云之前远远看过的主营地。 营帐排列整齐,巡哨的士兵步伐稳健,即使是在夜间也保持著警惕。 韩从敬又指向另一片区域:“那边是刚刚收拢来的人马,这些人还需要时间整训。” 那里灯火昏暗,人声嘈杂,营帐搭建得歪歪扭扭,几乎看不到巡哨的人。 李智云点点头,並没有多问。 乱世之中能活下来已是不易,不能要求太多。 他带著李智云来到寨门前,寨墙由粗大圆木搭建,高达两丈有余,墙上有箭楼,墙下有壕沟,確实是一处易守难攻的险要之地。 三人先后上了箭楼,韩从敬说道:“后山是悬崖,无路可走,前山只有一条小路可以通行,如果不堆个百千条人命,休想靠近半步。” “韩將军真是选了个好地方啊。”李智云讚嘆道。 韩从敬不置可否。 三人在寨中走了一圈,又回到木屋前。 韩从敬拱手告辞:“公子早些休息,明日有事的话,某会派人前来通报。” “那就麻烦韩兄了。”李智云还礼。 送走韩从敬,他和刘保运回到屋內。 “公子,这寨子……”刘保运欲言又止。 “如何?” “看著比郡兵的大营还要森严。” 刘保运在河东郡衙当差时,曾见过郡兵操练,与韩世諤这寨子比起来如同儿戏。 李智云吹熄油灯,在胡床上躺下:“韩將军是名將之后,自然不同。” “睡吧,明日还有事要做。” 刘保运睡在靠近门口的地铺上,右手依旧握著刀柄。 屋外,山寨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巡哨的脚步声不时响起。 李智云睁开眼睛,望著漆黑的屋顶。 五百精锐,一千杂兵。 这就是他起家的本钱,不多不少,关键在於如何用好这些兵力。 韩世諤无疑是个將才,有他在会方便很多。 现在李渊的大军应该已经南下,用不了一两个月就能渡过黄河进入关中。 在那之前,他必须打下足够的地盘。 如此才能在未来的李唐政权中占据一席之地,而不是像歷史上那个李智云一样早早夭折,仅在史书上留下匆匆一笔。 第8章 乔装进城 李智云醒来时,日头已经高悬。 他是被门外交谈声吵醒的。 刘保运见他坐起,立刻稟报:“公子,韩將军派去探听消息的人回来了,请您过去商议。” “知道了。” 李智云揉了揉额角,立刻精神起来,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便带著刘保运赶往韩世諤的营帐。 帐內,韩世諤正与一名风尘僕僕的汉子说话,见李智云进来,他指了指旁边的胡床。 那汉子並未留下,抱拳行礼后便退了出去。 “情况不太妙。” 韩世諤走到舆图前,左手拍在华阴县上,说道:“华阴县令是杨汪,这人是隋室宗亲,杨坚族弟的侄子,此人以学识渊博、办事刚强严厉著称。” 李智云立刻皱起了眉头,这人听起来就没有劝降的可能。 韩世諤继续说道:“城中已经得知唐公起兵的消息,如今四门戒备森严,盘查往来人等。” 李智云沉吟不语。 情况比预想的要棘手,强攻一座有准备的城池,即便拿下也必然损失惨重。 他抬头看向韩世諤:“城中守备如何?” “县尉麾下有郡兵二百余,另有杨汪自家部曲百人,华阴城墙高约两丈,还算坚固,不过某已遣了二十三个老卒,乔装打扮混入城中。” 李智云眼睛微亮,这可是个好到不能再好的消息。 “都是跟了某多年的老兄弟,信得过也堪用。”韩世諤隨后话锋一转,“但他们都是空手进城的。” 器械管制严格,携带兵刃不可能通过盘查。 李智云站起身,在帐中缓缓踱步,不久后,他转向韩世諤问道:“將军,城中老卒可能联络上?” “可以,他们在南市一家相熟的客栈落脚。” “如此便好。” 李智云摸著下巴,开口道:“咱们就给杨汪来个里应外合,由我入城联络老卒,先夺南门放大军入城,隨后直扑县衙,擒杀杨汪。” 韩世諤眉头微蹙:“你亲自去?” “我去才好通过盘查。” “城中老卒只认信物或亲信。” “那就请韩校尉需隨我同往,正好联络指挥。” 韩从敬就站在帐外,听到动静探头道:“某可以,最近手痒得很。” 李智云对他咧嘴笑了一下,接著说道:“入城后,我与韩校尉联络老卒伺机夺门,將军则率领精锐预先埋伏在南门外的树林中,一旦城中火起或有喊杀声,即刻杀入城中。” 韩世諤沉思片刻。 “此计可行,但太过凶险,要是夺门不顺,你们可就成瓮中之鱉了。” “所以动作一定要快,城中老卒可能弄到些棍棒柴刀?”李智云问道。 韩从敬点头:“短兵应该能凑出一些。” “那就足够了,寨中要是有文士剑的话可以给我来一把,这样装得更像一点。” 李智云拍了拍空荡荡的腰间,咧嘴笑道:“我扮作前来访友的士子,韩校尉和刘兄为护卫,再选几个机灵的充当隨行奴僕。” 韩世諤盯著舆图,手指地在华阴的位置上轻轻敲击。 半晌,他抬头说道:“就依此计行事,从敬,你挑五个老伙计换身衣服,再备一辆马车,要像些样子。” 韩从敬躬身应下,快步离去安排。 韩世諤又对李智云道:“我即刻点齐兵马,日落前抵达南门外埋伏。” 李智云叉手:“有劳將军。” 半个时辰后,李智云戴上璞头,换成一身蓝色襴衫,腰间挎著文士剑。 其他人也换了装束,虽无綾罗绸缎,但也算整洁体面。 刘保运牵著马,侍立在一旁。 韩世諤亲自將他们送到寨门,沉声道:“万事小心,若事有不谐,速退。” 李智云点头,隨后登上马车,韩从敬坐在车辕上。 刘保运和五名老兵步行跟隨。 车轴吱呀作响,沿著山路向华阴城行去,李智云掀开车帘,观察著沿途景象。 越靠近华阴,行人越多,大多是推车挑担的百姓,面带愁容,偶尔有骑兵驰过,溅起阵阵烟尘。 一个时辰后,马车缓缓停下。 “公子,我们到了。”韩从敬在外稟报。 李智云深吸一口气,掀帘下车。 华阴城墙就在眼前。 城门处排著长队,守卒正在逐一盘查,一个队正模样的军官按刀而立,目光锐利。 李智云刻意昂起头,摆出世家子的倨傲姿態,刘保运和韩从敬紧隨其后,五个老兵也演技不赖,同样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轮到他们时,那队正上前一步,问道:“什么人?从哪来?进城做什么?” 李智云瞥了他一眼,並不答话。 韩从敬连忙上前,笑著答道:“军爷,我家公子是京兆杜氏子弟,进城访友而已。” 队正打量了一下李智云的衣著,尤其是他腰间那柄文士剑。 “杜氏?哪个杜氏?” 李智云冷哼一声:“京兆杜陵堂,家父杜淹,你待怎样?” 他隨口报出一个歷史上確有其人的名字,这位和房谋杜断中的杜如晦是亲戚。 队正虽然不知杜淹是谁,但杜陵堂的名头是听过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 “路引文书呢?” 李智云不屑道:“本公子看个朋友罢了,带那东西作甚?” 队正不敢得罪面前之人,又碍於长官命令,只得硬著头皮道:“杜公子,非是某不放您进城,而是上头有令,没有路引不能进城。” 李智云忽然笑了,他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掂了掂,朝队正拋了过去。 “不就是要钱吗?拿去拿去,別在这里碍眼。” 队正接住银子,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他还是摇头:“上头要某严查奸细……” 李智云不等他说完,又拿出一块更大的银子,夹在指尖问道:“够不够?” 队正的眼睛都直了,周围几个守卒也看了过来,盯著他手中的那块银子。 李智云嗤笑一声,將银子往地上扔去,骂道:“狗一样,滚远点!” 队正顾不得面子,赶紧弯腰捡起银子,侧身让开道路。 谁能跟钱过不去呢。 李智云看都不看他,负手迈步进城,刘保运和韩从敬连忙带人跟上。 那队正还在后面喊道:“公子早些出城,酉时就要闭门了!” 走进城门洞,凉意袭来。 李智云暗暗鬆了口气。 华阴城內街道不宽,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不绝,只是行人面色惶惶,透著一股紧张气氛。 韩从敬低声道:“先去南市客栈?” 李智云点头表示同意。 有韩从敬领路,一行人穿街过巷,拐过几个弯后,来到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 “就是前面那家云来客栈。” 韩从敬指了指,那客栈门面不大,旗幡有些褪色。 眾人走进客栈,掌柜的是个乾瘦中年人,正在拨弄著算盘,见有客来,连忙起身。 “客官住店还是打尖?” 韩从敬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符,放在柜檯上,低声道:“我找二十三郎。” 掌柜一看到铜符,脸色顿时恭敬起来:“原来是贵客,请隨我来。” 第9章 夺取城门 掌柜唤来伙计看店,亲自引著眾人向后院走去。 后院比前堂宽敞许多,晾晒著些衣物,有三个汉子正在井边打水,见到掌柜带人进来,都停下动作。 一个年长些的汉子惊讶道:“韩校尉?” 韩从敬点头:“老何,弟兄们都在吗?” “都在厢房里。”老何连忙道。 他引著眾人走进东厢房,屋內或坐或臥,有二十余人,见韩从敬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这位是李公子。”韩从敬介绍道。 老何等人虽不知李智云身份,也都跟著抱拳行礼。 李智云环视屋內,这些老兵大多三四十岁年纪,面色黝黑,虽然穿著百姓衣服,但站姿笔挺,透著行伍气息。 “城內情况如何?”韩从敬问道。 老何拱手回答:“南城门是重点,门洞內常驻十人,城墙上约三十人,分作两班,其余在城门旁的营房休息,轮班值守。” 韩从敬看向李智云:“公子,你看何时动手为宜?” 李智云略一思索,说道:“酉时闭门,那时守军应该最为鬆懈,就定在酉时动手。” 老何闻言,提醒道:“公子、校尉,我们就藏进来几把短刀,这也不够分啊。” 李智云解下腰间文士剑,放在桌上:“再加上这个。” 韩从敬扫视眾人:“棍棒、柴刀,客栈里能找到的都拿来。” 眾人无声行动起来。 很快,桌上摆开几把短刀,一根门閂,几根粗硬柴棍,还有两把劈柴的斧头,分不到武器的人,只能到时候抢守军的用了。 韩从敬接著开始分派任务。 “老何带五人,负责解决门洞內的守军。” “张三领十人,抢占城墙阶梯,防止上面的人下来。” “其余人隨我控制绞盘,確保城门大开。” 隨后他看向李智云,说道:“李公子与刘兄弟在外策应,见机行事。” 李智云却摇头:“先过去看看再说吧,到时候隨机应变。” 韩从敬不再劝阻,只是点了点头:“既如此,公子隨在我身边。” 李智云將文士剑佩回腰间,说道:“诸位,此战关键在一个快字,须在守军反应过来前控制城门,待大军入城便是大势定矣。” 老兵们默默检查著手中的简陋武器,有人用布条將柴刀牢牢绑在手上,也有人试了试门閂的重量。 气氛凝重,无人言语。 李智云走到窗边,看向外面的街道。 日头西斜,已近黄昏。 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 “酉时已到,关门落锁——” 李智云转过身,沉声道:“时候到了,准备动手。” 眾人鱼贯而出,分散融入街道。 李智云、韩从敬和刘保运走在最后,客栈掌柜守在门边,低声道:“已派人去通知韩將军,那边想必很快就会动身了。” 韩从敬拍了拍他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三人走出客栈,架著马车向南门行去,街上行人稀少,商铺多在上门板,偶尔有巡街兵卒走过,並未留意他们。 南城门已在眼前,而那名收过银子的队正仍在门洞前,他看到李智云,愣了一下,隨即堆起笑容迎上。 “杜公子,如今天色已晚,您这是要往哪儿去啊?” 李智云漠然开口:“玩够了,回城外庄子歇息。” 队正闻言,不禁面露难色,搓著手道:“杜公子,您看这城门刚闭……” 李智云皱起眉头,问道:“怎么,能进却不能出,你莫非怀疑本公子是奸细不成?” 队正连忙摆手,腰弯得更低:“不敢不敢!只是上头严令……” 李智云冷哼一声,指间又捻出一块碎银,说道:“速去开门,囉嗦什么!” 那点银光晃花了队正的眼,他喉结上下滚动,终究一咬牙,转身朝守卒挥手:“开个门缝,让杜公子的马车出去!” 守卒应声,开始转动绞盘。 沉重的城门发出吱呀声响,缓缓开启一道缝隙。 李智云目光扫过城门旁,老何几人扮作苦力蹲在墙根,张三等人散在附近,看似等候出城。 韩从敬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城门开到一半,刚好可以让马车通过,李智云见状,原本抬著的右手猛地向下挥动。 一直按刀侍立在侧的刘保运,其腰间横刀瞬间出鞘,从背后刺入那名队正的胸膛。 队正脸上的笑容尚未褪去,嘴微微张开著,忽然觉得胸口一凉,刚低下头,便看到一截染血的刀尖自身前透出,隨即软软瘫倒在地。 几乎同时,墙根下的老何暴起发难。 他手中柴刀劈向最近守卒脖颈,那守卒惨叫半声,便戛然而止,其余老兵一拥而上,棍棒、柴刀、门閂,向著守军不断招呼。 门洞內十余名守卒遭此突袭,顷刻间倒下大半,剩下两人想要张口呼喊,便被数名老兵扑倒,直接乱棍打死。 城墙上有守军发觉异动,探头下望,立刻高声喊道:“有敌袭!关城门!快关城门!” 而张三带人已衝到登城阶梯下,老兵们挥舞著刚从毙命守军手中夺来的长枪横刀,与从城头衝下的守军狠狠撞在一起。 韩从敬一个箭步已窜至绞盘旁,那里有两名守卒正试图反转绞盘,他短刀捅出,刺入一人肋下,另一个守卒举刀砍来,被他反手一刀割开喉咙。 “控制绞盘!”韩从敬大喝一声。 几名老兵应声扑来,城墙上箭矢零乱射下,被老兵们扛起倒在一边的尸体挡住。 李智云手持文士剑,跟在韩从敬身旁,一名守军从角落钻出,挥刀直奔这边而来,被刘保运横刀格开,顺势一脚將对方踹倒。 此时,城门旁营房內休息的守军已被惊动,老何又带人堵住营房门,柴刀、棍棒以及制式横刀碰撞,叮噹乱响。 不断有人倒下,鲜血染红地面。 李智云握剑的手微微发抖,这是他头一次亲眼看到如此血腥的场面。 突然,一名守军闯破老何等人的阻拦,衝到近前,直劈李智云面门! 韩从敬被两名守卒缠住,一时来不及回援,刘保运也正与旁人拼杀,分身乏术。 李智云下意识举剑格挡,文士剑轻薄,与横刀相撞后瞬间断裂,守军的第二刀紧隨而至,毫不留情。 李智云呼吸一窒,全凭本能向侧后闪避,刀锋擦著胸前袍服掠过,隨后他条件反射般,將那半截断剑向前奋力刺出,断口处参差不齐的剑身伴隨著噗嗤一声,深深楔入对方咽喉。 这人双眼陡然瞪圆,手中横刀噹啷落地,双手徒劳地捂住脖子,踉蹌著倒退两步,才噗通一声倒在地上。 李智云来不及有任何感想,迅速捡起对方掉落的横刀,双手紧握著横在身前,隨时准备应付任何可能靠近的敌人。 而就在这时,城外由远及近,传来了闷雷般的声响。 起初尚显杂乱,旋即匯成一片动地而来的轰鸣,震得脚下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那是密集的马蹄声,代表韩世諤亲率的主力骑兵已如约杀到! 第10章 不可枉死 华阴城的南街上,蹄声如雷。 韩世諤一马当先,身后骑兵如潮水般涌入城门,他手中马槊向前一挥,骑兵顿时分作数股,沿著街道向內席捲。 尚有零散守军试图抵抗,眼见这股声势,大多扔下兵器跪伏在地,少数人发出一声喊,转身便逃入巷陌深处。 “分出二百人,夺占其余三门,肃清残敌!”韩世諤勒住战马,沉声下令。 一部骑兵应声脱离大队,向城內其他方向驰去,他这才转头,看向刚从门洞阴影中走出的三人。 目光落在李智云手中染血的横刀上,韩世諤微微頷首:“做得漂亮。” “牵三匹马来。” 立刻有部下让出三匹坐骑。 李智云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韩从敬与刘保运护在他左右。 “走,去县衙。” 韩世諤不再多言,一提韁绳,率眾直奔城中心而去。 …… 县衙后堂,灯火通明。 县令杨汪身著青色官袍,在堂內来回踱步。 “兄长!” 其族弟杨师道快步走入,语气焦急:“贼人已破南门,骑兵正往县衙而来!城中守军非降即逃,如今大势去矣!趁著北门还没有被攻陷,咱们赶紧走吧!” 杨汪倏地停步,怒道:“胡说!县衙墙高门厚,尚有数十忠勇壮士,我等深受国恩,岂可不战而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当据守此地,以待潼关援军!” 杨师道上前一步,抓住杨汪的手臂,急道:“兄长,潼关自身都难保,哪里还有援军?那韩世諤乃將门之后,麾下儘是精锐,我等如何能挡?” “不如暂避锋芒,东出潼关另寻出路,留得青山在啊,兄长!” 杨汪勃然变色,厉声呵斥:“杨师道!你欲让我做不忠不义之人吗?” 他环视堂外部曲,声音陡然拔高:“我乃朝廷命官!守土有责,岂能弃城而逃?” 杨师道脸色煞白,还要再劝。 “没有可是!”杨汪断然挥手,“再有言降者,以军法处置!” 部曲们纷纷低头,不敢与之对视。 杨师道嘴唇翕动,最终颓然垂首,他快步退到堂外廊下,几名心腹家兵立刻围拢过来。 几人交换著眼色,都看到彼此脸上的绝望,一名老家兵忍不住低声问道:“少郎君,我们真要为杨县令陪葬吗?” 这才说完,另一人便接口道:“韩世諤的骑兵就快到了,再不走便真来不及了!” 正如他所言,远处马蹄声越来越近,如同催命鼓点。 杨师道双手微微颤抖。 他望向堂內,杨汪正按剑而立,背影决绝,又看向身边这些相识已久的弟兄们。 他们都有父母妻儿,自己也不例外。 是忠君而死?还是另寻一条活路? 这个念头好似毒蛇,啮咬著他的內心。 片刻后,他握紧拳头,猛地抬起头。 “你们……在此等我。” 杨师道低声吩咐一句,转身重回后堂。 “兄长。” 杨汪闻声回头,眉头紧皱,问道:“你还不去布置防务,进来做甚?” 话音未落。 杨师道握住刀鞘,用刀柄猛地击向他的后颈上! 只听一声闷响。 杨汪脸上的惊愕尚未褪去,身体隨即一软,当场昏倒在地。 堂內陷入一片死寂。 几名闻声进来的部曲,见到此景全都僵在原地。 杨师道喘著粗气,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兄长,举起手中横刀,高声道: “杨广无道,天下共弃!” “杨汪愚忠,欲令我等赴死。” “我今不得已而为之,实为给诸位,也给我自己谋一条活路!” 杨师道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愿隨我求生者,卸甲弃兵,將县令绑了,隨我出降。” “不愿者……” 他只说到这里,后半截话的意思不言自明。 部曲们闻言,相继扔下手中兵器。 噹啷之声,不绝於耳。 有人找来绳索,將昏迷的杨汪妥善捆缚。 县衙外。 韩世諤勒住战马,举手示意身后骑兵停下。 他眯眼打量著紧闭的县衙大门,也没听到里面有什么动静,便冷哼一声:“倒是块硬骨头。” 韩世諤微抬马槊,正准备下令强攻。 “吱呀——” 这时,县衙大门突然从里面被缓缓拉开。 韩世諤手势一顿,身后的骑兵们当即张弓搭箭,严阵以待。 只见一人率先走出。 他未穿甲冑,只著青衫,手中並未持刃,身后跟著数十名弃械的部曲,有两人还抬著被五花大绑的县令杨汪。 这人行至街中,撩起衣袍下摆,朝著韩世諤与李智云的方向,屈膝跪倒。 “罪人杨师道,叩见將军!” “杨广无道,杨汪愚忠,欲以卵击石,置眾人於死地,师道不忍见麾下儿郎枉死,亦不忍骨肉相残,已將其制服。” “今愿携眾归附,但求一条生路。” 他重重叩首:“望明公收留!” 街道上一片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韩世諤將目光投向李智云。 李智云端坐马上,俯视著跪伏於地的杨师道,又看一眼昏迷不醒的杨汪。 他驱马往前几步,缓缓开口道:“杨师道。” “罪人在。” “家父唐公举义兵,正是要扫清妖氛,再造太平。你能明辨大势,免去城內百姓一场兵灾,保全兄长性命,此乃义举,有功无过。” 杨师道闻言,肩膀微颤,似乎鬆了一口气,身形伏得更低。 李智云翻身下马,走到杨师道面前,扶著他的肩膀,让其站起身来,说道:“杨汪虽执迷不悟,然其节可悯,便將其单独关押,派人好生看顾,勿要怠慢。” 杨师道眼眶微红,用袖子擦去眼角泪水,感激道:“公子仁德!” 李智云又望向那些投降的部曲。 “尔等既愿归顺,以往之事概不追究。” “愿从军者,可编入行伍。” “愿归家者,发放盘缠,自行离去。” 降卒之中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许多人脸上都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韩將军。”李智云转向韩世諤,“城內初定,还需您主持大局。” 韩世諤点了点头,沉声发令:“接管县衙,清点府库。” “张贴安民告示,有趁乱劫掠者,立斩不赦!” “骑兵巡视四门,防备潼关方向。” 一道道命令传出,部下將领纷纷行动起来,使华阴县衙的门口变得格外忙碌起来。 第11章 安敢如此 深夜,华阴县衙后堂。 烛火摇曳,映著几张疲惫而兴奋的脸。 李智云坐在主位的胡床上,刘保运按刀立於其身后,韩世諤、韩从敬与杨师道分坐两侧。 堂下还站著一人,正是被鬆了绑却依旧梗著脖子的县令杨汪。 他醒来后便被带到此地。 李智云指了指一旁的空位:“杨县令,请坐。” 杨汪冷哼一声,看也不看那座位,仰著头道:“阶下之囚,不敢与反贼同席!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李智云並不动怒,指尖轻敲椅子扶手,开口说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隋室失其鹿,已是天下共识。” “我听闻阁下素有贤名,何不弃暗投明,共襄义举?” 杨汪脸上肌肉抽动,冷哼道:“尔等父子世受皇恩,如今不思报效,反而举兵作乱,是为不忠!” “我杨汪读的是圣贤书,行的是忠义事,岂能与尔等反贼为伍!” 韩世諤眉头一皱,手已按在了刀柄上,大有一刀砍死杨汪的架势。 李智云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而杨师道连忙起身,走到杨汪身边,扯著他的衣袖,急声道:“兄长!天命已不在隋啊!” “唐公起兵晋阳,四方豪杰景从,这华阴城便是明证!兄长何必执迷不悟,为那昏君殉葬?” 杨汪甩开他的手,冷笑一声。 “杨师道,你背主求荣,还有何顏面在此饶舌?” 他环视堂上几人,目光最终落在李智云身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要杀便杀,何必多言!我杨汪但求一死,以全臣节!” 李智云看著他那决绝的神情,清楚言语到底无用,只得一挥手:“带下去吧,好生看管,莫要怠慢。” 两名士卒上前,把怒骂不止的杨汪架了出去,还不忘將一团布料塞进他的嘴里。 杨师道望著兄长背影,颓然坐回椅子,李智云揉了揉眉心,嘆气道:“杨汪之事暂且不论,当务之急是稳住华阴。” “城中初定,民心浮动,接下来该如何行事,诸位有何见解?” 韩世諤率先抱拳,说道:“公子,城內府库已被我军接管,其中尚有存粮、军械若干,具体数目正在清点。” “至於安民,无非是张贴告示,申明军纪,若有趁乱劫掠、骚扰百姓者,依军法处置便是。” “再不济开仓放粮,賑济贫苦,百姓得了实惠,自然也就归心了。” 韩从敬在一旁点头附和。 “大兄所言极是,咱们手中有粮有兵,还怕百姓不听话么?” 李智云不置可否,看向杨师道。 “杨先生,你以为呢?” 杨师道连忙收敛心神,沉吟片刻,这才讲道:“韩將军所言不假,开仓放粮確实可以迅速收揽人心。” “不过放粮亦需章法,须得防备防奸猾之徒冒领,也需避免坐吃山空。” “在下以为,或可以工代賑,招募青壮修缮城防,也可防患於未然。” 韩从敬听了,不以为然:“杨兄想得倒是细,但如今哪有余力搞这些?当务之急是扩充军力,以应对朝廷反扑。” 他转向李智云,拱手道:“公子,华阴一下,永丰仓近在咫尺,那里囤积的粮草,足以供养十万大军!” 韩世諤点点头,表示认可:“不错,拿下永丰仓,咱们就再也不用为粮草发愁了。” 杨师道却面露忧色,为难道:“永丰仓守將李孝常並非庸才,仓城坚固,守军同样不少,若是强攻不下,潼关守军再从背后袭来,我等危矣。” 韩世諤哼了一声,明显不將永丰仓守將放在眼里,说道:“李孝常不过尔尔,某自有办法对付他。”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商议了半夜,最终定下的方略,仍是基於韩世諤的提议。 首要便是开仓放粮稳定民心,同时整顿军纪严禁扰民,在此基础上,招募流民壮丁,扩充军队。 至於下一步,是攻永丰仓还是图谋潼关,需要探明敌情后再定。 “今日便到这里吧。” 李智云脸上倦色难掩,打了个哈欠,说道:“诸位辛苦了,且先回去休息,具体事宜,咱们明日再安排吧。” 三人同时起身行礼,相继退下。 堂內只剩下李智云与刘保运。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朵朵灯花。 李智云算是看出来了,韩世諤等人领兵打仗有一手,但真要指望这些傢伙来治理百姓,过不了多久就会出大问题。 刘保运活动了一下腿脚,低声道:“公子,时辰不早了,您也早点歇息吧。” 李智云却站起身,摇了摇头:“隨我再去看看杨汪。” 刘保运一愣,想不通这是为何。 “公子,那冥顽不灵之徒,何必再费唇舌?” 李智云抹了把脸,儘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疲惫,说道:“没办法,此人还有大用。” …… 县衙一侧的厢房,已被临时改为囚室。 杨汪坐在榻上,闭目不语。 哪怕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以及守兵行礼的声音,也仍旧不为所动。 很快,房门被推开,李智云走了进来,而刘保运守在他的身旁,並未让其他士卒跟进来。 杨汪睁开眼睛,神情倨傲:“怎么,李公子是来送杨某上路的?如此倒是要多谢公子,成全杨某拳拳报国之心。” 李智云充耳不闻,迈步走到窗边,信手推开窗户,感受著清凉的夜风,笑道:“杨县令一心求死,倒是容易满足,只是这满城百姓,恐怕要隨杨县令的忠义之名一同受苦了。” 杨汪眉头微动,仍然不语。 李智云摊开双手,说道:“本公子见识短浅,方才与韩世諤他们议定了安民之策,如今官府存粮不多,待分赏给士卒以后,便只能向百姓加征了。” “城中富户,需捐出八成存粮以充军资,壮丁亦需徵发,城中十六以上、五十以下男丁,皆需入营效力。” 杨汪顿时睁大眼睛,指著李智云那张人畜无害的脸,从嗓子里硬是挤出几个字:“你!你!你!” 李智云並未理会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家中有二丁者抽一,有三丁者抽二,为確保军纪,士卒家眷需集中看管,若有逃卒,连坐其家。” 杨汪呼吸愈发急促,那根手指微微颤抖。 “此外,为筹措军资,城內商铺十税其六,百姓私產亦需估价,五成充公。” 李智云耸了耸肩,无奈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想必百姓们为了义军大业,也是能够体谅的。” 话音刚落,杨汪突然拍榻而起,鬚髮皆张,怒喝道: “竖子安敢如此!!” 第12章 县衙定策 李智云看著怒火中烧的杨汪,內心稍安,他知道自己找对路了。 “竖子安敢如此!” 杨汪又喝骂了一声,胸口剧烈起伏。 李智云靠著窗台,撇撇嘴:“杨县令既不愿与反贼为伍,乐意求仁得仁,那身后事当然由不得你了。” “竖子!” 杨汪指著李智云,手指颤抖,半晌,颓然落下。 他重重坐回榻上,声音沙哑:“你到底想怎样?” 李智云摇了摇头:“非是我想怎样,是杨县令你想怎样,你若求死,我就成全你,然后这华阴城便按我的法子来管。” “你要是想护著满城百姓,便教我该如何管。” 杨汪死死盯著李智云,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此言当真?” “不然呢?”李智云反问道。 杨汪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神情复杂。 “第一,不可竭泽而渔。” “细说。” “富户捐输需定份额,视其家资,取四成已是极限,还要给予凭证,言明是借非抢,日后可抵税也可归还。” “强征壮丁更是取乱之道,当以募兵为主,许以钱粮,辅以清查户籍,抽丁亦需留有余丁耕种,否则田亩荒芜,明年便无粮可征。” 杨汪一旦开口,便如决堤之水。 “士卒家眷集中看管形同人质,必使军心怨懟,非但不能防逃,反易生变!” “商铺十税其六,无异杀鸡取卵,当恢復常税,也可稍减,以促流通。”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气息有些急促,就停顿下来喘了一会。 李智云耐心等待片刻,隨后问道:“还有呢?”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杨汪缓过劲来,继续说道:“乱世用重典,此言不虚,然安民亦需怀柔。” “首要便是张榜安民,申明军纪,有劫掠民財、淫人妻女者,立斩不赦,传首示眾。” “其次,开仓放粮並非简单施捨,可招募流民、城中贫户,以工代賑,修缮城防,疏通沟渠。” “如此既能活人,又能固城,还可防其无事生非。” 杨师道不愧是杨汪的族亲,两人在这方面的见解倒是相差不多。 李智云手指轻敲小臂,又问道:“若府库存粮不足,当如何?” “永丰仓。” 杨汪吐出三个字,隨即抿紧嘴唇,似乎不愿再多言。 李智云笑了起来:“杨县令果然深知民艰,所言句句在理。” 他转身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说道:“明日县衙议事,还请杨县令暂歇,你的这些话,我会用我的名义去说。” 言罢,他推门而出,刘保运紧隨其后,留下杨汪一人在厢房中,面色变幻不定。 刘保运轻轻带上房门,低声道:“公子,这能行吗?” “不行也要行。” 李智云脚步轻快,抬头看一眼,说道:“现在只有杨汪最懂这些,总比咱们一直琢磨不定要强。” …… 次日清晨,华阴县衙。 公堂之上气氛肃穆。 李智云端坐主位,他心中有了把握,看起来也就轻鬆不少。 韩世諤按刀坐在左侧下首,杨师道坐在右侧,略显侷促。 堂下两侧,还坐著七八名军中稍有头脸的队正、旅帅。 李智云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堂上传开:“我们虽然拿下了华阴城,但根基尚不稳定,当务之急,是安定內部以图將来。” “韩將军。” 韩世諤抱拳:“末將在。” “我任命你为司马,总领军务,城中所有兵马,皆归你节制整训,城防、哨探、军纪,一应由你负责。” 这符合韩世諤的预期,当即应声道:“末將领命!” 李智云点头,又看向杨师道。 “杨先生。” 杨师道连忙起身:“某在。” “县衙民政诸事,暂由你代理,是为华阴县丞。” 杨师道脸上闪过一丝惊喜,躬身道:“师道必竭尽全力,不负公子所託!” 初步的权力架构,就在这三言两语间定了下来。 军权归韩世諤,政权归杨师道。 眾人心中各有计较,却无人出声反对。 李智云这才进入正题。 “如何治理新附之地,我思忖一夜,略有心得。” 他顿了顿,缓缓说出十个字。 “乱世用重典,安民需怀柔。” “先说重典。” 李智云环视一圈,沉声道:“即日起,凡我军士卒,有劫掠民財者,立斩!” “有淫人妻女者,立斩!” “有擅毁民宅、滥杀无辜者,立斩!” 连续三个“立斩”,让堂下几个粗豪的军头都缩了缩脖子。 韩世諤並未出声。 他自然知道军纪的重要性,如今又不是山匪,肯定不能和往日一般。 “韩司马。”李智云看向韩世諤。 “末將在。” “军纪之事由你亲自督办,无论何人触犯,概不姑息。” “诺!”韩世諤抱拳领命。 “重典既立,再说怀柔。” 李智云语气缓和下来,將昨夜从杨汪那里得来的策略,一一说出。 “其一,张榜安民,免除苛捐杂税,將方才所言军纪昭告全城,让百姓安心。” “其二,清查府库,开仓放粮,不过放粮不是白放,也並非人人可领。” 杨师道適时问道:“公子,当以何法放粮?” “以工代賑。”李智云吐出四个字。 昨日杨师道也说过这个方案。 “招募城中贫户、流民,给予口粮,令其修缮城防,疏通城內沟渠。” “如此既能活命,又能巩固城防,还可防其无事生非,聚眾为乱。” 同样的话从李智云口中说出,韩从敬便没有质疑,反而深有所感地点点头。 杨师道內心更是欣喜,恭维道:“公子思虑周全,此法大善!” 李智云抬手示意他坐下,继续说道:“其三是募兵,我军確实需要扩充兵力,但不可强征。” “可先召回华山中的流民,再加上城中百姓,愿从军者许以钱粮,登记造册,按日发放粮餉钱餉,其家中有田亩者,可酌情减免部分赋税。” 一个队正闻言,忍不住开口:“公子,这当兵吃粮是天经地义,还给钱餉,是否太过……” “太过宽厚?”李智云看向他。 那队正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低下头不敢再说。 隋朝挑选府兵,是以授田代替军餉,相当於用土地收益来代替军餉支出。 再辅以免除租庸调,不必承担土地税和徭役,而且府兵每次出战还能获得一部分战利品,日子过得也算滋润。 李智云解释道:“我要的是敢战之兵,而非怨声载道之徒,既然想让人卖命,那就应该给足买命的价钱。” 那队正訥訥不敢言。 韩世諤沉声道:“公子所言极是,末將以为此策可行。” 有他表態,军中其他人自然再无异议,都称此法甚好。 “其四,商税。” 李智云稍稍靠在椅背上,说道:“杨县丞,即日起城中商铺恢復常税,不得额外加征。” “非但不能加征,也可以適当减免,促进商货流通,使市面不至於太过萧条。” 杨师道躬身应下:“下官明白。” “其五,富户捐输。” 这是最后一项,也是其中最为重要的一项。 李智云摩挲著椅子扶手,缓缓开口:“城中富户需为义军出力,但並非强取豪夺,可按其家资定下份额,劝其捐输钱粮,然后给予凭证,言明是借贷官府,日后可用来抵充税赋,也可按期归还。” 一条条政令清晰明確,既有雷霆手段,亦有怀柔之策。 堂上眾人,无论是韩世諤这等宿將,还是杨师道这般文吏,亦或是那些军中粗汉,全都心有感慨。 將所有策略宣布完毕,李智云又看向韩世諤和杨师道。 “韩司马,杨县丞,具体细则由你二人商议执行,若有难处隨时来报我。” “诺!”两人齐声应道。 “今日便到这里,各自去忙吧。” 眾人行礼,依次退出公堂。 韩世諤走在最后,离开前脚步微顿,转身笑道:“公子昨夜,想必未曾安眠吧。” 李智云同样笑了笑,没有回答。 第13章 该收钱了 午后日光透过窗欞,在青石地板上投下光斑。 县衙书房,李智云坐在原木案几后面,正在细细品著一本关二爷严选好书。 这是杨汪收藏的一套《春秋左氏传》,书页边缘密密麻麻缀著小字批註,每个段落还用硃砂点了句读,让人看起来很方便,不至於读串行。 他正读到郑伯克段於鄢,门外便响起了轻轻的叩击声。 “进来吧。” 杨师道推门而入,脸上带著几分踌躇。 李智云將竹简往旁边推开半尺。 “杨县丞有事?” 杨师道快步上前,將一份帛书名单放在案几上。 “公子,城中需劝捐的富户初步擬定了这几家,某特来请公子过目定夺。” 李智云大致看了一遍,其中全是財產和粮食的预估,便用指节敲了敲帛面:“杨县丞直说就好,这里面哪一家民怨最深,或多行不义?” 杨师道早有准备,手指落在其中一个名字上。 “若要论民怨,当属这张氏。” “细说。” “这张诚本是县中胥吏,大业初年辞了差事,开始专营放贷之事。” “其人最擅趁人之危,遇到灾年便压低粮价,强买民田,逼得不少农户破家。” “去岁关中小涝,他家仓廩堆满陈粮,有些都发霉了,却连一斗都不肯贱卖。” 李智云点点头,就要找这种人家动手才合適。 “那就选他家了,其余富户按四五成收就好,至於这个张诚,咱们要收七成。” “某这就去办!” 杨师道面露喜色,捲起案上的名录离开书房。 李智云看他匆匆离去的背影,严重怀疑杨师道和这个张诚有什么私人恩怨,不过这倒不是大事。 李智云重新拿起那捲春秋,目光落在“多行不义必自毙”那句批註上,不由得轻轻呵了一声。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 这次杨师道进来得急了些,额角微微见汗。 “公子,那张诚果然不肯,只说家业微薄凑不出这许多钱粮。” 李智云闻言,將竹简缓缓捲起,他正巧读到晋国借道伐虢的旧事。 “文的不行,那就来武的。” 他朝门外喊了一声:“刘兄!” 始终守在门外的刘保运应声而入,他如今换了一身新皂服,尺寸刚好合身。 “你去寻韩司马,让他调一队人把那张诚的宅子围了。” 刘保运抱拳领命,转身大步离开。 李智云站起身,理了理袍袖:“杨县丞,咱们一起走一趟吧。” “现在?”杨师道有些意外。 “当然,总不能要等他备好酒席招待咱们吧?” 李智云笑了一声,率先向门外走去。 张宅位於城西,高墙青瓦,门楼比左右邻舍都气派不少。 等李智云两人抵达的时候,韩从敬已经带著五十人將宅子围得严严实实,一见到李智云,他快步迎上来,说道:“公子,里面的人一个没跑掉,接下来如何?” “先跟他谈谈再说。” 黑漆大门被士卒推开,一个体態微胖的中年人正站在门內,他面色发白,身后跟著几个惶恐不安的僕役。 此人正是张诚。 他强作镇定,拱手行礼:“小人张诚,不知李公子大驾光临,实在有失远迎。” 李智云没理会他的客套,在数名士卒的簇拥下穿过前院,走入府邸正堂。 他现在就好一口反客为主,径直在主位坐下,这才抬眼看向跟进来的张诚。 “捐输的事,杨县丞跟你说明白了?” 张诚弯腰,脸上挤出苦笑:“公子明鑑,非是某不愿报效义军,实在是家底微薄,七成之数便是砸锅卖铁,某也凑不出啊!” “你觉得多少合適?” 张诚偷看了一眼李智云的脸色,见他没有什么表情,小心翼翼地伸出四根手指:“四成,某愿捐四成家资,用来为公子出力。” 就这么点? 还不够用来塞牙缝的。 李智云感觉自己还是太仁慈了,便起身走到堂外,身边的几名士卒说道:“诸位看住这堂上,不许张诚出来。” 隨后,他又对杨师道低声吩咐道:“县丞,你带点人把他的家眷全都带去前院,无论男女老幼,只要还有口气就必须到场。” 杨师道得到指示,迅速带人闯入后宅。 片刻之后,哭喊声、呵斥声从不远处传来。 张诚在堂內听得脸色煞白,想要衝出来,却被闪著寒光的横刀给拦住。 “公子!公子这是何意啊?!” 李智云懒得理会他,迈步走向前院。 院中已黑压压站了一片人,妇孺低声啜泣,男丁面如土色,几个孩童嚇得紧紧抱住母亲的大腿。 差不多有三四十口,人还真不少。 李智云拍了拍手,让他们看向自己,说道:“就在刚才,我派人来府上劝捐,你们猜猜看,张诚愿意出多少来买闔府上下的平安。” 他停顿了一下,模仿张诚的动作伸出手指,自问自答道:“四成。” “而我呢,觉得这个价钱低了。” “各位觉得,自己的命该值多少钱粮划算?” 此言一出,院內霎时死寂,连孩童的哭声都噎住了,根本没人想到这个相貌俊朗的少年人,能张口说出这种言语。 一个穿著锦袍的老妇人,看年纪像是张诚的母亲,她颤颤巍巍指著李智云:“你……你这般行事,与强盗何异!” 李智云看著她,点头道:“老夫人所言极是。” “那么趁灾年压价购田,算不算强盗?” “放印子钱逼得別人家破人亡,算不算强盗?” “囤积居奇,看著百姓饿死不肯卖粮,又算不算强盗?” 他的声音並不高,却像鞭子一样抽在张家人脸上,那老妇人张了张嘴,到底垂下手,只在口中念叨著什么“各家都是如此”。 这时,一个站在人群前列的年轻士子忽然开口,他是张诚长子,看起来倒是文质彬彬。 “李公子,纵使家父有错,也该由朝廷法度……” “朝廷?” 李智云打断他,朝著东南边扬了扬下巴:“杨广的朝廷就在江都,你要不要去告个御状?” 那士子顿时语塞。 李智云不再看他,踱步想了一会,这才说道:“我这人心善,所以给你们两个选择。” “第一,按我说的数目,七成。” “第二,按你们张老爷开的价,只收四成。” 人群中的吸气声明显变大了,而张诚长子则瞪大眼睛,显然是想到了什么不妙的事情。 果不其然,李智云的话紧接著落下:“但这四成是买路钱。” “剩余钱粮你们可以带走,人当然也要滚出华阴城,而且我方才说过,我这人心善,会保证你们能活著走出城门。” “至於出城以后,各位是遇到山匪还是饿殍,又或是去江都找杨广,那就各安天命了。” 院內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明白过来,留在城中,破財可保平安。 若是选择少交,即刻便成丧家之犬,在这烽烟四起的关中,携细软离城与送死无异。 一个站在后排的中年人忍不住了,这人是张诚的弟弟,他张大嘴巴对正堂喊道: “大哥!你別执迷不悟了!这钱粮没了还能再挣,命没了可就真没了!” “是啊大伯!” “爹!您就答应了吧!” 求饶声、劝说声顿时响成一片。 张诚身体晃了晃,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唐国公的儿子简直比强盗还强盗,根本没有半点世家贵胄的风度和规矩。 听著亲族们接连不断的哀求声,张诚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只能低声喃喃道:“……给,我们给七成就是了。” 早这样不就完事了? 李智云转过头,看向杨师道:“杨县丞,你负责带人清点张府库藏、地契、帐目,按七成计,立好字据,咱们可是要还的。” “诺!”杨师道应声,招呼身后书吏去办事。 李智云又望向韩从敬:“校尉,你留一队人马协助杨县丞,在清点完毕之前,不许张家人隨意走动。” “明白。”韩从敬抱拳。 安排妥当,李智云不再停留,朝著府外走去。 走出张府大门,午后的阳光还有些刺眼。 刘保运跟在他的身边,低声问道:“公子,这般是否太狠了?” 李智云並未因此停下脚步。 “只是威胁了他们一下而已,这才哪到哪。” “咱们只有对一家狠,就能让百家安,现在拿了张家的七成,其他几家才会心甘情愿交出那四成。” “而城中百姓见我们惩治了张诚,才会信我们申明的军纪,信那安民的告示。” 刘保运闻言,似有所悟。 第14章 以工代賑 华阴县衙外的布告栏前挤满了人。 多是些面黄肌瘦的百姓,他们衣衫襤褸,伸著脖子,努力听著站在台阶上的杨师道宣讲。 “诸位乡亲们!唐公举义兵,弔民伐罪!” “今李公子智云仁德,体恤民艰,特行以工代賑之法!” 杨师道提高嗓门,確保声音能传到后面。 “凡我华阴百姓,不论籍贯流落,皆可报名!” “修缮城垣,疏通沟渠,每日劳作管两顿饱饭,还有工钱可拿!” 前面的唐公和李公子未必有人在乎。 毕竟过了一日,人们知晓这群占了城的义军並非贼寇,行事颇有章法,华阴城的生活感觉比被占之前还要自在。 但杨师道最后两句话,却是人人都能听懂。 只要干活,就有饱饭吃。 而这世道,多少人家连一顿稀的都难以为继。 那些麻木的脸上不免露出將信將疑的神色。 一个胆子大些的汉子,从人缝里挤出半个身子,怯生生问道:“官爷,真是干一天活,就给一天饱饭?” 他的声音有些虚弱,显然是长期饿出来的。 杨师道看向他,想不到这人还挺上道,便点了点头,高声道:“千真万確!这是县尊李公子亲口所言!绝无半点虚假!” “即刻开始报名,即刻就能上工!这样午时便能吃上第一顿饭了!” 那汉子愣了片刻,急忙举起手臂,让杨师道更能看清自己,用不知从哪涌出来的力气喊道:“我!我要报名!我叫王拴柱!” 有人带起头,现场的僵硬气氛便被打破了。 “我也报名!” “算上我一个啊!” “官爷,老汉我也能干!” 就这样,城南一段需要加固的城墙下,很快聚集了一大群人。 数百名招募来的民工已经忙碌开来,和泥的、搬砖的、传递物料的,虽不熟练,却也有了几分气象。 李智云穿著青色布衣,在刘保运的陪同下,在工地边缘来迴转悠,他刻意离得远些,不想打扰他们。 “都仔细著点!泥要踩匀实了!” 一个穿著旧官服,像是小头目的老吏,也背著手在工地上踱步,不时吆喝两声。 只不过他的视线,更多是落在不远处几个大木桶上,那是待会要分发的午食,粟米饭。 时辰快到正午。 那老吏走到饭桶旁,掀开盖子看了看,热气带著粮食的香味涌出来。 他喉头动了动,左右瞥了一眼,见无人注意这里,便迅速从袖子里摸出个小布袋,手飞快地往饭桶里一抄,就想往袋子里装。 “你干嘛呢!” 一声带著怒意的喝问,嚇得他手一抖,连布袋都掉进了饭桶里。 正是第一个报名的王拴柱,他搬著石头经过此地,刚好看到心心念念的粟米饭被人偷拿。 老吏之所以是老吏,肯定是有道理的,他立即强自镇定,低声道:“嚷嚷什么!我看看饭食好了没有!” “你分明是在偷粮!” 王拴柱指著那半埋在饭里的布袋,声音提得更大。 周围民工听到动静,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逐渐向那边围拢,大伙心里都惦记著饭,看到这情景顿时骚动起来。 “乾的你都拿!怪不得以前官府的粥能照见人影!” “这才第一天就敢伸手!” “这是李公子许给我们的口粮!他的兵还在城里呢!” 老吏被眾人指责,脸色由红转白,色厉內荏地喊道:“反了!反了天了!你们这群泥腿子想造反吗?都给我滚回去干活!” 他伸手想去推搡王拴柱。 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抓住他的手腕。 老吏回过头,只看到一个面色平静的布衣少年。 “你又是哪……” 话没说完,他就看到了少年身后的刘保运,以及不远处闻声快步走来的韩从敬和几名兵卒。 他腿一软,一下认出了李智云。 “公……公子饶命!某一时糊涂啊!” 李智云鬆开手,任由老吏跪倒在地,绕过对方走到饭桶边上,用木勺將那个沾著米粒的布袋捞出来,隨手扔在一旁。 “韩校尉。” “末將在!” “依照法令,此情此景该当如何?” 韩从敬毫不犹豫:“立斩不饶!” 这四个字像冰碴子,砸在老吏心上,他磕头如捣蒜,痛哭道:“公子饶命啊!某知错了!某再也不敢了!某家中还有老母幼儿,求公子开恩啊!” 哭声十分悽厉,而民工们都屏住了呼吸。 李智云沉默了片刻。 主要是因为没想到韩从敬这么狠,直接就要砍人了,毕竟他当时只定了军令,在官吏这方面还没有想好怎么处置,看来要提上日程了。 李从敬扫过地上瘫软的老吏,又扫过那些面带愤慨又隱含期待的民工,缓缓开口道:“法令如山,不容轻侮,念你是初犯,又尚未得手,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重责二十军棍,革去一切差事。” “其本人及家中成年男丁,一併编入劳工队,以工抵过,至於何时抵清,由杨县丞核定。” 韩从敬愣了一下,隨即应诺:“末將领命!” 立刻有兵士上前,將那面如死灰的老吏拖了下去。 工地上安静得能听到风声,所有人都看著李智云。 李智云再次拿起木勺,舀起满满一勺粟米饭。 饭粒饱满,热气腾腾。 他望向王拴柱,说道:“你做得很好,以后要是再有人敢剋扣你们的粮食,贪墨你们的工钱,可以直接去县衙寻杨县丞,或者寻我。” 王拴柱激动得说不出话,以前哪里见过县尊这般亲切。 李智云將木勺扣回桶中,眼看民工到得差不多了,便敲了敲木桶,笑道:“诸位,事已至此,先开饭吧。” 县衙后院的厢房里。 杨汪临窗而立,窗户开著一道缝。 外面隱约传来军棍击打在肉体上的闷响,以及一声声惨叫,还有兵士大声宣告处置结果的吆喝。 杨汪面无表情地听著。 直到外面动静彻底平息,他重新合上窗户,走回榻边坐下。 “小恩小惠罢了,也就能糊弄些……” 他低声自语,带著惯有的讥誚。 可话到一半,却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刚才听到的,那充满变通却又不失威严的处置。 “倒还懂得些分寸,並非只知杀戮的莽夫。” …… 日头偏移,使夕阳给城墙镀上一层暖光。 收工的时辰到了。 民工们排著队,依次走到分发饭食的地点。 每个人脸上都带著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踏实。 他们小心接过自己那份口粮,还有十余枚品色上乘的铜板,有的是用破碗装著,有的则是直接用衣襟兜著。 “娘,今天有乾饭!” 一个半大孩子捧著碗,兴奋地对身旁的妇人说。 那妇人摸了摸孩子的头,脸上是久违的轻鬆。 “是啊,托小李公子的福。” 旁边立刻有人接口。 “谁说不是,比张诚那等黑了心的强万倍!” “听说张诚被罚了七成家產呢!” “那是活该!” “我还听说,咱们今日拿的钱粮,其实就是小李公子从张诚家抄来的” 议论声细细碎碎。 从城西传到城东,又从城北飘到城南。 李智云就蹲在街边,看著渐渐散去的人流。 如今刘保运除了睡觉以外,可以说是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边,只是这傢伙的蹲姿不太熟练,便用横刀撑著身体,低声道:“公子,属下今日听了好多夸您的话。” 李智拄著脸,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才刚刚开始呢。” 第15章 新的旗帜 华阴城东,新设的募兵点。 一面素旗在晨风中舒捲,旗杆下摆著张木案,两名文吏端坐其后,案上除了笔墨名册以外,还摞著几串铜钱。 而最引人注目的,其实是旁边立著的一块木牌,上面用工楷清晰写著: “募兵条令,日给粮一升,钱二十文。” “战时双餉。” “有功者,依律另赏。” “家中有田,减赋五成。” “伤残者,县衙养之。” “战死者,抚恤家小。” 字不多,意思却足够清楚,只要认识几个字就能看个明白,再不济也能听旁边的小吏宣读。 这与往日里如狼似虎的抓丁场面截然不同。 起初,百姓只是远远看著。 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脸上多是疑虑。 直到一个穿著破旧皮袄的汉子大步走到案前,他身形精悍,腰间別著一把旧猎弓。 “这里招兵?”汉子声音洪亮。 负责录名的文吏抬起头,停下正在转笔的手,点头道:“招,说说姓名和籍贯,有没有什么技艺?” “陈重石,就住城南外陈家沟。”汉子拍了拍猎弓,“会使这个,一直在山里討生活。” 文吏提笔记下,而旁边另一名年纪稍长的赵吏员则多问了一句:“你箭法如何?” 陈重石咧嘴一笑:“三十步內,你指哪某打哪。” 听到这话,赵老吏便与同伴低语几句,隨即站起身,朝不远处的校场挥手。 一名火长看到了,就小跑著过来。 赵老吏指著陈重石,说道:“王火长,这人说自己箭法不错,你试试他的身手。” 王火长打量陈石头几眼,点了点头,命人在校场边立起箭靶,又取来一张军中制式角弓递给陈重石。 “用这个射几箭看看。” 陈重石接过弓,拈了拈分量,觉得能上手。 他嫻熟地搭箭开弓,动作流畅,几乎没有瞄准。 “嗖!” 第一箭正中靶心。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紧接著是第二箭、第三箭,箭箭不离红心。 最后一箭,更是將前一箭的箭杆劈开。 王火长有些诧异,这人还真没吹牛,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当即对赵老吏使了个眼色。 赵老吏会意,提笔在名册上做了个记號,隨后提高嗓音,朗声道:“陈重石弓马嫻熟,特擢为队副!预支半月餉钱粮米,即刻发放!” 周围看热闹的人们顿时发出一片吸气声。 陈重石也愣住了。 他昨日听说华阴县被反贼占了,现在只要肯干活就给钱给粮,这才顺路过来一趟,想著如果合適就干上一段时间,总比山里有一顿没一顿强,还省得老娘挨饿。 根本没想到直接当上了队副。 更没想到的是,自己还没上阵就能先拿钱粮。 在赵老吏的授意下,旁边那位文吏很快拿来一袋粟米、一大串铜钱,全部递到陈重石面前。 陈重石接过米袋和铜钱,手不禁有些发抖。 要是能每天过上这种日子,在不在反贼手底下重要吗? 他提著东西没法抱拳,只能弯腰鞠躬。 “多谢!容某將钱粮送回家!之后马上就回来!” 陈重石抱著粮餉,几乎是跑著离开了募兵点。 他要赶紧回家,把这好消息告诉老娘。 在场吏员和火长也並未阻拦。 这一幕被许多双眼睛看在眼里,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我报名!” “我也要当兵!” 陆续有人涌向募兵点。 两名文吏顿时忙碌起来。 而在县衙偏厅,韩世諤放下军报,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转头向坐在对面的李智云。 “公子,某还是觉得有些靡费了,不该给这么多。” 李智云正在翻看杨师道送来的钱粮支用簿,听到这话抬起头,问道:“將军是担心府库空虚?” 这是事实,韩世諤自然不会否认。 “如今每日钱粮如流水般花出去,虽然抄了张诚不少家资,恐怕也难以为继。” 李智云只是將目光落回帐册,笑道:“將军把心放在肚子里,钱粮会自己送上门的,只要咱们兵练得好,日后钱粮也是只多不少。” …… 城南,周宅。 家主周术站在厅中,面色凝重。 他面前正摆著一份杨师道送来的“劝捐文书”,上面清晰罗列著需要捐输的钱粮数目,正好是他家资的四成,与对待张诚的七成截然不同。 文书旁还盖有县衙大印,言明此次捐输视为借贷官府,日后可凭此抵充税赋,亦可按期归还。 管家站在一旁,低声道:“主家,这给是不给?” 周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踱到窗边,看著院中风景。 昨日张诚宅邸被围,家资被抄没七成的消息早已传遍全城,今日军营前公开募兵的事,他也同样有所耳闻。 目前看来,这位李公子赏罚分明,言出必践,与那些只知道盘剥的官吏大不相同,更何况此人身份不俗,也不像是冒充的。 他沉吟良久,终於转身,欣然说道:“咱们给。” “就按这文书上的数目,一分不少,即刻准备。” 管家应了一声,却又迟疑道:“那这文书……” 周术拿起那份盖著红印的文书,拍在管家怀里。 “妥善收好,或许真有用得著的一天。” 当日,他不仅如数交付了钱粮,还额外命人准备了五十匹粗布。 “这些,算是某犒劳义军的一点心意。” 他对前来接收钱粮的杨师道说道。 杨师道微微頷首,拱手道:“李公如此高义,在下必当稟明公子。” 李智云知道此事后,也没有让他吃亏,派人送了周术一块刻著“良善之家”的牌匾。 …… 晚些时分,县衙后院。 杨师道站在厢房外,轻轻叩门。 “进来。” 杨汪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杨师道推门而入,看到杨汪正在临帖。 他走到近前,躬身一礼:“兄长。” 杨汪没有抬头,笔锋依旧稳健。 “何事?” “今日已按公子吩咐,处置了城南周术捐输之事。” 杨师道將过程简要敘述了一遍。 包括周术如数缴纳,並额外捐赠布匹之事。 杨汪的笔锋微微停顿,一滴墨隨之落在了宣纸上。 他放下笔,看著那团墨渍,说道:“那周术素来精明,他如此痛快倒也正常。” 杨师道低声道:“愚弟观其神色,似是心服口服。” 杨汪轻轻哼了一声。 “心服口服?怕是慑於张诚的前车之鑑吧。” 杨师道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公子手段迥异,对张诚和周术一严一宽,界限分明。” “如今城中富户皆言公子赏罚有度,並非一味强横,都愿意献出家资以充军用。” 杨汪斜睨一眼这位年轻的族弟,嘲讽道:“我看你乐在其中,怕是捞了不少好处吧?” 杨师道连忙低头:“愚弟不敢,所谓贪小利则大事不成,如今公子前途无量,某何必如此呢?” 杨汪不再理会他,起身走到窗边,望著院中那棵老槐树,夕阳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点。 他沉默了许久。 久到杨师道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 “恩威並施,方为御下之道。” “他这点做得不算差。” 杨师道心中一震。 这是他第一次从这位固执的族兄口中,听到关於李智云近乎肯定的评价。 校场上,杀声震天。 新募士卒与韩世諤的老兵混编在一起,分成多队进行对抗演练。 这些新兵动作稚嫩,配合生疏,但那股子拼命向上的劲头却做不得假。 那个陈重石也学得很快,作为新擢升的队副指挥著一个小队,他嗓门洪亮,指令清晰,还真有几分军官模样。 韩世諤按刀而立,在一旁观看。 李智云就站在他的身侧,问道:“將军觉得如何?” 韩世諤的手指摩挲著刀柄,闻言微微眯起眼睛。 “假以时日,可堪一战。” 暮色渐沉,操练结束的梆子声响起,士卒们列队散去,返回各自军营休息。 校场上变得空无一人,只余下尘土缓缓沉降。 而华阴城头上,新的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旗面绣著一个大大的“唐”字。 这是李智云占领华阴县城的第四天。 第16章 兵临永丰仓 大业十三年,七月初,晨雾尚未散尽。 李智云与韩世諤並轡而立,驻马立在一座矮丘之上,身后数名亲卫勒马静候。 远处,位於渭水之畔的永丰仓在雾靄中若隱若现。 这座关中最大的粮食贮备基地依山傍水而建,墙高壕深,远非华阴县可比。 更刺眼的是那高出墙头的粮囤尖顶,多到让人捨不得移开视线。 “那就是永丰仓。”韩世諤开口,“看旗號,守军主力应在城西和城南。” 李智云眯起眼,细细打量。 城墙之上,旌旗分布颇有讲究,顏色和距离各不相同。 韩世諤马鞭虚指,继续道:“城中守军將近两千,皆是各地轮调来的府兵,远非寻常郡兵可比,而壕沟引了北面的渭水,宽逾三丈,贸然进攻就是守军的活靶子。”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永丰仓负责转运漕粮,需要保障大兴城的粮食供应,守备不可能鬆懈。 “城坚粮足,並且兵甲齐备,如果要是强攻,伤亡难以想像,且短时间內不可能拿下,足够我们喝上一壶了。” 而且最后哪怕能攻下永丰仓,这支好不容易拉起来的队伍也必然伤亡惨重,那可就是为他人做嫁衣了。 李智云沉默地看著。 那不仅仅是一座粮仓,还把控著关中命脉,也扼守著东出和西进的门户。 他拨转马头,说道:“回去吧,是该让那位李將军听听我们的声音了。” 韩世諤会意,先一步对著背后的韩从敬打了个手势。 韩从敬得到指示,立刻策马奔回后方大队。 不多时,大量民夫和士卒齐上阵,在永丰仓西面五里外的高坡上开始立寨。 他们伐木设柵,挖掘壕沟,动作迅捷而有序,营寨的轮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型。 日色正午时,大营已初具规模。 中军帐內,韩世諤將一枚令箭掷於案上。 “骑兵营分作三队,轮番出哨。” “每两个时辰绕仓城半周,多举旗帜,扬起尘土。” “要让城头的守军看清楚,我军人强马壮,声势浩大。” 一员裨將抱拳领命,抓起令箭快步出帐。 韩世諤隨即又拈起两枚令箭。 “步卒左营於西面官道口依山立寨,多设鹿角深壕。” “將库中攻城器械悉数陈列於营前,每日操演攻城战法,要让守军知我破城之决心。” “步卒右营沿渭水北岸扎营,负责巡查河面,同时设强弩於高地,片板不得下水,一兵一卒不得靠近。” 韩世諤一道道命令发出,帐下將领接连领命而去。 半日之內,永丰仓外气氛骤变。 唐军骑兵不时掠过城外,马蹄声如闷雷,捲起漫天黄尘。 旗帜在烟尘中穿梭,难以分辨具体人数。 步卒大队在远处扎营,营盘连绵,望不到尽头。 更有游骑逼近永丰仓一箭之地,窥探城防虚实。 箭楼上,永丰仓的守將李孝常年约四旬,麵皮微黑,他眉头微蹙,默不作声地看著城外频繁往来的唐军。 “將军,贼军势大,是否派人出城挫其锋芒?”副將在一旁请示。 李孝常缓缓摇头:“敌军虚实未明,不可浪战。” “传令各部谨守城防,无我將令不得出战,再多派斥候,探明敌军確切兵力,同时命人快马前往潼关,稟报军情。” 他望著城外那面逐渐清晰的“唐”字大旗,眼神复杂。 唐公的旗號果然好用,这才一个月而已,就有打著唐公旗號的反贼起事了 而在唐军大营,哨骑往来不绝,不断有军情传至中军帐。 “报!仓城四门紧闭,吊桥高悬!” “报!城头增派了弩手,守备森严!” “报!未见敌军出城!” 韩世諤挥手让哨骑退下,他看向李智云,说道:“李孝常倒是沉得住气。” 李智云正俯身看著案上的简陋地图。 “毕竟他的职责是守仓,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而我们越是张扬,他越是不敢轻举妄动,现在多半是在等潼关的动静。” 韩世諤闻言,不禁笑了起来:“河东的屈突通都自身难保,他与其指望潼关,还不如指望大兴派兵来救援。” 这还真给李智云提了个醒,看来之后要儘快拿下郑县,免得华阴老家被人偷了屁股。 他直起身,拳头砸在案上,说道:“是时候给李孝常指条明路了。” 李智云说完,看向坐在一旁的杨师道。 “杨县丞,就辛苦你走一趟。” 杨师道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请公子示下。” 李智云沉吟片刻,说道:“此次游说不言战,只言势,不言降,只言路。” “就告诉他,家父大军已破临汾,不日將西渡黄河。” “河东屈突通被家兄建成牵制,无力南顾,这永丰仓已是孤城。” 杨师道凝神静听。 李智云走到他的面前,压低声音:“不必劝他归降,只为他剖析利害,到时是战是和,是忠是智,由他自己决定。” 杨师道仔细品味著这番话,缓缓点头。 “某明白了。” 很快,杨师道换上一身儒衫,两名士卒充当隨从准备著车马和节信。 韩世諤还调来一队精锐骑兵作为使者护卫,送他抵达城下。 李智云走了过来。 “都准备好了?” 杨师道躬身行礼:“已准备妥当。” 李智云看了看他手中的节信,叮嘱道:“记住你不是去求他的,要是李孝常执迷不悟,非要把守永丰仓,咱们大不了就往西打,总有粮食给咱们用。” 杨师道深吸一口气,重重顿首:“某必不辱命!” 他转身上了马车,车辕转动,五十位骑兵护卫在两侧,向著永丰仓的方向驶去。 李智云与韩世諤站在大营外,目送车队远去。 …… 车队临近永丰仓外,一名骑兵纵马上前,高举节信向城头喊话。 “唐公使者到!请李將军答话!” 城头一阵骚动,人影晃动。 片刻,李孝常出现在垛口之后,他俯视著城下那辆孤零零的马车,和那数十名骑兵,高声问道:“来者何人?” 马车的车门隨即打开。 杨师道走下车,站直身体,抬头望向城头,朗声应道:“华阴杨师道!奉唐公子李智云之命,特来拜会李將军!” 他独自一人向前走了十余步,微风带起他的儒衫下摆,將自身彻底暴露在城头弩箭的射程之內。 这个动作让李孝常不由得眯起眼睛,又问道:“所为何来?” 杨师道朝上拱手:“李公子不愿大动兵戈,特命某前来与將军相见,请將军容某入內一敘。” 他站在原地,不再前行,也不再言语,只是平静地等待著。 不过等到的是城门开启,开始破空的弩箭,还尚未可知。 第17章 陈说利害 李孝常並未让杨师道等太久。 当城门逐渐打开一条缝隙,杨师道便挥手让骑兵们后退,他只身走过浮桥,目不斜视地踏入永丰仓。 一路来到议事厅內,其中仅有李孝常坐在主位,不见其他將士踪影。 这位守城大將手按剑柄,看著杨师道站在厅中从容行礼。 “华阴杨师道,见过李將军。” 李孝常並未让他就坐,而是盯著杨师道,开口问道:“杨文士,你既姓杨,莫非是宗室出身?” 杨师道並未隱瞒,如实答道:“正是,某乃弘农杨氏,观德王之后。” “哦?宗室亦从贼乎?” 这话里带著刺,更是试探。 杨师道面色不变,直起身道:“將军所言,师道不敢苟同,杨广远遁江都,弃宗庙於不顾,致使关中疲敝,万民倒悬。” “此非杨广弃其民乎?某又何必再谈恩义?” 李孝常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击。 杨师道向前半步,抬起右手,朗声道:“天下汹汹,非止一日。” “竇建德虎视河北,瓦岗李密雄踞中原。” “杜伏威纵横江淮,梁师都割据朔方。” “而杨广远在江都,可曾有一兵一卒回援西京?” 他每说一个名字,李孝常的脸色就沉下一分。 这话问得太过尖锐。 李孝常沉默著,他无法回答,或者说不知如何回答。 杨师道不再逼近,话锋一转:“想必將军已知华阴被公子智云占据。” “如今华阴既下,东有潼关阻挡,永丰仓已成孤城,北面的屈突通被唐公世子建成牢牢牵制,不得已困守河东,寸步难行。” 李孝常的手指骤然收紧。 这消息他还尚未得知,是真是假也不好说。而杨师道的声音继续传来,虽然不高,却字字清晰。 “大兴城中接连派兵意图阻止唐公南下,使西京兵力陷入空虚,其自保尚且不足,又何谈东顾支援?” “莫非將军欲以孤军,抗衡天下滔滔大势乎?” 这话如同重锤,敲在李孝常的心上,他猛地站起身,按著剑柄的手青筋暴起。 “狂妄!永丰仓城坚池深,粮草充裕,纵有百万兵至,亦能坚守待援!” 杨师道闻言,当即笑了起来,这不就又回到刚才的问题了嘛。 “李將军,援从何来?江都?或是河东?將军心里当真以为会有援军么?” 李孝常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他重新坐下,气息明显有些不稳。 因为对方说的是实话,永丰仓目前的局面正是如此。 杨师道知道火候已到。 他放缓语气,带著劝慰之意,说道:“天下皆知唐公仁德宽厚,更兼英武睿智,乃当世之明主。 “唐公举义兵,也非为私利,实为弔民伐罪。” 杨师道见李孝常並未再出言呵斥,心中稍定。 “师道亦知,將军与宇文述素有嫌隙。” 这话一出,李孝常眼皮猛地一跳。 宇文述是天子近臣,与他確有不和,此事知道的人不多。 杨师道轻声道:“弃暗投明非为背主,正所谓良禽择木而棲,贤臣择主而事。” “將军与唐公同姓李,若能主动献出永丰仓,此乃泼天大功一件。” “届时,待唐公登基称帝,智云公子再运作一番,將军未必不能被添入宗室谱牒……” 他恰到好处地停在这里。 李孝常闻言,呼吸明显变得急促了一些。 宗室! 这两个字太重了。 他本是关陇將门,若是再得宗室之名…… 李孝常脑中思绪纷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杨师道的话句句刺中要害。 大势已去,隋室倾颓,非人力可挽,坚守或许能博个忠臣之名。 然后呢? 困守孤城,粮尽援绝,最后要么城破身死,要么被俘受辱。 而若献城…… 泼天之功,宗室之望。 並且他在关中的家族將会和新朝紧密相连,只要不犯大错,与国同休又有何难? 他缓缓抬头,看向杨师道。 “谱牒一事,可是公子亲口应允?” 杨师道露出正色,拱手答道:“正是,不瞒將军,我家公子深受唐公喜爱,只要將军愿意献出永丰仓,公子得利以后自然不会亏待將军。” “毕竟人人皆知,永丰仓对关中而言何其重要,唐公得知亦会大喜,此乃雪中送炭之举,將军何乐而不为呢?” 李孝常再次陷入沉默,投降可不是小事,尤其对他这等身份的將领而言,背主之名,足以压垮一生清誉。 可是…… 他想起江都那位天子的所作所为。 想起朝中的倾轧,宇文述和宇文化及的排挤。 想起关中日益糜烂的局势。 或许,真是时候了。 李孝常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杨文士所言,某需思之。” 杨师道心中大定。 “此乃自然。”他微微躬身,表示理解,“如此大事,確需慎重。” 李孝常略作沉吟,提出一个建议:“城中诸將意见不一,不若宽限三日,某与他们分说清楚。” 这是实话,也是託词。 杨师道点头,並不点破:“理当如此。” 李孝常暗自鬆了口气,朝外喊道:“来人!送杨文士出城。” 杨师道拱手行礼,从容不迫地转身离去。 李孝常望著他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这一夜,永丰仓城格外安静。 而唐军大营,也同样平静。 杨师道回到营中,已是夕阳西下。 李智云和韩世諤仍在帐中等候。 一见他进来,李智云立刻迎上去,握住他的手,上下打量著问道:“李孝常没有为难你吧?” 杨师道躬身一礼,脸上带著感激。 “幸不辱命,慑於公子威名,他不敢羞辱於某。” 隨后,杨师道详细稟报了面见李孝常的经过。 韩世諤听完,抚掌而笑,连带著高看了他几分:“杨县丞好口才啊!” 李智云也露出笑容,点了点头。 “辛苦杨县丞了,区区一份谱牒而已,如果能顺利换来永丰仓的话,实在是划算得很。” 话虽如此,韩世諤还是不太放心,低声道:“李孝常会不会使诈?” 李智云轻轻摇头,断定道:“不会的。” “为何?” “因为输不起,他若诈降就是自绝於天下,到时无论是唐是隋,都將无他容身之处。” 杨师道和李孝常交谈以后,也大致摸清了对方的为人,便帮腔道:“公子所言极是,李孝常行事谨慎,魄力不足,既已动摇,便难再下决心死战。” “话虽如此,这三天我们也不能閒著。”李智云走到案前,指著地图说道,“韩將军继续施压,既要让他感到压力,又不能逼得太甚。” 韩世諤抱拳领命:“末將明白。” 李智云又看向杨师道:“杨县丞,这三日好生休息,到时还需要你再走一趟。” 杨师道躬身应下:“某隨时待命。” 第18章 后院起火 永丰仓外,唐军大营已立了两日。 天色將明未明,李智云刚披衣起身,正在用冷水擦脸,帐外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来人是刘保运,手中拿著一份带有华阴县衙火漆印信的文书,低声道:“公子,华阴有急报。” 李智云接过文书,捏碎火漆展开一看,眉头不禁皱起。 是个坏消息。 上面说代王杨侑遣京兆郡丞骨仪率精兵一千,进驻郑县。 其人正在郑县大肆招募壮丁,打出旗號要清剿华阴逆贼,收復永丰仓。 “骨仪……” 李智云低声念叨这个名字。 他对此人有印象,乃是隋室忠臣,歷史上在李渊攻入大兴城后殉节而死。 这样一个人物领兵前来,绝无半点妥协可能,唯有死战而已。 如今永丰仓近在眼前,李孝常投降在即,这骨仪来的时机简直糟糕透顶。 但华阴又是他的根基,军中不少县內本地人,一旦有失,军心必然涣散,到时可就要转进山中当土匪了。 李智云將文书还给刘保运,系好腰间衣带,快步走向中军大帐。 韩世諤擦拭著马槊,见他面色阴沉,就知道有事发生了。 刘保运快步上前,將文书交给韩世諤。 韩世諤看过后,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只差一步!偏偏在这个时候!” “韩將军,华阴不容有失。” 韩世諤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只是心中憋闷,嘆道:“末將明白,可惜这永丰仓……” “永丰仓跑不了,李孝常经此一嚇更不敢轻易出战,但华阴若是丟了,你我便成了无根之萍。” 李智云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郑县的位置:“骨仪此人確实忠良,却並非韩將军这般沙场宿將,他骤得兵权,又是在郑县这等要地,是稳守还是急进,估计他自己都拿不准。” “所以咱们必须立刻回师,趁其立足未稳先摸清虚实,到时再战不迟。” 韩世諤亦是果决之人,当即喝道:“来人!” 帐外亲兵应声而入。 “传令!步卒左、右两营,骑兵营大部,即刻埋锅造饭,饱食一顿,巳时初刻拔营返回华阴!只留辅营及部分民夫留守!” 命令层层传下,大营顿时喧闹起来。 士卒们虽不解其意,但军令如山,各部校尉、旅帅纷纷呼喝起来,收拾兵甲,拆除营帐。 李智云又唤来杨师道与一名姓张的营校尉。 “杨县丞,张校尉。”李智云面色凝重,“骨仪举兵进驻郑县,我与韩將军需率主力回援华阴,此间交给你们二人和三百老卒看管。” 杨师道与张校尉对视一眼,皆感责任重大。 “公子,若李孝常……”杨师道迟疑道。 李智云知道他想说什么,便抢先答道:“若李孝常开城来袭,你们不必恋战,保全兵力为上,立刻弃营,焚毁不易携带的輜重,率军西撤与我们在华阴匯合。” “下官明白!”二人齐声领命。 巳时初刻,太阳偏东。 唐军主力近两千人已列队完毕,李智云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永丰仓的城墙,拨转马头高喊一声:“出发!” 大军开拔,脚步隆隆,只留下一个空了大半的营寨,以及寨中三百守军。 一路无话,唐军仅用了两个时辰就赶回华阴城。 不过韩世諤並未率军入城,而是在城西二十里处的隱蔽山谷扎营暂歇。 此刻最关键的是掌握骨仪的真实动向和兵力部署。 是稳扎稳打,还是急於求成?这一千精兵的战斗力如何?郑县的防御又是怎样光景? 这些都需要亲眼去看,亲耳去听。 稍作休整,吃了些乾粮饮水后,李智云就对韩世諤说道:“韩將军,不如亲自去郑县看一看。” 韩世諤沉吟少许,点头道:“好,末將隨公子同往。从敬,你挑选二十名精骑隨行护卫,一律轻甲快马,不带旗帜。” “诺!”韩从敬领命,立刻转身去安排。 半个时辰后,二十余骑悄然离开山谷,绕过官道,专挑山林小径,向著郑县方向奔行。 李智云也换上了一套普通哨骑的衣甲,脸上略抹了些尘土,混在队伍中毫不显眼。 韩世諤一马当先,他久在关中,对华阴至郑县一带的地形了如指掌。 一行人在山林间穿梭,速度竟也不慢,途中还遇到两拨自家派出的哨探,得知骨仪並未大规模向华阴移动,依旧主要在郑县周边活动。 日落时分,他们抵达郑县以东约两里的一处高坡,坡上树木茂密,正好可以隱蔽人马,远眺郑县城池。 眾人將马匹拴好,留下数人看守。 李智云、韩世諤、韩从敬三人则借著灌木和岩石的掩护,悄悄潜行至坡顶边缘,伏低身体,观察远处的郑县情况。 首先映入眼帘的,並非是预想中森严有序的军营,而是紧靠著东面城墙下,一片尚显杂乱的新营寨。 在营寨与城门之间的空地上,聚集著大量民夫模样的人,正在一些吏员和军士的指挥下,乱鬨鬨地领取器械,估计是要进行编练。 韩世諤眯起眼睛,凭藉极佳的目力估算著:“营盘倚城而立,没有占据险要,柵栏也立得匆忙,壕沟浅而不规整,看来这位骨郡丞,是打定主意要背靠坚城以求稳妥了。” 李智云点头道:“很好,那他就错失先机了。” 骨仪打出代王旗號,在郑县乃至周边徵发壮丁,確实颇有成效。 只是这些新募的士卒衣甲不齐,缺乏训练,短时间內难堪大用。 “公子请看城头。”韩从敬在一旁低声提示。 李智云移动视线,望向郑县城墙。 只见城头上旗帜明显变多了,守城兵卒的数量也比他逃脱囚车时要增加不少。 “骨仪主力在城外扎营,与城內守军互为犄角,城內储备粮草军械,城外营寨驻扎精兵,兼以操练新卒,倒是个稳妥的打法。” 韩世諤听到李智云的话,不由得笑了起来:“公子高看他了,骨仪要是將一千精兵悉数放入城內,据城死守,咱们反倒棘手,如今这情况却是有了可乘之机。” “我看他是既想拿下收復华阴的大功,又担心损兵折將,所以採取了这种守成有余、进取不足的布阵。” “那我们便不能让他等下去。”李智云眼中闪过寒光,“必须在他成势之前,打掉他这股气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內城外开始亮起灯火,尤其是那座城外军营,篝火次第燃起,远远传来吆喝声和巡夜梆子声。 李智云三人又观察了半个时辰,將营寨的大致布局、巡哨规律记在心中,这才悄然退下高坡,与留守的斥候匯合。 李智云利落上马,低声道:“走,咱们先回华阴。” 二十余骑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之中,向著华阴方向疾驰而去。 骨仪这颗钉子必须儘快拔除,否则华阴永无寧日,夺取永丰仓的大计更是无从谈起。 第19章 虚张声势之辈 郑县城內,临时充作帅府的县衙后堂,潼关道招討使、京兆郡丞骨仪正襟危坐於案后。 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癯,下頜蓄著修剪整齐的短须,官袍穿得一丝不苟。 即便在这临时徵用的厅堂內,也保持著长安衙署时的仪態。 三天前,他奉代王杨侑之命,率一千禁军进驻郑县,募兵积粮,旨在剿灭盘踞华阴的“唐贼”。 然而,事情並不如预想中顺利,因为他发现百姓对华阴贼寇並没有太多牴触情绪。 “报——” 这时,一名斥候疾步入內,单膝跪地,急声道:“启稟招討使!城东五里外发现贼军踪跡,约莫两三千人,正在渭水南岸的高坡地界扎营立寨!” 骨仪握著文书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皮:“看清旗號了?” “看清了!主旗乃是唐字,另有韩、李等將旗!” 骨仪点头表示知晓,挥手让斥候退下。 隨后他站起身,在铺著郑县周边舆图的墙边前站定,目光落在华阴到郑县之间的路径上。 贼军来得比预想要快,而且选择在城外五里扎营,似乎有意寻求决战。 “招討使!” 虎賁郎將张兆光大踏步走进来,他身著明光鎧,行走间甲叶鏗鏘作响。 此人作战驍勇,乃是朝廷派给骨仪的副將。 “末將听闻贼军已至城下?” 张兆光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彼辈远来疲惫,立足未稳,如今正是破敌良机!请招討使准某率五百精骑出城冲阵,必能挫其锐气,振我军威!” 骨仪转过身,看著一脸求战心切的副將,缓缓摇头:“张將军稍安勿躁。贼首李智云虽年纪尚轻,却能得到韩世諤之辈效死,不可小覷。” “他敢明目张胆在我军眼前立寨,未必不是诱敌之策,若於途中设伏,將军此去恐怕是正中其下怀。” 张兆光眉头拧紧,说道:“招討使,我军乃是代王亲授的王师,装备精良,士气正盛,岂能坐视贼寇安稳立营?某只需五百骑,不,三百骑亦可!定能……” “好了。”骨仪打断他,摆了摆手,“本官心意已决,各部谨守城防营垒,不得擅自出战,张將军,你且回营督促士卒加固营柵,防止贼军夜袭。” 张兆光张了张嘴,见他神色坚决,只得將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抱拳领命,隨即转身大步离去。 骨仪看著他离去的背影,轻轻嘆了口气。 他何尝不想速战速决,一举荡平贼寇,以安代王与京师之心? 但自己麾下这一千禁军虽是精锐,却是朝廷所剩无几的依仗之一,不容有失。 稳守郑县,徐徐图之,方是持重之道。 时至午时,日头愈发毒辣。 骨仪刚用过午膳,正欲小憩片刻,城外忽然传来一阵喧譁,夹杂著马蹄声和叫嚷声。 “报——”又一名军官匆忙奔入,“招討使,贼军遣数十骑至营前叫阵!” 骨仪眉头一皱,立刻起身:“隨我上城!” 在亲兵的护卫下,骨仪快步登上郑县东城墙,副將张兆光也已闻讯赶到,紧隨在他的旁边。 城下景象一览无余。 正如军官所报,只见五十余名贼军骑兵,鬆散地列在城外。 这些骑兵甲冑不全,多数人只穿著简陋皮甲,甚至有人身著布衣。 唯有为首一將,看身形颇为雄壮,穿著一件还算齐整的皮质札甲,手持马槊,正是韩世諤的族弟韩从敬。 此刻,韩从敬正扬著矛头,指向隋军营寨,他身后的骑兵们则齐声鼓譟,污言秽语不绝於耳。 “城里的缩头乌龟!可敢出营与你家韩爷爷一战?” “什么代王精兵,我看是娘们营!只会躲在墙后发抖!” “张兆光!听说你爹是杀猪的?怪不得一身臊气,不敢见人!” 叫骂声顺著热风清晰地传到城头,守城的隋军士卒面上皆露出愤懣之色。 骨仪看著城下,注意到这些贼军的马匹,看起来並非全是健硕战马,倒像是一群临时拼凑起来的乌合之眾。 韩世諤就用这等兵马前来挑战?是手下无人可用,还是另有图谋? “招討使,贼军此举甚是蹊蹺。” 张兆光眉头紧皱,在一旁低声道:“韩世諤熟知兵事,岂会派如此羸兵前来叫阵?某觉得有诈,其意应该是想诱我军出战,不如固守营寨任其叫骂,其计自穷。” 骨仪闻言,沉吟不语。 他的目光扫过城头,士卒们脸上明显有怒气。 自己受代王重託,总督潼关道军事,若被区区数十贼骑在城下如此羞辱而不敢回应,他这招討使的威严何存?代王的顏面何存? 这般下去,士卒们的怒气或许会转为怨气,到时候军心可就散了。 他才想到这里,城下的叫骂陡然升级,开始指名道姓地嘲讽骨仪。 什么“读书读傻了的老顽固”,什么“只配给昏君提鞋的阉党余孽”。 “够了!”骨仪猛地一拍城墙垛口,脸上惯有的沉稳被怒意取代。 “贼子欺人太甚!若再纵容下去,军心士气何在?” 他望向身旁一名侍立的校尉,下令道:“王校尉!本官予你两百步卒,並调拨营中一百骑兵与你,即刻出城迎战!” “务必击溃这群狂徒!斩得贼將首级者,赏钱十万,官升一级!” “招討使三思!”张兆光急忙劝阻,“贼军示弱,必有后手!两百步卒加一百骑兵,若是遇到伏兵极难脱身啊!” 骨仪一拂袖,语气决绝:“贼军只有五十轻骑,纵有埋伏又能如何?我军三百精锐足以应对。” “若连这等挑衅都不敢回应,我等与坐以待毙何异?王校尉,速去!” “末將得令!”那王校尉早已按捺不住,快步奔下城头。 张兆光看著王校尉离去,又看看面色铁青的骨仪,只能重重嘆了口气,转头忧心忡忡地望向城外。 很快,郑县城门缓缓开启。 王校尉一马当先,率领三百隋军衝出城门,在城外迅速列阵。 步卒居中,骑兵护住两翼,向著韩从敬那五十骑逼压过去。 营中擂响战鼓,爆发出一阵阵喊杀声,试图在气势上压倒对方。 然而出乎城头观战者意料的是,眼见隋军出城,原本叫骂得正欢的韩从敬竟倏地调转马头,高喊一声:“风紧!扯呼!” 五十骑唐军如同受惊的兔子,根本不做任何接战的姿態,直接打马向后方来路狂奔而去。 他们的队形仍然鬆散,但速度却是快得惊人,扬起一路烟尘。 王校尉率领的隋军追之不及,只能对著贼军背影徒劳地呼喝放箭,零星箭矢落在空处,连贼军的毛都没碰到一根。 城头上,原本紧张的气氛顿时鬆懈下来,不少士卒甚至发出鬨笑声。 骨仪目睹此景,先是一愣,隨即抚须大笑起来,对身旁依旧眉头紧锁的张兆光说道: “张將军,看来是你多虑了!韩世諤宿將?李智云狡诈?不过是些虚张声势之辈!” “一见我军真容便望风而逃,如此无能何足道哉?看来此前高估他们了,能让这般贼人夺下华阴,杨汪这廝真是老糊涂了!” 张兆光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將劝諫的话咽了回去,只是低声提醒道:“贼军行事反常,招討使,我们还是不可不防。” 骨仪心情大好,觉得连日来的压力一扫而空,摆手道:“將军谨慎是好的,但也不必过於忧心,传我令下去!酒肉犒赏全体將士!” “今日贼军锐气已墮,待其师老兵疲,便是我等建功之时!” 他志得意满,拍了拍张兆光的肩膀,转身走下城楼。 阳光照在骨仪官袍上,也驱散了几分城中阴霾。 第20章 趁夜扰敌 丑时刚过,郑县內外万籟俱寂,唯有夏虫时断时续的鸣叫声。 县衙后院的临时臥房內,骨仪睡得正沉,白日里因贼军逃窜而带来的鬆懈,让他难得睡了个好觉。 然而这沉睡並未持续多久。 “咚……咚……咚……” “杀——!!” 擂鼓声夹杂著隱隱约约的喊杀声,陡然打破了夜晚的寧静。 骨仪猛地惊醒,下意识坐起身,心臟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招討使!招討使!” 亲兵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听起来颇为焦急。 “外面何事!可是贼军夜袭?”骨仪一边厉声问道,一边手忙脚乱地摸索著散落在床边的官袍和幞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黑暗中,衣带缠在了一起,他不断费力地撕扯著。 “回招討使,城外似有敌情!有鼓譟和喊杀声!” 简直是废话,当本官耳朵聋吗? 骨仪顾不上官袍是否穿戴齐整,胡乱系好衣带,趿拉著鞋子就衝出门去,而亲兵们早已举著火把在外等候,人人脸上都带著惊疑不定的神色。 “上城!” 骨仪哑著嗓子发出命令,当先朝著东城墙方向快步奔去,亲兵们连忙举火护卫左右。 登上城墙被夜风一吹,骨仪才感觉稍微冷静了些,他扶著垛口,极力向城外黑暗中眺望。 然而目力所及之处,除了远处唐军营地方向有零星火光,以及更远处模糊的山峦轮廓,根本看不到任何敌军攻城的跡象。 那扰人清梦的擂鼓声和喊杀声飘忽不定,时而感觉在东面,时而又觉得在南边,实在难以捉摸。 城下,隋军大营却已是乱象纷呈。 “敌袭!快起来!” “弓手!弓手上墙!” “我的枪呢?!” 营寨內人影幢幢,被惊醒的士卒们匆忙抓起兵器,有人点亮了火把,试图照亮营柵外的黑暗,反而將自己的位置暴露无遗。 军官们的呵斥声、士卒的奔跑声、兵器的碰撞声混杂在一起,与城外的鼓譟遥相呼应,更添混乱。 “看清楚了吗?贼军在何处?”骨仪抓住一个匆匆跑过的校尉,疾声问道。 那校尉一脸茫然,指著黑暗深处:“回招討使,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啊!听著像是从那边林子传出来的……” 骨仪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看到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虎賁郎將张兆光顶盔摜甲,快步登上城头,他显然也是刚从睡梦中被惊醒,甲冑下的战袍都未曾系好。 “招討使。” 张兆光来到骨仪身边,语气沉重:“贼人奸诈,这是疲兵之计!他们根本不打算真的攻城,就是想搅得我军不得安生!” 骨仪听著远处不断传来的鼓譟声,又回头看了看乱糟糟的营寨,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他何尝不知这是疲兵之计?但知道归知道,这阳谋却难以破解。 “可能派兵出营,循声驱赶?”骨仪沉吟著问道,声音带著一丝不確定。 张兆光立刻摇头:“不可!如今敌情不明,夜间出兵极易中伏!韩世諤用兵老辣,这黑暗之中不知藏著多少弓弩刀剑,正等著我们出去呢!” 骨仪沉默了片刻,张兆光说得在理,夜间冒然出击风险太大。 但他听著那如同跗骨之蛆般的动静,看著营中士卒因疲惫和紧张而显得惊惶的脸,心中烦躁愈盛。 “难道任由他们在那里聒噪,让我军將士彻夜难眠?”骨仪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火气,“明日若是贼军真的大举来攻,我军士卒精神萎顿,该如何迎战?” 张兆光也为难起来。 守则军心士气被不断消磨,攻则可能落入陷阱,这確实是个两难的选择。 就在他们犹豫之际,城外的鼓譟声却毫无徵兆地停止了。 来得突然,去得也乾脆。 整个世界都仿佛瞬间被抽走了声音,只剩下夜风吹过垛口的微弱呜咽,以及营寨中渐渐平息的骚动。 许多刚刚拿起武器的隋军士卒面面相覷,在火把的照耀下,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走了?”骨仪有些不敢相信,依旧凝神倾听了片刻,確认那恼人的声音真的消失了。 张兆光鬆了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贼军狡黠,不可不防其去而復返。” 骨仪点了点头,刚想下令让部分士卒保持警戒,其余人抓紧时间休息。 “招討使。” 这时,昨日曾得令出战的王校尉突然开口说道:“末將观今夜情势,贼军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动静虽大却无攻城动向,依末將看,前来骚扰的必定只是小股人马,数量绝不会多。” 骨仪闻言,心中一动:“王校尉的意思是?” “若是大队人马,行动难以如此迅捷隱蔽,更不可能这般来去如风。”王校尉分析道,“他们就是仗著天黑,觉得我军不敢轻易出击,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若置之不理,恐怕后半夜乃至明夜,他们都会故技重施,届时我军將士休息不好,这仗就没法打了!” 骨仪背著手在城墙上踱了两步,觉得王校尉所言亦有道理,若只是派精锐游骑出击驱赶小股人马,不仅风险可控,还能换来宝贵的休整时间。 “言之有理。”骨仪停下脚步,下定决心,“传令,就点五十精骑,由王校尉亲自率领,出营查探驱赶贼军!若遇小股人马务必歼灭!若遇大队即刻撤回,不可恋战!” “末將领命!”王校尉抱拳领命,转身快步下城。 一刻钟过后,郑县东门悄然打开,五十名裹蹄衔枚的隋军骑兵滑出城门,迅速没入黑暗之中。 骨仪直接没有回府,就在城楼上找了处地方坐下,亲自等候消息。 时间一点点流逝,城內外渐渐恢復了平静,只有巡夜士卒的脚步声偶尔响起。 一个时辰过去了。 派出去的游骑如同石沉大海,再无半点音讯传回,骨仪的心不禁提了起来,一种不祥预感縈绕在心头。 张兆光也数次派人去城门处询问,得到的回报都是“未见返回”。 就在骨仪几乎要按捺不住,准备再派斥候出城接应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快速靠近东城门。 “开门!快开门!”嘶哑的呼喊声在城下响起。 骨仪猛地站起,扑到垛口边,借著城头火把的光亮,只见城外只有零零散散十余骑狼狈奔回,人人衣甲染血,坐骑喘著粗重白气。 为首的正是那名王校尉,此刻他头盔不见,髮髻散乱,脸上还带著一道血痕。 “怎么回事?!其他人呢?!”骨仪朝城下厉声喝问。 王校尉抬著头,脸上尚带著恐惧:“招討使!我们跟著动静追出去三四里,刚进一片矮树林就中了贼军的埋伏!其他弟兄都没能逃出来!” 第21章 引敌伏击 听到城下传来的话语,骨仪只觉得心臟骤停,身子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好在张兆光在旁边扶住了他。 五十精骑只回来十三个,並且连贼军的影子都没摸清楚就折损了大半! 等王校尉登上墙头,骨仪的情绪已经平復了不少,开口问道:“贼军到底有多少人?” “天太黑了,末將实在看不清,但箭矢很密,是从好几个方向射来的,听动静起码有两三百人!”王校尉惊魂未定地回道。 两三百人? 骨仪闭上眼睛,胸口又是一阵发闷,为了驱赶可能只有几十人的骚扰,他葬送了近四十名骑兵! 然而从这次损失之后,直到天色蒙蒙亮,城外再也没有响起那催命般的擂鼓声。 “贼军大抵也是强弩之末,骚扰一夜,见我军有防备便退去了。”张兆光试图安慰骨仪,也安慰自己。 骨仪望著东方泛起的鱼肚白,长长地地嘆了口气,虽然损失不小,但白天好歹能稍微安生一会儿了。 他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在亲兵的搀扶下,步履蹣跚地回到县衙后院。 身心俱疲的骨仪,几乎是一沾床榻就昏睡过去,只可惜这场睡眠並未持续多久。 辰时初刻,太阳才刚刚升起不久,一阵熟悉而刺耳的叫骂声再次从城外传来,比昨日更加清晰,也更加囂张。 “骨仪老儿!还不滚出来受死!” “代王的兵都是没卵子的孬种吗?” “老匹夫!你昨夜派来的骑兵肉太柴,都硌著爷爷们的牙了!” 骨仪被亲兵匆忙唤醒,听著外面的污言秽语,一股邪火直衝顶门,他几乎是一脚踹开了房门,眼中血丝让他看起来带著几分狰狞。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他甚至来不及整理袍服,穿著睡时的中衣就往外冲。 当他再次登上东城墙时,看到的是与昨日午后几乎一模一样的场景,韩从敬带著那数十骑正在耀武扬威,唾沫横飞地叫骂著。 可与之前不同的是,经歷过昨夜骚扰,城头隋军士卒们的脸上,添了几分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惊惧。 张兆光在一旁欲言又止。 骨仪死死盯住城下那个挥舞马槊的贼將韩,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 “王校尉!” “末將在!”王校尉立刻上前,他同样双眼通红,显然昨夜也没休息好。 “本官予你四百步卒,二百骑兵!给本官出城擒杀此獠!”骨仪指著城下的韩从敬,几乎是吼出了命令,“若再让其逃脱,便提头来见!” “末將遵令!”王校尉大声应诺,转身快步衝下城头。 “招討使……”张兆光还是忍不住开口,“贼军此举恐怕有诈啊,是否再观望……” “观望?还要观望到几时?!” 骨仪猛地回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瞪著张兆光:“难道要等贼人骂到本官祖坟上吗?士气还要不要了?今日若不將其挫骨扬灰,我大隋顏面何存!代王威严何存!” 张兆光被他状若疯魔的样子慑住,剩下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轰隆隆——” 郑县东门再次洞开。 这一次,王校尉率领著六百步骑混合的队伍,气势汹汹地杀出城来。 步卒结阵稳步推进,骑兵在两翼游弋,显然是吸取昨日教训,做好了应对埋伏的准备。 城头上战鼓擂响,为出城军队助威,而面对这堂堂之阵,韩从敬理所当然地与昨日如出一辙。 “撤!”他高喊一声,带著那数十骑调头就跑。 只不过这回,他们撤退的速度远不如昨日那般迅捷,队形也显得有些慌乱,甚至有两骑在转向时差点撞在一起。 王校尉在阵中看得分明,心中大喜,认定贼军是因为己方军容鼎盛而心生怯意,兼之人马疲惫才露出了破绽。 “追!休要走脱了一个!”王校尉挥刀大喝,催促步卒加快速度,骑兵更是从两翼包抄上去,试图截断贼军的退路。 韩从敬一行人且战且退,不时回身放上几支箭矢,效果聊胜於无,根本无法阻止隋军的追击。 双方一追一逃,很快便远离了郑县城墙,向著东南方向的丘陵地带而去。 王校尉求功心切,又仗著己方兵力占优,不顾地形渐趋复杂,死死咬住韩从敬的尾巴。 追出两三里地,前方出现一条乾涸的河床,河床上遍布卵石,两侧是长满灌木的土坡。 韩从敬的数十骑毫不犹豫地衝下了河床,王校尉不疑有他,率领骑兵紧隨而下,步卒也在后方奋力追赶。 就在隋军骑兵大半进入河床,队形因卵石而略显散乱之际,河床两侧的土坡后,突然站起一排排弓手。 “放!” 隨著一声命令喊出。 “咻咻咻——!” 大量箭矢如同飞蝗一般,从两侧坡顶倾泻而下,覆盖了整段河床! 如此近距离的密集打击,隋军骑兵身上的皮甲和札甲被射穿,人喊马嘶之声顿时响成一片。 冲在前面的骑兵成片栽倒,战马悲鸣著翻滚在地,將背上的骑士甩出老远。 “有埋伏!快退啊!!” 王校尉魂飞魄散,一边挥舞横刀格挡箭矢,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吼。 但为时已晚。 河床入口处,窜出数十名手持长枪的步兵,结成了严密枪阵,堵死了他们的退路。 而韩从敬那数十骑,此刻也勒转马头,手持马槊横刀杀了回来。 与此同时,两侧土坡后杀声四起,更多的唐军步卒跃出,向著被堵在河床里的隋军衝杀而来! 王校尉拼命组织抵抗,但在三面夹击、地形不利、且失了先机的情况下,隋军迅速陷入了混乱。 韩从敬纵马冲入阵中,在老卒护卫下直取主將,而王校尉来不及躲避,便被一矛刺落马下,遭后续马蹄淹没。 “隋军主將已死!” “隋军主將已死!” 两声大喊过后,隋军乱作一团,彻底陷入崩溃,根本无力抵抗。 於是降的降,死的死。 当隋军步卒气喘吁吁地赶到河床边时,只看到满地尸体和濒死战马,以及远处唐军撤离时扬起的尘土。 王校尉和他的二百骑兵,永远地留在了河床里,只有少数士卒选择投降,被当做俘虏押回华阴。 韩从敬在率军撤退时,留下了十余匹脱力瘫倒的战马,被隋军步卒顺手牵了回来,成为他们在这场惨败中唯一的战利品。 当四百步卒逃回城下,將噩耗稟报给一直在城头翘首以盼的骨仪时,这位招討使大人脸色惨白如纸,继而转为不正常的潮红。 他猛地张开嘴,却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只是剧烈地咳嗽起来,隨即眼前一黑,向前一头栽倒。 幸亏旁边的张兆光和亲兵手疾眼快,一把將他扶住。 “招討使!招討使!” 第22章 绝西道 时近正午,阳光洒在唐军大营的辕门前。 李智云站在营门阴凉处,青色布袍已被汗水浸湿一片。 他没有坐在亲兵搬来的胡床上,只是站著,时不时望向营外那条通往东南方向的土路。 刘保运按刀立在他身侧,眼神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远处,先是传来了沉闷而杂沓的马蹄声,紧接著,一面“韩”字认旗出现在道路尽头。 是韩从敬回来了。 他一身征尘,皮甲上沾染著血跡,脸上虽然满是疲惫,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在其身后,是百余骑同样难掩兴奋之色的骑兵,队伍中还跟著几十个被反缚双手的隋军俘虏,以及数量眾多的战马! 队伍行至营门前,韩从敬翻身下马,抱拳行礼道:“某幸不辱命!大破出城追击的隋军,阵斩领军校尉王充,俘虏三十七人,缴获完好战马一百三十四匹!请公子查验!” 他的声音清透,使营门內外围观的唐军士卒响起阵阵欢呼。 阵斩敌將,俘获甚多,尤其是那一百多匹战马,在这个时代几乎是等同於硬通货的宝贵財富。 李智云快步上前,伸出双手托住了他的手臂向上一扶。 “好!好一个韩从敬!”李智云的眼中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赏,“此战扬我军威,壮我声势,韩校尉当居首功!该当重赏!” 韩从敬只觉得一股暖流,从被托住的臂膀涌入心中,连浑身酸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李智云转过头,又对隨行的军吏吩咐道:“作战不易,立刻安排医官为韩校尉及所有受伤將士诊治,不得延误。” “此次所有参战的將士记功一次!赏酒肉,休整一日!” 命令下达,周围的欢呼声更响亮了。 李智云这才將看向那些队伍中的俘虏,对韩从敬低声道:“校尉先下去好生歇息,这些俘虏和缴获,我自会派人清点安置。” 韩从敬抱拳应诺,在两名士卒的陪同下向著营中走去。 待韩从敬离开,李智云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向刘保运使了个眼色:“从俘虏里挑一个看著像军官的,再隨便提两个普通士卒,分开带到我的帐里来。” “诺!”刘保运应声,立刻去俘虏中挑人。 中军大帐內,气氛与营门外的热烈截然不同。 李智云面前摆著一张案几,上面铺著郑县周边的草图。 第一个被带进来的人,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脸上带著一道鞭痕,虽然被反绑著,却依旧梗著脖子。 “跪下!” 押解的士卒在他腿弯处踹了一脚,这人踉蹌一下,却硬撑著没有完全跪倒,只是半蹲著,昂头瞪著李智云。 李智云没在意他的態度,拿起水囊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 而刘保运走上前,一把抓住他的头髮,强迫其抬起头,另一只手拔出横刀,搁在对方的脖子上。 “说你叫什么名字!军中担任何职!” 慑於架在脖子上的横刀,这人气势不由得一馁,低声道:“某叫张忿,左翊卫翊二府的队正。” “郑县如今还有多少可战之兵?粮草还能支撑几日?” 李智云懒得废话,问题直接切入核心。 张忿目光闪烁,抿著嘴不肯说。 “你可以闭著嘴,待会儿我会再提审其他俘虏,若口供对不上,就特別让你们尝尝我从四哥那学来的手段。” 李智云停顿了一下,淡淡说道:“我保证让你终身难忘。” 张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当横刀往內压了压,他不再强硬,张口答道:“城……城內算上这两日的折损,能上城墙守御的还有八百人左右。” “骨招討带来的一千禁军,能战者已不足四百,其余都是郑县的郡兵和壮丁。” “粮草算上县仓和军中的隨行粮秣,省著点吃还能支撑一个月。” 原来如此。 这样听起来还真不算棘手。 李智云又问道:“后勤补给从何而来?” “主要靠西面官道,从大兴城那边转运过来,差不多七八日就会有一批。” “骨仪和张兆光的关係如何?” 张忿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骨招討是文官,张郎將是猛將,平日张郎將多有劝諫,骨招討有时听,有时不听。” “昨日张郎將就劝过不要轻易出战,但骨招討没听,今日出兵前,两人在城墙上似乎还爭执了几句。” 李智云仔细听著,不时在草图上做个標记,又追问了几个细节,比如城中士气、守城器械、各部驻防区域等。 张忿既然开了口,便也断断续续都说了。 问完之后,李智云挥挥手,让人將张忿带了下去。 接著,他又分別提审了一名普通骑兵和一名步卒,问的问题大同小异,但顺序和方式略有变化。 那骑兵补充了更多关於隋军骑兵数量和状態的情报,而步卒则对城防工事和壮丁的怨气描述得更具体。 三人的口供在核心信息上基本吻合,只在一些细节上略有出入。 李智云对照著记录,心中的把握又多了几分。 当最后一名俘虏被带下去后,李智云站起身,在帐內缓缓踱了几步,让刘保运去叫人。 不多时,韩世諤和韩从敬已闻讯来到帐中。 “情况基本清楚了。” 李智云停下脚步,指节敲了敲草图,说道:“骨仪手中能倚仗的禁军精锐折损近半,余者士气低落,並且他还与张兆光將帅不和。” “城中粮草勉强还能撑上一个月,但其命脉全繫於西去的官道上。”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韩世諤脸上,笑道:“当年关羽绝北道,阻断曹操援军,周瑜方能从容拿下南郡,过两日咱们不妨也来个绝西道。” 韩世諤闻言,走到地图前,问道:“公子是想困死他们?” “正是。”李智云点头,“骨仪刚刚战败,必然不敢再轻易出城,强攻实在得不偿失,不如围三闕一,免得他们困兽犹斗。” 他的手指在郑县的东、南、北三面各点了一下:“大军主力明日开拔,围住这三道门,至於通往大兴的西门,咱们就给他们留著。” 韩世諤点点头,觉得並无不可。“ 李智云移动手指,在郑县以西的官道上重重一划:“再加上绝西道,我要让骨仪彻底变成聋子、瞎子!” 毕竟拖得越久,骨仪越难受,这回他反倒不需要著急了。 李智云隨即看向韩从敬,语气低沉:“韩校尉,你刚得胜归来,本应让你好生休养,但此任非你莫属。” “我给你二百骑兵,你要绕过郑县,在通往大兴的官道及其周边活动,袭扰一切你见到的隋军运粮队,能带回就带回,带不回便就地焚毁。” “再干掉这条路上所有的隋军信使,让骨仪好好尝尝,什么叫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韩从敬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某敢立军令状!绝不让一粒粮、一个人,从西面进入郑县!” “好!”李智云赞了一声,又看向韩世諤,“韩將军,还是需要你统筹全局,负责三门围困之事,这些还是交给您来做最为稳妥。” 韩世諤轻抚长须,说道:“公子谋划周全,绝其粮道,懈其战心,如此郑县可不战而下,末將这就去安排围城事宜。” 第23章 只诛首恶 七月日头升得很快,辰时刚过,阳光便已有些毒辣。 郑县那不算高大的城墙上,值守了一夜的隋军士卒正倚著垛口打盹。 不知是哪个士卒最先察觉到了异常,他揉了揉乾涩的眼睛,望向城外,隨即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嘴巴无声地张开。 “敌……敌袭!” 一声变了调的喊声衝出喉咙,瞬间惊醒了整段城墙。 城头顿时乱作一团,脚步声、兵甲碰撞声、军官的呵斥声混杂在一起。 士卒们慌慌张张,许多人连衣甲都未曾穿戴齐整。 骨仪很快就得到急报,在亲兵的搀扶下登上东面城墙,当他向外望去时,脸上迅速失去血色,变为一片蜡黄。 贼军来了。 昨日尚显空旷的郑县郊野,此刻被潮水般的唐军所覆盖。 他们没有立刻发起进攻,而是从容不迫地展开队形,在弓箭无法触及的距离外,从东门开始沿著城墙向南、向北移动。 除了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马嘶,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杂音。 阳光照在唐军士卒擦拭过的兵刃上,晃得城头隋军几乎睁不开眼。 队列前方,数十面大小不一的旗帜在晨风中舒捲,除了醒目的“唐”字主旗,还有“韩”、“李”等將旗,甚至还有一些他们叫不出名號的旗號。 骨仪嘴唇哆嗦,手指死死抠住墙砖,指甲都快要崩断了。 他看得分明,唐军的阵列並非虚张声势,前排是手持盾牌横刀的健卒,其后是如林长枪,再往后是引而不发的弓手,两翼还有骑兵警戒。 如此严整的军容,远非前日那些前来骚扰的小股游骑可比,而是真正能攻城拔寨的主力。 “招討使……” 张兆光快步来到他身边,稟报导:“贼军势大,列阵在弓弩射程之外,末將已传令各部,让他们进入城內严守城防。” 骨仪没有回应。 因为城外昨日还属於他们,那些驻扎著成百上千士卒的营寨,此刻寨门大开,里面因为张兆光的入城命令变得空无一人,只有一些来不及带走的輜重杂乱堆放。 而贼军的辅兵和民夫正如同蚂蚁一般,毫无顾忌地进出营寨,將里面的粮草、木材、乃至搭建营寨的柵栏鹿角一一拆卸,运往唐军本阵。 “他们……他们在搬我们的东西……” 骨仪声音嘶哑,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 眼睁睁看著敌人在自己眼皮底下,將己方遗弃的营寨物资公然据为己有,这种羞辱和无力感,比昨日兵败更甚。 张兆光脸颊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握紧了拳,又缓缓鬆开。 现在城中箭矢有限,如果用在这些民夫身上,等到守城时可就不够用了。 “招討使,小不忍则乱大谋,贼军此举意在激怒我等,营寨既已放弃,那些物资便隨他去吧,守住城池,方为上策。” 骨仪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嘆息。 他无力地挥了挥手,整个人仿佛被抽掉了脊梁骨。 “传令……四门紧闭,吊桥高悬。” “所有將士谨守岗位,无本官之令,任何人不得出战,违令者,斩。” 这道命令,意味著隋军完全放弃了城外的一切,放弃了战场主动权,將自己完全龟缩於这座孤城之中。 城外的唐军也並无攻城的打算,而那些辅兵民夫,则忙碌地將隋军营寨搜颳得一乾二净,甚至连几口完好的大铜锅都抬走了。 等到日头渐渐西斜,將天空染成一片昏黄,围城的唐军开始后撤一段距离,埋锅造饭,裊裊炊烟升起。 就在这时,唐军阵中突然奔出数队弓手。 他们弯弓搭箭,並不瞄准城头的人影,而是將一支支去了箭鏃的箭矢射向城中。 嗖嗖的破空声不绝於耳。 数十只这样的无头箭矢越过垛口,散落在郑县的大街小巷、屋顶院落。 有的力道用尽,便直接掉落在城头守军的脚边。 一个靠在墙根休息的老兵定睛一看,发现上面不仅没有箭头,其实还绑著一块帛条。 他识字不多,但旁边一个火长凑过来,借著夕阳余暉,低声念出了上面的字: “唐公举义旗,以有道伐无道。今兵临城下,不忍多造杀孽。只诛首恶骨仪一人,余者不论官兵吏民,皆属被迫,概不追究。” “献城归顺者,论功行赏。执迷不悟者,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老兵听到最后,拿著帛条的手猛地一抖,帛条便飘落在地。 周围士卒的脸上纷纷露出了复杂之色,有人下意识地看向招討使府衙的方向,有人则默默低下了头。 类似的帛书,在城头、在街巷、在营房被越来越多的人捡到,副將张兆光的亲兵也匆匆將一份帛书送到了他的手中。 张兆光只扫了一眼,脸色立即骤变,一把攥紧帛书,大步流星地冲向骨仪所在的內堂。 “招討使!” 张兆光甚至来不及通传,直接闯入室內,將手中揉得发皱的帛书,递到正对著油灯发呆的骨仪面前。 “贼军射入大量箭书,內容……內容恶毒!旨在动摇军心!” 骨仪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窝深陷,面容在跳动的灯火下显得格外憔悴。 他没有去看张兆光,目光落在那个帛书上,伸出手接了过来。 没有暴跳如雷,也没有厉声斥骂。 骨仪只是就著烛火,將帛书上的字反反覆覆看了三遍。 看完后,他拿著帛书的手无力垂落,搭在膝盖上,连带著帛书从指间滑落,掉在脚边的地上。 “诛首恶骨仪一人,余者不论……” 骨仪喃喃自语,低声重复著帛书上的內容:“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啊……” 他深知这轻飘飘的一卷帛书,比城外两千大军带来的压力更为可怕。 从此刻起,城中每一个人,上至將校,下至士卒,看到他时都会带上一种別样的意味。 自己不再是统御全城的招討使,而是唐军口中唯一的“首恶”,是阻碍全城人求生路的绊脚石。 张兆光见他如此神態,心中愈发不安,急忙开口道:“招討使,此乃贼军诡计,万万不可……” 骨仪却摆摆手打断了他,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將头靠在椅背上,不再发一言。 第24章 永丰仓降 围城进入第三日。 郑县城头,值守了一夜的隋军士卒抱著长矛,蜷缩在垛口后面打盹。 城下,唐军营寨安静得令人心慌,只有巡哨的骑兵小队偶尔掠过。 现在城內是个人都知道,唐军根本没有攻城的打算,防守自然而然也就变得鬆懈了。 然而,这种安静並未持续太久。 辰时刚到,就有部分唐军来到城外,在一箭之地外高声呼喊。 “杨广失德,弃天下於不顾!尔等何必为独夫效死?” 呼喊声滚滚而来,穿透城墙,钻入每个人的耳中。 “华阴的乡亲可以作证!五公子免徭役、减赋税、惩豪强,才是真正的明主啊!” “擒杀骨仪,献城反正!待到唐公入主关中,尔等皆是从龙功臣!赏田宅,赐勋爵!” 城头上,士卒们听著外面的喊声,互相交换眼神,没有人敢说话。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张兆光按著刀柄,脸色铁青地沿著马道走了上来。 隋军士卒听到动静,纷纷挺直身体,或望向城外,或低头检查兵器,都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的样子。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然而就在箭楼背阴处的角落里,有两个士卒並未察觉到张兆光到来,仍在不断窃窃私语。 “我有个表亲之前逃难到了华阴那边,前几日托人捎信回来,说那边当兵不光能吃上饱饭,每月还发餉钱……” “还有这种事?那李五郎听说年纪不大,待人倒是仁善,不像……” “嘘!噤声!” 另一人警觉到不对劲,猛地用胳膊肘撞了说话者一下。 两人同时闭嘴,转过头一看,正好对上面无表情的张兆光。 张兆光指节发白,胸膛起伏了一下,知道事已至此,多说什么都没有用,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那两个士卒如蒙大赦,赶紧连滚爬爬地逃离了箭楼。 张兆光站在原地,城下唐军“擒杀骨仪,献城反正”的呼喊声如同魔音灌耳。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烦躁,转身大步走下城墙,直奔县衙而去。 县衙后堂,骨仪呆坐在胡床上,面前摆放的早饭变得冰凉,显然未曾动过筷子。 他眼窝深陷,几日下来瘦得连官袍都有些空荡,哪怕是张兆光推开门,也未能让他立刻回过神来。 “招討使!” 张兆光来到他面前,单膝跪地道:“如今军心浮动,谣言四起!再这样下去恐怕就要出大事了!” 骨仪抬起眼皮,没有接话。 张兆光急声道:“咱们必须稳住军心!请招討使下令开县仓,取钱粮来犒军!” “犒军?”骨仪喃喃重复了一句,“县仓那点钱粮能支撑几日?赏了今日,明日又该如何?” 他何尝不知这是饮鴆止渴? 乱世之中钱粮就是命脉,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却不能持续供给,或者外界形势稍有不利,之前得到赏赐的士卒可能会更加愤怒,反噬起来也將更为猛烈。 这就像把最后的救命口粮提前吃掉,吃完了,也就真的走到绝路了。 “招討使!”张兆光加重语气,“若无重赏,只怕就等不到明日了!如今贼军围城,若內部再乱,郑县顷刻即破!些许钱粮若能换来几日安稳,等待转机,便是值得!” “转机?” 骨仪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隨即又迅速黯淡。 韩世諤和李智云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围城,就意味著有所依仗,而大兴的消息几日没能传过来,就代表他们肯定派人去截了西面官道……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骨仪无力地挥了挥手:“罢了,就依你之言去办吧,告诉將士们,如果能守住城池,朝廷必有重赏。” “末將领命!”张兆光抱拳,转身匆匆而去。 他办事的效率很快,县仓迅速被打开,平日里紧巴巴发放的粮食被成袋地抬出来,甚至还有一些积存的绢帛。 当这些东西被分发到士卒手中时,城头上原本死气沉沉的氛围果然为之一变,至少 窃窃私语声变少了。 张兆光亲自监督分发,免得有人坏事,但他心中却感受不到半分轻鬆。 这一日,唐军並没有攻城,只是那扰人的喊话声断断续续持续了一整天,直到夜幕降临方才停歇。 围城的第四日,清晨。 天色刚蒙蒙亮,城头负责瞭望的哨卒揉了揉眼睛,习惯性地向唐军营寨望去。 连日来的围困,让他对唐军的动静已经有些麻木,但今天,情况似乎有些不对劲。 在唐军营寨的东面,逐渐出现一条蠕动的黑线,那黑线越来越近,逐渐显露出真容——是一支人数庞大的队伍! 队伍中骡马眾多,车辆络绎不绝,车上满载著鼓鼓囊囊的麻袋,堆积如山。 队伍前方,一面醒目的將领认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哨卒眯起眼睛,努力辨认著旗號。 当看清那旗帜上硕大的“李”字,以及旗帜下那个被亲兵簇拥著的身影时,他猛地瞪大了眼睛,三步並作两步衝下望楼,一路跌撞著找到正在巡视东门的张兆光。 “將军!大事不好了!西面!西面来了好多人,好多粮车!进了……进了贼军大营!”哨卒气喘吁吁,语无伦次。 张兆光心头一沉,二话不说,几步衝到城墙边,极力向东方眺望。 那支运粮队的前锋已经抵达唐军营门,正在接受查验入营,而当他看到李字旗下一名正与营门守將交谈的將领,整个人顿时如遭雷击,当场僵住。 他在大兴城和这人有过一面之缘,因此绝不会认错,那人是镇守永丰仓的李孝常! 他能出现在贼军营地,就说明永丰仓真的丟了,並且还是李孝常主动投降,否则永丰仓不可能被轻鬆攻下。 张兆光倒吸一口凉气,知道事情確实不妙了,急忙衝下城墙,也顾不得什么礼仪,直接撞开了县衙后堂紧闭的房门。 骨仪依旧坐在那里,仿佛这三日从未移动过位置,只是脸色更加灰败。 “招討使!李孝常带著永丰仓投降贼军了!现在粮草都运进贼军营寨了!”张兆光急声稟报。 骨仪身体猛地一颤,缓缓闭上了眼睛。 如今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隨著永丰仓一丟,潼关就必然不会再坚守,而大兴那边更无法指望。 外无援军,內无粮草,大兴城以东的防线可以说完全丟了,整个关中的门户,已经彻底向李渊父子敞开。 他睁开眼睛,没有再看张兆光,而是望向窗外,天色灰濛濛一片。 全完了。 郑县完了。 大隋完了。 他骨仪,也完了。 第25章 唯有殉国 “骨招討!” 张兆光单膝跪在骨仪面前,压著声音说道:“不能再犹豫了!趁著贼军今日忙於接收永丰仓粮草,我们趁机突围还来得及!” 骨仪眼中布满血丝,转头看向他:“突围……去往何处?” “自然是退回大兴城!” “今夜由末將率精锐护您从西门突围!我们只带走愿意跟隨的將士,只要能回到大兴城面见代王,陈明关东情势,届时据坚城而守,以待天下勤王之师,未必没有转圜之机!” 他说完,抬头紧紧盯著骨仪。 这是张兆光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出路,固守是等死,投降亦非他所愿,骨仪这等文臣清流也不可能接受。 那么唯有撤退,保留有用之身,退守大兴这座关中都城。 骨仪沉默良久,手指在胡床上轻轻敲击,像是在思忖。 “你说得对。”他终於再次开口,声音疲惫到了极点,“或许是时候该走了。” 张兆光心中一喜,正要说话,却见骨仪摆了摆手。 “但此事需得谨慎,你先去门外守著,容我再想对策,待我想清楚了自会叫你。” “招討使……” “去吧。”骨仪闭上眼,不再看他。 张兆光张了张嘴,但看到骨仪那副油尽灯枯的模样,终究还是將话咽了回去,起身退出后堂,轻轻带上了房门。 站在门外,他心中隱隱觉得不安,骨仪转变得太快,方才还死气沉沉,此刻却突然同意突围,这让他感到一丝异样。 可转念一想,或许是永丰仓失守的消息,终於让招討使认清了现实,毕竟人在绝境之中,总会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堂內始终没有传来任何声响。 张兆光在门外来回踱步,不时侧耳倾听,却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盘算突围路线和可能遇到的阻碍。 从西门出城,沿著官道向西,若能避开贼军的游骑,一日便可抵达大兴,只是不知城中还有多少將士,愿意跟隨他们冒险…… 就在他思绪纷乱之际,忽然听到堂內传来一声轻响,似乎是凳子被挪动的声音,隨后就没有其他动静了。 也许是招討使在整理行装? 他如此想著,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堂內依然寂静无声。 张兆光再也按捺不住,轻轻叩门:“招討使,您考虑得如何了?” 没有回应。 “招討使?”他提高了声音。 依然是一片死寂。 张兆光脸色骤变,猛地推开房门,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后堂的房梁之下,骨仪身著官袍,悬吊在半空中,隨著从门外灌入的微风轻轻晃荡,而他的头颅低垂,面容青紫,早已没有了呼吸。 “招討使!” 张兆光一个箭步衝上前去,抱住骨仪的双腿向上托举,另一只手拔出横刀,斩断那根革带。 绳结鬆开,他將骨仪小心翼翼地平放在地,伸手探向他的鼻息。 一片冰凉。 张兆光不死心,又去摸他的脉搏,结果仍是没有任何反应。 回天乏术了。 他坐倒在地,望著骨仪苍白的面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张兆光的眼角余光,突然看到公案上放著一张信纸,那是他之前进来时没有看到过的。 他起身走到公案前,纸上字跡潦草,多处墨团晕染,显然是书写者心绪激盪所致。 “兆光贤弟亲启……” 信中,骨仪將战败的责任全部归咎於自己,痛悔没有听从张兆光的劝諫。 他写道自己身为朝廷招討使,丧师失地,无顏再见代王,更无顏面对天子。 “主忧臣辱,主辱臣死。自古亡国,必有殉节之臣。国事糜烂至此,仪唯有一死,以谢天下。” 看到这里,张兆光忍不住一拳砸在书案上,震得笔墨纸砚齐齐跳动。 他强忍怒气,继续往下看。 “吾死后,郑县必不可守。贤弟可持吾首级,献於贼军,或可保全城中將士性命。若蒙不弃,亦可藉此在新朝谋一前程。此乃吾最后之愿,望贤弟成全。” 信的末尾,骨仪的笔跡已经有些凌乱。 “大隋潼关道招討使、京兆郡丞骨仪绝笔。” 张兆光將信纸重重拍在案上,虎目含泪,却强忍著没有让它流下来。 他转身看向躺在地上的骨仪,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文官,如今却以这种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糊涂!”他低声骂道,“活著尚且不能保全城池,死了又能如何?” 但他知道,骨仪的选择並非罕见。忠臣殉节向来被视为高尚之举。 在原地站了许久,张兆光终是长嘆一声,弯腰將骨仪尸体抱起,轻轻放在胡床上。 隨后,他捡起地上的信纸,仔细折好放入怀中,走出后堂,张兆光的亲兵立刻围了上来。 “將军,招討使他……” “招討使殉国了。” 亲兵们面面相覷,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传我军令,即刻做好突围准备,一炷香后在县衙前集合。” “將军,我们是要……” “执行命令!”张兆光厉声道。 亲兵们不敢再多问,纷纷领命而去。 张兆光回到堂內,取来一块白布,將骨仪的尸体仔细包裹起来,做完这一切,他走出县衙,翻身上马。 “將军,我们都准备好了。”亲兵队长前来稟报。 张兆光点了点头:“去两个人,把招討使的遗体请出来。” 当亲兵们抬著用白布包裹的遗体出来时,眾人都是脸色一变。 “將军,这是……” “招討使的遗命。”张兆光淡淡道,“带他回大兴。” 隨后,他示意亲兵將遗体扶到他的马背上,用布条牢牢和自己系住。 “出发!” 一声令下,五十名亲兵隨著张兆光向西门纵马而去。 街道上的百姓和士卒看到这一幕,纷纷避让,脸上写满了惊疑。 到了西门,守门的校尉连忙迎了上来:“张將军,您这是……” “奉招討使之命,前往大兴求援。” 张兆光沉声道:“开门!” 校尉看了看他背后的白布,那造型越看越不对劲,犹豫道:“將军,这……” “怎么?”张兆光目光一冷,“你要违抗某的命令?” 校尉被他看得浑身一颤,连忙道:“某不敢!只是城外可能有贼军的游骑……” “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张兆光打断他,“速速开门!” 校尉不敢再阻拦,挥手示意士兵打开城门。 张兆光一夹马腹,率先衝出城门,其余亲兵紧隨其后,鱼贯而出。 守城士卒望著他们远去的背影,脸上写满了迷茫和不安。 直到夕阳西下,將天边染成一片血红,郑县的东门在一阵吱呀声中,逐渐被从里面被推开。 郑县的县令身著素服,率领著城內一眾倖存的文官胥吏,手中捧著户籍册、粮仓钥匙以及官印等物,垂首躬身,徒步走了出来。 他们的身后,再无一兵一卒持械跟隨。 县令命人在城门前摆好香案,然后派出一名使者,前往唐军营寨。 “郑县上下,愿降唐公!” 使者跪在唐军营门前,高声喊道:“请五公子入城!” 第26章 入主郑县 郑县城门已然洞开,门內是忐忑不安的郑县官吏,门外则是肃然列阵的唐军將士。 李智云没有选择大军入城。 他只点了韩世諤麾下一百个精锐健儿,又示意新归附的李孝常,带著几名亲隨一同踏入这座兵不血刃得来的城池。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迴响,有百姓从门缝里、窗欞后偷偷张望,看到的並非预想中凶神恶煞的征服者,而是一个身著青色布袍的俊朗少年。 而骨仪又並未压榨城中百姓,自然也不会出现什么簞食壶浆以迎王师的戏码。 县衙大堂內,原本属於骨仪的位置空置著。 以郑县县令为首,城中倖存的县丞、主簿、各级胥吏,以及数位被请来的本地士绅代表,还有两名被指定前来的军中校尉,皆已垂手恭立。 李智云步入大堂,並未立刻走向主位,而是在堂中站定,韩世諤与李孝常一左一右,立於他身后半步。 “都到齐了?” 县令连忙上前一步,答道:“回五公子,城中能主事者皆在此处。” 李智云这才走到主位前,却没有坐下,转身面向眾人,开门见山道:“郑县既归义军所有,自然也要推行义军善政,今日在此,某有三件事要宣告。” 堂中落针可闻,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静静等待李智云的话语。 “其一,政令人事。” “箭书所言的『只诛首恶骨仪一人,余者不究』,今日依旧作数,所有大隋旧吏只要愿为义军效力,皆可留任原职,各安其位。” “城中郡兵、壮丁,愿归家者发放口粮遣返,愿留下者,经韩將军遴选编入我军,待遇一视同仁,有功则赏,有过必罚。” 此言一出,堂中不少官吏明显鬆了口气,原本紧绷著的肩膀跟著鬆弛下来。 “其二,赋税钱粮。” “杨广无道,苛政如虎,从今日起郑县境內,前隋所有加征的捐税徭役一概废除,赋税標准暂依我在华阴所行新制,具体细则稍后会张榜公布。” 一些士绅打扮的人开始交换眼神,这消息对他们而言需要权衡利弊,但於普通胥吏和那几位军汉代表,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 “其三,民生救济。” “城中百姓连日困守,必有缺粮断炊者,我已下令从永丰仓调拨粟米一百石,於县衙前设点,公开賑济贫户与城中缺粮之家。 “此事由县衙胥吏负责登记分发,义军负责监督,务必使粮食落到真正需要的人手中,若有剋扣贪墨者,以军法处置。” 最后四个字带著一股子寒意,让几名负责仓廩的胥吏浑身一颤,连忙低头称是。 李智云將眾人反应尽收眼底,也不再多言,挥挥手道:“既如此,诸位都去忙吧,县令留下。” 眾人如蒙大赦,又带著各自心思,躬身退出大堂。 李智云这才走到主位坐下,看向垂手侍立的县令:“还未请教县令姓名。” “下官……某周文举。”县令连忙答道,姿態放得极低。 “周县令。”李智云语气缓和了些,“华阴失陷后,你能在骨仪麾下维持郑县运转,未生大乱,足见能力。” 周文举没想到会听到称讚,怔了一下,才谨慎回道:“公子谬讚,某只是尽了本分。” “本分二字说来容易,做到却难。” 李智云拄著脸,难得有些轻鬆:“如今郑县新附,百废待兴,诸多事务还需倚仗周县令这样的干才啊。” “某定当竭尽全力,为公子效劳。”周文举立刻表忠心。 “眼下確实还有一件事需要你来办。”李智云顺势接过话头,“大军粮餉耗用巨大,我准备仿照华阴旧例,向城中富户劝捐家资四成以充军用。” “此事便交由周县令你了,如何劝,劝哪些人家,你应该比我这外来人清楚,记住要是劝捐,要让他们自愿为义军出力,明白吗?” 周文举心头一跳。 这哪里是劝啊,分明是摊派,而且是將这得罪人的差事,完全压在了自己肩上。 但他更明白,这是投名状,他若办得漂亮,才能让人觉得有价值,日后才有机会往上爬。 “某明白!” 周文举躬身应道:“请公子放心,某必当妥善办理,儘快將捐输钱粮筹措到位。” 这人比杨汪上道多了,李智云满意地点点头:“很好,周县令且去忙吧。” 周文举再行一礼,倒退著出了大堂,脚步匆匆而去。 待到他离开,李智云才想起来一件事,便转头望向旁边的韩世諤,隨口问道:“韩將军,入城后可有骨仪和张兆光的消息?” 韩世諤闻言,点头应道:“末將已派人查问过了,就在一个时辰前,张兆光率领四五十个亲兵,背著用白布裹著的长物从西门逃了,声称是奉骨招討之命前往大兴求援。” 李智云摩挲著下巴,以骨仪那文官秉性,在刚愎自用下连遭挫败,方才又得知永丰仓易主,大概率是觉得没脸见人,所以自尽了。 而那白布之下,八成便是骨仪自己的遗体,这位大隋忠臣,最终选择以这种方式,为他效忠的王朝殉葬。 李智云不免对骨仪生出些微同情。 韩世諤见他一言不发,便抱拳说道:“公子,末將先去安排城防交接与降兵整编事宜了。” “有劳將军。” 韩世諤转身离去,堂內这回只剩下李智云,还有始终安静旁观的李孝常。 也是直到此时,李孝常才找到个合適的机会,凑近了些,低声问道:“五公子,先前杨师道所说的那件事……” 李智云看到他脸上的不安神情,忽然笑了起来,笑容轻鬆而篤定。 “李將军,就把你那颗心,安安稳稳地放回肚子里去。” 他站起身,走到李孝常面前,拍了拍这位献仓功臣的肩膀:“你献出永丰仓,助我兵不血刃拿下郑县,这可是双份的大功。” “等到这边事务稍定,我便亲笔修书给阿耶,向他详陈你的功劳,一个宗室谱牒、一个郡王爵位,肯定是跑不了你的。” 李孝常听到这话,总算是鬆了口气,这事只有李智云亲口说出来,他才能放心。 隨后,李孝常后退一步,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大礼:“多谢公子!某此后必竭诚效力,以报公子大恩!” “好了,起来吧。”李智云虚扶一下,“日后用你之处还多,好好做事便是。” “唯公子之命是从!” 第27章 喜报频频 晋南黄土道上,一支轻骑沿著汾水河谷向南而行。 在霍邑大破宋老生后,晋阳大军士气如虹,兵锋直指絳郡。 沿途郡县慑於唐公李渊兵威,或开城归附,或望风而走,大军行进颇为顺利。 而大军前锋,由年仅十八岁的李世民统领。 此刻,他正勒马於一处高坡之上,眺望著前方蜿蜒的道路。 李世民身著明光鎧,未戴兜鍪,只用一根玉簪束著髮髻,连日以来的征战並未掩盖他的锐气,反而平添了几分沉稳。 自晋阳誓师以来,他已率前锋连破数县,而前方探马来报,汾郡守军已有动摇之象,若能趁势而下,大军便可轻易渡过黄河,使直入关中的道路畅通无阻。 “驾!” 李世民轻喝一声,战马再次提速,將身后亲卫稍稍拉开些许距离。 他喜欢这种风驰电掣的感觉,仿佛能將一切烦忧拋在身后。 不多时,前方官道拐角处有数骑逆向奔来,看装束是己方派出的斥候。 李世民勒住战马,抬手示意身后骑兵止步,队伍立即由极动转为极静,只余下战马粗重的喘息声。 “二公子!” 斥候队正滚鞍下马,快步上前行礼:“属下在龙门遇到从关中回来的兄弟,特引来相见。” 李世民认得此人,是其父李渊麾下的得力子弟,专门在晋阳与关中之间传递消息。 “出什么事了?” “稟二公子,三娘子与唐公族弟李神通在关中举兵,与胡商何潘仁合兵一处,日前已攻克鄠县,声势大振!” “好!”李世民闻言,脸上绽开笑容,用力一拍大腿,“阿姊和堂叔果非常人!这鄠县一下,大兴西面门户已开!只要阿耶大军入关,形成东西夹击之势,大兴城便是瓮中之鱉了!” 只要鄠县在手,西进可图扶风,东向则直接威胁京兆腹地。 阿姊竟能在敌后掀起如此波澜,著实令他高兴。 他忍不住又笑了两声,仿佛看到唐字大旗插上大兴城头的那一刻了。 李世民正准备细问鄠县情况,却见斥候队正面露迟疑,似乎还有话未说完。 “还有何事?” 队正略一犹豫,还是抱拳道:“二公子,其实確实有一件事,可能关乎五公子。” “五弟?”李世民下意识蹙起眉头,“你说智云?他不是已在……” 当初父亲起兵消息走漏,李元吉找不到外出玩耍的李智云,仓促间只能和大哥李建成只身逃出,而五弟后来不幸被执,被县丞派人押往大兴城,多半已被处死。 为此,李世民还曾暗自神伤,惋惜那个聪颖善射的五弟,在军中独自垂泪良久。 队正抬起头,语气带著几分不確定:“二公子,河东传来的消息恐怕有误。” “我等在关中探听得知,月前有一少年,自称唐公第五子李智云,不知从何处寻到了前朝韩擒虎之子韩世諤,说动其以迅雷之势袭取了华阴城,並打出了唐字旗號。” “什么?”李世民怔在原地,一时竟未能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消息。 队正继续稟报导:“听说此人在夺取华阴后並未固守,反而主动出击,先破郑县隋军,迫使招討使骨仪落荒而逃,后又兵不血刃迫降永丰仓守將李孝常!” “如今其部已控扼华阴、郑县,手握永丰仓巨万粮秣,威震关中东部!不少流民、豪杰爭相投奔,声势直追三娘子!” 李世民听著,神情从震惊逐渐转变为惊喜,连声追问:“当真属实?真是五弟本人?” 队正被李世民问得有些发懵,急忙回答道:“消息是多方印证而来,华阴和郑县確实易主,永丰仓归附,此事千真万確!” “至於是否为五公子本人,属下未曾亲见,但韩世諤、李孝常皆非易与之辈,能得他二人效命,並打出五公子名號,想必也假不了。”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復激盪的心绪,但脸上喜色却如何也掩不住。 他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是那个跟在身后叫他“二哥”,在校场上与他比试箭术的年幼身影。 原以为天人永隔,不想竟在绝境中奋起,开闢出一番大好局面! 四弟说五弟出府游玩未归,一时间找寻不到,现在看来恐怕另有隱情。 不过好在他吉人天相,自行逃脱了,並且想起大哥那被遗留在河东的家小,李世民心中不免有些复杂,但旋即被五弟生还並立下大功的狂喜所衝散。 “好!太好了!”李世民眼中精光闪烁,“五弟无恙,更在关中为我军立下如此根基!真乃天佑我李氏!” 他不再犹豫,对左右亲卫喝道:“立刻隨我去中军面见阿耶!” 隨后又对那斥候队正道:“你也一同前来,將关中详情原原本本稟报给阿耶!” “诺!” 中军大纛之下,唐公李渊正在临时搭建的行营內,与长子李建成及几位核心僚佐,商议进军河东的具体方略。 忽闻帐外传来一阵马蹄声,以及儿子那熟悉而带著兴奋的呼喊。 “阿耶!阿耶!大喜!关中大喜啊!” 李渊眉头微动,与李建成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疑惑。 帐帘被猛地掀开,李世民带著一身风尘大步走入,他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著红光,甚至来不及行礼,便急声道:“父亲!大哥!关中传来捷报!阿姊与神通叔父已攻克鄠县!” 李渊闻言,抚须的手一顿:“秀寧已下鄠县?好!太好了!” 李建成也是面露喜色:“如此一来,大兴西侧再无屏障!” “不止如此!”李世民侧身让开,示意身后的斥候队正上前,“还有更大的喜讯!五弟智云没事!他不仅逃过一劫,更在关中招揽了韩世諤,连克华阴、郑县,迫降永丰仓李孝常!”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在帐內炸响。 李渊顿时拍案而起,紧盯著那名斥候队正:“此言当真?吾儿智云还活著?並且拿下了华阴、郑县还有永丰仓?” 李建成同样一脸震惊,上前抓住李世民的胳膊:“二弟,此言当真?五弟他真的……” “千真万確!”李世民重重点头,让斥候队正將详情又复述了一遍。 李渊听著,喜得连皱纹都舒展开来,忍不住大笑道:“哈哈哈!天助我也!真乃天助我也!” “秀寧在西,智云在东,皆已打开局面!老夫大军一旦攻克河东,渡过黄河,便可与吾儿、吾女会师於关中!” “届时大兴城东西南北皆在我手中,何愁京师不破?!” 他看向李建成和李世民,大手一挥:“传令下去,將此捷报通传全军,以鼓舞士气!同时加快行军,务必儘快抵达絳郡,拿下河东城!” “关中,已在向我等招手了!” “是!阿耶!” 第28章 郑县情况 郑县的秩序恢復得比预想中更快些。 街市商铺大多紧闭,偶有开张的,也多了些零星客人,虽不復往日热闹,但至少不再是城门初开时那般死气沉沉。 李智云並未住在原招討使府衙,而是择了城中一处不算起眼的空宅院落脚,院外由刘保运亲自带著元从老兵守卫,院內则只有几名负责洒扫起居的本地僱工。 此刻,他正在临时充当书房的东厢房內,听著韩世諤稟报军务。 “城防已交接完毕,原郡兵愿留用者三百二十七人,已打散编入末將所部,由老卒带领。” “其余不愿从军者,皆按公子之令发放三日口粮遣返,缴获的军械、甲冑也正在清点,除部分补充我军损耗,余者皆已入库封存。” “辛苦將军了。”李智云微微頷首。 韩世諤摇了摇头,稍作停顿,又道:“还有一事,是李孝常派人来问的,他说永丰仓中存粮甚巨,除了供应我军以及部分賑济外,可否允其调拨一部分,售与关中其他郡县前来购粮的商队?所得钱帛,可充军资。” 李智云低著头,略一思忖便说道:“告诉他此事暂缓,永丰仓是咱们立足关中的根本,不仅要养兵安民,更要用来吸引四方豪杰投靠,如果在此时售卖,未必就是好事。” “是。” 韩世諤心领神会,不再多言。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骚动,隨后刘保运进来稟报:“公子,周县令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 “那就让他进来吧。” 李智云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因为久坐而微皱的青色布袍,让整个人显得体面些。 周文举进到书房,先行一礼,这才往前走了几步,低声道:“公子,城中原本依附骨仪的一些本地小吏,联名將骨仪在城中的家眷送到了县衙。” 原来骨仪不是孤身来郑县的? 李智云抬眼看他:“確定是家眷?” “是,骨仪之妻裴氏,还有他的一双儿女,长子年约十岁,幼女不过六七龄。”周文举小心翼翼地说道,“这些人说是要將他们献与公子处置,以示划清界限。” 李智云沉默了片刻。 真是墙倒眾人推,树倒猢猻散。 骨仪败亡,他留在郑县的家属自然成了某些人急於甩脱的包袱,甚至是用来向新主邀功的筹码,这种手段古今皆然。 “人在何处?” “暂安置在后衙厢房,由健妇看守。” 李智云起身:“带我去看看。” 后衙厢房外,两名原本在县衙做些杂役的健壮妇人守在门口,见到李智云和周文举连忙行礼。 屋內陈设简单,一名身著素色襦裙的妇人坐在榻边,將一子一女紧紧搂在怀中。 这妇人面容憔悴,约莫三十几岁,而两个孩子將头埋在母亲怀里,身体微微发抖,不敢看来人。 见到李智云进来,裴氏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將孩子搂得更紧,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周文举在一旁介绍道:“裴夫人,这位便是唐公第五子,李公子。” 裴氏闻言,眼中恐惧更甚,挣扎著想要下榻求饶,却被李智云抬手制止。 “不必如此。” 李智云说完,望向墙角一个不大的包袱上,那大概是他们仅有的隨身物品。 “骨仪尽忠王事,其志可悯。” 李智云缓缓开口,他的话让裴氏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人死罪消,我阿耶起兵反隋,却非滥杀之人,我李智云更不至於祸及妻儿。” 他转向周文举,吩咐道:“寻一处清净院落安排她们母子三人住下,拨两名稳妥的僕妇照料起居,一应饮食用度,按县中属官家眷標准供给,不得怠慢,亦不得让人骚扰。” 周文举愣了一下,显然对这个处置有些意外,但立刻躬身应道:“是,某即刻去办。” 裴氏呆呆地看著李智云,似乎无法理解这番安排,那怀中幼女也偷偷抬起头,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看了李智云一眼,又迅速埋了回去。 “安心住下吧。”李智云对裴氏说道,“郑县如今由我管辖,无人能伤你们,待局势稍定,若你们想返回故乡,我会派人护送。”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厢房。 周文举跟在身后,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低声道:“公子仁厚,只是留下骨仪家眷,是否……” “是否养虎为患?”李智云替他说了出来,脚步不停,“一个妇人,两个稚龄孩童,能成什么患?”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周文举忙道,“只是怕有人非议,说公子对前朝余孽过於宽纵。” “宽纵?” 李智云轻笑一声:“骨仪自尽,是他自己选择的路。我安置其家眷,是不愿徒造杀孽。如果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还要如何收取关中人心?如何让那些尚在观望的隋室旧吏放心来投呢?” 他停下脚步,看著县衙前街上逐渐多起来的行人,说道:“自古以来,刀剑確实可以让人屈服,但只有规矩和仁义才能让人归心,骨仪已死,他的家眷却是无辜的,善待他们总比杀他们有用得多。” 周文举怔在原地。 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人能有的见识?唐国公家的孩子难道都是如此吗? 两人正说话间,有亲兵引著一名风尘僕僕的斥候疾步走来。 “公子!西面有紧急军情!” “哦?发生什么事了?” 那斥候来不及擦去额头汗水,急声道:“稟公子,就在一个时辰前,游骑发现有小股隋军骑兵从东面而来,连著突破我军两道哨卡,其主將十分悍勇,最终仍有三十余骑向西突围而去!我等追击不及!” “可看清旗號或主將模样?” “这些人没带旗子,但听受伤被俘的隋军士卒所言,领头者乃是骨仪副將张兆光!其马背上还驮著一个用白布包裹的长物!” 果然是他。 李智云心中瞭然,还真是不出所料,那白布下面肯定是骨仪的遗体。 “可知其突围后去向?” 斥候答道:“他们衝破拦截以后,沿途未作任何停留,看其意图,应是直奔大兴城无疑!” 周文举听到这话,面色凝重,轻声道:“公子,杨侑一旦得知郑县失守、永丰仓易主,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李智云摸著下巴,並未著急。 如今骨仪已死,大兴城中管事的应该就剩下阴世师了,至於同为杨广留给杨侑的辅政大臣卫玄,此人在得知晋阳起兵后就被嚇出了病,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仔细想想,杨侑派骨仪出来的时候就只给了他一千人,说明大兴城中的守军肯定不多,反攻郑县实在不太可能,除非他们不要大兴城了。 李智云沉吟片刻,这才说道:“大兴城中能主事者寥寥,但不可不防,且去给韩將军传话,便让他加强警戒,如何布置全听他安排。” 亲兵得令,带著那名斥候离去。 李智云看著他们离去的背影,觉得是时候该派人去联繫一下李神通了,提早为东西合兵做好准备。 第29章 喜欢打白工 李智云並未在郑县久留。 他以韩世諤与两千人马镇守郑县,嘱咐其与周文举文武相济,同时密切关注西面动向。 自己则带著李孝常和其部下,押解著部分缴获的军资,启程返回华阴。 队伍行进不算快,沿途所见,与上次秘密西进时已大不相同。 田野间虽然难掩战乱痕跡,但偶尔能见到农夫在收拾残梗,官道之上,也开始出现胆大的行商驮队。 见到这支打著唐字和李字旗號的军队,人们不再惊慌走避,多是退至道旁,目光中带著敬畏与好奇。 李智云骑在马上,看著这般光景,心中稍感宽慰,这代表他做得还不错,至少没让本就混乱的局面雪上加霜。 李孝常催马跟在李智云身侧稍后的位置,一路行来话不多,但姿態恭谨,毕竟身家性命、前程富贵皆繫於这位五公子身上。 “李將军。” 李智云並未回头,忽然开口道:“永丰仓那边还要劳你多费心,仓城防务和粮秣收支,眼下无人比你更熟悉。” 李孝常赶忙在马上躬身,应道:“公子放心,末將定当竭尽全力,仓在人在。” 李智云笑了笑,话锋一转,说道:“之前我与骨仪对峙的时候,將军能及时率部携粮来援,確实是解了燃眉之急,此事当记將军首功。” 李孝常闻言,手指轻轻摩挲著韁绳,觉得还是实话实说为好,免得之后因此惹出麻烦来。 “不瞒公子,当日决定率军携粮前来,並非末將独断。”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哦?” 李智云挑了挑眉头,竟然还有高手? 李孝常斟酌著言语,缓缓说道:“末將当时刚刚献出永丰仓,心中尚存疑虑,一时无法决定是把守华阴还是支援郑县。” “是杨师道力劝末將,言公子在郑县与敌僵持,若有粮草大军为援,必能坚定前方將士之心,亦可震慑郑县守军,末將思之有理,故而从之。” 李智云若有所思地点头,笑道:“话虽如此,毕竟是將军负责决断,岂能將功劳全让给杨县丞呢?” 李孝常暗暗鬆了口气,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队伍行至午后,终於在日落前抵达华阴城,城头上飘扬的唐字旗依稀可见,城门处早有官吏等候。 “恭迎公子回城!” 杨师道站在眾人最前方行礼,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乾净衣袍,髮髻梳理得一丝不苟。 李智云翻身下马,將马鞭递给亲兵,发现不过七八日未见,杨师道的气色比以前看起来要好上许多。 “诸位都辛苦了,杨县丞先隨我来吧。” 县衙后堂,李智云解下佩剑放在案几上,转头看向跟进来的杨师道。 “坐。” 杨师道依言坐下,双手规整地放在大腿上。 “郑县一战,你献策有功。”李智云开门见山,“李孝常都告诉我了,是你劝他带著粮草前来助战。” 杨师道闻言,表现得有些尷尬,解释道:“公子谬讚,只是当时情形,某同样拿不准主意,便去请教了族兄。才得了这个主意。” “杨汪?”李智云眉梢微动。 “正是。”杨师道欠身道,“某將郑县军情与永丰仓处境告知族兄,请他代为参详。” “族兄言公子於郑县用兵,意在立威,更在防范西京。如今永丰仓新附,与其坐守待变,不若主动出击,以粮草军资示诚示强。” “此举既能帮助公子速定郑县,亦可稳固李將军之位,更可向关中昭示我华阴军民同心同力,某觉得族兄所言在理,这才敢去劝说李將军。” 堂內静默下来,杨师道垂手而立,心中忐忑,不知这番坦白会引来何种后果。 片刻后,李智云忽然轻笑一声:“原来如此,这么说,此计出自杨汪?” 杨师道眉眼低垂,应道:“正是,族兄虽被软禁,对於时局却看得很清楚。” 李智云踱步到窗边,看著院中的老槐树,说道:“毕竟是大功一件,若是再关著功臣,可就说不过去了。” 他走回案前,取过笔墨,在一张纸上写下几行字。 “即日起,任命杨师道为华阴县令,总领县务。” 杨师道怔在原地,一时竟忘了谢恩。 “怎么?不愿意?” “不敢!不敢!”杨师道连忙行礼,“只是公子,族兄他……” 李智云將写好的任命状推到他面前:“杨汪既然献计有功,自然不必再软禁了,你去將他放出来,好生安置。” 杨师道双手接过任命状,仍有些迟疑:“那公子可要见见他?” “不必了,让他好生休养便是。” 有了这句话,杨师道才躬身退出后堂,握著任命状的手微微发颤。 当天下午,杨汪终於走出了软禁他的后院,站在县衙外的石阶上,多日以来的囚禁让他清瘦了不少,但腰杆依然挺得笔直。 杨师道迎上前来,低声道:“族兄,公子已经下令,您自由了。” 杨汪並未理会他,將视线扫过街巷。 华阴城比他记忆中要整洁许多,街上的行人,也不再是当初那般惶惶不安的模样。 “公子还任命我为华阴县令。”杨师道补充道。 杨汪这才收回目光,微微頷首:“这是好事。” 族兄弟二人回到杨师道暂居的宅院,这里不大,但收拾得颇为整洁。 “族兄今后有何打算?”杨师道为他斟了茶,轻声问道。 杨汪接过茶杯,却不急著喝:“先住下再说。” 之后数日,杨汪果真就在杨师道宅中深居简出,每日不是读书就是品茶,偶尔在院中散步,从不主动过问外间事务。 杨师道初任县令,难免遇到棘手之事,这日,他拿著几份文书来找杨汪。 其中有流民分配公田之事遇到阻碍,是几家本地豪强声称那些荒地是他们的祖產。 “地契何在?”杨汪问。 “並无地契,只是口传。” “无契便是官地。” 杨汪在文书上落笔:“將此榜文张贴出去,凡称有地者,五日內携契至县衙查验。无契者,地归官有,再行分配,逾期不至视同放弃。” 杨师道连忙记下。 “至於这些请求减免赋税的士绅……” 杨汪沉吟片刻,说道:“告诉他们,减税可以,但每家需出壮丁三十人协助城防,算上奴僕怎么都凑得齐。” “会不会引起不满?”杨师道有些犹豫。 杨汪抬眼看他,纳闷道:“乱世之中不出力就想得益,天下哪有这般好事?” 杨师道恍然,点头称是。 自此,杨汪並不主动求见李智云,也绝口不提军政大事。 然而每当杨师道遇到难以决断的公务,深夜携卷前来请教时,书房里的灯总会亮到很晚。 从赋税如何摊派方能不伤民力,到刑狱案件如何判决才能服眾,再到怎么甄別、选用那些留任的旧吏,杨汪总能给出切实可行的方案。 正所谓眼不见心不烦,李智云对此乐见其成,也没有再召见杨汪,免得又被人指著鼻子骂竖子。 第30章 潼关之险 华阴城外的军营中,士卒们正在树荫下打磨兵器,偶尔有哨骑从官道上驰过,带起一阵烟尘。 李智云望著墙上的关中东部地图出神,这张地图比之前那幅草图精细许多,上面標满了山川河流与关隘城池,只不过墨跡尚新,显然是近日才赶製出来的。 “公子,李將军和杨县令到了。”刘保运在门外稟报。 “请他们进来。” 李孝常与杨师道一前一后走进堂內,前者身著轻甲,额上还带著汗珠,显然是刚从军营赶来,后者则是一身青色官袍,手中捧著几卷文书。 “坐吧。”李智云指了指椅子,“今日请你们来,其实是想商议下一步的动向。” 二人落座,不约而同地看向地图。 李智云敲了敲上面那个醒目的標记,问道:“你们觉得,我们有没有可能拿下潼关?” 他现在的想法和刚进韩世諤时已经不同了,当时还能口出狂言轻鬆拿下潼关,但等他真正占据了两县一仓后,就愈发清楚潼关这个地方多膈应人了。 厅內一时无言。 李孝常与杨师道交换了一个眼神,但都没有立刻回答。 “但说无妨,今日只是商议,不必顾忌。” 李孝常这才清了清嗓子,起身走到地图前,说道:“公子,潼关不比郑县,此地乃天下雄关,自古以来都是易守难攻。” “潼关主体关城建在麟趾塬上,控制著通往长安的官道,但真正麻烦的是这两座屯兵城——” 李孝常的手指先点向黄河岸边:“这是都尉北城,位於风陵津渡口,控制著渭水和黄河交匯的地方,此城与主关城形成犄角。” 隨后他手指南移,指向一条峡谷,说道:“这是都尉南城,扼守在崤函古道的咽喉处,禁沟深数十丈,南北长达数里,是潼关南翼的天然屏障,而都尉南城就建在禁沟南侧的高地上,控制著这条古道。” 李孝常退回一步,语气凝重:“更麻烦的是现任潼关守將刘纲,就亲自驻扎在都尉南城。” 杨师道接口道:“刘纲此人,卑职曾有所耳闻,他性格刚直,对朝廷忠心不二,当初杨楚公叛乱时,便是他坚守潼关未让叛军西进一步。” 李孝常点头附和:“杨县令说得不错,刘纲与骨仪是同一类人,甚至更为固执,想劝降他几乎不可能。” 李智云陷入沉默,虽然从此地看不到潼关,但仅凭想像也能明白这座雄关的险要。 “如果我们绕过主关城,先取这两座屯兵城呢?”他皱著眉问道。 李孝常摇头:“难啊,北城临河而建,如果要攻打就需要走水路过去,但我们手头船只不够,根本没法运送足够的兵力,而且北城守军隨时都能得到主关城的支援。” “那南城呢?” “南城就更麻烦了,要攻打南城必须先通过这条禁沟,沟深路险,大军难以展开,而刘纲在南城驻扎重兵,可谓固若金汤。” 这时,杨师道不忘补充道:“公子,我们现在的兵力满打满算也不过四五千人,若要强攻潼关,至少要付出数倍於守军的代价,而且一旦久攻不下,大兴城再派兵来援,我们就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 李智云仔细审视著潼关周围的地形。 確实正如他们所说,潼关的防御体系几乎无懈可击,东西两面的官道都被关城控制,北有黄河天险,南有禁沟屏障,再加上两座屯兵城互为犄角,实在是易守难攻。 “这么说,潼关是打不下来了?”他轻声问道。 既然如此,刘文静之后是怎么拿下潼关的? 李孝常与杨师道都沉默不语,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李智云並未消沉,忽然笑了起来:“也罢,本来也就是存了个念想,既然打不下来,我们总不能在此止步不前,二位认为接下来该往哪个方向发展?” 杨师道上前一步,还是当初刚夺下华阴的思路:“公子,卑职以为有两个方向可以考虑,一是北上夺取冯翊郡南部的下邽,二是南下攻取蓝田。” 他指向华阴上方:“下邽地处渭水北岸,是冯翊郡南部的要衝,若能拿下此地,不仅可以巩固我们在渭水以南的势力,更能与华阴、郑县连成一片,形成稳固的三角之势,且此地水陆交通便利,粮草转运容易。” “蓝田则控制著武关道,是通往南阳、襄阳的关键,如果拿下蓝田,既可威胁大兴南翼,也能与李总管在鄠县的势力连成一片。” 没错,李神通攻陷鄠县的消息传来了,他自称关中道行军总管,部眾粗略估计怎么也有个万把人。 这让李智云也在考虑,自己该领个什么官衔比较好,毕竟手底下都有官做,他总不能一直当个白身。 李孝常想了想,沉吟道:“下邽守军不多,且地处平原,易攻难守,但此地距离潼关和大兴都不算远,一旦我们进攻,可能会引起西京警觉。” “而蓝田则不同,它直接威胁京畿南大门,一旦有失,大兴城必会震动,但正因如此,那里的守备也会更加森严。” 李智云仔细听著二人的分析,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打。 北上取下邽,可以巩固现有地盘,將冯翊郡南部纳入掌控。 南下取蓝田,战略意义重大,能直接与李神通和平阳公主呼应,但风险也高。 “杨县令,你更倾向哪个方向?”他问道。 杨师道略作思索,应声道:“卑职以为取蓝田更为妥当,如今李总管已在西面打开局面,若是我们能控制蓝田,便可与李总管形成夹击大兴之势,而且蓝田富庶,能够为我们提供更多的钱粮补给。” 李孝常却摇头道:“末將以为取下邽更为稳妥,我们现在的兵力尚不足以威胁大兴,若能先取冯翊南部诸县稳固根基,待唐公大军入关后再图蓝田,方为万全之策。” “而且占据下邽之后,我军便可完全控制渭水下游,將来无论是西进还是南下,都更为从容。” 並且,李孝常有一些话没有说出口。 那就是李智云占据的地盘確实不少,但在辈分上总归是李神通的晚辈,如果双方合兵一处,这位年幼的五公子就未必能像如今这般大权在握了,没准连兵权都要交出去都说不定。 到时候他们这些当下属的怎么办? 二人各执一词,皆看向李智云,等待著他的决断。 李智云思忖了片刻,並没有著急下决定,而是笑了笑,说道:“韩將军镇守郑县已有数日,对西面的情况应该最为熟悉,此事也问问他的意见吧。”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信纸,提笔蘸墨。 “来人。” 一名亲兵应声而入。 “將这封信快马送至郑县,亲自交到韩將军手中。”李智云將写好的信装入信筒,用火漆封好,“记得告诉他,仔细考虑后再回信。” “诺!”亲兵双手接过信筒,快步离去。 李孝常与杨师道见状,知道今日的商议到此为止,便起身告辞。 李智云独自留在堂內,再次走到地图前,他的目光越过潼关,望向西方。 那里是大兴城,大隋在关中最后的堡垒。 “还是要快啊......”他轻声自语。 第31章 战略北进 晨光熹微,华阴军营中的炊烟刚刚升起,一骑快马便踏著露水疾驰而来。 马背上的骑士风尘僕僕,背上插著一桿认旗,表明他来自郑县方向。 很快,一份信件就被刘保运送到了李智云处理军务的堂前。 “公子,是韩將军的回信。” 李智云接过那封用火漆封好的信,入手尚能感受到些许余温,他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將信放在案几上,用手指按了按眉心。 帐外不断传来士卒的呼喝声,这些嘈杂声音听在耳中,早已不像最初那般陌生。 缓了一会,李智云才抽出里面的纸笺。 韩世諤的字跡正如其人,笔画刚硬,不讲究什么风雅,也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在其中陈述了他的看法。 他认为南下蓝田,固然能更快与西面的李神通声势相连,但蓝田地位紧要,大兴必有重兵安排,短时间內难以攻下。 反观冯翊郡,其南部诸县经过此前的连番动盪,早已守备空虚,民心不稳,如果趁势北上,可如庖丁解牛一般顺势而下。 到时候占据渭北之地,不仅能扩充实土,收拢人口,更能与华阴、郑县连成一片,根基將更为深厚,至於潼关,可待唐公主力抵达后再做计较。 信的末尾,韩世諤还附上了对西面隋军动向的最新判断,表示大兴城附近虽然有兵马调动,却主要以加强戒备为主。 如此可见,在骨仪败亡、永丰仓易主后,大兴守军兵力捉襟见肘,短期內根本无力东顾。 李智云將信纸放在案上,韩世諤的看法与李孝常更为接近,都主张先北后南,稳固根本,尤其这两人还是宿將,他们的判断分量不轻。 他站起身,走到悬掛在帐壁上的地图前,视线从华阴出发,越过渭水向北,落在標註著下邽的圆点上,在其附近还有郃阳、朝邑、蒲城等地。 这里看似不如蓝田那般能直刺西京心臟,却如人之腰背,足以支撑全局。 “刘保运。” “在。” 刘保运侍立在帐门处,如往常般隨叫隨到。 “去请李將军和杨县令过来议事,另外传令下去,让各营主官整顿军械,清点粮秣,做好开拔准备。” “诺!”刘保运领命离去。 不到两刻钟,李孝常与杨师道便先后赶到。 李智云没有多余客套,直接將韩世諤的信递给二人传阅。 待他们都看完,李智云才开口说道:“韩世諤的意见二位也看到了,其中所言正合我意,所以咱们下一步便是北上冯翊,先取渭北诸县。” 李孝常脸上並无意外之色,拱手道:“公子明断,只要拿下渭北,我军就如同蛟龙入海,东南西北无处不可去了。” 杨师道略一沉吟,躬身道:“韩司马与李將军说的確实有道理,北上风险更小,获益实在,只是如此一来,与西面李总管的呼应便要推迟了。” “仅仅是推迟而已。”李智云看向他,“蓝田这种要地迟早要拿,但也需要我们更有力气时再去拿,眼下嘛,还是先把锅里的饭吃乾净才实在。” 他走到案后,取过一张空白的告身文书,提笔蘸墨:“授杨师道,权知华阴县令,总领县务,兼掌永丰仓民事。” 写罢,將文书递给杨师道。 杨师道双手接过,沉声道:“某定不负公子所託。” 李智云又取过一份文书,继续写道:“授周文举,权知郑县县令,安民守土,协理军需。” 他將这份文书交给帐外的一名亲兵,吩咐道:“快马送至郑县的周文举手里,再让韩世諤留下五百守军,带著其余人马即刻返回华阴。” “诺!” 亲兵接过文书,快步出帐。 李智云把笔放下,拍了拍手,对两人说道:“大军北上当得名正言顺,我准备自领渭北道行军元帅,总揽渭北军事,韩世諤为渭北道行军元帅府长史,李孝常为渭北道行军元帅府司马。” 行军元帅並非常设官职,乃是战时委派,负责统帅一道或数州兵马,而长史和司马,则是元帅府最重要的佐官,分理政务与军务。 说起来,李智云也算是效仿李神通,毕竟西边有个关中道行军总管,那我东面再来个渭北道行军元帅也不过分吧。 李孝常闻言,立刻单膝跪地,正色道:“末將领命!” 他心中清楚,这司马之职委任下来,就意味著自己真正被纳入李智云的核心圈子了。 李智云抬手虚扶,让李孝常起身,转头说道:“杨县令,华阴与永丰仓乃我军根本,守好此地便是大功一件,若有难决之事,你清楚该怎么做。” 杨师道心领神会,这是明摆著要將族兄推到台前了,对他同样是一件大喜事。 “某明白。” 当日下午,韩世諤便从郑县快马赶回,对李智云的任命並无异议,反而是感到些许欣慰。 “韩世諤听候元帅调遣!”他叉手行礼,声音洪亮。 “韩长史请起。”李智云首次以新职衔称呼他,“將郑县防务全权交给周文举来办,他能靠得住吗?” 经过韩世諤这几日观察,也差不多摸透了此人的情况。 “周文举理事谨慎,野战当然不可,守城却无问题。” “而且郑县新附,留兵过多反而容易出现变故,五百人足以弹压宵小,也足以支撑到华阴或我军回援。” “並且末將临走前已加派斥候,若有异动举烽火为號,周文举也能得到警示。” 李智云不免鬆了口气:“如此便好。” 翌日,华阴城外,大军集结。 李智云並未举行什么盛大的誓师仪式,只是在校场上宣告了北上之令,毕竟拢共就三千多人,没有太大必要。 而士卒们早已得到准备北上的消息,此刻队列肃然,一面面旌旗在微风中舒捲。 李智云仍然穿著青袍,倒不是觉得盔甲沉重,而是根本找不到合適的尺寸。 不过独自站在台上,他心中莫名感慨。 从和刘保运逃离囚车的那天起,再到如今占据两县一仓,麾下数千可战之兵。 其中有韩世諤麾下的老兵,有收编的降卒,也有新募的健儿。 现在,这些人都跟隨他的將旗前进,听从他的指示行动,真真是做梦都想不到。 而胸中千言万语,最终只酝酿出一声大喝:“诸君!只要拿下渭北,我们便是义军第一功!封妻荫子!加官进爵!就在今朝!” 短暂沉寂后,校场上空骤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吼声: “北进!北进!北进!!” 第32章 不如围城打援 时近清晨,渭水北岸的泥土还带著湿气,三千唐军踏著临时搭建的浮桥,纷纷渡过这条分隔关中南北方的重要水道。 李智云勒马立於北岸高坡,望著北方这片属於冯翊郡的土地,清楚这第一块试金石的份量不能小覷。 “元帅,前锋已控制渡口附近,並未遇到抵抗。” 韩世諤驱马靠近,自从被任命为渭北道行军元帅府长史后,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但举止间反而多了几分从容。 李智云点头,挥鞭指向西北方:“传令全军,按预定计划前进,今日务必抵达下邽城外。” 於是队伍继续开拔,马蹄踏在渭北平原的黄土地上,捲起细细烟尘。 李智云与韩世諤、李孝常並轡而行,不时交谈几句,而且越往北行,地势越是平坦开阔,正是骑兵驰骋的好地方。 “冯翊郡的太守是谁?”李智云忽然问道。 李孝常驱马靠近半步,答道:“郡守是萧造,听说出自兰陵萧氏,但真正掌兵的应该是郡尉高巍,此人曾任鹰扬郎將。” 李智云记下这两个名字,不再多言。 午后,下邽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这座城池没有护城河,城墙也不算特別高,但城楼上旗帜鲜明,远远就能看到守军走动的身影。 “戒备森严啊。” 韩世諤的双手作凉棚状,眯起眼睛观察著城防:“不像传言中那般空虚。” 李智云闻言,示意全军在城外三里处扎营。 唐军迅速行动起来,挖壕沟、立柵栏、设哨岗,一切井井有条,这些都是韩世諤平日严格操练的结果。 待大营初具规模,李智云派出一名使者,持他的亲笔信前往下邽劝降。 信中言辞恳切,承诺保全城中军民,优待守將。 一个时辰后,使者返回,脸上带著愤懣之色:“元帅,下邽县令態度强硬,当场撕了书信,还说……” “说什么?”李孝常追问。 “说『李渊叛臣,其子亦为逆贼,我韦氏世受皇恩,寧死不降』。” 营帐內一时陷入寂静。 李智云坐在胡床上,对於这个结果並不意外,如果每座城池都能望风而降,那这天下也不会乱成这副模样。 “看来要费些功夫了,咱们去看看这座坚城。” 在韩世諤和李孝常的陪同下,李智云骑马绕著下邽城缓行一周。 城上守军明显加强了戒备,弩箭上弦,滚木垒石堆积在垛口后,防守布置得法,可以说是毫无破绽。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城墙被临时加固过,强攻损失必大。” 韩世諤摸著鬍鬚,说道:“至少需要再多三倍兵力,耗时月余,才有可能破城。” 李孝常补充道:“而且我军缺乏攻城器械,云梯、衝车都要打造。” 三人返回大营,李智云立即召集麾下眾將议事。 “诸位都看到了,下邽防备严密,强攻绝非上策,可有人了解冯翊郡內其他城池的守备情况?” 这时,有一名校尉出列,拱手道:“元帅,某的部下刚才来报,在附近巡逻时捉到一名从下邽城中出来的信使,据他交代,昨日县令韦粲已派人前往冯翊县求援。” 冯翊县就是冯翊郡的郡治,两者同名。 李智云精神一振:“详细道来。” “那信使说,韦粲在得知我军动向后,连夜派了七八人,分不同路线前往冯翊,他还听到有人谈论,说只要能坚守十日,郡守萧造必派援军前来。” 营帐內顿时议论纷纷。 李智云抬手制止了嘈杂,看向韩世諤和李孝常:“二位如何看?” 韩世諤先开口:“若真如此,我军可改变策略,也不必强攻下邽了,可以围而不打,引诱冯翊援军来救,届时以逸待劳,在野外歼灭其主力。” “围城打援?”李孝常抚须笑道,“此计甚妙,冯翊郡兵不多,若能消灭其主力,不仅对下邽是一记重击,整个冯翊郡也將门户大开。” 李智云在帐中踱步,这个战术他再熟悉不过了,毕竟歷史上,这一策略被无数次证明有效。 “冯翊援军若来必走官道,这一带地势平坦,无险可守,正適合我军骑兵发挥。” “韩长史,你负责加强巡逻,特別是东面和北面,若有冯翊消息,立即来报。” 韩世諤拱手领命。 “李司马,你负责围城事宜,我要下邽变成一座孤岛,一只鸟也不许飞进去。” 李孝常郑重应诺:“明白,某即刻安排人手。” 计议已定,眾將各自领命而去。 李智云独坐帐中,仔细研究著地图。 这一战对他至关重要,不仅是军事上的考验,更是他作为“渭北道行军元帅”的首次大战。 傍晚,李孝常再次求见。 “元帅,围城布置已初步完成,但我有一计或可加速进程。” “讲。” “下邽守军见我军围而不攻,必定心生疑虑,不如大张旗鼓砍伐树木,打造攻城器械,佯装准备强攻。” “如此不仅能给城內施压,也让他们確信我军意在攻城,而非另有所图。” 李智云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妙处:“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让韦粲以为我们急於攻城,他就会更急切地期待援军,也更有可能不断催促冯翊发兵。” “正是此意。” “好!”李智云拍案叫好,“此事由你全权负责,要让城上守军看得清清楚楚。” 次日清晨,唐军营地变得热闹起来。 大批士兵在附近砍伐树木,工匠忙著製作云梯、衝车等攻城器械,叮叮噹噹的敲打声,连数里外的城墙上都能听见。 李智云在李孝常的陪同下,亲自巡视工匠营地,他拿起一把锯子,在一根原木上锯了几下,又试了试斧头重量。 这些举动很快传到了韦粲耳中。 “李氏小儿,果然沉不住气了。” 韦粲在城楼上远眺唐军营地,冷笑道:“传令下去,各部加强戒备,贼军不日就要攻城。” 副將有些担忧:“如果贼军真敢大举进攻,我们只怕不好防守,毕竟新募来的……” “守不住也要守!”韦粲斩钉截铁,“冯翊的援军已在路上,只要我们再坚持几日,必能前后夹击,大破贼军!” 与此同时,唐军大营內,李智云正与韩世諤推演可能发生的战况。 “冯翊郡兵不过四五千,萧造必不敢倾巢而出,估计能来的援军也就半数左右。” 李智云摸著下巴,说道:“那么便是优势在我,关键是要选择好伏击地点。” “离下邽太近,城中守军可能出城接应,太远,又怕援军改变路线。” 韩世諤指著地图,说道:“此处如何?距离下邽十余里,既可藏兵,又控制著官道。” 这是一片丘陵地带,確实是个理想的伏击点。 但李智云思考片刻,却摇了摇头:“是不是太过明显了?若我是冯翊將领,经过此处必会小心探查,不如再往前挪五里,这片洼地如何?官道从此经过,两侧地势稍高,足以埋伏千人。” 韩世諤细看后,琢磨了一下,说道:“倒也可以,我军可趁夜埋伏,待援军过半再突然杀出,截断其队伍,使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计策既定,李智云下令派出更多斥候,密切监视冯翊方向的动静。 同时,攻城器械的打造仍在热火朝天地进行著,甚至故意在城下演示云梯的使用方法,给守军施加心理压力。 第三天黄昏,一骑快马冲入唐军大营,斥候带来了期待已久的消息: “稟报元帅!冯翊援军已出发,约两千余人,由郡尉高巍统率,正沿官道向下邽赶来!” 第33章 当救下邽 烈日炎炎,炙烤著冯翊郡治所的城墙。 郡守府邸內,太守萧造独自坐在后堂阴凉处,面前摊开著一封封来自下邽的求援信,以及郡內各处送来的军情急报。 汗水从鬢角滑落,滴在官服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跡,萧造却浑然未觉。 “明府。” 郡丞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道:“诸位將军和属官已在堂外等候多时了。” 萧造总算回过神来,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疲惫的脸。 他年近五旬,出身兰陵萧氏,並非寒门,也不是顶尖门阀,能坐到冯翊郡守这个位子,靠的是谨小慎微和一丝侥倖。 萧造挥了挥手,嗓音有些沙哑:“让他们都进来吧。” 不多时,七八名文武属官鱼贯而入,分列两侧,为首一人体格魁梧,面色沉毅,正是郡尉高巍,他曾任鹰扬郎將,是堂內唯一真正经歷过战阵的將领。 “情况,诸位想必都已知晓。” 萧造没有绕圈子,直接拿起桌案上最新的一封书信,那是下邽县令韦粲的亲笔。 “李渊的儿子李智云,亲率贼军数千围困下邽,日夜打造攻城器械,如今韦县令泣血求援,诸位且议一议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堂內沉寂了一瞬,隨即瞬间炸开。 “明府!下邽乃我冯翊南部门户,一旦失陷,贼军便可长驱直入,兵临我冯翊城下!岂能坐视不救?”一名掌管粮草的主簿率先开口,语气激动。 “救?拿什么救?” 立刻有人反驳,是掌管文书的中正官,他面色焦急:“郡中可用之兵不过四千余人,还要分守各处要隘,若是倾力去救下邽,冯翊本城空虚,万一贼军有偏师来袭,我等可就皆成瓮中之鱉了!” “难道要坐视下邽陷落,韦县令殉国吗?”主簿涨红了脸。 “殉国?”中正官冷笑一声,“韦粲自己要当忠臣,难道还要拉上我等和全城军民陪葬?李渊父子势头正盛,晋阳军已克临汾和絳郡!我们在此与一个竖子纠缠,岂非不智?” “此言差矣!” 又一名武將出列,朗声道:“李智云不过仗著韩世諤、李孝常两个降將,又纠集数千乌合之眾,能有多大能耐?高郡尉只需率精兵前往,与下邽守军里应外合,必可破之!届时不仅能解下邽之围,更能挫败李渊锐气,彰显朝廷天威!” “乌合之眾?”一直沉默的高巍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堂內爭论为之一静。 他转向萧造,拱手道:“明府,末將已派人仔细查探过,那李智云固然年幼,却非庸碌之辈,他能说动韩世諤这等宿將,连克华阴、郑县,迫降永丰仓,可见用兵颇有章法。” “其麾下虽新附者眾多,但核心乃是韩世諤旧部,颇为精悍,更何况此子如今打出『渭北道行军元帅』旗號,显然志不在小,围困下邽,恐是项庄舞剑。” 萧造皱起眉头,问道:“高郡尉的意思是……他意在诱我出兵?” “极有可能。” 高巍沉声道:“我军离城野战,或许正中了对方下怀,末將以为,当固守冯翊为上策,毕竟下邽城防尚可,韦县令若能坚守待变,或可等到转机。” 此话一出,那主簿更急了。 “哪来的转机?若是不救,下邽必失!届时贼军掌控渭北南下通道,粮草兵员可源源不断,我冯翊一座孤城又能守到几时?此为唇亡齿寒之理啊,明府!” 萧造闭上眼,用力揉著发胀的太阳穴。 他何尝不知唇亡齿寒? 但萧造更怕的是出兵之后,冯翊有失,而且他对李渊並无深仇大恨,乱世之中保全自身和家族,以及这一城百姓才更为实际。 他甚至暗暗想过,等到李渊大军真到了城下,献城投降未必不是一条出路。 可如今,来的只是李渊的一个儿子,只不过带著几千人马,这就让他投降,面子上实在过不去,也心有不甘。 毕竟如果一旦救援失败,再损兵折將,那就连最后一点討价还价的资本都没了。 就在萧造心烦意乱之际,郡丞又匆匆而入,这次脸上忧虑更加明显了。 “明府,城中……城中流言四起。” “又有什么流言?”萧造不耐烦地问道。 郡丞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市井皆传,说李智云围困下邽是假,其唐军主力已悄然西进,意图绕过冯翊直扑河东,与李渊的晋阳主力会师於龙门渡!” “若让其得逞,关中东北门户洞开,届时我等……我等皆成孤军,覆灭在即啊!” “什么?!” 萧造猛地站起身,案几上的茶杯被带倒,发出“咚”的一声。 堂內眾人也皆尽变色。 这流言太毒了,如果李智云真能接引李渊主力从龙门渡河,那冯翊郡的確就成了一座孤城,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消息可靠吗?”高巍拧紧眉头追问。 “查不到源头。”郡丞摇头道,“传播极快,如今街头巷尾,连守城士卒都在私下议论,军心……已有浮动。” 事已至此,先前主张固守的人也开始动摇,如果贼军主力真在绕道,意图切断他们与河东的联繫,那么死守冯翊还有什么意义? 救援下邽,打通与南部联繫,似乎又成了不得已的选择。 萧造胸口剧烈起伏,他感觉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收紧,而自己就是网中猎物。 救下邽,可能中了李智云的调虎离山之计;不救,则可能被唐军主力彻底合围,进退维谷。 “高郡尉。” 萧造声音颤抖,轻声问道:“若派你领兵救援下邽,能有几分把握可行?” 高巍目光炯炯,知晓太守能这样问,就是已经做出决定了。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道:“某必竭尽全力,然贼情不明,流言虽不可尽信,亦不可不防,请给某两千人马援救下邽,如果贼军兵力確如之前所探,仅数千人围城,某便寻机与韦县令里应外合,尝试破敌。” 这是高巍在当前形势下,所能做出最稳妥的承诺了,不轻易决战,视情况而动。 萧造听了,心中稍安。 高巍为人沉稳,正是作为援军的最佳人选。 而这,似乎也是目前唯一能两全的办法,既回应了下邽求援,也安抚了城內主救派的情绪,並且还没有倾巢而出,保住了冯翊县最基本的防御力量。 “好!” 萧造终於下定了决心,他拿起令箭,沉声道:“就依高郡尉所言,本官予你两千精兵,即刻出发救援下邽,切记稳扎稳打,遇敌需先固守,查明虚实,万不可贪功冒进!” “末將领命!”高巍单膝跪地,接过令箭,转身大步离去。 目送著高巍离去,萧造心中那块大石並未落下,反而悬得更高,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决定,是將冯翊郡带出危局,还是推入更深的深渊。 当日下午,冯翊城西门缓缓打开,高巍率领两千郡兵,向著下邽方向前行。 队伍中瀰漫著一种压抑的气氛,士兵们沉默地走著,军官们则不断催促,眼神警惕地扫视著道路两侧的原野。 而就在队伍出城后不久,几双隱藏在远处树林间的眼睛,便牢牢锁定了他们,其中一人迅速翻身上马,沿著一条早已探查好的小路,向著西面疾驰而去。 马蹄扬起淡淡尘土,直奔向唐军大营。 第34章 狭路正相逢 烈阳晒得黄土发烫。 高巍率领的两千冯翊郡兵,正在官道上沉默地行进著。 作为曾在边军效力多年的前鹰扬郎將,高巍对战场有著近乎本能的警惕。 即便斥候回报前方並无异常,他仍將部队分为前、中、后三阵,彼此间隔半里,呈品字形交替前进。 他自己坐镇中军,不断扫视著道路两侧略显枯燥的景致——低矮的丘陵,成片的粟田,以及远方的树林。 隋军走了一会,高巍突然勒住战马,抬手示意全军止步。 这就是人少的好处,指挥起来更方便,要是人马再多些的话,命令传递起来就没这么轻鬆了。 高巍眯著眼望向西南方向,那里是下邽城所在,此刻天地交接处平静得让人心头髮闷。 “派去查探洼地的人回来了吗?”他头也不回地问道,嗓音因久未饮水而有些沙哑。 “稟郡尉,刚回来。”身旁的校尉立即回话,“洼地及周边三里內確实没有发现伏兵跡象,斥候还往更远处探了两里,也只发现一些车马旧痕,不像近日有大部队经过。” 高巍“嗯”了一声,脸上毫无波澜。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从冯翊城出来这一路,他走得极慢,每当遇到可能设伏的地形,他必定先派小队斥候反覆搜索,確认无误后,才令大军谨慎通过。 为此,队伍行进速度比预想中慢了许多,顶著这么大的日头,军中自然会涌出些许微词,但他始终不为所动。 李智云那小子能说动韩世諤、李孝常这等人物,並且接连攻克城邑,绝非一句侥倖就能定论的。 他寧愿被人讥讽为怯懦,也不愿因轻敌冒进,而將这两千名郡兵葬送在此。 “郡尉,是否太过谨慎了?” 另一名跟隨多年的老队正忍不住开口:“照这个走法,恐怕明日也到不了下邽,韦县令那边……” “韦县令在城里,一时半会儿死不了。”高巍打断他,语气淡然,“李智云要真有本事立刻破城,就不会大张旗鼓打造攻城器械,假如他想要围城打援,我们就偏不急著往口袋里钻。” 他调转马头,环视身旁略显疲惫的士卒们,高声道:“传令!前队变后队,沿原路后退两里,在刚才路过的那片高坡上扎营!再多派斥候,探查方圆十里动静,特別是我们来的方向!” “郡尉?”副將愕然。 “执行命令。”高巍的语气不容置疑。 军中一阵轻微骚动,士兵们不解地互相张望,但在军官的呵斥下,还是迅速整队后撤。 整个队伍如同一条土黄色长蛇,显得些无精打采,缓缓向来时路蠕动。 高巍的想法很简单,既然前方平静,那危险便可能来自侧后方,所以退守高地驻扎,既可观望四周情况,也能確保后路不被截断。 他要逼李智云先动。 然而,就在冯翊郡兵开始后撤不到一刻钟,西南方向的地平线上,突然腾起了大股烟尘。 “报——!” 一骑斥候疯狂打马而来,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下来。 “西南五里外发现大队人马!打著唐军旗號,正向此处疾进!” 高巍心头一紧,竟然来得这么快。 他深吸口气,厉声喝道:“止步!列阵!前军盾手向前,长枪紧隨!弓弩手居后!快!” 刚刚掉头没多久的冯翊郡兵喧闹起来,匆忙寻找著自己的队率,听从军官们的呼喝声重整队形。 烟尘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最前方飘扬的旗帜。 除了代表贼军的唐字大旗,还有数面醒目的李字將旗。 高巍皱起眉头,没想到是李孝常领军,也不知韩世諤去了何处,莫非还在城下待著? 转眼间,唐军前锋已衝到一里之外,速度渐缓,最终在距隋军阵前约三百步外停下脚步,两侧游骑也勒住战马。 高巍抬头眺望,发现贼军人数看上去与己方相当,都在两千左右,並且衣甲不算齐整,但那股子杀气却做不得假。 两军在这片不算宽阔的官道形成对峙,只有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李孝常策马出阵,扬声喊道:“高郡尉!別来无恙啊!” 他与高巍虽无深交,但两人同在关陇军系,也算是旧识。 高巍並未出阵,只在自己阵中冷冷回应:“李司马如今在新主麾下,倒是威风得紧呀。” 李孝常对这句讽刺不以为意,反而笑了笑:“天下大势,高兄应该看得清楚,唐公义旗所指,四海归心!高兄乃当世之豪杰,何不弃暗投明,共襄盛举?” “五公子智勇双全,乃明主之相!高兄若能归顺,我必在五公子面前为你保举,如此功名富贵唾手可得,也免了麾下儿郎们一场……” “李孝常!”高巍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你世受国恩,却背主求荣,还有何面目在此饶舌!高巍虽不才,亦知忠义二字!今日唯有死战,休得多言!” 他这番话既是回绝,也是说给身边郡兵听的,旨在提振士气,断绝某些人的念头动摇。 李孝常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本意是想试探,若能说动高巍最好,不成也能拖延片刻,为韩世諤赶来爭取时间,但高巍显然看穿了他的意图,直接堵死了对话。 他也不再多费唇舌,拨马回阵,將马鞭向前一指,喝道:“既如此,便休怪李某不留情面了!擂鼓!” 唐军阵中鼓声顿起。 “进!”李孝常挥手下劈。 唐军前排的盾手齐齐顿喝一声,踏著鼓点向前缓慢推进,枪矛从盾牌间隙伸出,弓弩手紧隨其后,引弓待发。 高巍见状,亦拔出腰间佩刀,向前挥动:“弓弩手!准备——放箭!” 话音刚落,大片箭矢从郡兵后阵腾起,划著名弧线落入唐军之中,传来一阵盾牌被撞击的闷响,使唐军阵型出现了些微混乱,但很快就恢復正常,继续稳步压上。 唐军的弓弩也开始还击,箭矢破空之声不绝於耳,双方尚未短兵相接,空中已是往来交错下起了黑雨。 两军距离逐渐拉近至五十步內。 李孝常面色不变,他知道己方兵力不占优势,必须在气势上压倒对方,只有陷入混战,才能发挥出那些老兵的作用。 两军距离迅速拉近至四十步。 二十步。 “杀——!” 几乎在同时,两军前排发出了震天怒吼,如同两道浪头狠狠撞在了一起! 前排士兵用盾牌死死抵住对方,后面的长枪兵则疯狂地从缝隙中向前捅刺,不断有人倒下,鲜血流出染红地面,又被纷杂脚步踩成暗红色的泥泞。 高巍立马在本阵中,冷静地观察著战局。 隋军暂时顶住了唐军的衝击,但他敏锐注意到,唐军右翼的攻势异常凶猛,那里似乎是李孝常麾下老兵聚集之处,已经逐渐压制了隋军左翼。 “让左翼第二队顶上去,把阵线稳住,中军接著压前,不要给他们喘息的机会。”高巍对传令兵吩咐道。 隋军左翼很快得到增援,隱隱扳回了劣势。 李孝常同样在观察,他看出高巍用兵沉稳,阵型厚实,短时间內很难击溃,所以他在等,等待那个决定性的信號。 时间在廝杀中一点点流逝。 烈日偏西,双方士卒都已疲惫不堪,伤亡也在持续增加,但战局依然僵持著,硬著头皮继续缠斗。 高巍心中愈发不安。 实在太久了。 李孝常明明没有优势,为何还要如此不计伤亡地猛攻? 他在等什么? 就在高巍念头转动之际,一阵异样的震动从脚下传来。 起初很轻微,混杂在战场的喧囂中,让人难以察觉。 但很快,那震动变得清晰密集,如同闷雷一般,从远方滚滚而来! 高巍猛地扭头望去。 只见东南方,那片被仔细搜查过的丘陵后面,此刻竟跃出一片阴影,毫无疑问,那是骑兵!数量至少过百的骑兵! 他们沿著缓坡疾冲而下,马蹄践踏大地,捲起漫天黄尘。 当先一桿大旗在大风中狂舞,上面赫然是一个韩字! “骑兵!有骑兵从后面来了!” 隋军后阵瞬间发出一声惊呼。 后方的弓弩手和辅兵,看著那如同墙壁般压过来的骑兵集群,脸上血色尽失,有人开始不由自主地向后倒退。 高巍的脸色剎那间变得苍白。 李孝常持续不断地猛攻,只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將这两千人牢牢钉在此地。 真正的杀招,是韩世諤这支一直隱藏到现在的骑兵! 他们根本不是埋伏在固定的洼地或树林,而是远远缀在后面,耐心寻找著最佳的突击时机和位置。 “战骑全都压过去!快动起来!后队不要慌!转向保持阵型!”高巍声嘶力竭地大吼,试图稳住阵脚。 可惜为时已晚。 韩世諤一马当先,率领著五百养精蓄锐的骑兵,如同一柄尖刀,捅进了隋军毫无防备的后背! 隋军士卒早已疲惫,被韩世諤这么一衝,本就混乱的阵型更加不堪,使唐军骑兵突入阵中,哪怕是拔刀乱砍,都能轻易砍倒数人。 李孝常看到这一幕,脸上终於露出了笑容,他將横刀向前奋力一挥:“隨我直衝敌军主將!破敌就在此时!” 前有猛攻,后有铁骑。 高巍望著眼前临近崩溃的局面,知道败局已定了。 第35章 丟盔又卸甲 韩世諤这一记突袭,精准而凌厉。 五百骑兵並非散开乱冲,而是保持著楔形阵,钉进隋军已然动摇的后阵。 韩世諤本人就是凿尖,手中长槊左右拍打,並非为了杀人,而是最大限度地製造混乱,撞开那些惊慌失措的隋军。 他身后的骑兵更是如同虎入羊群,借著马速刀劈槊挑,將匆匆组好阵型的隋军再次冲得七零八落。 人仰马翻间,一条血肉通道被硬生生撕开,后续骑兵顺著这条通道汹涌衝击,不断將裂口拓宽。 李孝常见到机会,从马鞍上摘下长枪,身先士卒地冲在最前方,径直杀向隋军主旗。 “都跟我来!” 听到李孝常的喊声,韩世諤旧部和其麾下老兵得到指令,攻势瞬间变得极具针对性。 盾牌不再仅仅是格挡,而是带著全身重量往前猛撞,长枪则专攻下盘与侧面,配合著刀手劈砍,硬是在最顽固的前军中撕开一个口子。 反观高巍,他试图调集尚且完整的右翼向中军靠拢,堵住方才被李孝常打开的缺口,但命令却在乱战之中难以传递。 更致命的是,韩世諤的骑兵並未过多纠缠,他们的任务就是穿插和分割,將隋军阵型切割成互不相连的小块,驱赶溃兵衝击尚存建制的队伍。 一名隋军队正刚刚砍翻一个逃兵,试图稳住身边一小撮人,就被侧翼掠过的骑兵用长矛挑飞。 另一名手持认旗的旗头,连同那面象徵本部存在的旗帜,被凿入阵中的战马撞倒,瞬间消失在无数脚板之下。 失去了有效的指挥和联络,隋军士卒开始各自为战,进而演变成小范围的崩溃,当第一个人因为恐惧而扔掉兵器,抱头蹲下时,这种举动便不可抑制地蔓延开来。 “扔掉兵器!跪地不杀!” 忽然,唐军中有个机灵的队率首先喊出了这句话,隨即便得到了越来越多人的呼应。 “扔掉兵器!跪地不杀!” “跪地不杀!” 这些此起彼伏的声音,成了压垮隋军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看到同袍纷纷扔掉武器,蜷缩在地,而衝过来的唐军果然绕开他们,直奔那些仍在抵抗的人时,求生本能压倒了对军法的恐惧。 站著的隋军越来越少,蹲下或跪倒的人越来越多。 高巍被数十名亲兵裹挟著,且战且退。 他亲眼看著自己一手带出来的郡兵,变成眼前这副跪倒一地的景象,不禁目眥欲裂,挥刀格开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流矢,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却连一句斥骂都说不出来。 “郡尉!咱们快走吧!再不走就全陷在这里了!”一名家將拽住他的马韁,焦急地喊道。 高巍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只能化为一声苦涩嘆息。 另一名亲兵则直接挥刀,砍断了高巍那面颇为醒目的认旗旗杆,隨著旗帜落下,周围尚在抵抗的隋军见状,仅剩的一点士气也紧跟著瓦解。 高巍为了减轻负重,亲手扯断了頜下系带,將那顶象徵著郡尉身份的兜鍪甩落在地,接著又解开了明光鎧的绊甲丝絛,任由这副精良甲冑滑落马下。 做完这些,他低吼一声:“走!” 仅存的二十余骑亲兵聚拢在高巍周围,这些人不再维持阵型,也不再理会任何阻拦,唯一的念头就是衝出去,用身体和武器开闢出一条血路。 战马奋起余力,撞开挡路人群,不管是敌是友。 一名唐军步兵试图用长枪拦截,却被高巍身旁的亲兵队正用横刀盪开,另一名冲得太前的唐军骑兵,则被几支短矛同时逼退。 韩世諤当然注意到了这一小股试图突围的骑兵,他立刻招呼了数十骑,拨转马头追了上去。 然而,战场上的混乱程度远超预期,溃兵和跪地投降的士卒严重阻碍了追击速度。 等他带人好不容易清理出一条通路,高巍那一小撮人已经衝出了主战场,向著东北方向,也就是冯翊郡亡命奔去。 韩世諤追出一段,眼见对方马快,且地形开始变得复杂,担心孤军深入遇到埋伏,只得悻悻勒住战马,低声骂了一句,隨即率部返回,继续清剿残敌。 主將遁走,意味著隋军彻底完了。 李孝常已经下了马,汗水混著血水和尘土,在脸上结成一道道泥痕,但他的精神却极为亢奋。 他吩咐部下收拢俘虏,喝令这些人集中到一片空地上蹲好,又分出人手收缴散落各处的兵器,將那些完好衣甲从尸体上剥下,或是要求投降的敌军脱下。 “清点伤亡,速报於我,此地俘虏严加看管,但凡有异动,格杀勿论。”李孝常对身边赶过来的几名校尉说道。 “诺!” 当韩世諤带著一身征尘返回时,李孝常立刻迎了上去,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 “可惜让高巍跑了,”韩世諤有些遗憾地抹了把脸,“这老小子跑得倒快。” “无妨,不碍事的。” 李孝常摆了摆手,指向那片黑压压的俘虏,笑道:“此战我军大胜,一举打掉了冯翊的五成兵力,就算让他高巍回去也无用,萧造得到消息估计会直接嚇破胆啊!” 韩世諤对此不置可否。 战场清扫持续了约半个时辰,初步的清点结果很快就报了上来。 此役,阵斩隋军四百余人,俘获近九百人,其余溃兵逃得不见了踪影,而唐军自身伤亡不到二百,大多数还都是轻伤,可谓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而缴获更是丰厚,萧造为了高巍可以说是下血本了。 成套铁甲十二件,皮甲数百,弓弩二百余张,长矛横刀无数,更重要的是,隋军的旌旗、鼓角,乃至高巍的郡尉印信和一部分来不及带走的军中文书,都落入了唐军手中。 李孝常拿起那枚铜印,在手中掂了掂,脸上再次露出笑容:“有此物在,后续行事可就方便不少了。” 韩世諤点头,看著士兵们將缴获的隋军大旗,连同那些衣甲一同打包准备运回,这些物件既是战利品,有时候也可以用来威慑和劝降其他城池,关键在於如何运用。 “你觉得接下来该如何?” 韩世諤问道:“是趁势逼向下邽,还是……” 他的话並未说完,不过李孝常倒是能猜到韩世諤的意思。 无非是挟胜突袭冯翊县,或者佯装败兵诈开城门,毕竟再怎么讲,城里都还有不少守军,强攻绝非良策。 李孝常略一沉吟,摇头道:“算了吧,冯翊已是瓮中之鱉,插翅难逃,自然不急在一时,保险起见,还是先將俘虏和缴获押回大营,向元帅报捷吧。” “而且有了高巍这一败,冯翊必定军心震盪,或许再过一段时间,咱们就不必再动刀兵了。” 第36章 败军之相 唐军大营中,除了必要的哨探,大部分士卒都缩在营帐或树荫下躲避暑气,只有中军大帐前那面“渭北道行军元帅”大旗,在微风中来回捲动。 李智云坐在帐內,面前摊开著冯翊郡的简图,手掌在代表下邽的那个圈上摩挲。 围城已近四日,打造攻城器械的动静未曾停歇,但真正的杀招此刻已经递出去了。 以韩世諤和李孝常的本事,他不认为会出现什么意外,就算失败了,也不至於被打得一败涂地。 而且李智云看得出来,李孝常是自认不如韩世諤的,自然也不会出现爭夺军中话语权的情况。 就在他不知多少次用浸满水的手帕擦脸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刘保运快步走进帐內,脸上带著振奋:“元帅,韩长史和李司马回来了!队伍正在营外,看情形是大胜!” 李智云猛地抬起头,赶紧將手帕扔回铜盆里,说道:“这还通报什么!快让他们进来! 片刻后,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大帐。 韩世諤满面红光,声音洪亮:“稟元帅,幸不辱命!” “好!二位都辛苦了!” 李智云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他们面前,发现两人身上並没有明显伤势,心下稍安。 “战况如何?” 韩世諤上前一步,叉手道:“稟元帅,我军於冯翊以西二十里处官道,成功截击冯翊郡尉高巍所率领的两千援军,阵斩其部四百五十一人,俘获九百三十二人,余者溃散,高巍本人仅率二十余骑脱逃。” 李孝常適时补充,语气畅快:“我军伤亡不足三百,並且多为轻伤,休整数日便可无碍。” 说著,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以锦缎包裹的物事,双手呈上:“此乃部下缴获的冯翊郡尉铜印,以及高巍本部的几面主要认旗。” 刘保运上前接过,转呈给李智云。 李智云拿起那枚沉甸甸的铜印掂了掂,印纽上的纹路清晰可辨。 他又看了看几面沾染了尘土和血跡的隋军旗帜,这才將铜印轻轻放回刘保运捧著的托盘上。 “经此一胜,没人再敢小覷我军了。” 李智云抚掌笑道:“你们立此大功殊为不易,待我拿下冯翊全境,再一併论功行赏!” “谢元帅!”两人再次行礼。 李智云走到帐口,望著外面明晃晃的阳光,略一思索,说道:“今天就让將士们好生休整,饱餐一顿,我军阵亡者妥善收敛,凯旋后再行抚恤,至於那些俘获的隋卒,勿要虐待,但也绝不可鬆懈。” “末將明白。”韩世諤应声,隨即又道,“元帅,这些俘虏还有大作用。” 李智云回头看他:“长史的意思是?” 韩世諤朝著下邽方向努了努嘴,说道:“高巍战败的消息还没有传开,咱们可以驱赶这些俘虏到下邽城外,让韦粲和城中军民亲眼看一看,他们期盼的援军是何下场。” 李孝常也点头赞同:“该当如此,只要这些残兵败將出现在城下,守军自然也就觉得没什么指望了。” 李智云想了想,觉得没什么不妥,这样还真比隔空喊话要好使多了。 “那就劳烦韩长史去安排,也不必驱赶过近,就在他们弓弩的射程之外,让城头的人能看清楚就行。” “遵命!”韩世諤抱拳,转身大步出帐安排去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下邽城北门外,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人群。 近九百名隋军俘虏被卸去衣甲,只穿著单薄的赭色戎服,在数百名手持长矛的唐军押解下,垂头丧气地聚集在城墙外的空地上。 他们大多身上带伤,神情麻木,或蹲或坐,偶尔有人抬头,也不敢和城头守军对视,赶紧挪开目光。 下邽守军很快就发现了异状。 起初是惊疑,待看清下面都是穿著隋军戎服的己方士卒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守军之中蔓延开来。 “是我们的人!” “这些莫非是援军?援军都败了?” “高郡尉呢?难道不是高郡尉领兵的吗?” 议论和惊呼在垛口后频频响起,城头士卒面面相覷,脸上满是苍白。 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指节发白。 有人则眼神闪烁,不自觉地向通往城下的马道瞥去。 消息很快传到了城楼里的韦粲耳中。 他正在与县丞、县尉等人商议防务,闻讯后,手中茶杯微微一颤,几滴微凉的茶水溅到了手背上。 韦粲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起身快步走向城头。 当他扶著垛口,亲眼看到城下那一片颓丧的俘虏时,呼吸都为之一窒。 韦粲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冯翊的援军不仅没能解围,反而一战尽没,连主將高巍都生死不明。 周围的官吏和军官们都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韦粲身上,等待著他的反应。 韦粲喉结滚动了一下,將涌到嘴边的嘆息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挺直原本因为连日劳累而有些佝僂的背脊,猛地一拍垛墙,声音刻意提高,確保周围不少士卒都能听到: “都慌什么!不过是高巍不慎,中了贼军诡计而已!些许败兵何足掛齿?” “我下邽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只要我等上下一心,坚守待援,朝廷必不会坐视不理!” “贼军此等伎俩,无非是想动摇我等军心,万万不可上当!” 他环视左右,扫过那些惶惑不安的面孔,语气变得更加严厉:“传本官令,各守其位,胆敢擅离职守、动摇军心者,斩!” “再有敢言援军失败者,以通敌论处!” 命令被各级层层传达,议论声也在军法威慑下暂时被控制住了,但那种深植於心的疑虑,却是丝毫压制不住的。 士卒们的眼神时不时就会飘向城下,或是望向西南方向,也就是大兴城所在的位置。 韦粲在城头又站了片刻,强撑著巡视了一段城墙,对守军说了几句勉励的话,这才转身走下城楼。 一回到县衙后堂,他就挥退了左右,独自一人坐在昏暗的室內,方才强装出来的镇定瞬间瓦解,只是怔怔地望著空无一物的墙壁,许久未曾动弹。 这个下午,对下邽城內的每一个人都显得格外漫长。 压抑的气氛笼罩全城,连寻常百姓都感受到了那股山雨欲来的不安,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市上几乎不见人影。 然而,就在夕阳西斜,將天边云彩染上一片火红之时,下邽城南面的唐军大营,却迎来了另一批不速之客。 瞭望塔上的哨卒最先发现了异常,梆子声立刻响彻大营。 “东北面!东北面有大队人马靠近!” 第37章 孙华归降 刚刚经歷一场胜仗,正在休整的唐军士卒反应极为迅速。 在各级军官的呼喝声中,他们迅速披甲执锐,衝出营帐,依据营寨柵栏和壕沟列好阵型。 韩世諤和李孝常也第一时间赶到了营寨前缘,与闻讯出帐的李智云匯合。 眾人举目望去,只见地平线上扬起的尘头由远及近,规模不小,看情形像是来了数千之眾。 “莫非是冯翊郡的二次援兵?竟然来得这么快?” 李孝常下意识握紧刀柄,眉头紧锁。 高巍新败,萧造要是还能组织起第二支兵力,那倒真是小瞧这位郡守了。 韩世諤眯著眼,仔细打量对方的阵型和旗號,缓缓摇头道:“不太像,这些人队形散乱,旗帜混杂,倒像是土匪窝里钻出来的。” 李智云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著。 那支队伍在距离唐军营寨约二里外停了下来,似乎也在观察唐军动静。 过了片刻,队伍中奔出十余骑,直奔唐军营门而来。 这些骑士並未携带兵器,手中举著的也並非隋军旗帜,而是一面看起来有些粗糙的白色认旗,上面绣著一个“孙”字。 为首一骑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身材不算高大,但颇为精悍,面色黝黑,下頜留著短髯,穿著一身半旧皮甲,马鞍旁掛著一柄环首刀。 他在营门外数十步处勒住战马,朗声高喊,带著一股草莽豪气:“武乡孙华,久闻唐公义名!今特率子弟五千前来投效!求见渭北道行军元帅!” 李智云目光微动,孙华这个名字他有些印象,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早期投靠李渊的关中义军首领之一。 此人此刻率眾来投,时机拿捏得如此之巧,正在他大破隋军援兵之际,可见其消息灵通,也懂得审时度势。 “孙华?” 李孝常闻言,脸上露出讶异之色,转头对李智云低声道:“元帅,此人乃是冯翊一带鼎鼎有名的豪侠,因不堪官府盘剥才聚眾起事,据守在渭北的几处山林水泽之间,连郡兵都拿他无可奈何,想不到他竟会来主动投靠。” 韩世諤点了点头,说道:“某也听说过此人,他来归降倒是一桩好事,只是须防其中有诈。” 李智云拍拍韩世諤的肩膀,往前走了两步,望向那个自称孙华的汉子,高声喊道:“我便是李智云!孙首领远来辛苦,只是如今两军对阵,不得不慎!就请孙首领独自入营一敘,如何?” 孙华听到这话,利落地翻身下马,將韁绳扔给身旁一名骑士,独自向营门而来,边走边笑道:“公子的谨慎理所应当!孙华诚心来投,又有何惧哉!” 守门士卒在李智云的示意下,打开营门放孙华入內。 孙华走到近前,著重打量了李智云几眼,显然是没想到这位近来声名鹊起的唐公第五子会如此年轻。 他很快收敛神色,抱拳躬身,语气郑重:“草莽之人孙华,参见李元帅!华等久在冯翊,备受隋吏欺压,今闻唐公举义旗於晋阳,公子又神兵天降,连克城邑,更於今日大破高巍,扬威渭北!华与麾下五千子弟不胜钦慕,愿附驥尾,供元帅驱策,共討暴隋,恳请元帅收留!” 他这番话说的乾脆利落,既表明了投效的缘由和决心,也点出了对李智云能力的认可,可谓面面俱到。 毫无疑问,孙华的起义军虽然不算严整,但数量確实眾多,甚至要高出李智云的唐兵,只要他们能够加入,那么无论是对接下来彻底扫平冯翊郡,还是应对更复杂的局面,都有著难以估量的作用。 李智云上前一步,伸手扶住孙华手臂,脸上露出笑容,欣慰道:“孙首领深明大义,率诸壮士不畏艰险前来相助,无异於雪中送炭,义军能得孙首领相助,何愁暴隋不灭,大业不成?” “就请孙首领先让麾下弟兄们就近扎营,我稍后命人准备好饭食酒肉,一併送到营中犒赏。” 孙华见李智云如此爽快,言语间也给足了面子,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谢元帅!” 话音刚落,他就將手指含在嘴里吹了声口哨,营外的十几个人听到动静,立刻骑马返回。 “来来来!孙首领,且隨我入帐!” 当下,李智云便引著孙华往中军大帐走去,韩世諤、李孝常等人紧隨其后。 “孙首领,请用茶。” 李智云坐上主位,示意亲兵奉上茶水,语气隨和:“孙首领於我而言,真如久旱逢甘霖,不知首领麾下五千子弟,兵甲、粮秣情况如何?可有急需?” 孙华见李智云不问虚言,直接关切实际问题,心中更添几分好感,拱手直言道:“谢元帅关怀!不瞒元帅,我等久在山泽,虽不乏敢战之士,但衣甲器械確实简陋,多为皮甲甚至布衣,弓弩亦少。” “粮草……粮草更是时常紧缺,仰赖攻掠坞堡或与乡间交易,方能勉强维持。” 李智云微微頷首,表示理解。 这情况在意料之中,他要是敢说不缺粮食,那才是大有问题。 “无妨。”李智云爽朗一笑,“既入义军,便是一家人,韩长史。” “请元帅吩咐。”韩世諤应声。 “稍后由你亲自负责,从此次缴获的军械中拨出皮甲五百领,长矛六百支,环首刀五百口,弓一百张,箭矢五千支,送至孙首领营中,优先装备其麾下精锐,再调拨粟米五百石以为接济。” “末將遵命!” 不过还没完,李智云摸了摸下巴,继续道:“孙首领如今既归本元帅旗下,自然不能以一介白身指挥部眾。” “这样吧,我任你为冯翊道行军总管、左光禄大夫,继续统帅五千子弟兵。” 孙华闻言,倏地站起身,虎目之中竟有些激动。 他原本只求被收纳,能得一口安稳饭吃便已知足,万万没想到李智云如此慷慨,初次见面便给予如此厚重的实际支持。 孙华深深鞠躬,声音中带著颤抖,叉手道::“元帅如此厚待,某与麾下子弟必效死力以报!” “孙总管请起。” 李智云虚扶一下,正色道:“义军初创,正需各方豪杰同心协力,这些军资本就是为了討隋大业而备,用在诸位身上正是物尽其用,只是我有一问,还需孙总管解惑。” “元帅请讲,某必知无不言!” “孙首领久在冯翊,对郡內情势、山川地理、各方势力了如指掌,依你之见,我军下一步是应趁势急攻冯翊郡城,还是应先扫清下邽等周边城池,亦或有其他更佳方案?” 孙华略一沉吟,心中其实对此早有思考。 “元帅,高巍新败,郡城震动,然其城內至少还有两千守军,强攻终是不妥。” “某以为,可凭此大胜之威先迫降下邽,只要夺取下邽,渭水以南尽在掌握,届时可遣使直入冯翊郡城,陈说利害,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即使萧造不愿投降,我军也已无后顾之忧,可全力北图!” 第38章 为了宗族 晨光刺破薄雾,將下邽城头的隋字旗照得发白。 唐军大营辕门洞开,一队队士卒鱼贯而出,与往日不同的是,今日出营的队列格外漫长。 有孙华这五千余人加入,唐军规模一下子膨胀到了万人左右,黑压压的人马在城外逐渐展开阵型。 “砲车上前。” 韩世諤立马阵中,命令一出,传令官们闻声而动。 三十多架连夜赶製的轻型砲车被推到阵前,这些用新伐木材打造的器械上还带著树皮,砲梢用牛筋绞紧,砲窝里已经装填好了石块。 每架砲车旁都站著十二名操作手,两人负责瞄准,六人转动绞盘,两人装填。 “试射。” 令旗挥下。 砲梢划破空气的呼啸声骤然响起,三十多块石头腾空而起,划过一道道弧线,大多数砸在城墙前十余步处,激起大片尘土。 但也有七八块打在城墙上,砖石碎裂声清晰可闻。 李智云在亲兵护卫下策马出营,孙华紧隨其侧。 这位新投的冯翊道行军总管,今日换上了一套正经明光鎧,虽然尺寸有些不合身,却掩盖不住眉宇间的兴奋。 “韦粲还在负隅顽抗。”孙华眯眼望著城头,“元帅,某认得几个下邽韦氏的人,不如让某去喊话?” 李智云微微頷首。 孙华催马上前,在弓弩射程外勒住战马,扬声喝道:“城上的人听著!某乃武乡孙华,今已归顺渭北道行军元帅李公子麾下!” 他声音洪亮,嗓门极大,哪怕是站在城楼里都能听得清。 “高巍两千精兵昨日全军覆没,冯翊郡再无可战之兵!尔等困守孤城,外无援军,內无粮道,还能支撑几日?” 城头一片死寂,只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韦县令!某知你韦氏乃下邽大族,族中子弟数百,难道你要为一己忠名,让全族陪葬吗?” 这话显然戳中了守军痛处。 城头隱约传来爭执声,虽然听不真切,但能看到几个军官模样的守军正在交头接耳。 李智云见状,示意亲兵取来弓箭。 他搭箭上弦,並非瞄准城头守军,而是將一封书信系在箭杆上。 “砰!” 弓弦应声响起,箭矢带著书信越过城墙,正中城门楼前的旗杆。 “擒拿韦粲一人,余者无罪。” 短短十个字,与当初射入郑县的箭书相差不远。 很快就有士卒取下箭书,快步送往县衙。 下邽城內,县衙后堂。 韦粲盯著摆在案上的箭书,浑身微微发抖。 一夜之间,这位下邽县令仿佛苍老了十岁,眼袋深重,鬢角又添了几缕白髮。 “明府,城外贼军將近万人,砲车三十余架。” 县尉声音乾涩:“孙华那贼子也投了唐军,他在冯翊根基深厚,熟悉各地虚实,这下……” “闭嘴!” 韦粲猛地一拍桌案,茶盏震落在地,碎裂声刺耳。 县丞、主簿、几个韦氏族老皆垂首不语,气氛凝重。 韦粲环视眾人,嘶哑道:“我韦氏世受皇恩,岂能向叛臣低头,高郡尉败是败了,但冯翊郡城尚在,朝廷必会派兵前来解围。”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缺乏底气。 一位白髮苍苍的族老站起身,说道:“季明,城中存粮只够吃一个月,而城外唐军十倍於我,如果砲车日夜轰击,下邽城墙能支撑多久?” 另一名族老接口道:“韦氏在下邽扎根百年,族中子弟三百余口,佃户、部曲数千人,你为朝廷尽忠,老夫无话可说,但总要为族人寻条活路。” “你们……你们这是要逼我献城?” 韦粲踉蹌后退,直到扶住墙壁才站稳身形。 就在此时,城外突然传来震天动地的吶喊声。 “献城免死!” “诛韦粲一人!” “唐公万岁!” 近九千人的齐声高呼,声浪如同实质般撞击著城墙,震得瓦片簌簌作响。 县衙內的眾人脸色发白。 一名小吏连滚爬爬地衝进来:“明、明府!贼军开始攻城了!” 韦粲不顾旁人阻拦,快步衝出县衙,登上城墙。 只见城外唐军竖起数十架云梯,砲车不停轰击城垛,一拨又一拨的箭雨往城中射来。 虽然只是试探性进攻,但那声势足以让守军胆寒。 城头一片混乱,不断有人中箭,从城墙上栽落。 更让韦粲心惊的是,他发现大多数守军根本不敢还击,只是举著盾牌躲在墙角,免得被箭矢射中。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县衙,族老们都在堂中等著他。 “季明,昨夜族中已经议过了,为了韦氏香火,这城必须要献。” 韦粲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你们早已串通好了?” “並非串通,是不得不为。” 有族老嘆息道:“如今大势已经明朗,李渊南下的脚步势不可挡,这关中就要换主人了,我韦氏不能袖手旁观。” 这时,堂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数十名韦氏私兵持械而入,为首的则是韦粲的堂弟韦顺。 “兄长,对不住了。” 韦顺拱手,神色复杂:“族中决议,开城迎降。” 韦粲怔怔地看著这些平日里对他恭顺有加的族人,脊背一塌,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精气神。 他倏地抽出佩剑,族兵们顿时紧张起来,纷纷举起兵刃。 然而韦粲却反手將剑架在自己颈上,低声道:“我韦季明生为隋臣,死为隋鬼,尔等背主求荣,他日必遭天谴。” 韦顺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死死抓住韦粲持剑的手腕。 两人立即扭打在一起,佩剑噹啷落地。 “放开我!让我死!” 韦顺哪能让他如愿,一拳打在韦粲下巴上,令其当场晕死过去。 “兄长,对韦氏来说,你活著可比死了有用啊!” 当下邽县城的北门在绞盘声中缓缓打开,砲车本就缓慢的攻势也就停了。 韦顺率领数十名韦氏子弟,素衣出城,手中捧著县令印信、户籍册、粮仓钥匙等物。 他们身后,眾多守军已经卸甲,垂首立於道路两侧。 李智云在韩世諤、李孝常、孙华等人的簇拥下,策马来到城门前。 “罪臣韦顺,率下邽官民,献城归降。” 韦顺跪倒在地,將印信高举过顶:“恳请元帅信守诺言,保全城中军民。” 李智云下马,亲手扶起韦顺:“韦氏深明大义,免去一场兵灾,我又岂能怪罪呢?” 他拿过印信,转身递给身后的杨师道。 这位华阴县令昨日奉命赶来,准备接管下邽政务。 “传本元帅令,免除苛捐杂税,义军入城后不得扰民,违令者斩。” “所有降卒愿留者编入军中,愿去者发放路费,再开仓放粮,賑济贫民。” 隨著李智云开口,唐军开始进城接管城防,並且有过一次控制郑县的经歷,多数士卒办起事来都是轻车熟路。 至於韦粲该如何处置,上一个跟他差不多的隋朝县令,还在华阴城里打白工呢。 第39章 优势在我 下邽城的陷落,其实比预想中更为平静。 在韩世諤和李孝常的严厉约束下,唐军士卒按部就班地接管城防、清点府库、收拢降兵。 李智云並未在第一时间入城,而是站在城外一处稍高的土坡上,看著麾下这支已膨胀至近万人的队伍。 来自华阴郑县的老卒,自然而然地成为基层骨干,引导著新附的孙华部眾,双方各司其职,倒也和谐。 韩世諤策马而来,叉手说道:“元帅,城內初步安定,韦顺等人已在县衙候见。” 李智云点了点头,按轡徐行,踏入下邽城门。 街道两旁门窗紧闭,他也並没有过多停留,毕竟此时此刻,任何多余姿態都显得矫情,稳定和仁政才是安抚人心的良药。 县衙大堂內,以韦顺为首的下邽韦氏族亲,以及原县丞、主簿等一眾官吏皆垂手恭立。 见到李智云进来,眾人纷纷躬身行礼,姿態放得极低。 “都起来吧。” 李智云大大方方走到主位坐下,用手掌拄著脸,颇为放鬆地靠著椅背。 “韦顺啊。” “罪臣在。”韦顺连忙上前一步,低头应道。 “本元帅既已应允,便不会食言,从今日起,由你权知下邽县令,总领县內事务,安辑地方。” 韦顺闻言,深深一揖到底:“某必尽忠竭力,以报元帅不罪之恩!” 李智云稍稍頷首,转向隨他一同入城的杨师道,说道:“杨县令。” “卑职在。” “你將华阴、郑县推行的新政条陈,悉数移交韦县令,在下邽境內,暴隋加征的捐税徭役一概废除。” “赋税標准、募兵条令、抚恤章程,皆依我军旧制,由你从旁协助韦县令,儘快张榜公布下去。” “诺。” 杨师道沉稳应下,他如今处理这些事务已是驾轻就熟。 李智云轻轻摩挲椅子扶手,停顿了片刻,才继续道:“义军新政实为安民,若有阳奉阴违或藉此盘剥百姓者,无论何人,皆以军法论处,绝不姑息。” 他说得十分轻巧,但堂下眾人皆知,这位年轻的元帅並非虚言恐嚇,郑县豪强张诚被罚没七成家產的前车之鑑,早已在附近传开。 李智云当然不会一味砸人棒子,也就放缓了语气,说道:“至於县中原本的官吏,愿意留任者,需经韦县令与杨县令共同考核,合格者留用原职,俸禄依新制发放,不愿者发放遣散钱粮,可自行归家耕田。” 这算是给了旧吏们一条出路,也確保了新政执行者至少是愿意配合的。 堂內不少原本心怀忐忑的胥吏,闻言明显鬆了口气。 处置完核心人事与政策,李智云望向手下最能打的两个人:“军中事宜便有劳韩长史与李司马,缴获的军械清点入库,优先补充此番作战损耗,余者暂存下邽武库。” “末將遵命!”两人齐声应道。 李智云最后看向孙华,笑道:“孙总管。” “请元帅吩咐!” 孙华声如洪钟,他带来的五千部眾,已被暂时安置在城外原隋军营地。 “著你即刻选派麾下熟悉冯翊郡地理、民情的得力好手,协助韩长史麾下斥候,绘製详图,探听郡城及各县消息。” 孙华脸上闪过一抹喜色,这事情极其重要,当然是交给身边人办最好,李智云让他来办此事,足见器重。 “元帅放心!某定將此事办得妥帖!” 堂內眾人领命而去,各自忙碌起来。 李智云独坐堂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有了治理华阴和郑县的经验,他就不再需要事必躬亲了。 想当初从杨汪收藏里缴获的那本春秋,李智云忙到现在连一半都没看完。 他靠在椅子上想了想,又对站在身旁的刘保运说道:“派人看好那个韦粲,按时送饭食衣物,不必苛待,亦不必让他见任何人。” 这人被韦顺等人软禁在城西一处偏僻宅院,而李智云实在不想这么早去见韦粲,再重复一回当初被杨汪指著骂的戏份。 对於这种心志坚决的前朝忠臣,冷处理,让其慢慢被时间磨去锋芒,或许才是最好的方式。 而且活著的前朝县令,本身就是一种政治符號。 接下来的几日,下邽城以惊人的速度恢復著生机。 城墙上的隋字旗被唐字旗取代,破损垛口在以工代賑的民夫手中被逐步修復。 县衙前的广场上设立了固定粥棚,永丰仓的粮食被源源不断运来,賑济城中確实断炊的贫户。 穿著赭色戎服的新募士卒,与唐军老人一同在街上巡逻,虽然面容尚显生涩,但军纪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 城西原本属於一个隋军小校的宅邸,被临时充作李智云的元帅行辕。 此宅位置僻静,院落宽敞,足以容纳他的亲卫和僚属。 这日午后,李智云正在院中树下,听取杨师道关於三县户籍、田亩初步统计的稟报。 “华阴、郑县、下邽三地,在册户数约两万一千,口约九万八千。” “永丰仓存粮,扣除已耗用及预留军需、賑济之数,尚余近八十万石。” “三县府库钱帛还有此次作战缴获,折合绢帛约三万匹……” 杨师道捧著厚厚的册簿,一条条念来。 李智云闭目听著,心中飞快盘算。 十万左右人口,近万余军队,约八十万石存粮,这已是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量。 尤其是永丰仓的粮食库存,他本以为能剩个五十万石就不错了,想不到竟然还有八十万石。 而且华阴扼住渭水入黄河之口,郑县控制潼关西进要道,下邽据守冯翊南部中枢,三地互为犄角,渭水贯通其间,水陆交通便利,物资调配顺畅,这才是最为重要的。 没过多久,刘保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稟元帅,韩长史、李司马、孙总管在外求见”。 “让他们进来吧。” 三人联袂而入,脸上都带著风尘之色,大概是刚处理完军务。 “坐。”李智云示意亲兵搬来胡床,“情况如何?” 韩世諤率先开口:“降卒已整编完毕,剔除老弱,愿留者共计一千二百余人,已打散编入各营,缴获军械均已入库,目前我军不算孙总管部,可战之兵约有四千五百人。” 李孝常接口道:“孙总管部下的甲械已按数拨付,士气颇高,末將已派人持高巍印信及我军缴获的隋军旗帜,前往冯翊郡附近各县展示兵威,劝其归附,据回报,已有数县態度鬆动。” 孙华嘿嘿一笑,补充道:“元帅,某派出的儿郎们带回消息,冯翊郡城如今四门紧闭,萧造那老儿怕是嚇破了胆,城內富户多有携家眷细软暗中南逃者。” 形势一片大好。 这回总算是优势在我了。 不过话虽如此,李智云並未没有昏头,反问道:“依诸位之见,下一步是趁势直取冯翊郡城,还是先巩固已得之地,扫清周边?” 韩世諤早有计划,拱手道:“元帅,还是一面遣使劝降萧造,一面分兵收取冯翊郡其余诸县,待其完全孤立,或可不战而下,如此才稳妥。” 李孝常点头表示赞同:“韩长史所言甚是,我军新兵还需要时间训练,况且潼关刘纲未除,哪怕其无力出击,也不得不防。” 孙华听得摩拳擦掌,兴奋道:“元帅,您给某三千人马,某半个月之內必为元帅拿下蒲城和澄城!” 他所说的这两个县在冯翊郡中部,再往东北走就是郃阳、韩城,距离龙门仅有一步之遥。 而龙门,正是接应晋阳军渡过黄河的绝佳地点。 李智云听著他们分析,心中已有决断。 急攻猛打並非自己长处,也不是当前的最佳选择,但是一再求稳,反而会错失良机。 “孙总管求战心切,甚好。” 李智云笑了起来,说道:“不过三千人少了些,你便带著本部五千兵马即日北上,我再拨两百匹马给你,切记以招抚为主,不可浪战。” 孙华虽然觉得兵力足够,但听到以招抚为主,也明白李智云不欲多造杀伤,更想完整接收地盘。 “某懂了!此番定以元帅威德为先!” 四人定好接下来的进军之策,李孝常却突然想起一件事,脸上神情略显古怪。 “元帅,其实……韦顺私下找某说了一件事,也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智云见他语气踌躇,与平日谈论军务时判若两人,不由得有些好奇:“什么事能让李司马如此为难?不如说出来听听。” 李孝常清了清嗓子,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低声道:“韦顺说元帅您总揽军政民务,夙夜辛劳,身边却无人悉心照料,实在不妥。” “所以,他想从族中挑选一名品性温良、知书达理的淑女,前来侍奉元帅起居,也好让韦氏略尽心意。” 第40章 且等著吧 李智云端起案几上早已微凉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知书达理和伺候起居,听起来確实有些风马牛不相及,但在场的都不是蠢人,清楚韦顺只是打著幌子搞关係。 关中郡姓,韦氏乃其中翘楚,下邽韦氏虽非京兆韦氏嫡脉,却也枝蔓相连,若能以此为纽带,对稳定新附之地,乃至日后图谋京兆都大有裨益。 李智云放下茶杯,其余三人中,韩世諤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神游天外,这类事情他向来不掺和。 孙华则咧著嘴,笑容玩味,他本就是草莽出身,对此等士族攀附之举觉得新鲜又带点不屑。 唯有李孝常,他是在认真考虑这件事情的,否则也不会趁著此时讲出来。 “韦县令有心了。” 李智云摸著下巴,开口说道:“既然是韦氏的一番心意,我也不好拒绝,还是有劳李司马转告韦顺,人可以送来。” 李孝常瞭然,拱手应道:“末將明白。” 此事就此定下,也无人再提,仿佛只是议定了一桩微不足道的物资调动。 李智云很快將话题拉回正事,他看向韩世諤:“韩长史,孙总管即日北上,我军主力仍需坐镇下邽,威慑冯翊郡城,但兵事不可不预,关中乱局未定,我等须早做准备。” “我意在华阴、郑县、下邽三地,再行招募一批新兵严加操练,以备不时之需,此事交由你全权负责。” 韩世諤闻言,精神一振,叉手领命:“募兵条令仍依前例?” “粮餉、抚恤、家中减赋,一概如前,首要身家清白,体魄强健的良家子,別忘了告诉负责募兵的军官,若敢有剋扣餉钱、强拉壮丁者,军法从事!” “遵命。” 韩世諤沉声应下,他治军本就严厉,对此自然没有异议。 “去吧,儘快將榜文张贴出去。”李智云挥挥手。 韩世諤、孙华起身行礼,各自离去部署,李孝常也需去寻韦顺传达李智云的意思,堂內很快便只剩下李智云与刘保运。 李智云站起身,在堂內踱了几步。 徵兵是扩张实力的根本,他不亲眼看看总觉得不放心,便对刘保运道:“备好马,之后咱们去募兵点看看。” “诺!” 下邽城內的主要街口,已搭起了简易木棚,棚前立著书写募兵细则的木牌,几名书吏负责登记,两旁则有韩世諤派来的老卒维持秩序和初步筛选。 听闻义军要募兵,且待遇优厚,不少青壮早已闻讯赶来,將募兵点围得水泄不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李智云並未摆出元帅仪仗,只带著刘保运和数名便装亲卫,混在人群外围观看。 只见一名负责筛选的老卒,正让一名应募的汉子抬起手臂,又拍了拍其胸膛,检查筋骨。 “身子骨还行,以前可曾舞弄过棍棒?”老卒问道。 那汉子有些拘谨地摇头:“某只在家种过地,一把子力气是有的。” “嗯,去那边登记姓名、籍贯、家中人口。”老卒指了指书吏的方向,又补充道,“想清楚了,入了伍就得守军规,贪生怕死可不行。” 另一边,一名书吏正大声念著条款:“月给粟米一石五斗,盐二升,餉钱二百文,若有战伤,营中良医诊治,抚恤依例发放,家中赋税减半……” 围观的青壮听得仔细,不时交头接耳,脸上大多露出心动之色,在这朝不保夕的世道,既能吃饱饭,还能让家里减轻负担,已是极好的出路。 李智云默默看著,心下稍安。 韩世諤办事果然稳妥,他在几个募兵点都转了转,情形大致相仿。 巡视完募兵点,已是日头偏西。 李智云返回城西行辕,刚踏入院门,便觉得气氛与往日有些不同,僕役们行走时明显更轻手轻脚了些。 一见他回来,值守亲兵立刻凑近稟报:“元帅,韦县令安排的人午后就送到了,目前被安置在东厢房。” 李智云点了点头,表示知晓此事了,隨后脚步不停,径直走向书房理事。 如同往常一样,他先处理了几件杨师道送来的统计文书,又听了韩世諤派来的军官匯报今日募兵成果。 仅一天而已,下邽县內已有近八百青壮应募。 直到夜色渐深,书房內烛火摇曳,李智云才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什么时辰了?” “元帅,已经快到亥时了。”刘保运应声答道。 李智云抿了抿嘴,再这么下去可不行,天天从早忙到晚,哪怕精神能熬得住,身体也未必撑得下去。 要想个办法,他自己来统筹大局,让別人处理掉无关紧要的文书。 刘保运发现李智云一直不说话,甚至有些恍惚,便轻声问道:“元帅,不如去东厢房看看?” 经他这么一提醒,李智云才回过神来,想起这座临时元帅府多了个人。 “那就去看看吧。” 东厢房距离书房不远,院內植著几丛细竹,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房门虚掩著,透出温暖烛光,刘保运垂首立於院內,不再跟进。 李智云信手推开门,迈步走入房中。 这个房间布置得素雅洁净,与他那间充满地图和公文的书房截然不同。 而在靠窗的软榻上,端坐著一名少女,听到推门声也並未惊慌,她从容起身,跪在蒲团上,双手放於地板,低头行了个极为郑重的拜礼。 少女穿著一身浅青色襦裙,剪裁合体,浆洗得十分挺括,乌黑髮丝梳成双鬟髻,只戴著一支玉簪,显得整个人清丽而沉静。 她微微垂著眉眼,姿態恭谨,並无怯懦之態,仿佛一尊庙里木像。 这就是韦顺口中不仅知书达理,还会伺候人的韦氏女? “快起来吧,別在地上跪著了,免得染了风寒。” 少女依言抬头,露出一张清秀端庄的面庞,她眉眼疏朗,鼻樑挺直,唇色淡红,目光平静地迎向少年。 李智云依旧站在门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在韦氏族中行几?” “妾韦君琬,族中姊妹排行第七。”少女声音清润,不卑不亢。 李智云將这个名字记在心里,又问道:“都读过哪些书?” “蒙家族不弃,妾自幼隨西席读过《诗》、《礼》,也临过几年帖。”韦君琬言辞得体,既说明了所学,又无炫耀之意。 西席可能是私塾先生,也可能是韦家幕僚,反正是个统称。 李智云点了点头,不再追问,转而走到桌边,自顾自地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润润喉。 韦君琬姿態未变,视线隨著李智云的动作缓缓移动,见他放下水杯,便適时开口:“元帅日夜操劳,此刻夜深露重,可需备些热汤水?” 少女眼神坦然,並无躲闪,这份从容气度,確实当得起“知书达理”四字。 “不必。”李智云摆摆手,“你既然来了,便安心住下,缺什么儘管告诉下人,自会为你准备。” “我这里虽然没什么规矩,但毕竟是军机重地,閒杂人等不得擅入,你要是觉得烦闷可在府內走动,书房侧厢也有些杂书,你自取就好。” 韦君琬闻言,再次微微屈膝,神情恭顺:“谢元帅,妾定当谨守本分,不敢逾越。” 李智云见她应对得体,也不再多言,转身向门外走去。 “元帅。”韦君琬突然叫住他。 李智云脚步停住,侧头看去。 韦君琬目光澄澈,语气温和:“夜色已深,元帅若还需处理公务,妾可在一旁侍奉笔墨。” 李智云只是看了她一会,说道:“你早点歇息吧。” 言罢,他不等韦君琬再说什么,就转身走出房门,和刘保运一同离开。 才刚刚开始创业,李智云实在对女色提不起什么兴趣,除非韦君琬有本事给他变出十万大军来,否则就且等著吧。 第41章 意外之喜 七日光景,倏忽而过。 下邽城西的行辕內,李智云正对著冯翊郡地图思索。 孙华北上已有七日,按日程算,前锋怎么都接近蒲城地界了,却迟迟没有详细军报传回。 只有两日前送来的一份简单呈文,说是沿途坞堡多闭门观望,需费些时日招抚劝降。 他端起粗陶茶杯,吹开浮叶,刚要喝上一口茶汤,便被外面传来的脚步声打断。 “元帅。”是刘保运。 “韩从敬校尉派人送来急报,信使正在门外等候。” 李智云放下茶杯,稍稍嘆了口气。 韩从敬是他之前派出去的,让其前往京兆方向探查敌情,顺带绘製地图,现在怎么会单独送来急报? 莫非是郑县那边出了什么意外,这才请附近的韩从敬绕道来报? “让他进来吧。” 一名皮甲上带著泥点的斥候被引了进来,他单膝跪地,双手高高捧起一封用油布包裹的书信:“稟元帅!韩校尉命小的星夜疾驰,呈上此信!” 李智云接过信,抽出信纸查看。 韩世諤这位族弟,字跡比其兄更为潦草,然而信中的內容,让李智云刚端起的茶杯僵在了半空。 韩从敬在信中稟报,他率领九名骑兵精锐,潜行至京兆府东界的渭南县附近侦察。 昨日午后,他们在山林间遭遇一队隋军斥候,韩从敬当机立断,率部偷袭衝杀,竟將人数占优的隋军击溃,斩首数级,擒获三人,余者四散逃入山林。 这尚在李智云预料之中,韩从敬之勇他是知道的,不过接下来的事,却让他险些没拿稳茶杯。 韩从敬审问俘虏得知,渭南县城內的守军只有五百人,且多为临时徵发的壮丁,其余县卒都被西京要走了,故而士气低落。 於是韩从敬等人换上缴获的隋军衣甲,押著被胁迫的俘虏,偽装成被唐军游骑击溃的败兵,仓皇逃回渭南县城下。 守城门的队率见是自己人狼狈归来,未及细查,便开启了城门。 而韩从敬暴起发难,一刀结果了那名队率,与九名部下如同虎入羊群,瞬间控制了城门洞。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他隨即高举血刃,对著惊慌失措的守军和闻讯赶来的县吏援兵厉声大喝,声称义军转瞬即至,降者免死。 或许是韩从敬等人的凶悍慑住了对方,或许是渭南守军早已无心恋战,领兵前来的县尉犹豫片刻,便率先丟下了手中横刀。 主官既降,余者更无战意,五百守军及一眾官吏,就此向这区区十个人投降了。 韩从敬在信末表示,他已暂时接管城防,封闭四门,但手中兵力实在太少,渭南又地处要衝,隨时可能面临隋军反扑,故火速派人求援。 “咳……咳咳!” 李智云没被茶水呛到,反而在咽口水的时候呛了一下,他赶紧放好茶杯,重重咳嗽了几声。 虽然知道韩从敬作战勇猛,却没想到此人胆大至此,运气更是好到逆天,仅凭十人就拿下了一座京兆府的县城,称其福將都不为过。 他站起身,在堂內来回踱步。 渭南县虽然並非雄城,但其位置极其关键,正好处於冯翊郡与京兆府的交接地,是潼关西入关陇平原的要道。 韩从敬此举,无异於將一把尖刀,提前捅进了京兆府的胸膛。 更重要的是,他这次拿下了渭南,就意味著新丰、万年两座京兆东部的核心县邑近在咫尺。 若能趁此良机,一举拿下此二县,那么整个关中东部,將尽数落入他李智云的掌控之中,西进大兴的道路將会是一片坦途。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刘保运!” “在!” “立刻去请韩长史和李司马过来!要快!” 不过一刻钟,韩世諤与李孝常便相继赶到,皆知能让李智云如此紧急,肯定是有要事商议。 李智云没有多言,直接將韩从敬的军报递了过去。 韩世諤接过,快速扫过一遍,隨后嘴角忍不住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是想笑,又强行忍住了。 “这傢伙真是胆大包天!” 李孝常看罢,则是倒吸一口凉气,语气中充满了惊嘆:“韩校尉真乃万人敌也!元帅,这正是上天赐予我们的良机啊!” “不错!”李智云走到地图前,指节重重地敲在渭南县城的位置上,“如今京兆腹地的大门已开,冯翊郡残局可留给孙华慢慢收拾,我军主力当立刻西进,以渭南为根基,直取新丰、万年!” 他目光灼灼,看向手下两位重臣:“二位以为如何?” 韩世諤没有任何犹豫,沉声道:“某赞同!萧造困守孤城,翻不起多大风浪,我军正该趁著大兴城尚未反应过来的当口,以雷霆之势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迟则生变!” 李孝常沉吟片刻,也表示了同意,但隨即提出顾虑:“元帅,韩长史所言极是,只是孙总管所部虽然人数眾多,却多为草莽出身,军纪、战力参差不齐。” “若我军主力尽数西去,他再大意轻敌,或是用兵不慎,被萧造钻了空子,那就不好了。” 李孝常稍作酝酿,拱手道:“末將愿领部分人留守下邽,一则可为孙总管后援,確保后方无虞;二则可继续招募新兵,加以操练,待聚集一两千人马便即刻派往渭南增援。” “如此,元帅西进可无后顾之忧,我军兵力亦能持续补充。” 此言一出,饶是韩世諤这等心高气傲之人,也不免高看了一眼李孝常。 西进京兆等於获取战功,李孝常主动提出留守后方,无异於將唾手可得的功劳让与他人,这份心意实属难得。 李智云同样感慨,他走到李孝常面前,握住对方双手,正色道:“有李司马看守后方,我西征便可高枕无忧了!此战若成,李司马当记首功!” 李孝常连忙躬身:“元帅言重了,此乃末將分內之事,愿元帅与长史旗开得胜,早定京兆!” 计议已定,军情如火。 李智云不再耽搁,当即下令,命韩世諤即刻点齐兵马,除了留给李孝常的一千人外,其余將士饱餐一顿,仅携带十日乾粮,午后便拔营西进。 “李司马,下邽、华阴、郑县三地军政,暂由你权宜处置,新兵招募一事务必抓紧!” 二人齐声应诺,转身各自部署。 午后,阳光偏西。 下邽城西门外,军容鼎盛。 除去留守的一千人,將近四千唐军已然列队完毕,旌旗招展,刀枪如林。 李孝常率领留守將佐,在道旁为李智云和韩世諤送行。 “元帅,长史,愿二位旗开得胜。”李孝常叉手行礼。 李智云坐在战马上,向李孝常点点头,旋即深吸一口气,拔剑出鞘,指向西方。 “进军!” 中军旗號摇动,鼓声隆隆响起。 大军沿著通往渭南的官道前进,马蹄所过扬起滚滚黄尘,遮天蔽日。 第42章 示之以威 时近清晨,渭水岸边。 李智云勒马立於河堤之上,眼前这条大河不算宽阔,河水裹挟著泥沙,明显比下游更为湍急。 韩世諤抬鞭,指向不远处的一个河湾:“元帅,据渔民和斥候所报,那边的河道因常年冲刷,水深相对平缓,河床也更为坚实,最宜渡河。” 李智云顺著方向望去,只见那处河岸生长著大片芦苇,对岸地势也较为平缓,並且远离主要官道,確实是个理想的渡河点。 “传令,全军向河湾移动,多派斥候沿河上下游放出十里,先运一队步卒渡河,在对岸保持警戒。”李智云早已习惯发號施令。 “某即刻安排。” 韩世諤调转马头,大声呼喝传令兵。 这近四千人的队伍,再加上輜重驮马,行动起来没法更快了,要是走寻常方法过桥渡河,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前锋骑兵率先开拔,控住通往河湾的道路要衝,中军步卒紧隨其后,队列虽不及平日操演那般严整,却也无人喧譁。 抵达预定河湾,唐军再次停下。 韩世諤亲自督促辅兵和民夫,检查早已准备好的皮筏、木排,並將部分輜重綑扎绑好,免得进水严重。 数十名熟悉水性的士卒被挑选出来,腰间繫上绳索,准备先行泅渡,在对岸固定上牵引索。 李智云走到水边,掬起一捧河水拍在脸上,冰冷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顺势甩掉手上水珠。 第一批步卒顺利抵达对岸,迅速占据有利地形,而牵引索也被固定好,更多的皮筏和木排开始依託绳索,一批批地將士卒、战马和物资运往南岸。 过程比预想中顺利,渭水並未刻意刁难这支意图踏入京畿之地的军队。 李智云是最后渡河的,当皮筏靠上南岸土地,他一步踏出,脚下传来实地触感,便不禁回头望了一眼北岸。 冯翊郡已留在身后,他又一次踩在了京兆府的大地上。 渡河行动持续了將近两个时辰,等最后一批輜重车辆被艰难拖上南岸,日头已经开始西斜。 “稟元帅,全军渡河完毕,清点无误,无人落水,仅损失两匹驮马,部分粮袋浸水。”韩世諤前来復命,甲冑下摆还在滴著水。 李智云点了点头,正欲下令全军稍作休整后便向渭南进发,东面负责警戒的游骑却突然传来了示警哨音。 “怎么回事?”韩世諤眉头一拧,按刀望向哨音传来的方向。 很快,一骑飞奔而来,那斥候跳下马,急声道:“稟报元帅,东面八里发现一队隋军骑兵,约五十骑,正沿河岸巡弋,看方向是朝我们这边来的!” 李智云习惯性地摸著下巴,问道:“韩长史,你觉得这是例行巡逻,还是冲我们来的?” 韩世諤果断摇头,说道:“不像是有备而来,若是知晓我军渡河,来的就不会是区区五十骑了,应是巧合。” “那就吃掉它,儘量一个都別放走,免得走漏了风声。” “末將明白!” 韩世諤转身喝道:“韩彪!带你的人上马,从右翼包抄过去!张允!你从林中埋伏!” 两队骑兵各有百人,悄无声息地没入河岸旁的树林和土坡之后。 这支隋军哨骑有说有笑,根本没有料到会在京兆腹地遇到成建制的敌军。 当他们绕过一片柳树林,就看到了前方严阵以待的唐军步阵,为首的隋军队正反应算快,立刻勒住战马,举刀试图呼喝队伍转向,只可惜为时已晚。 “放箭!” 韩世諤一声令下,近百支箭矢腾空而起,如同疾雨般落入隋军之中。 人喊马嘶顿时响起,七八名隋军骑兵当场被射落马下,还有数匹战马中箭,惊厥著將背上的骑士甩落。 “杀!” 几乎在箭雨落下的同时,左右两翼的唐军骑兵猛地杀出。 右翼的韩彪一马当先,手中长槊借著马速,直接將一名试图抵抗的隋军骑兵捅穿,张允则挥舞大斧,带领部下狠狠凿入隋军侧翼。 还有人试图突围,不是被箭矢射落,就是被骑兵砍翻,这场廝杀爆发得突然,结束得也迅速。 不到一刻钟,五十名隋军骑兵,除了十几人趁乱跳入渭水生死不明外,其余三十余人尽数被歼,无一人逃脱,唐军方面仅有数人轻伤。 韩世諤策马回来復命,马鞍旁掛著一颗血淋淋的首级,正是那名隋军队正。 “元帅,贼骑已肃清,缴获完好战马二十一匹。” 李智云面色不变,著重看了一眼那颗脑袋,说道:“將首级与缴获的旗帜一併收好,此地不宜久留,传令全军即刻开拔,目標渭南!” “诺!” 沿途偶尔能见到零星村落,但百姓早已闻风避入家中,门窗紧闭,田野间一片死寂。 暮色渐合时,渭南县终於出现在视野尽头,城头上隱约可见人影晃动,旗帜与渡河前韩从敬信中所描述的一致。 一队骑兵从城中奔出,迎上前来,为首者正是韩从敬,他飞身下马,快步跑到李智云马前,单膝跪地,叉手行礼:“恭迎元帅!” 李智云看著眼前风尘僕僕的韩从敬,同样下马,上前托住他的手臂將其扶起。 “韩校尉能夺此要地,当记你首功!” 韩从敬站起身来,黝黑的脸上泛著红光:“某份內之事,岂敢称功!” 这倒並非假话,李智云以前就发现这人对功劳不甚在意,单纯就是喜欢在战场上廝杀。 他甚至怀疑,当初在华山里韩从敬极力將自己引荐给韩世諤,搞不好就是为了能儘早找个正当理由上战场。 李智云在韩从敬的陪同下向城门走去,问道:“城內情况如何?” “回元帅,城中的五百守军多为壮丁,末將控制城门后,县尉率先投降,助某將府库、官衙封存,城中大户和百姓也还算安分。”韩从敬简要匯报著。 李智云微微頷首,知道这个县尉值得一见。 大军並未全部入城,韩世諤安排大部队在城外择地扎营,只带了李智云的亲卫以及必要军官和扈从进入渭南县城。 这里的街市格局,与下邽、华阴並无太大区別,而县衙又一次被临时充作元帅行辕。 李智云踏入大堂,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案几上摆放的县令印信、户籍册簿。 他走到主位坐下,指尖敲击著扶手,发出篤篤轻响。 “韩长史。” “某在。” “立刻加派斥候,向西、向北两个方向放出三十里,我要知道万年和新丰的所有动静。” “遵命!” “韩校尉。” “某在!”韩从敬挺直腰板。 “你部暂歇,明日將冯翊郡尉的印信连同这些旗帜,一同派人送往新丰县城。” 韩从敬略感疑惑,但还是立刻应道:“诺!” 李智云看著他,觉得还是提醒一下为好,便说道:“这可不是挑衅,回头我让刘保运给你一封书信,到时候一併送过去。” 信中內容无非就是渭北道行军元帅李智云开头,再扯些今举义师,弔民伐罪的话,最后劝诫他们迷途知返,否则城破之后就如何如何。 事实上,李智云这两个月的所作所为有目共睹,既没有劫掠也没有屠城,所到之处能不杀就不杀,新丰县不可能半点消息都没有听说过。 毕竟这年头人口实在太珍贵了,除非迫不得已,他实在不愿意杀人。 不过话虽如此,李智云也不能一直等著,他的耐心同样有限,说道:“顺带让信使告诉新丰县令和守將,我只给他三日时间考虑,勿谓言之不预也。” 韩从敬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还是要走攻心的路子。 李智云挥挥手,让韩从敬先去休息,大堂內就只剩下他和韩世諤,以及几名亲卫。 “元帅是想迫降新丰?”韩世諤问道。 “最好如此。” 李智云拄著脸,说道:“若能不动刀兵拿下新丰,进军万年的道路就畅通了一半,也能极大震慑周边州县。” 他也不指望所有县城都能望风而降,但总归要先爭取再说,否则真打起来,李智云手底下的兵未必够用。 韩世諤点头表示赞同:“示之以威,怀之以德,正当如此。” “我军新至,需要休整一两日,这期间要严明军纪,绝不可扰民,同时儘快摸清渭南库存,我们带来的粮草可不算充裕。”李智云吩咐道。 “末將会亲自督办。”韩世諤应下。 安排完诸多事宜,李智云揉了揉眉心,今天想要结束还早著呢,渭南县令和县尉都在等著他接见。 第43章 京兆韦氏 渭南县衙的大堂比起下邽要宽敞些许,樑柱漆色也新了不少,只是此刻堂內氛围却算不得轻鬆。 李智云坐在上首,慢慢翻看著渭南县的户籍册与仓廩记录,刘保运按刀立在他身侧,盯著堂下垂手恭立的两人。 左手边是个约莫三十出头的文官,面容白净,下頜留著整齐短须,身著浅青色官袍,面料是上好的江淮细绢,浆洗得一丝不苟。 右手边则是个武人打扮的汉子,年纪稍长,估计四十来岁,身形不算魁梧,纵然穿著文官服色的县尉公服,也难掩一股行伍气息。 这汉子低垂著脑袋,视线落在脚前地面上,眉眼间透著一股挥之不去的落寞。 李智云合上册簿,刘保运適时弯腰,低声道:“元帅,这位是渭南县令韦义节,那位是渭南县尉张世隆。” 两人闻声,皆是微微躬身。 又一个韦氏,这关中还真是遍地的名门望族啊。 “韦县令莫非是京兆杜陵人?”李智云好奇道。 韦义节稍稍直起身,躬身答道:“回元帅,下官確实是京兆韦氏郧公房一脉。” 京兆韦氏乃关陇翘楚,阀阅之高,足以让他在面对任何一方势力时都保有几分底气,即便是身为降臣。 郧公房?哪个郧公?该不会是北周的郧国公韦孝宽吧? 李智云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几乎可以確定了,因为除了韦孝宽和殷开山以外,他实在想不起其他人进封过郧国公了。 而且大名鼎鼎的北齐神武帝高欢,就是折在了韦孝宽镇守的玉璧城。 李智云脸上不免露出一丝笑意,说道:“巧了,我麾下新任的下邽县令韦顺,亦是韦氏族人,下邽韦氏与京兆韦氏同气连枝,说起来也不算外人。” 他这话说得隨意,却是在主动拉近关係。 韦义节心底有些诧异,隨即也浮起笑容,顺著话头应道:“原来如此,下邽韦氏確实与我京兆本家渊源颇深,韦顺之名下官亦有耳闻,能得元帅信重实乃其幸,亦是我韦氏之幸。” 他这番话既接了李智云递来的橄欖枝,又不失身份,分寸拿捏得极好。 李智云虽然不知道韦义节才干如何,但这份士族子弟待人接物的圆融,却是自幼薰陶出来的,做不得假,寻常寒门难以企及。 又和他简单聊了两句,李智云总算是看向了堂下的另一个人。 “张县尉,以前可在军中任职过?” 张世隆不由得浑身一僵,沉默了片刻,才艰难吐出几个字来:“下官在今年二月,曾率军征討朔方梁师都……” 一旁的韦义节见状,轻咳一声,代为补充道:“元帅明鑑,张县尉年初確实曾领军北征,但梁师都颇为驍勇,更兼突厥为援,实在是势大难制,张县尉故而受挫,实非战之罪。” 他这话说得委婉,为张世隆开脱了几分,算是尽了同僚之谊。 李智云微微頷首,表示理解。 他当然知道梁师都是谁,此人盘踞朔方,联结突厥,是隋末北方一大边患,就连李渊在位时的武德年间,也需要常年派重兵防御梁师都。 张世隆败於其手,確实不算什么稀奇事,能在那种败仗中捡回一条命,恐怕都是极为不容易了。 李智云轻描淡写地將此事揭过:“梁师都倚仗突厥,凶顽异常,张县尉吃些败仗也是情理之中。” 张世隆猛地抬起头,看向李智云的眼神满是难以置信。 他逃回大兴后,听到的儘是讥讽和斥责,再被代王贬到这渭南小县,更是终日与失意羞愧为伴。 万万没想到这位年纪轻轻的叛军元帅,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张世隆嘴唇动了动,最终也什么没有说什么,只是再次低下头,抱拳深深一礼。 李智云將他的反应看在眼里,转而望向韦义节,话题又回到了轻鬆节奏:“韦县令在渭南任职多久了?” “回元帅,下官是去年秋日到任的。”韦义节答道。 “如此看来,韦县令倒是將渭南治理得不错,市井虽因战事略显萧条,但街面整洁,百姓未见惊惶流徙之象,仓廩帐簿也清晰明白。” 李智云赞了一句,这倒不全是客套,从初步了解的情况来看,韦义节至少是个合格的守成之官。 “元帅谬讚,下官愧不敢当,安民济物乃分內之事。”韦义节拱手谦逊,姿態无可挑剔。 他心中也对这位年轻元帅暗自称奇,观其言行,沉稳有度,对士族示好而不显諂媚,对败將宽容而不失威严,完全不似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不过转念一想,古有甘罗十二岁拜相,这乱世之中出几个少年英杰,似乎也不足为怪了。 李智云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將两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说道:“好了,閒话暂且不提,渭南虽归义军,仍需熟悉本地情形的官员主持大局。” “韦县令,还需你暂留原职,继续署理渭南县务。” 韦义节心中一定,立刻躬身应道:“下官领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元帅信託。” 李智云又转向张世隆:“张县尉。” 张世隆深吸一口气,儘量挺直腰杆:“下官在。” “你也暂留原职,辅佐韦县令,负责城內治安,协防城垣,如今局势未稳,这渭南城的守备就要多倚重你了。” 张世隆根本没料到自己还能被委以城防之责,胸口不禁起伏了一下,抱拳的手用力至指节发白,沉声道:“下官遵命,某必誓死守卫渭南,城在人在!” 他的声音比之前洪亮许多,那股沉暮之气似乎也跟著消散了几分。 “好。”李智云点了点头,“二位且先去安抚衙中胥吏,大军暂驻城外不会扰民,但如果有宵小趁机作乱,你二人当协力处置,不必姑息。” “下官告退。” 韦义节和张世隆齐声应道,再次行礼后,退出大堂。 离开县衙,月亮已升至夜空,韦义节整理了一下官袍,对身旁的张世隆笑道:“张县尉,这位李元帅非常人也,你以后可莫要鬱郁度日了,当好生做事。” 张世隆沉默地点了点头,手指摩挲著腰间这柄跟隨自己多年,却在朔方战场上未能建功的横刀。 堂內,刘保运见二人离去,这才开口道:“元帅,某以前也听说过京兆韦氏的名头,想不到今日竟然能亲眼见上一面。” 李智云晃晃脖子,起身说道:“何止是名头,这些士族在关中盘根错节,子弟门生遍布各郡各县,若能劝其归附,日后我们西进大兴就能省去不少力气。” “至於张世隆,此人能用则用吧,他熟悉隋军內情,又新遭贬斥,用好了也是一把不错的刀子。” 刘保运若有所思:“元帅打算如何用他?” “先看看,他能把渭南城守好便是功劳,对了,之前让你准备的书信弄好了吗?” “已按元帅吩咐写好了,明日隨时都能交给韩校尉。” “那就好。” 李智云走到窗边,迎著微风伸了个懒腰。 现在京兆郡的大门已经撬开了一条缝,接下来是顺势而入,还是会被奋力抵住,就看新丰那边如何回应了。 第44章 惊弓之鸟 天刚蒙蒙亮,新丰县城头的士卒正倚著垛口打盹,就被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惊醒,几名士卒慌忙探出头,只见城外不足百步处来了数个骑兵。 这些人並未靠得太近,其中一人取出弓箭,將一封绑著物事的箭矢,“嗖”地一声射上了城楼,牢牢钉在门楼木柱上。 “敌袭?!”有人惊惶大喊。 待看清只有寥寥数骑,且射完箭便拨转马头离去,城头才稍稍安定。 一名队率小心地取下箭矢,发现箭杆上除了一封书信,还繫著一枚小铜印,他不敢怠慢,立刻捧著这些东西,快步送往县衙。 新丰县令於孝显此刻刚用过早膳,正端著一杯热茶,准备开始一天公务。 哪怕听到亲隨稟报,城外有贼骑射来箭书印信,他也没有丝毫慌乱,只是放下茶杯说道:“都拿进来吧。” 亲隨走上前,將信件和铜印放在书案上,於孝显拿起看了看,发现上面清楚印著“冯翊郡尉印”几个大字。 这印,他曾在郡守府的公文中见过拓样,绝不会认错,不过高巍的官印如何会到了城外贼军手中,还被如此轻慢地射入城內? 难道是萧造那廝献城了? 他压下心头疑惑,又展开那封一同送来的书信,这信中字跡工整优美,一看就是善於此道之人所写。 开篇是“渭北道行军元帅李智云,告新丰城內官绅军民书”,內容与他之前听闻的相差无几,无非是宣扬唐国公李渊的义举,痛陈隋室之失德,最后则是那句熟悉的“只诛首恶,余者不究”,並限令新丰在三日內开城归顺,勿谓言之不预也。 於孝显鬆开捏著信纸的手,任由信纸落回案上,端起茶杯缓缓饮了一口。 高巍兵败的消息他早有风闻,但此刻官印在此,那就是坐实了最坏结果——冯翊郡丟了。 李渊倒是生了个好儿子,帮他將进入关中的道路打得畅通无阻。 那讖言中的桃李子得天下,也不知是这晋阳的唐国公,还是霸占兴洛仓的李密。 话说回来,冯翊郡的精锐尚且不堪一击,於孝显也不指望这新丰小城能支撑多久。 “县令!可是贼军有动静?”一个带著几分焦躁的声音从堂外传来。 话音未落,身著戎装的县尉马奎已大步走入堂內,他麵皮黝黑,络腮鬍须修理得不算齐整,正是朝廷派来协助守城的武將。 马奎一眼就看到了铜印,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他走上前来,抓起那枚铜印看了看,又扫过案上书信,隨即冷哼一声,將铜印重重砸在案上。 “於明府不必惊慌,此必是贼军狡诈,不知从何处仿造的印信,或是捡了高郡尉遗失之物,以此虚张声势,乱我军心!” 马奎声音很大,像是在说服於孝显,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高郡尉驍勇善战,麾下皆是精锐,岂会轻易败亡?纵有挫折,也定能重整旗鼓!” 於孝显轻轻頷首,他確实不慌,自己归隱田野多年都能被阴世师拉出来守城,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马奎按住刀柄上,躬身道:“新丰城高池深,粮草尚算充足,我等深受国恩,正当竭诚效命,以报天子!岂能因贼子一封书信、一枚不知真假的破印就动摇心志?若人人望风而降,国將不国!” “如今城中守军不过千余,且多为新募之卒,要怎么抵挡贼军兵锋?”於孝显问道。 “守不住也要守!”马奎斩钉截铁,“我已派人向京兆尹和卫大將军求援,只要我等坚守旬日,援军必至!届时內外夹击,定可破贼!” 他口中的卫大將军,指的是留守京师辅佐代王杨侑的卫文升。 就在这时,县丞匆匆而入,神色有些异样,凑到於孝显耳边低语了几句。 於孝显闻言,面色不变,挥挥手让县丞先退下。 马奎见状,皱眉问道:“又出了何事?” “是城中几家著姓,柳氏、杜氏的人联名递了帖子,请求县衙慎重考虑城外之意。”於孝显没有明说归顺二字,但意思已然明了。 马奎勃然作色:“这帮蠹虫!平日里倚仗朝廷优容盘剥乡里,如今国家有难不思报效,反倒想著卖城求荣!於明府,此等言论必须严加禁绝,否则军心民心都將溃散!” 於孝显默然不语,这些本地士族根深蒂固,在乡间拥有大量田產、佃户和私兵,他们的態度,某种程度上决定了新丰能否守下去。 如今他们显然是被渭南易主的消息嚇住了,开始为自己和家族的出路做打算。 这一整天,新丰县城並没有生出什么变故,只有城头上的守军明显增加了,巡逻的队伍往来不息,偶尔有军官大声呵斥,试图提振士气,效果却微乎其微。 不知从何处开始,箭书的內容悄然在坊间流传开来,“只诛首恶,余者不究”这句话,像风一样吹进了许多人的心里。 市井小民关门闭户,窃窃私语,一些胥吏在衙门里办事,也变得心不在焉。 夜幕降临,火把將士卒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偶有一阵夜风吹过,带动旗幡发出猎猎声响,竟引得一段城墙上大为惊慌,弓弩手下意识地引弓指向声音来源,过了好一会儿,才在军官的斥骂声中平息下来。 马奎亲自带人巡城,看到这种草木皆兵的情景,心中愈发烦躁,他清楚军心已经濒临崩溃,而造成这一切的不仅仅是城外贼军,更是城內那股主张归顺的无形暗流。 他尤其警惕那些本地大族,这些人就像隱藏在阴影里的毒蛇,不知何时会暴起发难。 第二日下午,事態进一步发展。 於孝显收到几份拜帖,皆是城中颇有声望的士绅,言语间不再遮掩,直接劝说他为了满城百姓性命著想,当顺应天命,开城投降。 其中一份拜帖的末尾,还附有一句看似轻描淡写的话:“渭南韦明府亦望新丰早定,免动干戈。” 韦明府,自然指的是刚刚归附李智云的渭南县令韦义节,於孝显对此也没有什么意外。 马奎闻讯,怒气冲冲地闯入县衙后堂,厉声道:“於明府!您身为朝廷命官,莫非真要听信这些蠹虫之言,行那背主求荣之事?!” 於孝显摇了摇头,说道:“马县尉,你这话就说错了,某到新丰任职尚不满月,投不投降並非我能做主的,如今城內惶惶,士绅离心,城外强敌环伺,援军杳无音信,如之奈何?” “守到最后一兵一卒!”马奎猛地一拍桌案,“我已下定决心,与城共存亡!你若敢有贰心,休怪我横刀无情!” 两人正在僵持之际,忽有守城校尉疾奔来报:“县尉!县令!城外……城外又来贼军了!” 马奎和於孝显都是一怔。 马奎立刻追问道:“多少人马?距城多远?” “眼下只有一人一骑!” “一个人?” 马奎眉头紧锁,大步向外走去:“走!隨我去看看!” 第45章 眾叛亲离 马奎匆匆登上城楼,向外望去。 果然只见一人单骑立於城外,此人未著甲冑,只穿著一身半旧戎服,身形不算魁梧,却坐得笔直。 马奎眯起眼睛努力辨认,他觉得此人有些面熟,但一时半会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城头守军全都跟著紧张起来,不知其意欲何为。 直到那人深吸一口气,双手在嘴边合拢成喇叭状,运足了中气,朝著城头高声喊道: “城上的弟兄们听著!某乃前朔方道征討军別將!渭南县尉张世隆!马奎!你可还认得某否?” 张世隆? 这个名字一出,城头守军议论纷纷。 年初征討梁师都大败,主將以下多有问责,张世隆作为別將,其人被贬的消息在军中並非秘密。 马奎確实记起来了,两人曾有一面之缘。 不等他细想,张世隆的声音再次响起: “某今日来此非为挑衅,只想问你一句,也想问城上诸位弟兄一句——尔等在此苦苦支撑,所待者,可是西京卫文升的援军!” “某可以明白告诉诸位!卫文升年老多病,早已不理军事!而左翊卫將军阴世师自身难保!京兆府各处兵马自顾不暇,无人会来救新丰!” “冯翊郡尉高巍所率精锐,全军覆没於下邽城外!其印信已送入城中,尔等还有何疑!” “韦孝宽公之后,渭南韦明府已识天命,归顺义师!关中士民纷纷景从!马奎!你难道要为一艘將沉之破船,拉著全城父老殉葬吗!” “李元帅仁德无双,所过之处秋毫无犯,只惩首恶,不究胁从!开城归顺可保全家小性命,前程可期!若负隅顽抗,唯有城破人亡,身死族灭!” “何去何从,尔等自决!” 马奎脸色铁青,猛地拔出横刀,指向城下:“张世隆!你这败军之將,背主之犬!安敢在此妖言惑眾!” 张世隆不怒反笑,忽然扯开胸前衣襟,露出数道狰狞伤疤:“都看见了吗?这是在朔方留下的!某也曾为国血战,奋力杀敌!可朝廷是如何待我的?一败即弃如敝履!” 他声音愈发激昂:“朝廷早已弃关中於不顾!杨广远在江都,西京诸公各怀鬼胎!尔等在此效忠,忠的是谁?义在何处?”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守军心头,不少士卒低下头,握著兵器的手也不自觉地鬆了几分。 马奎见状,心知不妙,厉声喝道:“放箭!给我射死这叛贼!” 箭矢稀稀拉拉射出,却都在张世隆马前数步落地,他冷笑一声,拨转马头,从容离去。 而士卒们则窃窃私语,军官们连呵斥的声音都显得底气不足。 傍晚时分,东面官道上忽然扬起大片烟尘。 “援军!是援军来了吗?”有士卒惊喜呼喊。 但很快,他们的希望破灭了。 来的是一支打著唐字旗號的军队,估摸两三千人,在城外七八里处扎营,並且还有小支队伍在陆续赶到。 更让人心惊的是,这些士卒的戎服五花八门,有关中府兵惯穿的赭色戎服,有河东边军的深青色,甚至还有陇右兵的土黄色。 “这是四方义军都来会合了?”一个年轻士卒颤声问道。 马奎脸色难看至极。 他当然看得出其中有诈,但普通士卒哪里懂得这些?他们只会觉得唐军声势浩大,援军源源不断。 於孝显不知何时也登上了城楼,望著城外景象,轻轻嘆了口气。 “马县尉,看到了吗?”他指向那些不同顏色的戎服,“这是在告诉我们,关中確实人心已去啊。” 马奎咬牙道:“不过是虚张声势!” “虚张声势也需要本钱。” 於孝显摇头道:“能凑齐这么多不同制式的戎服,说明李智云確实得到了各方支持。” 就在这时,一骑从唐军大营奔出,直抵城下,来人高喊道:“华阴县令杨师道,奉元帅之命,特来告知新丰父老!义军不日將有更多兵马抵达,为新丰计,还请早作决断!” 杨师道?他不是在华阴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马奎忽然明白了,李智云这是把全部家底都亮出来了,先有渭南后有华阴,那就代表郑县和下邽也不会远了。 接下来的时间,新丰城內愈发压抑。 唐军並不攻城,只是每天轮番派人在城下喊话,內容无非是“只诛首恶,余者不究”,更让人焦虑的,则是城中有流言传出,说存粮只够十日之用。 这流言不知从何而起,却在全城疯传,马奎派人追查,仍是一无所获。 当日深夜,一个黑影悄悄从城头縋下,直奔唐军大营而来。 李智云正准备歇息,刘保运快步入帐:“元帅,新丰守军副將赵青求见,说是来约降的。” 李智云立刻精神一振:“带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三十多岁的將领被带入帐中,他神色紧张,进帐就跪倒在地:“某新丰守军副將赵青,拜见李元帅!” “赵副將请起。”李智云示意他坐下说话,“深夜来此,所为何事?” 赵青却不敢坐,仍旧跪著说道:“某愿助元帅取新丰,只求元帅信守承诺,保全城中军民性命。” “这是自然,我李智云言出必行。” 赵青浑身一松,说道:“城中存粮其实只够一个月,马奎为了稳定军心,一直对外宣称还有半年之粮。” 这个消息其实不太重要,以目前局面来看,新丰的存粮到底够吃多久根本无所谓。 李智云问道:“可还有人知道你今夜出来?” 赵青轻轻摇头,回答道:“只有柳氏知晓,某是从他们家人驻守的城墙下来的,如今马奎就信任他的几个亲兵,对我们这些副將多有防备,也正因如此,军中怨气更重。” 他缓了口气,又道:“明日轮到我值守西门,若元帅信得过某,可在明晚子时举火为號,某当开西门迎义军入城。” 李智云尚未发话,倒是刘保运挑了挑眉头,说道:“元帅,谨防有诈。” 赵青闻言,急忙叩首:“某愿以全家性命担保!实在是城中已经撑不下去了,西京前段时间將能征的人和兵器全都带走了,再守下去唯有死路一条!” 李智云確实没料到刘保运会突然来上这么一句,看来他这两个月站在旁边没白听,便问道:“於县令是何態度?” 赵青愣了一下,答道:“於县令似乎早有归意,只是碍於马奎,不好明言。” 李智云终於点头:“就依赵副將之计,明晚子时由你们举火为號,我到时自会率领大军攻城。” 赵青大喜,再拜后急忙离去。 待他走后,刘保运低声道:“元帅,要不要提前布置,以防万一?” 李智云摸了摸下巴,觉得没什么必要。 “赵青说的是实话,一座粮尽援绝的城池是守不住的,不过保险起见,你將情况告诉韩世諤一声,让他心里有个准备。” 刘保运领命而去。 而李智云本就有些困意,往胡床上一躺,很快便沉沉睡去。 反观新丰城內,马奎在县衙里焦躁踱步,总觉得今夜格外漫长。 於孝显在书房对烛独坐,品读著从家中带来的书籍。 赵青则悄悄將心腹將领召集起来,密议明日之事。 第46章 兵不血刃 天光未亮,城上城下一片寂静。 马奎带著两名亲兵巡哨,踩著沾满夜露的台阶走上城墙,见到有人打盹,不禁脸色阴沉,按著刀柄的手背青筋鼓动。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他低喝一声,声音格外刺耳:“贼军狡诈,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鬆懈!” 刚才打瞌睡的士卒被惊醒,慌忙站起身,低著头不敢看他。 马奎烦躁地来回走著,不时望向城外黑沉沉的唐军营寨,那里只有几点灯火,安静得让人心头髮慌。 今夜实在太过平静了,平静得反常。 张世隆那个叛徒的话语,城外穿著各色戎服的贼军身影,以及城中风雨欲来的气氛,都压得他难以喘息。 “看好城门,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开!”马奎又厉声嘱咐了一遍,这才带著满腹心事走下城墙,回到距离东门不远的临时居所。 这是他临时徵用的民宅,吩咐过亲兵去各处巡视,马奎才踏入屋子,连日来的紧张和疲惫便一股脑袭来,使他不得不卸下甲冑,只穿著中衣躺倒在榻上,想著稍作歇息,以备不测。 马奎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合上眼不久,几条黑影借著月光掩护,悄无声息地摸进了这处宅院。 为首一人对著身后打了个手势,其余人立即散开,分別把守窗户和偏门,而这人则从腰间解下一小截竹管,透过门缝,向內吹入些许粉末。 本就疲惫的马奎嗅到一丝淡淡异香,未等有所反应,身体就先一步昏睡了过去。 见时机成熟,黑影们用薄刃撬开门閂,矮著腰钻进屋內,其中一人快步来到榻前,確认马奎已经失去知觉,就取出早已备好的麻绳,嫻熟地將其手脚捆缚。 隨后一人举起手中短锤,对著马奎的太阳穴,毫不犹豫地重重砸下。 “砰。” 一声闷响过后。 床榻上的人只来得及在梦中抽搐一下,便再无声息。 忠诚也好,愤怒也罢。 都隨著颅骨碎裂而戛然而止。 卯时三刻,一群人朝著东门走去。 十几名壮汉簇拥著一位杜氏老者,他们快步登上城楼,值守的队率刚揉著眼睛站起身,就被一左一右按住肩膀,卸去了兵器。 “这……”队率惊疑不定。 杜长老看也不看他,对左右吩咐:“开城门。” “没有县尉命令,怎能……” “马奎?” 杜长老终於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他已经死了。” 队率浑身一僵,后面的话全卡在喉咙里。 周围赶来的几名守军士卒面面相覷,握矛的手鬆了又紧,也是终究没人敢动。 几乎在同一时刻,沉重的门閂被数名壮汉合力抬起,这座新丰城的东门,在三日之期的最后一日,由守军自己缓缓向內打开。 县令於孝显早已等候多时,他將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双臂反缚於身后,一步步走了出来。 他身后跟著县丞、主簿等一眾文吏,皆垂首敛目。 “派个人去知会一声吧,便说新丰降了,让他们来接管城防和县衙。” 於孝显说完,便抬头望著夜空不语,微风吹动他的官袍下摆,显得有些空荡荡。 等李智云领著大军赶到的时候,城內几家大户,以杜氏、柳氏为首,纷纷站在城门两侧等候,族中长者带著子弟,捧著酒食恭迎。 而西门附近才听到动静的赵青傻眼了。 这是什么情况? 自己和唐军约定的时间还早著呢,怎么突然就开城了? 李智云用凉水洗过脸,此刻看起来还算精神,在韩世諤、张世隆以及亲卫的护卫下,他轻夹马腹,不疾不徐地靠近城门,在於孝显面前勒住战马。 李智云翻身下马,仓啷一声拔出横刀,周围不少人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连於孝显的身体也瞬间绷紧。 不过刀锋落下,並非砍向脖颈,而是斩断了缚住於孝显手腕的绳索。 “抗命者罚,顺天者赏。” 李智云还刀入鞘,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於县令能审时度势,使满城百姓免於兵灾,此非罪,乃功也。” 於孝显略微活动手腕,方才拱手道:“谢元帅不罪之恩。” 李智云不置可否,也没有立刻入城,视线扫过以杜氏、柳氏为首的地方大族,这些人捧著酒食,姿態谦卑。 是否装模作样不好说,但他心中清楚,今日兵不血刃拿下新丰,靠的不仅是军威,更是这些大族的顺势而为。 “杨县令。” 杨师道上前一步:“请元帅吩咐。” “你隨於县令去县衙,清点籍册、府库、武备。” 李智云又望向韩世諤。 “韩长史,由你带人接管四门防务,甄別降卒,依前例处置,我军士卒驻扎城外,无令不得入城扰民。” “遵命。”韩世諤抱拳应道。 將这两人安排好,李智云才算放下心来,便对著后方招了招手,喊道:“张县尉!带一队人隨我入城看看!” 他没有选择前呼后拥地直奔县衙,而是和少量亲卫步行入城,这个举动让杜、柳等族老有些意外,於孝显也微微抬眼,隨即又垂下目光。 街道上,李智云走得不快,偶尔还会停下脚步,对跟在身边的杜长老,问上一些城中坊市的分布情况。 他问得具体,杜长老答得谨慎,一番交谈下来,倒像是寻常上官在巡视地方。 行至县衙前,李智云也並未直接进去,而是转向杨师道和於孝显,说道:“县衙內的一应文书、帐册、印信,就劳烦二位县令儘快釐清。” 专业事务就要交给专业的人做,这样大家都舒坦。 “请元帅放心。”杨师道叉手行礼,与面色复杂的於孝显一同走入县衙。 李智云將双手背到身后,又对杜、柳等几位族老道:“几位长者,可有清净些的地方让我歇歇脚?毕竟一直在营寨里坐著可不舒服啊。” 杜长老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有!有的!寒舍离此不远,虽然简陋,但也算整洁,就请元帅屈尊前往。” …… 杜府的花厅里,茶水氤氳著热气。 李智云坐在主位,一边喝著茶,一边听著杜长老和柳公介绍著新丰的物產、民情,以及忧患。 “不瞒元帅。”杜长老斟酌著话语,“城中存粮仅够半月之用,马奎此前为稳定人心,虚报了数目,加之去岁收成本就寻常,若再无外粮输入,恐怕小民……” 李智云吹了吹茶杯內的浮叶,笑道:“此事易尔,我会从永丰仓调拨些粮食过来,到时新政榜文张贴后,还请诸位督促百姓恢復农事,勿要误了农时。” 此话一出,让在座的几位老者暗暗鬆了口气。 就在这时,有亲兵出现在花厅门外,对刘保运低语了几句。 刘保运转身入內,在李智云耳边轻声稟报:“元帅,韩校尉在清查府库时,在县衙的废弃廨房內发现一条密道,出口在城外的乱葬岗。” 李智云端著茶杯的手稳如磐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变化,他將嘴里仅剩的茶汤咽下,朝杜长老笑了笑:“杜公,你这茶不错。” 杜长老扶著拐杖,闻言摸了摸鬍鬚:“乡野粗茶而已,元帅要是喜欢,稍后多带走些吧。”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李智云心中雪亮。 定然是韦义节通过这条密道,与城中的士族故旧传递消息才促成今日局面,这韦氏在京兆郡经营数百年,果然是树大根深。 李智云没有提起此事,转而与几位族老討论起秋耕,像是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过。 他需要韦氏这样的地头蛇协助稳定京兆,只要他们识时务,有些小动作完全可以暂时容忍,甚至乐见其成。 如果点破,反而落了下乘。 差不多半个时辰,韩世諤和杨师道便联袂而来,带来了清点的初步结果。 李智云也不再逗留,双手撑著扶手站起身,对几位族老道:“今日叨扰了,新丰初定,百废待兴,日后还需诸位长者鼎力相助。” “愿为元帅效力。” 离开杜宅,李智云並未前往县衙,而是直接出了城,回到城外的唐军大营。 这才是真正的安心之所。 第47章 形似土匪 新丰城头的唐字旗,在晴空下飘荡了整整三日。 这三日里,李智云做起了甩手掌柜。 军事庶务,一应交由韩世諤处置,接收县衙、清点库藏、安抚地方,则由杨师道牵头,带著於孝显等一班降官忙碌。 他本人白天多半待在城中,不是受邀出席杜、柳等家的宴饮,便是由几位族老陪同,在城內外閒適地走动,问些农桑物產、坊市人情。 这日午后,杜府庭院內,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李智云刚与杜长老、柳老等人喝完茶,聊了些关於秋收后组织民夫修缮沟渠的琐事。 他说话不急不缓,提出的建议也多在情理之中,既不过分苛切,又显露出实实在在为民考量的心思。 杜长老拄著拐杖,望著眼前这个虽然年轻,却举止沉稳、言谈有度的李五郎,心中百感交集。 他鬚髮皆白,见惯了朝代更迭、豪强起落,此刻也不禁抚著鬍鬚,对身旁的柳公低声感嘆:“年少而不骄矜,握权而不滥施,老夫观此子日后成就不可限量,唐国公何其幸哉。” 柳公微微頷首,目光同样复杂。 他们这些关中士族,身家性命皆繫於乡土,所求不过一个安稳,毕竟小宗不似大宗,並非人人都身居高位,往往谁能让他们保住家產,他们便倾向谁。 李智云仿佛並未听见那声感慨,他正站起身,隨手拂去一片沾在袍袖上的落叶,拱手道:“杜公,柳公,今日叨扰已久,军中尚有庶务,我便先告辞了。” “元帅日理万机,老朽等不敢久留。”杜长老连忙在子弟搀扶下起身相送。 李智云微微頷首,步行离开杜府,径直往东门而去,他並未乘坐车驾,每个夜晚都雷打不动地回到城外大营休息。 这几日韩世諤依著他的命令,全力整编队伍。 杨师道从华阴、郑县带来的两千余人,再加上新丰投降的千余郡兵,被打散后重新编入各队。 韩世諤採用了李智云提议的“互保同袍”之法,以老卒为骨干,新老混杂,五人一伍,十人一火,互相担保,同赏同罚。 营地里操练声不绝於耳,磨合期虽短,但也颇具成效。 到了第四日清晨,李智云用罢早饭,正准备如往常一样进城,突然有一骑快马从西面而来,直入大营,带来一个让他略感意外的消息。 刘保运快步走入,叉手道:“元帅,营外来了数十骑,打头的是一位女郎,自称姓李,从鄠县来的,要见元帅您。” 姓李?鄠县? 李智云放下手中把玩的令箭,起身问道:“对方可报了名號?” “未曾详说,但气度不凡,隨行骑士颇为精悍。” 那就是平阳昭公主了! 李智云心头一跳,这是他穿越以来,首次和自家人见面,说不紧张是假的,便对韩世諤道:“韩长史,怕是我阿姊到了,你隨我一同出迎。” 他整理了一下並不凌乱的衣袍,大步走出营帐,韩世諤紧隨其后。 营门处,数十位风尘僕僕的骑士勒马而立。 为首一人,端坐於枣红骏马之上,並未著裙釵,而是一身赤色戎装,外罩皮甲,腰佩横刀,长发束在脑后,脸上带著长途奔波的倦色,却掩不住那份与生俱来的贵气与久经沙场的英颯。 她目光沉静,正打量著这座秩序井然的营寨,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赏。 等到李智云在一眾將领的簇拥下走出,李秀寧立刻將视线锁定在他身上,仔细端详这个记忆中尚且模糊,如今却已名动关中的五弟。 李智云快步上前,在丈许外止步,拱手躬身,恭敬道:“阿姊远来辛苦,智云未能远迎,还请阿姊恕罪。” 李秀寧轻轻一按马鞍,矫健落地,动作不见丝毫拖沓。 她走到李智云面前,伸手虚扶了一下,说道:“五郎不必多礼,未曾想数年不见,你竟成了威震关中的行军元帅。” “阿姊谬讚,智云愧不敢当。”李智云直起腰,侧身让开道路,“营中简陋,请阿姊帐內敘话。” 李秀寧点了点头,对身后骑士吩咐了一句,便隨著李智云向中军大帐走去。 进入大帐,分宾主落座。 刘保运奉上热汤便退了出去,帐內只余姐弟二人,以及侍立在李智云身后的韩世諤。 短暂沉默后,李秀寧端起陶碗,饮了一口热汤,驱散些许寒气,这才说道:“我在鄠县,听闻你在东边闹出好大动静,先取华阴,再下郑县,席捲冯翊各地,如今又兵不血刃得了这新丰,阿耶在河东尚未过河,你这渭北道行军元帅倒是先打出来了。”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褒是贬,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李智云微微欠身:“时势所迫,不敢坠了阿耶威名,也是全赖將士用命,关中豪杰相助,方能侥倖有成,何况叔父能自號关中道行军总管,我当这行军元帅又有何不可呢?” 李秀寧放下陶碗,手指轻轻摩挲著碗沿:“这倒也是,你做得很好,好得出乎所有人意料啊。” “我此次前来,一为亲眼看看我这死里逃生,还能搅动风云的五弟,二来也是为了正事。” “阿姊请讲。” “你在东线高歌猛进,我在西边也没閒著。”李秀寧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与神通叔父已拿下了鄠县、盩厔、始平,如今西京大兴已在你我东西夹击之下。” “我此番前来是想与你商议,下一步是该合兵一处,共击大兴,还是各自依当前態势,继续扫清外围,待阿耶大军入关再行定夺。” 她没有再寒暄客套,直接切入军事核心,尽显其果决干练的作风。 李智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沉吟片刻,看向韩世諤:“韩长史,你以为呢?” 韩世諤略微拱手,应声道:“元帅,李娘子,某以为合兵固然声势更壮,但两军调配號令却难统一,且现在东西两线进展皆顺,贸然合兵或许会迟滯战机,不如依旧东西並进,扫荡京兆诸县,最后会师大兴城下,如此可令阴世师、卫文升首尾难顾,疲於奔命。” 李秀寧闻言,看向韩世諤的目光多了几分重视,此人不愧是韩擒虎之子,在看法上与她不谋而合。 李智云点了点头,说道:“阿姊,韩长史之言深合我意,如今大兴已成孤城,阴世师手中兵力有限,分散守备各处已是捉襟见肘。” “我等东西呼应,稳步推进,待其力竭,或可不战而克,急於合兵反而可能予敌喘息之机。” 李秀寧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稍纵即逝。 “看来五郎麾下確有能人,你之见地亦非纸上谈兵。” “既如此,便依此策,我部继续向西,攻略武功、醴泉,你部可向南经蓝田,或向北威胁万年、高陵。” 李智云应下,隨即问道:“阿姊此行匆忙,可需弟拨付些粮草军械?” “不必。”李秀寧摆手,“鄠县粮草尚足,你新定诸县,用度亦大。” 言罢,她將碗中热汤饮尽,起身道:“军情紧急,我不便久留,看到你安然无恙,且能有此局面,阿姊……很欣慰。” 李智云也站起身,正色道:“阿姊一路保重,待日后会师大兴城下,弟再为阿姊接风洗尘。” 李秀寧乾脆利落,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出营帐,她的隨从早已备好马匹。 李智云和韩世諤一直將她送出营门,目送那数十骑捲起烟尘,向著鄠县方向而去,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微风拂过,带来些许凉意,李秀寧来得快,去得也快。 李智云甚至没有什么实感,与其说是姐弟相逢,不如说是匪头聚首。 “哈!” 他不由得轻笑一声,说到底,自己本来不就和土匪没什么区別吗? 第48章 京兆东道行台 又过了五日,新丰城內外依旧保持著平静。 李智云並未急於北上或南下,他现在都得是耐心,一边向大兴城方向加派斥候,细细探查西京动静,一边等待著冯翊消息。 只要孙华解决完冯翊郡,他才是真正的再无后顾之忧。 这日晌午过后,李智云正与韩世諤推演著万年、高陵一带可能发生的攻防战,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闷如雷的马蹄声,其间还夹杂著大队步卒行军的响动,声势远超平日调动规模。 李智云与韩世諤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瞭然之色。 “来了。” 李智云放下代表己方兵力的木筹,嘴角微微上扬。 韩世諤頷首,脸上也难得露出一丝鬆快:“听这动静,孙华此行当是满载而归。” 两人並未出帐,只是静候。 不多时,营门处传来通报,旋即帐帘被猛地掀开,热浪裹著一个雄壮汉子捲入帐中。 来者正是孙华。 他依旧是那身不太合体的明光鎧,但眉宇间的意气风发却比鎧甲更亮眼,他大步走到帐中,对著李智云叉手道:“元帅!某孙华復命!” “孙总管辛苦!”李智云起身,绕过案几上前,“看总管神色,北面之事定然顺利。” “托元帅洪福,一切顺利!” 孙华咧开嘴,语气带著几分自得:“某几乎未动刀兵,白水、澄城、郃阳、韩城四县,闻我军威皆望风归附!某已按元帅先前吩咐,留用原官,安抚地方,如今仅剩郡城尚未投降,通往龙门渡的道路彻底通了!” “好!好!好!”李智云连道三声好,用力拍了拍孙华臂膀,“孙总管此功甚大,你带了多少人马回来?” 孙华挺直腰板,朗声回道:“稟元帅,某带回八千人马!其中五千是某本部儿郎,另外三千是新降四县中遴选出的精锐!甲械虽不及我军老卒齐整,但士气可用,皆愿为元帅效死!” 八千人啊! 加上李智云此刻在新丰主力,其麾下可战之兵已有一万五千人,这还不算分散驻守在各县等地的士卒。 一股热流在李智云胸中激盪,他从囚车中的死里逃生,再到现在虎视京兆,不过短短两月有余,形势已然彻底不同。 他压下翻腾心绪,沉声道:“传令擂鼓聚將!所有校尉以上军官,还有新丰城內县令、县丞、杜、柳等族首,即刻至中军大帐议事!” “诺!”先前引孙华入帐的亲兵应声,转身大步离去。 低沉鼓声传遍营寨,震动著新丰城墙。 军官们无论正在操练还是休憩,闻声皆神色一凛,从四面八方奔向中军大帐。 城內的於孝显、杜长老等人也不敢怠慢,匆匆整理衣冠,隨引路亲兵赶往大营。 不多时,原本宽敞的中军大帐內已是济济一堂。 文武分列左右,左侧以韩世諤为首,孙华、张世隆、韩从敬等將领披甲而立,右侧则以韦义节为首,此人是前两日来的,其身侧为杨师道、於孝显及杜、柳等几位族老身著袍服,肃然而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於上首那个身著青袍的年轻身影。 李智云看著帐中一张张或熟悉或新附的面孔,缓缓开口道:“自华阴举义,我等转战关中,郑县、下邽、渭南、新丰相继克定,冯翊郡北部四县亦传檄而定,能有今日之势,全赖將士用命,官吏清廉。” 他深吸一口气,声量陡然提高:“然,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昔日我为凝聚人心,仓促自称渭北道行军元帅,今疆土渐扩,当立规制,明號令,以安军民之心!” 帐內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李智云站起身,朗声宣告道:“今日起,於新丰设京兆东道行台!总摄华阴、郑县、下邽、渭南、新丰及冯翊已附诸县一切军政要务,承制封拜,专行闔外之权!” 行台,乃是中央朝廷在外设置的临时代表机构,权力极大。 杨广曾任河北道行台尚书令,李世民也当过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 他將令箭拍在案上,开始一一任命: “本帅自领行台尚书令!” “擢韩世諤为行台左僕射,参赞军机,总领军务征伐!” “擢韦义节为行台右僕射,协理政务,掌管官吏銓选、钱粮度支!” 左右僕射,即为尚书令的副手,地位尊崇。 “擢杨师道为行台丞,主管行台日常事务,文书出纳,协理左右僕射!” 行台丞是行台的实际大管家,事务繁杂,非干练之才不能胜任,李智云这两个月让杨师道各处办事,就是为了这一天。 “擢刘保运为行台都事,传行台令,监察內外!” 这是让身边最亲近的元从心腹,执掌机要和监察大权,这一职位也只有刘保运能干,换做別人李智云实在不放心。 “孙华仍为冯翊道行军总管,加车骑將军號。” “李孝常加云麾將军,镇守冯翊,確保龙门渡通路,韩从敬加宣威將军,张世隆加忠武將军……” 隨著李智云一道道任命下达,帐內眾人的神情也隨之变化,或激动,或严肃,或感奋。 这一套行台班底,不仅是对过往功绩的肯定,更是在大分蛋糕,毕竟不能让人白忙活。 待所有主要任命宣布完毕,李智云环视帐內,正色道:“行台既立,號令即出!望诸君各司其职,勤勉任事,我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若有阳奉阴违,懈怠军机政务者,莫怪行台法度无情!” “谨遵尚书令!” 此刻帐內文武,无论新老旧部皆齐声应诺,声震营帐。 李智云微微頷首,对眾人的反应还算满意,他往后走了几步,將手拍在悬掛一旁的京兆地区舆图上。 “诸事已定,岂可空耗时日?韩僕射。” “末將在!”韩世諤踏前一步。 “点齐兵马,以孙总管所部为前锋,韩从敬部为侧翼,你亲统中军,明日辰时埋锅造饭,巳时初刻,大军开拔——” 李智云停顿了一下,所有视线都落在那只覆盖在万年县的手掌上。 “兵发万年!” “末將得令!”韩世諤抱拳领命,他总算是不用再小打小闹了。 “韦僕射,杨丞。”李智云又看向文官一侧,“各处政务统筹、大军后勤接济,便交由你二人,万万不可耽误。” “下官遵命!”韦义节和杨师道躬身行礼。 “都去准备吧。”李智云挥了挥手。 “诺!” 帐內眾人再次齐声应命,隨即鱼贯而出,每个人的脚步都比来时更加匆忙。 一股大战將至的紧张与兴奋,迅速在营中瀰漫开来。 李智云独自立於帐中,听著外面传来的人马调动、军官呼喝的阵阵声响,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 万年之后便是高陵,再往南,就是隋朝的西京大兴城。 如今这京兆东道行台尚书令他当了,日后还要谋那太原道行军元帅和并州总管。 至於李元吉,这不像人的东西还是有多远滚多远吧。 第49章 万年城下 京兆东道行台尚书令的旌旗,沿著官道向北移动。 李智云骑在一匹栗色战马上,青袍外罩了件轻甲,打量著道路两旁景象。 田野间少见农人忙碌的身影,只有蒿草在风中摇曳,远处村落也大多寂静,偶有几缕稀薄的炊烟,更添几分萧瑟。 从新丰誓师已过两日,大军行进算不上快,並非士卒不尽力,而是隨著兵力增多,不得不慎重,斥候往来不绝,带回的消息纷繁复杂,需要他与眾將时时研判。 “报——” 一骑自前方奔回,勒马於李智云侧前方,抱拳道:“尚书令,韩僕射!前锋孙总管已抵达万年县东五里,依令扎营,並且孙总管遣卑职回报,万年县四门紧闭,城头守备森严,未见出战跡象。” 李智云微微頷首,看向身旁並轡而行的韩世諤。 “韩僕射,看来万年这新到的县令是打定主意要坚守了。” 韩世諤神色平静,说道:“豆卢家世代將门,末將早年隨父在长安时,对豆卢贤略有耳闻,非是庸碌之辈,他既敢守,必有所恃。” “且去看看吧。” 李智云轻夹马腹,队伍再次启程。 午后,李智云率领探哨登上一处矮丘,远远眺望万年县城。 这座城池不算特別高大,但墙体明显经过加固过,灰扑扑的墙砖在阳光下泛著冷光。 护城河引的是龙首渠,河面宽阔,水光粼粼,城头隋字旗和豆卢將旗在风中飘扬,依稀可见甲士持戈巡弋的身影。 “好一个龟缩之势。” 孙华啐了一口,指著城下那些被清理一空的村落和零散工事,说道:“我军到来之前,他將城外拆不走的全给烧了,摆明是要跟咱们耗下去啊。” 李智云心中清楚,这与之前攻取的任何一座城池都不同,郑县、下邽乃至新丰,或人心惶惶或內部分裂,方有可乘之机。 而眼前的万年县城巍然矗立,莫名透著一股沉甸甸的底气。 “故技重施一次如何?”李智云开口道,“先礼后兵,探探虚实。” 韩世諤点头:“可以,即便不能劝降,亦可乱其军心。” 当日下午,一名唐军使者带著数骑来到万年东门外,朗声宣读京兆东道行台的劝降文书,言辞与之前大同小异,陈述唐公举义清君侧,申明“只诛首恶,余者不究”之意。 使者话音未落,城头传出一声梆子响,垛口后转出一员中年將领。 此人一身絳色戎袍,外罩黑色筒袖鎧,腰束金带,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如鹰。 “城下逆贼听著!” 这將领声若洪钟,压过了使者的声音:“本官乃是万年县令、武賁郎將、楚国公豆卢贤!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豆卢家累世受国恩,岂能学那无君无父之徒,行此悖逆之事!” 他手按城垛,身体前倾,凝视著城下的唐军使者,又似乎越过他们,望向更远处的唐军营寨。 “尔等言语,犬彘亦不屑闻之!李渊在晋阳形同谋反,连三尺小童都骗不过!其子李智云不过一侥倖逃脱之囚徒,也敢妄称行台,僭越名器,可笑至极!” 使者试图再言,豆卢贤猛地一挥手,將其打断:“休要再聒噪!回去告诉李智云,万年城內粮秣足支一载,援军旬日必至!他有胆便来攻城!本官倒要看看,是他那乌合之眾的骨头硬,还是我万年城的墙砖硬!” 说罢,他不再给使者任何机会,转身消失在垛口之后。 城头守军齐齐发出一声吶喊,弓弩手引弓待发,寒意森然。 使者无奈,只得拨马而回。 中军大帐內,李智云听完了使者的回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孙华已经骂了起来:“这豆卢老儿好大的口气!一载存粮?旬日援军?他嚇唬谁呢!” 韩世諤沉吟片刻,对李智云道:“尚书令,豆卢贤所言,恐怕不全是虚张声势,万年乃京兆大县,歷年积储必厚,而阴世师绝不会坐视万年轻易丟失,从西京或周边抽调一支精兵,並非不可能。” 李智云站起身,在帐內踱了几步。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韩僕射,隨我再去看看。” 这一次,李智云只带了韩世諤和数十名亲卫,绕著万年城寻了几处高地,仔细勘察地形。 他们避开官道,穿行於枯树林和荒废田埂之间,从不同角度望去,万年城的防御体系愈发清晰。 除了护城河,城墙的马面、角楼配置齐全,几处城门瓮城也修筑得颇为坚固,而且城外视野开阔,不利於大军隱蔽接近。 李智云勒住马,望著暮色中轮廓愈发深重的城池,轻轻吐出一口气:“確是块硬骨头。” 韩世諤点头同意,说道:“我军新附者眾多,利於速战,若屯兵坚城之下,日子久了可能会有变故,还要多多提防西京……” 他话未说完,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黄昏寧静。 刘保运立刻带人上前戒备,却见来骑打著己方的旗號,人马皆汗透衣甲,带著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和疲惫。 为首一名队正滚鞍下马,踉蹌几步衝到李智云马前,单膝跪地,喘息著报告:“尚书令!韩、韩將军急报!我军粮队在石川河渡口遇袭!” 李智云心头一凛,皱眉道:“仔细说!韩从敬部情况如何?粮草可有损失?” 那队正缓过一口气,语速快而清晰:“遇袭约在两个时辰前,敌军三百骑左右,俱是精锐,突袭极为迅猛,直奔粮车而来!幸得韩將军有所防备,接战时並未慌乱,激战两刻,敌军见未能衝垮我军阵型,便自行退走了。” “韩將军率部追击数里,斩获九级,但因恐是调虎离山之计,未敢深追,我军受伤二十三人,粮车损毁五辆,大部无恙,韩將军已加固护卫,押送粮队继续前行,特遣卑职先行稟报!” “敌军可有打出旗號?”韩世諤沉声问。 “未曾看见明显將旗,但其装备精良,战术老辣,绝非寻常郡兵!”队正肯定地回答。 李智云沉默片刻,说道:“你先下去歇息,换马后即刻返回,告诉韩从敬谨慎前行,抵达大营前不得再有丝毫鬆懈。” “诺!”队正行礼,被人搀扶著退下。 孙华在一旁听得怒火中烧:“阴世师这老匹夫,竟真敢派兵出来截我粮道!尚书令,您给某一支人马,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韩世諤却抬手止住他,看向李智云道:“三百精骑来去如风,一击即走,想来这就是豆卢贤说的援军,並非大队人马,正是此类骚扰我军后方、断我粮道的精锐。” 李智云的手指摩挲著马韁,低头不语。 远方天际最后一抹亮色逐渐消逝,星辰尚未显现,微风掠过原野,捲起枯草碎叶,发出呜呜声响。 豆卢贤凭藉坚城,稳坐钓鱼台,阴世师又派出骑兵专攻要害,確实不太好处理。 良久,李智云抬起头,沉声道:“回营,准备打造攻城器械吧。” 他拨转马头,率先向著唐军大营行去,韩世諤与孙华对视一眼,皆催马跟上。 亲卫们簇拥著主帅,马蹄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闷。 第50章 明知如此 石川河畔的官道上,一行车队正逶迤前行。 车轮碾过土路,留下深深的辙印,民夫们低著头,奋力推著装载粮秣的輜重车,偶尔有军官低声催促。 护卫士卒有两队,百余人,分散在车队前后。 韩从敬骑著一匹青驄马,行在队伍中段,他那张平日里总带著几分跃跃欲试的脸上,此刻唯有沉静,目光不时扫过道路两侧。 “都打起精神!过了前面那片林子,离大营就不远了!”韩从敬的声音在队伍中传开,引得不少士卒抬头应诺。 队率、火长们闻声,纷纷低声约束部下,队伍的行进速度似乎加快了些许。 河湾处,水流在此拐了一个缓弯,官道也隨之转向,路旁芦苇长得比人还高。 就在车队前部即將驶出河湾时,异变陡生。 没有任何呼喝,左侧的芦苇丛如同被劈开,数十骑黑影猛地撞出,马蹄包裹著厚布,落地沉闷,唯有兵刃出鞘的摩擦声刺人耳膜。 这些骑兵的目標极其明確,对近在咫尺的护卫士卒视若无睹,直接凿向车队中段的粮车! “敌袭——结阵!” 韩从敬的怒吼,几乎是在骑兵出现的同一时刻炸响。 他猛地一夹马腹,青驄马人立而起,希津津一声长嘶,竟被他强行拨转,横亘在来袭骑兵与粮车之间。 与此同时,唐军士卒虽惊不乱,位於车队两侧的刀盾手迅速靠拢,以粮车为依託,竖起盾牌,长矛手从缝隙中探出寒光闪闪的矛尖。 然而来袭骑兵的速度太快,他们並非试图衝垮军阵,而是利用马速掠过阵线,长矛和横刀往往只求在粮袋上划开一道口子,隨后奋力將裹著油布的火把甩上粮车,另一只手的火摺子隨即拋出。 “拦住他们!保护粮车!” 韩从敬目眥欲裂,横刀划出一道匹练,將一名试图从他侧翼掠过的骑兵硬生生劈落马下。 温热的鲜血溅在他的甲冑和面颊上,他却恍若未觉,拔转马头冲向另一簇敌骑。 战斗在短时间內就进入了白热化,这支骑兵的指挥官显然是个中老手,他本人並未冲在最前,而是位於侧后方,不断发出长短不一的唿哨,指挥著手下专挑唐军薄弱处下手,並且一击即走,绝不恋战。 “嗖!” 一支冷箭从芦苇丛中射出,正中一名唐军什长的咽喉,那什长捂著脖子,嗬嗬两声,扑倒在地。 “狗娘养的!”一名火长见状,红了眼睛,挺起长矛就要衝出阵去追击放冷箭的敌人。 “回来!固守!”韩从敬厉声喝止,声音因焦急而沙哑。 他看出来了,这些骑兵根本不求杀伤,他们的目的就是烧粮、毁粮!衝出去反而正中对方下怀。 突然间,韩从敬感到腹下一凉,低头看去,甲叶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正从里面渗出,伤势虽然不重,但却火辣辣地疼。 “將军!”身旁的亲兵惊呼一声。 “无妨!” 韩从敬咬牙,將横刀交到左手,右手从得胜鉤上摘下马槊,喊道:“弓箭手,拋射覆盖芦苇丛!” 稀稀拉拉的箭矢射向芦苇深处,虽未能造成多大杀伤,却有效地压制住隋军冷箭。 刀盾手们齐声吶喊,顶著骑兵的衝击,以小盾紧密相连,一步步向前推进,试图將这些来去如风的骑兵逼离粮车。 而这支隋军骑兵的指挥官正是张兆光,他眉头微皱,没想到第一次尝试就被缠住了,眼看时机已失,他不再犹豫,吹响了掛在颈间的铜哨。 尖锐的哨音响起,正在四处纵火、劈砍的隋军骑兵闻讯,立刻如潮水般向哨音方向退去,动作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想走?”韩从敬怒吼,不顾腹中伤痛,催马便追。他身边的数十名骑兵也纷纷跟上。 张兆光回头瞥见追兵,抬手做了个手势,殿后的十余骑突然回身,张弓搭箭,一波箭雨泼洒过来,冲在最前的两名唐军骑兵应声落马。 韩从敬猛勒韁绳,用横刀將箭矢弹开,看著迅速远去的敌骑背影,又看了看倒地呻吟的弟兄,狠狠一拳砸在马鞍上。 “清点伤亡!抢救粮草!快!” … 当韩从敬押送著大部分倖免於难的粮草,拖著疲惫不堪的步伐返回万年城外大营时,已是夜半时分。 李智云正在与韩世諤、张世隆等人商议军务,闻讯后,他即刻起身,大步朝著伤兵营所在的方向走去。 韩世諤与张世隆对视一眼,也默默跟上。 伤兵营设在营寨东南角,相对僻静,空气中飘散著草药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二十名余受伤的士卒正分散在各处,由隨军的医官和助手们处理伤口,轻微的呻吟声此起彼伏。 韩从敬卸了甲,赤著上身坐在一个木墩上,医官正在为他的左肋敷药。 这伤口不长,但皮肉外翻,看上去有些狰狞,他咬著牙一声不吭,忍受著疼痛。 隨著帐帘被掀开,光线涌入,李智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尚书令!”帐內的士卒和医官见到他,纷纷想要起身行礼。 “都坐著,不必多礼。” 李智云抬手虚按,隨后快步走到韩从敬面前,看著他腹部的伤口,眉头微蹙:“伤势要紧吗?” 韩从敬见到李智云亲至,挣扎著要站起,却被李智云按住肩膀。 “末將无能,又让贼子得手,损了粮草,请尚书令责罚!”韩从敬低著头,声音沉闷。 “责罚什么?”李智云摇了摇头,“我让你押送粮草,你保住了九成,我让你带弟兄们回来,你带回了绝大多数,面对骑卒突袭临阵不乱,击退敌军,自身仅负轻伤,何罪之有?”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说道:“反倒是你们,浴血奋战护住了大军命脉,有功!” 他走到不远处用白布覆盖的两具遗体前,伸手轻轻將其中一具遗体上未能盖严的白布掖好。 “韩僕射,阵亡的这两位同袍依制加以抚恤,若有家眷,行台要负责奉养,他们的名字都要记下来,我每年都会派人巡查。” 韩世諤肃容拱手:“遵令。” 李智云转过身,面向帐內所有伤兵,提高了声音:“你们流的血不会白流,你们护住的粮会让弟兄们吃饱肚子,打下万年,拿下大兴!你们的功劳,我李智云全都记在心里,没人敢贪掉你们的功劳,否则我必杀之!” 这一番话,令帐內原本低迷的气氛为之一振。 片刻后,帐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李智云立刻走出伤兵营帐去查看情况。 一名身著普通商贾服饰的汉子被刘保运引了过来,这汉子看到李智云,也顾不得许多,直接单膝跪地道:“尚书令!西京……西京噩耗!” 李智云闻言,忍不住皱紧眉头,西京能有什么噩耗? “別著急,有什么话慢慢说。” 那信使抬起头,脸上已是涕泪交加:“阴世师……阴世师那老贼!他下令將留守西京的唐国公府亲眷,无论男女老幼,尽数……尽数屠戮!他还派人去了三原县,把李氏的祖塋给……给掘了!” “什么!” “掘人祖坟?!” 在场眾人一片譁然,韩世諤勃然变色,张世隆倒吸一口凉气。 战场上刀来箭往,各为其主,就算杀得尸山血海,也尚在常理之中。 但如此公然逮捕、杀戮对方留在都城的家眷,尤其是掘人祖坟,实在是太过恶毒,且令人不齿。 信使伏地痛哭,肩头剧烈耸动。 李智云站在原地,没有惊呼,也没有怒骂,只是定定地看著这名信使。 事实上,他从后世穿越而来,对西京城中的族亲应该並没有太多感情才对。 但是当听到阴世师做出如此举动,又明知此人在歷史上本来就会这样做,李智云便想说点稳定军心的话,可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死死堵住。 几息之后,两行泪水就那样毫无徵兆地从眼角滑落,顺著脸颊,滴落在前襟上。 第51章 城墙爭夺 两日光阴,在紧张的备战中转瞬即逝。 一架架高达三丈的巢车率先立起,俯瞰著远处的城墙,以粗大原木捆绑而成的笨重衝车,由数十名膀大腰圆的壮卒推动,在泥地上留下深痕。 更多的,是数以十计的木製云梯,顶端带著铁鉤,此刻正由工匠与辅兵做著最后的检查加固。 李智云站在新立起的望楼之上,手扶栏杆,他已披掛上一套做工精良的明光鎧,微风吹动他头盔上的缨穗,也带来远处城墙上的细碎声响。 韩世諤按剑立於身侧,目光沉静地扫过已方阵列,最后落在万年城东墙那一段相对低矮的区域。 “尚书令,器械已备,士卒蓄锐已久,可战。” 李智云点点头,说道:“韩僕射,此战由你全权指挥,不必惜力,我要看看这豆卢贤的底气究竟有多厚。” “末將明白。”韩世諤抱拳,转身下瞭望楼。 不多时,中军处代表韩世諤將令的赤旗挥动。低沉的號角声自唐军大营响起,穿透喧囂,传遍四野。 步卒方阵沉默地立於阵前,戈矛如林,弓弩手位於阵后,箭壶插满羽箭,骑兵则游弋於两翼,防备可能的敌军出城突袭。 大队民夫和辅兵开始奋力推动那些攻城器械,车轮碾过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使每一步前进都显得异常艰难,仿佛在与大地角力。 城墙之上,隋军的反应同样迅速,旌旗摇动,守卒从藏兵洞中涌出,密密麻麻地布满垛堞之后。 弓弩手张弓搭箭,箭簇在阳光下闪烁著寒光,对准了缓缓逼近的唐军阵列。 几口大锅被架起,底下柴火噼啪燃烧,锅內金汁翻滚,飘出难闻的气味。 当最前端的唐军盾阵进入城头弩箭射程,豆卢贤清癯的身影出现在东门城楼。 他没有披甲,依旧是一身絳色戎袍,但手中多了一柄出鞘的横刀,猛地向前一挥。 “放箭!” 隨著军官厉喝,城头瞬间爆出一片乌云般的箭矢,向著唐军前锋倾泻而下。 “举盾!” 唐军阵中吼声四起。前排刀盾手齐刷刷將大盾顿在地上,身体蜷缩其后,后排士卒则將盾牌举过头顶,层层叠叠,组成一片木质穹顶。 “篤篤篤——!” 箭雨泼洒在盾面上,发出连绵不绝的闷响。 偶尔有箭矢从缝隙中钻入,带起一声痛呼,而中箭的士卒倒地,立刻就被同伴拖向后方,空缺的位置被迅速补上,整个盾阵依旧顽强地向前推进。 在盾阵的掩护下,唐军的弓箭手开始发力,他们並非齐射,而是以散乱的箭矢不断拋射上城,虽然难以杀伤藏身垛后的守军,却足以扰得守军不敢肆意探头。 战场后方,巨大的衝车在数十名士卒的推动下开始加速,如同一头蛮牛冲向万年县的东门。 巢车上的唐军弓箭手也终於获得了足够高度,与城头守军展开对射,零星尸体不时从高处坠落。 真正的血腥爭夺,围绕著数十架搭上城墙的云梯展开。 “上!快上!” 孙华脱去了那身不太合体的明光鎧,只著轻甲,亲自督战於东墙一段之下。 他挥舞著横刀,声若洪钟,驱赶著麾下士卒攀爬,这些士卒口衔横刀,一手挽盾护住头脸,沿著晃动的云梯向上攀爬。 城头不断砸下滚木擂石,偶尔有烧得滚烫的金汁泼下,中者无不发出非人的惨嚎,从半空跌落,將下方地面染得一片狼藉。 一名唐军队正异常悍勇,顶著盾牌连避数块砸下的石头,竟第一个跃上城头,他將盾牌甩向衝来的守军,挥舞横刀左右劈砍,瞬间放倒两名措手不及的隋军,在垛堞后站稳了脚跟。 “好!跟上去!”孙华在城下看得分明,兴奋地大吼。 隨著这名队正打开缺口,后续数名唐军精锐也成功登城,几人背靠背结成小阵,刀光闪烁,死死抵住了周围守军的反扑,为后续同袍爭取时间。 这段城墙上的守军显然出现了慌乱,惊呼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望楼之上,李智云不由自主地向前微微倾身,手指攥紧了栏杆,若能就此站稳,继续扩大突破口,万年东门或许今日便可告破! 就在此时,豆卢贤动了。 他並未理会別处的廝杀,一把推开试图阻拦的亲兵,提起那柄横刀,大步流星地沿著马道冲向那段城墙。 “让开!” 豆卢贤的声音並不响亮,而慌乱中的守卒见到主將亲至,如同找到了主心骨,下意识地向两侧分开。 豆卢贤径直闯入战团,他身手矫健得出乎意料,侧身避开一名唐军劈来的横刀,手中刀锋顺势由下至上反撩,倏地划开了那名唐军士卒的咽喉。 热血喷溅在他絳色戎袍上,留下大片深暗痕跡。 他脚步不停,格开另一柄刺来的长矛,手腕一翻,刀尖如毒蛇般钻入那名唐军甲士的胸腹之间。 “国公威武!” 周围的守军见状,士气大振,发疯般向前涌来。 豆卢贤並不与那名最先登城的唐军队正硬拼,而是指挥身旁两名持长戟的亲兵上前夹击。 那队正奋力格挡,砍断了一支戟头,却被另一支长戟勾住了腿甲,身形一个踉蹌。 豆卢贤窥准时机,踏步上前,横刀如电,直刺其肋下甲叶缝隙。 队正闷哼一声,刚举起横刀就被人劈中手臂,豆卢贤立即转腕抽刀,带出一蓬血雨。 主將亲临战阵,手刃敌酋,守军士气瞬间攀至顶峰。 原本摇摇欲坠的防线骤然稳固,隨后爆发出惊人的反击力量,刚刚登上城头的十余名唐军锐卒,在这股疯狂的反扑下顷刻间便被淹没,纷纷倒在血泊之中,或被逼得攀住云梯滑下城墙。 城下,孙华眼睁睁看著打开的缺口被迅速弥合,气得一拳捶在身旁的云梯架上。 “鸣金!” 望楼上,韩世諤的声音沉静,他看清了豆卢贤扭转战局的全过程,知道今日已事不可为。 “鐺——鐺——鐺——” 清脆的金鉦声在战场上响起,压过了喊杀与哀嚎。 攻城的唐军闻声,立刻拖著就近的同袍尸体和重伤者,如潮水一般退下。 衝车同样没能撞开城门,被士卒们奋力拖回。 城头之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守军挥舞著兵器,向著退却的唐军发出嘲弄的吼叫。 豆卢贤站在垛口边,並未没有参与欢呼,只是抬手抹去溅在脸颊上的一抹血污。 李智云缓缓鬆开了紧握栏杆的手,木质栏杆上留下了几道清晰的指印。 他转过身,步下望楼。 营寨气氛凝重,伤兵营人满为患,医官穿梭其间,浓郁的血腥气与草药味混合,令人胸腹发闷。 初步清点,此战折损近百,多为攀城士卒。 李智云亲自巡视了伤兵营,与之前一样,查看伤势,温言抚慰。 一回到中军大帐,韩世諤、孙华、张世隆等將领皆已等候在內,人人脸色都不好看。 “末將指挥不力,请尚书令责罚。”韩世諤率先开口。 李智云摆了摆手,走到水盆前,掬起一捧凉水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 他直起身,用布巾慢慢擦著脸和手,目光扫过帐中诸將。 “仗没打好不是韩僕射一人之过,是我等皆小覷了豆卢贤会如此驍勇。” “攻城之战本就是这样,用人命去填罢了,今日受挫未必是坏事,至少让我们看清了这万年城,不是靠著一股锐气就能轻易拿下的。” 李智云將布巾丟回盆中,水花四溅。 “先下去安抚士卒,重整队伍吧,这场仗还有得打。” “诺!”眾將齐声应道。 將领们鱼贯而出后,李智云坐在胡床上,缓缓摩挲著下巴。 豆卢贤…… 他心中默念这个名字,此人文官出身却能如此武勇,甚至挽狂澜於既倒,这等人物若能为其我所用…… 李智云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將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压下。 与其指望豆卢贤投降,不如再多想想其他破城办法。 第52章 焚其粮仓 夜幕低垂,唐军大营中火把林立。 李智云坐在胡床上,手边案几摊开著万年县周边的舆图,韩世諤、孙华、张世隆等將领分坐两侧。 “折了几十个弟兄,连垛口都没摸热乎就被人赶了下来。” 孙华狠狠抹了把脸,憋屈道:“那豆卢老儿看著像个文官,动起手来竟这般狠辣。” 韩世諤神色平静,但按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曲:“豆卢贤並非庸才,今日他亲冒锋矢,士气正盛,强攻东墙代价太大。” 这是,一直沉默的张世隆抬起头,说道:“尚书令,某有一言。” “张將军但说无妨。”李智云抬眼望去。 张世隆向眾人抱拳,这才说道:“某当初隨军征討梁师都时,曾在此地驻扎过,记得万年县官仓不在別处,就邻著县衙而建,距离西城墙不足两百步。” “白日我军猛攻东墙,守军注意力必被吸引,那豆卢贤也不可能面面俱到,若我们明面上对东墙佯攻,暗中派遣死士,趁夜自西城墙攀援而上,直扑其粮仓……” 张世隆没有再说下去,但帐內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焚其粮草?”孙华眼睛一亮,隨即又皱眉,“西城墙虽非主攻方向,但守备也不会全然空虚,死士就算成功潜入又能烧掉多少?一旦被发现,便是羊入虎口。” “孙总管所虑极是。” 张世隆点头道:“正因如此,此举需配合得当,佯攻要真,让豆卢贤觉得我们恼羞成怒,夜间不休,非要拿下东墙不可,死士则在精不在多,只需三五人携带引火之物,哪怕不能焚尽所有粮秣,能成功製造混乱也是一件大好事。” 他紧接著看向李智云,叉手道:“守城之要,首重军心稳定,只要粮仓火起,无论损失大小,守军必疑我军已潜入城內,或疑有內应,人心惶惶之下,或许便能露出破绽。” 李智云的手指轻轻敲打膝盖,白日豆卢贤站在城头稳如泰山的身影在他脑中闪过,正面强攻確实艰难。 “此计可行,韩僕射以为如何?”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韩世諤沉吟片刻:“张將军之策险中求胜,关键在於佯攻需逼真,要让豆卢贤无暇他顾,而死士人选更是重中之重。” “那就这么定了,韩僕射,夜间佯攻由你调度,声势要做足,真打假打,你自行权衡,务必让豆卢贤认为我主力在东面。” “末將领命。”韩世諤抱拳。 “孙將军。” “某在!” 李智云站起身,正色道:“从你麾下挑选五个胆大心细的老卒,要熟悉攀爬,善於隱匿。” “告诉他们此行九死一生,只要愿去便先行犒赏,若功成,我李智云加倍赏赐,若不幸失败,其家小由行台抚恤,奉养终老!” “明白!”孙华重重抱拳,转身出帐去挑选人手。 安排完死士人选,李智云扭头望向张世隆,说道:“张將军,死士潜入后的行动路线由你负责规划,务必让他们能以最快速度找到粮仓。” “诺!”张世隆应下。 计议已定,帐內眾人先后离开。 李智云送走眾人,想了想,回到案前提笔写下一封简讯,吹乾墨跡装入一枚小竹筒,用蜡封好,唤来一直守在帐外的刘保运。 李智云將竹筒递过去,低声道:“將此信交由韦僕射,告诉他依计行事。” 刘保运重重点头,將竹筒小心收入怀中,转身没入离开营帐。 一个时辰后,万年城东再次响起震天的战鼓和喊杀声。 韩世諤指挥著数千唐军,打起火把,推著白日受损的攻城器械,对东墙发起了连绵不绝的猛攻。 箭矢飞上城头,云梯一次次架起,士卒们虽不如白日那般捨生忘死,但在火光映照下,攻势显得格外猛烈。 城头上,豆卢贤果然被吸引,他身著戎袍,亲临东门城楼指挥,不断调派兵力填补防线。 “盯紧各处云梯!金汁烧滚!不要吝嗇箭矢!”豆卢贤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开。 就在东面喊杀声震天之际,五道黑影借著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潜行至万年城西墙下,这段城墙相对老旧,墙体有少许斑驳不平。 这五人便是孙华精心挑选的死士,为首者是一名沉默寡言的老兵,名叫赵六福,曾是山中猎户,其余四人也都是军中矫健之徒。 他们皆身著夜行衣,脸上涂抹黑泥,口中衔著短刃,背负引火之物和盛满火油的皮囊。 赵六福仰头观察城墙片刻,对著其他人打了个手势,旋即深吸一口气,如同猿猴般贴墙而上,手指抠住砖缝,脚尖寻找著微不足道的借力点,动作轻盈利落,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另外四人紧隨其后,在昏暗的月光下,沿著墙体缓缓向上攀爬。 城头偶尔有守军的火光掠过,五人便立刻紧贴墙壁,屏住呼吸,与阴影融为一体,而东面传来的喧囂,完美掩盖了他们的动静。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赵六福的手率先搭上女墙边缘,他小心翼翼地从垛口缝隙中观察,確认这段城墙上的守军果然稀疏,大部分人都被调往了东面,便一个翻身落在城头,迅速隱入墙角阴影。 按照张世隆事先描绘的路线,五人藉助巷道避开巡逻守军,直扑西城官仓所在。 官仓区域由一圈土墙围著,门口仅有两人值守。 赵六福等人並未打草惊蛇,找了个合適的位置翻过土墙,不一会就找到了数排高大仓廩,闻著那股穀物特有的味道,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沉声道:“动手!” 几人立刻解下皮囊,將火油泼洒在仓廩木墙和屋顶上,隨即掏出火摺子吹亮。 乾燥的木材遇上火油,烈焰瞬间升腾而起,映红了西城的夜空,浓烟滚滚直衝云霄。 “走水了!” 很快就有大喊声从仓区响起,只可惜为时已晚。 “粮仓著火了!” “贼军进城了?” 西城顿时陷入一片混乱,惊呼声、奔跑声、救火的呼喊声杂乱地交织在一起。 赵六福看著已成燎原之势的大火,知道任务完成,便低喝一声:“撤!” 五人跳出官仓,再次隱入纵横交错的巷道,向著城墙方向潜去,准备寻机下城。 与此同时,在城南一处宅院的后门,有个黑影如同赵六福他们一样,翻过本就不高的院墙,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早有人在院中等候,而来者正是京兆韦氏的一名旁支子弟,韦贡。 韦贡见到院中人,当即从怀中取出一枚小竹筒,低声道:“明德叔父,有城外密信。” 韦明德接过,捏碎蜡封,取出信纸就著微光细看,其上字数不多,只有寥寥一句:“粮仓火起,可相机而动。” 韦明德眼中精光一闪,认出这是韦义节的字跡,就將信纸用灯笼点燃,抬头望向西面越来越亮的火光,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豆卢贤,你大势去矣。”他低声自语,隨即对韦弘吩咐道,“你且去联络其他士族,告诉他们是时候为自己,也为家族谋一条后路了,记住务必小心,莫要走漏风声。” “侄儿明白。” 韦贡躬身一礼,身形晃动,便消失在院墙的阴影之中。 韦明德独自站在院中,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恢復沉静,迈步向宅院前厅走去。 第53章 南门告破 亥时三刻,火光已经映红了半边天,浓烟裹挟著穀物的焦糊味飘过城墙,瀰漫在整座城池上空。 豆卢贤尚在东门城楼指挥,他望著城西方向升腾的大火,咬得牙齿咔咔作响。 “国公,官仓火势太大,一时难以扑灭!” 一名校尉快步上前,急声匯报导:“还有士卒发现多处火油痕跡,定是贼人细作潜入!” 城外的战鼓声始终未歇,贼军虽未全力破城,却如钝刀割肉般,消耗著守军的精力。 豆卢贤转过头,沉声道:“传我令,调二百人去官仓救火,另派两队弓手占据高处,但凡有可疑人影靠近粮仓,格杀勿论。” 校尉领命欲走,豆卢贤又补上一句:“告诉將士们,烧掉一两座仓廩无碍大局,存粮仍足够支撑半年。” 这话半真半假,他自然不会將存粮全都堆积一处,但官仓確实占据大头,並且军心不比砖石,一旦生出裂隙,便再难弥合。 与此同时,城南韦宅內,韦明德正將一枚青铜印信收入袖中。 “叔父,裴家的人已经到了。”韦贡悄然走进书房,“来了九个人,都是族中好手。” 韦明德一边整理衣冠,一边问道:“裴弘度亲自来了?” “是,裴公带著两个儿子,还有四个家將。” 韦明德微微頷首,京兆裴氏与韦氏世代联姻,在这等关头能得他们相助,胜算便多了三分。 前厅內,一位身著深青色常服的中年男子端坐席上,正是裴氏家主裴弘度。 他见韦明德出来,也不寒暄,直截了当道:“明德,可是时机到了?” 韦明德在其对面坐下,说道:“义节来信,说城外已准备妥当,只要火起就是信號。” 裴弘度长舒一口气,双手拢袖,笑道:“豆卢贤此人刚愎自用,守城虽严,却不得士民之心,今日他强征民夫上城,已惹得怨声载道。” “既如此,我等当为民请命。” 韦明德站起身,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横刀,转头道:“就请裴兄隨我走一遭南门。” “带多少人?” “五十人足矣,就说我等率家丁助守城防。” 同一时刻,在唐军大营中,李智云已披甲完毕,亲卫正在为他繫紧胸前的束甲丝絛。 “尚书令,韩僕射已按计划在三面同时发动攻势。” 刘保运快步进帐稟报:“孙將军所部八百精锐,已在南门外潜伏待命。” 李智云走到帐外,翻身上马,耳边上尚能听到阵阵喊杀声。 “传令韩僕射,攻势再猛一些,要让豆卢贤无暇他顾。” “诺!” 万年城头,豆卢贤刚刚打退一波唐军的攻势,守军士卒拖著疲惫的身躯在城墙上奔走,搬运箭矢、滚木,將受伤的同袍抬下城墙。 “將军,北城请求增援!” 一名传令兵匆匆赶来,跪地拱手道:“贼军在那边加大了攻势,云梯已架上城墙三次!” 豆卢贤皱眉,北城墙较东墙低矮,本就是防御薄弱之处,当即下令道:“从城南和城西各调一百人过去。” “將军,西城还在救火……” “火势已控制住了,速去!”豆卢贤厉声喝道。 传令兵不敢再言,急忙离去。 豆卢贤只觉得压力骤增,他不断接收著各处传来的军情,一道道命令从他口中发出,调遣著本就捉襟见肘的兵力。 西城的火势尚未完全控制,三面受敌的危机又至,他甚至能感觉到脚下城墙传来的微微震动,那是贼军衝车在一次次撞击城门。 “报——西城请求增援!唐军攻势甚猛!” “报——北城箭矢消耗过半!” 坏消息接踵而至。 豆卢贤眉头紧锁,他隱隱感觉有些不对,贼军今夜的行动过於协调,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幕后操控,但他此刻已无暇细想,只能疲於应付各处告急。 就在这时,韦明德与裴弘度一行人登上了南城墙,他们身后跟著五十余名家丁,有的持弓,有的握刀。 守城校尉认得韦明德,上前行礼:“韦公怎么亲自上城了?这里危险。” 韦明德背著双手,淡然道:“某家世居万年,岂能坐视贼人不顾?某这次带著家中壮丁前来,就是为了相助將士们守城。” 校尉虽觉突兀,但如今人手紧缺,加之两家在本地势力庞大,他也不敢轻易得罪,只是简单询问两句,便让他们加入了防城队伍。 韦明德与裴弘度交换了一个眼神,带著部下散布到一段城墙的垛口后。 每当守城校尉往別处巡视,韦明德就会命人悄悄挪动火盆,且每次仅变换一点距离,以此呼应城外的唐军,示意该从此处突破。 不多时,裴弘度听到有一阵轻微的窸窣声,他探头望向城下,只见一队唐军士卒正利用飞鉤等物,向著城上缓缓攀爬,为首者正是奉命在此等候机会的赵青。 而隨著东面战况愈发吃紧,豆卢贤已將大部分预备队调往城东。 韦明德在城墙上来回踱步,当看到赵青从墙边露头,顿时拔出横刀,直接捅入身旁经过的隋军校尉后心。 校尉难以置信地回头,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软软倒地。 “豆卢贤已死!唐国公大军將至!隨某开城迎义师!”韦明德用尽平生力气,大声高呼。 这声呼喊极为突然,令城头守军一阵譁然,不少人都下意识地向东面望去。 几乎是同时,裴弘度以及他们带来的数十名家丁也纷纷暴起,挥刀砍向身边毫无防备的守军。 “楚国公死了!” “城破了!快跑啊!” 许多守军本就因粮仓被焚而军心浮动,此刻听到主將已死,又见城內大族突然反水,顿时陷入恐慌之中。 有人下意识地丟下武器,也有人试图反抗,却被韦明德的人与趁机翻上城头的赵青部夹击,砍翻在地。 赵青及其麾下如同下山猛虎,迅速清理著这段城墙上的抵抗,牢牢控制住了局面。 “快!打开城门!”赵青抹了一把脸上,大声喊道。 几名士卒砍断控制吊桥的绳索,吊桥轰然落下,另一些人则冲向城门洞,奋力搬动粗大的门閂。 城外,孙华一直密切关注著城头动静,眼见吊桥放下,城门被缓缓开启,立刻举起手中横刀,大吼道:“儿郎们!城门已开!隨某杀进去——!” 他身先士卒,纵马衝过吊桥,杀入打开的城门。 在其身后,八百个蓄势已久的唐军锐卒齐声吶喊,如同决堤的洪流,汹涌灌入万年城南门。 “堵住!快给我堵住城门!” 一名闻讯赶来的隋军都尉声嘶力竭地吼叫著,带领著百余名匆忙集结的士兵试图封堵城门。 双方就在城门洞和附近街巷展开肉搏,孙华浑身浴血,手中横刀舞动如风,每一刀劈下都必有隋军倒地。 横刀卷刃,孙华便抄起得胜鉤上的马槊,硬生生在守军中凿开一条通道,越来越多的唐军跟隨他进入城南,沿著街道向城內衝杀。 火光照耀下,万年城的南门已然洞开,连唐军旗帜都被掛上了城头。 李智云站在望楼上,远远望著那条涌入城中的火把长龙,心中激动不已,忍不住举起拳头,用力砸在木栏杆上。 “事成了!” 第54章 万年在手 唐军攻入万年城南的消息,如同野火般蔓延开来,正在东门督战的韩世諤接到军报,立即下令东、北两面的唐军加强攻势。 战鼓声陡然密集,数架云梯同时架上东墙,原本尚能维持的守军防线,在南门失守的衝击下,多处垛口接连被唐军突破。 “顶住!后退者斩!” 一名隋军校尉大吼一声,挥刀砍翻一名溃退的士卒,试图稳住阵脚。 然而兵败如山倒。 当第一个士卒丟下武器,哭喊著“城破了”向城下逃去时,崩溃便无可挽回。 越来越多的人放弃抵抗,如同无头苍蝇般在城头乱窜,或跪地请降,或试图寻路逃命。 而巷战在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巷口展开。 冲入城內的唐军以火长为单位,沿著主干道向城內推进,盾牌在前,长矛居中,弓手押后,遇到零星抵抗便是一阵箭雨覆盖,隨后刀盾手上前清剿。 而孙华早已弃了战马,徒步持槊走在队伍最前,他那身显眼的鎧甲和作战风格,成为了唐军突进的旗帜,也吸引了残余隋军將领的注意。 “贼子受死!” 一名隋军都尉带著十余名亲兵从斜刺里杀出,直扑孙华。 孙华不闪不避,马槊带著恶风直刺,那都尉举刀格挡,却连人带刀被槊锋洞穿。 孙华手腕一抖,甩开尸体,槊杆横扫,又將一名衝来的隋兵砸得胸甲凹陷,倒飞出去。 他连挑三人,浑身浴血,煞气腾腾,目光在混乱的战场上搜寻,终於锁定了那袭在亲兵簇拥下且战且退的絳色戎袍。 “豆卢贤!” 孙华大喝一声,如同猛虎出柙,挺槊便衝杀过去。 豆卢贤的亲兵都是百战老卒,见状立即结阵迎上,试图阻挡这位猛將。 偶尔有刀枪砍在孙华的明光鎧上,迸溅出火星,却难以造成重伤,孙华则根本不理会落在身上的劈砍,马槊或刺或扫,每一次挥动都必有人倒地。 豆卢贤举刀相迎,他虽文武双全,但毕竟年长,气力远不如正值壮年的孙华。 槊刀相交,豆卢贤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虎口瞬间迸裂,鲜血直流,横刀再也握持不住,脱手飞出。 孙华得势不饶人,回身又是一槊,快如闪电,豆卢贤竭力闪避,槊尖依旧刺穿了他肩头的筒袖鎧,將他整个人带得踉蹌后退,紧接著重重摔倒。 “保护国公!” 亲兵队长目眥欲裂,不顾一切地合身扑上,死死抱住孙华持槊的手臂,將其撞倒在地。 趁此间隙,有几名亲兵抬起受伤的豆卢贤,迅速退入一条狭窄巷道。 孙华大怒,推开压在身上的亲兵队长,从地上抄起一柄横刀结果了他,再起身时,已失去了豆卢贤的踪影。 他只得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提起马槊,继续向城內扫荡。 豆卢贤被亲兵们半扶半抬,退回了县衙,门內尚有数名忠心衙役和部分溃退下来的士卒。 “国公,贼军已大举攻入城內,弟兄们……顶不住了。”一名肩头中箭的校尉跪倒在地,声音哽咽。 豆卢贤靠在正堂的柱子上,脸色苍白,肩头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袍服,他望著堂下这群伤痕累累的部下,缓缓闭上眼睛。 “你们都走吧,各自逃命去。” “国公!” “我等愿与国公同生共死!” 亲兵和校尉们纷纷跪倒。 豆卢贤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近乎解脱的笑意:“大势已去,徒死无益,我豆卢贤世受国恩,唯有以死报之,尔等家中尚有父母妻儿,不必陪我赴死,脱下甲冑混入民宅,或可逃得一命。” 他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疑:“且去吧。” 眾人痛哭流涕,再三叩拜,最终在那名校尉的带领下从县衙后门离去。 偌大的县衙正堂,就只剩下豆卢贤一人。 他扶著柱子艰难起身,整理了一下散乱的髮髻,走到公案之后坐下,案上,万年县的官印静静地摆在那里。 他取过火摺子,吹亮,点燃了公案上的文书,又费力地推倒旁边的灯油,火苗迅速窜起,舔舐著木质公案、帷幔、樑柱。 浓烟开始瀰漫。 豆卢贤端坐於火焰之中,腰背挺得笔直,他的目光透过燃烧的大门,仿佛看到了西京城,也看向了那个他效忠了一生的帝国。 天色微明时,城內的抵抗基本平息。 李智云踏入仍在冒烟的万年县城,街道上满是瓦砾、残肢和暗红血跡,空气中瀰漫著焦糊味与血腥气。 “尚书令,豆卢贤在县衙自焚了。”刘保运快步走来,低声稟报。 李智云脚步一顿,沉默了片刻,才向县衙走去。 昔日还算威严的县衙,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其中有一具保持著端坐姿势的焦尸,虽已被烧得面目全非,但每个人都能认得出来,这正是豆卢贤。 李智云站在废墟前,凝视良久。 周围將领无人出声,连孙华也收敛了狂態,默默站在一旁。 “找一副上好的棺木,以礼收殮。” 李智云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寻一处风水尚可之地妥善安葬,碑上就写『隋故万年令、楚国公豆卢贤之墓』。” 韩世諤眼中闪过一丝瞭然,躬身应道:“遵命。” 李智云转过身,面向眾將,声音提高了几分,確保周围不少竖著耳朵听的降兵和百姓都能听见: “豆卢公忠勇壮烈,各为其主,其志可嘉,其节可敬,我辈虽为敌手,亦当敬之。传令全军,不得辱及豆卢公遗体,违令者,斩!” 这道命令隨著晨风,传遍了刚刚经歷战火洗礼的万年城。 …… 巳时,在临时清理出的县衙旁廨房內,京兆东道行台的主要文武齐聚,虽然一夜未眠,但人人脸上都带著振奋之色。 李智云坐於上首,沉声道:“万年已下,此战之功,赖將士用命,亦赖诸君筹谋。” “张世隆。”他首先点名。 “末將在!”张世隆踏前一步,抱拳行礼。 “你献焚粮之策,乱敌心志,更规划潜入路线,功不可没,擢升尔为宣威郎將,仍领本部兵马,另赏帛百匹,金五十。” 这金五十,其实就是指五十贯铜钱,並非字面意义上的黄金。 “末將谢尚书令恩赏!” 张世隆声音洪亮,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从降將到別將,再到如今的郎將,他此刻终於能抬起头来了。 “赵青。” “末將在!”赵青连忙出列。 “你率先登城,接应义士,勇夺南门,当记首功,加封殄寇校尉,赏帛八十匹,金四十。” “韩从敬护粮有功,临阵不乱,加封荡寇校尉,赏帛六十匹,金三十。” “孙华破城,勇冠三军,赏帛百匹,金五十。” 李智云一一论功行赏,受赏文武无不感激拜谢。 最后,他望向文官序列为首的韦义节身上。 “韦僕射。” “下官在。”韦义节躬身。 “你联络城內,居中策应,使义士得以奋起,非绢帛官爵可轻酬,功劳暂且记下,待之后一併酬功。京兆韦氏、裴氏及其他有功士族,由你擬定名单,论功行赏,务必公允。” 韦义节深深一揖:“下官谨遵尚书令之命,必不负所托。” 处理完这些奖赏任命,天色已然大亮,眾官退去各司其职,李智云並未休息,而是在刘保运的陪同下,登上了万年城的西城墙。 隋旗已被尽数拔去,换上了唐字大旗和京兆东道行台的旌旗,士卒们正在搬运尸体,修补垛口。 李智云举目望去,视野豁然开朗。 远处,龙首原的轮廓在地平线上绵延,再进一步,便是隋朝在关中的统治核心,天下有数的雄城——大兴城。 如今冯翊郡仅剩郡城未降,关中五县在手,他自问做得不差了。 接下来无非是向北经略,或者南下取蓝田,然后接应晋阳军入关中。 毕竟只有拿下大兴城,全据京兆之地,唐军才算站稳脚跟,有了足以和其他反王博弈的资本。 第55章 李渊来信 时近傍晚,残阳將城墙阴影拉得老长,映在尚带血污的街道上。 李智云刚巡完城防,正与韩世諤站在县衙废墟前,商议如何重建衙署。 这时,有亲兵领著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者,颤巍巍地来到近前。 那老者一见李智云袍服鲜明,便知是主事之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泣不成声:“將军!將军要为小老儿做主啊!” 李智云大惊失色,赶紧上前將其扶起,说道:“老丈请起,您有何冤屈慢慢道来,本官自会为你做主。” 让老人磕头跪拜这档子事,无论放在哪个时代都极其大逆不道。 老者被搀起,老泪纵横,指著城南方向,哽咽道:“义军入城时,有三个军爷闯进小老儿家中,抢了家里仅有的半袋粟米,还……还侮辱了守家的儿媳。” “而小老儿的儿子,前日就被官府强征上城,至今生死不知,求將军开恩啊!” 话音未落,周围几名將领脸色一变,孙华更是鬚髮皆张,怒道:“哪个混帐东西敢坏元帅军纪!某去扒了他们的皮!” 李智云面沉如水,胸中一股怒火直衝顶门。 他知道早晚会出现这种情况,毕竟军中人员混杂,而且在这个时间点发生是可以预料到的。 因为万年县城实实在在是被大军给攻破,有人趁乱劫掠並非不可能。 “老丈可看清那三人样貌?有何特徵?”李智云轻声问道。 老者努力回想,断断续续道:“小老儿老眼昏花,实在看不太清,只记得其中一人额角有块疤,说话像是新丰那边的口音……” 这就足够了。 李智云心中瞭然,转头道:“韩从敬。” “末將在!”韩从敬立刻抱拳应声。 “著你立刻带亲兵队,持我令箭封锁四门,尤其严查跟隨孙总管攻入城中的士卒,特別是新丰籍、额角带疤者。一经发现,立即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李智云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末將遵令!” 韩从敬知道事情严重,不敢怠慢,点了五十名精锐亲兵,匆匆而去。 隨后,李智云安抚了这名老者,承诺必会给他一个交代,又命人取来粮帛抚慰,派亲兵送其回家等候。 他本人则沉著脸,直奔城南临时设立的校场,韩世諤、孙华、张世隆等將领默默跟隨。 韩从敬动作迅速,並未让李智云等上太久,便押著三名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士卒回来復命。 这三人皆面色惨白,额角带疤那人尤甚,眼神躲闪,不敢抬头。 “尚书令,人犯已带到。此三人原为新丰守军,后隨於县令归降,他们三人在破城时脱离队伍,结伴闯入民宅行劫掠、淫辱之事!” 韩从敬提高嗓门,足以让周围渐渐聚拢过来的军民都能听见。 “尔等可知罪?”李智云眯起眼睛。 那疤脸士卒还想狡辩,叩头道:“尚书令饶命!小的是一时糊涂,求尚书令看在……” “闭嘴!” 李智云厉声打断,根本不想听其废话,而是看向韩世諤,问道:“韩僕射,依我军律,劫掠百姓、姦淫妇女,该当何罪?” 韩世諤面无表情,朗声道:“依京兆东道行台初立时所颁军令,劫掠民財者,斩!姦淫妇女者,斩!数罪併罚,立斩不赦!” “那就按军法办!” 李智云大手一挥:“將此三人绑赴街口,召集城中军民,我要亲自监刑,以正军法!” 命令一下,全军震动。 很快,城南便临时搭起一个矮台,得知消息前来的百姓越聚越多,將校场围得水泄不通,窃窃私语声匯成一片嗡嗡的杂音。 许多百姓都在好奇,想看看这位年轻的“李五郎”是否真会对自己人下此狠手。 李智云登上矮台,看著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深吸一口气,横拳捶打胸口,高声喊道: “万年城的父老乡亲们!诸位將士们!” 台下眾人立即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我李智云举义兵,非为祸乱地方,实为隨父辈清君侧!解民悬!自华阴至新丰,再至今日之万年,我等转战关中靠的是將士用命、百姓拥戴!正所谓军无纪不立,民无信不安!” 他指著台下跪著的三名士卒,声色俱厉:“此三人身为义军,却行同匪类,劫掠財物,侮辱妇女,坏我军纪,大失民望!此风若长,我等与祸乱关东的贼寇又有何异?今日,我李智云便以此三人头颅,以正军法!” 李智云猛地抽出腰间横刀,高高举起:“自今而后,凡我京兆东道行台麾下,无论新卒旧部,无论官职高低,有敢犯此禁令者,犹如此例!绝不容情!韩从敬!” “末將在!” “行刑!” “诺!”韩从敬抱拳领命,转身对著站在旁边的刽子手挥下手臂。 这名膀大腰圆的刽子手见状,朝手上吐了口唾沫,握紧大刀砍下又抬起,三颗人头隨之滚落,鲜血喷溅,染红了台前黄土。 场中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隨即,人群中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军中一些原本心存侥倖、纪律散漫的降卒和新兵,此刻也是噤若寒蝉,彻底收起了小心思。 李智云收刀入鞘,看著台下反应,心中稍定。 他正要再安抚几句,一名斥候却匆匆挤开人群,奔到台下,对著韩世諤低语了几句。 韩世諤脸色微变,快步登上木台,来到李智云身边,低声道:“尚书令,营外来了一队骑兵,约有二百骑,打的是我唐字旗,为首者自称段纶,说是唐公女婿,要求见您。” 段纶? 李智云知道此人,他娶了后来被封为高密公主的李渊庶出之女,並且为了策应晋阳起兵,还聚拢万人占据蓝田一带。 如此想来,倒不用自己绕路去攻打蓝田了。 不过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还带著二百骑兵? “请他到县衙相见。” 李智云吩咐完,又对台下军民高声说了几句申明军纪的话,便留下韩世諤等人善后,自己带著刘保运和少量亲卫返回县衙。 可惜县衙正堂被烧得乾乾净净,根本待不了人,他只能找了间偏房用来处置公务,鼻尖仍能闻到那股烟燻火燎的味道。 李智云刚在主位坐定不久,便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有力的脚步声。 “五郎!別来无恙!” 人未至,声先到。 隨著这声带著几分亲热又不失气度的招呼,一名年约三十、身著黑色札甲的將领大步走了进来。 他面容俊朗,眼神明亮,顾盼之间有股精干之气,正是李渊之婿,段纶。 “段姐夫?” 李智云站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热情:“你怎么会到此地来?” 段纶快走几步,来到堂中,笑著握住李智云的手:“正是奉了唐公大人之命前来,大人如今已至河东,不日即將西渡黄河,特命我率一部先锋探查军情,並与五郎你取得联络。” 他说著,鬆开手,从怀中取出一封蜡封的书信,双手递上:“此乃大人亲笔书信,命我务必交到五郎手中。” 李智云接过信,指尖触到那坚硬的火漆印,心中却是一动。 他拆开信,借著案上烛光看了看,內容与段纶所言大致不差。 李渊先是说了河东情况,表示主力即將渡河,命段纶相机接应,如果李智云方便动身的话,可以一同前来,李渊许久未见他,著实有些想念了,末尾还盖有唐国公、太原留守的印信。 信是真的。 不过如此重要的信件,为何自己没有收到? 难不成被隋军截获了? 若是如此,那么李渊考虑的倒是周全,想到了送往李智云处的信件可能会丟失,因此特意安排段纶前来。 毕竟从蓝田和万年同在京兆郡,远比河东过来要轻鬆多了。 他將信仔细折好,收入怀中,笑道:“原来如此!阿耶大军终於要来了!姐夫一路辛苦,快请坐。” 李智云拉著段纶坐下,又对刘保运吩咐道:“去取些热汤饭食来。” 段纶解下佩刀放在手边,感慨道:“我在蓝田时常听闻五郎的动作,真是好大声势,连这万年坚城都能一举而下,实在令人羡煞。” “姐夫谬讚了,我不过是因势而为罢了。” 李智云谦逊一句,隨即问道:“却不知阿耶主力现在何处?渡河地点可曾选定?我这边也好早做安排。” 段纶接过亲卫递上的热汤,喝了一大口,才道:“大人现驻於河东城外休整,渡河地点初步定在龙门渡。彼处对岸的韩城、郃阳等地,听闻已被五郎麾下的將军平定,此地作为渡河之所再合適不过。我此行正是要赶往龙门方向,勘察渡口,准备接应事宜。” 想从河东郡渡过黄河无非两个选择,一是龙门渡,二是蒲津关,但蒲津关靠近河东郡城,多半被屈突通控制,所以走龙门渡就成了不二之选。 李智云点头表示知晓,又问道:“此事重大,姐夫此行只带二百骑是否过於单薄?如今京兆虽大半已定,但西京阴世师手中尚有兵力,冯翊郡城也未完全归附,路上未必太平。” 段纶放下汤碗,用袖口擦了擦嘴:“五郎考虑的是。不过我麾下的杂兵守城足矣,出城以后就未必敢战了。” “况且大人之意,是让我等轻装疾进,我观五郎兵强马壮,不知可否抽调一部兵马与我同赴龙门,一来可保路途无虞,二来,也可早日与大人主力会师。” 他目光炯炯地看著李智云,语气诚恳,理由也充分。 “理当如此,姐夫且容我想想调谁合適。” 李智云说罢,一边抬手摸著下巴,一边飞速盘算。 其实无论如何,接应李渊主力进入关中就是当前的第一要务,这关乎整个李家乃至未来的大局。 不过与其让段纶领兵去接,不如他自己也跟著去,也好先探探李渊的口风,看这京兆东道行台是留下还是如何。 他略微沉吟,待拿定主意,便又一次握住段纶的手,笑道:“我与阿耶许久未见,明日当与姐夫同往。” “我麾下的孙华为人果敢,熟知冯翊事务,便派他点齐三千步骑,备足粮草,与你我奔赴龙门,迎接阿耶!” 段纶听到这话,顿时放鬆下来,他也怕路上出现意外,不禁由衷说道:“如此甚好!有五郎同行,路上必当顺利!” 第56章 龙门相聚 黄河之水自北而南,撞上龙门山壁,陡然东折,水势在此变得湍急浑浊,浪头拍打在两岸礁石上,发出沉闷轰鸣。 时值九月,水汽混著寒意瀰漫在渡口上空,李智云站在龙门渡西岸,身上那套明光鎧在稀薄的日光下泛著冷硬光泽。 他身后,是孙华精心挑选的三千步骑,军容严整,鸦雀无声,只有战旗在河风中猎猎作响。 段纶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目光同样投向对面那一片隱约可见的营寨轮廓。 “五郎,看对岸的旗號,当是二郎无疑了。”段纶抬手指去,语气十分確认。 李智云微微頷首,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视线努力穿透水雾,试图看清那个在歷史中將成为千古一帝,而在此刻,却是他血脉相连的二哥身影。 河东、河西,不过一水之隔,却仿佛划分开了两个世界。 他这边,是歷经血火、刚刚立足的京兆东道行台。 对岸,是即將席捲天下、开创盛世的晋阳雄师核心。 “派条小船过去。” 李智云收回目光,对身边的孙华吩咐道:“带上我的名帖和行台文书,告知对岸,京兆东道行台尚书令李智云,已率部抵达龙门渡西岸,隨时可以接应大军渡河。” “诺!”孙华敬抱拳领命,快步下去安排。 不多时,一条仅容数人的小舢板很快被放入河中,两名水性嫻熟的士卒带著书信,奋力向对岸划去。 小小的船只在宽阔的河面显得十分渺小,仿佛隨时都会被浪头吞没。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隨著那只小船移动,时间一点点过去,直到小船成功靠上东岸,船上的人被军士接引上岸,眾人才鬆了口气。 等待回音的时间並不长。 终於,那条小船再次离岸,不同的是,这次船头多了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上面赫然是一个醒目的“李”字。船速似乎也比来时更快了几分。 小船靠岸,一名校尉率先跳下船,步履矫健地登上高坡,来到李智云面前,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封书信,声音因激动而略显高昂:“卑职右领军大都督麾下军头段志玄,奉都督令,特来拜见尚书令!此乃大都督亲笔回书!” 竟然是段志玄? 李智云心中一动,这可是位猛將啊,歷史上就是他擒获了屈突通,並且参与了玄武门之变。 “不必多礼。” 李智云將其扶起,接过他手中的书信,展开信纸,字跡苍劲有力,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属於李世民的飞扬意气。 信中没有过多客套,先是关切询问李智云別后情形,赞他於关中独力打开局面之功,並言明大军渡河在即,期盼兄弟儘快相见,共商入关大计。 字里行间,皆透著重逢的喜悦与不容置疑的信任。 李智云將信仔细折好,对不知为何颇为激动的段志玄,温言道:“段军头请起,此次辛苦你了,二哥可还有別的话要你转达?” 段志玄脸上洋溢著热情笑容,叉手道:“回尚书令,大都督此刻就在对岸等候。都督言道,若尚书令已至,他愿即刻率先锋一部,先行渡河与尚书令相会!” 李智云闻言,转头望向对岸,只见对岸码头附近一阵人马调动,约有百余骑精锐簇拥著一人,正迅速向岸边移动。 “好!”李智云断然道,“传令下去,严密戒备,確保渡口万无一失!我去岸边迎接二哥!”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西岸唐军立刻行动起来,控制了渡口周边所有要害位置。 李智云则带著孙华及数十名亲卫,径直下到码头,段纶则留在高地上,统筹全局。 河水拍打著木製栈桥,溅起水花,他负手站桥上,看著对面那几艘正破浪而来的渡船。 渡船在波涛中起伏,速度却不慢,渐渐地,已经能够看清船上人的衣著甲冑。 为首那艘较大的渡船上,一人按刀立於船头,身姿挺拔,船未完全靠稳,船头那人已纵身一跃,轻鬆落在栈桥之上,动作乾净利落。 此人面容俊朗,剑眉星目,一身玄色鎧甲衬得英气逼人,不是李世民又能是谁。 李智云深吸一口气,快步迎上前去,依照礼制,拱手便要行礼:“京兆东道行台尚书令李智云,参见右……” 他话未说完,李世民已经大踏步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腕,阻止了他下拜的动作。 李世民的手掌温暖而有力,目光灼灼地在他脸上、身上来回扫视,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五郎!果真是你!” 李世民满脸激动:“我在晋阳听闻你自关中脱险,又聚眾起事,连克城邑,心中虽喜,却总是担心传言有误!今日亲眼得见,方知我弟非但无恙,更已如此英武不凡”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摇晃著李智云的手臂,喜悦之情溢於言表。 李智云这才明白过来,是自己搞错了,现在与其说是尚书令和大都督会面,不如说是哥哥和弟弟相见才对。 他顺势直起腰,说道:“劳二哥掛念,我当日侥倖得脱,流落关中,幸得豪杰相助,方能略有所成,如今接应阿耶和二哥入关,乃分內之事。” “什么分內之事!你这是立下了擎天之功啊!” 李世民鬆开他的手腕,却又重重一掌拍在他的铁甲肩吞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要是没有你在西岸扫平障碍,连下冯翊、京兆诸县,我军纵能渡河,亦要面对坚城险阻,岂能如此顺畅?阿耶在河东闻你消息,同样欣慰不已!” 这时,后续渡船上的精锐也纷纷上岸,与李智云的亲卫一同控制住码头。 李世民拉著李智云的手,並肩走上河岸高坡,段纶、孙华等人见状,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李世民隨意地摆摆手,目光依旧落在李智云身上,笑道:“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五郎,还不快与我介绍介绍你麾下的这些功臣驍將?” 李智云遂將孙华、韩从敬等人一一引荐。 李世民听得认真,对孙华这等勇將更是多看了两眼,勉励了几句“勇冠三军”、“来日方长”之类的话,让孙华受宠若惊,连道不敢,反而是韩从敬拱了拱手,並未有太多表现。 敘礼已毕,李世民环顾西岸严整的军阵,不禁感慨道:“昔日我离京时,你尚是少年,不想今日竟能与我在这龙门渡口,共谋入关定鼎之大业!世事奇妙,莫过於此啊!” 他越说越是兴奋,猛地转过身,面向李智云,上下打量著他这一身鲜明光亮的甲冑,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这笑声爽朗豪迈,在黄河岸边迴荡,引得两岸军士都纷纷侧目。 就在李智云略显疑惑之际,李世民猝不及防地向前一步,伸出双臂,竟一把抱住李智云的腰,稍一用力,將他整个人抬离了地面,大笑著原地转起圈来! “哈哈哈!好!太好了!我家五郎长大了!是能统兵数万、开府建衙的帅才了!” 李智云突然双脚离地,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儘是李世民酣畅淋漓的笑声和呼啸风声。 他万万没想到李世民在眾目睽睽之下,做出如此举动。 李智云此刻身著甲冑,被李世民如此抱著旋转,著实有些窘迫,连忙用手按住李世民的肩甲。 “二哥!快放我下来!这样成何体统!” 李世民闻言,笑声更是响亮,又转了两圈,这才意犹未尽地將李智云稳稳放回地面,双手却仍扶著他的双臂,脸上笑意未减:“体统?与自家兄弟相聚,要甚体统?为兄今日实在是高兴!高兴得很啊!” 第57章 取长春宫 黄河水汽縈绕未散,龙门渡口的喧囂渐次归於军令马嘶之中。 李世民与李智云並肩立於河岸高坡,亲卫远远退开,河东先锋军正在有序渡河,舟船往復,旌旗如林。 “五郎,我临行前,阿耶曾有嘱託。” 李世民声音不高,恰好能让李智云听清,又不会飘散在风中。 “大军渡河,需要一处稳固的立足之地。冯翊郡城尚在观望,强攻难免耗时费力,阿耶之意,让你我二人先取长春宫。” 长春宫,隋文帝所建行宫,位於冯翊郡城东南,滨临渭水,宫室坚固,仓储充实,更兼地势高敞,可俯瞰周边。 若能拿下此地,確是理想的屯兵之所。 李世民伸手拍了拍李智云肩甲,笑道:“五郎在关中数月,於冯翊局势瞭然於胸,拿下这长春宫,便要倚重五郎你了啊。” 李智云点点头,自然不会拒绝。 “我经过下邽时,已命李孝常向冯翊郡城方向调兵,如果他动作够快,现在应该抵达城下了。” 李世民闻言,不禁赞道:“如此甚好。事不宜迟,你我即刻南下,让段纶率一千人留守渡口,確保渡口安全就好。” 军令既下,两部唐军迅速开拔。 李世民所率皆为晋阳精锐,骑兵居多,行进迅捷;李智云部则多步卒,久经战阵,军纪严明,两部合计近八千人,沿著河西岸边吃南下。 行军途中,李世民与李智云並轡而行,详细询问关中情势。 李智云据实以告:“阴世师手中尚有不少兵力,此人据城而守,一时难下。並且他还常派人袭扰粮道,需加提防。” 李世民頷首:“此事我亦有所耳闻,待大军集结,先剪其羽翼,再图根本。” 他隨即问起京兆东道行台的建制,李智云一一作答,从韩世諤、李孝常等將领,再到杨师道、韦义节等文官,均做了简要介绍。 李世民听得认真,偶尔询问细节,扎营休息时,他还会拉著李智云比试箭术。 两日后,大军抵达长春宫以北五里。 斥候回报,长春宫外围已有兵马活动,打的正是李孝常的旗號。 “此人倒是敏锐。”李世民说著,远眺南方。 李智云解释道:“我北上龙门前,曾授意他相机而动,看来他觉得郡城难取,这才围了长春宫。” 李世民微微頷首,笑道:“如此看来,五郎这位部下倒是员福將,我们此行或可兵不血刃了。” 李智云心中也安定不少。 李孝常此人能力不俗,更难得的是懂得审时度势,献永丰仓如此,此次进军长春宫亦是如此。 他能在自己和李世民抵达之前完成对长春宫的包围,无论最终是否攻克,这份主动和效率都值得称道。 大军继续前行,不到一个时辰,连绵营垒逐渐映入眼帘,更远处,一座宫城在夕阳余暉中显现,灰黑色的墙垣沉默矗立,但城头旗帜稀疏,並未见到多少守军活动的跡象。 李孝常早已得到通报,带著几名亲兵快步从营中迎出,见到李世民和李智云,立刻躬身行礼:“末將李孝常,拜见尚书令、右领军大都督!” “李司马辛苦了。” 李智云抬手虚扶,目光越过李孝常,望向远处的长春宫,问道:“情形如何?” 李孝常直起身,脸上带著几分轻鬆,回稟道:“回尚书令,末將奉命关注冯翊动向,三日前探得长春宫守军兵力空虚,不过三五百人,主官亦非能战之辈。” “末將便引本部三千人马南下,昨日抵达此地,尚未立稳营寨,宫城守將便遣人縋城而下,表达了请降之意。。” “哦?”李世民眉梢一挑,“如此顺利?可有提何条件?” 李孝常答道:“守將只求保全性命家小,並望我军入城后,勿要劫掠宫室,惊扰残留的宫人僕役。” “该当如此。”李世民点点头。 李智云治军严明,秋毫无犯之名早已传开,他当即吩咐道:“李司马,便由你派人入城告知守將,他的请求,本尚书令准了,令他打开宫门,迎我军入城,莫要摆弄心机。” “末將领命!”李孝常精神一振,立刻转身安排去了。 兄弟二人並未等待太长时间。 又过了半个时辰,长春宫那沉重的宫门从里面被推开,数十名郡兵丟弃了武器,在几名低级军官的带领下,垂首立於门旁。 一名身著青色官袍的中年文官,在两名隨从的陪同下,手捧官印,步履蹣跚地走出宫门,来到军前,朝著李智云和李世民深深拜伏下去。 “降官冯翊郡丞崔仁虑,恭迎义师。长春宫一应文书、武库、宫室皆已封存,听候尚书令发落。” 李智云並未下马,端坐马背上,受了他这一礼,沉声道:“崔郡丞深明大义,免使宫室涂炭,有功於民,且起身说话吧。” “谢尚书令!” 崔仁虑这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不过他依旧低著头,將印信高高捧起。 李智云望著眼前宫城,又看向恭敬立在面前的崔仁虑,语气缓和道:“崔郡丞既愿归顺,日后仍当尽心用事。城內秩序由你协同我军维持,一应官吏,各安其位,等候唐公甄別任用。” “下官遵命!定当竭尽全力!”崔仁虑连忙应道,如释重负地鬆了口气。 隨即,李智云下令,由孙华所部精锐先行入城,接管各处要害,清查武库仓廩,肃清可能存在的隱患。 李孝常部负责在城外原营地继续驻扎,警戒冯翊郡城方向,安排妥当后,李智云才与李世民並骑,缓缓进入长春宫。 宫城之內,果然如崔仁虑所言,並未遭受破坏,宫道整洁,殿宇虽然稍显陈旧,却仍能看出昔日的规制与气象。 偶尔能看到一些面有菜色的宫人或杂役,躲在屋舍中,偷偷打量这支进入长春宫的军队。 两人径直来到原属於宫监的正堂,此地已被先行入內的兵卒控制,收拾得颇为齐整。 步入堂內,李智云挥退左右,只留下刘保运等少数几名心腹亲卫在门外值守。 李世民舒了口气,隨意地在一张案几上坐下,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腿,对李智云笑道:“五郎,你我兄弟此番倒是捡了个现成的便宜,这长春宫比预想中还要气派几分,足以容纳数万大军了。” 李智云在另一侧坐下,頷首道:“確实是意外之喜,有了此地,阿耶主力渡河后便有了落脚点,也派人跟姐夫说一声吧,让他儘快派人知会一声阿耶。” 李世民点头同意。 李智云转向殿门,沉声下令:“传令段纶,让他稟报唐公,长春宫已下,渡口稳固,请大军即刻西渡!” “诺!” 第58章 抵足夜话 长春宫的夜晚,比野外扎营多了几分安定,却也多了几分宫室特有的清冷。 宫墙隔绝了大部分风声,只有巡夜士卒的脚步声,偶尔渗入庭院。 正殿东侧原本是宫监值宿的厢房,此刻被收拾出来,充作李智云的临时居所。 他刚卸去甲冑,只穿著中衣,正准备歇息,门外却传来一阵脚步声。 “五郎,你睡下了吗?” 是李世民的声音。 李智云有些意外,起身拉开房门,只见李世民披著一件深色袍子,头髮鬆散地束在脑后,手里竟还抱著一个木枕头。 “二哥?你这是……” 李世民不由分说,侧身就挤了进来,將枕头往榻上一扔,环顾这间不算宽敞,但也颇为整洁的屋子。 “那间主殿太大,空荡荡的睡不惯,今夜便与你挤一挤,也说说话。”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还是在李家別馆,兄弟偶尔胡闹宿在一处的光景。 李智云看著那张显然只够一人安睡的床榻,迟疑道:“这怕是有些挤,不如我再让人搬一张榻来……” “麻烦什么!” 李世民摆手,已经自顾自地脱去外袍,坐在榻边,说道:“你我兄弟还讲究这些?当年在河东,我们不也常挤在一张榻上?” 他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笑道:“快些,夜里还有寒气。” 李智云见状,知道拗不过他,只得吹熄了案头的油灯,依言躺下。 这榻確实窄小,两人只能靠著,肩膀便挨在了一处。 “想起当年在西京。”李世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著些微暖意,“你年纪小,总是被三胡欺负,有次他抢了你的木马,你也不敢爭,一个人躲在马厩后面哭鼻子,还是我寻了去,把那木马给你夺了回来。” 三胡是李元吉的小字,李智云的小字则是祈健。 他沉默著,属於原身那些模糊而久远的记忆碎片,隨著李世民的话语一点点浮起,带著孩童时期的委屈和无助。 半晌,李智云只能轻轻“嗯”了一声。 “后来大了些,你性子反倒沉静了,不像三胡那般跳脱。” 李世民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我隨父亲离京时,你才这么高……” 他抬起手比划了一下,说道:“没想到再见,你已是能独当一面的统帅了,阿耶若亲眼见到你如今模样,不知该有多欣慰。” 他的语气里满是真诚,並无丝毫虚饰。 “若无阿耶与二哥在晋阳擎起大旗,牵动天下目光,我纵然逃脱,也只能隱姓埋名,苟全性命罢了,何谈今日呢?”李智云低声回道。 李世民似乎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兄弟二人又低声聊了些军中琐事,关中风物,直到李世民的声音渐渐低沉,被呼吸声取代。 李智云却有些睡不著。 身旁之人气息均匀,睡態毫无防备,与白日里那神武非凡、令行禁止的统帅判若两人。 然而正是此人,於乱世中擎起大旗,开创一代盛世,令人心折,亦令人心生敬畏。 这种奇特的亲近与疏离交织在一起,著实让他滋味难明。 …… 翌日清晨,李智云靠著生物钟准时醒来,却发现身旁已空,他起身穿衣,推开殿门,微凉的晨风立刻涌入。 庭院中,李世民仅著单衣,正在练槊。 他身形腾挪,手中的马槊或刺或扫,破空之声凌厉,额头鬢边已见细密汗珠,显然已练了不短时间。 见到李智云出来,李世民收槊立定,气息略促,脸上带著运动后的红润。 他將马槊交给侍立一旁的亲卫,从另一名亲卫手中接过布巾,一边擦汗一边朝李智云走来。 “醒了?可用过朝食?” “尚未。” “那正好。” 李世民將布巾丟回,笑道:“空腹不宜再动筋骨,来,你我兄弟手谈一局,也等等饭食。” 很快,亲卫在廊下摆好棋枰和棋子。 兄弟二人对坐,李世民执黑先行,落子很快,棋风大开大合,颇有侵掠之势,李智云的应对则沉稳许多,步步为营。 棋至中盘,局面胶著。 李世民拈著一枚黑子,在指间摩挲,视线落在棋枰上,看似隨意地问道:“五郎,河东之事你后来可曾仔细回想?当日究竟是如何遭难的?” 李智云正准备落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李世民,而李世民的目光依旧停在棋盘上,仿佛只是隨口一问,但那微微绷紧的下頜线,暴露了他並非全然不在意。 李智云將白子轻轻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努力回忆,这才说道: “记不太清了,许多事都模模糊糊的,只记得好像是在府里,突然觉得脑后一痛,眼前发黑,后来不知怎的,就在囚车上了。” 这话没有半点虚假。 李智云当时在囚车里醒来,虽然能记起原主的大部分事情,唯独这段记忆始终想不起来,而且只要仔细回想,后脑勺就隱隱发痛。 李世民摩挲棋子的动作骤然僵住,那枚黑子堪堪悬在指间。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炬,紧紧盯著李智云,声音沉了下去:“脑后一痛?” 李智云迎著他的视线,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囚车……” 李世民重复著这两个字,猛地將手中那枚黑子攥紧,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先前那份閒適慵懒消失无踪。 “当时留守河东的,是大哥和三胡!”他几乎是咬著牙说出了最后那个名字,“他们二人先行离去,却独独將你遗下……不,不是遗下!” “砰!” 李世民一拳捶在棋枰边缘,木製棋盘为之震颤,其上黑子白子应声跳起,噼啪散落一地。 他霍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怒火。 “大哥为人敦厚,断然不会做出这种事,那便是三胡!定然是他故意將你弃於险地!甚至你脑后那一击,恐怕也非城中官吏所为!而是李元吉!定是此獠所为!” 他倏地转向李智云,眼中怒火熊熊:“他自幼便看你不顺眼,屡屡欺凌!我只当其年纪小,性子劣,未曾想他竟敢下此毒手!欲置你於死地!只为自己逃脱!” 李世民的推断並非空穴来风,李元吉的残暴名声可不是谣传,连救过其命的侍女都能一怒之下活活勒死。 李智云看著散乱的棋盘,又看向怒髮衝冠的李世民,心中並无多少波澜。 他站起身,伸手按在李世民紧绷的手臂上:“二哥,息怒。” “息怒?你叫我如何息怒!” 李世民甩开他的手,在廊下来回疾走两步,喝道:“同父兄弟竟能这般狠毒!此事绝不会就此罢休!待见了阿耶,我定要为你討个公道!” “二哥,此事无凭无据,单靠我这点模糊记忆如何指证?三胡又岂会承认?” 他走到李世民面前,挡住其去路,目光沉静而坦然:“阿耶初举大事,天下瞩目,此刻长安未下,强敌环伺,正是用人之际,最忌內部分裂,若因我一人旧事引得兄弟鬩墙,令阿耶为难,岂不是平白令外人看了笑话?” 李世民瞪著他,呼吸粗重,显然怒气未平。 李智云放缓语气,继续说道:“我今日能站在这里,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有些帐,不必急於一时清算。” “我和三胡,来日方长。” 李世民看著李智云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面没有委屈,没有愤怒,只有深不见底的冷静和耐心。 李世民胸中的怒火,在这目光和话语中,也逐渐冷却下来。 他不是蠢人,自然明白此刻发作,確实时机不对,可能会打乱父亲的全盘部署。 李世民深吸了几口气,又缓缓吐出,努力平復著心绪,隨后重新看向李智云,声音沙哑:“倒是委屈你了,五郎。” 李智云摇了摇头,弯腰捡起一枚一枚散落在地上的棋子。 “我还活著,有幸与二哥並肩而行,何来委屈一说呢?” 李世民看著他捡棋子的背影,便也蹲下身,一起收拾起来。 接下来的几日,李世民果真未再提起此事,白日处理军务,巡视防务,接见陆续来投的地方官吏。 夜晚,李世民仍然坚持与李智云同寢一室,食则同桌,仿佛要將过去缺失的时光弥补回来。 直到这日午后,一名亲兵脚步匆匆地穿过庭院,奔至正在查看地图的二人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 “稟大都督、尚书令!唐公旌旗已至渡口,先锋已开始渡河了!” 第59章 麟子受誉 时近正午,积云的缝隙间恰好投下道道光柱,驱散了渭水河畔的最后一丝晨雾,也將长春宫灰黑色的墙垣照得肃穆而庄重。 宫门前的空地上,李智云与李世民並肩而立,身后是孙华、段志玄等一眾將领,以及数百名甲冑鲜明、肃然无声的士卒。 马蹄声与车轮声自东北方向由远及近,烟尘渐起,一支规模不小的队伍出现在官道尽头。 当先数骑,高举著象徵唐国公权威的旌旗与幡幢,在秋风中猎猎招展。 紧隨其后的,是一支千人骑兵,然后才是被严密护卫著的核心车驾,以及部分文官幕僚。 “阿耶来了。”李世民低声道,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本就笔挺的袍服。 李智云微微頷首,目光投向那支愈发靠近的队伍,他看见了那面最为显眼的唐字大纛,也看见了大纛之下,那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 他的父亲,唐国公李渊。 队伍在宫门前百余步外缓缓停住,骑兵向两侧分开,让出通道。 李渊並未乘坐车驾,而是骑在一匹河西健马上,他身著紫袍,外罩轻甲,虽年过半百,鬢角已见霜色,但腰背挺直,眉宇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仪。 在李渊身侧稍后另有一骑,面容与李渊有几分相似,气质更为文雅沉稳,只是脸上带著一丝疲惫之色,正是长子李建成。 李渊以一个与其年龄不符的利落动作下马,將韁绳隨手拋给亲卫,便大步流星地朝宫门走来,李建成及裴寂、刘文静等幕僚亦紧跟在后面。 李智云与李世民不敢怠慢,率先躬身,身后眾將隨之齐声喊道:“恭迎唐公!” 李渊脚步不停,径直走到李智云面前,伸出双手,一把托住了他的双臂,阻止了他下拜的动作。 李渊的手掌宽厚而有力,带著常年习武留下的茧子。 “起来,让阿耶好好看看!” 李渊的声音带著毫不掩饰的激动,上下打量著李智云,目光在这张年轻的脸上停留许久,最终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好!吾家麒麟儿果真无恙!非但无恙,更於这关中之地,给为父打下了好大一片基业!” 这三声“好”,一声比一声高亢,迴荡在宫门前,传入身后每一个文武官员的耳中。 李智云能感受到他言语中的欣慰,便顺势站直身体,朗声道:“儿侥倖得脱,全赖阿耶名声在外,响誉关中,方能侥倖立下尺寸之功,不敢当阿耶如此盛讚。” “当得!如何当不得!” 李渊朗声大笑,鬆开手,转而环顾左右,声音又提高了几分,明显带著炫耀之意:“尔等可知,吾儿自河东险地脱身,孑然一身进入关中,不过两三月间,连下郑县、下邽、渭南数城,更是全据冯翊之地,使我大军得以安然西渡,直入这长春宫中!此非擎天之功,何为擎天之功?” 他这番话,既是对李智云功绩的盖棺定论,也是说给所有在场之人听的。 裴寂、刘文静等人纷纷点头,面露讚嘆之色,一些原本对这位“死而復生”的五公子尚存疑虑的晋阳旧臣,此刻也不禁重新审视起这位年轻人来。 李建成此时也走上前来,他满脸激动与感慨,不由分说便一把抓住李智云的手腕,力道不小:“五弟!真是苦了你了!当初为兄与四弟先行一步,只道你隨后便至,谁知竟……” “幸得上天庇佑,你非但逢凶化吉,更立下如此殊勛,为兄心中这块大石,今日总算可以放下了!”他的语气诚挚,眼眶甚至有些微微发红。 李智云感觉著李建成颤抖的手掌,垂下眼帘,应道:“劳烦大哥掛念,往事已逝,我如今很好。” “好了,大郎,莫要作此小女儿態。” 李渊摆了摆手,打断了这略显煽情的一幕,笑道:“五郎安然归来,乃我李家之幸,大军得以顺利入关,更是天意在我!都別站在这里了,进宫!这……我要与你们好好说话!” 李渊一时口快,几乎脱口而出“朕”字,好在及时收住,但其心意,在场谁人不知? 眾人心领神会,簇拥著李渊,浩浩荡荡进入长春宫。 当日的接风宴席,设在长春宫正殿。 虽然宫室略显陈旧,陈设也因战乱而简单,但胜在空间广阔,足以容纳李渊核心班底与李智云麾下主要文武。 席间,李渊居於主位,李建成、李世民、李智云三兄弟分坐左右上首,其下文武依序而坐。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酣畅。 李渊显然心情极佳,多饮了几杯,面色泛红,他放下酒爵,转头看向李智云。 “五郎,来,与为父和在座诸位说说,你当日是如何从那龙潭虎穴中脱身的?后来又如何在关中打开局面?”李渊兴致勃勃,显然对此极为关心。 一时间,殿內目光皆聚焦於李智云身上。 李智云放下筷子,略一沉吟,便將早已斟酌过无数遍的说辞道来。 他从囚车中醒来,於郑县设计製造混乱,趁守备鬆懈冒险一击,得以逃脱开始说起,並无太多渲染。 讲到亡命华山,偶遇韩从敬,说服韩世諤出山;讲到智取华阴,以雷霆手段安定民心,招揽杨师道;讲到迫降郑县,转战渭北,收服孙华,招抚地方豪强;再到与平阳公主会师,设立京兆东道行台,最后强攻万年,奇袭得胜。 他语速平稳,只陈述事实,极少夸耀自身勇武,更多的是强调韩世諤、孙华、李孝常等將领的奋战,以及杨师道、韦义节等文臣的辅佐之功。 然而,这平实的敘述反而更显真实,其间经歷的凶险、抉择的艰难、局势的瞬息万变,让在座不少经歷过战阵的將领都暗自点头。 当李智云讲到於万年城下,面对豆卢贤的坚守与阴世师骑兵的袭扰,最终里应外合破城时,李世民忍不住击节讚嘆: “好!五郎此战,先以正兵挫其锐气,再以奇谋乱其腹心,最后雷霆一击,可谓深得兵法之要!” 他看向李智云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认同。 李渊听得连连点头,待到李智云讲完,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慨然道:“险哉!幸哉!若非我儿机敏果决,兼有胆略,几乎要折损於小人之手!” 他话中提及“小人”时,视线似是无意地扫过李建成。 李建成端酒爵的手微微一顿,隨即若无其事地饮了一口。 “吾儿之功,非止於自身脱险,更在於为我大军扫平了入关障碍,奠定了这关中基业!” 李渊再次定调,他环视全场,声音沉浑有力:“如此大功,不可不赏!” 殿內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重头戏来了。 李渊略作停顿,显然早已胸有成竹:“京兆东道行台,乃吾儿於非常之时,为安定地方、总揽军政所设,合乎时宜,成效卓著。” “我意保留此建制,仍由吾儿领行台尚书令一职,总摄已克復之京兆、冯翊诸县军政要务!” 此言一出,等於正式承认並巩固了李智云在关中打下的地盘,以及建立的权力体系。 李智云起身,肃然行礼:“儿领命,必竭尽全力,安定地方,以供大军所需。” 李渊满意地点点头,继续道:“此外,加封吾儿为天水郡公,赏帛千匹,金五百!” “谢阿耶恩赏!”李智云再次行礼。 这个郡公之爵倒也正常,毕竟李世民已被封为敦煌郡公,李建成则是陇西郡公,连李元吉都掛著个姑臧郡公的名头。 封赏完毕,李渊话锋一转,谈到了接下来的军事部署。 他望著李世民与李智云,最后又看了一眼李建成,沉声道:“大军虽已入关,然西京未克,阴世师负隅顽抗,关中诸郡亦多在观望。当务之急,是迅速扫清肘腋之患,稳固根本。” “世民,智云。” “儿在!”李世民与李智云同时应声。 “命你二人统率本部兵马,即日北上,扫荡渭北残余不肯归附之城邑,稳固我军侧翼!” “儿遵命!”两人又齐声领命。 李渊点了点头,最后看向李建成:“建成。” 李建成立刻起身:“请阿耶吩咐。” “你率所部移驻永丰仓。此乃我军命脉所在,更是东出之门户。著你严密布防,警惕潼关方向,確保粮仓万无一失,不得有误!”李渊语气十分严肃。 驻守永丰仓,责任重大,关乎全军命脉,但相较於李世民和李智云领兵出征,扫荡扩土,这无疑是一个偏向於防御和后勤的任务。 李建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脸上依旧恭敬如常,躬身道:“儿领命!必保永丰仓稳如磐石!” “好!” 李渊举起酒爵,高声道:“今日既赏功臣,亦定方略,望诸位同心协力,共克艰难,早定关中!” “谨遵唐公之命!”殿內文武齐齐举杯,声震屋瓦。 宴席散去时,已是午后。 李智云与李世民並肩走出大殿,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意融融。 “二哥,看来你我兄弟要並肩作战了。”李智云开口道。 李世民哈哈一笑,用力揽了一下李智云的肩膀,动作依旧豪迈亲昵:“该当如此!渭北那些土鸡瓦狗拿来练手正好,也让为兄看看你麾下儿郎的成色,回去速速整军,明日一早,我们便出发!” “好。”李智云点头应下。 宫墙的影子在阳光下拉长,两人在殿前拱手作別,各自返回驻地,准备即將到来的军事行动。 第60章 传檄而定 数日后,万年县城外。 秋风卷过原野,吹动著无数旗帜。 黑压压的军队在城外空地上列成数个方阵,步卒持戈肃立,骑兵控马於侧,虽人数逾万,却除了旗幡猎猎与马匹响鼻声,几乎不闻杂音。 李智云与李世民並骑立於军阵之前。 李智云依旧是一身明光鎧,外罩青袍。李世民则换了更適合驰骋的黑色皮质札甲,猩红披风垂於马后。 两人身后,韩世諤、李孝常、孙华、刘弘基、殷开山等將领披甲按剑,默然肃立。 没有过多的誓师言语,李世民看著严整军阵,微微頷首,隨即侧头对李智云道:“五郎,可以开始了。” 李智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向前挥了挥手。 中军处,代表行军统帅的赤色令旗猛地挥动。 “大军开拔——” 传令兵的高喝声层层传递下去,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號角声隨之响起,震碎了清晨的寧静。 前军开始移动,步卒方阵踏著相对整齐的步伐,发出震耳欲聋的脚步声,中军与后军依次跟进,骑兵游弋於两翼,遮蔽视野,侦测敌情。 兄弟二人皆在中军,李世民控著马韁,望著蜿蜒的队伍,隨口问道:“此番北上,五郎以为会在何处遇阻?” 李智云不假思索,回答道:“高陵城小,守军不足千人,主官非战將,多半传檄而定,云阳稍大,曾受胡骑蹂躪,百姓心向安定,若闻我军至,抵抗意志未必坚决。唯三原、富平二城,兵精粮足,或许会有恶战。” 李世民点头:“与我所料相差不多。先易后难,扫清枝叶,再图根本。若能藉此行慑服诸县,兵不血刃,方为上策。” 大军行进速度不快,斥候往来奔驰,將前方消息不断送回。 第一站是高陵。 高陵县城墙低矮,当唐军先锋抵达城外,尚未开始立寨,城头守军望见那面格外显眼的“李”字旗,又见后续源源不断开来的唐军主力,军容鼎盛,气势雄壮,不过半日,城门便从內打开。 高陵县令带著县丞、县尉等一干属官,徒步出城,恭顺地请降,言辞间对李智云在关中诛除贪暴、安辑地方的义举多有称颂,对唐国公李渊的清君侧更是极尽恭维。 李智云端坐马上,受了他们的跪拜,温言安抚几句,言明“各安其位,等候唐公敕令”,便命孙华派出一队士卒,象徵性地接管城防,大军主力並未入城,只是在城外短暂休整,补充了些饮水和粮食。 待降官退去,李世民用马鞭轻轻磕了磕靴子上的尘土,对李智云笑道:“五郎之名,如今在这京兆之地,竟比唐国公的旗號还要好用几分。” 他的语气中带著几分调侃。 李智云摇头道:“非我之名,实是阿耶与二哥威德所致,加之我军兵锋正盛,彼等自知螳臂当车,徒取灭亡罢了。” “五郎不必过谦。” 李世民正色道:“若非你此前连战连捷,治军严明,善待降俘,令各方知晓我军非是流寇,他们岂会如此轻易归附?这名望是你实实在在打出来的。” 在旁护卫的段志玄听著二人对话,忍不住又偷偷打量了一眼那位年轻得过分的行台尚书令。 他隨李世民自晋阳起兵,一路也算见识过不少人物,但如李智云这般,年未弱冠便已开府建衙,独当一面,更打下这般基业和声望的,实属仅见。 此刻不禁有些赧然,心中敬意又增几分。 休整完毕,大军继续北进,兵锋直指云阳。 云阳县的情况,比高陵更为顺利。 大军尚在十里之外,官道上便出现了扶老携幼的人群,起初斥候还以为是逃难的百姓,近前查探才知,竟是云阳县內的父老,听闻李五郎將至,自发前来犒军。 待到军阵抵达云阳城外,所见景象更是令人动容。 城门大开,非但不见守军,反而有数百名百姓簞食壶浆,聚集在道旁,几名鬚髮皆白的老者站在最前,手中捧著粗陶碗,里面盛著粟米饭,甚至还有几碗难得的肉羹。 一位年纪最长的老者,在家人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到李智云与李世民马前,未及说话,便要跪下。 李智云连忙滚鞍下马,抢上前一步托住老者双臂:“老丈不可!” 那老者抬起头,脸上皱纹如同刀刻,眼眶深陷,却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激动:“將军!可是京兆行台李尚书令当面?” “正是李某。”李智云应道。 “总算把您盼来了!” 老者声音哽咽,回身指著身后的云阳县城,“阴世师手下的那些个杀才,月前才从这里退走,他们……他们简直不是人啊!抢粮抢钱,还拉走了好些青壮,稍有不从便是刀砍枪刺,连县令也跟著跑了,就留下我们这些老弱等死……” 老者身后的人群中,响起阵阵的啜泣声,不少人都红了眼眶,脸上带著劫后余生的悽惶和恐惧。 “听闻將军在万年杀了欺压百姓的兵痞,军纪森严,对百姓秋毫无犯,我们云阳百姓愿奉將军为主,只求將军能护我等周全,不再受那兵灾之苦!”老者说著,又要下拜。 李智云紧紧托住他,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充满期盼的脸,沉声道:“老丈放心,诸位乡亲放心!我阿耶唐公举义旗,我李智云自当遵从,亦当护佑一方安寧!自今日起,云阳便由我军接管,绝不容许任何人再祸害百姓!” 他接过老者手中那碗掺杂著野菜的粟米饭,毫不犹豫地拔了一口,在口中慢慢咀嚼,然后举起碗,对周围军民高声道:“我李智云!与关中父老同食同衣!有我一日,必不使胡骑乱兵,再践踏我等家园!” 片刻沉寂后,人群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许多百姓激动得热泪盈眶,纷纷將手中的食物、浆水献给周围的唐军士卒。 那些原本还对如此顺利接收城池心存疑虑的晋阳老兵,在此情此景下,也不由得挺直了腰板,心中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使命感与自豪。 李世民始终端坐马上,默默看著这一切。 他看著被百姓簇拥在中央,从容应对、言辞恳切的五弟,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神色,有惊嘆,有欣慰,亦有对眼前情形的思索。 接管云阳的过程比高陵更为彻底。 根本无需派遣军队,几名书吏在当地父老的协助下,便迅速釐清了户籍,恢復了基本的秩序。 李智云依照旧例,任命了当地一位素有清名的士绅暂代县务,等候正式任命。 当晚,大军在云阳城外扎营。 中军大帐內,李世民卸了甲,只著常服,用热水烫著脚,李智云坐在他对面,翻阅著云阳县刚送来的钱粮册簿。 “五郎。”李世民忽然开口。 李智云抬起头,稍显疑惑。 “我今日方知,你在关中打下的不仅是几座城池。”李世民语气平静,“你打下的是人心。” 他抬起脚,擦乾净以后穿上靴子,站起身走到帐壁悬掛的舆图前,手指点在云阳位置。 “高陵望风而降,可说是畏我兵威。但这云阳百姓簞食壶浆,以迎王师,此非畏惧,而是期盼。” “这比我预想的还要顺利得多,有此民心为基础,何愁关中不定?得此民心,何愁大业不成?” 李智云放下册簿,同样望向舆图,应道:“民心可用,但亦不可恃,唯有持之以恆,待之以诚,方能根基稳固。” “说得好啊!” 李世民重重一拍李智云的肩膀,笑道:“持之以恆,待之以诚!此言当浮一大白!待拿下三原和富平,稳定渭北,我定要与你痛饮一番!” 帐外传来巡夜士卒的梆子声,伴隨著远处营区的欢声笑语,军中士气因连日来的兵不血刃,以及云阳百姓的热情拥戴,而变得格外高昂。 段志玄按剑巡视营区,路过中军大帐时,脚步放缓了些,听著帐內两位郎君的笑语,又想起白日云阳城外的景象,他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忍不住在心中暗道: “韩世諤等人能追隨此等明主,真乃幸事。” 他下意识摸了摸刀柄,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战事,非但毫无惧意,反而充满了建功立业的渴望。 第61章 胡尘乍起 云阳归附带来的暖意尚未在军中彻底散去,北面斥候带来的消息,就给这初定的渭北局势蒙上了一层肃杀。 时近清晨,中军大帐內,李世民刚用湿布巾擦过脸,李智云还在梳理有些打结的头髮。 帐帘突然被掀开,带进一阵凉风。 派往北面的斥候队正段七带著一身尘土,大步跨入帐中,单膝跪地,气息尚未喘匀便急声道:“稟大都督、尚书令!西北方向发现大股敌军踪跡!” 李世民放下刚端起的温水碗,沉声问:“何处兵马?打的什么旗號?距此多远?” “回大都督,未见明確旗號,儘是胡骑装扮,约有两三千骑,混杂少量步卒,看其衣甲杂乱,兵刃不一,不似官军,倒像是流寇。其先锋距此已不足三十里,行军速度极快!” “胡骑?流寇?”李世民皱起眉头,转头望向舆图,“这渭北之地除了零星马匪,何时聚起了这般规模的胡骑?” 李智云匆匆將头髮束成马尾,咬著袖子套上护腕,含糊道:“若我所料不差,应是胡贼刘鷂子。” “刘鷂子?” 李智云点头,语气肯定:“我经营渭北,於此地豪帅、流寇皆有查探。此人真名刘拔真,羌胡混杂血脉,因其人颈后有一鷂子形状的胎记,故得此諢號。” “早年是活跃在陇山一带的马贼头目,性情彪悍,骑术精湛。去岁关中乱起,他趁势带著部眾窜入渭北,劫掠乡里,兼併小股势力,如今已成气候。” “昨日接收云阳时,便有本地父老提及,与我先前所获线报正好印证。此人近来在富平、华原一带活动频繁,麾下能战之骑已逾两千。” 李世民盯著舆图,冷哼一声:“两千胡骑就敢来撩拨我上万大军?这刘鷂子是嫌命长了?” “不然。” 李智云摇头道:“二哥,此人虽为流寇,却非无脑莽夫。他麾下骑兵来去如风,最擅长的便是趁虚而入,一击即走。” “他定是探知我大军北上,主力步卒居多,又连日行军,以为我军疲惫,故想凭藉骑兵之利突袭骚扰,若能侥倖得手,便可大肆劫掠粮草輜重,甚至挫动我军锐气。若事不可为,也可仗著马快远遁。” 他缓了口气,继续分析:“其部眾悍勇,单兵骑射或许不弱,但缺乏纪律,胜则一拥而上,败则四散奔逃,攻坚、守城非其所长,唯野战中凭藉机动性逞威。” 李世民听完,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露出跃跃欲试的战意:“来得好!正愁北上之路太过顺畅,缺一块磨刀石来练练兵,也让晋阳来的儿郎们看看关中胡骑本事如何。如今他送上门来,岂有放过之理?” 他摩拳擦掌,不忘向李智云问道:“五郎,你在关中与他们打交道多,依你之见该如何应对?” 李智云早已成竹在胸,手指在舆图上移动,最终停在一条乾涸的河床附近:“此处地名野狐滩,地势开阔,略有起伏,利於骑兵驰骋,但其东南侧有一片矮林,可藏兵马。” “刘鷂子求胜心切,又自恃骑兵迅捷,见我大军阵仗,必想以快打慢,冲乱我军阵型。” 他转过头,看向李世民:“所以他要快,我们便给他一个快不起来的泥潭;他要衝阵,我们便给他一个撞不碎的龟甲。可將计就计,就在这野狐滩,以其最擅长的野战,葬送其最倚仗的骑兵!” “五郎细说。”李世民目光炯炯。 “我军步卒为主,可示敌以弱。今日拔营,做出大张旗鼓向三原进发的姿態。再选一稳重之將,率领前军步卒及部分輜重,行至野狐滩便停下,广立旗帜,佯装主力在此扎营休整,士卒可故作鬆懈,引刘鷂子来攻。” “同时,精选骑兵提前移至东南矮林之后埋伏,待刘鷂子全军出击,猛攻我前军步阵之时,伏兵尽出,直插其侧后。” 李世民接口道:“步阵坚守,吸住敌军主力,骑兵侧击,断其归路。好!此策正合我意!步阵主帅,非韩世諤莫属,他沉稳持重,足以当此任。伏击之骑,便由……” 他略一停顿,目光落在李智云身上:“五郎,你亲自指挥如何?你部下骑卒更熟悉此地情况,与韩从敬、孙华配合也更为默契。” 李智云並未推辞,拱手道:“义不容辞。” “好!”李世民用力一拍李智云的肩膀,“那就这么定了!传令下去,升帐议事!” 低沉的聚將鼓声很快响彻大营。 各级校尉以上军官闻讯,无论正在用餐还是休息,皆立刻披甲持刃,从四面八方奔向中军大帐。 不过盏茶功夫,帐內已是將星云集。 左侧以韩世諤为首,李孝常、孙华、韩从敬等关中诸將肃立;右侧则是刘弘基、殷开山、段志玄、姜宝谊等晋阳旧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並立於舆图前的李世民与李智云身上。 李世民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將斥候军报与敌情分析道出,帐內顿时响起一阵议论声,多是愤慨与轻蔑。 “区区胡寇,也敢捋我大军虎鬚?” “正好拿他们的项上人头,给咱们的功劳簿狠狠添上一笔!” 待声音稍减,李世民开始下达军令:“韩世諤!” “末將在!”韩世諤踏前一步。 “命你率本部兵马,並调刘弘基部两千步卒,共计五千人,明日为前军,护送部分輜重,大张旗鼓行进至野狐滩停止,依地形立营,多设旌旗,广布疑兵。若刘鷂子来攻,务必坚守阵线,吸住敌军,不得有误!” “末將遵令!”韩世諤抱拳领命。 “五郎!” “请大都督吩咐!”李智云亦以军礼应之。 “命你统率孙华、韩从敬所部骑卒,及段志玄所率五百晋阳精骑,共计一千五百骑,即刻前往野狐滩东南矮林之后潜伏。待敌军大举进攻韩世諤部时全力出击,直插敌阵侧后,务求一击破敌!” “得令!” “其余诸將,隨我坐镇中军,策应各方!” “诺!”眾將齐声应命,声震帐篷。 军议散去,眾將各归本部准备。 李智云回到自己营区,孙华和韩从敬早已等候在此。 “尚书令,真要打埋伏啊?”孙华搓著手,脸上满是兴奋,“某早就想会会那刘鷂子了,听说他手下有几个硬茬子。” 韩从敬则更关心细节:“尚书令,野狐滩那片林子不大,一千五百骑藏进去,会不会被对方的游骑发现?” 李智云一边检查著自己的弓弦,一边道:“刘鷂子骄狂,注意力必然都在前军大营上,只要小心些就问题不大。此战关键,在於韩僕射的步阵能撑多久,以及我们出击的时机,段志玄。” 鬼知道这廝怎么想的,根本没去见部下,而是跟著李智云来到了他这边。 “末將在!”段志玄神情振奋。 “你部晋阳骑兵装备精良,衝击力强,届时为全军锋矢,直衝刘鷂子可能所在的中军。” “末將明白!”他眼中战意昂昂。 士卒们小心地为战马包裹四蹄,自己则口衔木枚,在李智云的率领下开始移动,向著野狐滩东南方向的矮林潜行而去。 不多时,士卒们小心地用厚布为战马包裹四蹄,自己则將木枚合在口中。整支骑兵在李智云的率领下,向著野狐滩东南方向的矮林潜行而去。 而后,唐军主力如期拔营,旌旗招展,鼓號齐鸣,沿著官道浩浩荡荡向北行进。 前军韩世諤部带著大量輜重车辆,行进速度不快,午时前后,如期抵达野狐滩。 正如李智云所料,这里地势平坦开阔,唯有东南边缘那片不大的矮林显得有些突兀。 韩世諤下令停止前进,就地依託几处缓坡和那条乾涸河床,构筑起简易营垒,並將携带的眾多旗帜遍插营地,远远望去,炊烟裊裊,人马喧譁,確实像大军主力在此休整的模样。 与此同时,数里外,一股烟尘冲天而起。 刘鷂子麾下的游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不断在唐军前营四週游弋窥探,將看到的情报飞速传回。 未时刚过,一道黑线从地平线涌现,隨即越来越宽,越来越近,马蹄声起初如同闷雷,渐渐变得清晰可辨,最终匯成席捲原野的轰鸣。 数千胡骑如蝗虫过境,围绕著一桿绣著怪异鷂鸟图案的大纛,出现在野狐滩西北方向。 这些骑兵衣甲杂乱,皮袍、铁片、甚至抢来的隋军制式鎧甲混穿在一起,手中兵器也是五花八门,弯刀、长矛、骨朵、套索、应有尽有。 他们纵马飞驰,毫无阵型可言,口中发出各种怪叫呼哨,脸上带著劫掠前的亢奋与残忍。 为首一人身材不算高大,却极为精悍,穿著一件脏兮兮的皮袄,敞著怀,露出古铜色的胸膛,以及脖颈后那鷂子形的青色胎记。 他望著远处的唐军营垒,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满是贪婪之色。 “儿郎们!” 刘鷂子举起手中带著倒鉤的马鞭,指向唐营,高呼道:“看见了吗?是南人的营寨,里面有南人的財货!南人的粮食!隨我衝进去,抢光他们!” “杀啊——!” 胡骑们发出震天嚎叫,不需要更多鼓动,在各自头领的带领下,开始缓缓加速,如同一股浑浊浪潮,向著韩世諤精心布置的步阵汹涌扑去。 野狐滩东南的矮林之后,李智云伏在马背上,透过林木缝隙,静静注视著远处那铺天盖地而来的胡骑烟尘。 他身后的一千五百骑皆已上马,刀出鞘,弓上弦,无声地排列成突击阵型,只有战马因感受到大战將至的紧张,而不安地打著响鼻。 空气中,瀰漫著泥土、草木和敌人身上的腥膻气味,李智云放缓呼吸,感觉到心跳在加速。 他越来越兴奋了。 第62章 箭射胡酋 刘鷂子麾下的胡骑常年游荡在陇山渭北,早就將衝锋掠阵刻进了骨子里。 他们並不排成严整队列,而是三五成群,凭藉精湛骑术在旷野上散开,利用马速不断拋射骨箭、投掷短矛,试图在接阵前就搅乱唐军的阵型。 “立盾!”韩世諤的声音响起。 他立马於中军一面韩字大旗之下,前排刀盾手闻令而动,將一面面大盾重重砸在地上,身体前倾,肩顶盾背。 后排长矛手迅速上前,將长矛从盾牌间缝隙中探出,斜指前方,后阵张弓搭箭,箭簇微微上扬,对准了奔腾而来的胡骑洪流。 胡骑衝锋毫无章法,凭藉的是一股悍勇之气,试图凭藉马速一举撞开唐军的防线。 “放箭!” 当胡骑前锋踏入百步之內,韩世諤再次下令。 “嗡——!” 箭矢射出,划著名弧线落入胡骑队伍中。 人仰马翻之声不绝於耳,衝锋的势头为之一滯,不断有胡骑中箭落马,被后续同伴的铁蹄踏为肉泥。 然而胡骑实在太多,且极为悍勇,第一波箭雨造成的混乱並未让他们退缩。 后续骑兵迅速填补空缺,甚至藉助前同伴尸体作为掩护,继续猛衝。 一些骑术精湛者更是伏在马背上,避开大部分箭矢,同时张弓回射,零星箭矢落入唐军阵中,偶尔带起一声闷哼。 “稳住!长矛手拿稳了!”各级队正、火长的吼声在阵线各处响起。 “轰!” 第一批胡骑终於狠狠撞上了唐军盾墙。 巨大的衝击力让刀盾手浑身剧震,有些盾牌甚至直接被撞倒。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胡骑凭藉个人勇武不断试图撕开缺口。 他们用套索拉扯盾牌,用骨朵砸击矛杆,甚至有人纵马跃起,想直接跳入阵中。 韩世諤面色不变,不断调派预备队填充被冲开的缺口。 唐军步卒纪律严明的优势逐渐显现,或许个体勇武不及这些亡命之徒,但他们互相掩护,长矛捅刺,横刀劈砍,將一个个试图靠近的胡骑砍翻在地。 就在此时,野狐滩东南方向的矮林中,李智云眯著眼睛,盯住正在挥舞马鞭的刘鷂子,此贼大声呼喝,指挥手下猛攻步阵的右翼。 “尚书令,韩僕射那边压力不小。” 韩从敬语气带著一丝焦急,他带著数十名精锐亲卫护在李智云身边。 “还不到时候。”李智云握紧刀柄,“刘鷂子还没把全部家当押上去,再等等。” 他侧头看向身旁的段志玄:“段军头,你部为锋矢,待我號令直取刘鷂子中军,可能办到?” 段志玄早已按捺不住,闻言重重抱拳:“尚书令放心!末將定將那胡酋的首级给您取来!” 另一边的孙华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尚书令,那某干什么?总不能看著段军头吃肉,某连汤都喝不上吧?” 李智云目光依旧锁定在上战场,说道:“待段军头冲乱敌阵,你率本部横向切入,將敌军拦腰截断,不让他们重新集结。” “得令!” 野狐滩上,胡骑如同不知疲倦的群狼,一波又一波地衝击著防线。 而刘鷂子则越来越不耐烦,他清楚时间拖得越久,情况对他越是不利。 “入他母的!跟我冲!” 刘鷂子终於失去了耐心,猛地抽出弯刀,一夹马腹,亲自率领著数百名老匪,朝著唐军看似最薄弱的右翼猛扑过去,那杆鷂鸟大纛也隨之开始向前移动。 就是现在! 李智云抬手向前挥动,喊道:“吹號!出击!出击!” “呜——呜呜——” 低沉的牛角號声在林中响起。 下一刻,矮林边缘的灌木被狠狠撞开,段志玄一马当先,挺著一桿长矛,如同离弦之箭般衝出,他身后的晋阳精骑紧隨其后,五百人径直撞向正在前压的刘鷂子亲卫队! 几乎在段志玄衝出的同时,李智云也动了,他轻踢马腹,战马唏律律一声长嘶,跃出矮林。 韩从敬立刻率亲卫紧紧跟上,將其护在中央,孙华则发出一声怪叫,挥舞著马槊,带领部下朝著胡骑大队的腰部衝去。 “有埋伏!” “后面!南人从后面来了!” 刘鷂子听到身后传来的震天喊杀,顿时又惊又怒,完全没料到唐军还有这等后手。 而流寇的弱点也在此刻暴露无遗,顺畅时他们可以爆发出惊人的破坏力,陷入劣势就会乱作一团。 胡骑遭到晋阳精骑衝击,完全是一触即溃,不少人甚至还没搞清楚袭击来自何方,就被长矛挑飞,被横刀砍倒。 “破敌!” 段志玄一声大喝,捅穿一名试图转身的胡骑头目,手臂一振,將尸体甩飞出去,砸倒了旁边两人。 五百晋阳精骑瞬间將胡骑侧翼撕开,这些来自太原的百战老卒训练有素,集团衝锋的威力绝非散乱的胡骑所能抵挡。 孙华所部的关中骑兵则趁势衝杀,刀劈斧砍,专门攻击那些重新组织起来的胡人小队。 而韩从敬紧紧护卫在李智云左右,隨著锋矢向前突击,將任何试图靠近李智云的零散胡骑斩落马下。 有他在,李智云不必担心自身安危,视线紧隨著那杆鷂鸟大纛,手中张弓搭箭,不断调整著位置和角度。 这是一张难得的强弓,弓弦震动声格外清澈。 刘鷂子此刻已是魂飞魄散,侧后方突如其来的猛烈打击,彻底打乱了他的部署。 眼看儿郎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被唐军骑兵不断追上砍杀,他自然知道大势已去。 “撤!快撤!” 刘鷂子拨转马头,话音未落,人已朝著西北方向窜出数丈。 只要凭藉马快逃出去,未必没有捲土重来的机会。 就在他將侧后方暴露出来的瞬间,一直在伺机而动的李智云总算找到机会了。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向前跃起,擦著一名胡骑的刀锋掠过。 李智云掌中硬弓已如满月张开,伴著弓弦震响,箭去如流星。 “嗖——!” 刘鷂子正回头张望,箭矢已至面前。 他下意识偏头,却被利箭贯穿咽喉,余势不减,带著一蓬血雨从颈后透出。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嘴唇嚅动,无力地栽落马下。 附近胡骑见状,发一声喊,顿时四散奔逃。 “鷂子爷死了!” “大头领死了!快逃!” 主將猝然毙命,成了压垮胡骑的最后一根稻草。 原本就陷入崩溃边缘的胡骑彻底失去了战意,发疯似地打马逃窜,再也无人敢回头抵抗。 步阵前的压力骤然一轻,韩世諤立刻下令步阵向前推进,与李智云的骑兵配合,追杀溃敌。 这场追杀持续了半个时辰,野狐滩上尸横遍野,到处都是无主的战马。 唐军士卒开始打扫战场,收拢俘虏,救治伤员。 此战阵斩胡贼逾千,俘获近五百,得益於韩世諤的指挥,自身伤亡则要小得多。 李世民带著十余亲骑策马而来,他看了一眼被士卒抬过来的刘鷂子尸体,对李智云笑道:“好一场痛快仗!五郎果然神射!” 段志玄、孙华等將也聚拢过来,人人脸上都带著兴奋之色。 “尚书令,您这手箭术当真了得!”段志玄由衷赞道,他亲眼目睹了那乱军之中的一箭。 孙华咧著嘴笑道:“某砍翻了至少七八个贼酋,就是没找到刘鷂子这廝,还是尚书令手快!” 李智云將强弓掛回马鞍,摇头道:“若非韩僕射正面御敌有功,段、孙二位將军突击得力,扰乱其军心,我也未必能如此轻易得手。” “此战,是全军之功。” 第63章 招贤纳士 野狐滩一战,刘鷂子授首,其麾下数千胡骑或死或降或逃,渭北腹地最大的一股匪患就此烟消云散。 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乘著秋日凉风传遍了渭北各县。 李智云与李世民並未急於继续向北推进,而是率领得胜之师,携著缴获的兵甲马匹,浩浩荡荡地返回了云阳县暂作休整。 云阳城外,原本的唐军大营规模又向外扩了数圈,旌旗招展,营垒森严。 得胜归来的士卒们脸上带著傲然之色,行走间步伐都更显沉稳。 而那些新降的胡骑俘虏,则被单独划出一片区域看管,由韩从敬派兵严加监视,等待整编。 中军大帐內,炭火驱散了几分秋寒。 李世民只著絳色常服,手里拿著一份刚粗略统计完的缴获清单,嘴角带著毫不掩饰的笑意。 “五郎,你来看看。”他將文书递给坐在对面的李智云,“刘鷂子这廝家底倒是不薄,光是堪用的战马就缴获了八百匹,皮甲也不少。” 乱世之中,兵马钱粮就是立足的根本。 李智云看过后撂下文书,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炭火,问道:“二哥,你打算如何处置这些俘兵?” 李世民端起温在炭盆旁的酒碗喝了一大口,哈出一口白气:“还能如何处置?挑四肢完好者打散编入各军,尤其是段志玄那边,正好补充此次折损。” “不过此事还需借重五郎你的名头,我准备以我二人之名在此设下招贤旗,凡愿投效之壮士,无论出身胡汉,过往是非,只要诚心归附皆可量才录用。” “你如今在渭北名头响亮,这安抚人心、甄別选用的事,就要你得多费心了。” 李智云点头应下:“分內之事。只是这些胡骑散漫惯了,骤然编入军中恐生事端,须得严加管束,令其知晓军法无情。” “这是自然。” 李世民大手一挥,笑道:“让韩世諤和段志玄去办,一个老成持重,一个悍勇刚直,正好弹压得住。” 正说话间,刘保运在帐外稟报,称韩世諤与段志玄已在帐外候见。 “让他们进来。”李世民扬声道。 韩世諤与段志玄一前一后走入帐中,身上还带著营垒间的寒气。 二人先行了军礼,韩世諤率先开口:“尚书令,大都督,俘兵已初步清点完毕,共五百三十七人,其中轻伤者四百余人,已交由隨军医官处置。” 段志玄接著道:“末將已按大都督吩咐,从中初步筛选出三百人,看起来还算精悍,也问过话,大多是被刘鷂子裹挟的牧民,或是活不下去的边地农户,並非积年老匪。” “好。” 李世民站起身,在帐內踱了两步,说道:“志玄,这三百人就补充到你麾下,与晋阳老卒混编,严加操练,儘快形成战力。” “韩僕射,剩余俘兵由你负责甄別,確无恶行者遣散。若有冥顽不灵或劣跡斑斑者,依军法处置,以儆效尤。” “末將明白!”韩世諤与段志玄齐声领命,转身出帐安排去了。 而招贤纳士的命令一经传出,效果比预想的更为显著。 李世民携晋阳精锐入关中,兵威正盛,李智云又已在京兆、冯翊连战连捷,打下了好大一片基业,声名远播。 如今兄弟二人联手,在野狐滩再破强敌,更是彰显了充足实力,再加上二人打出不计前嫌、量才录用的旗號,顿时吸引了四方瞩目。 接下来的几日,云阳唐军大营外变得异常热闹。 不再仅仅是簞食壶浆的百姓,更多的是从三辅各地乃至更远地方赶来的各色人物。 有身著粗布短衣,却步履沉稳、眼神精亮的关中汉子,径直走到营门处,对著守门士卒抱拳,言明是来投军效力的乡间豪杰。 有身著洗得发白的儒袍,头戴进贤冠的文士,手持名帖,口称愿为唐公效犬马之劳。 甚至还有一些原本据守村寨坞堡的小股豪帅,带著数十上百不等的部曲私兵,押送著些许粮草前来归附。 营门处专门设下了书案,由李世民从晋阳带来的文吏,还有李智云行台下的杨师道共同负责接待登记。 每天从清晨到日暮,营门前都排著长队,人声鼎沸。 远远望去,各色人等扶老携幼,匯聚在李、唐的大旗之下,熙熙攘攘,何止千人。 一日午后,李智云正在帐中与李世民商议下一步的用兵方略,刘保运再次来报,言有重要人物前来投效。 “来者何人?”李智云问道。 “自称是竇轨与公孙武达,皆乃渭北豪强,各引了千余部曲,还带来了不少粮秣。” 李世民闻言,眉毛一挑:“五郎可知此二人?” 李智云略一思索,便回忆起来:“竇轨是酇国公竇恭之子,其家乃关西望族,这公孙武达倒是未听说过。” 李世民顿时来了兴趣:“那就是地方著姓与乡土豪杰齐至,走,五郎,咱们一同去见见。” 兄弟二人並未摆出全副仪仗,只带了十余名亲卫,便向营门走去。 尚未走近,便看到营门外站著两拨人。 左边一拨,为首者是一名年约四旬的中年人,身著锦袍,外罩一件半旧皮裘,面容清瘦,正是竇轨。 他身后青壮虽衣著不一,但队列颇为齐整,显然是经过操练的部曲,旁边还停著不少大车,上面堆满了麻袋。 右边一拨,领头之人则要年轻些,三十上下年纪,身材魁梧,穿著一身劲装,腰间挎著一口环首刀,应是公孙武达。 他身后跟著的汉子们也多是精壮之辈,眼神锐利,带著一股草莽气息,同样带来了数车粮草。 见到李世民和李智云並肩走来,二人连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 “草民拜见右领军大都督,拜见尚书令!” 李世民快走两步,笑容满面地伸出双手,虚扶了一下:“二位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竇轨姿態放得很低,再次拱手道:“唐公挥义师,扫除凶逆,还渭北清平,百姓无不感念。” “轨不才,愿倾尽家中存粮,並率族中子弟、部曲,附大都督和尚书令驥尾,以供驱策!” 说著,他侧身让开,指著身后的车辆:“此乃粟米千石,略表心意,望乞笑纳。” 公孙武达说话更为直爽,声若洪钟:“某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弯弯绕,某早就想砍了刘鷂子那狗贼了,只是力有不逮。大都督和尚书令替某报了仇,某佩服!这些弟兄还有粮草,以后就听二位郎君號令了!” 李世民闻言大笑,用力拍了拍公孙武达的臂膀:“好啊!公孙壮士快人快语,是条好汉!我军中就需要你这样的豪杰!” 隨后他又转向竇轨,郑重道:“如今正是用人之际,竇公这样熟悉地方民情、德高望重之士,正是我等亟需的臂助。” 李智云也適时开口,对二人带来的部曲和粮草表示了接纳和讚赏,並当场宣布竇轨带来的部曲暂编为一营,仍由其统领。 公孙武达所部则归属前军,由韩世諤节制。至於二人本身,暂且留在中军参赞军务,待日后立功,再行封赏。 竇轨和公孙武达见对方如此重视,安排也得当,皆是心悦诚服,再次拜谢。 接下来数日,如同竇轨、公孙武达这般率眾来投的地方豪强络绎不绝。 有的带兵,有的献粮,有的则是以自身名望为號召,吸引更多人才来投。 李世民与李智云来者不拒,根据各人情况妥善安置,或编入行伍,或委以地方杂务,或奉为客卿。 隨著大量人员涌入,原本的营盘多少显得拥挤不堪。 韩世諤、刘文静等人忙得脚不沾地,杨师道则带著一眾文吏,昼夜不停地处理投效人员的登记造册、钱粮度支等繁杂事务。 夜色深沉,中军大帐內依旧灯火通明。 李世民看著案几上的统计文书,忍不住对李智云感慨道:“五郎,你我这番动静,可是真正搅动了这渭北风云啊。” 李智云正在核对名册,笔墨不停,应道:“皆是仰仗阿耶威德,二哥英武,加之我军连战连捷,方能引得豪杰景从。” “如今连同我原有部眾、二哥带来的晋阳军,以及近日来投的各路豪强,我军在渭北的可战之兵已有六万之眾了。” “六万人马……” 李世民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眼中闪过愈发炽热。 目前这关中就属他兄弟二人的兵力最多,况且还是如此短的时间內匯聚而来,足以可见人心所向了。 第64章 阿城会师 时入九月,渭水两岸的暑气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乾爽秋风。 这风掠过泛黄草叶,卷过官道上深深的车辙印,也吹动著李唐旌旗。 李智云骑在马上,单手控韁,另一只手拿著几份文书。 就在数日前,他派往渭北最后几县的使者陆续带回了好消息。 三原、富平、华原、同官、宜君五县,在听闻刘鷂子覆灭、唐军连战连捷后,几乎未作任何抵抗,便纷纷递上了归附的文书印信。 “不费一兵一卒,渭北五县传檄而定。” 他將文书递给旁边的李世民:“二哥请看。” 李世民接过,快速翻看了一遍,脸上露出畅快的笑容,隨手將文书递给身后的记室参军。 “五郎,渭北至此算是彻底廓清了。” 李智云微微頷首,他派出的使者与其说是招降,不如说是最后通牒,识时务者自然懂得该如何选择。 这时,一名斥候从前方奔回,向二人抱拳道:“稟尚书令、大都督,前方已见涇阳城廓,城门大开,城头悬有白幡。” 李世民与李智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瞭然之色。 “看来,涇阳令也是个识时务的。”李世民语气轻鬆,带著几分调侃。 如今这涇阳开城,不过是给这场兵不血刃的渭北攻略画上最后一个句点。 大军行至涇阳城下,果然见县令带著一眾属官及本地父老,垂手立於道旁,口称恭迎义师。 李智云没有下马,只略微抬手让他们起身,依照旧例温言安抚了几句,承诺秋毫无犯,命他们各安其位,维持地方。 隨后,他只派了孙华带一队士卒入城,象徵性地接管武库和粮仓。而大军主力並未停留,只在城外补充了饮水,便继续向南开拔。 他们的目標,是阿城。 此地乃秦时阿房宫旧址,歷经数百年风雨,昔日宫闕早已化作断壁残垣,唯余大片平整开阔的原野,正好用来驻扎大军。 队伍沉默地行进,军纪之严明,令沿途偶尔探头张望的乡民都感到惊异。 没有士卒脱离队伍,也没有喧譁吵闹,就连战马似乎都被这肃穆的气氛所感染,蹄声格外整齐。 三日后,先头部队抵达阿城旧址。 “传令下去。”李世民的声音打破沉寂,“依地形扎营,不得毁坏旧宫遗蹟,不得践踏百姓田垄,违令者,军法从事!” 各营依令划分区域,掘壕立柵,搭建营帐。整个过程井然有序,除了军官號令和必要的劳作声,听不到任何扰民动静。 不过一日功夫,大量营幕如同雨后春笋般覆盖了原野,各色旗帜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李智云与李世民並立在一处夯土台上,俯瞰著这片军营,低声说著话。 “报——” 一名亲兵快步奔上土台,抱拳道:“稟尚书令、大都督,西面发现大队人马,打的是李字和关中道行军总管的旗號!” 李世民闻言,脸上顿时露出笑容:“是阿姊和叔父到了!五郎,咱们一起去迎!” 李智云自然不会拒绝,两人下了台基,带著一眾亲卫向著西面迎去。 行不过数里,便见前方烟尘大起,一支浩浩荡荡的大军正在行进。 双方队伍越来越近,已能看清对面军中当先数骑。 李神通年纪较长,身形微胖,穿著高级武將的袍服,显得颇为富態。在他身旁並轡而行的正是李秀寧,同样身著利落戎装。 “二郎!五郎!”李神通隔著老远便挥手高呼,催马加速迎了上来。 四骑很快碰头,各自勒住战马。 李神通首先看向李智云,上下打量,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好小子!当真出息了!你在关中闹出好大动静,叔父听得是又惊又喜!只恨不能肋生双翅,飞过来看你!好!好啊!” 他用力拍著李智云的肩膀,力道之大,让李智云感到浑身各处都在微微作响。 李秀寧则先与李世民点头示意,隨即一双美目便落在李智云脸上,她驱马靠近,伸手替他正了正有些歪斜的盔缨,动作自然而亲切。 “五郎,上次在新丰见你,便知你非比寻常。不想这才数月,你竟已打下这般基业,阿姊心中真是……” 她顿了顿,似在平復心绪,终是化作一声感嘆:“真是为你高兴啊。” 李智云感受到这份毫不掩饰的关切,心中暖流涌动,在马上微微欠身:“劳叔父和三姊掛念。智云能有今日,全赖阿耶、二哥在前牵制,叔父与三姊在西线策应,方侥倖有成。” “自家人,不说这些客套话。” 李神通大手一挥,隨即望向两人身后的营寨,嘖嘖称奇道:“看看这阵仗!老夫在关中西部收拢了不少人马,也见识过各路义军,能与你们这两部相比的,一个也无!” 李秀寧也頷首道:“正是。军纪如此,何愁民心不附?” 四人並骑,一边敘话,一边缓缓返回阿城大营。 沿途所见,唐军营垒相连,號令严明,与远处残破的阿房宫遗蹟形成鲜明对比。 回到中军大帐,诸將匯聚。 李神通与李秀寧麾下的主要將领,如马三宝、史万宝等,也与韩世諤、李孝常、刘弘基、殷开山等人相见,帐內一时间气氛热烈。 很快,此次会师的兵力便开始呈报上来。 李神通与李秀寧所部,在西面连克始平、武功、醴泉诸县,收编了大量流民和投诚隋军,兵力已膨胀至五万余人。 李世民与李智云两部,右领军大都督、京兆行台直属兵马,加上新归附部曲,此刻匯聚於阿城的三家兵力,將近十三万之眾! 这个数字报出来时,帐內一时间唯有粗重的呼吸声可闻。 十五万大军莫说在如今的关中,便是放眼天下,也是一股足以决定大势的强悍力量。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拍案几:“拿纸笔来!” 文书官立刻奉上笔墨绢帛。 李世民略一沉吟,便开始奋笔疾书。 他先向李渊报捷,详述了扫平渭北、招抚诸县、与李神通、平阳公主成功会师於阿城的经过,並稟明了目前匯聚的兵力数额。 在书信末尾,李世民笔锋一转,写道:“今我大军云集阿城,兵甲充足,士气可用。大兴已成孤城,克復在即。儿臣世民、智云,顿首再拜,恭请阿耶移驾,亲临前线,主持总攻,以定鼎关中!” 写罢,他放下笔,將绢帛递给李智云。 李智云看了一遍,就接过笔署上了自己的名字,顺便拿出令箭交给信使。 “即刻送往长春宫,面呈唐公!”李世民沉声道。 “诺!”信使双手接过封好的绢帛和令箭,转身大步出帐,奔赴长春宫方向。 处理完公务,眾人心情放鬆不少。 李神通拉著李世民询问晋阳起兵的细节,李秀寧则与李智云走到帐外,在营中各处走动。 “五郎。” 李秀寧突然止步,轻声道:“最近可有心仪的女子?” “……啊?” 第65章 长兄东来 李秀寧这突如其来的一问,让李智云愣在当场,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穿越以来,整日盘旋於生死存亡、军政要务之间,何曾有过半分心思放在这种事情上。 “阿姊怎地问起这个?”他略感尷尬地別过脸,脚下无意识地踢开一块石子 不过李智云转念一想,觉得还是交代清楚为好,免得日后生出不必要的误会,便说道:“弟先前在下邽时,韦顺確实送过一名族中女子过来,说是照料起居。其人还在下邽待著,我和她也並未有过多接触。” 李秀寧闻言,一双柳眉微微动了动,却没有继续追问,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韦氏女倒也算是良配,不过此事终究还需阿耶点头。” “你如今身份不同往日,婚姻之事牵扯甚多,自己需有分寸。” “我明白,谢阿姊提点。”李智云点头应下。 他心中清楚,自己的婚姻很难再是纯粹私事,更多是利益结合与政治延伸,韦氏女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但绝非唯一。 姐弟二人又沿著营区边缘走了一段,聊了些军务琐事,便各自返回驻地。 数日后,一骑快马自东而来,带来了长春宫的回信。 使者当眾宣读了李渊的嘉奖令,对李世民、李智云扫平渭北之功大加讚赏,赐下不少绢帛金银。 隨后,使者又传达了李渊的口头言语,表示已经让李建成率永丰仓守军西进,前往阿城与两人匯合,共商围攻大兴之事。 送走使者,李世民与李智云对视一眼,都没有多说什么。 李建成的到来,意味著他们兄弟三人將在这大兴城下,进行起兵以来最正式的一次合作。 又过了几日,东面官道上烟尘再起,李建成终於领军抵达阿城。 得到通报,李世民和李智云,连同李神通、李秀寧一起出营相迎。 李建成身著紫色袍服,外罩轻甲,骑在一匹白马之上。 他的面容比在长春宫时要多了几分沉稳,嘴角掛著温润笑意,率先下马走来。 “二弟,五弟!叔父,三妹!” 他声音清朗,满怀热情道:“得知你们在渭北连战连捷,我在永丰仓真是欣喜万分,日夜期盼与你们相见。”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李世民上前一步,与李建成把臂相见,笑容爽朗:“大哥一路辛苦。我们就等著大哥前来,共议破城大计了。” 李智云也上前行礼:“大哥。” 李建成鬆开李世民,转而拍了拍李智云的肩膀,感慨道:“五弟愈发英武了!真乃我李家麒麟儿!阿耶在长春宫每每提及你,亦是欣慰不已。” 他的讚誉十分真诚。 “大哥过誉了,全赖阿耶洪福,弟不敢居功。”李智云微微欠身,语气平静。 李神通在一旁笑道:“好了好了,你们兄弟就別在这里客套了。大郎一路劳顿,先进营歇息。如今万事俱备,正好你来主持大局。” “叔父折煞我了。” 李建成连忙摆手,態度谦逊:“军事还需二弟、五弟与叔父、三妹共同参详,我此番前来主要是为阿耶传令,並协调各方,確保粮草军械供应无虞。” 一行人边说边走进大营,气氛融洽和谐。 当日下午,就在中军大帐內,举行了自起兵以来,李家核心成员最齐备的一次军事会议。 李建成、李世民、李智云、李神通、李秀寧五人悉数在列,其下则是三方势力的主要將领,文官如裴寂、刘文静、韦义节等也位列其中。 帐內济济一堂,却无人喧譁,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上首的兄弟三人身上。 李建成作为长子,在李神通推辞后,当仁不让地坐在主位。 他没有立刻发言,而是等所有人都落座后,才缓缓开口:“唐公有令。” 帐內眾人闻言,立刻肃然。 “我军匯聚阿城,兵精粮足,士气正旺,克復西京,正在此时!” 李建成目光扫过帐內诸將,最后落在李世民和李智云身上,“二弟与五弟自晋阳起兵,转战千里,入定关中,扫平渭北,居功至伟。阿耶特命我转达嘉勉之意。” 他停顿了一下,给予眾人消化信息的时间,然后才进入正题:“为毕其功於一役,阿耶决意对大兴城发起总攻。”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以右领军大都督李世民,京兆东道行台尚书令李智云所部为主,编为西路军,攻大兴城西北两面,主攻方向为开远门、光化门。” “以我所率永丰仓部,匯合叔父神通、三妹秀寧编为东路军,攻大兴城东南两面,主攻方向为延兴门、启夏门。” “两路大军形成夹击之势,务使阴世师、卫文升首尾不能相顾!” “诸位可有异议?”李建成说完部署,温和地看向李世民和李智云。 李世民立刻抱拳:“弟无异议,谨遵阿耶將令!” 李智云也紧隨其后:“智云领命。” 李建成脸上露出笑容:“好!有二弟和五弟在,西路军定能势如破竹。” 隨后他又看向李神通和李秀寧,说道:“叔父,三妹,东路军这边还需二位鼎力相助。” 李神通拍著胸脯保证:“大郎放心,老夫定然尽力!” 李秀寧也頷首道:“必不辱命。” 大的战略方略就此定下,接下来便是具体的战术討论。 李世民显然对此早有腹案,他走到悬掛帐中的巨幅舆图前,开始详细阐述西路军各部的进军路线、攻击重点、相互策应以及可能遇到的阻力。 他的言语条理清晰,对大兴城防体系了如指掌,引得帐內诸將频频点头。 李建成始终端坐主位,面带微笑,认真倾听著弟弟们的发言,不时开口表示赞同。 他很少插话,只在李世民或李智云询问粮草輜重调配、民夫徵发等事宜时,才简洁地给出答覆,表示东路会全力保障,確保西路无后顾之忧。 会议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各项细节基本敲定。 散帐时,李智云落在最后,李建成却唤住了他。 “五弟留步。” 李智云转身,见李建成已从主位走下,来到他面前。 帐內只剩下他们兄弟二人,以及远远侍立的几名亲卫。 “大哥还有何吩咐?”李智云问道。 李建成看著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此番攻城,西路军责任重大,城头矢石无眼,五弟你尚且年少,切记要护得自身周全,莫要一味逞强。” “多谢大哥关怀。” 李智云还以微笑:“弟晓得分寸,定会谨遵二哥节度,稳扎稳打。” “那就好,二郎用兵我是放心的。”他再次拍了拍李智云的肩头,这次力道稍重,“快去吧,好生准备,待攻克大兴以后,我为你们向阿耶请功!” “谢大哥。”李智云再次行礼,这才转身离开。 帐外,秋风拂面,带著军营特有的尘土和皮革气味。 他抬头望了望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第66章 兵临城下 天光未亮,驻扎在阿城的唐军大营便已甦醒。 號角声次第响起,灶坑里升起缕缕炊烟,很快又被晨风吹散。 李智云站在自己的营帐前,呵出一口白气,看著它在空中消散,由著刘保运为自己繫紧明光鎧的束絛,掛好横刀和箭筒。 营寨之外,先锋军已经按照昨日的部署分头开拔,力求儘快合围大兴城,免得夜长梦多。 李世民亲自统领的西路军主力为中军,旌旗招展,沿著通往大兴城西面的官道而行。 李智云所部京兆行台兵马则作为西路左翼,任务是从北面压迫,负责进攻开远门至光化门一段城墙。 大军行进沿途,几乎看不到人烟,偶有几只寒鸦立在光禿禿的树杈上,发出嘎嘎叫声。 李智云骑在马上,注意到一些被焚毁的村舍痕跡尚新,土墙上还残留著烟燻火燎的黑色。 “是隋军自己放的火。” 韩从敬催马靠近些许,低声道:“前两日斥候就回报,阴世师派兵將城外十里內的民居尽数焚毁,木料、粮食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一把火烧光,水井也多被填塞。” 李智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阴世师既然选择坚壁清野,那就代表他要死守大兴城了。 將近午时,前方地平线上,一道灰黑色的巨影逐渐清晰起来,隨著距离拉近,这座隋朝倾力营建的帝都,终於展露出它的真貌。 高达数丈的城墙匍匐在关中平原之上,墙头隋字大旗在秋风中无力地飘荡著,远远望去,城上守军如同蚂蚁般微小,但那种森严肃穆的气势依旧扑面而来。 这便是大兴城。 如果不出意外,李智云本该在此被阴世师斩首示眾,可惜凡事总有例外。 京兆行台兵马在一片预先勘定的坡地停下,隨著韩世諤一声令下,民夫和辅兵们喊著號子,掘土立柵,搭建营帐。 李智云则带著韩从敬和数十名亲卫,策马向前,抵近观察城防,而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这座城池的庞大与坚固。 大兴城修建时有引水入城,譬如龙首渠、清明渠、永安渠等,这些河水既能供应城中用水,也能和城墙结合,作为城防体系的一部分。 由李智云负责主攻的开远门,其门楼高耸,墙体格外厚重,城门更是巨大到令人望而生畏,而城门外便是没有任何遮蔽的开阔地,完全暴露在弩箭之下。 城头马面上的守军,也发现了他们这一小股靠近的唐军骑兵,几支箭矢从城头射下,软绵绵地插在离他们尚有数十步的地面上。 这是一种警告,也透露著守军紧张的神经。 李智云勒住马,没有再前进,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著开远门一带的城防布置。 就在这时,一名身著黑色筒袖鎧的將领身影出现在垛口之后,似乎也在向下观望。 韩从敬眼神一凝,凑近低语:“尚书令,您看那门楼上的守將。” 李智云顺著他示意的方向望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虽然距离尚远,看不清对方面容,但从其挺拔的身形来看,多半也是一员良將。 “是张兆光。” 韩从敬十分肯定,说道:“就是骨仪的那个副將,没想到阴世师会让他来守开远门。” 李智云记起了这个名字。 郑县一战,骨仪自尽,其副將张兆光带著部分残兵和骨仪遗体突围,绝对称得上是忠勇之人,阴世师能让他来守城门,倒是知人善任。 “也是个硬茬子。”李智云隨口评价了一句,便拨转马头,“咱们回去。” 返回营寨的途中,他们遇到了同样前来巡视的李世民,他只带了刘弘基和数名亲卫,正立马於一处土丘上,远远眺望著大兴城东南方向,那里將是李建成东路军的负责区域。 李世民听到马蹄声,回过头,脸上带著行军后的风尘,眼神却异常明亮,大声问道:“五郎!你看过城防了?” “看过了,果然不出所料,阴世师是打定主意要和咱们耗下去了。”李智云点头应声。 李世民用马鞭遥指著大兴城:“我方才得到斥候回报,昨日城內有股骑兵企图从南面突围,看样子想去求援,被史万宝的人给截住了,折了大半便又缩回去了。” “看来城內存粮並不充裕,或者是阴世师顶不住压力了。” 话虽如此,李智云不觉得隋朝还能有什么援兵支援西京,除非洛阳的王世充不再管李密,配合屈突通从潼关闯进关中。 两人正说著话,突然听到一阵马蹄声和呼喊声。 闻声望去,只见数名唐军斥候正纵马狂奔而来,身后不远处,还有二三十个隋军骑兵紧追不捨,箭矢不断从追兵手中射出。 “是咱们的斥候和对方的侦骑撞上了!”刘弘基说罢,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那队唐军斥候显然发现了土丘上的李智云等人,努力向这边靠拢。 追在最前面的几名隋军骑兵,自然也发现了这边衣甲鲜明的將领,犹豫了一下,速度稍缓,但並未完全放弃。 李世民眉头一皱,对身旁亲卫道:“去接应一下,驱散即可,不必深追。” “诺!” 那亲卫应声,举起手臂向前一挥,数十名精锐骑兵立刻衝下土丘,朝著隋军撞了过去。 看到唐军援兵赶到,那股隋军侦骑领头之人唿哨一声,毫不恋战,立刻拨马便走。 唐军斥候得以脱身,狼狈地奔上土丘,其中一人肩头还插著一支箭矢。 “大都督,尚书令!”斥候队正滚鞍下马,气喘吁吁地稟报,“卑职是在五里外遭遇的敌军游骑,交手片刻互有损伤,他们见占不到便宜就一直跟著,这才纠缠至此。” 李世民看了看那受伤的斥候,吩咐道:“带下去好生医治。” 等受伤的斥候被亲卫引走,他才转过头,对李智云说道:“阴世师还没死心,想著摸清我军虚实,或者找机会骚扰。先传令各营吧,加派斥候扩大警戒范围,谨防敌军小股部队偷袭,尤其是夜间。” “好。”李智云应道。 这种围城阶段的前哨战,互相试探、捕捉俘虏获取情报是常態。 接下来的两日,唐军各路人马陆续抵达预定位置,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一步步將大兴城牢牢锁住。 李建成的东路军在李神通和李秀寧的配合下,於大兴城东南两面扎下连营,与西路军遥相呼应。 唐军虽然没有发动总攻,但围绕著城墙的行动一刻未停,柵栏加固,望楼林立,大队骑兵在营寨外围巡弋,彻底切断了城內与外界的最后一点联繫。 李智云站在唐军新筑起的一处望楼上,放眼望去,以大兴城为中心,唐军营寨星罗棋布,望不到尽头。 无数面李字旗、唐字旗以及各路总管的將旗在秋风中飘扬,这座象徵著隋室权威的国都已如同孤岛,被唐军重重包围。 李智云扶著栏杆,目光掠过层层营垒,望向东南方向,那是长春宫所在。 现在,只等那个人的到来了。 第67章 先劝后攻 秋日太阳升得老高,却没什么暖意。 李智云刚从开远门外的巡视中回到营寨,就著亲兵打来的凉水擦脸,却忽然听到帐外传来一阵不同於往常的喧囂。 那不是军队操练,或是前线斥候往来带来的动静。 片刻后,刘保运快步走进帐內,脸上带著些微潮红,压低声音道:“元帅,唐公的大纛到了,已入了中军大营。” 李智云闻言,应了一声,將布巾丟回水盆。 他没有当即赶去中军,而是不疾不徐地披掛整齐,这才带著韩从敬等数十亲卫,策马向著位於西路军与东路军相连处的中军大营行去。 越靠近中军,气氛越是不同。 原本各军涇渭分明的营区之间,此刻多出不少身著官袍的文吏,他们簇拥著装载文卷书籍的牛车,或指挥著民夫搬运各类仪仗器物。 代表唐国公、大將军等职位的旌节幡幢,矗立在中军大帐之外迎风招展。 李智云在营门下马,早有李渊身边的通事舍人迎上,恭敬地引著他前往大帐。 一路行去,李智云见到不少晋阳起兵时的元从旧臣,如裴寂、长孙顺德、唐俭等人。 踏入宽敞得足以容纳近百人的中军大帐,李渊此刻端坐在上首,他並未顶盔贯甲,只著紫色常服,外罩一件玄色大氅。 李建成、李世民二人,分坐於李渊左下首第一位和第二位。 李建成神色沉稳,目光低垂,仿佛在审视著案几上的纹路。 李世民则坐得笔直,不时抬眼望向帐门方向,直到看见李智云进来,才稍稍点了下头。 李神通、李秀寧以及东西两路军的主要將领、核心文官,依照官职高低、亲疏远近,分列两侧。 李智云快走几步,来到中间位置,向李渊躬身行礼:“智云拜见阿耶。” 李渊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虚抬了下手:“五郎来了,快入座吧。” “谢阿耶。”李智云再行一礼,这才走到李世民下首的空位坐下。 他能感觉到,在自己步入帐內直至坐下的短短时间內,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审视、有好奇,也有不易察觉的考量。 待李智云坐定,李渊清了清嗓子,帐內最后一点细微声响也消失了。 “诸公。” 李渊神情严肃,正色道:“自晋阳誓师,我等转战千里,入定关中,会师於这大兴城下,所为者何?” 他略作停顿,目光环视眾人,自问自答道:“非为李氏一姓之荣辱,实因主上蒙尘,奸佞阴世师、卫文升之流把持西京,祸乱关中,致使生灵涂炭,百姓倒悬!我等兴义兵,乃为清君侧,安黎庶,復朗朗乾坤!” 这番话,是起兵以来一贯的政治口號,此刻由李渊在总攻前夕亲口重申,便是为了定调。 “唐公明鑑!” 帐內眾人无论文武,皆齐声应和。 李渊微微頷首,继续说道:“大兴城乃先帝与陛下倾力所建,城高池深,守將阴世师亦非庸才,今日召诸公前来,便是要议一议这大兴城该如何取下。诸公皆乃我心腹股肱,但有所想,尽可畅所欲言,不必拘束。” 话音刚落,李建成率先出列,將近日军情娓娓道来:“自合围以来,我军已彻底切断大兴与城外联繫,昨日巡骑在城东截获一队信使,从其身上搜出阴世师写给河东屈突通的求援信。” 他將帛书呈上:“信中提及城中存粮尚能支撑半年。” 李世民紧接著迈步上前,叉手道:“我军新胜,士气高昂,兵力、器械皆远胜守军。当集中精锐,以衝车、云梯、拋石机猛攻各门,疲其守军,寻其破绽,再一鼓而下!纵有伤亡亦可速定大局,震慑四方观望之辈!” “二郎未免太过乐观。” 李建成微微蹙眉,说道:“当年宇文愷督建大兴城时特意加厚墙基,且阴世师在城头储备大量滚木擂石,强攻恐伤亡过巨。” 帐中诸將闻言纷纷点头,也不知是赞同李建成还是李世民。 这时李智云起身走出,先向李渊行礼,而后说道:“我以为当双管齐下。一面准备强攻,一面遣使劝降,並在城外筑起土山,居高临下监视城中动静。” “城中守军再多也不过万余人,连城墙都未必能站满,且多是临时徵召的壮丁。若能许以优待,承诺不伤降卒性命,只诛阴世师等人,或可动摇其军心。” 裴寂捋须沉吟:“五公子所言在理。不过阴世师此人刚愎,当年在张掖任职时就以顽固著称,恐难说动。” “正因其顽固,才要先礼后兵。”李智云从容应答,“若其拒降,则守军必知其顽冥,士气更墮。届时再攻则事半功倍。” 李世民突然拍案而起:“五郎此计大善!我愿亲率锐卒为先锋!” “不可!”李建成急忙劝阻,“二弟身系西路军指挥,岂可轻涉险地?” 李渊静静听著子嗣与臣属的爭论,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当帐中渐渐安静下来,他缓缓起身,走到將台边缘。 “取纸笔来。” 侍从连忙奉上笔墨。 李渊挽袖挥毫,不多时便写就一封劝降书,示意裴寂当眾宣读。 “大隋唐国公、太原留守李渊,致书西京留守阴公:今圣上巡幸江都,奸佞蔽日。渊奉天子密詔,清君侧,靖国难。公世受国恩,当明大义。若开城相迎,必保公与守城將士周全。若执迷不悟,城破之日,悔之晚矣。限三日为期,望公三思。” 文书用词客气,裴寂念罢,帐中一片寂静。 在座眾人都不敢確定李渊所言真假,毕竟阴世师可是派人挖了李氏祖坟,这仇实在太大了,谁能忍得住不秋后算帐? “建成、世民、智云。” 李渊又看向三个儿子,说道:“尔等各部加紧准备攻城器械,做好三日后全力攻城的准备,要让城上的人看清楚,我军耐心有限!” “诺!”三人齐声应道。 有了李渊决断,不过一个时辰,数百份抄录在绢布上的劝降檄文,便被唐军弓手用响箭射入了大兴城內。 同时,四门外都立起了木台,让士卒轮流上前,用尽气力向著城头喊话。 “城內官军听著!唐公举义兵,清君侧,只诛首恶阴世师、卫文升,余者不问!开城投降,可保全身家性命……” 而在唐军各营寨之前,工匠和辅兵们將衝车部件分別推出,不断组装起云梯和巢车,连拋石机的皮套都被一块块巨石填满。 跳荡兵和弓弩手在军官的带领下,进行著最后的攻城演练,喊杀声震天动地。 李渊在兄弟三人的陪同下,登上了中军前垒的一处高台,夕阳余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无数双眼睛,或从唐军的营寨中,或从大兴城头上,都在注视著这片土地,这片自古以来的帝王之基。 良久,李渊抬起手,指向大兴城內的皇宫方向,缓缓开口道:“天下气运,就在此一举了。” 第68章 血战开远门 李渊提出的三日之期过得很快,大兴城头没有任何使者縋下,也没有准备投降的跡象。 那些射入城中的劝降绢帛仿佛石沉大海,阴世师理所当然地选择了闭麦,连言辞反击都没有做。 李智云策马立於阵前,遥望著对面的开远门。 这里,將是他今日的战场。 韩世諤站在他身侧,这位行台左僕射今日负责统领人马主攻。孙华、韩从敬等將也已各就各位,所有人都紧盯著中军方向,等待著那个信號。 “呜——呜呜——” 不多时,牛角號声自中军骤然响起。 號音未落,回应般的声音便从东路军的方向传来,隨即无数面旗帜开始摇动,战鼓声由疏至密,最终匯成撼动大地的雷鸣。 “进!” 韩世諤的指令被旗號传递,落入每一个队正、火长的耳中。 最前排的刀盾手开始向著城墙方向推进,在他们身后是扛著长梯的轻步兵,以及更多手持长矛、横刀的士卒。 城头之上,隋军的反应同样迅速。 几乎在唐军鼓声响起的瞬间,垛口后面冒出了密密麻麻的人头,弓弩手张弓搭箭,对准了下方的唐军。 当唐军前锋进入一箭之地后,城头传来一声模糊的厉喝。 “放!” “举盾!” 唐军阵中吼声四起。 “篤篤篤篤——!” 箭雨泼洒在盾面上,发出连绵不绝的撞击声, 整个盾阵就这样在箭簇的洗礼下,顽强地向前挪动。 真正的考验,在靠近护城河时到来。 开远门外的护城河引的是龙首渠活水,河面宽阔,水流虽不算湍急,却成为阻碍唐军接近城墙的天堑。 “轒(fén)轀(wēn)车!上前!” 韩世諤的声音透过喧囂传来。 数十辆顶部覆盖著生牛皮、蒙著湿泥的木质车辆,被辅兵和壮丁从军阵中奋力推了出来,这些轒轀车如同移动的小型堡垒,缓缓靠近护城河边。 城头守军显然识得此物,立刻集中了火箭进行攻击,然而火箭钉在浸湿的牛皮上只是冒起青烟,难以引燃车身。 轒轀车成功抵达河岸,车下的士卒和民夫迅速开始將早已准备好的土囊拋入河中。 一袋,两袋,越来越多的土囊被投入护城河,浑浊水花不断溅起。 不时有操作轒轀车的士卒被流矢射中,惨叫著倒下,立刻有人补上他的位置。 城头也不断砸下拳头大小的石块,虽然不及擂石威力巨大,但落在轒轀车顶棚上的动静,也足以让车下的士卒心惊胆战。 李智云站在一处望楼上,眉头微蹙。 张兆光的防守很有章法,並未因唐军的填河行动而慌乱,果然是个难缠的对手。 “让衝车准备。”他对身边的传令兵吩咐道。 当护城河被填出数条勉强可供通行的土路时,唐军阵中响起了不同的號角声,隱藏在阵后的数辆衝车被推了出来。 它们沿著刚刚填出的土路,冲向开远门那厚重的包铁城门。 “拦住衝车!绝不能让它们靠近城门!” 一个焦急声音在城头响起,即便隔著一段距离,李智云也能辨认出是张兆光。 城头的防守重心立刻向衝车倾斜。 更多的滚木擂石被砸下,试图阻隔衝车通路,几口架在垛口后的大锅內,翻滚的金汁被守军用长柄木勺舀起,泼向下方。 恶臭伴隨著非人的惨嚎响起,中招的唐军士卒皮肉被烫的溃烂,从衝车旁翻滚下去。 与此同时,唐军步卒冒著箭雨滚石,悍不畏死地沿著云梯向上攀爬,不断有人从半空跌落,將城下地面染得一片暗红。 而没过多久,便有数辆衝车成功抵近城门,沉闷的撞击声开始有节奏地响起,每一次“咚”声响起,都像是敲击在守军心头。 李智云的视线则死死盯著开远门城楼附近,他看到张兆光的身影在其中不断,这人不断调派著兵力填补防线,其所在之处,守军士气明显更为高昂。 “此人確是守城良將。”李智云心中暗道。 虽然唐军兵力占优,但如此消耗下去,即便能够破城,他的西路军也要伤筋动骨。 不过战局永远都是瞬息万变的。 一架云梯被守军用叉竿推得剧烈晃动,攀附其上的几名士卒惊叫著坠落。 这时,一块不知从何处飞来的流石,正好砸在那段城墙垛口上,使得大量碎石飞溅。 一名正探身向下张望的隋军校尉猝不及防,被碎石击中面门,惨叫一声向后倒去,他身旁的几名守军也跟著陷入慌乱。 一直在附近指挥的张兆光,几乎是下意识地一个箭步衝上前,伸手想去拉扯那名倒地的校尉,同时口中似乎在呼喝著什么,试图稳住那段城墙的守军。 张兆光为了救人,身体不可避免地暴露在了垛口之外,虽然只是极短的时间,並且有亲兵试图用盾牌遮挡,但那个位置恰好落入了他的眼中。 李智云毫不犹豫,从箭袋中抽出一支三棱破甲箭,脚下微微分开,稳住下盘,那张陪伴他多时的强弓瞬间被拉成了满月。 隨著弓弦震响,甚至压过了周围的廝杀声。 这一箭,並非射向头颅或胸口等要害,而是直奔张兆光因刚才前冲救援,尚未来得及收回的左臂肩膀! “噗!” 箭簇应声入肉,张兆光闷哼一声,猛地一个趔趄,横刀脱手而出。 他的右手死死捂住左臂肩窝,指缝间瞬间被鲜血染红,那支箭矢穿透了甲叶缝隙,深深扎入其中。 “將军!” 左右亲兵发出低呼,立刻围拢上来,用盾牌將他死死护住。 “无妨!” 张兆光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牙关紧咬,大声喝道:“稳住阵线!不许乱!” 然而主將突然中箭,还是让这段城墙陷入混乱,反击力度也隨之减弱。 李智云放下硬弓,对传令兵说道:“就是现在,让大傢伙上!” 號旗再次挥动。 一辆在阵中早已等候多时的衝车被推出,其体型大到需要需要上百人才能推动,前端包铁的巨大撞锤在阳光下闪著寒光。 在轒轀车和土囊队的掩护下,衝车艰难越过刚刚填出的通道,向著开远门逼近。 城头守军试图阻止,箭矢和石块不断落下,但在失去统一指挥的情况下,反击变得杂乱无章。 衝车顶著攻击,一点点靠近城门。 “轰!” 第一次撞击,整个城墙仿佛都在震动。 “再撞!”带队校尉嘶声吶喊。 士卒们喊著號子,再次拉动撞锤。 “轰!轰!轰!” 在一次次撞击声中,开远门的门板开始出现裂痕,固定门轴的铁件也开始鬆动。 “让孙华准备,只要城门一破,立即抢占门洞。” 李智云声音沙哑,连汗水打湿后背都浑然未觉,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就要到了。 而孙华早已按捺不住,听到命令立刻提起马槊,对身后士卒吼道:“儿郎们,都隨某来!” 言罢,直接朝著开远门策马衝去。 就在衝车进行第九次撞击时,开远门终於承受不住,左侧门板轰然倒塌,露出黑洞洞的门洞。 “杀啊!”孙华一马当先,率部冲向城门。 几乎同时,城头也响起了尖锐的哨声。 张兆光不顾伤势,重新组织防守,箭矢如雨点般从城头倾泻而下,试图封锁城门。 孙华舞动马槊,连续挑翻数名试图堵门的隋军,但更多守军从城內涌出,唐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 李智云见状,对韩从敬下令:“带你的人上去,务必控制住门洞。” 韩从敬领命,率领亲卫队加入战团。 这支精锐的加入暂时稳住了局面,让唐军接连数次攻入城內。 但好景不长,城头上的守军开始向下投掷火把和滚油,门洞內顿时陷入火海,多名唐军士卒身上著火,衝出门洞跳入护城河中。 “退出来!” 韩世諤当机立断:“用土囊灭火救人!” 士卒们冒著箭雨,將原本用於填河的土囊拋入火中,经过好一番扑救,火势终於被扑灭,但门洞內已是一片狼藉,双方尸体堆积如山。 此时日头已偏西,第一天的攻城战接近尾声。 李智云走下望楼,巡视伤亡情况。 军中医官正在全力救治伤员,但仍有不少人因伤势过重而永远闭上了眼睛。 韩世諤跟在他身边,匯报著初步统计出来的情况:“目前阵亡四百三十七人,重伤失去战力者三百五十六人,轻伤尚未计算。” 这个数字让李智云沉默了片刻。 一日苦战,仅仅在开远门外撕开了一道口子,还未能成功攻入城內,万年县和大兴城相比,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让將士们轮换休整,明日再战。” 回到大帐,李智云卸去甲冑,感到浑身酸痛。这一整日他几乎都站在望楼上指挥,精神高度紧张。 有亲卫送来饭食,听著帐外传来伤兵的呻吟声,他只是简单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 “尚书令。”刘保运掀帘进来,“大都督派人送来消息,询问今日战况。” 李智云揉了揉眉心,沉声道:“如实告诉我二哥。另外,请我大哥拨付更多土囊和伤药。” 刘保运领命而去。 帐內重归寂静,李智云走到案前,就著烛光查看开远门一带的城防图。 今日虽然付出惨重代价,但也摸清了张兆光的防守套路,此人善守,但並非无懈可击。 他提起笔在图上標註了几处位置,明日可以重点突破。 直至夜深了,大帐內的烛火也久久未熄。 第69章 攀城奇袭 次日卯时,天还未亮,李智云便穿戴整齐,走向西路军的中军大帐。 帐內,李世民正与刘弘基、殷开山等將领围著沙盘低声议论。 见到李智云进来,李世民立刻招手:“五郎,来得正好,我们正在商议今日攻势。” 李智云走到沙盘前,目光落在大兴城西北角的光化门东侧。 “二哥,开远门昨日被我们撞破一扇,张兆光虽伤,但阴世师必会调动更多兵力严防死守。今日恐怕能难攻打了。” “五郎有何想法?”李世民直接问道,他对这个屡次带来惊喜的五弟已颇为倚重。 李智云的手指点在景耀门上,说道:“景耀门和开远门隔著一个光化门,守备相对薄弱。” “我准备今日趁著主力在开远门牵制张兆光的时候,亲率一队精锐以飞鉤绳索攀上景耀门侧翼城墙,若能打开缺口內外夹击,或可速破此门。” 此言一出,帐內静了一瞬。 “不可!” 李世民立刻否决,眉头紧锁:“五郎,你如今是行台尚书令,身系一方军政,岂能亲身犯险呢?攀城奇袭九死一生,万一有失,我如何在阿耶面前交代?” 李智云並未因此退缩,淡淡说道:“二哥,正因我是行台尚书令,麾下儿郎方能效死。此战关键在於出其不意,韩从敬攀爬技艺精湛,孙华悍勇善战,有他们护卫左右,足以应对城头变故。若遣他人,未必能及时做出决断。” “不行就是不行!”李世民语气加重,“攻城拔寨非是儿戏!刀剑无眼,你若……” “二哥!” 李智云打断他,声音也提高了几分:“我自关中脱困,转战渭水南北,歷经大小阵仗不下十余次,並非不知兵凶战危的稚子。正因知险,才更要行险!若按部就班强攻,这大兴城墙之下,不知还要填进去多少我大好儿郎的性命!” 帐內诸將屏息,无人敢在此刻插话。 刘弘基与殷开山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异之色,这位五公子平日看起来沉稳持重,没想到骨子里竟有如此悍勇的一面。 李世民盯著李智云,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怒气未平,但看著弟弟那执拗而清澈的眼神,想起他昨日在望楼上那精准一箭,以及连月以来独当一面的作为,心中不由鬆动了几分。 他深知,五郎所言非虚,强攻代价太大,奇袭確是破局良策,只是…… 半晌,李世民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语气缓了下来,带著无奈:“你!你真是倔强!” 他背著手在帐內踱了两步,咬著牙说道:“好!既然你执意要去,我便让段志玄率其本部精锐与你同往!他久经战阵,勇猛过人,有他在你身边,我方能稍许安心。” 李智云知道这是二哥最大的让步,也不再坚持,抱拳道:“谢二哥!智云定不负所托!” 李世民走到他面前,用力按在李智云肩头,沉声道:“记住,登城之后以抢占城门为要,不必贪功恋战。若事不可为就立即撤回,我派兵接应!” “明白!” …… 午时初刻,开远门外的战鼓再次擂响,比昨日更加密集猛烈。 韩世諤指挥著唐军,对残破的开远门发起了新一轮猛攻,而门洞已被张兆光派人封堵,一时难以翻越,需要边清理边和隋军廝杀。 半个后,在唐军大营一处僻静的背墙下,八百余名准备参与奇袭的士卒已集结完毕,他们只著轻便皮甲,脸上用黑灰涂抹,儘量减少反光和声响。 韩从敬仔细检查著每一副飞鉤,確保铁爪锋利,绳索牢固,段志玄低声向麾下队正们重申著登城后的战术要点和联络信號,孙华则在闭目养神。 李智云同样如此装扮,將横刀反覆抽插几次,確认足够顺畅,他看了一眼天色,朝阳已经升高,估摸著时候差不多了。 “咱们出发。” 这八百人借著营帐和土垒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景耀门移动,迂迴靠近预定的攀爬地点,墙体还有突出的马面可以用来躲避箭矢。 与此同时,数千唐军士卒扛著修復好的云梯和衝车,向著开远门再次发起强攻,攻势之猛,几乎吸引了北段城墙所有守军的目光。 李智云等人潜伏在距离城墙百步之外的枯草丛中,城头守军身影稀疏,大部分人都被调往了开远门和光化门,只有少数士卒在垛口后巡逻,目光也多投向別处。 午时正刻,阳光直射,城头守军难免有些懈怠,李智云对韩从敬使了个眼色。 韩从敬会意,低喝一声:“上!” 数十名最为敏捷的士卒如同猎豹般窜出,匍匐前进至墙根下,起身奋力抡起飞鉤,带著绳索的铁鉤在空中划出几道弧线,完美扣住了女墙的边缘或垛口的缝隙。 “上!趁没人发现快上!”韩从敬再次低吼,自己率先口衔横刀,抓住一根绳索,手脚並用向上攀爬,其余士卒紧隨其后。 李智云和段志玄也各自抓住绳索,奋力攀援。 城墙冰冷粗糙,砖石缝隙提供了借力之处,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耳中除了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便是远处传来的模糊廝杀声。 幸运的是,直到最先登城的韩从敬翻身跃上垛口,城头都未发现这边的异常,他落地无声,迅速握住横刀,警惕地观察左右。 然而,好运並未持续太久,一名巡逻过来的隋军士卒刚好发现了韩从敬。 “敌……” 他才喊出一个字,韩从敬掷出的横刀就飞到了此人面前,其后续话语尚未出口,便捂著喉咙软倒在地。 但这声惊呼,已经引起了其他守军的注意。 “有贼人登城!”带队的火长厉声高喊,拔刀冲了过来。 “结阵!抢占马面!” 李智云此时也已登上城头,立刻下令。 孙华和段志玄反应极快,各自带著部下向左右展开,迅速组成了两个小型防御圆阵,帮助唐军士卒翻上城墙,加入阵中。 “杀!把他们赶下去!” 一名身著铁甲的隋军校尉闻讯,带著数十名守军从光化门方向赶来,想要趁唐军立足未稳將其歼灭。 而唐军士卒为了保住这来之不易的立足点,个个捨生忘死,韩从敬刀法刁钻狠辣,专攻下盘,接连放倒数人。段志玄势大力沉,长矛挥舞间,敢於迎战的守军非死即伤。 李智云居於阵中,並未贸然前冲,他不断发出简短指令,协调著韩从敬和段志玄两部的防御,並指挥后续登城的士卒填补缺口,巩固阵地。 那名隋军校尉甚是勇悍,接连砍翻了两名唐军士卒,试图突破韩从敬的防线,直取看似为首的李智云。 “保护尚书令!” 韩从敬格开一名守军的长枪,回援稍慢半步。 那校尉已然突近,手中横刀带著恶风,直劈李智云面门! 李智云瞳孔微缩,却不退反进,侧身让过刀锋,手中横刀由下至上反撩,动作迅捷如电。 “鐺”的一声,两刀相撞,迸溅出几点火星。 那校尉显然没料到这年轻敌將反应如此之快,力道更是出乎意料地沉猛,手腕都被震得发麻。 他大吼一声,变劈为扫,横斩向李智云的腰腹。 李智云格挡已来不及,千钧一髮之际,他倏地向后仰倒,几乎平行於地面,刀锋擦著他的皮甲划过,与此同时,他左腿本能地向上踢出,正中那校尉持刀的手腕! 校尉吃痛,动作一滯。 李智云藉此机会腰腹发力,瞬间弹起,手中横刀顺势向前刺出!这一下又快又狠,直接从那校尉颈侧甲叶的缝隙中捅入! “呃……” 校尉身形僵住,鲜血顺著血槽汩汩涌出。 李智云手腕一拧,迅速抽刀,校尉轰然倒地,抽搐两下便不再动弹。 “校尉死了!” 附近的守军见到主官阵亡,顿时一阵慌乱。 “杀!” 李智云举刀大喝,声震城墙。 主帅亲手格杀敌將,唐军士气大振,攻势更猛。 段志玄看准时机,大吼一声:“隨我冲,夺占门楼!” 他率领晋阳锐卒向前猛打猛衝,孙华也指挥部下向两侧扩张,清剿残余抵抗。 失去了有效指挥,这段城墙上的守军很快被肃清,唐军彻底控制住景耀门北侧近百步的城墙,並且开始向门楼方向压迫。 “快!发信號!让城下接应!” 李智云喘著粗气,对身边的號手下令。 他持刀的手微微颤抖,並非恐惧,而是单纯的生理反应,连额角也不知被何时飞溅的石子划破,渗出缕缕血跡。 “呜——呜呜——” 代表成功的號角声在景耀门城头响起,穿透了震天的廝杀声,传向城外焦急等待的李世民耳中,也传向了正在开远门苦战的张兆光耳中。 张兆光猛地转头,惊声道:“不好!” 第70章 破大兴城 城墙上,在唐军的左右夹击下,门楼附近残余的隋军很快崩溃。 段志玄亲自带人用斧头劈断了门閂,数名膀大腰圆的壮卒喊著號子,缓缓向內拉开了景耀门。 城外,早已蓄势待发的李世民见到此景,眼中光芒大放,手中马槊向前一挥。 “骑兵进城!” 唐军骑兵得到號令,立刻衝过门洞,大量马蹄敲击著石板路面,震得墙灰簌簌落下。 李智云扶著垛口,看著己方骑兵成功进城,心中稍稍一松。 他转过头,对刚刚清剿完门楼守军的孙华和韩从敬下令:“孙华,带你的人沿城墙向光化门方向清扫,接应韩僕射的主力!韩从敬隨我下城,控制门前街巷!” “得令!” 孙华抹了一把脸上血污,招呼著部下,沿著马道向光化门方向杀去。 韩从敬则收拢方才参与攀城的数百精锐,这些人虽然在城头经过一番血战折损了些许,但士气正旺。 而景耀门內侧的街巷已是一片混乱,衝进来的唐军骑兵正与隋军援兵绞杀在一起。不时有骑兵被长矛从马上捅落,也有隋军步卒被战马撞飞。 “结阵向前推进!”李智云对韩从敬喝道。 这些隨他攀城的士卒闻言,立刻以火为单位,將背在身后的圆盾端在身前,沿著街道两侧稳步向前挤压。 越往城里走,抵抗越发零散,但也更加混乱。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有些隋军溃卒试图躲入沿街的坊门,有的则慌不择路地逃窜,更有一些地痞无赖趁乱砸开商铺,想要劫掠財物。 李智云见状,眉头紧锁,伸手拉过一名队正,沉声吩咐道:“传我的令,各队前进时齐声高喊『只诛阴世师,降者不杀!唐军秋毫无犯,劫掠百姓者,斩!』让弟兄们都喊起来!” 那队正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遵令!” 很快,这数百士卒一边持刀向前,一边用尽气力齐声呼喝: “只诛阴世师,降者不杀!” “唐军秋毫无犯,劫掠者斩!” 这呼声起初有些杂乱,但很快便连成一片,如同潮水般沿著街道向城內蔓延。 许多原本还想抵抗的隋军溃兵听到喊声,又见唐军確实在沿著街道快速推进,並未刻意追杀散兵,抵抗意志顿时消解大半,纷纷丟弃兵器,跪伏在道路两旁,或直接钻入小巷逃命。 一些刚想趁火打劫的宵小之徒,也因此被震慑,重新缩回了黑暗中。 “尚书令,这法子管用!” 韩从敬看著前方跪倒一地的降兵,以及明显顺畅了许多的推进速度,忍不住赞道。 李智云脸上却没什么喜色,说道:“大兴城的百姓和士卒不是我们的敌人,阴世师和他那点死忠才是。儘快瓦解抵抗,减少巷战伤亡,比多杀几个溃兵重要得多。” 正说著,他发现前方街口情况不对,有一支约两百人的隋军似乎在阻挡,使得唐军骑兵无法进一步深入,双方杀得难分难解。 “是张兆光那廝!” 韩从敬眼尖,指著这支隋军后方,一个左肩裹著伤布的身影说道。 李智云眺目望去,果然是张兆光。此人在景耀门失守后,竟然收拢了部分溃兵,在此为更后方的防线爭取时间。 “他左臂有伤,已是强弩之末。”李智云观察片刻,对韩从敬道:“你带人从侧面压过去,配合段志玄,儘快解决他们。” 韩从敬会意,立刻带著数十人,悄无声息地沿著街边屋檐下的阴影,向那支隋军侧翼迂迴过去。 正面,段志玄率领的骑兵几次衝击,都被张兆光指挥著部下用长枪阵勉强挡住,就在段志玄准备下马步战的时候,韩从敬突然从旁边杀出,直扑行动不便的张兆光。 “敌袭!” 隋军阵脚瞬间大乱。 张兆光猛地回头,看到如狼似虎扑来的韩从敬,脸上闪过一丝绝望,他尝试挥刀指挥,但左肩伤口让他动作变形,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腹背受敌,主將重伤,不到半炷香的功夫,除了少数死战不退被当场格杀,大部分士卒在唐军“降者不杀”的呼喝声中选择了弃械投降。 张兆光被十余名忠心耿耿的亲兵围在中央,退到了一处坊墙的角落,做著最后的抵抗。 他们浑身浴血,人人带伤,显然已是穷途末路。 李智云穿过满是尸骸和跪地降兵的街道,走到了这支残兵面前,段志玄和韩从敬见状,也挥手示意部下暂停攻击,將其团团围住。 周围暂时变得安静下来。 李智云看著倚靠坊墙勉强站立的张兆光,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絳色戎袍已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別人的。 “张將军。” 李智云拱了拱手,说道:“景耀门已破,阴世师大势已去。將军之忠勇,智云深感敬佩。若將军愿降,我可在此立誓,必保全將军与麾下这些忠义之士的性命。” 张兆光剧烈咳嗽了几声,嘴角渗出血沫,他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却已搅动关中风云的唐国公第五子,缓缓摇头:“李尚书令,您的好意,张某心领了。” 他喘了口气,目光扫过周围浑身紧绷的亲兵们,又看向李智云,说道:“张某世受国恩,骨招討使待我如子侄,招討使尽忠而死,张某岂能屈膝事二主?” 他每说几个字,就要停顿一下喘息,但语气却异常坚定。 李智云默然以对,他知道对於张兆光这样的人,有些事情比生命更重。 张兆光深呼吸一口气,仿佛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对亲兵们说道:“都放下兵器吧,你们家中尚有父母妻儿,不必隨我赴死。” “將军!” “我等愿隨將军同死!” 亲兵们纷纷哽咽喊道。 “这是军令!”张兆光厉声喊道,隨即牵动了伤口,又是一阵止不住地咳嗽。 亲兵们面面相覷,最终,在张兆光的逼视下,有人噹啷一声丟下了手中的横刀,紧接著,兵器落地声接连响起。 张兆光看著部下们放下武器,脸上露出一丝近乎解脱的神色,他直起腰,艰难地叉手行礼:“李尚书令,这些人皆是听命行事的普通士卒,还望善待。” “將军放心,我李智云言出必践。只要他们不再抵抗,性命无忧。”李智云頷首回应。 “如此,多谢李尚书令。” 张兆光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皇城的方向,便抬起横刀架上脖颈,而那刀刃上已布满缺口和血痕。 “骨公,末將便来寻您了……” 刀光一闪,鲜血迸溅。 这位忠勇隋將,身体靠著坊墙缓缓滑倒在地,就此气绝。 李智云看著张兆光的遗体,又拱了拱手,这才对韩从敬说道:“找一副好些的棺木,收敛张將军遗体,之后妥善安葬。” “诺。” 第71章 擒阴世师 “尚书令,各部已按照您的吩咐,分守在各个街巷,附近隋兵基本都肃清了。” 韩从敬快步走来,声音里带著些许疲惫:“只是皇宫附近尚有抵抗,大都督已亲率主力前往。” 李智云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远处那座皇城,这里才是大隋在西京的象徵。 “传令下去,让將士们抓紧休整,用些乾粮。另外再派人去寻些城中父老,协助维持坊市秩……” 他正说著,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几道白烟升起。刚开始只是细细几缕,隨后很快变得浓重,在天空下显得格外刺眼。 “莫非……”韩从敬眯起眼睛,“是宫城里面著火了?” 李智云心头一紧。 唐朝的长安城本就是在大兴城基础上翻建的,而皇宫更是如此。武德年间因为財政紧张,李渊甚至拿不出钱来重修宫殿。 “不好!阴世师要焚宫!” 他立即下令:“速去召集还能作战的將士,隨我前往皇宫!” “尚书令,是否先稟报唐公……” “来不及了!等中军命令下来,宫城早就被烧光了!快去!” 韩从敬不敢怠慢,立即转身传令。 不到五分钟,李智云已带著重新集结的数百將士,沿街道向距离他们最近的含光门狂奔。 越靠近宫城,空气中的焦糊味越发呛人。 等他赶到含光门外时,已能看见火光越过墙头,浓烟正是从承天门大街上升起的。 “那疯子真要焚宫!”韩从敬失声道。 李智云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阴世师不会是把户部司给烧了吧?那里可存放著大隋的税赋籍册,万万烧不得啊! 他环顾四周,见宫门外已聚集不少唐军,却因宫门紧闭而束手无策。 “为何还不攻门?”他拉过一名校尉问道。 校尉见是李智云,忙行礼道:“回尚书令,宫门厚重,一时难以撞开,已派人去寻攻城锤了。” 李智云抬头望去,含光门高达数丈,仅靠人力確实难以撼动。 不过这些人没法子,不代表李智云没有。 “等攻城锤运到,火势早控制不住了!韩从敬!把身上还有飞鉤的將士全都叫来!” 很快,先前攀过景耀门的百来名士卒赶到。眾人在李智云的號令下再次甩出飞鉤,然而皇城不比外城,飞鉤虽然能够到墙头,但却难以扣牢。 几次尝试,都有人从半空摔下。 李智云眉头紧锁,目光在墙上来回打转,突然停在西南角一处:“看那里!” 只见他所指的墙头有几处破损,也不知是年久失修,还是由於其他缘故。 “从那里试!” 这次飞鉤终於牢牢扣住,韩从敬率先攀上,確认安全后向下示意。 “上上上!快动起来!” 这些士卒依次抓著绳索攀爬,李智云也在亲兵托举下艰难爬上墙头,结果刚抬起脑袋,眼前景象就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何止是户部司,六部官署竟都被阴世师派人给点了,火势正向著四周蔓延,还有数名隋军士卒奔走来去,泼洒著火油。 “快找水分头救火!” 李智云挥手喝道:“赶紧解决那些纵火的!別让他们火上浇油了!” 唐军將士应声而动,有人张弓搭箭,几下就將那些纵火隋军射杀。 李智云则带著亲兵衝下宫墙,从內侧打开含光门,在门外等候的唐军立刻蜂拥而入。 “都去救火!”李智云一边指挥,一边环视四周,“可有人看到阴世师了吗?” “我看他刚才还在承天门前面,如今兴许是往大兴殿去了。”一个刚投降的宦官颤声道。 大兴殿就是后来的太极殿,若真被烧乾净,日后大唐连举办朝会的地方都没了! 他不敢停留,立即带人向大兴殿追去。 沿途所见触目惊心,多处殿宇都在冒著浓烟,若非他们来得及时,恐怕整个皇城都要葬身火海。 李智云一路疾追,闯过承天门,终於在大兴殿前找到了阴世师。 这位左翊卫將军早已没了往日威仪,整个人披头散髮,官袍沾满灰尘,正指挥数十个隋军在大兴殿前堆积柴草。 “阴世师!” 李智云拔刀大喝一声:“你还不束手就擒吗!” 阴世师倏地转身,一看到是李智云,不禁冷笑道:“李五郎,我见过你的画像,你今日来得正好,就让这大隋宫室为你我陪葬!” 就在他说话的功夫,已有弓箭从李智云背后射出,將几名隋军射翻在地。 李智云咬著牙,喊道:“荒唐!你可知皇宫里还有多少无辜之人?可知这宫殿凝聚多少民脂民膏?” “民脂民膏?” 阴世师大笑起来:“这天下都是大隋的!既然守不住,那就谁也別想要!” 言罢,他从亲兵手中夺过火把,就要往柴草堆扔。 “拦住他!” 李智云一声令下,韩从敬射出一箭,正中阴世师护腕,將火把震得脱手而出。 其余唐军一哄而上,和阴世师的亲兵混战成一团。 李智云没有上前,只是死死盯著阴世师。 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左翊卫將军,虽然已是穷途末路,但其眼中的疯狂却令人不寒而慄。 “李五郎!”阴世师突然大喊,“若非那些蠢材办事不利,让你得以逃脱,你早就成我的刀下亡魂了!” 李智云不想再和他浪费口舌,自己怎么脱身跟阴世师有什么关係,还轮得著他在这里逞口舌之快? 而阴世师见大势已去,突然拔出腰间横刀,向李智云猛扑过来。 李智云当即后退几步,同时对身旁亲兵使了个眼色。 他可不想和疯子对砍,万一阴世师拼著性命不顾,也要给他来上一刀就完了。 两名亲兵会意,立即挺身上前。 一人挥刀格开阴世师的攻势,另一人趁势侧身切入,扣住阴世师持刀的手腕。 阴世师还想挣扎,又有两名亲兵上前,一人扫腿,一人反剪,顷刻间就將他按倒在地。 “放开我!” 阴世师的脸被按在石地板上,仍在不甘心地嘶吼:“李智云!你不得好死!国贼!你们李家都是国贼!” 李智云蹲下身子,放鬆身体的同时不忘说道:“阴世师,成王败寇而已,事到如今你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没意义?” 阴世师用力吐了口唾沫,结果都没能碰到李智云的靴子,旋即骂道:“你们这些乱臣贼子!早晚被天下共诛之!” 李智云摇摇头,不再和他爭辩。 “绑了,等候唐公发落。” “诺!” 这时,宫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来者正是李世民,他一看到李智云,赶紧跳下马来,上前问道:“五郎,你可有受伤啊?” 李智云先前狂奔赶路,有不少髮丝垂下,刚好盖住了额角的伤口,不过只是小伤而已,他也没准备告诉李世民。 “並未受伤,让二哥担心了。” 李世民这才鬆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说道:“你啊你,幸好没有被人伤到,这样的事情仅此一次,下次我断不会答应了。” 李智云笑了笑,並未在这事上说什么。 李世民被他这副模样气得嘴角一抖,便將视线转到被五花大绑的阴世师身上,问道:“这人就是阴世师?” “正是。” 李世民往前几步,打量这个意图顽抗到底的对手。 阴世师却又啐了一口:“李世民!你休要得意!今日我虽败,但你们李家的篡逆之举,全天下人都会记得!” 李世民咧开嘴笑了笑,毫不在意这人的评价。 “是非公道岂是你我能论的?后世自有评说,將他带下去。” 待阴世师被押走,李世民转身拍拍李智云的肩膀,笑道:“五郎,这可多亏你了,若非你当机立断,这宫城怕是要保不住了。” “只是侥倖而已。” “不必过谦,有功就是有功。” 李世民说完,招来一名传令兵,低声嘱咐几句,那兵士便快步跑开,如今宫城已下,大局已定,显然是去通知李渊了。 他环视四周,拉住李智云的手臂,说道:“走,隨我去找找代王,此人多半是在东宫里。” 李智云点头,正要迈步,忽然想起一事:“二哥,宫中火势尚未完全控制,你可命人继续救火了?” “早已安排下去了。” 李世民轻拍他的手背,说道,“另外,我已下令不得毁坏宗庙、伤害宗室和重臣,严禁各部劫掠宫中財物,违令者斩。” 李智云闻言,长舒一口气。 这大兴城,终於易主了。 第72章 代王杨侑 皇宫內的烧焦味尚未完全散去。 士卒们穿梭往来,提著水桶,传递沙土,不断將那些仍在冒烟的殿宇彻底扑灭。 李世民和李智云並肩走在通往东宫的復道上,兄弟二人並未带太多人马,只有数十个精锐亲卫,其他士卒都被留下继续清理火场。 杨广任命杨侑为镇守京师,哪怕其只是个半大孩子,也依旧是隋室在西京的法统象徵。 作为此刻大兴城內最具政治价值的人物,如何处置他,必须由李渊亲自定夺。 而在那之前,则需要確保这位代王殿下,可以安然无恙地出现在李渊面前。 东宫正如其名,位於宫城东部,自成一体,宫墙內的梧桐早已落尽叶子,光禿禿的枝椏在风中颤动。 当李世民、李智云一行人抵达东宫嘉福门外时,宫门已经紧闭,墙头只有几个內侍惶恐张望,却不见一个像样的守军。 “撞开?” 段志玄上前一步问道,他身后的甲士们绷紧身体,只待一声令下就要撞门。 “不必。” 李世民抬手制止,他轻咳一声,对墙头大喊道:“我乃右领军大都督李世民,此乃京兆东道行台尚书令李智云!我兄弟二人慾求见代王殿下,还不速速开门!” 他声音沉稳,在宫门前迴荡。 墙头那几个內侍的身影迅速消失,过了一会儿,嘉福门才发出“吱呀”的涩响,被人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隙,露出后面幽深的宫道。 门后两侧,是几个身体抖如筛糠的太监,一见到门外甲冑鲜明的唐军,立刻跪倒在地,话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 李世民看也没看他们,迈步便向內走去,李智云紧隨其后,段志玄率甲士涌入,控制住门洞和两侧廊道。 东宫內寂静得可怕,廊廡下、花木间,还能看到瑟瑟发抖的宫女和太监,这些人无不低头,恨不得將身子埋进地砖里。 引路的宦官带著他们,径直走向东宫的主殿——嘉德殿。 殿门虚掩著,段志玄用刀鞘推开殿门,甲士们大步迈入殿內,分列两侧,警惕地扫视著每一个角落。 大殿深处,那象徵著储君地位的床榻上,坐著一个穿著明黄色袍服的小小身影,这便是代王杨侑。 他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此刻脸色惨白,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在其身旁站著一个老太监,同样面如死灰,仿佛屠刀即刻就要降临。 当李世民和李智云走到殿中,老宦官更是嚇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將杨侑往自己身后藏了藏,用带著哭腔的声音说道:“二位將军饶命,代王殿下年幼,求……求將军开恩啊……” 他连呼吸都混乱不堪,显然已恐惧到了极点,杨侑紧紧攥著衣角,指节发白,眼中满是惶恐。 李世民停下了脚步,就站在大殿中央,没有再向前逼近,隨后他抬起手,阻止了亲兵们可能带有威胁性的动作。 李智云也停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沉默地观察著这一切。 一个被推上高位的孩童,一群自身难保的阉人和宫女,构成了隋朝在西京最后的核心,所谓皇权在刀兵面前,是如此不堪一击。 李世民眉头微蹙了一下,隨即舒展开来。 他没有立刻上前,也没有说话,面对一个嚇坏了的孩子,任何言语都可能適得其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时间,殿內只剩下杨侑的抽泣声,还有老宦官粗重的喘息。 片刻后,李世民忽然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仅容李智云一人听闻:“五郎,看来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李智云会意,同样低声回道:“二哥明见。他都被嚇成这样了,咱们要是强行问话,传出去对阿耶仁德之名不利,不如暂且退去,请阿耶定夺。” 李世民点了点头,对五弟的默契越发高兴,他復又转向床榻方向,对著惊恐万状的杨侑叉手行了一礼,语气放缓了些,温声道: “臣李世民与臣弟李智云,参见代王殿下。惊扰殿下,皆臣等之过。如今宫城初定,尚有纷乱未平,为保殿下周全,臣等先行告退,稍后再来请安。” 他这番话说得客气,甚至带上了臣子礼节,而阳光恰好照在他低垂的侧脸上,映出几分柔和。 不等那宦官或杨侑有任何反应,李世民便对李智云使了个眼色,两人同时后退几步,隨即转过身,带著亲兵们退出了嘉德殿。 段志玄最后一个退出,轻轻带上门扉,將殿门重新虚掩上。 直到那令人窒息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殿內才传来老宦官的啜泣声。 走出东宫范围,李世民停下脚步,对段志玄吩咐道:“志玄,调一队稳妥的人来,护卫东宫各处门户。没有我和五郎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亦不得惊扰了里面的人。” “末將明白!”段志玄抱拳领命,立刻转身去安排布防。 他深知此令关键,所谓护卫,实为软禁,既要確保万无一失,又不能落下虐待前朝宗室的恶名。 安排妥当,李世民与李智云並未在此逗留,沿著宫中大道向南而行。 沿途一队队唐军士卒正在清理战场,收拢俘虏,扑灭残余的火苗。 见到李世民和李智云经过,不管是將领还是普通士卒,目光中无不带著敬畏,尤其是看向李智云的目光,更多了几分信服。 这个年轻的公子不仅敢战,更能战,他率人攀登景耀门的事情已在军中传开。 两人就这么步行著,穿过了承天门大街,来到了皇城的正南门——朱雀门前。 这座巍峨的城门楼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庄严,门楼上的隋字大旗已被取下,换上了唐字旗。 此时,朱雀门內外都有唐军警戒,一队骑兵正在街上来回巡视,控制著这条贯通全城的南北轴线。 李世民在门洞內侧驻足,这里既能避风,又能看到朱雀大街及皇城方向的动静。 他解下横刀递给亲兵,靠著墙壁,望向街道上的唐军士卒,久久不语。 李智云也学著他的样子,靠在一旁等待著。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骑快马自朱雀大街上疾驰而来,在临近皇城时勒停马匹,隨后对著身后打了个旗语。 李世民见状,双手一撑直起身,略微整理衣袍,他並没有转头看向李智云,而是轻轻说道:“五郎,接下来该轮到阿耶了,你可得看仔细了。” 李智云微微頷首。 远处,传来了仪仗开道的净街锣声,沉重且悠长。 第73章 唐公迎驾 朱雀大街已被完全肃清,净街锣声过后,李渊的仪仗终於出现在了长街尽头。 最前面的骑兵甲冑鲜明,持戟武士步伐统一,唐字大纛之下,唐国公李渊身披玄甲,外罩絳紫色袍服,並未乘车,而是骑在一匹白马上。 在他左右,裴寂、刘文静等文臣幕僚同样骑马相隨,人人表情肃穆,虽不似杨广那般铺张奢华,却自有一股令人屏息的威仪。 仪仗在朱雀门前缓缓停住。 见到李渊抵达,李世民与李智云率先上前,於马前数步站定,齐齐叉手行礼,他们身后的將领们也同时躬身。 “恭迎唐公!” 李渊翻身下马,伸出双手,一手一个扶起了兄弟两人。 他上下打量著,尤其在李智云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地讚赏。 “好!都好!” “二郎统军有方,破城定鼎,居功至伟!” 然后,李渊重重一拍李智云的肩膀,笑道:“五郎亦不愧为我家千里驹,敢於率先登城,勇冠三军!此功为父记下了!” 这番当眾盛讚,传遍朱雀门內外。 在场將领神采各异,唐公亲口以“千里驹”相誉,以“勇冠三军”相称,更明言“此功记下”,这份量远比任何虚衔赏赐都重。 “此乃父亲运筹帷幄,二哥指挥若定,將士用命之功,儿万万不敢居功。”李智云低头,语气恭谨。 李渊满意地点点头,不再多言赏罚,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沉痛:“皇宫情形如何?代王殿下可还安好?逆贼阴世师等人可有惊扰殿下?” 李世民立刻回道:“父亲放心,宫城火势已基本扑灭,代王殿下居於东宫安然无恙,那阴世师也已被五郎生擒,听候父亲发落。” “不过殿下受惊不小,儿与五郎方才前去拜见,见殿下魂不守舍,也未敢久留便退了出来,並派了稳妥兵马护卫东宫,以防不测。” “做得好!”李渊点点头,赞同道,“殿下年幼,骤逢大变,受惊乃是常情。我等身为臣子的首要之务,便是护得殿下周全,绝不可再行惊扰之事!” 他隨即下令,仪仗及大队人马在原地等候,只命李建成、李世民、李智云三子,以及裴寂、刘文静两位心腹隨行,一行人卸下兵器,仅著常服或轻甲,向东宫方向行去。 来到嘉福门外,李渊看到门前的唐军甲士,眉头微蹙,对值守的段志玄吩咐道:“撤去门前甲士,退至百步外值守,非召不得近前,殿下乃千金之躯,岂容兵戈之气衝撞。” 段志玄领命,挥手让士兵后撤。 李渊並未直接让人叫门,而是站在门前,仔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甚至特意將腰间玉珏解下,交给身后的李世民,仿佛任何饰物都会显得不够庄重。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酝酿出忧虑、悲愤交织的神情,这才对李建成示意。 李建成遂上前,朗声道:“臣,唐国公长子建成,奉父命携弟李世民、李智云,及幕僚裴寂、刘文静,恳请拜见代王殿下,护驾问安!” 门后脚步声忽远忽近,过了好一会儿,宫门才被人给推开,依旧是那几个面无人色的宦官,连头都不敢抬。 李渊对这些人视若无睹,迈步穿过庭院,径直来到嘉德殿前。 殿门虚掩,李渊亲手將其推开,和阳光一同进入殿中。 他的脚步飞快,却又在距离床榻十余步时骤然停住。 下一刻,在眾目睽睽之下,这位掌控了关中、麾下带甲二十余万的唐国公,猛地撩起袍角,噗通一声跪倒,以头触地,连连叩首。 “臣李渊救驾来迟!致使殿下受奸佞谋害,身处险境!臣万死!万死莫赎啊——!” 他抬起头时,已是泪流满面。 杨侑被这阵势嚇得往后一缩,那老宦官更是瘫软在地,只知道磕头。 李渊膝行两步,依旧保持著跪姿,仰头看著杨侑,涕泪交加地继续哭诉:“殿下明鑑!逆贼阴世师、卫文升之辈蒙蔽圣听,把持朝纲,祸乱西京,更欲行焚宫弒主之大逆!” “此等奸佞人神共愤!臣李渊世受国恩,蒙陛下信重,岂能坐视奸佞荼毒社稷,危害殿下!臣起兵入关,非为私利,实为清君侧,护我大隋正统,护佑殿下之安危啊!” 他句句不离“清君侧”,字字强调“护正统”,听得杨侑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如今天下汹汹,皆因今上……” 提及杨广,李渊似乎不忍直言表弟之过,便將到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转而说道:“幸得苍天庇佑,祖宗显灵!殿下聪慧仁厚,乃我大隋之希望所在!臣恳请殿下为江山社稷计,为天下黎民计,择黄道吉日,即皇帝位承继大统,以安民心,以定天下!” 杨侑依旧訥訥不能言,被李渊这番说辞一堵,他根本不知该如何反驳,满脑子都只剩下恐惧。 而他这副模样,反而更完美地印证了李渊所言——殿下受奸佞惊扰,需要忠臣辅佐保护。 李渊哭诉良久,直到嗓音都变得沙哑,才用袖子擦拭眼泪,说道:“殿下,此间宫室经此变故,已非安全之所,且於礼制不合。大兴殿乃正殿,更为恢弘稳固,合该殿下居之。臣请殿下移驾大兴殿,一则安危无虞,二则也好早日熟悉政务,以备不日之登基大典。” 他言罢便站起身,对身后的李建成、李世民吩咐道:“还不速去安排稳妥仪仗,护送殿下移驾大兴殿!切记务必周全,若有半点闪失,唯尔等是问!” “遵命!”李建成、李世民躬身领命。 话音刚落,立刻有早已准备好的宫女和內侍上前,半是搀扶半是强硬,將杨侑从床榻上请了下来。 那老宦官还想跟上,却被裴寂一个眼神示意,两名唐军卫士便不著痕跡地將其隔开。 李渊亲自將杨侑送到嘉德殿门口,看著他被小心翼翼地扶上步輦,这才躬身行礼:“臣,恭送殿下。” 目送著步輦消失在宫道尽头,他便收起了脸上悲戚。 李渊缓缓直起腰,面向嘉德殿外的眾人,沉声道:“刘文静。” “请唐公吩咐。”刘文静立刻上前。 “即刻接管宫禁防务,原隋宫宿卫一概不留,所有宫门、要道,皆换我军值守,无令不得擅闯。” “诺。” “裴寂。” “臣在。”裴寂躬身。 “臣什么臣,你率人清点五省六部、九寺五监所有官署文书、印信、档案,封存待查。原属官吏一律暂留原职,听候安排,敢有懈怠或私自损毁文书者,严惩不贷!” “建成。” “儿在。”李建成精神一振。 “你去接管武库、太仓、以及国库。”李渊微微加重声音,“清点所有库存兵甲、粮秣、钱帛,严禁任何人靠近,更不许支取一兵一甲,一粮一钱!” “世民。” “儿臣在。”李世民沉声应道。 “整顿各部兵马,维持城內秩序。张贴安民告示,有趁乱劫掠、滋扰百姓者,无论兵民立斩不赦!再派兵接管所有城门,许进不许出,严查奸细。” 这四人领命后,赶紧去找各自的属官和兵將执行命令。 转眼间,嘉德殿前就只剩下了李渊,以及眉眼低垂的李智云。 李渊没有再下达命令,他负手而立,目光掠过东宫略显淒清的殿宇楼阁,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五郎,来的路上已有人劝我即帝位,你觉得如何?” 第74章 水到渠成 李智云感觉喉咙有些发乾,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刚才李渊的声音不高,平淡得像是在问今晚吃什么,可这句话落在他耳中,却不亚於一声惊雷。 因为这个问题实在太突然了,答对未必是福,答错必定是祸。 李智云虽然有料到李渊留下自己,可能是有什么事情要说,却根本没想到会是有关称帝的事情。 而且不问李世民,偏偏来问他? 李智云脑子有点乱,各种念头在脑海闪过,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愣了半晌,最终抬手捏了捏眉心,苦笑道:“阿耶,您这著实把我问懵了,今日从景耀门爬上来,又在宫里来回奔波,脑子现在跟浆糊似得,多少有些转不动了。” “能不能……让我坐这儿缓缓,再回阿耶的话?” 李智云言罢,指了指脚下石阶。 这个反应似乎有些出乎李渊意料,使他的神色缓和了些许,隨后李渊便自己撩起下摆,率先坐在石阶上,那姿態颇为放鬆,仿佛只是劳作归来的老农在田埂歇脚。 “坐吧,你我父子没那么多讲究。” 李智云暗自鬆了口气,依言坐在了稍低一级的石阶上,以示恭敬,並摘下横刀放在一边。 他需要这点时间来整理思绪。 李渊为何独独问他?是真心徵询意见,还是某种试探? 是有人在李渊面前说了什么,还是他心中已有了定计,只是想看看儿子们的反应? 片刻后,李智云抬起头,没有直接回答那个问题,而是轻声说道:“阿耶,我觉得您方才在东宫殿內那一番举措,实在是高明至极。” “哦?” 李渊眉梢微挑,不置可否:“怎么说?” “隋室虽失其鹿,但天下持弓矢者,並非只有我李家。” 李智云组织著语言,儘量不让话跑得太偏,同时又能说到些关键点上:“阿耶打著清君侧的口號才进西京,刚將代王这面旗子给举起来,如果此时称帝,相当於这杆旗还没摇上几下,就被咱们自己给折了,关中的世家大族会怎么想?隋朝旧臣又会怎么想?” 李渊看著前方庭院,仿佛在欣赏著宫苑景致,只是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对他这番话的认可。 见李渊没有反感,李智云算是壮起些胆子,继续说道:“所以我觉得,阿耶现在称帝,肯定是弊大於利。” “其一是授人以柄,关中还没完全平定,薛举在陇西虎视眈眈,刘武周和梁师都盘踞北边,洛阳的王世充,河北的竇建德,乃至瓦岗的李密都在看著咱们。” “阿耶若此时称帝,在他们眼里,乃至在天下人眼里,就和那些迫不及待扯旗称王的梟雄没了区別,国贼这顶头冠,阴世师还没扣实,咱们自己反倒戴稳了。” “其二是自绝於士人,许多有才学、有声望的人,心里还念著隋室那点香火情分。阿耶尊奉代王,他们还能说服自己,这是权宜之计,是匡扶社稷。可阿耶要是立刻取而代之,这些人心里那道关就未必能过得去了,就算勉强来投,也难有忠心。” 一连说了不少,李智云稍微缓了口气,这才低声道:“这其三嘛,就是大哥和二哥还有元吉,如今阿耶正值鼎盛,有些事情如果办得太快,对咱们自家未必是福。” 他没有把话完全挑明,但意思已经足够明显。 你还是唐国公或者唐王的话,大家尚能为了开国功臣一起使劲,但你要是当了皇帝,那么这太子之位可就大有说法了。 李渊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不少人可是急著劝进,言天命已归,正该早定名分,以安人心。” 李智云知道这是关键,立刻接话:“话虽如此,我以为水到渠成方是上策,阿耶可以一步一步来。这第一步阿耶已经在做了,只要打著代王的旗號,咱们就能名正言顺討伐不臣,比如打垮薛举,稳固西线。” “到时该赏的赏,安抚的安抚,待关中稳固,兵精粮足的时候,咱们便可东出爭雄,一旦拿下洛阳,或者击败王世充和李密,届时天下谁还看不清大势?” 李智云伸出手,做了一个水流自然匯合的动作:“如此下面的人自然会一请、再请、三请,而代王殿下顺应天命,自愿將皇位禪让给阿耶,一切都顺理成章,也无人能质疑什么。” 话音落下,嘉德殿前便再次陷入寂静,夕阳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触及对面的宫墙。 不多时,李渊轻轻笑了一声,这笑声不大,却驱散了之前的凝重氛围。 “好!好一个水到渠成。” “五郎啊五郎,你这些道理是从哪本史书看来的?还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不等李智云回答,李渊又紧接著拋出了第二个问题,不过这次语气要隨意了许多,仿佛只是父子间的閒谈: “那依你之见,眼下这大兴城里的几十万军民,该如何儘快安定下来?总不能一直靠著刀兵弹压吧。” 这个问题简单多了。 李智云不禁精神一振,討论这个总比討论称帝好啊,而且这件事直接照著抄就行,往前看便有现成的答案。 所以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阿耶,这个好办,咱们可以效仿古人。” “哦?效仿谁?” “汉高祖刘邦呀!” 李智云双手一拍,笑道:“当年刘邦入咸阳,不过是个沛公,实力远不如项羽,但他做了什么?他与关中父老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 “咱们现在也可以这样,直接颁布告示给百姓们和官吏看,唐公进大兴城只办三件事,除苛禁!废杂税!去酷刑!”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语速也快了些:“阿耶您想,普通百姓求什么?不就是个太平日子,能吃饱饭,性命家財有保障吗?” “那些小官吏、军中底层士卒又求什么?不过是有条出路,不被隨意苛责打杀,咱们只要把这两点做到,人心自然就稳了,甚至他们会盼著咱们一直留下来。” 李智云说完这些,下意识地补充了一句:“当然,这只是我一点浅见,具体如何施行,还需阿耶和裴长史、刘司马他们仔细商议。” 李渊听著,眼睛越来越亮,相比於称帝那种长远谋划,这个安定人心的方案直接、有效、还方便运作,而且立竿见影。 他猛地一拍自己的膝盖,发出一声清响。 “好一个约法三章,好一个悉除隋苛禁!”他朗声大笑起来,笑声在殿前迴荡,显得格外畅快。 李渊隨即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袍袖都带起了一阵风。他用力地拍了拍李智云的肩膀,手臂顺势搂住肩头,將李智云半揽在怀里。 “正合我意!吾儿此言深得我心!哈哈哈!” 李智云被他搂著,那颗一直悬著的心总算是落下来了,脸上也跟著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李渊笑了一阵便鬆开他,又在他背上象徵性地拍了一下,以示鼓励,温声道:“今日你也辛苦了,回去好好处理下伤口,早点歇息吧,后面的事为父自有安排。” “是,阿耶,我这就告退了。” 李智云早就想走了,他站起身,顺手捡起地上的横刀,朝著李渊恭敬地行了一礼,便转身沿著宫道快步离去。 而李渊站在原地,目送著李智云的身影消失在宫墙转角,脸上笑容渐渐收敛,他负手而立,良久,才轻声自语了一句: “水到渠成,与民更始,善。” 第75章 做客韦氏 李智云离开宫城,独自一人走出朱雀门,沿著天街向南行了一段,便在一处十字街口停下脚步。 其实仔细想想,他现在確实没什么地方可去。 原本在京兆东道行台的临时班底,想必都在忙著配合接管城防、清点府库,或是隨著李渊的中军移驻皇城。 他这位行台郡公反倒成了最清閒的一个。 方才在嘉德殿前与李渊那一番对答,说实话耗神不少,此刻一鬆懈下来,才觉得浑身筋骨都像是被拆卸过一遍,透著难以言说的疲惫。 李智云正发呆间,忽听得身后有人试探著叫了一声:“前方可是天水郡公?”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著深青色圆领袍衫,头戴软脚幞头,年约四旬的中年文士站在不远处的坊门旁,朝他这边拱手。 此人面容清癯,气度儒雅,眉眼间与韦义节有几分相似。 “足下是?”李智云抬手回礼,他並不认识此人。 “在下京兆韦圆照,忝为义节叔父,冒昧打扰郡公了。” 韦圆照上前几步,再次躬身行礼,姿態放得很低:“早闻郡公少年英杰,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哦,原来是韦义节的亲戚,怪不得相貌相近。 “韦公不必多礼,我与义节共事多时,情同袍泽,您是长辈,唤我一声集弘或五郎便是。” 李智云语气平和,將他扶了起来,並未因对方是关中著姓而刻意亲近,也没有因自身地位而拿捏姿態。 韦圆照直起身,连连摆手:“岂敢,礼不可废。” 他笑容可掬,看到李智云孤身一人,便关切问道:“郡公这是在等人?” 李智云摇了摇头,隨口道:“並无,只是方才议事已毕,在此处吹吹风,清醒一下。” 韦圆照是何等通透之人,观李智云神情略带疲惫,心中便猜到了七八分。 这位年轻的贵人,此刻怕是功成身退,一时竟无处可去了,这倒是个难得的机缘。 他当即笑道:“既然如此,郡公若是不嫌寒舍简陋,不如移步过去稍坐片刻,饮杯热茶,也好驱驱寒气。” “义节常与我书信,对郡公的韜略勇武钦佩不已,在下亦心嚮往之,早想当面请教。” 李智云略一沉吟,自己確实没什么事情,回军营也是对著文书发呆。 不如趁此机会和韦氏加深些关係,於公於私都不是坏事,並且此人又是韦义节的叔父,这个面子还是要得给的。 “既然如此,那便叨扰韦公了。”李智云点了点头。 韦圆照脸上笑容更盛几分,侧身引路:“郡公,请。” 布政坊距离皇城不远,坊內多是官宦宅邸。 韦氏的宅院位於坊中偏西,但门庭开阔,建筑沉稳,不算最显赫的位置,却透著百年世家不事张扬的底蕴。 门仆见到韦圆照引著一位身著戎装的年轻郎君回来,虽不识得李智云,但见其气度不凡,自家主人又亲自作陪,连忙躬身开门,不敢有丝毫怠慢。 入门之后,庭院內虽无奢靡装饰,然林木山石布置得宜,迴廊洁净,僕役举止有度,一派沉稳气象。 穿过几重院落,韦圆照领著李智云来到待客前厅,两人分宾主落座,很快便有侍女奉上热腾腾的茶汤,以及几样精致的茶点。 “此乃蜀中新到的蒙顶石花,郡公尝尝看,可否入口?”韦圆照托杯示意。 其实唐朝的茶並非现代意义上的喝茶,而是吃茶。 他们通常会在煮茶时加入各种调料,有的甚至还会放粟米,和喝粥並无太大区別。 当初在新丰能喝到不加料的清茶,已是殊为难得。 李智云对此多少也习惯了,自然而然地端起白瓷茶盏,浅尝一口。 也不知道里面加了什么,他只觉得入口微涩,回味有些甘醇,点头道:“好茶,韦公雅致。” 韦圆照自己也吃了一口,咽下后讚嘆道:“郡公喜欢便好,不瞒您说,义节在家书中多次提及郡公,言您用兵如神,更兼体恤士卒,智勇双全。” “此次大军能速取西京,便是郡公您率先登城,勇夺景耀门立下首功,如今军中、坊间,皆在传颂郡公的威名啊。” 李智云將茶盏放回案几上,摇了摇头:“韦公谬讚了,破城之功上赖唐公运筹,下靠將士用命,我不过是恰逢其会,尽了本分而已。” “至於率先登城,实在是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算不得什么光彩事。” 他这话半是自谦,半是实情,若非为了减少攻坚伤亡,他也不会行此险招。 韦圆照却微微一笑,抚须道:“郡公不必过谦,遥想兰陵王高长恭亦是容貌俊美,勇冠三军,以五百骑兵破周军围鄴城之困,名垂青史。我观郡公今日景耀门之功,不让古人专美於前啊。” 他这话说得诚恳,听著是夸讚,细品之下却未必全是吉利话。 这些世家人物说话总是绵里藏针,得仔细听著。 毕竟高长恭以美貌和勇武著称,最终却因功高震主而被鴆杀。 李智云不动声色,只是再次端起茶盏,说道:“兰陵王自是千古名將,可惜结局令人扼腕,我年少德薄,只愿能如马伏波一般为国拓边,马革裹尸,便足慰平生了。” 韦圆照见他反应平淡,並未因夸讚而沾沾自喜,心中对其评价又高了一层。 此子不仅勇武,心性也颇为沉稳。 他顺势转了话题,不再执著於吹捧,谈论起一些前朝旧事,其言语风趣,见识广博,显然是在有意营造轻鬆氛围。 李智云乐得配合,却也不得不承认,与此人交谈是件颇为愜意的事情。 正说话间,一阵若有若无的琴声,顺著穿堂微风,悠悠传来。 那琴声初时细微,若不仔细聆听几乎难以察觉,如涓涓细流,在这暮色渐合的寧静庭院中格外动人。 李智云对音律不算精通,前世今生加起来的鑑赏水平,也仅限於“好听”与“不好听”的范畴。 哪怕如此,他也觉得这琴声十分悦耳,因连日征战而浮躁的心绪都平復了几分,不由得侧耳细听,连端著茶盏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李智云这个动作虽然细微,却逃不过始终留意著他的韦圆照眼中。 韦圆照遂笑道:“这必是舍侄女在园中习琴,这孩子自幼喜好音律,让郡公见笑了。” 李智云回过神来,放下茶盏道:“哪里,曲调清越悠扬,闻之令人心静,何来打扰之说。” 韦圆照见他並不反感,顺势起身做出邀请:“郡公既然觉得尚可入耳,不如移步后园近处品评一番?园中景致也可堪一看,正好边走边赏,强过在此枯坐。” 李智云本就无事,这琴声也確实动听,去后园走走也无妨,便从善如流地站起身:“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韦公请。” 两人离开前厅,穿过两道迴廊,便进入了韦府后园。 园內亭台楼阁,假山池水,比起前院的规整,后园更显精巧,布置得错落有致。 两人沿著碎石小逕行不多时,便见一方不大的水塘,塘边建有一座六角小亭,四面垂著薄薄的青纱帐用以挡风。 越行越近,已能看见水榭中的人影。 只见一名少女跪坐於席上,身著藕荷色襦裙,肩头披著浅杏色帔子,正专注地抚弄著身前古琴。 她梳著未出阁少女常见的垂鬟分肖髻,许是听到了脚步声,琴声在此刻恰好止歇。 韦圆照率先开口,声音温和:“尼子,还不快来见过天水郡公。” 那少女闻声放下抚琴的双手,从容起身掀开青纱帐,从亭中缓步走出。 此时,李智云也正好走到近前,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 年方十五的韦尼子嫻静淡雅,面容虽还带著些许稚嫩,却已显露出清丽之姿。 她抬起眼,那双眸子清澈明净,带著几分好奇,却並无半点慌乱,恰好与他四目相对。 一时间,园中仿佛安静下来,只有微风拂过竹叶的沙沙轻响。 第76章 你说谁被拿下了? 韦府后园,水塘边的六角亭畔。 身著藕荷色襦裙的少女已缓步来到近前,依著礼数垂眸敛衽:“小女韦尼子,见过天水郡公。” 李智云收敛心神,拱手还了一礼:“小娘子有礼。” 他注意到韦尼子垂在身侧自然交叠的双手,其纤白指腹上覆著一层薄薄的茧,显然是常年抚琴所致。 再观其举止,在陌生男子面前並无寻常女儿的扭捏之態,唯有世家大族浸润出的从容,更胜於韦顺送给他的韦君琬。 一旁的韦圆照带著温和笑意,適时开口道:“尼子平日少在人前献艺,今日郡公作为贵客在此,你方才所奏之曲虽佳,却稍显清寂。不如再抚一曲《高山流水》,此曲意境开阔,或许更合郡公心境。” 韦尼子闻言,只应了一声“是”,便转身重回亭中青纱帐后,於琴案前跪坐而下。 都不用韦圆照解释,李智云也知道这曲子的来歷,乃是源自伯牙子期。 这一次,琴音与先前大不相同。 初时音色沉凝,似山峦静默,巍然屹立,继而转为清越空灵,如流水潺潺,遇石则鸣,奔涌不息。 曲调刚柔交融,又带著几分寻觅与期许的悠扬。 然而,听著那琴音起伏,李智云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数月来的景象。 是渭水河畔大军涉水渡河的苍茫,是登山亲察敌阵奔袭的险峻,也是挥师西进时眺望关中平原的开阔。 这琴声,莫名地与他所行过的山河风景隱隱相合。 一曲终了,余音似还在亭间水面裊裊盘旋。 韦尼子双手轻轻按在琴弦上,止住余韵,这才抬眼望向亭外的李智云,目光中带著些许探询,等待著他的评价。 韦圆照亦是看向李智云,笑问:“郡公觉得此曲如何?” 李智云沉吟片刻,没有去评价指法、技巧这些他並不擅长的东西,而是依著心中所感直言道:“此曲甚好,闻之如见渭水东流,奔涌不息,又如临华山之巔,视野开阔,心中鬱气为之一清。” 他话音方落,亭內青纱微动,却是韦尼子已掀帘而出。 她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声音依旧轻柔,却比方才多了些许鲜活气:“郡公竟能听得出关中山水?” 李智云语气平和,却自有分量:“並非听出了曲中本意,只是近来辗转关中,眼中所见、心中所感便是这片山河,此次闻听妙音心有所触,故而联想罢了。 韦尼子静静地听著,没有接话,只是那浅笑依旧掛在嘴角,微微頷首,似有所悟。 这番对答不过一两句,韦圆照看在眼里,脸上笑意更深。 他觉得火候已到,气氛融洽,便寻了个由头,捋须笑道:““郡公与尼子且稍坐,老夫前院还有些许庶务需处置,暂且失陪。” 说罢,韦圆照对著李智云拱了拱手,转身沿著来路不疾不徐地离去。 他走得坦然,留下李智云与韦尼子在这水榭亭园之间,周遭虽有僕役婢女环侍,却並无侷促之感,反而留出了足以让年轻男女自然交谈的空间。 韦尼子並非忸怩之人,见叔父离开便主动开口:“郡公方才言及渭水、华山,可是近日征战所见?” “不错。” 李智云走到水塘边,看著水中几尾游动的锦鲤:“自河东一路过黄河入关中,山川形胜歷歷在目,尤其是兵临大兴城下时,遥望终南山脉,更觉此地王气蒸腾。” “小女子久居京中,未曾亲歷郡公所言壮阔。” 韦尼子语气中带著一丝嚮往,隨即又道:“不过听家叔与义节兄长言,郡公用兵如神,更体恤士卒,方能於短时间內整合义军,直抵西京,使百姓少受战乱之苦,皆言郡公功德不小。” 李智云转过身看向亭中的少女,见她神情认真,並非纯粹客套,便摆了摆手:“韦娘子过誉了,时势使然,我不过是顺势而为,若要论功德,待天下平定,百姓能安居乐业,那才算数。” 两人便这般一个站在亭外水边,一个跪坐亭中琴案后,隔著不远不近的距离聊起了关中风物,偶尔也谈及一些京中旧事。 韦尼子虽年纪尚小,但言谈间可见其读书不少,见识不凡,並非只知刺绣女红的寻常闺秀。 李智云也渐渐放鬆下来,暂时將朝堂军政的烦扰拋在脑后。 然而,这份閒適並未持续太久。 差不多一炷香的功夫后,前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中间还夹杂著些许喧譁,打破了后园寧静。 李智云循声望去,只见韦圆照去而復返,步履比离去时匆忙了许多,脸上惯常的温和笑容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 “郡公。” 韦圆照快步走到近前,也顾不得礼节,忙说道:“韩僕射来了府上,正在前厅等候您,言有紧急之事求见郡公,观其神色甚是惶急。” 韩世諤? 他为何会在此时找到这里来?难不成有行台士卒犯事了? 李智云眉头微皱,对韦尼子拱手道:“韦娘子,军务紧急,请恕李某失陪。” 韦尼子也已起身,敛衽道:“郡公军务要紧。” 李智云对韦圆照略一頷首,便大步流星地跟著他向前厅走去。 韦尼子就站在亭中,望著他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刚到前厅门口,李智云便看到韩世諤正在厅中来回踱步,双手紧握,额头上满是汗水。 他一身戎装未解,显得有些凌乱,果然是来得极为匆忙。 “韩僕射,何事如此惊慌?”李智云跨入厅內,沉声问道。 韩世諤一见李智云,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停下脚步,噗通一声双膝跪地,顿首道:“尚书令!求您救救我表兄性命!” 这一跪,让李智云和隨后进来的韦圆照都吃了一惊。 韩世諤性情沉稳,若非到了万分危急的关头,绝不会有此失態之举。 “快起来说话!”李智云上前一步,用力想要將他搀起,“你表兄是哪一位?究竟发生了何事?” 韩世諤却並未顺势起身,就这样跪著说道:“是我姑母家的表兄,李靖李药师!” 这名字可是再熟悉不过了,未来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被誉为军神的卫国公李靖,后来都被神化成神仙了。 李智云虽然不清楚两人的这层关係,但李靖被擒的事情他却知晓。 “此事缘由,是我表兄在马邑郡丞任上时,曾觉得唐公於晋阳有不臣之举,他身为隋臣便欲前往江都向杨gg发。” “可当时天下已然大乱,道路阻塞,他被困在关中无法出去,此事也不知如何走漏了风声,如今唐公入主西京,便將他拿了,还定了个苛酷之罪!” 韩世諤说到不臣之举时,声音苦涩,显然也知此事关係极大,难以转圜。 按理来说,歷史上的李靖能活下来,完全是照抄了韩信故事,他在临死前大呼李渊起兵是为了平天下、除暴乱,岂能因为私人恩怨就斩杀壮士呢。 李靖这一嗓子给李渊喊犹豫了,而李世民在旁边趁机开劝,才让李靖得以脱罪,日后为大唐屡建大功。 现在李智云不確定歷史走向会不会改变,当务之急还是要赶紧去救人,不然李靖真被刀斧手砍了的话,对大唐的损失简直不可估量。 韩世諤见他神情变化,继续求情道:“尚书令,表兄他当初虽有此心,却並未造成任何实害啊!求您看在末將鞍前马后的份上,在唐公面前美言几句,救他一救!” 韩世諤说著,眼眶已然泛红,他与李靖既是表亲,感情想必深厚。 李智云心里清楚,万万不能再耽搁了。 他倏地转身,对著韦圆照郑重一揖:“韦公,如今情势紧急,我必须立刻面见唐公,今日就此別过,叨扰之情容后补报!” 韦圆照也知此事关係重大,连忙还礼:“郡公速去,正事要紧,快请!” “走!” 李智云不再客套,对韩世諤低喝一声,隨即当先衝出韦府前厅,韩世諤一抹眼角,急忙跟上。 府门外,亲兵早已牵马等候。 李智云与韩世諤翻身上马,一扯韁绳,便沿著布政坊的街道,向著皇城方向疾驰而去。 第77章 其才如此 刑部大牢深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压在人的口鼻之间,火把光亮在甬道墙壁上跳跃,將人影拉长,投射出幢幢鬼影。 最深处的单独牢房里,李渊负手而立,他面前一名身著囚服,髮髻散乱的中年男子被两名甲士按跪在地,正是李靖。 他脸上带著淤青,嘴角残留血痕。 “李药师,你当初在马邑,欲往江都行告发之事,可曾想过今日?” 李靖抬起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沉声道:“那时各为其主,某无话可说。” “好一个各为其主!” 李渊冷哼一声,偏头对身旁的刘弘基问道:“阴世师的人头掛出去了?” “回唐公,已悬於朱雀门外示眾。” 李渊点了点头,视线重新落回李靖身上:“冥顽不灵,弘基,明日午时將此人一併拖往西市,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诺!”刘弘基抱拳应命。 李渊不再看跪在地上的李靖,转身便向牢门外走去,刘弘基紧隨其后。 一路穿过幽暗甬道,直到大牢之外,他才深呼吸了一口清新空气。 李渊顺著台阶往下走了几步,就听到一阵脚步声传来,抬眼望去,便看见李智云匆匆赶来,鬢髮间还沾著汗水,显然来得极为仓猝。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五郎?” 李渊仍然背著手,好奇道:“你不是在韦圆照府上做客么?来到这污秽之地所为何事?” 李智云没时间细想谁给李渊报的信,赶紧叉手行礼,气息尚未完全平復:“儿听闻阿耶擒拿了马邑郡丞李靖,欲明日问斩?” “不错,此人曾欲向江都告发为父,其行可诛,留之何益?” “阿耶,这李靖杀不得啊!” “哦?” 李渊尾音微微上扬,听不出喜怒:“为何杀不得?你可知他欲行之事若成,我李家便是灭顶之灾,你我父子,乃至你母亲、兄弟,皆可能身首异处。” “儿知道。”李智云毫不避讳李渊的目光,“但阿耶,此一时非彼一时,如今大兴已下,关中初定,阿耶胸怀四海,志在天下,正是用人之际!” 他稍稍平復心绪,知道此刻绝不能有丝毫差错。 “阿耶,您可知李靖的舅舅韩擒虎是怎么评价他的?” 李渊见他非要论上一论,便隨口问道:“怎么评价的?” 李智云赶紧顺杆子往上爬,说道:“我从韩世諤口中得知,韩擒虎在世时曾亲口夸讚李靖,言当世能与他坐论孙、吴兵法者,唯李靖一人而已!” 这话一出,旁边的刘弘基脸色微微一变。 韩擒虎何等人物? 能得到他如此讚誉,这李靖恐怕真非寻常之辈。 李智云可不打算就此住嘴,加重语气道:“阿耶,连韩擒虎都亲口承认的人,这是何等高的评价?而韩擒虎横扫陈国,威震南北,他的眼光难道会有错吗?” 他向前又迈了一小步,几乎与李渊面对面:“如此大才,只因一时愚忠又未曾造成实害,便要轻易杀掉吗?” “如今群雄环伺,杀了李靖不过是泄一时之愤,於大业何益?若阿耶能赦免其罪,示以宽宏,这李靖岂是铁石心肠之辈?” “他必感念阿耶不杀之恩,倾力相报!能得一韩擒虎认可的大將,足以胜过十万兵马啊!” 李渊听著,不自觉地皱起眉头。 他並非不知李靖的才干,否则也不会在晋阳时便留意到此人了。 只是李靖当初欲告发他,此事如同骨鯁在喉。 不杀,难消心头之患,也难以震慑那些心怀异志的隋室旧臣。 李智云观察著李渊的神色,继续道:“阿耶志在天下,岂能因一时私怨就斩杀如此壮士?当年汉高祖不记蒯彻之仇,光武帝能容杀兄之敌,皆以此成就大业。” “李靖之才远胜寻常將领,若能为阿耶所用,將来必是扫平天下、兴国安邦的擎天之柱!此刻杀之,则亲者痛仇者快,徒令天下智士寒心!” 最后几句话,李智云说得掷地有声。 李渊背在身后的双手,手指无意识地捻动著。 他细细看著面前这个满脸正色的儿子,愈发让他感到意外。 战场驍勇也就罢了,这份识人之明和顾全大局的眼光,也实在不像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人。 难道坐一趟囚车就能换来这份长进?那是不是该让四郎也如此走一遭? 半晌,李渊紧绷的下頜线微微鬆弛,他吐出一口气,转头说道:“去,將李靖提来。” 刘弘基愣了一下,旋即快步走回牢狱深处。 不多时,一阵沉重的铁链声响起,是两名狱卒押著李靖出来了。 李渊没有说话,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自然流露。 李靖也沉默著,与李渊对视,並无惧色。 李智云站在一旁,心中感慨万分,这就是未来的军神,此刻却命悬一线。 “阿耶!刀下留人啊!” 这时,不远处又奔来一人。 眾人望去,发现是李世民,他一眼就锁定了李靖,三步並作两步,显然也是得到消息后急忙赶来。 “阿耶,不能杀李药师啊!此人……” “好了。” 李渊抬起手,打断了李世民的话,脸上露出些许笑意,只是那笑意中带著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二郎,你来晚了一步。” 李世民一怔,有些不解地看著李渊,隨后才看到站在旁边的李智云,神情恍然。 看来五郎又跟自己想到一块去了。 李渊不再看李世民,缓缓开口道:“李靖,你可知罪?” 李靖昂著头,多半是猜到自己不会死了,硬气道:“李靖身为隋臣,何罪之有?若唐公以成败论罪,李靖无话可说,引颈就戮便是。” 李渊哪能不清楚他的心思,轻哼了一声:“我念你尚有几分才具,更兼有人为你力保,过往之事便一概不究,从今日起,你便在我麾下效力吧。” 而这突如其来的赦免和招揽,到底还是让李靖愣住了。 他看了看李渊,又看向旁边那个陌生的少年人,以及刚刚赶到的李世民,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 李智云则稍稍瞥了一眼二哥,李世民见状,適时上前一步,对著李靖说道:“李郡丞,唐公爱才如命,如今天下崩乱,百姓流离,正是大丈夫建功立业之时,唐公不计前嫌,望你莫要辜负。” 李靖的目光与李世民对上,他从这个年轻人眼中明显看到了篤定和期待。 良久,李靖深吸了一口气,拖著枷锁艰难地迈出半步,然后,双膝跪地,低头道:“李靖拜谢唐公不杀之恩!蒙唐公宽宥,某必当庶竭駑钝,以报万一!” 这一跪,意味著臣服。 “鬆绑吧,暂且安置到驛馆好生诊治。” “诺!”狱卒连忙上前,为李靖解除枷锁。 木枷被应声卸下,李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臂,再次叩首,然后在狱卒的搀扶下站起身来。 他离开前,著重看了一眼李智云,似乎要將这个年轻人的样貌刻在心里,这才步履蹣跚地跟著狱卒向外走去。 李渊心情似乎不错,拍了拍李智云的肩膀:“五郎,今日你又立一功啊。” “阿耶过誉,儿只是不愿明珠蒙尘。”他谦逊道。 隨后,李渊眼角微弯,罕见地调侃了李世民一句:“二郎,你下次可要来早些啊。” 李世民笑著点点头,並未放在心上。 片刻后,一行人离开宫城,李渊因为还要返回大兴城外的长乐宫,稍微叮嘱后就走了。 而兄弟二人便又站在了朱雀门下。 李智云搓了搓手,感觉夜里有些凉了。 李世民却呼出一口白气,轻声问道:“五郎,你说这李靖比卫霍如何呢?” 李智云闻言,不禁笑了笑,这还用说嘛? “二哥,我料此人只要能信之用之,假以时日,其战功必在卫霍之上!” 第78章 巡视西京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李智云正在帐內掬水洗脸,帐外便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五郎,可起来了?” 帘子被掀开,李世民带著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他今日未著甲冑,只著玄色窄袖常服,腰间束著革带,看起来利落又精神。 李智云用布巾擦乾脸,转身笑道:“二哥来得真早。” “睡不著了。” 李世民隨意地坐在案头上:“城里刚经过大变,终究放心不下,就想邀你一同出去走走,看看市面如何。” 李智云自然没有异议,同样换上一身不起眼的青灰色圆领袍。 兄弟二人並未带亲卫,就这样慢悠悠离开了军营。 大兴城经歷了前日激战,街道上的气氛仍旧紧张,一些坊墙上有烟燻火燎的痕跡,偶尔还能看到被撞坏的坊门正在由民夫修补。 但总体而言,秩序已然恢復。 一队队唐军士卒持戟巡逻,见到李世民和李智云仪表不凡,未能认出,也不免多看了几眼。 他们首先来到了连通朱雀门与明德门的南北主干道——朱雀大街。 安仁坊紧挨著朱雀大街,在皇城以南第三排,这附近人流稍多,坊墙外新设了一处木榜,周围聚集著不少探头探脑的百姓。 上面以工整楷书写著十二条法令,墨跡尚新。 一个穿著儒衫的中年人正在给周围人念著:“……其一,杀人者死;其二,伤人及盗抵罪;其三,违反军令、反叛者死……” 旁边一个挑著担子的老汉听著,小声跟同伴嘀咕:“听著倒是不复杂,比之前动不动就牵连亲族的律令清爽多了,也不知道说话算不算数?” 同伴赶紧拉了拉他,瞪了一眼:“噤声,没看见满街都是唐国公的兵吗?” 另一个面带忧色的商人则接话道:“但愿如此吧,只要不禁商,別乱收税,能安安稳稳做买卖,谁坐这江山都差別不大。” 李世民和李智云站在人群外围,安静地听了一会儿。 李世民微微頷首,低声道:“阿耶这十二条去繁就简,著实有效啊。” 李智云点头表示同意:“百姓能看得懂就好,先把杀人放火、劫掠违令这几条摆出来,人心才能慢慢安。” 两人看罢告示榜,离开市井,往皇城方向走去。 这边靠刷脸就能过,一路畅通无阻,直抵遭受火劫的官署区。 那股淡淡的焦糊味尚未散去,一些被火势波及的附属建筑外墙漆黑,工部的官吏正指挥著役夫清理残骸。 他们路过户部衙署所在区域,只见靠西的一排库房损毁最为严重,屋顶坍塌,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樑柱倔强地指向天空。 数个户部的小吏愁眉苦脸,在废墟边缘清点抢救出来的少量卷宗。 李世民驻足望去,眉头微蹙:“可惜了,阴世师这一把火烧掉的不只是几间屋子,许多户籍、田亩图册怕是都付之一炬了。” 李智云扯了扯嘴角,摇头道:“二哥,我倒觉得田亩册烧了未必全是坏事。” “哦?”李世民侧头看他,带著询问之色。 “大业这十几年登记的田亩图册积弊甚多,且土地兼併严重,那些图册本身就不甚可靠,若我们继续按那些糊涂帐来治理,不过是延续旧弊。” “如今一把火烧了个乾净,正好给了我们从头釐清的机会,虽然前期麻烦些,但长远来看却是一件大好事。”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抚掌轻嘆:“五郎此言深得我心!所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待关中稍定,我们便重新丈量田亩,核定户籍,让赋税劳役真正落到实处。” 他看向李智云的目光中讚赏之意更浓。 这个五弟不仅能在战场上摧锋陷阵,於这民政经济之道竟也有如此清晰的见解。 在官署区待了片刻后,李世民突然提议道:“走吧,咱们去看看李药师,他昨日受了些刑,又经牢狱之灾,不知恢復得如何。” 李靖被临时安置在平康坊的一处驛馆內,此处环境清幽,如今也住著一些归降的隋朝官员,有兵士看守,既保证了安全也便於静养。 兄弟二人走进驛馆小院时,李靖正披著一件外袍,在院中慢慢踱步活动筋骨。 他脸上的淤青未消,步履间还能看出一丝勉强,但精神看起来尚可。 见到李世民和李智云联袂而来,他明显愣了一下,隨即快速整理衣袍,上前几步,郑重地长揖到地。 “戴罪之身何劳大都督与尚书令亲临探视。” 李世民伸手將他扶起,笑道:“李郡丞不必多礼,往事已矣,如今既是同袍,便不必再提旧事了,伤势可好些了?” “多谢大都督掛怀,皆是皮外伤,休息几日便无大碍。” 李靖站直身体,又向一旁的李智云再次一揖:“昨日若非尚书令仗义执言,李靖此刻已是刀下之鬼,此恩某没齿难忘。” 李智云侧身避开半礼,语气平和:“李郡丞言重了,智云不过是怜惜將军之才,能为唐公保下一员栋樑也是分內之事。” 他说话时,自然地后退了一步,將主导位置让给了李世民。 李世民將李智云的举动看在眼里,就接过话头问道:“李郡丞之才,我与五弟皆深信不疑,如今天下板荡,群雄逐鹿,正是有了英雄用武之地,不知郡丞对如今关內外的局势有何看法?” 李靖见李世民態度诚恳,也不再拘泥虚礼,开口道:“大都督垂询,某不敢不竭诚以对。如今唐公定鼎西京,据有关中形胜之地,已得地利,然四境未寧,东有王世充盘踞洛阳,李密雄踞瓦岗,此二人虽相爭,却不可不防。” “北有刘武周、梁师都依附突厥,时为边患,西面薛举父子拥兵陇右,驍勇善战,实为心腹之患。” 他稍作停顿,见李世民听得专注,便继续道:“当务之急在於稳固关中,待粮草充足,士卒可用,当西向击破薛举,解除后顾之忧,並在晋阳备军以防刘、梁寇边,如此方可全力东出,与群雄爭衡中原。” 李世民闻言,抚掌笑道:“好!药师所见与我不谋而合!薛举確是我心头大患,其人性如烈火,用兵疾猛,若不早图必为大患。” 他上前一步,握住李靖手臂,恳切道:“日后征战,还望郡丞不吝才智,助我父子平定天下!” 李靖感受到李世民手上传来的力量,以及话语中的真诚,又想起昨日李智云的救命之恩,心中最后一点隔阂也就消散了。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躬身,这一次语气已然不同,沉声道:“大都督信重,李靖敢不效死力!愿为前驱,扫平不臣!” 李世民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有郡丞相助,何愁天下不定!五郎,你觉得如何啊?” 李智云微笑著拱手:“李郡丞乃国士,得遇明主自当展翅翱翔,倒是杨广不能慧眼识珠,才使郡丞蒙尘。” 又在驛馆中閒谈了片刻,关心了一下李靖的伤势调养,李世民和李智云便告辞出来。 走在返回军营的路上,冷风拂面,却吹不散李世民眉宇间的振奋。 他忽然停下脚步,轻声说道:“五郎,李靖此人確是大才,你眼光极准。” 李智云紧了紧袍子,回应道:“是金子总会发光,即便没有我,以二哥之明他也绝不会被埋没。” 毕竟在歷史上,就是李世民救下了李靖。 李世民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走吧,巡了这一圈心里踏实不少,接下来该想想如何对付西边那个薛举了。” 第79章 准备拥立 大兴城破第五日。 长乐宫主殿內,炭火烧得正旺,將秋季寒意隔绝在外。 此处本是前隋离宫,殿宇不如皇城宏阔,但胜在精巧完整,未遭兵火,李渊便將临时治所设在了这里。 李渊並未端坐主位,而是与几个核心成员围坐在一张巨大的沙盘旁。 沙盘上新塑的,正是关中地形,其中代表薛举势力的赤旗插在陇西,尤为刺眼。 在场的有李建成、李世民、李智云、裴寂、刘文静,算是李家入主大兴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核心会议。 “这几日,辛苦诸位了。” 李渊很是满意这几日的城中情况,他环视眾人,先在李世民脸上停留一瞬,又掠过李智云那张尚带少年稚气的面庞。 “安民十二条颁布下去,市面反应尚可,人心渐稳。” “二郎整顿兵马,五郎协防皇城,大郎、玄真、肇仁接管文书、联络旧臣,都做得不错。” 他寥寥数语,就將入城后的主要功绩肯定了一遍。 隨后李渊话锋一转,直接进入正题:“今日请你们来是为议定一件大事,我意推举代王殿下当承继大统,以安天下之心。” 暖阁內仍然安静,此事虽在预料之中,但由李渊亲口说出,意义截然不同。 裴寂率先开口,他惯常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显得郑重许多:“唐公明见,尊代王为帝,正合清君侧、扶正统之大义,而名分既定,则我唐军征伐四方便是王师所指,名正言顺,只是这礼仪规程……” 他微微蹙眉,看向刘文静。 刘文静会意,接口道:“按隋朝旧制,新皇登基的礼仪繁复,耗费甚巨,如今府库內却不太富裕。”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话未说尽,但在场眾人都明白,阴世师那一把火烧掉的不只是宫室,还有大量財物籍册,新政权底子还很薄。 一直静听的李建成此时站起身,向李渊拱手,低声道:“父亲,裴长史与刘司马所虑极是。儿以为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代王殿下登基之礼,重在庄重与正统,而非奢华。” “仪程可参照古礼,但务求简约,削减不必要的环节,一则示天下以节俭,不劳民伤財,二则眼下关中初定,强敌环伺,实不宜在此事上耗费过多时日与钱粮。” 他这番话说得条理分明,也確实是如今最合適的办法。 李渊缓缓点头,反问道:“大郎以为具体当如何操办?” 李建成显然早有腹稿,不疾不徐地答道:“儿建议可选在明日辰时,於大兴殿前行礼,仪仗可用国公规制略作提升,卫队由二弟调派精干之士充任,百官著正式冠服朝贺即可。一应祷文、册宝,请裴长史、刘司马督率礼官,依隋朝格式连夜赶製,如此一日之內便可完成。” “一日之內……” 李渊沉吟片刻,目光转向李世民,问道:“二郎,皇城安保可能万全?” 李世民抱拳,斩钉截铁道:“阿耶放心!皇城各处要道、门禁,儿已反覆梳理,明日必滴水不漏!” “好。”李渊又看向李智云,“五郎心思细,明日协助你二哥,尤其关注朱雀大街至承天门一线,那是百官与仪仗必经之路,不容有失。” “儿领命!”李智云沉声应道。 李渊最后將目光投向裴寂和刘文静:“玄真、肇仁,文书和百官联络之事,就拜託二位了。” “臣等必竭尽全力!”两人躬身领命。 “既然如此。” 李渊站起身,双手按在沙盘边缘,一锤定音道:“便依大郎所议,明日辰时尊代王为帝!二郎总揽皇城防卫,五郎协防並负责朱雀大街至承天门秩序,玄真、肇仁负责文案百官,各部即刻前去准备,不得有误!” “遵命!” 眾人齐声应诺,主殿內的气氛瞬间变得肃穆而紧张。 会议散去,李智云並没有直接返回军营,而是带著一队亲兵进入大兴城,沿著明日仪式预定的路线,亲自巡视起来。 朱雀大街非常宽阔,他走得很慢,打量著街道两侧的坊墙、巷口,以及那些前不久才清理乾净血跡的各个角落。 “韩僕射。” 他唤过跟在身侧的韩世諤,吩咐道:“明日这条街上每隔二十步设一明哨,两侧坊门楼上各安排两名弩手,再告诉弟兄们眼睛都放亮些,任何可疑之人,靠近百步之內即可盘问,不听令者,格杀勿论。” 李智云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狠劲。 他深知在这种关键时刻,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酿成大祸。 韩世諤神色凛然,抱拳道:“末將明白!尚书令放心,朱雀大街明日连只可疑的鸟雀也飞不进来!” 李智云点了点头,继续前行,一路来到承天门前。 高大的门楼在夕阳下拉长影子,他伸手抚过冰凉厚重的门板,上面还残留著一些刀劈斧凿的痕跡,都是在几日前激战时留下的。 “这里安排一队刀盾手,藏於暗处。” 他指了指门洞內侧,说道:“仪仗通过时,若门楼或两侧有任何异动,不必请示,立刻封死门洞,保护代王和唐公安全。” 李智云说出代王二字时,心中莫名有种异样感,那个在嘉德殿中被嚇得瑟瑟发抖的孩子,明日就要成为名义上的隋朝皇帝了。 “诺!”韩世諤再次应命。 巡视完毕,已是黄昏。 李智云回望暮色中渐次亮起灯火的六部公廨,从明日开始,这皇城也要换主人了。 毕竟拥立代王为帝以后,李渊自然不能继续住在长乐宫了,否则来回传令都要费不少时间。 …… 翌日,清晨。 天色未明,仅东方天际透出一线鱼肚白。 朱雀门外,李世民与李智云已在此等候多时。 兄弟二人都换上了正式冠服,交领右衽、褒衣大袖,为了不著凉,李智云还外罩了一件大氅。 他们身后是肃然列队的精锐甲士,兵甲鲜明,鸦雀无声。 皇城巍峨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城楼上的唐字大旗在微风中缓缓舒捲。 远处的朱雀大街依旧空荡,但一种无形的庄重气氛已经瀰漫开来,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隱约地,似乎有鼓乐之声从长乐宫方向传出,越来越近。 李世民伸出手,用力捏了捏李智云的肩头,没有说话。 李智云感受著肩上传来的力道,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空气。 上次是迎接李渊入城,这次是拥立代王杨侑。 大唐,就要来了。 第80章 义寧元年 第80章 义寧元年 皇城內外,已经布满了披甲戴盔的士卒。 在李智云的建议下,李世民亲自挑选晋阳老卒,皆体格高大,从朱雀门一直站到大兴殿,他们手持长戟,肃然挺立,目不斜视。 “尚书令,各处均已按您的吩咐安排妥当了。”韩世諤低声稟报。 他今日也换上了武官服色,只是手始终按在刀柄上,显然並未完全放鬆。 “墙上的弩手都就位了?”李智云问道。 “全部就位,皆按照您的吩咐,每隔三十步设一弩手,共四十人,门洞两侧也各埋伏了二十名刀盾手,一旦有变就能轻鬆控制整个承天门。” 李智云双手抱臂,又问道:“百官到朱雀门了吗?” “差不多都到齐了,裴长史和刘司马正在那边安排次序,等时辰一到就放他们进来。” 正说话间,一阵马蹄声自宫城內而来。 他回头看去,见李世民骑著马从大兴殿方向过来,身后还跟著一队亲兵。 “五郎,这边准备得如何了?”李世民勒住马韁,目光在承天门上下打量。 “二哥放心,万无一失。”李智云应道。 李世民跳下马来,走到他的身边低声说道:“方才阿耶特意派人嘱咐,今日之事关係重大,不能出半点差错。” “我明白。” 李智云点头,视线投向远处依稀可见的仪仗队伍,旋即问道:“二哥,元吉那边————” 李世民脸上掠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静:“他昨日才到,阿耶让他今日在仪仗队里跟著。” 如今晋阳无事,正好又赶上立帝这样的大事,李渊自然不会让李元吉缺席。 不过他显然有所准备,並未让李元吉单独行动,否则以他的性子,还不知会惹出什么乱子,届时恐怕难以收场。 辰时初刻,皇城钟鼓齐鸣。 朱雀大门缓缓开启,等候在门外的百官依次而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些官员穿著隋朝官服,有些人仍旧显得惶恐不安,他们低著头,在唐军士卒的注视下,默默地走向大兴殿。 李智云站在承天门前看著这一切,心中不免有些感慨。 不过旬月之前,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还在为阴世师效力,如今却要亲身参与这场决定大隋命运的仪式。 韩世諤在一旁静候片刻,见李智云望著百官队伍有些出神,方才上前一步,低声提醒道:“尚书令,时辰快到了。 李智云整了整衣冠,说道:“你先在这里盯著,我去大兴殿。” 从承天门到大兴殿,要经过一条长长的宫道。 两侧侍卫见到李智云,纷纷頷首代礼。 这些士卒大多参与过攻城战,认得这位率先登上景耀门的李五郎,目光中除了敬畏,还多了几分亲近。 大兴殿前,已经摆好了全套仪仗,裴寂站在殿前高阶上,指挥著礼官们做最后的准备。 这位李渊最信任的谋士穿著一身深紫色朝服,头戴进贤冠,显得格外庄重。 “五郎来了。”裴寂看到李智云,拂袖迎上几步,脸上带著惯有的笑意,唐公正在偏殿更衣呢。” “裴长史辛苦,代王殿下呢?” “已经在后殿候著了。” 裴寂压低声音,说道:“刚才宫人来报,代王紧张得连早膳都没用。” 李智云心中瞭然,换成是他也吃不下饭,而且与其说杨侑是紧张,不如说是恐惧才对。 李智云心中瞭然。 莫说是杨侑这样一个被推至台前的孩子,便是换成他自己,在此等境地之下,恐怕也是食难下咽。 辰时三刻,钟鼓再鸣。 百官按照品级,在大兴殿前分成数列站定,文官在左,武官在右,每个人都屏息凝神,等待著仪式开始。 李智云站在武將行列的最前方,他的身旁是李世民,不仅是因为两人战功赫赫,同样还有两人是李渊儿子的原因。 “唐公到— —” 隨著司礼官一声高唱,李渊从偏殿走出。 他今日穿著一身特製礼服,既不是国公的常服,也不是亲王的冠冕,而是一种介於二者之间的装束,分外引人注目。 李渊走上前来,背对百官而立。 裴寂今日扮演著司礼官的角色,他深吸一口气,迈著四方步行至香案前,面朝百官,展开手中早已备好的绢制詔书。 “维大业十三年,岁次丁丑,九月戊戌,廿一日丁酉。朔————臣李渊,谨率文武百官,昧死再拜上言————” 詔书是裴寂和刘文静熬了一夜的成果,核心意思简单明了,隋德衰微,天下崩乱,杨广远在江都,宗庙危如累卵,代王杨侑聪慧仁孝,乃文皇帝嫡脉,宜承继大统,以安社稷,以定民心。 裴寂念得抑扬顿挫,詔书宣毕,他便率先撩袍跪下,高呼道:“国不可一日无君!臣等恳请代王殿下为天下苍生计,承继大统,即皇帝位!” 李渊適时上前,同样行大礼,高声道:“臣李渊,恳请代王殿下以社稷为重,即皇帝位!” “臣等恳请殿下即皇帝位!” 台下百官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在裴寂与李渊先后跪请之下,亦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般,齐刷刷跪倒一片,山呼之声震耳欲聋。 大兴殿內毫无动静。 片刻,一名宦官趋步而出,依著旧例,代传了杨侑“德薄才鲜,不堪社稷之重”的谦辞。 这“一请”之后的“一辞”,本就是三让三辞的既定流程,在场眾人自是心照不宣。 裴寂见状,再次叩首,痛哭流涕道:“殿下若不答应,臣等便长跪不起!天下百姓亦將永陷水火之中啊!” 李渊则抬起头,提高声量道:“殿下!如今天下汹汹,逆贼蜂起,神器无主,万民翘首以盼!殿下仁德布於朝野,正是拯溺救焚,延续隋祚之不二人选! 臣李渊,请殿下以江山社稷为重,承继大统!” “请殿下即皇帝位!” 百官再次齐声高呼,声浪比之前更甚。 大殿內依然没有回应。 有人偷偷抬眼看向李渊,想知道这位实际掌控著西京的唐国公,还会有什么说辞。 而裴寂第三次开口,声音愈发悲切:“天命有归,人心所向!代王殿下乃文帝嫡脉,聪慧仁德,正该承继大统,安抚天下!恳请代王殿下勿再推辞!” 这时,李建成从文官班列中直起身,声音洪亮:“殿下!唐公与百官一片赤诚,皆是为了江山社稷与天下苍生!殿下若再推辞,非但寒了忠臣之心,更恐万民失望,祸乱绵延!此非臣等所愿,亦非殿下之愿!望殿下速决!” 终於,大兴殿的门被从內缓缓推开,两名內侍扶著代王杨侑走了出来。 这个孩子穿著龙袍,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几乎是被內侍半扶半抱著才得以走到殿外。 李渊见状,对裴寂使了个眼色。 裴寂立即会意,高举詔书,脸上的悲戚之色,瞬间转为肃穆庄重,朗声道:“代王殿下仁德,体恤臣工,默许大位!礼成—!请殿下升座,受百官朝贺!” 根本不容杨侑有任何反应,几名內侍便已半搀半架,將他引至香案后方那临时搬来的皇帝宝座。 这座位对於他瘦小的身躯来说,显得过於宽大和冰冷。 杨侑被按坐在龙椅上,他下意识地紧紧抓住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裴寂展开另一封早就备好的詔书,代其高声诵读,声震殿宇:“大业昏乱,天下崩离,朕以冲龄,受命於天,承继大统,改元义寧!尊皇祖父为太上詔书很长,字字句句皆为裴寂与刘文静精心擬就。 而杨侑只是翕动著嘴唇,机械地重复著身旁內侍微不可闻的提示,声音极其细弱,淹没在裴寂的宣读声之中。 詔书宣读完毕,裴寂將其收起,对杨侑说道:“新皇即位,当封赏功臣。唐国公李渊忠勇为国,功在社稷,请陛下封赏。” 杨侑按照先前吩咐,请李渊站起身,隨后颤声道:“朕能即位,全赖唐公护持,故授唐国公李渊假黄鉞、使持节、大都督內外诸军事、大丞相、录尚书事,进封唐王————” 这一连串的头衔,每个都代表著极大权力。 假黄鉞,代表可以代表皇帝征伐;使持节,可以诛杀中品及以下的官员;大都督內外诸军事,掌控全国兵马;大丞相、录尚书事,意味著总揽朝政。 至此,李渊已经成为大隋在关中实际上的统治者了。 “臣,谢陛下恩典。”这次他並没有下跪。 接下来便是李渊家人的封赏了。 “陇西郡公建成,授唐国世子,开府仪同三司。” “敦煌郡公世民,授秦国公、京兆尹,开府仪同三司。” “姑臧郡公元吉,授齐国公。” 李元吉闻言,嘴角微微一撇,同样是嫡子,怎么就自己没有开府? “天水郡公智云,授楚国公、丞相府祭酒。” 隨著封赏完毕,李家权势之盛,已不言自明。 李建成作为世子,地位稳固:李世民得封秦国公,兼掌京畿重地京兆尹,实权在握;即便是李元吉,也获封齐国公。 而李智云自己,除了楚国公的爵位,更兼任了丞相府祭酒这一清要之职,可参谋议政,是丞相的重要幕僚。 他脸上並无激动之色,被封楚国公很正常,倒是丞相府祭酒有些出乎意料,这是个文职,和文书脱不开关係,多半和他在李渊面前展现的政略见解有关。 李智云收敛心神,不再多想,与其他兄弟一同谢恩。 一系列封赏完毕,杨侑刚刚缓了一口,就被旁边的內侍急忙提醒,这才继续说道:“朕年幼,万事需唐王辅佐,便以武德殿为大丞相府,大丞相教改称大丞相令,视事於虔化门,一切军国事务,咸归相府。” 这最后一句,才是今日仪式最为重要的內容。 皇帝颁布的詔书和敕令用的便是“令”,杨侑允许李渊从诸侯王的“教”改为“令”,其含义不言而喻。 终於,冗长的仪式尘埃落定。 隨著杨侑被內侍搀回大兴殿,文武百官也如同潮水般,恭敬地依次退场。 每个人经过李渊面前时,无不躬身垂首,口称“唐王”。 李智云並未隨人流离开,想著最后再走也不迟,谁知等了半天正要迈步,就被一个带笑嗓音给叫住。 “楚国公请留步。” 李智云回头,见是裴寂快步走来,对方拱手一礼,笑道:“唐王请您至武德殿议事。” 李智云只觉得头大,不会又是单独叫了自己吧? 如今武德殿已经收拾妥当,掛上了丞相府的牌匾。 李智云步入殿內,李渊已经换下礼服,穿著常服坐在主位上。 而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三人也分別在左右落座,他心下一松,好在並非只召见他一人。 “五郎来得正好,且坐。”李渊抬手指了指。 “是。” 李智云应了一声,走到李世民下首坐好。 这个位置恰好与李元吉遥遥相对,李智云径直坐下,全程无视了那道不善目光。 “今日之事,你们做得很好。”李渊满意地看著三个儿子,视线在眾人脸上缓缓扫过,“从今日起,这大隋的天下就要靠我们李家来支撑了。” 李渊言罢,就没了下文。 李建成见状,便开口將话头接了过去:“阿耶,现在名分已定,接下来该如何行事,还请阿耶示下。” 李渊並未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右手边的李世民:“二郎,你说呢?” 李世民对此早有腹案,当即拱手道:“阿耶,儿与李药师亦討论过此事。如今我们虽掌控西京,然西有薛举、东有王世充、北有刘武周,皆为心腹之患。儿以为,当务之急是整顿兵马,准备西征薛举。” “不错。” 李渊微微頷首,肯定了此议,隨即又道:“薛举迫在眉睫,確实应该优先解决。五郎,你以为如何?” “二哥所言极是,对外用兵確有必要。不过儿以为在兵发陇右之前,须先安定內部。如今关中初定,扶风等郡仍在观望,应儘快派得力使者前往招抚。” “嗯。”李渊眼中讚许之色更浓,“五郎虑事周详,正合我意。” 他隨即开始部署,首先对李建成说道:“大郎,招抚各郡县之事,便交由你全权负责。” “儿遵命!”李建成肃然领命。 “二郎,整顿兵马,筹备对薛举之战,由你总揽。” “儿臣领命!”李世民抱拳,声如金石。 安排妥当两件要务,李渊的语气缓和了些,对李智云道:“五郎,你如今是丞相府祭酒,府中一切文书往来,政令起草,你皆可翻阅参详。日后若有閒暇,多向裴寂请教,他自会指点你。” “儿明白了。” 最后,李渊才望向一直未得言语的李元吉,平淡道:“四郎,晋阳乃我根本之地,不可有失。你近日便返回晋阳,凡事多听取部下意见,谨防刘武周伺机南下。” “是,阿耶。”李元吉低声应道。 殿內一番谈论,等到离开武德殿时,天色已近黄昏。 李智云走在宫道上,望著两侧殿宇楼台,心中感慨万千。 两三个月前,他还是一个被困在囚车中的囚徒,如今却已经成为楚国公,大丞相府祭酒,参与军国大事的决策。 “五弟!等等我!” 差不多快到朱雀门了,他身后突然传来李世民的喊声。 李智云驻足回望,好奇道:“二哥找我有事?” 李世民摇摇头,快走到他身边,与他並肩而行:“今日阿耶把丞相府祭酒这个职位交给你,你可知道其中的分量?” 李智云当然明白这丞相府祭酒的情况,此职掌管文书,参议政事,堪称丞相的耳目喉舌,非心腹不能担任。 况且李渊特意点明要他向裴寂请教,便是告诉他以裴寂为主理,他自己则处於一个多看多学的阶段。 这番安排,正合他眼下心意。 回想这数月来的奔波劳碌,李智云確实身心俱疲,能藉此机会稍作休整,韜光养晦,算是再好不过。 李世民见他神色平静,知其心中有数,便笑道:“你清楚便好,不过我叫住你,倒不全为此事。是你嫂嫂今日方才抵达长安,她在家中常听我提起你的事跡,一直想见见你这位尚书令。今日事毕,不如隨我回府一趟?” 李智云闻言,微微一怔。 李世民的妻子,可不就是那位长孙皇后了? 记忆中,唯有在他们成婚时有过一面之缘,此后天各一方,再未得见。 没想到她会主动想见自己,这让李智云颇感意外,当即頷首应道:“既然是嫂嫂相邀,弟自当前往拜见。” 兄弟二人出了皇城,沿著街道往崇仁坊走去。 此时天色已晚,坊间华灯初上,路上行人稀疏。 行不多时,李世民放缓脚步,指著前方一处院落道:“瞧,就是那里。这宅子原是阴世师一个远亲的產业,如今空了出来,暂且让你嫂嫂安身。待日后诸事安定,再另寻合適的府邸不迟。” 宅门前的侍卫见是李世民,连忙躬身开门。 二人步入大院,几名侍女正在廊下忙碌,见到他们正欲行礼,却被堂內传来的一道温婉声音接过话头。 “是二郎回来了?” 话音未落,一位身著淡青色襦裙的少女已从堂內款步走出,她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年纪,面容秀丽,举止嫻雅,目光流转间自带一股令人心静的亲和气度。 李世民见她出来,眼中笑意更深,说道:“观音婢,你快瞧瞧,可还认得五郎?” 李智云不敢怠慢,上前一步,恭敬行礼:“智云乗过嫂亜。” 长孙氏脸上绽开笑意,柔声道:“五郎不必多礼,从前便觉你性子沉你,如今看来更是英气逼刚,只怕再过个几年,连你二哥丐要被你比下去了。” “亚亚过誉了,我哪里及得上二哥。”李智云谦逊道。 “哈哈!” 李世民闻肆大笑,伸手亲昵地揽住李智云的肩膀,打趣道:“五郎想胜过我?好啊,且先长高些再说吧!” 这倒是没错,如果不算头冠的话,李智云满打满算也才到李世民的耳际而已。 “外面起风了,快进屋里说话吧。”长孙氏笑了笑,侧身將二人让进堂內,又轻声吩咐侍女,“去备些茶点来。” 堂內布置简朴,几刚分宾主落座。 长孙氏仔细打量了李智云一番,轻声道:“前些日子在晋阳,二郎常在信中提及五郎,说你独闯关中,屡立奇功,著实不易。” “嫂亚过奖了。”李智云微微垂首。 便说在郑县脱身啦会,若非母亲万氏曾在他衣角缝过一个导口袋,里面装著两导块应急用的碎银子,他当时还真不好脱身。 而且不知为何,他在长孙氏面前划觉得有些不自在,这份侷促连面对李渊时.不曾有过。 长孙氏双手优雅地交在膝上,莞尔一笑:“如今长安初定,正需树立楷模。五郎年纪轻,却已能为父分忧,这才是最难能可贵的。” 李世民愜意地靠在椅背上,亓口道:“五郎確实做得极好,今日阿耶任命他为丟相府祭酒,正是看中他处事仆重的性子。” 长孙氏轻启朱唇,略微有些讶异,隨即展顏道:“啦可真要恭喜五郎了,不过你年纪尚轻,莫要太过劳累,还需多多保重身足才是。” 这时,侍女端上茶点。 长孙氏亲自为二刚斟茶,將茶盏轻推至李智云面前:“这是从晋阳带来的茶饼,五郎尝尝可还合口味?” 李智云双手亓过茶盏,茶香沁刚药脾,不由赞道:“好茶。” “五郎喜欢就好。”长孙氏浅浅一笑,“日后若得閒,不妨常来坐坐,我在长安人生地疏,正愁没刚说话解闷。” 李世民也笑道:“好呀,我平日忙於军务,你亚亚在长安也没凡么知交,你多来陪她说说话也好。” 李智云頷首应下。 他看得出长孙氏是真心相邀,並非客套,也正是这份真挚的亲近,让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何会觉得坐立不安。 是因为他对这世间所有刚,丐习惯性地保持著一段距离。 第81章 一时兴起 第81章 一时兴起 长孙氏並未在正堂陪侍太久,又给添了几回茶水,便寻了个由头离开,只留兄弟二人在堂中对坐。 李世民今日心情极好,他挥手屏退了本想上前侍奉的侍女,自己拎起案几旁一个小酒罈,揭开泥封,一股清冽酒香便逸散出来。 他取过面前用来饮茶的杯子,將残茶泼到一旁,边斟酒边笑道:“五郎,阿耶晋位唐王,你我亦得封赏,此等大喜岂能无酒?来,陪为兄饮几杯!” 李智云放下手中白瓷茶杯,杯底与紫檀木案几接触,发出一声清响,他抬眼看向李世民,脸上带著些许无奈:“二哥就莫要取笑我了,你知我年岁尚浅,酒力不济,这饮茶尚可醒神益思,若是饮酒误了正事,只怕阿耶怪罪下来,我可担待不起啊。” 李世民见他坚持,也不强逼,只是佯装不悦,哼了一声:“你呀,年纪不大,行事却总这般老成,少了些少年人该有的豪气。” 他自顾自地端起杯盏,一饮而尽,发出一声满足的长嘆。 兄弟二人便这般对坐,一个饮酒,一个饮茶,聊些军中趣事,或是各地风物。 期间,侍女进来为二人添了一壶热茶。 就在侍女俯身斟茶,身形恰好挡住李智云视线的一瞬,李世民手指微动,以极快的手法將另一杯盛著清淡米酒的杯子,与刚斟满热茶的杯子调换了过来。 侍女退下后,李世民面色如常,主动举起了自己面前的茶杯:“罢了罢了,你不愿饮酒,为兄也不勉强你。来,就以茶代酒,再饮一杯!” 李智云从善如流,亦笑著端起面前被掉换过的杯子:“多谢二哥体谅。” 言罢,仰头便饮了一口。 茶水入喉,微甜中带著一丝辛辣,却是少了几分该有的苦涩。 李智云放下茶杯,咂咂嘴,赞道:“怪事,今日这茶格外醇厚,入口满香,与平日所饮大不相同,二哥府上的茶饼果然非是凡品。 李世民闻言,嘴角微微抽动,强忍著笑意,一本正经地附和:“是吗?许是烹茶的水质不同吧,既然觉得好,那就多饮几杯。” 说著,又亲自执壶为李智云满上。 如此三杯清茶下肚,许是被李世民的酒气所薰染,李智云面颊上渐渐泛起一层薄红,眼神也不似方才那般清明,情不自禁地晃了晃脑袋。 李世民见他这般模样,心下觉得有趣,便凑近了些,低笑道:“怎么,五郎喝茶也能喝醉了?看来还要再练练啊。” “二哥说笑了,这才哪儿到哪儿。”李智云说著,便將杯盏又推了过去。 两人这般推杯换盏,直到深夜方才稍作停歇。 屋內烛火摇曳,李智云的坐姿不再如之前那般挺直,手肘下意识地撑在了案几上,以手背支著额角。 “二哥啊————”他忽然低声唤道,声音比平日柔和不少,不再硬板著嗓子。 “嗯?” 李世民放下酒罈,並无什么醉意,倒是好奇这心思深沉的五弟此时能吐出什么真言。 李智云低下头,手指地在案几上无意识划动著,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梦吃:“我在那囚车里————晃晃悠悠等死的时候,做过一个梦————” “哦?” 李世民兴趣更浓,调侃道:“梦到了什么?莫非是梦到了神女仙子?” “不是。” 李智云微微摇晃脑袋,突然笑了起来,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李世民:“那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光怪陆离————看不清开头,也望不到结尾————” “我记得在梦里面,千百年后————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些碧眼虬髯的番人,高鼻深目的胡商,还有海上岛夷————他们提起我们这些华夏子弟,不称汉,不唤隋,皆异口同声,称呼我们为————唐人。” “唐人。” 李世民起初还有些隨意,不自觉地跟著重复了一遍,但当这两个字在唇齿间滚过一遭后,他手中的酒盏便失手跌落在案几上,发出哐当一声。 “四方夷狄,海外番邦,皆称华夏为唐人?”他声音很轻,却不由得联想到李智云口中的场景。 若真能如此,这“唐”字究竟在中原以外的地方闯出了何等威望? 李智云仿佛耗尽了力气,脑袋一点一点,最终伏在了案几上,口中小声嘟囔著:“到处都是掛著唐字旗的船————四海——四海之滨,皆是我唐人的街“嗯————” 市————” 他的话音渐渐低微,终至不可闻,竟是就这般睡了过去,而堂內因此安静下来,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啪轻响。 李世民维持著方才的姿势,久久未动,口中无声地反覆咀嚼著那两个字一“唐人”。 不是凭藉前代强汉的余威,而是以“唐”之名,行於四海,声震八荒? 让千秋万代之后,天下仍以“唐人”相称? 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此刻听在李世民耳中却重若千钧,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自他胸中涌起,激盪不休。 他默然良久,目光始终未离伏案的五弟。 半晌,才缓缓起身近前,先是替李智云理了理蹭乱的衣襟袖口,隨后取过自己搭在屏风上的外袍,小心翼翼地披在了李智云肩头。 他在堂中又静立片刻,这才转过身,沉声唤来亲卫。 “楚国公醉了,小心些送回营去。” 李世民將不省人事的李智云扶出宅门,在亲卫的帮助下將他安置在马背上,让他伏靠著马颈,隨后犹有些不放心,又叮嘱道:“路上慢点,务必安稳。” “遵命!” 亲卫队正抱拳领命,一行人以李智云为中心,护持著他缓缓策马而行。 夜色已深,宵禁虽未完全恢復,但路上行人寥寥,只有巡夜的士卒队伍偶尔走过。 亲卫们谨记李世民的吩咐,控紧韁绳让马匹缓步徐行。 行至一处十字街口,斜刺里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人数不多,约有十余骑,但速度颇快。 亲卫队正立刻抬手示警,眾人不动声色地收拢队形,將伏在马背上的李智云护在中间。 对面来的那队人马也显然注意到了他们,速度慢了下来,借著月光看去,可见当先一人身著锦袍皮,正是齐国公李元吉,他面色阴沉,正憋著一股火气赶路。 两队人马在街口不期而遇。 李元吉认出李世民的亲卫,又瞥见马背上的李智云,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低声咒骂:“————晦气!” 说罢一扯韁绳,就要打马从旁边越过。 而伏在马背上的李智云被动静惊醒,倏地抬起头,眯著眼睛望去,一看到是李元吉,又听见他刚才那句晦气,心中不禁冒出一个念头。 老子给你脸了? 要是李渊在也就算了,他不在你还敢这么跟我说话? 当老子的战功是白立的? 念头转动间,他的身体已经先於意识行动。 就在两马交错的一剎那,李智云突然从马背上探出身子,动作带著几分不合醉態的敏捷,一把攥住李元吉袍带,借著身体下坠的力道,狼狠將其从马鞍上拖拽下来! “你— ” 李元吉猝不及防,万万没想到李智云竟敢当街动手,惊呼声尚未出口,已被狠狠摜下马来。 两人重重跌在青石板路上,扬起细碎尘土。 “李智云!你发什么疯!” 李元吉后背著地,痛得眼前发黑,反应过来后立刻勃然大怒,挣扎著想要掀翻压在他身上的李智云。 而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两边的亲卫都惊得目瞪口呆。 秦国公的亲卫认得李元吉,齐国公府的隨从也认得李智云,他们何曾见过两位天潢贵胄的国公,如同市井无赖般扭打在一起的场景? 结果就是谁也不敢贸然上前动手拉扯,只能慌忙下马围成一圈,面面相覷,场面尷尬至极。 这边虽然动起手来,但李智云还算清醒,並没有奔著要害穷追猛打,而是朝著李元吉的腹部胳膊这种肉厚处招呼。 李元吉又惊又怒,一时间竟被压制住,只得狼狈地蜷缩身体,护住头脸,口中怒骂不止:“混帐!放开我!你这野种!我要告诉阿耶!” 他这骂人的话毫无攻击力,都给李智云听笑了。 “再敢骂!” “我— ” 李智云一拳砸下去,疼得李元吉將后半截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来!接著骂!” “你————” “砰!”又是一声闷响。 “继续继续,別停啊!” 李元吉这回不敢再骂了。 但是李智云可不打算放过他,直接掰开那双护著脑袋的手臂,奋起一拳直接將其砸了个乌眼青。 周围的卫兵们更是噤若寒蝉,只能徒劳地低声劝解,却无一人敢真正上前將两人分开。 天家贵胄间的私斗就在这大兴城的街心,以一种极其难看的姿態上演著。 这场单方面的殴打持续了將近半炷香的时间,李智云觉得胸口那股鬱结之气宣泄出去不少,著实舒坦了,才捨得放开李元吉,在亲卫的搀扶下回到马上。 他打了个嗝,嘟囔一句:“这回痛快了————” 隨即便脑袋一歪,重新伏在马脖子上,沉沉睡去。 亲卫队正头皮发麻,心知闯了祸,哪里还敢耽搁,连忙招呼手下,护著李智云加快速度,匆匆向城外军营方向行去,留下齐国公府的一於人等在原地,手忙脚乱地扶起骂不绝口的李元吉。 次日清晨,李智云在自己的营帐中醒来。 阳光透过帐布缝隙,刺得他眼睛生疼,刚一动弹,便觉得头痛欲裂,喉咙里干得冒火。 他沙哑著嗓子,勉强唤道:“水————” 守在外帐的刘保运闻声,赶紧端著一碗温水进来,小心服侍他喝下。 李智云几口温水下肚,喉间的灼烧感稍退,便揉著额头问道:“现在是什么—— 时辰了?我昨夜是怎么回来的?” 刘保运一边替他抚著背顺气,一边低声回道:“国公,已是辰时三刻了,昨夜是秦国公的亲卫们將您送回来的。” 李智云点了点头,努力回想昨夜之事,可记忆却模糊一片,只闪过几个在马背上顛簸、周遭人声嘈杂的片段。 他正想再细问,却见刘保运面露迟疑,欲言又止。 “还有事?”李智云察觉有异。 刘保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其实唐王今早派人来传过话,说等您醒了,请您立刻去武德殿一趟。” 李智云原本还有些困意,听到这话瞬间就精神了,追问道:“有说什么事情吗?” “传令的內侍未曾明说。”刘保运斟酌著用词,“似乎是您昨夜回营途中,与齐国公起了些衝突,据说还动了手。” 李智云闻言,穿衣的动作一顿。 自己和李元吉斗殴? 他蹙眉想了想,原本以为是梦境中的画面渐渐清晰起来。 愣神片刻后,李智云非但没有惊慌,反而摇了摇头,失笑出声:“原是为了这事。” 他不紧不慢地整理著袍服,语气十分轻鬆,对一脸担忧的刘保运说道:“无妨,只是件小事而已,没必要掛在心上,我这就去武德殿见阿耶。 第82章 则是无礼 第82章 则是无礼 武德殿的偏殿里,炭盆烧得有些过旺,闷得人胸口发堵。 李渊坐在主位上,半闔著眼,手指一下下叩著紫檀木的扶手,神情看不出喜怒。 裴寂垂手侍立在旁,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並不存在。 唯独一人,与这满殿沉静格格不入。 齐国公李元吉几乎是瘫跪在李渊腿边,脑袋死死抵著父亲膝头,身子隨著哭嚎不住颤抖,扯得人心头髮紧。 “阿耶!您得给儿做主啊!” 他抬起脸,左眼眶一片乌青肿胀,几乎眯成了一条缝,嘴角也破了皮,渗著血丝,在涕泪横流中更显狼狈。 “五郎————五郎他昨夜在街上,不由分说就把儿拖下马打啊!您看看,看看他把我打成什么样子了!他这是要打死我啊! 他一边哭诉,一边偷偷观察著李渊的脸色,见父亲眉头微动,立刻伸手抱住李渊的小腿,用力摇晃起来:“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兄长?还有没有国法纲纪?” “当街行凶,殴打国公,这成何体统啊!阿耶您如今是唐王,总揽朝政,他分明是没把您放在眼里,没把咱们李家的规矩放在眼里!” 他越说越激动,整张脸埋进李渊袍服,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鼻涕眼泪都蹭在了上去。 李渊没说话,只是敲击扶手的动作停顿了一瞬,目光从李元吉的伤处移开,对著裴寂轻轻挥了挥手。 “玄真,你先退下吧。” 裴寂如蒙大赦,连忙躬身一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殿外,反手轻轻合上门扇。 正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还是唐王的家务事。 如此殿內就只剩下父子二人。 李元吉的哭声在殿宇里愈发响亮,甚至还带上了几分回音。 李渊就这样任由他抱著自己的腿,身体微微后靠,闔上眼睛,唯有重新开始敲击扶手的手指,显露著他內心的烦躁。 过了一炷香左右,殿门外传来阵阵脚步声。 內侍低声通报:“唐王,楚国公到了。” “让他进来吧。”李渊睁开眼,语气並无起伏。 殿门被推开,李智云迈步而入。 他步履从容,一身青色圆领袍整齐利落,髮髻束得严谨,脸上也看不出半点宿醉痕跡。 李智云无视掉仍在痛哭的李元吉,径直走到李渊座前数步,撩袍躬身行了一礼。 “儿拜见阿耶。” 李渊未叫他起身,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才开口叫了他一声:“五郎。” “儿在。” 李渊抬了抬下巴,指向李元吉:“三胡身上的伤可是你所为?” 李智云直起身,坦然迎向李渊,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是。” 就这一个字,乾脆利落。 李元吉如同被踩了尾巴,哭声又高了几分,其间还夹杂著含糊不清的呜咽,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偷偷骂李智云。 李渊未予理会,继续问道:“为何?” 李智云侧过头,视线第一次真正落到李元吉身上,语气平稳无波:“昨夜我与二哥在府中小聚,因不胜酒力醉倒,归营途中行至安业坊十字街口,恰好遇见四哥及其扈从。” “四哥见我,未曾出言问候,反而面露鄙薄之色。”他稍作停顿,继而说道,“然后,他就低声咒骂了我一句。” “他骂了什么?”李渊叩击扶手的手指定住,连声音也跟著沉了下去。 而李元吉的哭声却如同被人掐断,戛然而止。 殿內霎时间静极,只余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啪声。 李智云转过头,面向李渊,声音陡然提高,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他骂我是杂种!” 李渊闻言,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方才那点不易察觉的蹙眉,此刻已化为了眉宇间的沟壑。 李元吉倏地抬起头,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著刚要开口“阿耶!” 李智云的声音抢先一步响起,他上前半步,脊樑挺得笔直,目光炯炯地望著李渊:“阿耶!他咒骂的是我,可辱的却是父母,他將阿耶您置於何地?又將我母置於何地?” 他根本不给李元吉插话的机会,语速极快,如同骤雨拍窗:“《孝经》有云,身体髮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於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 “我虽然无能,至今未能立身扬名以彰显父母,已是惭愧难当!若再亲耳听闻有人如此辱及双亲,却还要忍气吞声,那我还有何顏面立於天地之间?还有何资格身为人子?” 李智云深吸一口气,言辞愈发激烈:“江都万氏虽非关陇高门,却也是诗礼传家之家,自齐朝至今代代簪缨,族中子弟或为官,或治学,从未有过辱及门风之行,而我母更是温良贤淑,岂容他如此轻贱折辱?” 最后,他重重一揖到底,斩钉截铁道:“若对此等恶言都能隱忍,我这个儿子,就当真是做到头了!昨夜之事我动手了,甘领任何责罚,绝无怨言,也绝不后悔!” 他维持著躬身的姿势,一动也不动,明摆出即便立刻被拖出去行刑,也不会认错服输的架势。 李渊胸膛不断起伏,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一生坎坷,早年丧父,自己拉扯家业,內心深处极重家族亲情,最恨的就是兄弟相残,尤其是这等辱及长辈根本的言行。 李元吉此举,无疑是结结实实地踩在了他的逆鳞上。 李渊豁然转过头,目光如铁锥,刺向瘫软在地的李元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五郎所言,是真是假?” 李元吉被父亲那前所未有的凶恶眼神嚇得浑身一颤,支支吾吾道:“阿耶,我————我那时————並非如此啊,我,我不是有意的————我————” “闭嘴!” 李渊猛地抬起一脚,將还试图凑过来抱腿的李元吉踹开,这一脚力道十足,让李元吉直接翻滚著跌出去好几圈。 “不成器的东西!” 他突然起身,手指几乎要点到李元吉的鼻尖上,因极力克制怒意,连声音都在颤抖:“兄弟之间纵有齟齬,也该当面理论!口出如此恶言,你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他转过身,被气得在殿內来回踱步,絳紫色的袍袖甩动,带起一阵微风。 “我李家起於行伍,如今肩负关中安危,眼看便要担起更大的干係!你们兄弟若不能同心协力,反以这等污言秽语自相攻訐,將来如何对付天下群雄?” 李渊快步走到李元吉身边,俯下身子,咬牙道:“今日你敢骂兄弟是杂种,来日是不是要指著我的鼻子骂了?啊!说啊!” 李渊讲到最后,几乎是扯起嗓子吼了起来。 他盯著蜷缩在地,连哭声都噎在喉间的李元吉,胸膛起伏数次,才从齿间进出话来,其中透著浓浓的失望:“为父平日里难道对你太过宽纵了?才让你变得如此不知天高地厚,不明人伦纲常!” 重重喘了一口气粗气,李渊猛地一撩袍袖,返身坐回主位,脸色虽然铁青,但再开口时,声音已压回了惯常的沉稳:“齐国公李元吉行为不端,口出恶语,触犯家规,更失国体。即日起,於晋阳府中禁足一月,静思己过!无令不得踏出府门半步!下去將《孝经》、《礼记》好好抄读百遍,细细究何为孝”,何为悌”!” 处置完李元吉,李渊才將目光转向静立在不远处的李智云,语气稍缓:“楚国公李智云当街斗殴,亦有失体统,便罚俸三月以为惩戒,回去將《君子行》抄写百遍!” 最后,他重重一拍扶手,沉声警告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若再让为父听闻你们兄弟相残,无论缘由,定严惩不贷!都听明白了?” “是————阿耶。” 李元吉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了,被两名內侍搀扶起来,几乎是拖行著离开武德殿。 李智云仍然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再次躬身行礼:“几领罚,谢阿耶公正。” 他这番不辩不爭、坦然受过的態度,倒是让李渊紧绷的面色稍霽,便挥了挥手道:“你也下去吧。” “儿告退。” 李智云转身,步履依旧平稳,踏出了武德殿。 殿外阳光倾泻,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下眼睛,对著万里晴空伸了个懒腰,再直起腰时吐出一口鬱气,才算是真正舒服了。 至於抄写百遍《君子行》? 他根本不以为然,抄个鸟抄,大不了回头让刘保运找人代笔便是。 李智云背著双手,沿宫道不紧不慢地向外走去,刚绕过一道迴廊,身后便传来一个刻意拔高,且带有討好意味的呼喊:“楚国公留步!楚国公留步!” 李智云驻足回望,见一名面生的宦官提著袍角,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脸上堆满了与方才殿內凝重气氛截然不同的笑容。 这宦官跑到近前,气还没喘匀,便忙不迭地弯腰作揖,语调扬得高高的,满是喜庆:“恭喜国公,贺喜国公!万夫人————万夫人她的车驾已到春明门外,正往武德殿这边来呢!说是要面见唐王与国公您!” 第83章 保全自身,方是真孝 第83章 保全自身,方是真孝 李智云立在宫道中央,听到那宦官气喘吁吁的报信,整个人都怔了一下。 万夫人来了。 这个称呼在他脑海中转了两圈,那些属於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碎片便翻涌上来。 李渊任所里,那常倚窗绣花的温婉妇人,每当他满头大汗跑回院中,她总会从袖袋里掏出用油纸包好的飴糖,最后一別是在晋阳府门前石阶上,她眼周泛红,紧紧抿著唇,始终未让泪落下来。 “国公?楚国公?”宦官见他久未应声,又低唤了两遍。 李智云回过神来,使劲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我知道了,这便去接阿母。” 宦官稍鬆口气,仍躬著身:“国公莫怪奴婢催促,实在是唐王方才在殿中动了气,有些事忘了交代,特命奴婢补传。” 李智云微微頷首,示意他说下去。 “唐王体念国公军务辛劳,如今既封爵位,久居军营终非所宜,已在长乐坊备下一处三进宅院,地段清静,离皇城也近。” “一应器物、僕役,少府监与京兆府正在打点,最迟明日便可齐全,国公今日便可去查看,若有不足之处尽可提出。” 宦官说著,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钥匙和一卷素帛。 长乐坊在皇城东侧,多是勛贵高官居所,李渊这安排既是赏赐,也是免得招人议论,毕竟堂堂国公还要一直住在军营大帐,確实於礼不合。 李智云心下瞭然,接过钥匙与地契,朝武德殿方向虚虚一揖:“有劳中官传话,请回稟唐王,儿叩谢阿耶厚爱。” 宦官並未立即退下,又道:“另外奴婢出来时,已有內侍省的人前去接引万夫人,料想此刻已在入城途中,国公是先去府邸等候,还是————” “我亲去迎一迎。”李智云將那捲帛书揣入怀中,“不过还要烦请中官一事。” “国公儘管吩咐。” “我麾下的行台都事刘保运,你可识得?” “如果是常隨国公左右的那位壮士,他总是一脸苦相,奴婢有些印象。” 刘保运总是一副苦样? 李智云都没注意到,回头要问问他怎么回事。 “正是此人,劳你派人持我口令去城外大营寻他,让他即刻领著人手前往长乐坊接手府邸,一应安排先听他调遣。” “奴婢记下了,这就去办。”宦官退后两步,转身小跑著离去。 李智云则迈开步子,不再如刚才那般悠閒,大步流星地朝著春明门走去。 此时城门处车马行人往来不绝,守门士卒已换成唐军装束,正逐一盘查过往行人。 春明门是大兴城东面三门中居中的正门,规制宏大,门外直通洛阳官道。 李智云未著甲冑官服,但守卒瞥见他面容,当即退后让出通道。 刚出城门洞,便见护城河外官道旁停著一列车队,旁边还有內侍在和护卫交谈。 车队规模不大,前后四辆马车,皆是以青幔覆盖的普通安车,並无多少装饰,旁边跟著二十余名骑马的护卫,以及少量僕役婢女。 比起李渊入城时的煊赫仪仗,这支队伍已是格外简朴低调。 李智云赶紧加快脚步,朝车队小跑而去。 此时,首辆马车的帘子已被撩起,一名身著深青襦裙、外罩半旧披风的妇人正由侍女搀扶下车。 两人目光相碰。 万氏看起来比记忆中消瘦了些,面容带著长途跋涉的倦意,眼角细纹也深刻了几分。 她只綰了个简单圆髻,簪一支素银簪子,再无饰物。 万氏的目光落在李智云脸上,缓缓移动,从眉眼到下頜,最终停在他额头那道淡红未褪的伤痕上。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哽住。 李智云在车前三步处停步,撩袍跪下,伏身行了一礼:“儿智云,拜见阿母” 。 这声音不高,但周围数丈內的人都听得清楚。 万氏眼眶骤然泛红,急著要扶,却因久坐腿麻,身子微微一晃,旁边的侍女上前搀她,又被她轻轻推开。 她走到李智云面前,伸手欲扶他手臂,指尖却在半空停住,转而落在他额头的伤痕旁,轻轻地抚过。 “祈健————”她声音发颤,“你受苦了啊。” 只这三个字,李智云便觉胸中某处被狠狠撞了一下。 属於原主的情感如潮水般涌上来,混著他自己的心绪,竟让他的喉咙也有些发堵。 李智云顺势起身,反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比他记忆中更粗糙了些,掌心还有薄茧。 “儿不苦。”他搀住万氏的胳膊,“路上可还顺利?怎么不先遣人来报个信,我也好出城远迎。” “兵荒马乱的,报信反倒麻烦。” 万氏任由他搀著,目光仍在他脸上流连:“你阿耶————唐王半月前便送了信到晋阳,让我儘快动身。路上是慢了些,但没遇著什么险事。” 她说著,又看向他身上的圆领袍,伸手拂了拂他肩头並不存在的灰尘:“这袍子料子不错,就是样式太素,你如今是国公了,该穿些鲜亮顏色。” “儿记下了。” 李智云应道:“阿母一路劳顿,先去府中歇息,阿耶为儿在长乐坊备了宅子,已让人先去打点了。” “好,都听你的。”万夫人点点头,在李智云搀扶下重登马车。 他翻身上了亲卫牵来的马,下令车队启程,自己策骑行於母亲车旁,隔窗偶尔能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咳嗽声。 “阿娘身体可还安好?莫非是路上染了风寒?”他俯身靠近车窗,低声问道。 “无妨,老毛病了,入秋便咳几声,不碍事。” 车队驶入春明门,穿过渐復喧嚷的东市边缘,转向北面清静的坊区。 车厢內静了片刻,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轆轆声。 忽然,窗帘掀起一角,万氏的声音轻轻传出,仅容车旁的李智云听闻:“祈健,有些话,为娘需得告诉你。” 李智云稍稍偏过头:“阿娘请讲。” “为娘在晋阳时虽身处內宅,也並非全然闭塞。” “四郎————三胡他对你多有怨懟之言,也非止一日,许是因为你离了河东后一路立功,风头太盛,他心里不痛快。” “儿知道。”李智云握紧韁绳,“先前有些琐事,阿耶已罚他禁足抄书,罚我三月俸禄。” “唐王处事公允,想必又是三胡先招惹你。”万氏侧过脸看他,“唐王在信中对你期许甚深,但你要记住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如今你们兄弟几人,大郎是世子,二郎掌京兆,四郎镇晋阳,你年纪轻却已是国公、祭酒,太显眼了未必是好事。” 这话说得不算含蓄,李智云自然听得懂了。 “儿明白,阿母此番来大兴,也是阿耶的意思?” 万氏声音更轻了些:“唐王说你既身居要职,身边需有至亲之人照料周全。 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懂军国大事,但为你打理府邸、应酬往来,总还能做些。” 她说到这里,唇角微扬:“再者,你今年已经十四了,按理也该议门亲事了。这些你阿耶不好亲自过问,我在跟前总方便些。” 李智云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这话,只好含糊应了一声。 万氏见他如此,便没有再提此事,转而问道:“长乐坊在城东,离皇城近,倒是个好地段,只是不知那宅子原先是谁家的?” “儿今日才拿到钥匙,也不太清楚,晚些时候问问便知。” 万氏“嗯”了一声,並未多言。 长乐坊位於皇城东北,与东市只隔了两条街,坊內多住著京中官吏和富户,宅院规整,巷道乾净。 按著地契上所写地址寻到宅门时,刘保运已带著二十名亲兵候在门外了,见车队到来,他快步上前牵住李智云的马韁。 “都安排妥了?” “妥了。” 刘保运低声道:“这宅子原是一个鸿臚寺少卿的別院,那少卿隨驾去了江都,家眷之前又搬去了洛阳,宅子便一直空著,內侍省的人已派人打扫过了,被褥用具都是新的。” 李智云頷首,下马行至车厢前,扶万氏下车,一同朝宅门內走去。 宅子是三进院落,入门见照壁,转过便是前庭,左右厢房相对,正中为待客正厅。 穿过厅后垂花门即入中庭,两侧抄手游廊连接东西厢房,正面则是主人居住的正房。 再往后还有一进小院,多作內眷或僕役居所,也有人家用以储放杂物。 院落不算大,庭中栽著两棵梧桐,此时叶子已黄了大半,墙角还有一口井,井台石磨得光滑。 万氏一路走一路看,视线扫过樑柱、门窗、地砖,偶尔伸手抚过漆面,或用鞋尖轻点砖缝。 “漆是去年新刷的,保存得倒好。”她走到正房阶前,停步道,“地砖也平整,未见起翘。只是窗纱旧了,需换。那两棵梧桐也该寻人修枝,否则来年长得太密,难免要挡光。” 刘保运在一旁听得暗嘆。 这位夫人瞧著温婉,眼光却极准,片刻便点出好几处需打理的地方。 “阿母说的是。”李智云应著,扶她步入正房。 房內陈设简洁,一床一榻一案几,两个柜子,四把椅子。 床帐被褥果然是新的,料子算中上,顏色是稳重的靛青色。 万氏在床沿坐下,按了按床板,又捻了捻被面:“被褥厚实,过冬够用,只是帐子顏色太沉,明日派人去东市挑两匹浅色纱料换了。” 有侍女端来亲卫早备好的热水,万氏净过手脸,精神才稍好些。 她看向李智云:“快些坐下吧,刘管事,劳你吩咐人备些简单饭食,赶了一路大家都乏了,也不必太讲究。” 莫名成了“管事”的刘保运应声退下。 如此屋內就只剩母子二人。 万氏这回细细端详儿子,从眉宇到身形,从坐姿到呼吸,看得李智云不由挺直了背。 “瘦了,也黑了,头上这道疤是攻城时伤的?” “小伤而已。”李智云摸了摸额头,“箭头擦过去的时候流了点血,也没伤到骨头。” 万氏手指微微一蜷,低声道:“你在河东出事那段日子,我在晋阳每夜都睡不安稳,后来听说你逃出来了,四处征战,心里既骄傲又害怕。” 她抬起头,眼眶泛红,却將泪意压住了:“你阿耶来信,说你独闯关中,一桩桩一件件,我听著都觉得心惊,那些事,哪一桩不是九死一生?” 李智云张了张嘴,有心想宽慰几句,却发现词穷,最后只道:“都过去了。” “是,过去了。” 万氏摸出帕子,按了按眼角:“但你如今是楚国公,大丞相府祭酒,还是京兆东道行台尚书令,这名头实在太响了,我虽不懂朝政,也知这尚书令如今是个烫手的位置。” “你阿耶既封你为国公,又安排我来照料你,多半是存了让你卸下军职、转入朝中的意思。届时以你阿耶的性子肯定欢喜,也会许你开府,安置下属,你那些功臣该给的官职爵位也不会少,但你自家心里需明白,该退一步时,得退。” 李智云心头一震,他確实有想过这件事,只是还没有考虑好什么时候开口,倒是被母亲给先说破了。 “儿明白。”他郑重应道。 “那就好。”万氏神色稍松,却又问道:“你接下来可还要领兵出征?我听说西边有个薛举很不安分。” 李智云並没有隱瞒的打算,如实道:“薛举拥兵陇右,距大兴不过数百里,阿耶和二哥都在筹备西征,儿应当隨军。” 万氏攥紧了手中帕子,良久,才轻轻点头:“你是武將出身,该出征时便出征,为娘只求你一件事—保全自身,方是真孝。刀箭无眼,你须时刻记得,家中还有老母在等著。” “儿谨记。”李智云微微躬身。 万氏看著他恭顺的样子,心头酸软,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就像他孩童时那样。 “对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笑道:“刚才进城时,我见街市上有卖稠酒的铺子,便记起长乐坊这一带的稠酒最是有名,等安顿好了,你可去打两坛回来,日后若有閒暇也能小酌怡情,却万万不可贪杯。” 贪杯倒不至於,昨夜在李世民家中醉倒,本是他有意纵酒,否则根本不会那般失態。 至於长乐坊的稠酒,如果用蒸馏法进行提纯的话———— 这个念头闪过,他暂且按下,应道:“儿记住了。” 这时,外头传来刘保运的声音:“国公,韦府派人送来拜帖和礼单。” 李智云看向万氏,万氏頷首示意他自便。 他起身走到门外,刘保运递上一份泥金拜帖和一卷礼单。 拜帖是韦圆照亲笔,言辞客气,恭贺楚国公乔迁之喜,附礼单一份,皆是布帛、器物、酒食等实用之物。 “送礼的人还在门外,说韦公嘱咐,若国公和夫人得空,他改日再登门拜访。”刘保运低声道。 李智云略一思忖:“回他一份礼,按他送来的价值加三成。就说母亲初至,府中尚未安顿,待收拾妥当了,再请韦公过府一敘。” “是。” 刘保运退下后,李智云回到屋內。 万氏已从方才的情绪中平復,正端坐著饮茶。 “韦府?” “京兆韦氏的韦圆照,是韦义节的叔父。”李智云简略解释著,“韦义节如今是我行台右僕射,掌政务,而韦氏是关中著姓,值得结交。” 万氏点头,未再多问,只道:“你心里有数便好,这些应酬往来,该有的礼数万万不能少。” 母子二人又敘了许久。 窗外天色渐暗,侍女入內掌灯,灯火映在万氏脸上,照出几分掩不住的倦色o 李智云也就站起身,叉手道:“阿母一路劳顿,今日早些歇息,儿就在东厢,有事唤一声便是。” 万氏確实乏了,未再留他,叮嘱道:“你也早些睡,明日还要去武德殿吧?” “是。” “那快去歇著。” 李智云退出正房,轻手带上门。 站在廊下,他听著屋內传来细微的收拾声响,心头那处一直悬著的东西,终於缓缓落了下来。 月华初上,洒在庭中梧桐树上,叶片正泛著朦朧清光。 而李智云也未能在东厢坐上太久,就被李渊派来的內侍给叫了过去,他只得整衣出府,上马奔往皇城。 长乐坊距离皇城极近,穿过两条坊街便到了承天门前。 夜色中的皇城比白日更显森严,城楼火把通明,甲士执戟而立,身影在火光下拖得老长。 验过身份,李智云下马步行,穿过重重宫门与哨卡,直赴武德殿。 殿內灯火通明,炭火燃得正旺,暖意扑面。 李渊坐於巨幅书案之后,就灯翻阅文书,裴寂不在,唯有两名內侍静立於殿角阴影之中。 李智云於殿外解下佩刀交予侍卫,理了理袍袖,方才迈步入內,行至案前躬身行礼:“拜见阿耶。” 李渊抬眼,搁下笔,面上露出些许温和:“来了,坐。” 內侍搬来锦墩置於案侧,李智云谢过坐下,腰背挺直,双手平置膝上。 “你阿母可安顿好了?”李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长乐坊那宅子,原先是鸿臚寺少卿杨谨的別院,也还算清净。若嫌小,等战事平息些我再给你换一处。” “谢阿耶掛怀。”李智云垂首应道,“宅子很好,阿母很满意,她说赶了一路,今日先行安顿,明日再入宫向阿耶请安。” 李渊捋了捋短须:“你阿母向来识大体,她来了也好,你在京中有个照应,我也能安心。” 说完这些,他便不再纠缠家事:“白日事杂,有些军务没来得及与你细说。 如今唤你来,便是议一议西面之事。” 李智云不禁精神一振,身体微微前倾,作出倾听状。 李渊自案头抽出一卷军报,展於面前,手指点在某处:“上郡的郭絛已遣使送来降表,愿意归附,此人麾下尚有数千兵马,虽然多为胡汉混杂,却熟悉边地情势,可用以抚慰边陲,牵制梁师都。” 这是一个好消息。 上郡位於北地郡以北,其归附使晋阳通往关中的道路更为安全,也间接削弱了盘踞北面的梁师都。 “大郎那边动作也不慢。” 李渊语气里带著对长子办事的认可,继续道:“他已遣人携我手书与新皇詔令,前往北地、安定二郡招抚。” “此二郡太守皆是隋室旧吏,並非薛举嫡系,如今西京易主,天子詔令在此,料其不敢不慎重权衡。即便不能立刻举郡来投,至少也能令其观望,不至於在薛举东进时全力相助。” 李智云心中快速盘算。 北地、安定二郡乃是陇右与关中之间的缓衝,亦为薛举东进的重要侧翼,若能使其动摇,战前便可大幅削弱薛举攻势。 此事若成,便是李建成一大功绩,也能稳固其世子威望。 “阿耶英明,大哥若能稳住北地、安定,薛举便如断一臂,其锋芒至少可挫三分。”李智云適时赞道。 李渊未置可否,手指移至文书另一处,那儿有数行硃笔勾勒的字跡,显然是军情要害。 “薛举此人驍勇善战,用兵崇尚疾猛,其子薛仁杲更有万人不当之勇,麾下陇右骑兵精悍。” “据报,薛举如今已聚兵数十万,虽实数有夸大,但五六万能战之兵当是有的。” 他抬起头,屈指在文书上叩了叩:“二郎已加紧整训各部,晋阳带来的老卒和新附的关中兵马需要儘快捏合成军。” “粮秣器械亦在加紧调集,然此战关键,首在挫其锐气,若薛举远来,定是寻求速战,初时攻势必然凶猛。而我军新合,不宜即刻与其决战。” “二郎的意思是前军据险固守,耗其锐气,再寻其破绽,以精骑反击。” 这很符合李世民一贯的风格,亦契合唐军眼下需时整合的实情。 “二哥所言甚是,薛举势大,正需避其锋芒,再击其疲惰。”李智云表示赞同,隨即问道,“却不知前锋守险之人,父亲与二哥可有人选?” 李渊沉吟片刻,说道:“刘弘基、殷开山皆宿將,可当一面,不过此战关係重大,前锋主將不仅需勇,更需韧,能扛住薛举猛攻而不乱,二郎举荐了刘文静,你以为如何?” 刘文静? 如果李智云没记错,歷史上浅水原之战前期,刘文静就因为战事不利,与殷开山一同被免职,让他去直面薛举最凶悍的第一波攻势? “刘司马谋略过人,忠心耿耿,自是上上选。” 李智云眉眼微垂,缓声道:“不过薛举来势汹汹,前锋以硬碰硬恐非上策,儿以为,可令刘司马统筹前军诸部,佐以刘弘基、殷开山等將,倚托城池险隘,以固守疲敌为主。” “待敌势稍缓,再由二哥亲率与李靖等人筹划反击,或可收全功。” 他没有直接否定刘文静,却將其置於统筹之位,而非一线搏杀,真正接战之任,则留给了李世民与李靖。 如果时机合適,没准还能两面夹击,何乐而不为呢。 李渊未置可否,也不知听进去意见没有,隨后又问道:“既然提到李靖,那么依你之见,此次西征当如何任用此人?是隨中军参赞,还是独领一军?” 这问题直接拋了过来,明显是在考验李智云的识人之明,以及他自己是否存有私心。 李智云对此没有任何犹豫,说道:“李靖之才,几深信不疑,假以时日必为国之柱石。不过他虽有韩擒虎之誉,却未经大战实绩,军中將士亦未熟悉,此刻若骤然令其独领一军,恐难服眾,且战事稍有波折,反而容易招致非议,折损良才。” “所以依儿浅见,不如令其参赞军务,熟悉我军战法、將领性情。以二哥之明,自能察其才具,適时委以机要,等他显露头角,再授以方面之任,则水到渠成,上下皆服。” 李渊听完,半晌不语,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文书边缘。 半晌,他才略显欣慰地说道:“嗯,你虑事愈发周详了,李靖便暂依你言隨中军行走,其才具究竟如何,战场上自见分晓。” 这便是採纳了李智云的建议。 接下来,李渊不再聊有关李靖的话题,转而道:“西征之事大体方略已定,你如今是国公,又是祭酒,此番出征便跟你二哥一起吧,任中军参赞,无事不必亲冒矢石,伤了身子总是不妥。” “遵命!”李智云肃然应道。 中军参赞这个位置很灵活,有参与核心决策的权利,关键时候担任指挥也说得过去。 李渊似乎有些倦了,身体向后靠了靠,摆手道:“好了,今日便议到这里,你阿母既已来京,府中有人照料,你便可更专心国事了,回去早些歇息,明日开始会有文书送到你的府上,记得用心看。” “是,儿告退。” 李智云起身行礼,缓步退出武德殿。 第84章 案牘初理,山雨欲来 第84章 案牘初理,山雨欲来 长乐坊的晨光刚穿透窗纱时,楚国公府的书房里已亮起了灯。 李智云披著件深青色外袍坐在书案前,案头垒著三叠半尺来高的文书。 最左侧的封皮上印著“丞相府”的朱印,中间是“京兆东道行台”的旧印,右边则是些零散书信。 刘保运提著铜壶进来添水,瞥见案上阵仗,嘴角下意识往下撇了撇。 “苦著一张脸作甚?”李智云头也没抬,手里正拆开一份用火漆封著的信报。 “国公昨日亥时才歇下,卯时不到就起了。”刘保运將热水注入白瓷茶盏,“裴长史那边送文书的人也来得太早了些。” “辰时初刻送到的,不算早。” 李智云展开信报扫了两眼,是冯翊郡来的呈文,说郡內有三县可能要遭旱,收成没准只有往年的六成,请示是否减免今岁赋调。 他见状,提笔在空白处批道:“著京兆府遣员核实,若属实,准减三成,另调永丰仓存粮五千石,於各县设平糶点,粮价压市价两成,防饥民流窜。” 李智云刚搁下笔,外头就传来脚步声,一名头戴黑介幘的书吏在门口躬身:“下官丞相府令史张简,奉裴公命,再送今日需批阅的文书。” 李智云抬手,示意他直接进来。 张简看起来三十出头,脸颊微胖,捧著个榆木匣子走到案前,打开匣盖,里头整整齐齐码著二十余卷文书。 他取出一份目录递上:“裴公嘱咐,此类文书日后皆先送国公处,国公看过后若有批註,下官再带回丞相府。” 李智云接过目录看了片刻,从上到下分別是关中各郡秋税收缴初报、新附官员考评述略、永丰仓及太仓存粮总簿、刘武周和薛举等人的动向探报———— 实在太他娘多了。 这是一个十四岁孩子该看的东西吗? 他习惯性地將目录在案沿轻轻磕了两下,问道:“裴公往日是如何处理这些文书的?” “回国公,往日皆是裴公与刘司马先阅,择紧要者呈报唐王。如今国公领祭酒职,裴公说这些庶务该先请国公参详。” “知道了。” 李智云让刘保运接过木匣,张简行礼退下,书房里便重新安静下来,只余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他先抽出那份新附官员考评,里头列了三十余人名,大多是隋朝留在关中各县的官吏,唐军入城后陆续递了降表。 每人都附了简评,有的写著“勤勉恭顺”,有的標著“观望犹疑”。 当翻到第七页时,李智云的手指停住了。 这人的评语是:“万年县丞郑怀,大业九年进士,任县丞三载,治狱尚公,然与县中卢氏、杜氏往来甚密。” 他提起笔,在这行字旁另写了一行小字。 “可召来丞相府问对,观其才具。若可用,调离本籍。” 又往下翻了几页,看到一份关於太仓存粮的簿册。 永丰仓的存粮数目让他眉头舒展,李孝常献仓时存粮本就不少,这几个月大军消耗加上賑济百姓,仍旧剩下三十万石左右。 但太仓的数目就难看了,阴世师焚宫时有波及到粮仓,再加上守城时的损耗,如今仓里仅有將近二十万石粟米了。 没辙,他只能在粮薄末尾批道:“西征在即,粮秣需足。请裴公擬文,命关中诸郡今岁秋税,除留足本郡支用外,余者悉数运往太仓集中调配。” 一叠文书批阅过半,窗外日头已攀过屋檐。 李智云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这些文书看似琐碎,实则牵动著关中刚刚安稳下来的局面,裴寂把这些送来说是让他“参详”,实则是將丞相府日常政务的初审权移交了一部分过来。 说是信任亦可,说是掂量也无不可,主要看他能不能在这些千头万绪里抓住要害,以及批阅意见是否稳妥周全。 刘保运又端了碗热汤饼进来,见李智云对著文书出神,小声劝道:“国公,先用些吃食罢。” 李智云接过碗,吃了两口,忽然问道:“你说我是不是该找点帮手?” 刘保运愣了下,挠头道:“这不是唐王交办的差事么?寻帮手合適么?” 李智云用筷子搅了搅碗中饼块:“话虽如此,若再这般应付下去,时日久了,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批的字是对是错了。” 汤饼的热气氤氳而上,扑在脸上,他未再多言,低下头静静地吃了起来。 將近午时,前院传来人语声。 来的还是刘保运,他小跑著进来稟报:“国公,韦公携侄女到访,夫人已请至正厅。” 李智云看了眼案上尚未批完的文书,伸手合拢卷宗,起身理了理袍袖。 “知道了。” 正厅里,万氏正与韦圆照敘话。 韦圆照今日穿著深緋色常服,头戴乌纱幞头,气度较前次在韦府时更显从容。 他的身侧坐著韦尼子,少女换了身鹅黄色襦裙,外罩浅青半臂,髮髻梳得整齐,只簪一支白玉步摇。 见李智云进来,韦圆照起身拱手:“叨扰楚国公了。” “韦公客气。” 李智云还礼,又朝韦尼子微微頷首:“韦娘子。” 韦尼子起身福了一礼,动作轻盈得体,抬眼时目光在他脸上稍作停留,隨即垂下眼帘。 眾人重新落座,侍女奉上茶点。 韦圆照笑道:“之前府上送来回礼实在厚重,今日特携侄女登门,一来恭贺乔迁之喜,二来义节在行台忙得脱不开身,特意嘱咐我代他来向国公与夫人问安。” 李智云端起茶盏:“右僕射做事稳妥,行台诸事大半仰仗他,这两日他该將行台的文书整理得差不多了吧?” “说是最迟后日便能全部移交丞相府。”韦圆照接过话头,“另外义节让我转告,京兆东道行台摩下各县的官吏名录、钱粮帐薄都已清点造册,国公隨时可调阅。” 此话颇有深意,京兆东道行台是李智云起家的根基,如今李渊虽未明说撤销,但將行台事务併入丞相府,实则是收权。 韦义节这是在表忠心,即便行台併入丞相府,他韦义节仍是李智云的人,该交代的都会交代清楚。 李智云点点头,也没多说什么。 此时万氏含笑开口:“说起整理文书,我今早还见五郎在书房里埋首案牘,这孩子自小坐不住,如今倒是能静下心来处理政务了。” “国公少年英杰,文武兼备,实乃唐王之福。”韦圆照顺势捧了一句,隨后又看向万氏,“听闻夫人昨日才到长安,一路车马劳顿,可还適应关中气候?” “尚好,晋阳秋日乾燥,长安则湿润一些,反倒更宜养人。” 韦圆照又说了些长安近来的趣闻,诸如东市重新开市后如何热闹,西市胡商又运来了哪些新奇货物,万夫人適时接话,气氛渐渐活络。 茶过两巡,万氏忽然道:“瞧我,光顾著说话了,我昨日见后院那两株金桂开得正好,韦公和韦娘子可愿移步一观?” 韦圆照会意,笑道:“正想走走,便劳烦夫人引路。” 一行人出了前厅,穿过垂花门来到后院。 后院东角確实有两株金桂,花开得正盛,金黄细蕊簇成团团,香气浓而不腻。 万夫人引著韦圆照往桂树下去,自然而然地,李智云与韦尼子就落在了后面几步。 两人沿著青石小径缓步而行,中间隔著一尺有余。 韦尼子侧过脸看他,先开口道:“国公近日似乎清减了些。” “政务初接,难免忙碌。” 枝头桂花簌簌落下几朵,飘落在韦尼子肩头,她伸手轻轻拂去,望著那几瓣金黄打著旋落地,问道:“听说西边不太平,国公不日也要出征?” “薛举拥兵陇右,距离西京实在太近了,这一仗免不了。”他答得含糊,说了跟没说一样。 两人往前走了几步。 一阵秋风拂过,韦尼子抬手理了理鬢髮,李智云才注意到她今日戴了副白玉耳璫,玉质温润,衬得耳垂莹白。 “这玉饰清雅。”他隨口道。 韦尼子指尖轻触耳璫,唇角微弯:“是家母旧物。” 前方万夫人与韦圆照已走到桂树下,正在仰头赏花,韦尼子忽然凑近了些,在他耳畔轻声道:“我虽不懂军旅,但也知战阵凶险,国公身系重任,还请务必珍重。” 言罢,她快走两步跟上了韦圆照。 李智云在原地歪了下头,才迈步跟上。 那边万夫人正笑道:“这桂树长得茂盛,来年开花定更好看。韦公,我听说韦氏在城南有处庄园,以培植花木闻名?” “夫人好记性。”韦圆照捻须,“那庄园原是前朝一位宗室的別业,园中引渭水支流造景,遍植奇花异草。若夫人得空,改日可携国公同往游赏。” “那便说定了。” 眾人在院中又转了半圈,才回到前厅,毕竟这只是个三进院落,远比不上韦府那等有池亭的宅第。 韦圆照起身告辞时,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些许薄礼,再贺国公乔迁,万勿推辞。” 李智云接过,扫了一眼。 礼单上列著绢帛百匹、檀木家具一套、时鲜果品十筐,还有两坛陈年稠酒。 送走韦氏叔侄,万夫人与李智云回到厅中。 “韦氏有心了。”万夫人坐下,示意侍女换上新茶,笑道:“这礼送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巴结,又表明了亲近之意。” 李智云將礼单搁在案上,用手拍了拍:“韦圆照今日来可不止是为了送礼。 “” “自然。”万夫人抿了一口清茶,“他与我说话时,两次提到长安居,大不易”,又说楚国公年少有为,真乃良人佳婿”,只差直说求我应下这门婚事了。” “阿母如何回应?” 万夫人笑了笑:“我说小几辈之事,我一介妇人做不得主,须问过唐王才行,但我也补了一句,韦娘子端庄嫻雅,是个好孩子。” 这话留了余地,却未给承诺。 李智云举起茶杯向万氏致意,他可不想太早成婚,否则做什么都不自在,怎么著也要再过两年才行。 何况连李世民都是十六岁才完婚,自己今年满打满算十四岁,怎么能早早就把事给办了呢? 李智云尚在与万氏敘话,前院又传来动静。 也不知今天是什么日子,刚送走韦圆照,便又有人到访一这次来的是李靖。 他脸上淤青已淡去许多,步履间也看不出当日牢中的狼狈,进门后,他先朝李智云长揖到地:“李靖拜谢国公救命举荐之恩。” “李郡丞请起。” 李智云上前扶起他,问道:“伤势可大好了?” “多是些皮肉伤,已无碍。” 李靖又朝万氏行礼,起身后从怀中取出一个长匣子:“今日登门,一为致谢,二来————某有些浅见,想请国公参详。” 两人来到书房坐下,刘保运奉茶后退至门外。 李靖从匣子里取出一捲纸笺,上头用墨线勾勒出陇右至关中一带的山川地势,还標了些蝇头小楷的註记。 他在图上一点:“这是薛举如今屯兵的秦州,据探马回报,薛举麾下號称三十万,实数却远非如此,当在三万至四万之间,其中骑兵约有一半,皆是陇右良马,来去如风。” 秦州其实就是天水郡。 原本开皇年间还实行州县制,到了杨广的大业三年又改州为郡,秦州也就变成了天水郡。 这图绘得精细,涇水、渭水、陇山等要地都標得清楚,连几条不易察觉的山间小道也用虚线標了出来。 “薛举用兵,好急攻猛打。” “四月初他攻掠陇西诸郡,多是集中精锐骑兵突袭,破城后驱降卒为前驱,滚雪球般壮大,但是此人治军不严,麾下诸將多骄纵。” 李智云点头示意:“你接著说。” “国公请看此处。” 李靖手指移到秦州以东、陇山脚下:“这是陇关,薛举若东进,大军必过此关,关道狭窄,车马不能並行,数万大军通过需耗时数日,我军若能在此处设疑兵佯动,或可拖延其行程。” 隨后他又指向涇水上游:“薛举军粮多取自秦州本地,若战事迁延,粮道便成要害,其运粮必走涇水河谷,河谷两侧山岭险峻,可伏兵处甚多。 “这些都是你近日查访所得?”李智云抬头问道。 李靖拱手:“部分是旧日在马邑时听往来商旅所言,部分是从陇右来降的士卒口中探得,下官已设法核实,大致可信。” 李智云听到此处,明知故问道:“薛举之子薛仁杲,为人如何?” 李靖略作沉吟,回答道:“薛仁杲勇力过人,善骑射,军中称万人敌。然性情暴戾,好杀戮,与薛举麾下老將多有齟齬。” “將帅不和乃兵家大忌啊。”李智云感慨道。 “正是。” 李靖將图卷推近些:“所以某觉得,薛举的军队虽然悍勇,但却多是羌、氐及陇右流民,军纪十分涣散,胜则爭进,败则溃乱,我军若能顶住其进攻,或者坚守不出,只要等到他们士气稍减,便可寻隙反击。” 李智云听著,忽然问道:“若让李郡丞领兵,你会如何打这一仗?” 李靖显然早有准备,不假思索道:“薛举远来求速战,我军当反其道而行。 可择险要处立寨固守,耗其锐气粮草,同时遣轻骑袭扰其粮道,断其补给。待其师老兵疲,再以精锐击其懈怠。若欲求全功,可分兵一路绕至侧后,断其归路。” 这番话与李世民的想法不谋而合。 李智云点点头,沉声道:“李郡丞之才,我已稟明唐王与,此次西征你隨中军参赞,正是用武之时,不过——” “军中论资排辈,积习已久,你虽有寿光县公之誉,却毕竟初来,骤然独领一军恐难服眾。我的意思是,你先隨中军行走,待时机成熟,自有你建功之地。” 这话既是安抚,也是实情。 李靖神色肃然,拱手道:“国公思虑周全,下官明白,能隨军出征已是莫大信任,某必尽心竭力,不负所托。” 李智云將纸笺卷好,放在案边:“李郡丞用心了,这些情报,我会转呈给唐王,改日如果合適,咱们可以一起前往秦国公的府上再议兵事。” “是!”李靖眼中闪过亮光,深深一揖。 送走李靖,已是午后。 李智云回到书房,將李靖所呈纸笺仔细收好,刚坐下要批最后一些文书,刘保运又进来了,这次神情有些古怪。 “国公,方才坊间有人看到齐国公的车马出城了。 李智云听完,只点了点头。 这是没法骑马了,不然何至於坐马车? 等到晚膳时,万夫人突然问起:“听说四郎今日离京了?” 李智云夹了一筷子葵菜:“嗯,午后出的春明门。” “带了多少人?” 李智云嚼著寡淡菜蔬,嘴里都快淡出鸟了,耐著性子道:“齐国公府扈从五十余,还有唐王拨的百名护卫,走的时候好像脸色不大好看。” “能好看才是弓事呢。” 万净人嘆了口气,伸手点了一下李欠云的额头,说道:“禁足一月和抄书百遍,这罚说重请重,说轻也请轻,重的是折了面子,轻的是没动根本,但四郎那性子只怕记下的请是唐王手下留情,是你让他当眾出丑。” 李欠云扒了口饭,並未接话。 他要是怕了李元吉,上辈子就是白活一场。 “你这孩子————” 万净人看著他,无奈摇头:“为娘知道,有些事退请得,四郎骂出那种话,换作是我场也要扇他耳光。但话说回来,他这去晋阳虽然远离长安,怨恨却也埋得更深了,你日后朝军,都要多留个俯眼。” “儿知道,只是有些事,並非留个俯眼便能躲开的。” 万净人观他神色,知道劝请动,便转了话头:“罢了,先吃饭吧,今日厨窜燉了羊肉,你多吃些,眼看天就要凉了。” 窗外暮色渐沉,仅伙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母子二人说著閒话用完膳。 李欠云回到书窜,將今日批阅的文书整理好,分作三摞摆放,准备將最后一份批好,便让刘保运送回丟相府。 於是他抽出最后一份,展开。 这是陇右来的军报,上头写著三日前薛举秦州仅阅兵马,宰牛饗士,命其子薛仁杲为元帅,伍有探马秦州以东三十里处发现仅规模骑兵调动痕跡,估测兵世请下两万。 军报末尾伍有一行硃笔小字:“薛举似有东进之意,陇关守军宜早作防备。” 李欠云盯著这行字看了许久,將文书平放案上。 窗外月色清冷,梧桐叶的影子投窗纸上,码德轻轻晃动,他起身推开半扇窗,夜德灌进来,带著深秋的寒意。 明日多半还有更多的文书,更多的访客,更多的消息,而陇关之外,马蹄声或许已经响起来了。 山雨欲来,德已满楼。 7 第85章 兵锋突至,驰援令急 第85章 兵锋突至,驰援令急 数日过后,辰时初刻。 武德殿內已悬起一幅丈余长的麻布舆图,以木架绷得平整。 图上关陇山川、城池道路皆用朱墨勾画分明,涇水、渭水两条粗线蜿蜒东去,自秦州至西京一带,插著十余面赤色小旗。 李世民身著缺胯圆领袍,腰束革带,未披甲冑,手持一根细木棍立於图前,两侧分坐十来人。 左首为李智云、刘文静、韩世諤、李靖等,右首则是刘弘基、殷开山、段志玄等將领,柴绍因镇守潼关未至,其座空置,殿角另立数名书吏,手持纸笔准备记录。 “诸位都到了。”李世民將木棍点在舆图西侧秦州所在,“今日为出兵前最后一次军议,诸般部署需定妥。” 殿內十分安静,只听得炭火噼啪声。 “薛举父子据陇右,拥兵数万,其中骑兵过半,来去如风。” 李世民手中木棍沿渭水向东徐徐移动:“其若东进,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出秦州,沿渭水河谷经陇关、扶风,直逼京畿,二是北上涇州,沿涇水南下,从侧翼袭扰我军。” 涇州便是安定郡,又是杨广干的好事。 棍尖在陇关与涇州之间画了个弧。 “我军新合,不宜即刻与敌决战。” 李世民將木棍插回腰间,双手按在图架两侧:“此战方略可概括为六字,先守险,后击惰。” 刘弘基捋了捋短须,开口道:“大都督的意思是前军据险要,待敌师老兵疲,再行反击?” “正是。”李世民頷首,“陇关道狭,数万大军难以展开,而涇州一带多山塬,骑兵衝锋亦受限制,我军只要据险而守,便可最大程度解决薛举的骑兵之利。” 殷开山抱拳道:“末將愿为前锋,守陇关。” “不急,刘司马。” 刘文静起身拱手:“大都督吩咐。” 李世民的拳头轻轻敲在地图上:“前军需统筹北南两线,薛举若遣偏师从涇州南下,则威胁我军侧后,此路不可不防,任你为前军总管,总领北线诸军,驻鶉觚、新平一带,监视涇州动向,並协防秦州侧翼。” 刘文静神色肃然:“臣领命。” “弘基、开山。”李世民又看向这两位,“你二人为秦州道行军总管、副总管,率本部並关中兵两万,抢占陇关以东险要,扼守岐山、五丈原一带,薛举主力若从陇关来,此处便是第一道屏障。” 刘弘基与殷开山同时起身:“诺!” 李世民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方继续道:“前军要点在於稳字,薛举初至,锋芒正盛,不必与之硬拼。深沟高垒,多设鹿砦拒马,以弓弩挫其锐气。待其久攻不下,士气懈怠,我中军精骑自会寻机破敌。” 李智云坐在左侧,手中转著一支未蘸墨的笔,等李世民说完,他才补了一句:“薛举用兵好急攻,头三板斧最是凶猛,前军只要能扛住最初十日半月,这仗便贏了一半。” 殷开山闻言,转头问道:“楚国公在渭北打过守城战,依你看这扶风能守多久?” “终究要看粮草与军心。”李智云撂下笔,顺带放平翘起的二郎腿,“扶风易守难攻,只要粮秣充足,士卒用命,守上半年我看都不成问题,不过薛举若围而不攻,分兵绕过城池直扑后方,反倒有些麻烦。” “所以需要前军诸部相互呼应。”李世民接过话头,“弘基守岐山,开山你可率一部驻扎五丈原,两处成特角之势,薛举攻一处,另一处便可袭扰其侧后,李郡丞。” 李靖起身行礼:“下官在。” “自今日起,你任中军参军事,隨中军行动。”李世民从案上取过一枚铜符递去,“军情文书、山川地理、敌我態势,凡有所见所思,皆可直呈。” “谢大都督信任。”李靖双手接过铜符,握得很紧。 殿內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殷开山上下打量这个新面孔,嘴角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段志玄倒是多看了两眼,似乎在掂量这人分量。 李世民最后看向李智云,笑道:“五郎仍任中军参赞,主理文书往来、军令传递,並协调整合各部情报,战时若有建言,可直接入帐稟报。” “遵命。”李智云叉手应道。 李世民走到殿中,大手一挥:“各部明日开始调动,三日內必须就位,粮草、军械已从太仓、武库调拨,沿途州县会设补给点,此战关乎关中安危,望诸位同心协力。” 眾人齐声应诺。 议事又持续了半个时辰,细化各军行军路线、联络方式、遇袭预案,辰时將尽时才算告终。 將领们陆续退出武德殿。 李靖走在最后,却在殿门外被殷开山叫住。 “李郡丞。” 殷开山打量著他:“听闻你在马邑时便精研兵法?” 李靖停下脚步,拱手道:“略知皮毛,不敢称精研。” “大都督既让你参军事,想必是有过人之处。”殷开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战场上见真章,莫负了这枚铜符。” “下官明白。” 殷开山点点头,大步走了。 李靖看著他的背影,將铜符揣入怀中,转身朝宫外走去。 等李智云回到自家有点穷酸的楚国公府时,已经是正午时分了。 万夫人正在正厅等候,见他进门便起身迎上:“议事可还顺利?” “二哥定了方略,先锋三日后出兵,我跟中军再过两日启程。” 李智云解下披风递给刘保运,问道:“阿母用过饭了?” “正等你一起呢。”万氏引他入座,立刻有侍女端上饭食。 四样小菜,一盆羊肉羹,几张胡饼。 饭间万氏话不多,只是不住给他夹菜。 李智云吃了半张饼,就放下筷子:“阿母,儿出征以后,这府中事务还要您多多费心了。” “我省得。” 万氏说著,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这个你带上。” 锦囊以深青缎面製成,绣著云纹,李智云刚接到手里,便觉得分量不轻。 “里头是些碎金碎银。” 万氏帮著他將锦囊攥在掌心,低声道:“金子缝在夹层里,寻常人摸不出来,万一,我是说万一走散了或者遇险,总能应急用。” 李智云捏了捏锦囊厚实处,收入怀中:“谢阿母。” “还有件事。”万夫人示意侍女退下,堂中只剩母子二人,“韦府今日又送了东西来,说是给你壮行。” 她指向墙边几只木箱。 李智云走过去逐一打开,一箱是晒乾的药材,黄芪、当归、三七之类;一箱是皮毛,两张狐裘,一件羊皮坎肩;还有一箱是肉脯、乳饼等乾粮。 箱笼最上层,搁著一封素笺。 李智云展开,上头只有寥寥数行字:“闻君將行,无以相赠。药材皮毛,或可御寒疗伤。望珍重,待凯旋。” 字跡清秀,未署名,不过除了韦尼子也没別人了。 万夫人走到他身侧,看了眼信笺,轻声道:“这姑娘有心了。” 李智云將素帛折好收起,对门外的刘保运道:“回一份信,就说心意领了,待回京后再登门致谢。” “是。” 午后,李智云自然去了军营。 这里有他的两千亲兵,就驻扎在春明门外三里处的旧隋军营地,这些士卒大半是隨他从渭北打出来的老卒,小半是后来收编的关中豪杰。 平日若需护卫差遣,多是从这些人中挑选。 有眼尖的见到他进营,顿时招呼了一声,於是正在校场操练的士卒纷纷停下行礼。 “继续练吧。” 李智云摆手,走到点將台上,拍拍屁股坐下。 校场上尘土飞扬,弓手在练五十步射靶,刀盾手两两对练,长枪手结阵刺击,而韩从敬光著膀子,正给人示范攀爬技巧,就是抱著营中木桿,手脚並用向上爬,不出几下便能到顶。 那动作感觉比猴子都快,估计是在华山里练出来的。 李智云足足看了一刻钟,才击掌召集亲兵。 这两千人迅速整队,等待他检阅。 “五日后,我们要隨军西征。” 李智云声音不大,但顺著风传得很远:“对手是薛举,陇右骑兵號称天下精悍,这一仗断然不会轻鬆。” “但我要你们记住三件事。第一,令行禁止。战场上,我的命令就是铁律,违者斩。” “第二,同袍为命,你身边的不是陌路人,是能託付后背的弟兄,见同袍遇险不救者,军法从事。” “第三——”李智云陡然提高声音,“我们这次並非是为了攻城略地,而是为了保卫家园而战!薛举若是打进关中,你们的父母妻儿便无寧日,这一仗,是为我们自己打的!” 台下鸦雀无声,韩从敬率先振臂喊道:“愿隨国公死战!” “死战!死战!”吼声渐次相连,匯成一片。 李智云抬手压下声浪:“今日加餐,肉管够,酒管够!明日开始轻装演练,后日休整,都先散了吧!” 士卒们顿时欢呼著散去,有酒喝还有肉吃,谁能不乐呵呢。 李智云走下点將台,韩从敬跟了上来:“国公,咱们这两千人怎么用?是护卫中军,还是————” “你挑五百个最精锐的单独编成一队,战时听我直接调遣,其余人暂时跟隨中军。” “明白!” 同一时刻,秦王府內。 李世民坐站在书房里,面前摊著四五卷文书。 段志玄、姜宝谊分坐两侧,正在帮著核对粮草数目。 “八百辆粮车已从永丰仓出发了,沿渭水西进,在始平县设第一个转运点,始平令是咱们的人,就先装进官仓里吧。” “军械呢?”李世民问道。 姜宝谊开口答道:“弩五千张、箭二十万支、横刀一万柄、长枪八千杆,今日午后从武库启运,但是甲冑不太足,只能凑出两千副铁甲,其余用皮甲补齐。” 李世民摩掌著下巴,吩咐道:“告诉押运的校尉,过郿县时多加小心,那一带山道狭窄,易遭伏击。” “已经加派两队骑兵护卫了。”姜宝谊道。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长孙氏端著一盏茶进来,放在案边,朝段、姜二人微微頷首,便静立李世民身侧。 “你们先去吧,就按方才议定的办。”李世民对二人道。 段志玄和姜宝谊行礼退出,书房里就只剩这对夫妻。 “这么快便要走了?”长孙氏轻声问道。 “不走不行了,必须儘早解决薛举。” 李世民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不过这一去,少则一月多则半载,留你独自在府中,却是苦了你了。” “我在家中哪有你在外征战的苦。” 长孙氏从袖中取出一只香囊,柔声道:“里头是我去大兴善寺求的平安符,还有晒乾的桂花,你夜里睡不安稳,闻著或许好些。” 李世民接过香囊握在掌心,笑道:“果然还是观音婢你最贴心。 " 又说了几句家常,长孙氏告退离去。 李世民独自在书房坐到申时,將出征前最后几桩事务处置完毕,才起身活动发僵的肩颈。 窗外日头西斜,大兴城都笼罩在昏黄的光晕里。 夜幕降临时,春明门外的军营灯火通明。 伙夫架起大锅煮肉,香气飘出老远,士卒们围著火堆,有的磨刀,有的擦拭甲片,有的在给家人写信。 一个年轻士卒將写好的信折好,塞进怀里,对身旁的老兵道:“队正,你说这一仗得打多久?” 老兵正在磨横刀,闻言抬头:“薛举又不是泥捏的,少说也得几个月。” “两三个月啊————”年轻士卒喃喃道,“那回来该下雪了。” “想家了?” “有点,都出来大半年了。” 老兵停下磨刀,望向西边黑沉沉的山影:“打完这一仗,若能活著回去,你想过多久安生日子都可以。” 营火啪作响,映著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 十日后,五丈原以北二十里,唐军前锋营地。 刘弘基天未亮便起身,带著亲兵巡视营防。 营地依山而建,正面挖了三道壕沟,皆立木柵,营门处设有两座望楼,哨卒持弓立於其上,时刻警戒四方。 他正欲出营察看周遭地势,便听望楼上的哨卒忽然喊道:“將军!西面有动静!” 刘弘基眉头一拧,三步並作两步跃上望楼。 晨雾未散,远处丘陵起伏如墨,他眯眼细看,果然有数十个黑点在朝这边移动。 “是游骑。” “不止————后面还有,看那尘土—起码数百骑!” 黑点愈聚愈多,渐渐连成一片。 马蹄声沉闷,震得脚下木板微颤。 刘弘基脸色变了,这绝不是寻常骚扰的游骑规模。 “击鼓!全军备战!” 鼓声隆隆炸响。 营中士卒从睡梦中惊醒,抓起兵器冲向战位。 殷开山提著刀奔上望楼,顺著刘弘基所指方向看去,立即倒吸一口凉气。 雾靄中,骑兵如潮水般漫过丘陵。 粗看不下千骑,衣甲杂乱,马速却极快。 为首一桿大旗在风中翻卷,玄旗上绣著个大大的秦字。 殷开山咬牙切齿:“秦字旗!是狗入的薛仁杲来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营南侧也传来警號。 另一股骑兵自山谷中突出,直扑营侧粮车屯驻的营地! “將军!將军!” 一名校尉飞奔来报:“守军被衝散,粮车烧了十几辆!” “中计了!”刘弘基猛地捶在栏杆上,“他们昨夜便潜伏在这附近!眼睁睁瞧著咱们扎营!” “传令!弓弩手上柵墙!长枪结阵守营门!骑兵隨我迎击南面之敌!”刘弘基大吼一声。 “不可啊!” 殷开山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沉声道:“敌情尚且不明!出营野战正中其下怀,必须固守待援!” 两人爭执间,西面骑兵已冲至百步外。 大片箭雨腾空而起,落在营中,钉得木柵、帐篷上噗噗作响。 不断有士卒中箭倒地,惨叫声接连不断地响起。 “固守!”刘弘基终於下了决断,“所有人上柵墙!弓弩手给我敞开了射! 拋石机准备!” 这场阵地战在辰时初刻彻底爆发。 薛军骑兵並不硬冲营寨,而是绕著营地奔驰放箭。 他们的箭矢快又准,压得柵墙上的唐军抬不起头,偶尔还有骑兵突近,掷出浸油的草捆点燃营柵。 “灭火!快灭火!”殷开山在营中奔走指挥。 一支流矢擦过他肩甲,带出一溜火星。 亲兵扑上来遮护,却被他推开:“顾好自己!拋石机砸那些举旗的!” 立刻有巨石呼啸飞出,砸入骑兵阵中。 一匹战马被当场砸中,连人带马都被撞成肉泥。 但是薛军骑兵极其悍勇,竟有数骑成功衝过壕沟,直抵营门,接著马速试图跃过木柵栏。 “滚木!放滚木!” 粗大圆木从柵墙上推下,將敌骑砸落,营门前很快就堆了十几具人马尸体。 这廝杀持续了一个时辰。 薛军见强攻不下就开始后撤,却又不走远,在二里外重新集结,逡巡不去。 刘弘基站在望楼上,浑身血污,左臂还被流矢射中一箭,草草包扎过后,他望著远处重新整队的薛军,脸色铁青。 “他们后面还有援兵?”殷开山喘著粗气问道。 话音刚落,北面丘陵后烟尘大作。 更多旌旗缓缓出现,步兵方阵如黑云压境,长矛成林,在晨光中泛著冷光。 “是主力————”刘弘基喉头一哽,”薛仁杲这疯子把主力全带来了,难道他们已经打下扶风了?” 殷开山猛地转身,对传令兵吼道:“快去给西京和刘文静急报!薛仁杲率主力三万来攻!大军已至五丈原!请速发援兵!” 传令兵翻身上马,从营后小门衝出,沿驛道向东狂奔。 身后,薛军的號角声震天动地,如潮拍岸。 午时初,信使冲入春明门,守门士卒见其背插红翎,不敢阻拦,任其纵马直入皇城。 武德殿內,李渊正与裴寂商议秋税收缴事宜,案几上摊著关中诸郡的粮赋册。 “扶风郡的粮已运抵一半了,只剩最北两个县还在路上,是否催一催?” 李渊点头:“催,如今这时候粮草不能有缺。” 言罢,殿外脚步声匆匆。 一名宦官几乎踉蹌扑入,脸色煞白:“丞、丞相!有急报!” 李渊刚端起茶盏,闻声皱眉道:“慌什么?呈上来。” 宦官急忙上前,双手高举一封插著三根红翎的军报。 李渊接过军报展开,目光扫过纸面,握信的手猛地一颤。 “哐当一” 茶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裴寂见他神色不对,低声问道:“大王,可是前线————” “薛仁杲————”李渊声音发哑,“薛仁杲率精骑一万,步卒两万已出秦州,大军已经和刘弘基撞上了。” 裴寂霍然起身:“这么快?!不是说要三五日后才动吗?” “情报有误啊————” 李渊攥紧军报,指节发白:“或者是薛举故意放出假消息,麻痹我军。” 他倏地站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 “扶风若失,进入关中的门户就被打开了,而关中千里平川再无险可守,薛举骑兵旬日便可兵临大兴城下!” 李渊陡然转身,死死盯著裴寂:“二郎现在何处?” “秦国公今晨已率中军出发,按计划应在武功县一带扎营,再过两三日抵达岐山。” “太慢了!” 李渊一拳捶在案上:“快马传令!命二郎即刻西进!务必將薛仁杲拦在扶风!” “再传令潼关柴绍,加强戒备,严防王世充趁火打劫!” “传諭关中诸郡,所有粮草、民夫,悉数调往西线!敢有延误者,斩!” 一连三道命令完全不加思索,裴寂快步出殿安排,殿內就只剩下李渊一人。 他走回案前,俯身拾起摔碎的茶盏碎片。 锋利的瓷边不慎割破手指,点点血珠渗出来,落在军报上,晕开一小团暗红。 一刻钟后,三骑信使从朱雀门飞驰而出。 为首的骑士背插三面红旗,怀中揣著李渊亲笔手令,战马四蹄翻飞,踏过长街青石,惊得坊市行人纷纷走避。 “让开!让开!王命急递!” 信使的身影伴著呼喊声,转眼消失在大兴西去的官道上。 武德殿內,裴寂去而復返,低声道:“大王,信使已经派出去了,顶多一个时辰,秦国公便能接到命令。” “最好如此。”李渊长嘆一声,“薛仁杲来势太凶,二郎就算接到命令,也要数日才能抵达五丈原,刘弘基那一万两千人,也不知能守多久。” “刘將军乃宿將,殷將军亦是猛將,据险而守撑个五六日应该不是问题。” “但愿吧。 李渊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五郎隨中军走了?” “是,今晨与秦国公一同出的城。” “也好。”李渊喃喃自语,“他们兄弟在一起,我还能稍微放心些。” “裴寂。” “臣在。” “擬一道手諭,发往陇右、河西诸郡,就说薛举暴虐,我奉天子詔討逆,凡有弃暗投明者,既往不咎,仍授官职。” 裴寂一一记下,躬身道:“臣即刻去办。” “还有。”李渊叫住他,“从府库中调五千匹绢、三百两金,送往西线军中作为先期犒赏,告诉將士们此战有功者,我不吝封侯之赏。” “臣遵命。” 裴寂退下后,李渊独自在殿前站了许久。 他想起晋阳起兵时的夜不能寐,想起渡过黄河时的意气风发,也想起了攻克大兴时的满城欢腾。 未料如今基业初立,强敌却已杀到门前。 “薛举————”他低声念著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你想做第二个刘武周?我偏不让你如愿!” 而在一百五十里外,李世民的中军大营刚刚立定。 他接到从五丈原飞马传来的第一道军情时,正在帐中与李智云、李靖等人推演沙盘。 信使满身尘土冲入大帐,单膝跪地:“大都督!前线急报!薛仁杲主力三万已至五丈原,刘將军请速发援兵!” 李世民手中的小旗停在半空。 仅仅两三个呼吸后,他將小旗插在沙盘上秦州的位置,眼中已无半分犹疑。 “传令全军,即刻拔营西进。” “所有骑兵隨我先行驰援!” 第86章 旗折五丈,声震四方 第86章 旗折五丈,声震四方 晨雾尚未在渭水河谷散尽,李世民的三千骑已能望见五丈原方向升起的烟柱o 可惜那不是炊烟,而是粮车与营柵燃烧產生的浓烟,刺入铅灰天幕,风从西边刮过来,隱约能听见喊杀声和號角声。 李世民勒住战马,举起右臂,身后的骑兵队列缓缓停下。 他眯著眼朝烟柱升起处望了半晌,转头对段志玄道:“传令,人马暂歇,进食饮水,查点弓矢器械,两刻后动身。” 段志玄应了一声,调转马头去传令。 亲兵捧上来水囊和一块用油纸包著的胡饼,李世民接过来咬了一口,慢慢嚼著,眼睛始终没离开西边。 李靖从后面策马上来,在李世民侧后方半步处勒韁,他未看烟柱,而是垂首察看地上土痕,又抬头望了望两侧丘陵走势,最后看向远处几道被踏得泥泞不堪的车辙。 “大都督,从车辙和马粪来看,薛仁杲的主力步兵昨日应该就全部展开了,骑兵则更早。” “刘將军营寨选的位置不错,背靠一处矮山,左右有沟壑,正面相对开阔,但纵深稍显不足,薛军若是全力扑打,压力不会小。” “你觉得能守多久?”李世民问著,又咬了一口饼。 “粮车被烧了一部分,但营中应该还有存粮。关键的是箭矢。”李靖顿了顿,“守营寨最耗箭矢,若供应充足,以刘將军之能,撑个五六日应该可以,若是箭矢接济不上————”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李世民將最后一点饼塞入口中,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薛仁杲带了多少人? ” 李靖答道:“前锋报的是三万,实数应该差不太多,骑兵至少一万,剩下是步卒。其中羌兵和氐兵占了大半,这些兵悍勇,但军纪散漫,各部协同不会太好。” “那就好。”李世民扯了扯嘴角,“传令,等会不走直道,从北面丘陵绕过去,马速不用太快,保持队列齐整。” 军令一层层传下去。骑兵们翻身下马,从鞍袋里掏出豆饼餵马,自己则就著凉水啃乾粮。 有人检查弓弦,有人把横刀抽出来看一眼刃口又推回去,没人说话。 这些大多是晋阳带出来的老卒,打惯了仗,知道廝杀前保存体力的紧要。 两刻钟很转瞬即过。 李世民翻身上马,三千骑再次动起来,沿著丘陵间的洼地向西迂迴,马蹄踩在枯草和泥土上,声音沉闷,又被起伏的地形掩去大半。 又行进了半个时辰,喊杀声越来越清晰,已能望见远处营寨轮廓与蚁群般蠕动的围攻人马。 李世民抬手,队伍再次止步,他带著李靖、段志玄和几个亲兵策马上了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伏在马背上朝下眺望。 五丈原的唐军营寨像一块礁石,正被黑色潮水反覆衝击。薛军的骑兵绕著营寨放箭,步卒则扛著简陋的木梯和撞槌,一波波涌向木柵。 营寨柵墙上射出箭矢,不断有人中箭倒地,后来者却踏著尸身继续前冲。几处柵栏已经被点燃,黑烟腾起,唐军士卒正拼命泼水灭火。 “围三闕一。”李靖看了一会儿,低声道,“薛仁杲在北面留了口子,是想逼刘將军弃营突围,好在野地里用骑兵追杀。” “算盘打得响亮。”李世民冷哼一声,“刘弘基与殷开山没那么蠢。” 他仔细审视薛军的阵型,骑兵主要分布在东、南两侧,西面是步卒主攻方向,北面则兵力稀疏,只有些游骑逡巡。 各部旗帜杂乱,前进后退显得有些各自为政,確实如李靖所说,协同不够紧密。 “看那里。” 李世民以马鞭指向步卒后方一片相对空旷的坡地。 那里聚集著数十架简易投石机与更多木梯、撞槌,还有不少驮马与民夫,正从更后方把新的木料运上来。 “那是他们的攻城器械与料场。” 李靖点头:“若毁掉那里,薛军今日就攻不动了。” “还有那里。”李世民鞭梢又移向东南方向,距离主阵约两三里的一条浅沟o 不断有薛军骑兵从主阵分离,奔至沟边饮水餵料,而后重返战场。 “那是一处歇马地。” 观察了將近半炷香时间,李世民调转马头下了土坡,一回到本阵,將领们都已经聚了过来。 “都看明白了?”李世民问。 段志玄咧了咧嘴:“阵脚有点乱,能打。” “不是乱打。”李世民扫视眾人,“薛仁杲兵力是我们的十倍,硬碰硬是找死。咱们人少,就得把声势造大,让他摸不清虚实,不敢全力攻营。” 他略作停顿,开始下令:“段志玄,你带三百骑,每人多带两面旗帜,从北面那片林子绕出去,沿著远处那几道丘陵跑。百人一队分散开来,高举旗帜轮番往来,將尘土扬得越大越好。也別靠太近,就在二三里外晃,让薛军的斥候看见,又看不清具体人数。” 段志玄眼睛一亮:“喏!保证让他们觉得咱们有上万援军到了!” “姜宝谊。”李世民看向另一员將领,“你带五百精锐骑射,专拣箭术好的,不要靠拢,散开成二三十股,专门袭扰东南面那条浅沟附近的薛军歇马地。” “还有,看到他们往阵前运木料和清水的民夫队也给我射。別贪功,射一轮就走,换地方再射。目標是搅得他们后方不寧,拖慢他们的攻营速度。” “明白!”姜宝谊抱拳。 “其余人隨我行动。”李世民再度望向战场,“咱们不走远,就在薛军主阵东北一二里处,沿那条干河床来回跑。跑起来,队列要齐,动静要大。” 隨后他看向李靖:“李参军,你眼力好,跟著我仔细看薛军各部的旗號移动、阵型变化。我要知道他们哪里最乱,哪里衔接不上。” 李靖肃然拱手:“下官领命。” 命令既下,各部立刻动作起来。 段志玄点了三百骑,每名骑兵都在马尾或者矛杆上额外绑了一两面军旗,然后一头扎进北面的疏林。 不多时,远处丘陵间便腾起一道道烟尘,隱约可见旗帜招展,仿佛有大队骑兵正在调度。 姜宝谊的五百骑射则像撒出去的豆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东南方向的沟壑土坎后面。 李世民望了望天色,日头已升高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气,举起横刀:“走!” 剩余两千余骑轰然启动,先是小步慢跑,绕过几处土丘,前方现出一条宽阔的乾涸河床。 李世民一夹马腹,战马开始加速,身后骑兵如洪流涌入河床,两千余骑奔腾起来,蹄声如雷,捲起的尘土冲天而起,恰似一道移动的黄龙,顺河床由东向西滚滚而去。 如此巨大的动静,立刻引起了薛军注意。 围攻营寨的攻势明显缓了一缓,不少薛军士兵惊疑不定地回头张望。 营寨柵墙上的唐军则爆发出了一阵欢呼,虽然隔得远听不真切,却能看见有人奋力挥动旗帜。 李世民率队在干河床里跑了一个来回,距离薛军主阵侧翼最近时不过一里多地,能清楚看到对面骑兵阵型有些骚动,一部分骑兵开始转向。 但他並不逼近,跑到河床尽头就折返,保持著一个若即若离的距离。 李靖紧跟在李世民身边,眼睛像鹰一样扫视著薛军阵型。 他注意到当己方骑兵在河床奔跑时,薛军步卒主攻方向的旗帜移动出现了迟缓,似乎指挥有些犹豫。 而东面的骑兵和西面的步卒之间,人马调度尤为混乱,有骑兵想往这边来,又被步卒的传令兵拦住,两边小校似乎在爭吵什么。 “大都督!”李靖策马靠近些,高声道:“薛军的东西两面指挥不畅,两部人马调动牴触,还有南面那些扛梯子的步卒,后队已经有些踌躇不前,频频回顾我军这边。” 李世民顺著李靖所指看去,果然看到那片人马显得有些淤塞,数名骑马的军官正在指手画脚,麾下士兵则有些不知所措。 南面攻寨的步卒势头也弱了,后队推搡前队,却少有人真箇向前。 “嚇住他们了。”李世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还不够。薛仁杲不是傻子,很快会看出我们人不多,段志玄和姜宝谊那边加劲了没有?” 像是回应他的问题,东南方向的薛军歇马地附近炸了锅,大量唐军骑射从不同沟坎后冒出来,朝著聚集的薛军骑兵与民夫泼洒箭雨,旋即远遁,换个方位再度现身发箭。 薛军骑兵慌忙上马追击,却追不上这些滑不留手的轻骑,反而被引得团团转,阵型更乱。 更远处,段志玄製造的烟尘声势愈壮,几股疑兵甚至敢逼近至薛军北面游骑一里之內,囂张地摇晃旗帜,待游骑追来,便唿哨一声遁入丘陵之后。 薛军主阵的號角声变得焦躁起来,接连变换数种调子。 围攻营寨的部队终於现出明显退缩之態,攻至柵墙下的步卒开始后撤,骑兵亦收拢迴转,整个包围圈逐渐鬆动。 然而李世民眉头却蹙了起来,他看见薛军主阵后方,那杆最高的“秦”字大旗下,一群將领似乎聚拢在一起爭论。 很快,一队千人骑兵从主阵分离,朝著段志玄疑兵的方向迎去,同时攻寨的步卒虽然后撤,却並未远离,而是在弓箭射程外重新整队,连东南面被袭扰的骑兵也分出了一部分,开始有组织地搜杀姜宝谊的骑射小队。 “反应过来了。”李世民啐了一口,“薛仁杲要稳住阵脚。” 他猛地勒住马,举起横刀,身后骑兵逐渐减速,最终在河床中央停下,保持队列严整,面向薛军主阵沉默佇立。 远处,段志玄的疑兵和姜宝谊的袭扰骑按照事先约定,见中军停下,也纷纷脱离接触,向两翼远处退去。 战场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唯有燃烧的营寨啪作响,风卷著血腥与焦糊气息飘荡而来。 薛军似被唐军骑兵这骤然静止搞懵了,一时未有新动作,双方隔著不足两里对峙,无数目光在半空中交锋。 李靖策马靠近李世民,低声道:“大都督,薛军阵脚已乱,但他们兵力仍占优势,若发现我军虚实缓过劲来,只需分兵一部缠住我等,主力依旧可以强攻营寨,刘將军那边恐怕撑不了太久。” 李世民没说话,只是盯著薛军主阵那杆秦字大旗。 他能看见旗下那身耀目金甲,当是薛仁杲无疑,这人正挥动马鞭,对周遭將领吼叫著什么,显得异常愤怒。 “李参军。”李世民忽然开口,“你说,薛仁杲此刻最恼火的是什么?” 李靖略一思索:“是我军虚张声势,搅乱了他的攻势,折了他的面子。他性子暴戾,必欲除我等而后快。但营寨未下,他又不敢全力来攻,怕刘將军趁机反击或突围。所以进退两难,这才怒火中烧。” “怒火中烧————”李世民重复四字,嘴角弯起一抹弧度,“那就让他更怒一点。” 他面向自己的骑兵,士卒们脸上汗尘交混,眼眸却亮得灼人,握刀持矛的手稳如磐石。 “弟兄们!”李世民朗声道,“都看见了吧?薛仁杲那廝被咱们耍得团团转,如今不知该怎么打仗了!” 队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鬨笑,紧张的气氛鬆动了些。 “但是光嚇唬他没用!咱们人少,他很快会醒过神来。要想彻底解了五丈原之围,就得在他明白过来之前,给他一记狠的!让他疼,让他怕!” 他的马鞭直指薛军主阵:“看见那杆秦字大旗没有?看见旗下那个穿金甲的没有?那便是薛仁呆!本都督现在要带你们衝过去!不为斩首级,只为衝到他大旗之下,让他知道我李世民和唐军精锐来了!而这关中之地,更不是他可以撒野的地方! 骑兵们呼吸粗重起来,眼神里冒出火。 “怕是不怕?”李世民喝问。 “不怕!”吼声炸裂。 “好!” 李世民拔刀出鞘,雪亮刀锋斜指苍穹:“隨我收紧队列!不许恋战,不许贪功!咱们便如一根长矛捅进去,再捅出来!靶子只有一个一薛仁呆的中军大旗!” “诺!” 李世民看了一眼李靖。 李靖会意,最后一次仔细观察薛军阵型,然后急声道:“大都督,敌军步卒与骑兵各部混乱,可从东北角切入,那里旗帜最杂,一部是步卒一部是羌骑,號令不一,切入后应向东南方向穿插,直扑其阵中秦字旗。” “此举若能穿透其阵,必使其围攻东面营寨之军震动,我军可趁乱直抵营寨西北侧,与刘將军守军呼应,则敌围可解。” “便是此处!”李世民当机立断,横刀向前一挥,“弟兄们!隨我直衝敌阵!” 战马长嘶,两千余骑再度启动,这一次不再是製造声势的迂迴,而是决绝地朝著薛军主阵东北角发起衝锋! 马蹄敲击干硬的河床地面,声响由沉闷转为清脆,最终匯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骑兵们伏低身躯,平端长矛,横刀出鞘,挟一往无前之势撞向薛军敌阵。 薛军显然没料到唐军在虚张声势后,会突然发起如此果决的正面衝锋。 东北角那一片的步卒和羌骑惊慌地叫喊起来,军官试图整队,但命令互相衝突,步卒想结枪阵,羌骑却想上马对冲,彼此挤作一团。 眨眼间,唐军铁骑已撞至眼前! 前列骑兵如楔子般狠狠砸进步卒人群,长矛贯穿胸膛,战马撞飞人体,瞬间撕开一道血口。 后续骑兵蜂拥而入,刀光闪烁,血肉横飞,薛军步卒本就因先前袭扰与疑兵而心神不寧,此刻遭此猛突,顿时大乱,许多人掉头奔逃,反衝溃了后队援兵。 羌骑倒是凶悍,吼叫著迎上来,但他们仓促调转队形,与唐军的衝锋队列撞在一起,立刻就吃了大亏,唐军骑兵三人一组,互为掩护,刀劈矛刺,迅速將羌骑砍落马下。 李世民冲在最前面,有亲兵护在其两翼,他根本不与寻常士卒纠缠,双目只盯前方那杆愈来愈近的“秦”字大旗。 马槊左右横扫,將挡路的敌兵砸开,战马撞破人墙,硬生生在混乱敌阵中犁出一条通道。 李靖紧贴李世民侧后,他不必廝杀,全副心神皆用於观察,不断以手势指引方向,提醒李世民何处阻力稍弱,何处旗帜移动显露出指挥断层。 在他指引下,这支衝锋箭头恰似生了眼睛,总能在看似密不透风的敌阵中寻得缝隙,曲折而坚定地向前突进。 薛仁杲的中军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凿穿打懵了,眼看那队唐军骑兵竟不顾一切,穿透层层阻截直扑而来,旗下將领一片譁然,有人怒吼著要调亲兵卫队上前拦截,有人则惊慌地建议大旗稍退。 “不许退!” 薛仁杲的咆哮声压过嘈杂,他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亲將,夺过一桿长槊: j 李世民这小儿欺人太甚!亲卫营隨我迎战!” 他到底是號称“万人敌”的悍將,盛怒之下,亲自率领最精锐的千余亲卫骑兵,逆著溃退的兵流,朝著李世民方向反衝过来! 薛仁杲要亲手斩下李世民的头颅,挽回颓势! 两支骑兵像两股对流的汹涌浪潮,在万军阵中飞速拉近。 李世民看见反衝而来的金甲敌將,看见那杆耀武扬威的“秦”字大旗,非但无惧,眼中反而爆发出更炽烈的战意。 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对左右吼道:“那就是薛仁杲!隨我杀过去!” 没有废话也没有犹豫,唐军衝锋的箭头微微调整方向,对准了那杆秦字大旗,速度丝毫不减,反而再度提升! 五百步,三百步,一百步! 李世民已经看到薛仁杲狰狞的面孔和挥舞的长槊! 五十步! 李世民甚至能听到对方战马粗重的喘息! “杀!”双方同时爆出震天怒吼,狠狠撞在一处! 一瞬间,人仰马翻。 最前排骑兵如草秸般被巨力拋飞,战马哀鸣倒毙。 李世民格开一柄刺来的长枪,马槊划出一道弧光,將一名敌骑劈落马下,身侧亲兵也与薛仁杲亲卫绞杀成一团。 薛仁杲目標明確,长槊翻飞,连续挑翻两名唐骑,直取李世民。 李世民挥刀格开槊尖,两马交错,刀槊相击,迸出一溜火星,这两人都是力大迅猛之辈,这一下硬碰硬,手臂都是一阵酸麻。 “李氏小儿!”薛仁杲双目赤红,拨马再冲。 李世民却不再与他缠斗,反而一夹马腹,战马灵巧地侧移几步,避开了薛仁某的衝锋路线,继续朝著那杆秦字大旗衝去! 他的目標始终未变,非为斩杀薛仁杲,而是穿透其中军,打击薛军整个指挥中枢! 薛仁杲一槊刺空,气得哇哇大叫,正要再追,却被赶来支援的段志玄缠住。 而段志玄也不与他正面硬拼,只是围著游斗,箭矢冷刀不断招呼,逼得薛仁杲怒吼连连却脱身不得。 就这么一耽搁,李世民已经率著最核心的数百骑,硬是凿穿了薛仁杲的亲卫营,衝到了那杆秦字大旗近前! 旗手和护旗的军官惊恐地看著这群浑身浴血、杀气腾腾的唐军骑兵狂飆而至,还没来得及反应,凌厉刀光便已劈下! “咔嚓”一声脆响,碗口粗的旗杆被一刀斩断。 绣著巨大“秦”字的战旗晃了晃,发出一声不甘呜咽,轰然倒地,卷没马蹄之下! 战场上仿佛骤然静了一剎。 无数薛军士卒愕然回首,望向中军方向,看到的却是大旗倾覆,唐军骑兵在旗下纵横驰突的景象。 “大旗倒了!” “太子死了!” 惊恐的呼喊如同瘟疫般在薛军中蔓延。 中军被破,大旗折断,对古代军队士气的打击堪称致命,许多正在攻寨或与唐骑纠缠的薛军部队,攻势都为之一滯,不由自主地向后张望,有机灵的甚至都开始逃了。 营寨柵墙上,刘弘基看得真切,虽然左臂箭伤剧痛,却亢奋得满面通红,嘶声大吼:“都督破其中军矣!儿郎们,隨我杀出去接应都督!” 营门轰然洞开,憋屈地坚守许久的唐军步卒如出闸猛虎,在刘弘基与殷开山率领下,朝北面那道薛军故意留出、此刻却因中军遭袭而混乱不堪的缺口,猛衝过去! 李世民一刀斩断秦字旗,看也不看倒地旌旗与四散奔逃的护旗官,勒马转身,横刀指向正自营寨涌出的刘弘基部,对身边浑身是血的骑兵们吼道:“转向!接应刘將军,打通通道!” 数百骑齐声应和,拨转马头,不再理会周遭零散抵抗,朝营寨方向衝杀。 这些人锐不可当,在已然混乱的敌阵中轻鬆穿行,所过之处的薛军士卒纷纷避让,无人敢攖其锋。 薛仁杲远远看到大旗倒下,又见营中唐军杀出,不禁目眥欲裂,他知道今天这仗没法打了,再僵持下去,若是那些疑兵也赶过来,自己甚至有被反包围的风险。 “鸣金!收兵!”儘管万分不甘,薛仁杲仍从齿缝迸出军令,“骑兵断后,步卒依次退往陈仓大营!快!” 金鉦声在战场连连响起,薛军如蒙大赦,攻寨步卒潮水般退下,骑兵则竭力收拢队形,试图阻挡唐军可能的追击。 但是李世民根本无意追击,他的骑兵与步卒顺利在北面会师,两股兵力合流,迅速清理缺口附近残留的薛军。 不久后,李世民策马来到营寨门前,刘弘基和殷开山浑身浴血,抢上前来单膝跪地。 “末將拜见大都督!”二人声音嘶哑,都带著劫后余生的激动。 李世民望著他们身后那些倚著刀枪的士卒们,以及更远处正在收敛同袍遗体、搀扶伤员的同袍,阳光给每一张沾满血污的脸上都镀了一层金光。 他缓缓抬起手,解开束带,將头盔兜鍪夹在肋下,而空出的右手则高高举起横刀。 下一刻,李世民吸足了一口气,脖颈上青筋微微隆起,用尽全力,从肺腑深处爆发出了一声震动四野的怒吼:“万—胜—!” 这声音仿佛一道惊雷,瞬间炸开了原本充斥著疲惫与劫后余悸的空气。 护在李世民身侧的亲兵们最先反应过来,他们不假思索,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將手中的兵器齐齐举向天空,高声吶喊道:“万胜!万胜!” 声浪迅速蔓延,营寨门前那些苦战多日的守军步卒,被这震耳欲聋的呼声激得浑身一颤。 他们看著那个高举横刀的身影,多日来积压的恐惧、疲惫、绝望,都在这一声声呼喊中被点燃。 也不知是谁先开始的,所有人纷纷举起了横刀,用沙哑到几乎破音的喉咙加入其中:“万胜!万胜!万胜!” 第87章 黄雀在后 第87章 黄雀在后 午后阳光斜射,在裸露的黄土坡上投下光斑。 李智云勒住战马,抬手示意身后队伍停下。 一千骑兵如流水般依次驻蹄,马匹喘息声混成一片潮音,所有人都在盯著主將。 “听动静。” 李智云侧耳,头盔下的眉头微微蹙起。 远处隱隱约约的鼓角声和喊杀声,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减弱许多,传入耳中的多是些风声刮过丘陵的呜咽。 韩世諤策马上前两步,与李智云並轡而立,凝神听了片刻,低声道:“正面打完了。” “谁贏谁输?”孙华在后头瓮声问道。 韩世諤没回答,这事鬼才知道,他又没有千里眼。 李智云的目光投向东北方向,那是五丈原大营的方位。 按照李世民昨日军议时的部署,他这一千骑兵的任务是从战场南面迂迴,若薛军主力猛攻唐军营寨,便寻机袭扰其侧后或断其粮道。 只是如今正面战事似乎已见分晓,自己这侧后夹击便没了用武之地。 毕竟李世民要是贏了还好说,没贏的话自己过去也是送菜。 “继续按原路线走。” 李智云终於开口:“绕过前面那道山樑,咱们到预定位置再看看。” 这一千骑都是他的本部亲兵,有五百是韩世諤的老卒,攀山越岭如履平地,剩余五百则是李智云从渭北带出来的精锐,马术、弓刀皆精,其他人都留在了步军主力中。 所有人的马蹄都裹了粗布,行进时儘量压低声响,只在黄土坡上留下一片浅痕。 斥候小队在前方半里外游弋,不时折返回报。 他们沿著一条乾涸溪谷向北迂迴,两侧土崖渐高,头顶只余一线灰白色的天空。 韩从敬带著十余人攀上右侧崖顶,如狸猫般贴著坡脊向前摸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乱石岩壁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又过了两刻钟,前方谷道渐宽,隱隱还能听见人声。 李智云抬手,全军再次停下。 韩从敬从崖顶滑下来,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声音,几步窜到李智云马前,压低嗓音道:“国公,前头山谷里有溃兵,约莫二三十人,正在朝这边逃呢。” “薛军的?” “看旗號装束是,但溃得太散,不成队形。” 韩从敬抹了把脸上的土:“里头有个穿皮甲的像是头目,马也比旁人好些。” 李智云与韩世諤对视一眼。 “那就抓活的。” 李智云说道:“从敬,你带五十人从左侧摸过去,孙华带五十人从右侧堵,其余人隨我正面压上,记著別全宰了,留几个舌头问话。” “明白!” 韩从敬与孙华各自点兵,猫著腰钻入两侧坡地的乱石后。 李智云则率骑兵缓缓向前,马蹄踩著溪谷里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咔嗒声。 转过一道弯,前方山谷豁然开朗。 果然有二三十骑正在谷中乱窜,有人下马在溪边掬水喝,有人瘫坐在地上喘气,还有几个正扒拉著同伴的尸体,似乎想搜捡些值钱物事。 一桿半折的认旗歪插在土里,旗面脏污不堪,勉强能看出是个“秦”字。 那穿皮甲的头目坐在一块大石上,正扯开水囊猛灌,可灌到一半却忽然浑身一僵。 他听见了马蹄声。 “敌一—" 示警的喊声只喊出一半。 左侧坡地上突然站起数十道人影,弓弦振动声连成一片,箭矢如疾雨般泼下右侧同时响起吶喊,孙华带著人挺著长矛直扑下来。 溃兵们顿时炸了锅。 有人慌慌张张去抓马,有人直接跪地举手,还有几个悍勇的拔刀想抵抗,却被第二轮箭矢射翻在地。 那皮甲头目反应极快,鬆开水囊就往马匹方向冲,刚抓住韁绳,脑后风声已至。 韩从敬从侧面闪出,手中横刀直接劈在对方腕甲上。 皮甲头目吃痛,韩从敬顺势一脚踹在他腿弯,趁其踉蹌时欺身而上,刀柄重重砸在这人后脑勺上,皮甲头目闷哼一声,整个人扑倒在地,挣扎了两下便放弃了。 这场战斗在二十息內就结束了。 七具尸体横在溪边,剩余十八人全被缴械按跪在地,个个面如土色。 那皮甲头目被反剪双手拖到李智云马前,韩从敬揪著他头髮迫使他抬头。 李智云端坐马上,俯视著这张沾满血污和尘土的脸。 “姓名,官职。” 皮甲头目喘著粗气,眼珠乱转,似乎还在权衡。 韩从敬冷哼一声,將刀尖抵在这人喉结上,缓缓加重力道。 “我说!我说!別杀我!”皮甲头目顿时尖叫起来,“我叫张贵!太、薛仁杲麾下果毅都尉!统领左营第三队骑兵!” “薛仁杲败了?”李智云问道。 张贵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败、败了,李世民的援兵破了中军,还砍倒了帅旗,全军溃散,我算是跑得快的————” 谷中一片死寂,只有风声穿过。 李智云身后那些骑兵彼此交换著眼神,有人忍不住咧嘴,又赶紧绷住脸。 “溃往何处?”李智云不动声色继续问。 “大都往西回陈仓大营,也有往北窜的,我本想走小路翻山绕回秦州————”张贵越说声音越低。 李智云示意韩从敬收刀,他翻身下马,走到张贵面前蹲下,平视著对方问道:“陈仓大营现有多少守军?粮草几何?” 张贵愣住,嘴唇哆嗦了几下。 “想清楚再说。” 李智云从靴筒里抽出一柄匕首,在掌心转了个圈,直接抵住张贵的耳朵:“若有一句虚言,我便割你一只耳朵,两句虚言割一双,三句————” “守军只有三百!不,二百人!全都是老弱!”张贵几乎是喊出来的,“民夫倒有一千来个,在营里负责装卸粮草!那里有从秦州运来的十多万石粟米,还有草料、干肉,全在陈仓!” 匕首停住了。 李智云盯著张贵的眼睛,看了足足三息,忽然笑了:“你倒记得清楚。” 张贵额头渗出冷汗:“我毕竟是都尉,所以才知道————” “扶风呢?” 李智云將匕首插回靴筒,站起身问道:“薛仁杲在扶风城外布置了多少兵马? ” 张贵又忍不住吞咽了一下,艰难答道:“差不多三千人吧,都是步卒,由梁校尉统领,太、薛仁杲说扶风城坚,强攻折损太大,只让他们围而不攻,看住城內守军,別出来捣乱就行————” 李智云听到这里,转身走向坐骑。 韩从敬跟上来,低声问:“国公,这廝的话可信么?” “七八分吧。” 李智云利落上马,看著跪了一地的俘虏说道:“他想要活命,自然不敢编造太过,而且他能讲出民夫数目、粮草品类,还有扶风军將的姓氏,也不像是临时能编圆的。” 孙华也凑过来:“那咱们————” 李智云笑了笑,纵马来到这群俘虏面前,十八双眼睛都在惶恐地望著他。 “想活命的站起来。” 俘虏们面面相覷,陆续挣扎起身。 李智云抬手指向张贵:“除了他,其余人卸甲缴械,马匹留下,给你们半刻钟各自逃命去,若再被我军擒获,定斩不饶。” 俘虏们如蒙大赦,七手八脚扒掉皮甲、扔下兵器,连滚带爬往山谷深处跑,很快在乱石坡后不见了踪影。 现在只剩张贵一人孤零零站著,脸色惨白。 “给他一匹马。”李智云道。 韩从敬將张贵原先那匹马牵来,把韁绳塞进他手里,而张贵握著韁绳,手抖得厉害,也不知是福是祸。 李智云並未和他言语,行至谷中一片稍平坦处,韩世諤、孙华、韩从敬以及几名队正迅速围拢过来。 “都听见了。” 李智云开门见山道:“陈仓是薛军命脉,目前守备空虚,扶风三千步卒被钉在城外,想救也来不及,而薛仁杲新败,他的骑兵肯定要殿后,未必能有咱们快。” 韩世諤眉头紧锁:“国公想偷袭陈仓大营?” “机不可失。”李智云从鞍袋里抽出一卷粗麻舆图,摊在膝上,“我等在此,距陈仓不足三十里,顶多半个时辰就到了,若趁势杀入其中,和宰鸡没什么区別。” 孙华舔了舔嘴唇,眼中冒出凶光:“於了!烧了薛仁杲的粮,看他拿什么打仗!” 韩世諤却摇了摇头:“张贵所言未必全真,若陈仓有埋伏,或者守军不止五百,我等未必就能得手,况且国公奉命侧翼夹击,擅自改道攻敌后路,万一有失————” “不会有失。” 李智云截断他的话,手指在舆图上划出一道弧线:“即便陈仓有防备,咱们攻之不克,也可及时转向北上,一日內便能与刘文静会合。” “我还是那句话,薛军新败,绝不敢分兵追剿,咱们並非孤注一掷。” 几名队正交换著眼色,有人跃跃欲试,有人面露忧色。 韩从敬忽然开口:“国公,那张贵如何处置?留著带路,还是?” “当然是让他走前头。”李智云收起舆图,“他是薛军都尉,知晓大营位置、粮草堆放情况,所以此人既是嚮导也是人质,若敢有异动,一箭就能射死他。” 韩世諤沉默片刻,长长吐出一口气:“既然国公决意如此,末將愿为前驱。” “好。” 李智云环视眾人,正色道:“传令全军即刻转向西进,目標陈仓,所有人检查弓矢、火镰、引火之物,此战不为歼敌,只为焚粮。” “焚粮之后呢?”孙华问。 “到时再说,大不了趁乱南撤,沿渭水东岸折返,与中军匯合。” 军令既下,无人再议。 骑兵们默默整顿鞍具,检查兵器,有人將布条缠在箭杆上,有人把火摺子和火绒塞进贴身的皮囊。 李智云策马来到张贵面前。 张贵已知晓他的身份,慌忙躬身:“楚国公————” “上马吧,你在前头带路,走最近的道去陈仓。若一路平安,事成之后我许你活命,和我回西京亦有封赏,不过途中若有一处埋伏、一处差错,我就將你削成人彘。” 张贵腿一软,差点跪倒,却被韩从敬一把拎住。 “国公放心!我绝不敢有二心!” 张贵几乎是爬上的马背,坐稳后急声道:“从此处往西有一条旧驛道,虽荒废多年,但路面平整可走骑兵!比官道近十余里!” “那就带路。” 张贵一夹马腹,战马小跑起来。 韩从敬率二十骑紧隨其后,將其围在中间。 一千骑兵如离弦之箭,衝出山谷,折向西行。 张贵所言不虚,那条旧驛道掩在荒草灌木中,路面虽然有些坎坷,却足够战马奔行,途中还歇了一次马,人进食水,马餵豆料。 李智云坐在道旁石头上,就著凉水啃胡饼。 韩世諤蹲在一旁,用树枝在地上划拉著:“按张贵所说,陈仓大营设在城东五里处的旧校场,背靠一道土塬,粮草堆在营中偏北处,以草蓆苫盖,但守军多集中在营门与望楼。” “营门有几处?” “东西两个门,张贵还说溃兵回营多半走东门,也就是正门,西侧门专供民夫、粮车出入。” 李智云嚼著饼,盯著地上的简图看。 孙华又凑过来问:“国公,咱们怎么打?直接冲正门?” “没那个必要,守军再怎么老弱,只要靠著柵墙和弓弩,也足够咱们喝上一壶了。” “那————” “咱们不是有张贵吗?”李智云將最后一点饼扔进嘴里,拍掉手上饼渣,“他是都尉,押送俘获的唐军斥候回营,这个由头能不能骗开营门?” 韩世諤闻言,眼睛一亮:“大营中多半不知主力败了,此时若能擒获敌探確实是大功一件,守门士卒也多半不敢细查,毕竟张贵面熟。” “便是此计,挑选几个人扮作被俘模样,缚手於前,但绳索需活扣,韩从敬带人紧隨充当押送兵卒,待营门开启就夺门,我率主力在外见到信號就衝进去。” 孙华搓著手:“妙!末將愿扮俘虏!” “你不行。”李智云瞥他一眼,“满脸凶煞之气不像俘虏,从敬,你挑些面相老实、身手利落的老卒。” 韩从敬点头:“明白。” 歇息两刻,人马再度启程。 多亏张贵这个老油条引路,足足缩短了一半的路程。 不多时,张贵指向前方一片洼地:“国公,过了这片便能望见大营了。 李智云闻言,立刻和韩世諤带人找了一处矮坡,手搭凉棚望去。 果然正如张贵所言,数百处营帐矗立,其中还有车马人影晃动。 “韩世諤。”李智云低声道。 “末將在。” “你带三百骑绕至营地东北角的土塬下埋伏,若营中生乱便趁势突入。” “诺!” “孙华。” “末將听令!” “你也带三百骑,伏於营地西南侧河滩芦苇丛中,但见营中火起,便从西门攻入。” “得令!” “其余人隨我。” 李智云勒转马头,看向已开始瑟瑟发抖的张贵:“张都尉,该你上场了。” 张贵咽了口唾沫,在韩从敬的注视下努力挺直腰背。 五个“俘虏”被用草绳稍微缚住手腕,垂头丧气地排成两列。 韩从敬与十七名精锐,换上了从溃兵身上扒下来的薛军衣甲,李智云则將主力骑兵隱在林子边缘,等待信號。 韩从敬用刀柄捅了捅张贵后背。 张贵深吸一口气,催马向前,韩从敬率押送队紧隨,俘虏们步履蹣跚地跟在中央,一行人沿著土路走向营寨东门。 距离营门还有百步时,上头传来喝问:“什么人?!” 张贵清了清嗓子,声音尽显威严:“左营果毅都尉张贵!老子追击隋军斥候,擒获敌探五人!还不快开门!” 门楼上有人探出半个身子张望,先是打量了张贵两眼,又望向他身后部眾,以及垂头丧气的俘虏身上。 “真是张都尉?”守门校尉不太確定。 “废话!赶紧开门!老子还要向梁司马请功呢!” 张贵骂道:“要是耽搁了军情,你他娘担待得起?!” 柵门后传来铁链转动声,营门渐渐向內打开。 韩从敬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刀。 门越开越大,露出门后四名持矛士卒,以及一个披著半旧铁甲的校尉。 那校尉眯眼打量队伍,忽然问道:“都尉,你是怎么逮到这些隋狗的?” 张贵心头一紧,正欲编造,韩从敬已踏步上前。 “校尉有所不知。”韩从敬操著陇右口音,脸上堆笑,“这些斥候撞见咱们竟然不赶紧跑,自然就被张都尉带著我们给拿住了。” 他一边说著,一边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塞到校尉手里。 “这是从隋狗身上搜来的,正所谓见者有份,校尉也拿点吧。” 校尉掂了掂布袋,心中一喜,挥挥手道:“快去吧,不过梁司马眼下不在营中,他前不久又去扶风了,张都尉若要请功————” 话未说完。 韩从敬袖中短刀滑出,直接捅入校尉脖颈。 与此同时,那五名俘虏手腕一抖,草绳脱落,从各处抽出短刃,扑向门口守军。 二十名押送兵也同时暴起,眨眼间就將门洞清理一空。 整个过程结束得极快。 韩从敬一脚踹开校尉尸体,朝著林地方向吹了声嘹亮口哨。 李智云听到动静,立刻拔刀出鞘:“弟兄们!立功的时候到了!隨我杀进敌营!” 话音刚落,他一马当先,身后三百多骑兵紧隨其后,直奔大营而去。 第88章 烈火焚巢 第88章 烈火焚巢 马蹄踏碎营门处的尸体,三百余骑如潮水般涌入。 正中一条夯土主道,两侧营帐鳞次櫛比,北面那片空地堆著数丈高的草料垛和用草蓆苫盖的粮堆,南侧则是马厩与器械堆放处。 营中景象印证了张贵的话。 十余步外,两个刚从帐篷里钻出来的薛军士卒手里还端著木碗,愣愣地看著突然出现的骑兵,其中一人张嘴欲喊,李智云马速不减,刀锋顺势抹过对方脖颈,温热的鲜血喷溅在另一人脸上。 那人木碗脱手,转身就跑,被后面跟上的骑兵一矛捅穿后背。 “分三队!”李智云勒马喝道,“赵青!带你的人去南边马厩,有马抢马,没马就放火!” “得令!” 赵青一扯韁绳,身后百余骑分流向南,马蹄踏得土尘飞扬。 “韩从敬!” 李智云挥刀指向北面:“粮草归你!带五十人烧粮,我要看到火光冲天!” 韩从敬在马背上叉手,旋即率一队精锐脱离主队,直扑粮垛。 李智云自己则率其余人沿主道继续前冲,他看见前方三十步外有座稍大的帐篷,帐外竖著杆大旗,几个披甲军官正慌慌张张从帐內奔出。 “那是营司马的帐子!”被两名骑兵夹在中间的张贵尖声喊道。 话音未落,李智云已催马加速。 那几名军官见状,有人拔刀,有人转身想跑。 最前面那个留短须的汉子,大概是营中司马,嘶声吼叫:“敌袭!结阵!结” “阵”字还没出口。 李智云战马已冲至五步之內,他伏低身形,横刀自下而上斜撩。 那司马举刀格挡,可仓促间力道不足,刀被震开半尺。 李智云势头不减,刃口划过对方胸甲缝隙,皮革与血肉同时绽开,营司马惨叫倒地,被马蹄毫不留情地踏了过去。 其他军官魂飞魄散,顿时四散奔逃。 李智云並未继续追赶,勒马环视,营中已乱作一团。 北面的粮草区,韩从敬正將隨身携带的陶罐砸向粮垛和草料堆,罐中火油泼洒开来,接著便是用火摺子点燃火绒,橘红色的火苗窜起,顺著浸油的草蓆迅速蔓延,浓烟也开始升腾。 “国公!”韩世諤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李智云转过头,韩世諤率领的三百伏兵也已经从土塬杀入。 他们来得正是时候,二十几个刚刚集结的薛军老卒才聚成一小团,就被韩世諤部从侧面撞散,刀矛乱砍,顷刻间躺倒一片。 “按计划清剿残敌!” 李智云对韩世諤喊道:“凡持兵刃者,格杀勿论!民夫不管!” “遵命!” 韩世諤率部散开,分成十余股小队,在营帐间往来衝杀。 这些老卒配合嫻熟,对付那些惊慌失措的守军老弱,简直如砍瓜切菜。 营中抵抗比预想中还弱。 正如张贵所说,留守的多是些年纪偏大或带伤的兵卒,皮甲都不全。 他们被突然的袭营嚇破了胆,偶尔有几个试图反抗,很快就被重点扑杀。 李智云驻马主道中央,心中默算时间,十余骑亲兵环护左右。 北面粮草区的火势已经起来了,最初只是几处火头,但是火借风势,又引燃了相邻的草料垛,而草料乾燥烧得极快,在啪爆响声中,火焰躥起两丈多高,黑烟滚滚上涌,热浪扑面而来,隔了十几步都觉得灼人。 “国公!” 韩从敬策马奔回,脸上沾著菸灰:“北边粮垛点了七处,火势已连成片,救不得了!草料堆也全著了,还引燃了旁边的帐篷!” 他们回来时顺带从尸体上扒下了薛军皮甲,手里也多出几面缴获的旗帜。 “马厩呢?”李智云问。 “赵校尉正在烧!”旁边一个亲兵接话。 李智云向南望去,果然看见马厩方向浓烟更甚,还能听到人在惨叫。 赵青这人打仗有股狠劲,估计是把马夫全给杀了。 正此时,西南角传来一阵喧囂。 李智云转头,见孙华率部从河滩芦苇丛那个方向杀回,马队还驱赶著二三十个民夫模样的人,那些民夫抱著头,跌跌撞撞被骑兵围在中间,个个面无人色。 孙华人未到,声先至:“国公!西营门拿下了!守门的一个没跑!这些民夫是从仓库那边抓的,怎生处置?” “问过没有,器械库在何处?”李智云扬声。 “问过了!”孙华已奔至近前,勒马喘了口气,“民夫说营西有座大帐,里面堆著新运来的箭,还有十几架拆开的弩车!” 李智云眼睛一亮,弩车且不说,箭矢可是硬通货。 他当即说道:“孙华,带你的人去器械库!能带走的箭矢全部装上马,其余的一把火烧了!” “那这些民夫————” “让他们帮忙搬运,完事后放走。” 孙华领命,又呼喝著带人转向西去。 而营中火势愈发猛烈。 粮草区的火焰已彻底失控,七八个巨大的火堆熊熊燃烧,热浪逼得人无法靠近。 火舌舔著邻近的帐篷,布料、皮革遇火即燃,又有十几顶营帐被引著,黑烟浓得化不开,被东风一吹向著西面瀰漫,將整座大营都笼罩在烟尘中。 不少侥倖未死的薛军士卒和民夫,被烟呛得涕泪横流,捂著口鼻四处乱窜,又被唐军骑兵驱赶著往营外逃。 李智云抬头看了看天色。 估摸著也就未时走了一半,他们从突入营门到现在,才过了一刻钟出头。 “韩世諤!”他喊道。 韩世諤刚清理完东面一片营帐,闻声策马奔来:“国公!” “清剿如何?” “斩首四十余,伤者不计,剩下的大半跑了。” 韩世諤抹了把额汗:“俘虏了十几个,都是腿脚不便的老卒,怎么处置?” “卸甲缴械,集中到营门外让他们自生自灭,我军伤亡呢?” “应该无一人受伤。” 李智云点头,这战果比他预想的还好,毕竟守军確实太弱,再加上突然遭到袭击,几乎没组织起像样的抵抗。 他提高声音喊道:“传令各部加快动作!再有一刻钟必须撤走!” 命令层层传下,营中唐军动作更快。 孙华部已打开器械库,士兵们两人一组,將成捆的箭矢扛出来绑在马背上。 民夫在刀枪威逼下,战战兢兢地將弓弩和弩车零件往外搬,有人趁乱想跑,被外围游弋的骑兵一箭射倒,其余人便再不敢动心思。 韩世諤的人则散入各营帐,专搜军官帐篷,不一会就找到好些军书,全都用皮囊装了,掛在马鞍旁。 李智云自己带著亲兵来到水井旁,井边摆著几十个皮囊和木桶,他下马捡起一个皮囊闻了闻,里面是盐水,军中常备著给马喝的。 “把所有盐水皮囊带走。” 他对亲兵吩咐道:“再去伙房看看,有没有肉乾什么的乾粮,能久放的都搜罗了。” 亲兵们应声散开。 李智云走回马旁,解下水囊灌了几口。 水有些温热,但入喉清爽,他靠在马身上,环视这座正在燃烧的大营。 火势已经连成一片。 粮草区彻底成了火海,黑烟冲天,热浪滚滚。 西面器械库方向也冒起了烟,孙华的人正在里面放火,整座大营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火盆,啪爆响声不绝於耳。 逃出去的薛军士卒和民夫,此刻大概已经跑出一两里外了。 他们肯定会往扶风方向报信,但等消息传到薛仁杲耳中,至少也是明日的事了。 “国公!” 孙华策马奔来,马背上驮著三大捆箭矢,手里还拎著两把弩:“器械库烧了!弓弩拿了七十多张,箭矢装了三百捆,够咱们用上俩月了!” 李智云微微頷首,弩车实在笨重,根本带不走,自然是烧了为好。 韩从敬也回来了,身后跟著五十骑,人人马背上都多了包裹。 “国公,搜到皮甲十二副,横刀二十一把,铜钱五袋,还找到几封军书,回头您看看?”韩从敬稟报。 “干得好。”李智云拍拍他肩膀,“让弟兄们换装,甲冑穿在里面,外面罩上薛军的號衣,將旗帜都打起来,要像败退下来的溃兵。” 韩从敬会意,转身传令去了。 这时韩世諤也收拢了部下,三百骑重新集结,最后还是有几个不走运的受了轻伤。 他们同样开始换装,將缴获的薛军服饰套在外面,又把几面还算完整的“秦”字旗绑在矛杆上。 李智云自己也换了装束,他只留內衬皮甲,外面套了件从营司马帐中搜出的絳色战袍,据赵贵所言,这顏色在薛军中只有中级以上军官能穿,隨后又找了顶旧皮盔戴上,遮住大半张脸。 换装完毕,他翻身上马,大喝一声:“全都过来集合!” 各部立刻向他靠拢。 这一千骑兵,此刻人人马背上都多了缴获,箭矢、弓弩、乾粮、盐水皮囊,还有部分衣物,半数人外面罩了薛军號衣,打著七八面“秦”字旗,看起来著实像一支败退下来的残兵。 李智云策马在队前来回走了半趟,目光扫过一张张沾满烟尘却神情亢奋的脸。 “此战功成,全赖诸位用命!” 他拍了拍胸口,高声道:“但此刻並非庆功的时候,薛仁杲虽然战败,但其主力尚存,若知大营粮草被焚,必然会立刻回援,此地不可久留!” 骑兵们静静听著。 “所以接下来,我们不回五丈原,也不去涇州!” 李智云深吸一口气,继续道:“陈仓火起,扶风城外的薛军肯定会得到消息,但是按照张贵所言,那统兵的司马梁胡儿是个庸才,得知后方有变,第一反应定是收缩固守或是向西撤退!” “我等换上薛军衣甲,打起薛军旗帜,偽装成溃逃败兵,趁梁胡儿惊疑不定时直衝其营寨,与扶风城中守军內外夹击,定能大获全胜!” 韩世諤策马上前,低声道:“国公,此举是否太过行险?我军只有千人,扶风的薛军却有三千人,纵然有了偽装,但要是被识破的话————” “所以才要快。” 李智云看向他,笑道:“要在梁胡儿收到確切消息之前赶到,陈仓距扶风五十里,我军轻骑疾驰,最迟一个半时辰就能到,这个空档就是我们的机会。” 孙华在旁边用力一拍手,眼中放光:“干了!反正烧都烧了,不差这一票!” 將士们呼吸粗重起来。 连续作战確实疲惫,可方才这场胜仗太顺,顺得让人感觉不过癮,现在国公说要接著打,还要再奔袭一次,谁能不兴奋? 李智云將眾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如果计划顺利,他今夜就能在扶风城里歇脚了。 第89章 抵达扶风 第89章 抵达扶风 日头偏西时分,这支打著“秦”字旗的队伍已奔出二十余里。 马蹄踏在黄土上,扬起大片尘烟。 李智云勒了勒韁绳,让战马稍微放慢些步子,他回头望去,队伍已经拉成一条长线,韩世諤从后面赶上来,低声问道:“国公,再往前五里有个驛站,要不要绕开?” “绕吧。”李智云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驛卒眼睛毒,咱们这千人规模又全是骑兵,万一惊动扶风就不好了。” 正说著,前头的孙华派了名骑兵折返回来。 那骑兵在马背上叉手:“稟国公!前方二里处发现一支运粮队,约莫三十辆大车,民夫百来人,辅兵二十多个,看著是往陈仓方向去的!” 李智云扯动嘴角:“来得正好,传令队伍照常行进,孙华带五十骑前出,把路给我堵了,韩从敬去把张贵带过来。” 不多时,张贵被两名骑兵夹在中间带到李智云面前时,他的脸色还是白的,偷偷看了一眼李智云,又赶紧低下头。 “张都尉啊,前头有支往陈仓运粮的车队,该你上场了。 张贵咽了口唾沫:“国公要我怎么做?” “就说五丈原战事顺利,太子已击破唐军前锋,正需要粮草补给。你奉命率部护送这批物资转道前往五丈原,让他们把车队交出来,记得说话硬气些,你可是个都尉,別露怯。” “那这些人要是问起陈仓大营————” “便说陈仓好好的,让他们该回哪去回哪去。” 李智云盯著张贵,说道:“记住你是在传令,你越是理直气壮,他们越不敢多问。” 张贵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队伍继续前行,转过一道弯,前方官道上果然露出一列车队。 三十多辆牛车首尾相接,每辆车上都堆著鼓囊囊的麻袋。 百来个民夫或坐或站,在路旁歇脚,二十几个辅兵提著长矛散在四周,领头的是个穿皮甲的老卒,正蹲在树荫下喝水。 孙华带著五十骑已经横在路中,把去路堵得严实。 那老卒见到骑兵,慌忙站起身,手按在刀柄上。 待看清打的是“秦”字旗,神色才鬆了些,但眼中警惕没减少太多。 这支骑兵人数太多,衣甲杂乱,马匹也显得疲惫,不像寻常调动的部队。 张贵催马上前,他挺直腰背,脸上绷出倨傲神情,这是他在薛举麾下混了半年练出来的。 “谁是管事的?”张贵声音提得很高。 那老卒上前两步,叉手行礼:“卑职队正王四,见过將军,不知將军是哪一部————” “左营果毅都尉张贵。”张贵打断他,马鞭朝车队一指,“这些粮草是运往陈仓的?” “正是,卑职奉命押送这三千石粟米————” “不必去了。” 张贵挥了挥手,说道:“太子在五丈原大破唐军,前锋已推进至郿县,前不久太子下令所有运往陈仓的粮草一律转道,由我军护送前往郿县,你等交了车,带人回秦州復命吧。” 王四闻言,顿时愣在原地。 他神情迟疑,沉声道:“將军,卑职接到的命令是送到陈仓大营,若半道转交,恐怕————” “恐怕什么?”张贵脸色一沉,“军情如火,太子在前线等著粮草,你敢延误吗?!” 他这话说得声色俱厉,后头孙华適时地拔出了半截横刀,五十骑齐齐往前压了一步。 王四额上见汗,他不过是个小小的队正,哪儿敢跟都尉较劲,再看对方人多势眾,马背上还驮著不少缴获,估摸也是从前线撤下来的。 “卑职不敢。”王四低下头,“只是车队交接,总要有个文书凭证————” “仗打到这份上,还要什么文书?” 张贵冷哼一声:“你若不信,自己去五丈原问太子!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是误了军机,太子怪罪下来,你全家脑袋也不够砍!” 这话直接把王四最后一点犹豫也打散了。 他咬了咬牙,转身对辅兵们喝道:“都离车远点!將粮草交给交给张都尉! ” 民夫面面相覷,但在辅兵的催促下纷纷退开,將装满粮车留在路中间。 孙华率部上前接管车辆,这些骑兵们动作麻利,检查每辆车的麻袋,又特意翻开几袋验看,里面確实是上好的粟米,颗粒饱满。 王四则和民夫、辅兵站在路边,眼巴巴看著。 张贵见状,摸出个小布袋扔过去:“这些钱拿去,带弟兄们吃顿好的,回了秦州就说粮草已安全转交前线,不会少了你们的功劳。” 布袋沉甸甸的,里头至少有十几贯钱。 王四接过钱袋,连忙躬身:“谢都尉赏!卑职这就带人回去復命!” 他不再耽搁,招呼著手下和民夫,沿著来路往回走,这百多人队伍很快就消失在官道拐弯处。 李智云一直驻马在后,等那些人走远,他才策马上前。 孙华见李智云过来,便咧嘴笑道:“国公,全是好粮食,省著够咱们吃上半个月了!” “可惜带不走。” 李智云嘆了口气:“让弟兄们都拿袋子装点,这些牛车也不必管了。” 没办法,真要將再往多了拿,战马肯定受不了。 而骑兵们立即动手,往掛在马鞍上的布袋里倒米,隨后將牛车驱赶到林子里,任其自生自灭。 隨后队伍重新开拔,李智云特意让张贵走在最前头,经过刚才那场戏,张贵似乎找到了些感觉,腰板挺得更直了。 又行了七八里,前方出现一条小河,河水不深,清澈见底,两岸长满芦苇。 李智云下令全军休整,但不得卸甲,不得生火,时刻保持警戒。 骑兵们也鬆了口气,纷纷牵马到河边饮水。 人蹲在岸边,掬起河水往脸上泼,又就著水囊啃乾粮。 马把嘴埋进水里,咕咚咕咚喝个不停,饮够了就开始啃岸边青草。 韩世諤走过来,递过半张胡饼:“国公,咱们离扶风还有二十里,按照现在的速度,日落前肯定能到。” 李智云接过饼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他扫过河边休息的士卒,这些人脸上都带著疲惫,但眼神还算亮。 连续奔袭、作战、再奔袭,铁打的人也受不了,得让他们喘口气才行。 “让大伙休息两刻钟,马餵盐水拌豆料,有伤的处理伤口,两刻钟后必须上路。” “诺。”韩世諤转身去传令。 李智云继续啃饼,眼睛却盯著西边天空。 日头已经偏西,云层染上淡淡的金红色,今夜若要在扶风动手,时间其实很紧张。 正想著,韩从敬忽然从芦苇丛里钻出来。 他脚步很轻,走到李智云身边蹲下,压低声音:“国公,我问过了。” “问出什么?” “刚才那队民夫里有个老丈是扶风人,情况和赵贵说得一模一样,领兵的是个姓梁的司马,这人用老丈的话说就是个没胆的货色”,只正经攻城过两回,死了百来人便不敢打了。” 李智云眼睛眯起来:“城中守军呢?” “守军也就千人出头,但胜在城墙坚固,粮草也够吃,太守名叫竇进,薛军劝降好几次都被骂回来了。” “薛军营寨布置如何?” “营寨扎在城东二里,背靠一片林子,主要防著城里,西北两面都有壕沟柵栏,但东南守得不严,听老张说他经过的时候,梁胡儿就在咱们这个方向摆了几个哨位。” 李智云点点头,把最后一点饼塞进嘴里。 他站起身,对韩从敬说道:“你也去歇著喝点水,一刻钟再带人前去侦察,看看能不能摸清楚营寨的具体情况。” “明白。” 韩从敬应了一声,转身走向河边。 李智云在原地伸了个懒腰,才走回自己的战马旁边。 这匹枣红马已经饮够了水,正在低头啃草,他伸手摸了摸马脖子,毛皮下能感觉到汗湿,枣红马则抬起头,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心。 “再多撑一会儿吧。”李智云轻声道。 隨后他从鞍袋里抓了把豆料,和之前在大营缴获的盐水混在一块,捧在手心餵马。 这两刻钟过得很快。 韩从敬带著十名斥候已先行出发,其余人再次集结,继续沿著官道向西跑。 这次行军速度放慢了不少,让人缓过来一口气,马也恢復了精神。 日落前最后一缕光洒下来时,前方终於出现了城池轮廓。 扶风城不大,城墙却修得高,城头依稀能看见守军走动,在城外二里处,一片营寨沿著树林边缘展开,炊烟裊裊升起,显然是正在埋锅造饭。 队伍在距离营寨一里外停下,就藏进丘陵后面。 李智云爬上坡顶,伏在草稞子里朝外看,韩世諤和孙华跟在旁边,三人都不说话,只是静静观察。 薛军营寨的布置果然如韩从敬所说,面向城池方向的壕沟挖得深,柵栏也立得密,哨楼都有三四座,而朝东这一面的防御相对来说要简陋许多,连拒马都没有。 营中已经开饭,能看见士卒捧著碗在帐篷间走动,中军位置有座大帐,帐前竖著杆旗,只不过旗面耷拉著,看不清字样。 “这般鬆懈啊。”孙华低声说。 韩世諤点头:“看来还没接到陈仓的消息。” 两人正说著,坡下传来窸窣声响。 是韩从敬带著两个斥候爬上来,脸上抹著泥灰,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国公。” 韩从敬趴到李智云旁边,轻声道:“都摸清楚了,巡逻队半刻钟一拨,每拨五人,东面有三个哨位,间隔百步,哨兵都是无精打采的,中军大帐旁边还有座小帐,应该是梁胡儿住的地方,马厩在营西北角,拴著两百来匹马。” 李智云仔细听著,等韩从敬说完,反问道:“城墙方向可有动静?” “城头守军比白天多,但没见有出城的跡象,卑职靠近到一里处,看见城上有人朝这边张望,可能已经注意到咱们了。 李智云不禁陷入沉默。 天已经黑得差不多了,远处营寨中点起灯火,像一片片散落在地的萤火。 “传令下去。”李智云终於开口,“全军进食,马餵最后一遍料,半个时辰后人衔枚,马裹蹄,向薛军营寨摸近。” 韩世諤和孙华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这次劫营至关重要。 “怎么打?”孙华问。 “你带五百人从东面突入,直扑中军大帐,目標梁胡儿,韩从敬带四百人绕到南面一同进攻,我和韩世諤率领余下人马见机行事。” 李智云喘了口气,又说道:“动手前派两人往城內射箭,就说唐王派兵来援,让他们见到火起就开城接应。” “若是守军不出城呢?”韩世諤问。 “那咱们就自己打!” 命令即下,骑兵们最后一次补充体力,马也被牵到背风处,餵上拌了盐水的豆料,顺便用粗布裹紧马蹄。 李智云则靠著一颗树闭目养神,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稳而有力。 第90章 星夜破围 第90章 星夜破围 夜色彻底吞没扶风原野时,李智云睁开了眼睛。 风裹挟著营寨里的谈笑声、锅勺碰撞声而来,不免让他心中多了几分胜算。 李智云抬头望了望天,发现云层薄了些,还能看见几颗星星,估摸该是戌时了。 韩世諤正站在坡下等候,见他下来便拱手说道:“国公,都准备好了,斥候回报巡逻队刚换过班,下一班要等两刻钟后。” “好。” 李智云翻身上马,枣红马似乎感受到主人心绪,轻轻打了个响鼻,他摸了摸马脖子,戴上那顶从陈仓缴来的旧皮盔。 一百名亲兵集结到他身后,在左臂系了条白布作为標识。 李智云深吸了口气,对韩世諤说道:“让孙华半刻钟以后动手,韩从敬待中军火起再冲。” “诺。” 韩世諤应了一声,猫著腰退入黑暗中。 李智云则领著其他人向东面迂迴,那里有一条土路,是从营寨通往东面官道的必经之处,按照韩从敬的侦察,薛军溃逃时大概率会走这条路。 而在东门外,孙华趴在坡上,眼睛死死盯著百步外的营寨柵栏。 他率领的五百骑兵也伏在坡后,人和马都静得出奇,这些老卒经歷过多次夜战,知道这时候最要紧的就是耐心。 又等了一盏茶工夫。 营寨西侧的灯火又灭了两处,只剩中军大帐附近还有光亮。 巡逻队的脚步声从柵栏后传来,一共有五个人,將长矛扛在肩头,走得十分拖沓,嘴里还在嘟囔著什么。 孙华舔了舔嘴唇,缓缓举起右手,五指张开,然后一根一根地屈起。 屈到第三根手指时,身后传来轻微的窸窣声,那是骑兵们翻身上马的动静,轻得几乎听不见。 当第五根手指屈起。 孙华倏地从草丛中跃起,上马同时抄起长槊。 “杀!” 这低喝过后,五百骑兵同时发动,马蹄虽然裹了布,但几百匹战马奔腾起来,地面依旧在微微震颤,他们从山坡上衝下来,直扑营寨东面那道简陋柵栏。 巡逻士卒愣了一瞬,隨即尖声大叫:“敌袭!敌袭!” 有人慌乱地敲起了铜锣,鐺鐺鐺的响声在夜空中迴荡,反而加剧了混乱。 孙华一马当先,拔出横刀劈向柵栏,这木柵栏並不牢固,在战马衝撞和刀劈下轰然倒塌,他身后的骑兵蜂拥而入,见人就砍,见帐篷就挑。 “唐王大军杀到!” “太子已败!” “薛仁杲死了!” 各种各样的吶喊声在营中响起,真真假假混在一起。 有薛军士卒刚从睡梦中惊醒,衣甲不整,很多人才衝出帐篷,就被迎面衝来的骑兵砍翻在地。 而劫营自然少不了纵火。 骑兵们纵马踢翻火盆,又拿出火摺子扔向帐篷、草料堆,烈火迅速蔓延开来,將整个营寨映得忽明忽暗。 身先士卒的孙华不理会其他人,他的目標很明確,就是中军那顶最大的帐篷。 南面的韩从敬也並未等到火起,而是在听到铜锣声后就带著四百骑从南门杀入。 四百骑蜂拥而入,分成十数股,专挑人多的地方衝杀。 一个薛军校尉想要抵抗,就被韩从敬一箭射穿咽喉,周围的士卒见状,顿时四散奔逃,各去逃命。 “派人去马厩!”韩从敬对身边的队正喊道,“把马都给放了!別让他们骑马跑!” 那队正应了一声,带著五十骑转向西北角。 之后营寨就彻底乱作一团了。 喊杀声、惨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许多薛军士卒根本不知道来了多少敌人,只听四面八方都是的吶喊,又见中军方向火光冲天,早就没了战心,只顾著往营外逃。 而东面那条土路上,很快就出现了溃兵的身影。 三五个,十几个,越来越多的人从营门涌出,慌不择路地往东跑。 有些人连武器都丟了,有些人还光著脚。 李智云就勒马站在路中央,百余骑亲兵在他身后排开,像一道铁闸。 第一个溃兵跑到二十步外,看见前面有人马先是一愣,待看清打的是“秦”字旗,又鬆了口气,边跑边喊:“快跑!隋军杀进来了!” 李智云没说话,只是抬了抬手。 弓弦振动声隨之响起。 五支箭矢破空而出,那名溃兵和旁边的四人应声倒地。 后面的溃兵们嚇得止住脚步,惊恐地看著前方。 火把光亮中,他们看见这些人虽然打著薛军旗帜,却全部杀气腾腾。 有人嚇蒙了,没立刻逃跑,而是颤声问道:“你、你们是————” 李智云伸手摘下皮盔,露出年轻却冷峻的面容。 “唐王麾下,楚国公李智云。”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溃兵都听清了。 下一刻,不知谁先喊了声“逃啊”,数十人转身就往回跑,也有人往路两旁的野地里钻。 “放箭。” 箭雨泼洒出去,那些溃兵连甲都没穿,立刻被射倒大片,剩下的人彻底崩溃,有的跪地求饶,有的瘫软在地。 没必要再理会这些人了。 李智云一夹马腹,枣红马撒开四蹄,朝著火光最盛处奔去,二十骑亲兵紧隨其后。 遥遥望去,中军大帐已经烧起来了。 孙华浑身是血,横刀还在往下滴落血珠。 他面前躺著三具尸体,都是身著皮甲的军官,在大帐床边,一个穿著絳色官袍的中年人瘫坐在地,两股战战,裤襠都湿了一片。 “你就是梁胡儿?”孙华用刀尖指著那人。 “我、我————”中年人嘴唇哆嗦,说不出完整的话。 孙华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他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李智云正好策马赶到。 “国公,这廝就是梁胡儿,刚擒住还没杀呢。”孙华甩了甩横刀上的血。 李智云翻身下马,走到梁胡儿面前蹲下身子。 梁胡儿惊恐地看著他,想往后缩,但腿软得动弹不得。 “秦国司马梁胡儿?”李智云问道。 “————是、是下官。” “扶风城围了多久了?” “半个月————” “攻城几次?” “两、两次————” “死了多少人?” 梁胡儿不敢答话。 李智云站起身,对孙华说道:“斩了吧,首级留著有用。” “不!我投降!饶命!饶—”梁胡儿的求饶声戛然而止。 孙华手起刀落,一颗头颅滚落在地,眼睛还瞪得老大。 李智云懒得多看,迈步走向大帐前的空地。 营寨里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薛军死的死,逃的逃,降的降。 韩从敬带著人正在清点俘虏,赵青则率部在营中来回驰骋,追杀残余的抵抗者。 火光映亮了半边天,李智云转头望去,能看见扶风城头亮著不少火把,还有很多人影在晃动。 “国公。”韩世諤从后面赶上来,“俘虏基本清点完了,降卒四百二十七人,斩首约八百,其余都逃了,咱们的人伤了十九个。” 李智云点点头,这个战果非常不错。 趁夜劫营被歷史验证过无数次,就是好用。 “让孙华和韩从敬整队,降卒缴械后集中看管,敢有妄动者就地格杀,再帮受伤的弟兄包扎救治,別忘了搜集粮草,回头都搬到城中去。” “诺。” 韩世諤刚要走,李智云又叫住他。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素帛,那是从陈仓大营中搜来的,上面还盖著薛军的印。 李智云翻到背面,用中军大帐里的毛笔沾了沾血,就著火光写了几个字:“楚国公李智云奉唐王命解围。” 写罢,將素帛捲起递给韩世諤。 “绑在箭上,射给城头。” 韩世諤接过素帛,快步离去。 李智云这才如释重负,掏出水囊仰头灌了几口。 从武功县走走停停到了五丈原,又连战两场奔袭扶风,就算是铁打的人也乏了。 而在不久前,太守竇进被亲兵从睡梦中叫醒时,还以为是薛军夜袭攻城。 他披上袍子就往城楼跑,连靴子都穿反了一只,结果上了城头,却看见城外薛军营寨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 “怎么回事?”竇进抓住一个守军校尉的胳膊。 “卑、卑职也不知。” 校尉结结巴巴:“敌营突然就乱了起来,似乎是被人袭营了。” 竇璡扒著垛口往外看。 火光中,能看见骑兵在营中往来衝杀,薛军士卒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 確实不像是薛军內让,更像是遭了突袭。 可是哪来的唐军? 他正惊疑不定,一支箭矢“嗖”地飞来,钉在城楼柱子上,箭杆还在嗡嗡颤动。 “太守小心!”亲兵立刻扑上来护住他。 竇进一把推开亲兵,上前拔下箭矢。 箭簇上绑著一卷素帛,他將其解下,在火把旁边展开,看清了上面的字。 “楚国公李智云奉唐王命解围。” 竇进的手抖了一下,竟然是血书! 李智云? 他自然那听说过这个名字。 晋阳起兵后,李渊有个儿子在关中独力拉起一支兵马,据说很能打。 可是他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能悄无声息地袭破薛军大营? “太守,您看!”校尉忽然指著城外喊道。 竇璡抬头望去,一队骑兵正从薛营方向朝城门而来,约莫二三十骑,打头的是一匹枣红马,马上骑士未戴头盔,头髮胡乱束在脑后,脸上满是血污。 那队骑兵在护城河边勒住马。 枣红马上的骑士抬起头,望向城头,火把映亮了他的脸,明显年轻得过分。 “城上守军听著!” “我乃楚国公李智云!唐王第五子!薛军围城之师已被我击破,特来为舅舅解围!” 舅舅? 竇愣了一瞬,隨即才想起来李智云虽然是庶出,但是按照礼法来算,他確实该管嫡母的堂兄弟叫舅舅。 难怪素帛上写著“解围”,原来是外甥救舅舅来了。 竇进只觉得一股热流衝上眼眶。 围城一个月,他几次想突围都被薛军挡了回来,本以为没有转机,他甚至连殉城的白綾都准备好了。 没想到————没想到———— “开城门!” 竇璡嘶声喊道,声音都变了调:“快开城门!迎接楚国公入城!” “太守,要不要再確认一下————”校尉还有些迟疑。 “確认什么!”竇进差点给他一巴掌,“那是我外甥!我亲外甥!赶紧去开城门!胆敢耽误,我砍你的头!” 沉重的城门在铰链转动声中缓缓打开,吊桥放下,砸在护城河岸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智云坐在马上,静静看著这一幕,不禁鬆了一口气。 终於能休息了。 第91章 薛军西撤 第91章 薛军西撤 城门彻底洞开时,鑾铃声先於马蹄声响起。 竇领著十余名属官胥吏立在门道內,身后是两列手持松明火把的郡兵。这位扶风太守年近四旬,此刻眼眶发红,却强撑著官仪,双手在袖中微微发颤。 李智云双手撑住马鞍翻身落地,解下横刀递给身后韩从敬,又用袖子抹了把脸,让自己显得稍微体面些。 “扶风太守竇璡,拜见楚国公。” 竇进躬身长揖,声音有些发哽,身后属官也跟著行礼。 “舅舅何必如此。” 李智云上前扶住竇进手臂,只觉得这舅舅的胳膊瘦得硌人。 他借著火光打量对方,见竇进官袍下摆沾著泥渍,左靴竟穿反了,足见方才仓促。 “甥儿救援来迟,倒是让舅舅受惊了。 这话说得平稳,却让竇进眼圈变得更红。 这位太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客套话:“五郎,到底是多亏你来了———— ,城门內已经围了不少百姓,多是青壮男子,手里攥著木棍柴刀,显是守城时临时徵发的民壮,此刻眾人踮脚张望,低声议论著这支突然杀到的兵马。 有人看见骑兵马背上驮著的箭捆、皮甲,还有士卒脸上乾涸的血跡,便知外头那场仗打得肯定不轻鬆。 “韩世諤。”李智云侧头唤道。 “末將在。” “將哨探放出十里,记得扮成薛军装束,多打探东面消息,再告诉孙华一声,让他领人將粮草物资都搬进城里来,莫要便宜了薛仁杲。” 一连串命令下去,大量骑兵开始分头行动。 竇璡看著这情形,心中暗惊。 他虽是文官,但也略微知兵,知道这般令行禁止的架势不是寻常兵马能有的,於是再看向李智云时,眼神里不免多了些別的东西。 “五郎你一路劳顿,不如先到府衙歇息,我这就命人去准备饭食————” “舅舅莫急。” 李智云摆手,看著城门附近那些民壮,说道:“这些乡亲守城辛苦,先让他们回家报个平安,今夜坊市也不必宵禁,但须告知百姓,我军士卒若有无故扰民者,可径至郡衙告发,某必以军法从事。” 这一番话语让周围百姓听得真切,几个老者互相看看,脸上戒备之色稍缓。 竇璡闻言,赶紧对身旁主薄吩咐几句,那主薄便小跑著走了。 李智云这才牵马往城內走,枣红马经过一夜奔袭廝杀,此刻也颇显疲態,垂著头跟在他身侧,韩从敬率二十亲兵跟在后面,其余人马自有人引领去营房安置。 扶风城街道不宽,青石板路被夜露打湿,沿途屋舍门窗半开,有妇人探头张望,又很快缩回去,偶有小儿啼哭,也立刻被大人捂了嘴。 郡衙在城西,走了约莫一刻钟便到。 门楣上悬著“扶风郡府”的匾额,漆色已斑驳,衙前空地已架起十余口大锅,热气腾腾煮著粟粥,香气混著柴烟味飘散开来。 李智云在衙门前站定,说道:“將受伤的弟兄抬到廊下,粥煮好后盛碗温著,等医工处置完伤口再餵。” “那五郎你————” “某与將士同食即可。” 竇进还要再劝,却见李智云已走到一口大锅旁。 伙夫正用长勺搅著粥,见李智云过来慌忙要行礼,被他按住肩膀。 李智云从其手中接过长勺,探进锅底搅了搅,又舀起半勺看了看,发现米粒已煮开花,粥汤甚稠,便说道:“拿个碗来。” 伙夫连忙取碗盛粥,双手捧上。 李智云给自己打了一碗粥,就站在锅边吹著热气小口喝起来。 粥很烫,难以入嘴,让他不得不得慢慢喝。 周围士卒见状,有人学著李智云的样子,领了粥蹲在墙角喝,也没人爭抢。 竇璡站在阶上看著,喉头滚了滚。 他转头对功曹低声道:“去库房取些醃菜来,再让人杀两头羊,燉了羊汤分下去。” “太守,库房醃菜也不多了————” “都取出来。”竇璡的声音斩钉截铁。 戌时末,郡衙书房。 烛台上燃著三支蜡烛,光线勉强照亮半间屋子。 李智云已擦洗过,换了身乾净常服,头髮隨意束在脑后。 竇璡坐在他对面,两人中间隔著一张榆木案,案上摆著茶壶和两只陶碗。 “这么说,五郎是从五丈原直接转道过来的?”竇璡听完粗略战况,手指轻轻摩挲著碗沿。 “嗯。二哥在正面破了薛仁杲中军,我奉命侧翼迂迴,见陈仓空虚便打了。” 李智云说得轻描淡写,也没提自己擅自改道的事。 “陈仓————”竇璡倒吸口凉气,“那可是薛仁杲囤粮的地方啊。” 李智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陈茶,带著霉味,他面不改色咽下去,点头道:“是啊,所以全被我给烧了,连草料都没给他留,顺便也缴了些箭矢。” “梁胡儿那三千人大半溃散,斩首八百,俘四百,缴获的兵甲粮草已让人运进城,明日舅舅可清点入库,来日还能用。” 竇璡沉默片刻,忽然起身,朝著李智云深深一揖。 李智云本来就跪坐著,见状双腿一撑就避开了这一礼,等对方直起身才问道:“舅舅这是做什么?” “这是替扶风城中百姓谢的。” 竇璡眼眶又红了,这回没忍住,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不瞒五郎,围城这段时间实在艰难,我得知你阿耶进了西京,便多次派人传信归附,结果都被薛仁杲的哨骑给截了,若非你来得及时,我连殉城的白綾都准备好了。” 他说著从袖中取出一卷素帛,展开放在案上。 帛上空无一字,只是边缘有些磨损。 李智云看著那捲充当白綾的素帛,半晌没说话。 最后,他將白綾推回竇进面前,微微笑了起来:“舅舅还是收著吧,日后也好留给儿孙看,就说当年差点用上。” 竇璡被他这番说逗笑了,便將白綾仔细叠好收回袖中,再开口时语气鬆快许多:“五郎此次建功甚伟,想必唐王定会大加封赏,不过五郎今后是要长驻扶风?还是?” “看二哥军令。”李智云回答得很乾脆,“扶风位置紧要,舅舅可上书朝廷请派人马驻守,以阿耶为人,想必会將您召进西京为官,而扶风则会被派一位善守之將镇守。” 竇璡心中稍安,又隱隱有些遗憾。 若李智云能留下,扶风安危自不必担忧,可这话终究说不出口。 两人又聊了些关中近况。 竇提及京兆韦氏、杜氏有几房人曾暗中送信入城,劝他坚守,说“唐公仁义之师,必来相救”。 李智云安静听著,偶尔问一句某家某人的近况,竇进便尽其所知作答。 亥时过半,李智云著实有些乏了,就起身告辞。 竇进亲自將她送到衙门口,见李智云往营房方向去,忍不住道:“五郎不如就在衙內厢房歇息?” “营里弟兄都睡著,某得去看看。”李智云拱手告別,带著韩从敬走入夜色o 这一夜的扶风城无人深眠。 城中百姓听著外面时而响起的马蹄声、哨令声,最初难免惶恐,但直到天亮也未见有兵卒撞门掳掠,有胆大的扒著门缝看,只见街道上偶有巡夜骑兵经过,马掌裹著布,走得十分轻悄。 郡衙前院的伤兵处,医工和民妇忙碌整夜。 热水一盆盆端进去,血布一条条扔出来,有个年轻士卒腹部中矛,肠子都流出一截,医工摇头说救不活了,却被李智云撞见。 他立刻让医工烧了针线,清洗乾净伤口,穿针引线將那截肠子塞回去缝上,又撒了金疮药,那士卒疼得昏死过去,气息却始终未断。 没办法,就这条件和环境了,之后能不能活还要看天意。 一想到这些,李智云便开始遗憾没有儘早弄出酒精来,否则用酒精消毒的作用绝对要比清水好得多。 李智云这一夜都是在伤兵营中休息的,天色微亮时才从中走出来,眼里泛著血丝。 韩世諤似乎休息得不多,看著要精神不少,他候在廊下,低声稟报:“国公,又哨探回报,昨夜有百来溃兵经过城南,未敢靠近,先前的俘虏被孙华暂押在城东旧营,分了队看管。” “別让这些俘虏太舒服,派他们去修城墙。”李智云揉了揉眉心,“管他们的饭,但不许打杀。” “诺。” “薛军营寨清理得如何?” “弓弩箭矢已全数运回,粮草差不多也搬完了。” 李智云点头,正要再问,忽然听东门方向传来鼓声。 那是哨探示警。 城头霎时有了动静,韩世諤按刀欲走,李智云却道:“不急,先上去看看。” 两人登上东门城楼时,眺目望去,只见官道上出现一队人马,影影绰绰將近二三十人,全都衣甲不整,走得踉跟蹌蹌。 “又是溃兵。”韩世諤眯眼判断。 果然,那队人走近些,能看清手中兵器都没了,有人拄著木棍,有人相互搀扶。 到城下一里处,他们看见城头飘扬的唐字旗,顿时嚇得四散,钻进道旁里不见了。 隨后两个时辰,溃兵陆陆续续经过,起初三五一伙,后来变成十余人的小队,个个面如土色,有骑马的军官试图收拢溃卒,但喊破嗓子也没聚起多少人,最后只好带著亲兵打马而去。 午时刚过,真正的大傢伙来了。 先是地面传来震动,蹄声自东边滚滚而来。 城头守军纷纷探头,只见远处烟尘腾起,仿佛黄龙贴地而行。 烟尘中渐渐显出大量骑兵,黑压压一片,粗看不下五千骑。 这些骑兵与先前溃兵不同,队列尚且整齐,甲冑兵刃俱全。 队伍中段有一桿大旗,玄色旗面被风扯得大开,上头绣著的“秦”字在阳光下飘扬。 韩世諤低声道:“是薛仁杲本部。” 李智云没应声,目光落在那杆旗下。 金甲將领马速不快,似乎在压著队伍行进。 薛军骑兵在城东二里外停下,那正是昨夜被焚的营寨旧址,此刻废墟上还有青烟裊裊,焦臭味顺风飘来。 城头守军屏住呼吸,之前被攻城时的阴影歷歷在目。 而那金甲將领策马出阵,独自往前行了百余步,停在弓箭射程边缘。 他抬头望向城头,晨光映亮一张年轻却狰狞的脸,正是薛仁果。 两人隔空对视。 薛仁杲忽然举起马鞭指向城头,似乎要开口说什么。 李智云则在这时抬手,对身后打了个手势。 城头倏地冒出三百弓手,张弓搭箭,箭簇齐刷刷对准下方。 薛仁杲动作一僵。 李智云这才往前走了两步,扬声道:“来者可是薛太子?” 声音借著晨风送出去,清晰可闻。 薛仁杲脸色铁青,咬牙回道:“李智云!你侥倖偷营算什么本事!可敢出城决一死战!” “偷营?”李智云笑了笑,“薛太子说笑了,陈仓那些粮草不是你留给我的劳军之物么?昨日弟兄们烧火做饭时,可还念叨著您薛太子的慷慨大方呢!” 城头也跟著响起一阵压抑著的低笑声。 薛仁杲额头青筋暴起,金甲下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猛地拔出佩刀,刀尖遥指城头:“李智云!我必杀汝!” “杀我?” 李智云拍了拍手,笑得愈发灿烂:“那你不妨先问问麾下儿郎,饿著肚子还能不能挥动刀,爬不爬过河。” 隨后,他陡然拔高嗓门,大喊道:“薛仁杲!陈仓粮香否?你若求某,某可开城施捨你一些粟米,免得你和將士饿毙在半途!” 此言一出,城头士卒再也忍不住,齐声鬨笑起来,有人跟著高喊:“薛太子!求不求啊!” “只要求一声,楚国公乐意赏你口饭吃!” 鬨笑声、叫骂声交织在一起。 薛仁呆身后骑兵阵中起了骚动,不少士卒下意识去摸马鞍旁的粮袋一那里早已没剩多少粟米了。 “竖子安敢辱我!”薛仁杲暴吼一声,挥刀就要前冲。 “太子不可啊!” 一骑从阵中急忙奔出,马上將领脸膛黝黑,正是薛举麾下大將宗罗。 他抢到薛仁杲马前,一把攥住韁绳:“太子息怒!李智云这是故意激您攻城啊!” “放手!”薛仁果双目赤红。 宗罗却不鬆手,急声道:“您看城头!弓弩齐备,滚木石堆积,分明是早有防备!我军战数日,早已人困马乏,再加上粮草尽失,此刻攻城便是送死啊太子!” “难道就任他羞辱不成!” “先暂且忍一时!” 宗罗几乎是在哀求:“李世民的主力就在身后,隨时都有可能追上来,咱们的当务之急是退回秦州整兵再战!若在此折了精锐,可就连陇右都守不住了!” 薛仁杲握刀的手微微颤抖,他死死盯著城头那个身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角竟渗出血丝。 良久,他猛地一扯韁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撤!” 这声嘶吼仿佛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著点点血沫。 有他带头,薛军骑兵开始转向。 那杆玄色“秦”字大旗在空中划了个半圆,朝著西面缓缓移动。 第92章 西京急报 第92章 西京急报 马蹄踏过焦黑土地时,李世民勒住了韁绳。 如今正是午时初刻,日头已快升至中天,將扶风城东郊这片原野照得分明。 烧成骨架的营寨木柵歪斜地插在土里,几处未熄尽的草料堆冒著青烟,风一过便扬起细碎灰烬。 更远处,不少尸体被堆积在路旁,被大火烧得和焦炭没什么区別。 “大都督。” 李靖策马上前,沉声道:“营中脚步车辙混乱,还有大量马蹄印,还有人发现弩车都被拆开烧了,多半是楚国公所为。 李世民没说话,打量著这片营寨废墟。 烧得最彻底的是北面那片空地,草灰积了寸许厚,还能看见几根未燃尽的梁木横在灰堆里,碳化表面留著斧劈的痕跡。 那是有人故意纵火后,又劈开木料助燃。 “动作倒是够快。”李世民忽然开口,“从五丈原绕道陈仓,又奔袭扶风连战两场,五郎倒是敢想敢做。” 他说著,马鞭在空中虚画了一道弧线:“薛仁果在五丈原败退,第一件事必是收拢溃兵,退往陈仓就粮。可他到了陈仓,却发现粮草已焚,背后还有我军追赶“” 话没说完,李靖已接上:“则军心必溃,纵有数万骑兵亦难再战。”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判断。 李世民忽然笑了,笑声爽朗,惊起路边枯草丛里几只麻雀。 他抖开韁绳催马前行,身后三千骑跟著动起来,马蹄踏过焦土,扬起一片灰濛濛的尘雾。 而扶风东门早得了消息。 城门大开,吊桥放平,竇领著郡中属官立在门道內。 李智云则只带了韩世諤、孙华两人,站在竇璡侧前方三步处,一身絳色圆领袍袍洗得乾净,腰束革带,未佩刀。 马蹄声由远及近。 李世民一马当先来到城门,他勒紧韁绳,战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稳稳落下,隨后他跳下马,牵动甲叶子哗啦啦响起。 “二哥。” 李智云上前几步,叉手行礼。 手还没放下,肩膀便被重重拍了一记。 “好小子!” 李世民抓住他肩膀,脸上笑意压不住:“我在后面追得正急,就听说你抄了薛仁杲后路,昨日斥候来报说扶风围解,我还当是谣传呢,你倒说说怎么做到的?” 这话问得直接,周围郡官都竖起了耳朵,毕竟此事之前只有竇璡知晓。 李智云笑了笑,只说:“碰巧罢了,薛仁杲倾巢而出,陈仓空虚,我就顺手烧了他的粮草。后来到扶风,见营寨扎得稀鬆,夜里便冲了一把。” 他说得轻描淡写,李世民却听出门道。 “烧粮是顺手,那梁胡儿三千人也是顺手?” 李世民鬆开手,转向竇进,笑道:“舅舅,这五郎说话实在不痛快。” 竇璡这回算是真正见到亲人了,相较於李智云,李世民才是他的亲侄子。 “二郎说笑了,五郎確实是以少胜多,昨夜袭营斩首八百、俘四百,城中军民皆亲眼所见。” “听见了?” 李世民又拍拍李智云肩膀,力道不小:“斩首八百,你那一千骑怕是没几个人閒著,药师你来听听,咱们楚国公这顺手是个什么打法。” 李靖这才下马上前,先向李智云行礼:“楚国公用兵如神,某佩服。” “李参军客气,我只是趁夜劫营而已,哪里能担得起此赞?” 两人礼数周到,但李靖紧接著便问:“下官冒昧,楚国公奔袭陈仓时,可曾遇到薛军游骑?若被发现踪跡,千人骑兵在敌境行进,风险不小。 “绕了路。”李智云答得简单,“走旧驛道,沿途放哨探前出五里,遇敌即避。” “那夜袭扶风————” “薛军入夜时营中鬆懈,东面柵栏简陋,而且守卒多在用饭,我让孙华先冲中军,司马梁胡儿一死,群龙无首,剩下的便是赶羊杀鸡了。” 他说得平淡,李靖却深吸一口气,叉手道:“下官受教。” 其实並没有那么玄乎,但李靖这面子给得实在足,换谁都受用,李智云自然也不例外,毕竟是被军神讚誉,即便面上不露声色,心里也是快活的。 “行了行了,进城再说。” 李世民揽过李智云肩膀,又对竇进道:“舅舅,便烦劳您命人备些饭食,我与五弟边吃边聊,还有將士们也需要安置。” “早已备妥!”竇进早有准备,侧身引路。 一行人穿过城门,沿著青石板路往郡衙走。 李世民走得不快,目光打量著街道两侧,商铺半数开著门,粮铺前有人排队,巷口有老嫗坐在竹凳上缝补,檐下掛著醃菜,虽城墙还有烟燻痕跡,但市井已恢復生气。 “城防是你布置的?”李世民低声问。 “我让韩世諤管著,免得被薛仁杲杀个回马枪。”李智云答道。 李世民点点头,没再多问。 不多时,郡衙后堂摆了张榆木长案,案上搁著三副碗筷,一盆燉羊肉,几样时蔬,还有数张胡饼,而酒是本地土酿,味道寡淡,劲头不算太足。 竇璡亲自斟酒,先敬李世民:“二郎解五丈原之围,又驰援扶风,竇进代全城百姓谢过。” “舅舅坚守月余才是大功。”李世民举碗饮尽,放下碗道,“朝廷必有封赏。” “不敢求赏,只求无愧。” 竇璡又斟一碗,转向李智云:“这碗敬五郎,若非你来得及时,我怕是已悬樑自尽了。” 他说得真切,李智云举碗与他碰了碰,仰头喝乾。 三碗酒下肚,气氛鬆快不少。 李世民撕了块饼,就著羊肉边吃边问:“五郎,你觉得薛仁杲如今还剩多少兵马?” “他从城下过的时候,少说还有六七千骑兵。” 李智云喝了口羊汤:“步卒不好说,溃散的太多,能收拢一两万便不错,关键是粮草被我烧了个乾净,他从秦州带出来的军粮应该成不了多久。” 李世民闻言,放下饼,手指在案上轻叩:“我从五丈原追来时,沿途看见不少遗弃的甲杖,还有病卒倒在路边,薛仁杲若想退守秦州,这四五百里路饿著肚子可不好走。” “二郎的意思是?”竇璡问道。 “意思是薛举父子这回栽大了。”李世民扯了扯嘴角,“前锋在五丈原折了一阵,粮草被焚,偏师覆灭,如今又人困马乏,军心涣散他忽然坐直身子,眼中亮起光:“等我步军主力三日后抵达,便可一鼓作气直捣秦州!彻底剷除薛举!”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 竇璡听得激动,一拍案几:“二郎若西征,扶风愿出粮五千石、民夫两千,以资军用!” “好!” 李世民大笑,又拍起了李智云肩膀:“五郎,你这把火烧得妙啊!烧出了我大军西进之路!” 李智云跟著哈哈两声,也不知道是不是没长开的缘故,每个人见到他都要拍拍肩膀,要么就是后背。 三人又说了一会儿,堂外忽然传来阵阵脚步声。 一名亲兵掀帘而入,单膝跪地道:“大都督!西京有急使到,已被带至衙前!” 堂內笑声顿时戛然而止。 李世民皱了皱眉:“带他进来。” 片刻后,一名风尘僕僕的信使快步进堂,从怀中取出一个匣子,双手呈上:“丞相急令,请大都督亲阅。” 李世民接过匣子,打开以后抽出一卷帛书。 他展开帛书,目光扫过字跡,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眉峰渐渐蹙起。 堂內静得落针可闻,竇进屏住呼吸,李智云放下酒碗。 良久,李世民才將帛书缓缓放在案上。 “二哥?” 李世民没应声,伸手按了按额头,又鬆开。 他抬眼看向李智云,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嘆息。 “阿耶有令,大军暂停西进,儘快返回关中。” 竇璡霍然起身:“这、这是为何啊?薛举已至绝境,正当一鼓作气————” “梁师都有动作。” 李世民打断他,手指点了点帛书:“据上郡军报,梁师都集结了两万骑,大有南下的趋势,阿耶判断其目標可能是涇州或者直扑关中,朝廷的意思是先稳住根本。” “可薛举一” “薛举之事,容后再图。” 李世民说完这句,不再看竇进,目光转向李智云。 兄弟二人对视,李智云从李世民眼中看到了不甘,还有不得不割捨战机的痛惜。 “容后再图————”竇进喃喃重复,跌坐回席上。 李智云並未说话,既然李渊有了决定,那么自然就要回师了。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戏码,不適合当下局面。 他伸手拿起案上那捲帛书,字是裴寂的笔跡,措辞恭谨,但意思明確:“薛举虽挫,然梁师都势大,关中不可空虚。著秦国公部即日东返,巩固京畿,扶风交由竇璡暂守,楚国公李智云隨军同归。” 落款处盖著丞相府的大印,朱红刺眼。 堂內烛火晃了晃,爆开一朵灯花。 李世民忽然起身走到窗边,他推开支摘窗,西边天际云层低垂,將落日余暉割成一道道光束,光束尽处是起伏的陇山,再往西便是秦州。 他就那样站著,久久无言。 李智云將帛书放回案上,顺手將匣子推到旁边。 竇璡看了看李世民的背影,又看了看李智云,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垂下头,盯著案上半碗冷掉的羊肉汤。 窗外有风吹进来,捲起案头一片素帛角。 那帛角抖了抖,又落下。 第93章 回京復命 第93章 回京復命 五日后,日头偏西,十二骑自官道尽头转出。 李智云勒住马,抬头望了望城楼,开远门已经修缮完了,而匾额上的字也重新描过,在夕阳下泛著暗金光泽。 守门士卒远远看见这队人马,起初有些警惕,待看清打头的絳色旗帜和“楚”字认旗,连忙推开挡路的行人,让出中央通道。 韩世諤跟在李智云身旁,低声道:“国公,是直接回府还是先去皇城?” “当然是皇城。”李智云抖了抖韁绳,“阿耶应当在武德殿等著了。” 他身后除了十名亲兵,还有一人骑马隨行一—秦国公幕僚房玄龄。 这位比李智云年长二十余岁的文士一路寡言,只在必要时应答几句,大多时候都是在纸上记录著什么东西。 一行人穿过城门,坊市间已掌灯,炊烟混著饭食香气飘散,酒肆传出谈笑声,比起月前离京时,这座都城確实多了几分太平气象。 至承天门前下马,早有內侍等候。 “楚国公,丞相正在武德殿议事,吩咐您到了便直接进去。” 李智云解下横刀交给韩世諤,房玄龄则留在殿外廊下等候,这是规矩。 武德殿內烛火通明,李渊坐在上首案后,左侧坐著裴寂,案几上摊著数卷文书,气氛略显沉闷。 李智云跨过门槛,趋步上前,在阶下行礼:“拜见阿耶。 “起来吧。”李渊放下手中一卷军报,“一路可还顺利?”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托阿耶洪福,一路无事。” “二郎呢?” “二哥已率主力北上,此刻应在前往上郡的途中,他说只要梁师都真敢南下,便在其渡水时截击。” 李渊点点头,转头说道:“看到没,我就说二郎肯定是有主意的。” 裴寂轻捻鬍鬚:“秦国公用兵果决,只是梁师都此番来势不小,据报有两万多骑,若真让其衝进关中————” “所以才要二郎去。”李渊打断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西边的战事,二郎已有军报送来,但有些细节还是想听你亲口说说。” 李智云叉手应诺。 他陈述得很简练,从五丈原之战,李世民如何以三千骑牵制薛仁杲三万大军,如何寻机破其中军、斩断帅旗,自己如何奉命迂迴,发现陈仓空虚后焚其粮草,又如何趁势奔袭扶风、解围破敌。 殿內很安静,只有他说话的声音,以及裴寂偶尔在纸上记录的沙沙声。 待李智云说完,李渊放下茶盏,屈指在案上轻叩两下,方开口道:“如此说来,薛举此番折损不小。” “是,薛仁杲退往秦州途中,士卒多有溃散,遗弃的甲杖粮袋沿途可见。若非梁师都异动,二哥本可一鼓作气剿灭薛举父子。” “时也,势也。” 李渊嘆了口气,身体向后靠了靠,无奈道:“梁师都背靠突厥,此番南下必有所图,关中乃是我等根本,不得不防,而薛举经此重挫,短期难再东犯,可暂放一放。” “五郎你此番立功不小,焚粮草、解围城,皆是实实在在的战功。” “不敢居功,全赖將士奋命。”李智云照常推辞。 “该是你的便是你的。”李渊摆摆手,“不过眼下局势有变,你的差事也要调一调。” 李智云眉眼低垂:“请阿耶吩咐。” 李渊先是饮了一口茶,才缓缓说道:“你原任京兆东道行台尚书令,是为战时权宜之设,如今关中平定,行台之制便不合时宜了。” 殿內落针可闻,裴寂抬眼看向李智云,想看看他会如何应对。 而李智云神色平静,只是叉手道:“阿耶明鑑,行台本为临战统辖而设,如今战事不在关中,確实应该裁撤,儿请辞京兆东道行台尚书令一职,所辖官吏、 兵马皆听从阿耶调遣,併入丞相府或各归本职。” 这话说得十分乾脆,完全没有任何不舍。 裴寂握笔的手停住了,悄悄抬眼看向李渊。 李渊盯著儿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这笑声起初很轻,渐渐变得爽朗。 “你能识大体,这很好。不过有功当赏,有过当罚,这是朝廷法度,你辞了行台,我便给你別的。” “玄真,由你擬令,授楚国公李智云开府仪同三司,原行台所属官吏由吏部考功后酌情安置,军士归建。” “遵命。”裴寂起身应道。 “还有一件事。” 李渊又道:“你原有食邑两千五百户,如今再加五百户,共三千户以蓝田县划出,至於你的属官便自己挑吧,之后报上来便是。” 三千户食邑,开府仪同三司。 开府仪同三司是散官最高阶,从一品,意味著李智云可以自置官属,组建一个小规模的私人幕府。 而且食邑三千户也不算低了,李建成这个唐王世子的实封也不过五千户。 “谢阿耶恩赏。”李智云下拜,“只是儿臣年轻识浅,开府之事————” “年轻?”李渊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十四岁就已能独当一面,连战连捷,朝中多少人都及不上你,开府之后多招些贤才辅佐,也是件好事。” 李智云听他这么说,便不再推辞,再拜起身。 李渊又交代了几句,无非是让他好生休整,多读些书云云,最后才道:“我你们兄弟渐长,先前外城的宅子有些侷促,如今你既开了府,就该换个宽些的地方,我已让人收拾了千秋殿,这几日便搬过去吧,日后理事也方便些。” 这是要让李智云移居內朝了。 千秋殿在两仪殿西侧,与两仪殿就只隔了一道宫墙。 同时搬到宫城的还有李世民和李建成,李世民住到承庆殿,李建成住到大吉殿。 李智云躬身:“儿臣领命。” “越快越好。”李渊补了一句,便挥手让他退下。 一出殿,廊下夜风微凉,房玄龄还在阶下等候,见他出来上前两步。 “国公,唐王如何说?” “都妥了。”李智云只说了三个字,从韩世諤手中接过横刀佩上。 房玄龄便不再问,三人骑马离开承天门,各回各家。 此时,楚国公府的宅门前已掛起灯笼,刘保运早得了消息,领著几名僕役在门外等候。 他看见李智云回来,急忙迎上来:“国公您可算回来了,夫人从午后便念叨著您呢。” “阿母还没歇息?” “尚未,一直在正堂等您。” 李智云將韁绳交给僕人,隨后大步走进院子。 万氏正站在前院廊下,身上披著件锦缎披风,手里攥著串佛珠,一见李智云进门,她快步上前,也不顾有下人在场,伸手便去摸李智云的胳膊、肩背。 “阿母,我没事。”李智云握住她的手。 万氏不答,仔仔细细將他周身摸了一遍,確认真的没有受伤才鬆了口气,眼眶泛红道:“你去的这段日子里,娘每日都去佛堂给你上香祈福————” “让阿母担心了。” 李智云扶著她往正堂走:“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么?” 两人进了堂,屏退左右,万氏才低声问:“宫里怎么说?” 李智云將武德殿奏对的情形简要说了一遍,说到请辞行台时,万氏的手指收紧,佛珠硌在掌心里,听到加封食邑、移居內朝,她才缓缓鬆开。 “辞了好啊。”万氏喃喃道,“你年纪轻,战功又大,不知被多少人盯著,如今主动辞了,你阿耶心里明白,朝臣也说不出閒话。” “我也是这般想。” 万氏沉吟片刻,说道:“倒是这搬进宫里去住,千秋殿离武德殿远了些,清静归清净,只不过这一搬,娘就没法照顾你了,也不能常出来走动。” “阿母若嫌闷,我每日都去请安。” “那倒不必。” 万氏摇了摇头,说道:“你为朝廷做事,娘在后面安稳度日,这便是最好的了,只是搬得急么?” “阿耶说是越快越好,所以我想既已请辞行台,这府邸也不宜久居,早搬早清净。” 万氏点点头:“是这个理,那便今晚开始收拾,后日一早就搬。” “后日?”李智云有些意外,“会不会太赶了?宅中器物不少,我还有不少文书————” “器物再多,两日也够了。” “千秋殿在宫城內,一应摆设用度皆有內廷供应,咱们只需带些贴身衣物、 书籍、重要私物即可,其余粗重家具,留在此处封存便是。” 隨后她看向儿子,低声道:“既然要退就退得乾脆些,拖拖拉拉反而惹人猜疑。” 李智云闻言,只得点头道:“我都听阿母的。” 万氏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伸手替他整理衣襟:“你能明白就好,开府仪同三司是殊荣,食邑三千户也足以安身,这些时日低调些,多读书少揽事。” “我记下了。” “记下便好。” 万氏起身走向门外,对候在廊下的婢女吩咐道:“传话下去,今晚提前用饭,饭后所有人到前院听令,明日一早开始收拾行李,后日搬迁。” 婢女应声而去。 万氏回头,见李智云还坐在案前喝茶,便轻声道:“你先去沐浴更衣,好好睡上一觉,外头的事有娘安排。” 李智云乐得清閒,放下茶盏起身行了一礼,这才转身往自己的东厢走去。 而大兴城的暮鼓也在此时传来,一声接著一声,漫过坊墙,流入各家各户。 > 第94章 循序渐进 第94章 循序渐进 搬家的事,万夫人办得利落。 次日清晨,楚国公府的门前已停了十余辆板车,僕役们往来穿梭,將箱笼装车綑扎。万夫人披著件披风,立在阶前指挥。 “那几箱书简用油布裹好,莫要沾了潮气。” “国公的甲冑兵器单独装车,派两人专门看管。” 李智云站在廊下看了片刻,转身回屋取了件东西。 这是一个半尺见方的紫檀木匣,匣子不重,里面装著这段时间在关中断断续续写下的日记和心得,还包括一些农具草图,以及对酒精、印刷等事的构想。 他的上学时候的大多数知识都还给老师了,之后还要仔细琢磨才行。 辰时初,车队出发。 从外城楚国公府到皇城,沿途坊门已开,行人见这支车队纷纷避让。 有认识的老卒在道旁叉手行礼,李智云骑在马上,微微頷首回应。 到了永安门,早有內侍省安排的宦者等候。 “楚国公,千秋殿已收拾妥当。” 两名宦者在前引路,从永安门进去,穿过两道宫墙间的夹道,往东走百余步便是千秋殿所在。 这位置说偏不偏,说近不近,沿著青砖铺就的甬道向东,两侧是丈余高的朱红宫墙,墙头覆著青灰筒瓦,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 千秋殿坐北朝南,是座面阔五间的殿宇。 不同於承庆殿、大吉殿那种面阔七间、用於居住办公的主殿,千秋殿的规制稍小,但胜在精巧,殿前有月台,四周立著汉白玉栏杆,台前植了两株老槐,树冠如盖。 殿后连著廊廡,向西延伸出一片亭台,再往后便是南海池的支流,引活水走暗渠绕殿而过,形成一方浅池,池畔堆著假山,还种著竹子。 李智云踏上月台,推开殿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殿內已打扫乾净,青砖墁地,樑柱漆色尚新。 正中设了屏风、坐榻,两侧各有四扇隔扇门,通向东、西暖阁,窗欞上糊著新纱,透著天光。 “国公,西暖阁已布置成书房,东暖阁是寢处。” 宦者躬身道:“后头还有六间厢房,可供亲隨、婢女居住,小厨房在东北角,每日食材由尚食局供应。” 李智云点点头,走到西暖阁看了看。 靠墙立著三架书橱,中间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俱全。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正对著殿后那方浅池。 池水不深,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几尾锦鲤在莲叶间游动。 这地方確实比外城的宅子清静。 “国公。”是韩世諤的声音。 “进来吧。” 韩世諤推门而入,身上穿著缺胯袍,说道:“箱笼已全部运到,夫人正在前殿安排归置,某来请示亲兵如何安置。” “按宫中规矩,留二十人在殿外轮值,其余人暂住玄武门外的军营。” 李智云稍作停顿,补充道:“值守的人多挑些机灵的,日后总要有人跑腿办事。” “明白。”韩世諤应下,又低声道,“方才路上,某看见秦国公府的车马在往承庆殿方向去,不过只有三五辆,像是先运了些细软。” 李智云坐在胡椅上,手背拄著脸颊,另一只手缓缓摩挲扶手。 李世民还在北上途中,秦王府搬家的事情,自然是长孙氏做主。 这位二嫂性情谨慎,如今秦王不在,她犹豫观望也是常理。 李智云站起身:“我去趟承庆殿看看。” 这承庆殿在千秋殿西面,两者间隔著一座百福殿。 李智云只带了韩从敬一人,步行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便到了。 承庆殿前的空地上停著三辆板车,几个僕役动作慢吞吞的,並不像他那边迅速,多半是因为主事的人还没有拿定主意。 李智云让韩从敬在外面等候,自己迈步踏上台阶。 守门的宦官认识他,连忙躬身:“楚国公。” “嫂嫂可在?” “在殿內,请容奴婢通传一声。” 不多时,那宦官回来,引著李智云往殿內走。 承庆殿比千秋殿大些,面阔七间,进深也更深,穿过前厅到了后堂,长孙氏正坐在榻上,手里拿著一卷帐册,眉头微蹙。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露出浅笑:“五郎来了。” 李智云叉手行礼:“嫂嫂。” “快坐。”长孙氏放下帐册,示意婢女上茶,“你搬得倒是快,我这儿还乱著呢。” 李智云在客位跪坐,接过茶盏:“我娘性子急,说搬就搬,倒是嫂嫂这边可是有什么难处?” 长孙氏轻嘆一声,手指在帐册上划了划:“倒也不是难处,只是二郎不在,我总想著等他回来再定。毕竟这承庆殿毕竟不同外宅,一应摆设、人手都要重新安排,我怕处置不当,反倒给二郎添麻烦。” 她说得委婉,但意思其实很明白。 秦国公不在,她一个妇人搬进內朝居住,若是摆设用度逾了规制,或是安排不妥,都是授人话柄。 李智云喝了口茶,放下茶盏:“阿耶既已下旨,搬总是要搬的,迟搬早搬都是搬,嫂嫂要是缺人,我这还有不少人能帮忙。” “这道理我何尝不知,只是————” “嫂嫂若是拿不定主意,何不找个人问问?” 李智云抬头笑了起来,说道:“房玄龄是二哥心腹,如今就在城中,召他前来商议便是。” 长孙氏闻言,眼睛微微一亮,旋即又有些犹豫:“房先生是外臣,召他入內宫是否不妥?” “不怕,就以我的名义传唤他来,而且只是问问搬家这等琐事罢了,谁要挑事由我来对付。” 长孙氏稍稍沉默,点头道:“便听五郎的。” 她唤来一名婢女,低声吩咐几句。 那婢女领命去了,差不多两刻钟后,又领著房玄龄回到后堂。 房玄龄身上还穿著昨日的旧袍,袖口沾著墨渍,先是向长孙氏行礼,又向李智云叉手,低声道:“见过夫人,见过楚国公。” “房先生不必多礼。” 长孙氏示意他坐下,笑道:“今日召先生来是为搬家的事,如今二郎北上,我一人主事,心中著实没底,便想听听先生的意见。” 房玄龄正襟危坐,双手拢在袖中:“夫人所虑,可是搬与不搬、早搬与晚搬?" “正是如此。” “那某便直言了。” 房玄龄並未直视长孙氏,目光落在地板上:“依某之见,当立即搬,且越快越好。” “愿闻其详。”长孙氏听得认真。 房玄龄伸出一根手指,说道:“其一,君命不可违。丞相既已下旨,拖延便是怠慢,徒惹猜疑。” “其二,承庆殿近两仪殿,此乃恩宠,若迟迟不搬,旁人难免多想,是秦王不愿?还是夫人不敢?” “其三,秦国公、楚国公、太子,三人同日奉旨移居內朝。楚国公已搬,以太子那边的办事效率,此刻怕是也已经动起来了,若唯独秦国公迟迟未动,朝中会如何议论?” 长孙氏神色一凛:“先生何意?” 房玄龄声音更低了:“有人会说夫人谨慎,但也有人会说秦王功高,已不將君命放在眼里,这话传到某些人耳中,再添油加醋一番便是祸端。” 长孙氏的手指攥紧了衣袖。 “先生所言极是。” 她深吸一口气,鬆开袖口,脸上露出决断之色:“是我顾虑太多了,今日便搬,一刻也不拖延。” 她又转向李智云:“五郎,你方才说可以借些人手?” “嗯,韩世諤手下有几十个老卒,搬箱扛柜都是好手,若是嫂嫂需要,我这就让他们过来。” “那便有劳了。” 长孙氏站起身,眉眼间的犹豫已一扫而空:“我这就吩咐下去,今日开始搬,重要文书、印信、兵器先行,其余器物可分两三日运完。” 她雷厉风行,当即唤来管事,一条条命令传下去,某箱书卷需亲自押运,某架弓弩不得磕碰,某匣文书须臾不离身———— 房玄龄静静听著,待长孙氏吩咐完毕,才起身一揖:“夫人明断。” 李智云也站起身:“我这就回去叫人。” 不多时,秦国公府的搬迁已颇有声势。 韩世諤带著三十名老卒过来,这些人战场上都滚过不知多少遭,干起力气活来利索得很,內侍省派来的宦官在一旁清点登记,黄绢册子上的墨跡一行行增添。 李智云没有久留,看了一会几便返回千秋殿。 午后阳光斜照,將浅池映得波光粼粼。 他在池边石凳上坐下,看著水面出神,心里想的却是蒸馏器。 这东西该怎么做来著? 没记错的话,是要先加热,然后再冷却———— “国公。” 韩从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智云转过头,见他手里捧著一卷帛书。 “方才竇府来人,说是竇太守给国公的信。” 竇璡的信不长,先说扶风已恢復秩序,粮赋正在徵收,又说他已上表朝廷,自请卸任太守,愿回长安任职,最后附了一句:“闻贤侄开府,进有族侄竇师纶,少通经史,兼善营造,若蒙不弃,可备驱使。” 这是荐人来了。 李智云將帛书卷好,递给韩从敬:“收著吧,回头与母亲那份名单一併斟酌。” 他起身走回殿內,在书案后重新坐下。 案上那摞空白的告身文书静静躺著,墨砚里的墨已研好,狼毫笔尖润泽。 是该开始了。 开府仪同三司,自置官属一这不是虚衔,而是实实在在的权力。 从六品以下的官职,他可以直接任命,只需报吏部备案即可。 李智云提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寸许,停了片刻。 第一笔该落谁? 他脑海中闪过几个名字。 韩世諤可领武职,韦义节长於文事,杨师道熟悉庶务,还有母亲私下有提到的一些人,以及竇进推荐的族侄。 但这些远远不够。 他想要的不是一个传统幕府,而是一个能推行格物、能改进农具、能整理医方、能探勘矿脉、能绘製舆图、能研究火药等等的班底。 可惜在这个时代,这些人或许被称作“匠人”、“方士”、“胥吏”,难登大雅之堂。 果然,还是要循序渐进啊。 > 第95章 內廷第一日 第95章 內廷第一日 晨鼓响过第三通,李智云睁开了眼睛。 他躺在榻上缓了缓神,才想起这是在千秋殿,而不是外城那座有些拥挤的宅邸了。 两个宫女在门外候著,听见他起身的动静,一人去准备热水,另一人进来侍候穿衣。 圆领袍、革带、靴子,都是昨日从旧宅带来的。 穿戴齐整后,李智云来到殿前,活动了几下肩颈,顺著月台走了两圈,然后抽出腰间掛著的横刀。 只是寻常的制式横刀,刃口保养得不错。 李智云在空地上摆开架势,先慢后快,刀锋破开空气,也没有什么花哨动作,全是战场上磨出来的劈、砍、格、刺,每一下都带著沉重力道。 而且或许是因为穿越的缘故,他长力气格外快,连著练了半个小时也不见疲惫,直到后背微微见汗,他才收刀入鞘,返回殿內洗漱。 早膳摆在西暖阁的书房,榆木案几上面搁著三样小菜、一碗粟粥、两张蒸饼。 布菜的宫女动作很规矩,粥碗摆在正中,蒸饼放在左侧碟子里,筷子横在碗前,隨后退到三步外站著等候。 李智云细嚼慢咽,一口粥,半口饼,时不时夹点醃菜。 粟粥温度正好,不烫也不凉,他吃到一半,忽然抬起头问道:“我阿母那边的早膳送过去了么?” “回国公,延恩殿的膳食早就由尚食局送过去了。” 李智云点点头,专心吃起没滋没味的饭菜。 尚食局就是执掌宫掖事务的其中一个,除此以外还有尚宫局、尚服局等五局,分別管著二十四个司,上至礼乐仪仗,下至缝纫打扫,都有专门的司负责。 用过早膳,他换了身常服,底子往延恩殿走去。 延恩殿在武德殿后面,平常就是李渊充当住所用的,如今万氏搬进宫城,自然要跟李渊住在一起。 李智云到的时候,万氏正坐在窗前绣著什么,见他进来便放下手中活计,自然而然地露出笑意。 “祈健来了。”她示意他在对面坐下,“在新住处睡得可还习惯?” 李智云接过侍女奉上的茶:“一切都好,就是规矩多了些。” “宫里便是如此。” 万氏端起自己那盏茶,吹了吹热气:“你如今开府,又是单独住在千秋殿,一举一动都有人看著,凡事更须谨慎。” 李智云应了声是。 万氏抿了口茶,问道:“开府的事,你可有章程了?” “正要请教阿母。” 李智云从怀中取出竇璡那封信,双手递过去:“这是昨日竇太守送来的。” 万氏接过信,从头到尾看得很慢,待看完后,她將信纸重新折好放在案上。 “竇璡是个明白人啊,这封信怕是早准备好了。” 万氏的手指轻点信纸:“若你此番回京未得开府,或是唐王对你另有安排,他会送这封信么?” 李智云假装思索片刻,才摇了摇头。 他心里门清,哪怕自己没有开府,竇进也会派人將信送过来,毕竟尚书令就能够自置官职,无非是换个说辞而已。 “所以这信是见机而送,你开了府他便荐人,你若未开府他自有別的说法。 总之竇师纶这个人,他是铁了心要推到你这儿来。” “那阿母觉得,这人可用否?” “用,自然要用。” 万氏斩钉截铁道:“竇璡是你舅舅,既然他开了口,这个面子就得给,但怎么用,用在何处,却要好好斟酌。” “信上说此人少通经史,兼善营造。营造二字可就广了,筑城修路是营造,建屋造园也是营造,甚至打造器械也算营造。他擅长哪一样,得你亲眼看过才知道。” 李智云点头记下。 “开府初期,莫要求全。”万夫人又叮嘱道,“先招一两个稳重之人帮你打理文书,料理庶务,其他官职慢慢物色不迟,行事越稳当越好。” “儿明白。” 万氏见他神色认真,语气稍缓:“你向来有主意,这些道理想必也懂,娘多说几句不过是图个安心。” “阿母教诲,儿都记在心里。” 母子二人又说了会儿家常,万夫人问起扶风之战的细节,李智云捡了几件说,讲到烧粮草时,万夫人嘆了口气:“打仗便是这样,你不烧他的,他便要烧你的。” 坐了小半个时辰,李智云起身告辞。 万夫人送他到殿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拐角,才转身回去。 回到千秋殿时已近巳时。 李智云直接进了西暖阁书房,紫檀木匣摆在书案一角,他打开匣盖,將里面的纸张一卷卷取出,在案上摊开。 大多是些零散记录,有些是行军途中隨手记的地形、里程,有些是与人交谈时听到的农事民情,还有些是夜深时写下的细碎想法。 像是如何改良型具,如何提高炼铁温度,还有那个反覆琢磨的蒸馏器草图等等。 他將这些纸分作两摞,一摞是纯粹的个人笔记,绝大多数都是些胡思乱想,被重新放回木匣深处。 另一摞是相对寻常的內容,多是些实务观察,他打算整理后誊抄一份,放在书架上以备查阅。 正整理著,刘保运送新磨的墨进来,这傢伙如今也换了装束,穿著浅青袍子,只是眉眼间还带著一股质朴。 “国公忙了一上午,可要歇歇?” 刘保运將墨锭放下,瞥见案上那些草图,好奇道:“这些图样瞧著新鲜,是工坊用的?” “隨便画的,只是工匠小技罢了。” 刘保运又瞧了两眼,也看不出什么名堂,就收拾了用完的笔洗,想要退到门外守著。 未等他出去,李智云突然將其叫住,问道:“你阿姊走到哪了?” 一说到姐姐,刘保运就眉飞色舞起来,笑著说道:“我半个月前就给阿姊传了书信,里面还夹了不少国公赏给我的铜钱,想来最近就到了。” 李智云微微頷首,刘保运跟隨自己最久,自然不能亏待了,而且別看这人起初只是个差吏,但办起事来却滴水不漏,在接人待物上很有悟性,怎么也算是半个人才。 “西京的宅子可不便宜,光是租著住也要耗费不少,这样吧,回头我和阿耶说说,將长乐坊的那个府邸要来,给你和你阿姊一家住。” 刘保运端起笔洗的手一抖,险些把水晃出来,他慌忙稳住,將笔洗搁回案边,脸上有些发懵。 “国公,这、这如何使得————”他话都有些说不利索了,“长乐坊那宅子虽说是旧了些,可到底是正经的官宅,我阿姊他们只是平头百姓,如何住得?” “官宅也是人住的。” 李智云没抬头,手里继续整理著纸张:“宅子空著也是空著,前院还有些厢房,你和阿姊住在一起正合適,而且那里离皇城也近,你当值往来方便。” 刘保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搓了搓手,忽然屈膝就要跪。 “站著吧。”李智云早就料到了他会来这一出。 “跟我这么长时间也辛苦你了,你阿姊来了总要有个安稳住处,西京居大不易,不如就住自家地方。” “可那是国公住过的宅子————” “给你住,便是你的。” 李智云摆摆手,止住他后面的话:“地契回头我会让人办好,交给你收著,此事不必再推辞。” 刘保运的喉咙动了动,最后重重一躬身:“国公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说什么还不还的。”李智云重新低头整理文书,“以后好生做事便是,將来还有其他活要给你呢。” 刘保运站在那儿,又磨蹭了片刻,才端起笔洗退出去。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一—李智云正就著窗光看那张蒸馏器的草图,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专注。 待书房门被轻轻掩上,李智云才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蒸馏器的草图上,指尖在“酒气上升遇冷復凝为液”那行小字上轻轻点了点。 看了半晌,他將这张图也归入要珍藏的那摞。 整理完毕,李智云又开始处理积压的文书,主要是些军中事务的善后,阵亡士卒的抚恤名单,缴获物资的分配记录,还有几封地方官员送来的贺表。 他批阅得很仔细,该准的准,该驳的驳,遇到拿不准的便先搁在一旁。 等处理完最后一卷,李智云撂下笔,转头看去,窗外日头正高,脸上便不禁露出一丝笑意。 换做以前,他怎么也要批到下午两三点,果然是熟能生巧啊。 李智云在椅子上坐了会,想著不如散散心去,顺带透透气,就起身走出书房,沿著殿侧小逕往北走。 过了月华门,眼前豁然开朗。 南海池水面开阔,岸边垂柳依依,池中有小岛,岛上建著亭阁,有曲桥相连,这地方比千秋殿热闹多了,能看到三三两两的宫人在岸边行走。 李智云沿著池畔缓缓走著,路过一处水榭附近时,迎面撞见一人。 是李建成。 这位唐王世子腰束玉带,身边只跟著两个內侍,他正负手看著池面,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五弟?” 李建成脸上露出笑容:“真巧啊。” 李智云上前行礼:“大哥。” “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呢?”李建成虚扶一下,上下打量著他,“你也来散步?住进千秋殿可还习惯?” “一切都好,多谢大哥关心。” 正所谓来都来了。 兄弟二人並肩沿池岸走,李建成的步伐不疾不徐,说话时语气温和:“你这次在西边立了大功,阿耶很是欣慰,开府仪同三司,食邑三千户,这是难得的恩典。” “都是阿耶厚爱,我愧不敢当。” 李建成笑了笑,紧接著问道:“开府的幕僚属官可有著落了?若是缺人,大哥这边倒有几个得用的,或可荐於你。” 李智云听到这话,视线从湖中亭转向前方,同时稍稍偏了下头。 “大哥的美意,我心领了。” “只是我年幼识浅,开府之事尚在摸索,不敢贸然招揽贤才,待理出些头绪,若真有需要定向大哥请教。 665 李智云很是谦虚。 李建成笑容未变,点了点头:“也是,慎重些好啊,不过你若有难处,隨时可来找我,咱们是兄弟,不必见外。” “谢大哥。” 又走了一会儿,李建成停下脚步:“我还有些文书要处理,先回去了,五弟再逛逛?” “我也该回去了,还有些庶务未理。” 於是兄弟二人拱手作別。 李建成往东回大吉殿方向,李智云转身往千秋殿走。 李建成的人並非不能要,只是时候不对,安排的官职高了不妥,低了又不好,万一再摊上个眼高手低的,那就是討来个累赘养著了。 晚膳时分,千秋殿掌了灯。 食案上比早膳多了两样菜,一样是炙羊肉,一样是醋芹,李智云刚拿起筷子,殿外就传来稟报声。 “国公,宫门外有人求见,自称竇师纶,持扶风太守竇进的书信。” 李智云闻言,吧唧了一下嘴,说道:“请他进来吧,另外再添一副案几和菜” > 第96章 有点想搞钱 第96章 有点想搞钱 暮鼓余韵未尽,宦官引著人转过宫墙,竇师纶跟在后面,脚步落在青砖上很轻。 他穿件青绸圆领袍,头戴黑色幞头,是个寻常士人打扮,不过其手指纤长,指甲修剪得齐整,袖口处能看到些许洗不掉的靛蓝印渍。 走到千秋殿月台下,宦官停下脚步,侧身道:“竇郎君稍候,某进去通报。” “有劳了。”竇师纶叉手还礼。 他抬头打量著这座殿宇。 面阔五间,规制不算大,但檐角起翘的弧度很讲究,瓦当也是新换的,在暮色里泛著暗青色。 殿前两株老槐的树冠投下大片阴影,將汉白玉栏杆遮去半边。 不多时,那宦官出来,躬身道:“楚国公有请。” 竇师纶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踏上台阶。 殿內已点了灯,不是大殿正厅,而是东侧的偏殿,当中摆著两张榆木食案,案上放著三样菜、一壶酒、两副碗筷。 李智云坐在主位,见他进来便站起身:“希言兄到了。” 竇师纶连忙下拜:“扶风竇师纶,拜见楚国公。” “不必多礼。” 李智云上前將他扶起,笑道:“舅父信中多有提及,说希言兄才学出眾,司日得见,果真气度不凡。 。" “不敢当不敢当。” 两人依礼落座,李智云亲自为他斟了杯酒,说道:“希言兄一路辛苦,先饮一杯驱驱寒。” 竇师纶双手接过,仰头饮尽,酒是宫中常备的土酿,味道寡淡,入喉却暖。 李智云夹了片炙羊肉,咽下后问道:“听舅父说,希言兄兼善营造,不知具体精於何道?是宫室楼阁,还是水利器械?” 竇师纶刚刚放下酒杯,闻言脸上露出些赧色。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不敢欺瞒国公,营造二字实是族中长辈美言,某性喜彩缕,自少时便痴迷织物图案之艺,於宫室楼阁、水利器械,反倒所知甚浅。” 说完这话,他下意识地垂下目光,手指在腿上轻轻握了握。 李智云放下筷子,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端起酒盏晃了晃,目光落在竇师纶脸上,看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忽然笑了。 “彩缕?” 李智云重复这两个字,眼中亮起微光:“织锦刺绣,纹样图案?” “是。”竇师纶声音更低了些,“让国公见笑了。” “见笑什么?” 李智云轻抿一口酒水,屈指轻扣案面,让竇师纶抬起头,笑道:“所谓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衣冠纹章乃是文明之表,礼乐之载,希言兄所事,乃是华”之根基,何来轻贱之说?” 竇师纶愕然抬头。 他看见李智云脸上没有半分讥誚,反而满是真诚。 “某————某只是觉得,此乃工匠小技————” “小技?此言差矣。” 李智云摇了摇头,说道:“蜀锦吴綾,一匹价值千金,能易战马、换粮草。 西域胡商万里而来,求的不就是几卷纹样新奇的绸缎?若这是小技,天下还有什么是大技呢?” 他说到这里,身子稍稍歪了一些,又问道:“希言兄可曾亲手织造?” 竇师纶本就被说得一愣一愣的,闻言急忙答道:“幼时跟著家中织工学过,后来多是画样、配色,指点匠人织造。” “那纹样设计可有心得?” 说到这个,竇师纶的眼神活泛了些:“蜀锦厚重,纹样多取祥禽瑞兽,吴綾轻软,適合山水花卉。近年西域传来的联珠纹、对鸟纹,与中原纹样融合,也颇有意趣。某曾试著將联珠纹的圆润与吴綾的婉转结合,织出一幅联珠折枝”————”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脸上又露出些窘迫之色,显然还是没习惯在別人面前討论这些。 李智云却听得十分专注,追问道:“在希言兄看来,一幅上好的联珠纹缎,从繅丝到成匹需要多少工时?” “若用熟手织工,两人轮换,日夜不休,约莫十二三日可得一匹。”竇师纶答得很快,“但若是纹样繁复、配色多的,二十日也是常事。” “丝线粗细、经纬密度,可有讲究?” “自然有。经线需匀,纬线要密,否则织物便会鬆散,上等蜀锦每寸经纬不下二百根,吴綾略疏,但也需一百六十根以上————” 两人一问一答,竟是越说越深。 竇师纶起初还有些拘谨,说到后来,眼中渐渐放出光来。 他从纹样说到配色,从丝麻说到染料,甚至提到曾试著用茜草、苏木染出深浅不同的红色,只是固定不易,洗上几次便会褪色。 李智云时不时点头,偶尔插问几句,问的都是关键处。 酒过三巡,案上菜已凉了大半。 李智云忽然搁下酒杯,说道:“希言兄,某还有些更精妙之物想请教,不如移步书房细谈?” 竇师纶连忙起身:“敢不从命。” 两人出了偏殿,沿著廊廡往西走,一路来到西暖阁的书房,推门进去,里头烛火通明。 靠墙立著三架书橱,中间一张宽大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俱全,还有一摞摊开的文书。 李智云走到书案后坐下,示意竇师纶在对面胡椅上坐。 他没有急著说话,而是先铺开一张素纸,又研了墨,这才抬起头。 “希言兄。” 李智云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某有一问,或许唐突,你可曾研究过女子贴身之物?譬如肚兜形制?” 竇师纶整个人僵了一下。 他脸上瞬间涨红,嘴唇动了动,好半晌才挤出声音:“此————此乃闺阁私物,某————未曾深究。” “那今日便深究一回。” 李智云笑了笑,大大方方提起笔,在纸上画了起来。 他画得很快,线条简练,几笔便勾勒出一个弧形的轮廓,又在上方添了两条带子。 “营造万物,钱財为基。” 李智云边画边说,声音带著几分喜意:“希言兄可知,世间何处的钱最好赚、最快?” 竇师纶茫然摇头。 李智云笔尖一顿,抬头看著他,低笑道:“正是女子之財。为其悦己悦他,为其独一无二。” 言罢,他將画好的图推过去。 纸上是一个竇师纶前所未见的物事,两个碗状的弧形以中间相连,上方有带可系,背后有搭扣,旁边还写著三个小字。 “此物名为云肩托。” 李智云解释道:“取其承托如云之意,与肚兜不同,它更贴合身形,能承托、塑形,穿著也舒適,希言兄以为,以此理念,结合你对织物、结构的理解,可否做出?” 竇师纶盯著那张图,眼睛瞪得溜圆,这就是叔父口中英武不凡、绝非常人的楚国公? 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他看了很久,久到烛火啪爆开一朵灯花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將那张纸拿起来,凑到烛光下细看。 他的眉头先是紧锁,渐渐又舒展开,嘴唇无声地动著,似乎在默算著什么。 片刻后,他终於开口,声音有些发乾:“这弧形需得用弹性材料做骨,否则撑不起,但弹性材料又需坚韧,不然就会变形。” 李智云点头:“继续说。” “贴身的面料需柔软透气,最好是细棉或丝绢,背后的搭扣————”竇师纶手指在胸前比划,“需得精巧,既要牢固,又要方便开合。” 他越说越快,显然是有了想法,眼中渐渐放出光来:“弧形的大小、弧度,需得分出几种尺寸,否则难合所有身形,带子的宽窄、长度也需斟酌————” “能做吗?”李智云打断他。 竇师纶深吸一口气,將图纸放下,郑重道:“需选用材料反覆试製,不敢断言,但————值得一试。” 李智云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橱旁,从里面取出一卷空白告身文书,铺在案上,提笔蘸墨。 “竇师纶听令。” 竇师纶慌忙起身,叉手躬身:“某在。” “今日起,授尔楚国公府士曹参军事,正七品下,掌工程营造。” 李智云笔走龙蛇,在告身上写下官职、姓名,又盖上了自己的楚国公印:“专司织物新艺研造。” 他写完,將告身拿起吹了吹墨跡,递给竇师纶。 竇师纶双手接过,看著上面鲜红的印鑑,手掌微微发抖。 这不是一纸空文,这是实实在在的官身,也是对他那些工匠小技的认可。 他后退一步,整理衣冠,郑重下拜:“师纶————谢国公赏识!” “快快起来。” 李智云又一次扶起他,脸上笑意未减:“望希言兄儘早试出样品。所需物料、匠人,只管开口,若此物能成,你我或可做一门惠及天下女子、亦利泽丰厚的大生意。” 竇师纶重重点头,將告身仔细卷好,收入怀中。 李智云亲自送他出殿。 走到月台上,宫墙那头传来隱约的梆子声,宦官提著灯笼在前引路,竇师纶又行了一礼,转身跟著去了。 李智云站在殿前,看著那点灯笼光在宫道拐角消失。 夜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他伸手摸了摸下巴,脸上露出笑容。 不是那种开怀大笑,而是嘴角微弯,眼里期待的光彩。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李智云想要做事,无论如何都绕不开钱,而且没个正经由头,想从李渊手里要钱简直难如登天,毕竟国库本身就不宽裕。 但是国库没钱,不代表世家大族没钱,他们可是一个个財大气粗,富得流油。 所以,李智云从根本上就不想赚百姓的钱,要赚,自然要找这些財大气粗的下手,这才只是个开头。 他在月台上站了好一会几,才转身回殿,路过书房门口时,李智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案上那张草图。 隨后轻轻合上了门。 夜色彻底吞没了千秋殿,只有廊下的灯笼还亮著,在风里轻轻晃动。 远处传来更鼓声。 一声,两声,三声。 第97章 首次早朝 第97章 首次早朝 天还未亮,李智云便起身了。 今日有李渊安排的任务,需要他去早朝见见世面,也算见识一番朝会光景。 李智云换上絳紫色圆领公服,两名宫女为他披上纱罗单衣,又仔细抚平肩背处的褶皱,起初虽然有些不习惯被人这般伺候,几日下来倒也渐渐適应了。 “国公,早膳备好了。”刘保运在门外低声道。 李智云走到外间。尚食局因为担心朝会失仪,只给准备了一碗清粥与一碟醋芹。 他也是发现了,尚食局这些人向来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饭菜滋味总是偏淡,盐少油省,便连万氏那边也是这般安排。 用完早膳,天色还暗著。 李智云吩咐刘保运收拾一下书房,才紧了紧衣衫走出殿门。 他没有夜盲症,也不必提著灯笼,独自沿著宫道往南走,过了永安门再转向东行,前方才渐渐有了人声和脚步声。 都是往武德殿方向去的官员,灯笼在晨雾里晃出一团团昏黄光晕。 李智云步行了一刻钟,武德殿前的广场已映入眼帘。 殿前空地上按品级站著数十名官员,分作数堆低声交谈。 並非人人都认得李智云,但他的出现还是引得不少自光投来,有人想上前见礼,看到他目不斜视,无意於此,便又退了回去。 李智云用眼角余光打量著人群,直到发现了韦义节。 这位原京兆东道行台右僕射,如今穿著浅緋官服站在文官队列的中段,两人目光一触,韦义节微微頷首,李智云也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韦义节现在是户部仓部司的员外郎,李智云还没有將他纳入楚国公府,毕竟不知道他的精力是否足够,就想著日后探探口风再说。 卯时正,殿门开了。 一名宦官站在高阶上,手持拂尘,朗声道:“诸公入朝”” 官员们按班次列队,李智云的位置在武官前面,仅在大將军、上柱国之后,他跟著队伍踏上台阶,迈过高高的门槛,殿內烛火通明,薰香的气味扑面而来。 李渊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榻上,身著赭黄圆领袍,头戴折上巾,榻前左右各设两排坐垫,左侧以李建成居首,右侧首位空著,那是李世民的位置。 李智云在自己的坐垫上跪坐,双手按在膝上,后背挺得笔直。 “臣等叩见唐王—”殿內响起整齐的唱拜声。 “免礼。” 朝议开始了。 先是兵部侍郎出列,稟报北线军情:“梁师都前锋三千骑已至弘化郡,秦国公令刘弘基部固守襄乐,自率主力进抵彭原。” “告诉秦国公稳扎稳打,不必急於求战,梁师都骑兵眾多,来去如风,莫要被他牵著鼻子走。”李渊沉声道。 “臣遵旨。” 接著是民部奏事,一个留著山羊鬍的郎中捧著卷册出列:“关中七郡秋耕已毕,然冯翊遭兵灾,田亩收成恐不足往岁六成,其中冯翊郡最甚。” 李渊眉头微皱:“冯翊郡守怎么说?”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郡守萧造上月已上疏,请开永丰仓放粮賑济。” “永丰仓还有多少存粮?” 民部尚书裴矩起身答道:“永丰仓存粮尚有三十万石,近来供给大军、賑济流民已用去六万石,若开仓賑冯翊一郡,至少需两万石,且冯翊若开此例,扶风等郡必效仿之,届时永丰仓恐难支撑。” 李渊沉默片刻,摆了摆手:“此事容后再议,先说说別的。” 接下来半个时辰,李智云眉眼低垂,只是安静听著。 汉阳、河池、安定、平凉四郡遣使归降,李渊一一封赏,授郡守原职,加散官衔。又有工部奏报,长安城防修缮已毕,请拨钱粮以缮宫殿。 “宫殿不急。” 李渊打断工部侍郎的话:“先把各处官修整妥当,让官员有个办事的地方。” 这时,李建成起身奏道:“唐王,臣有一事请奏。” “说。” “如今四方归附,朝廷需才日盛,儿臣以为当儘快恢復科举,选拔贤良,以充实各衙门。” 李渊頷首:“此事交你与裴寂商议,擬个章程上来。” “儿臣领命。” 李智云注意到当李建成说这番话时,文官队列中有不少人微微动了动,那是关中士族的代表们,科举是他们子弟入仕的捷径。 朝议过半,李渊忽然开口:“竇璡。” 一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的官员从文官队列前端出列:“臣在。” “你在扶风守城有功,又善营造工巧,今授你工部尚书,晋燕国公。” 竇璡躬身下拜:“臣谢恩。” 这一封赏,竇氏在朝中的分量又重了几分。 “萧瑀。”李渊又唤一人。 另一名气度儒雅的中年官员出列:“臣在。” “你有献河池之功,今授民部尚书,晋宋国公。” “臣领旨谢恩。” 辰时三刻,朝议將毕。 一名宦官唱道:“诸公有本续奏,无本退朝”” 殿內无人应声。 李渊站起身,官员们齐齐拜下。 待李渊转入后殿,眾人这才陆续起身,按序退出武德殿。 李智云隨著人流走到殿外,正要往千秋殿方向去,一名宦官小步追了上来:“楚国公留步,唐王召见。” 周围官员纷纷侧目,李智云面色如常,转身跟著宦官重返殿內。 这回不是大殿,而是武德殿东侧的暖阁。 李渊已换了身常服,坐在一张胡床上,面前摆著张小案,上麵摊著几卷文书。 “坐。”李渊指了指对面的坐榻。 李智云躬身谢过,跪坐下来。 宦官奉上茶盏后退了出去,暖阁內只剩父子二人。 李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开府的事,操办得如何了?” “回阿耶,正在物色属官,尚无定论。”李智云如实答道。 “不急。” 李渊放下茶盏:“开府是大事,属官选得好,日后办事才顺当,你在千秋殿可还住得惯?” “一切都好,谢阿耶掛怀。” 李渊笑了笑,手指在案上那捲文书上点了点:“方才朝上,冯翊郡减粮的事情,你怎么看?”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但绝不能敷衍。 李智云略作思忖,开口道:“儿以为,开仓放粮確是正途,然如尚书所言,若各郡效仿,永丰仓难以支撑,且放粮賑济,粮食一去不返,国库虚耗,非长久之计。” “哦?”李渊挑眉,“那你觉得该如何?” “不如以永丰仓陈粮借贷农户。” 李渊的手停在半空:“借贷?” “正是,官府可依田亩多寡,贷予粟种、口粮,立契为凭。待有了收成,农户按契加息归还,如此官府粮仓不空,农户得活,还能收回本息,充实仓廩。” 李渊打量著李智云,问道:“加息几何?” “年息二分即可,农户还得起,官府也不会吃亏,还可以明令告知,若遇大灾歉收,可延缓至来年,免逼民反。” 李渊闻言,手指轻抚鬍鬚,似乎在思索这主意是否靠谱。 李智云摊开手,做了个转圈的手势:“阿耶,永丰仓陈粮堆积,久储易腐,贷之於民,收息便能要回新粮,仓廩得以更新,於国於民皆有利,而且只在冯翊一郡试行,若成可推及其他郡县,若不成损失也有限。” 李渊忽然笑了,笑声很轻:“五郎啊五郎,你这如今不光能带兵打仗,连钱粮庶务都通晓了。” “只是行军时胡乱想的法子,未必妥当,还需阿耶把关。” “妥当不妥当,试过才知道,这事我记下了,你先退下吧。” “是。” 李智云起身,行了一礼,退出暖阁。 走出武德殿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阳光照在青石板上,泛著白晃晃的光。 他沿著宫道往回走,脚步不疾不徐。 方才那番奏对,李渊没有当场表態,但也没有否定,接下来就看天意了。 走到千秋殿月台下时,刘保运迎了上来:“国公,竇参军来了,正在书房候著。” 李智云点点头,径直往西暖阁走去。 推开书房门,竇师纶正站在书案前出神,听见动静,他连忙转身行礼:“下官拜见国公。” “希言兄不必多礼。” 李智云走到案后坐下:“先坐吧,东西有眉目了?” 竇师纶坐在胡椅上,从布袋里取出几片布料,铺在案上:“下官昨日寻了將作监的几位老匠人商议,有了些想法,这云肩托的骨架可用竹篾为基,外裹丝绵,再缝以软缎,竹篾弹韧,不易折断,且易塑形。” 他拿起一片样品,那是个半成品的弧形结构,用细麻绳粗略绑扎著。 “只是这搭扣实在难办,寻常带鉤太大,铜扣又硬,贴身穿戴恐不適。” 李智云接过那半成品,在手里掂了掂:“搭扣好办,你先把形制、尺寸定下来,分大、中、小三式,每式再分三档弧度,面料可选细葛、吴綾两种,一种价廉,一种质优。” “下官明白。” 竇师纶应道,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这是预估的工料耗费,若试製十件,需绢两匹、细葛三匹、竹篾二十根、丝绵两斤,另需裁缝三人,工期约五日。” 李智云笑了笑:“这么快啊?如此甚好,你需要什么就直接找刘保运支取。” “下官定当尽力。” 竇师纶退下后,李智云独自在书房坐了一会儿。 他铺开纸,提笔写下几行字:“冯翊贷粮策,一、依田亩定贷额;二、立契加息二分;三、歉收可缓;四、吏部考功,防胥吏盘剥。” 写罢,他將纸折好,收进抽屉深处。 窗外传来宫人清扫庭院的沙沙声,李智云开始批覆昨日积压的文书。 毛笔划过纸面,规律而平稳。 > 第98章 不穿不知道 第98章 不穿不知道 从武德殿回来后的第三日,千秋殿西暖阁里,案牘堆积如山。 李智云坐在书案后,一份份地翻阅著。 案头积压的文书比昨日少了些,但依旧堆成两摞,左边是需要批覆的军务善后,右边则是开府以来的属官任命文书。 这开府仪同三司的名头听著响亮,真要操办起来却是十分不容易,属官要选,俸禄要定,府中各项开支要列预算,还得向户部报备。 他先拿起右边最上面那捲告身。 展开是杨师道的告身,这位原京兆东道行台的干吏,如今成了楚国公府的右长史,从四品上,掌府中庶务、文书出入,告身末尾盖著吏部的印,墨跡已干透了。 將告身批覆完毕,搁置一旁,又展开了下一份。 韩世諤授左司马,正五品下,掌府兵调度、戍卫之事,李孝常授右司马,与韩世諤同品,分管军械粮秣,这两人都是跟著他从渭北杀出来的,用起来顺手又放心。 再往下是孙华的告身,授左护军,从五品上,负责府內士卒的训练与调度,而韩从敬则授帐內府校尉,正六品下,专司亲卫扈从,简称保安大队长。 告身一张张看过,左长史的位置尚还空著。 这职司要紧,总领府务,协理军政,说是丞相都不为过,须得找个既通政务又知进退的人。 本来韦义节最合適,但此人出身京兆韦氏,如今在户部任员外郎,正是家族著力栽培的时候,贸然挖来反倒不妥。 他將空白的左长史告身单独抽出,压在砚台下。 他正想著,门外传来脚步声。 “国公,竇参军来了,说云肩托的样品有了进展。”刘保运低声稟报。 “让他进来吧。” 门被推开,竇师纶提著个布包走进来。 几日不见,这人眼窝深了些,但精神却比初见时振奋许多,他走到书案前叉手行礼:“下官拜见国公。” “坐。” 李智云指了指对面的胡椅:“看你这样子,昨晚又熬夜了?” 竇师纶坐下,將布包放在膝上,苦笑道:“试了几种材料,总觉著差点意思,就多琢磨了会儿。” “说说看,差在何处?” 竇师纶解开布包,取出三件半成品。 都是弧形的结构,但用料不同,一件用竹篾为骨,外裹丝绵;一件用细藤条编成框架;还有一件用的是打磨过的薄木片。 “按国公吩咐,分了大、中、小三式,每式三种弧度。” 竇师纶將三件样品一字排开:“竹蔑弹韧,不易断,但用久了会失去弹性,藤条更软,承托力却不足,木片倒是能定型,可贴著身子不舒服,动作大了还硌人。” 李智云拿起竹篾的那件,在手里弯了弯,篾条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回弹確实慢了些。 “搭扣呢?” “这正是最难处。”竇师纶又摸出几个铜扣、玉鉤,“寻常带鉤太大,扣在背后凸起一块,穿著外衣都能看出来,小些的铜扣倒是能藏住,可扣眼难做,力气大了扣不上,力气小了又容易松。” 竇师纶用细麻绳临时绑了个活结,解起来倒方便,可正如他所说,容易鬆脱,和肚兜属於一个路子。 “试过用布带系么?” “试过了,用丝带在背后交叉繫紧,牢靠是牢靠,可自己一个人穿脱费劲,得有人帮著弄。” 李智云摩挲了一会儿下巴,才开口说道:“竹篾能不能用多层薄篾叠压?像做弓胎那样,一层顺著一层逆著,再用鱼胶粘合?” 竇师纶闻言,眼睛一亮:“下官怎没想到这个!弓胎要承力,所以层层叠压,既韧且弹,若是用极薄的竹蔑篾,四五层叠起来或许可行!” “那就试试看。”李智云笑了笑,“至於搭扣嘛,你见过胡人皮甲上的扣绊么?” “国公是说那种铜环配皮带的?” “对,铜环缝在一侧,皮扣从环里穿过,” 李智云用手指在案上比划了个环,又画了条线穿过去:“但皮扣末端不做成直条,而是削成楔形头,穿进环后越拉越紧,想解开时捏住头往侧边一抽就脱。” 竇师纶眼睛盯著他的动作,手指跟著虚画了两下:“可是楔形的角度若太陡,怕是不好抽脱,太平缓了又怕锁不牢。” “所以得试啊,皮子软,贴身不硌,铜环做小些,藏在衣下也看不出。” 竇师纶从袖中掏出炭笔和纸,一边画一边问:“但皮扣用久了总会磨损,遇水还易变形————” “那就在皮扣受力那段镶一道薄铜片。” 李智云点了点草图:“铜片不用裹满,只嵌在皮扣內侧受力的部位,既添了筋骨,又保著外头的柔软,记得铜片边缘磨得圆润些,莫颳了面料。” 竇师纶將炭笔在楔形头和镶铜两处来回描了描,忽然起身,深施一礼:“下官明白了!这般既牢靠又体贴,实在是巧思,下官这就回去试做几个楔头角度不同的样来!” “不必著急,现在进展已经很不错了。” 李智云摆摆手:“你先把现有的样品改出一件最完善的,竹蔑用叠压法重做,搭扣按刚才说的改就好。” “下官遵命!” 竇师纶收拾好东西,匆匆退了出去,刘保运送他出殿,回来时见李智云又在批文书,便悄声退到门外守著。 接下来两日,千秋殿平静如常。 李智云每日早起练刀,然后处理文书,偶尔去延恩殿给万氏请安,朝会隔日一次,他每次都去,站在武官队列里听,很少说话。 期间李建成又找过他一次,还是说荐人的事,他依旧婉拒了。 第三日午后,竇师纶再次求见。 这回他手里捧的不是布包,而是一个尺许长的木匣,进书房时的脚步都比平日轻快几分。 “国公,成了!” 他將木匣放在书案上,打开盖子,里面铺著素绢,绢上整整齐齐摆著三件云肩托。 骨架以竹蔑叠压而成,外面裹著细棉,再覆一层月白色的吴綾,背后的搭扣按照李智云所说,扣合处做得精巧。 竇师纶鬆了口气,笑道:“下官试了不少叠压方法,最后选定五层薄篾,两层顺纹、 三层逆纹,用鱼胶粘合后阴乾三日,吴綾是特意选的越州货,质地最软,扣绊则用了制过的小羊皮,现在这个厚度刚刚好。” 李智云將三件都检查了一遍,大、中、小三种样式的做工都很精细,针脚细密均匀,边缘收得整齐,一看就知道是用了心的。 “试过承托么?” “下官————”竇师纶脸色微红,“下官找了些瓜果,用布袋装了试过,最重的那个有五斤,承托半日,形变不到半寸,鬆开后能恢復九成。” 李智云点点头,將样品放回木匣,盖上盖子。 “刘保运。” 门外应了一声,刘保运推门进来。 “去帮我找两个宫女来,要年纪轻些,让她们到偏殿候著。” 刘保运愣了愣,隨即应下退了出去。 竇师纶有些侷促地站著,李智云看了他一眼,说道:“希言兄也去偏殿等著把,待会儿让宫女试穿,咱们在屏风外听著,看她们怎么说。” “下官明白。”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书房,来到东偏殿,这里平日不用,只摆著几件家具,李智云让人搬来一架六扇绢素屏风,隔出內外。 不多时,刘保运领著两个宫女进来,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一个身量稍高,一个略显丰腴,每日就是这俩人负责给李智云伺候更衣。 如今她们也不知是何事,低著头毕恭毕敬地站在殿中。 没法指望竇师纶,李智云只能捧著木匣走到屏风旁,轻声道:“你们不要慌,府中有新制的贴身衣物,想请二位试穿一下,看看是否合身舒適,我就在屏风外,要是哪里不適隨时说。” 两名宫女对视一眼,脸上都有些红,但宫中规矩森严,国公吩咐了自然不敢多问,年纪稍长的那个宫女先接过木匣,与同伴转到屏风后面,伴隨著窸窸窣窣的换衣声传来,其中还夹杂著一两声低语。 过了片刻,屏风后安静下来。 李智云开口问道:“穿好了么?” “回、回国公,穿好了。”是那个身量高的宫女的声音。 “感觉如何?与肚兜相比怎样?” 另一个宫女小声说了句什么,像是鼓励,先前那个宫女才又开口:“回国公,此物比肚兜贴合,肚兜只是片布,一动起来会就会晃,这个却有骨架托著,走路时要稳当许多。” “肩带可勒?” “不勒,比肚兜要舒服多了。” “背后的扣子呢?自己能够著么?” “能够著,反手一摸就能找到,一推就扣上了,比系带还方便。”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就是————就是这弧形,奴婢穿著略有些空,怕是再小半寸更合身。” 竇师纶正侧耳听著,脸上神色专注,手指不自觉地虚扣著,像是在模擬扣绊的动作,看得李智云嘴角微微一抽。 “另一件也试试,换那件中的。” 屏风后又传来换衣声,这次熟练了,换得更快一些。 这回是那个略显丰腴的宫女开口:“回国公,这件弧度更合適,而且肚兜穿久了总往两边滑,得不时往上提,这个不会倒是不会,像是长在身上似的。” “活动起来怎么样?比如弯腰、抬手。” 宫女在屏风后试了试,布料摩擦声轻轻响动。 “回国公,弯腰无碍,抬手时肩带会跟著动,但不勒。” 李智云问得细,宫女答得也细。 从承托感到透气性,从穿脱难易到久坐是否闷热,一一问过。 两个宫女起初紧张,后来渐渐放开了,甚至主动说起平日穿肚兜的种种不便,夏日汗湿黏身,冬日厚重臃肿,做活时总得调整等等。 竇师纶听得认真,时不时在纸上记几笔。 待两个宫女將三件都试完,换回自己的衣服从屏风后出来时,脸上都泛著红晕,她们將木匣交还给竇师纶,垂手站到一旁。 李智云让刘保运取了两匹绢赏给二人,两个宫女谢恩退下,走到殿门口时,那个身量高的悄悄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李智云的目光,慌忙低头快步出去了。 殿內又只剩下两人。 竇师纶长长舒了口气,抹了抹额头,才发现方才竟出了层薄汗。 他看向李智云,眼神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国公,您这试穿的法子————” 李智云莞尔一笑,说道:“东西是给人用的,自然要人试了才知道好歹,方才她们说的几点,你都记下了?” “记下了。” 竇师纶翻开小册:“一是弧分寸法得分得更细,至少要有五档,二是带子可再做宽半分,减轻肩压,三是腋下这处的裁片得再往里收半寸,免了摩擦。” “还有面料。” 李智云补充道:“吴綾虽软,毕竟不如葛布吸汗,顏色也不必儘是素色,青、粉、 杏、緋色都可做些,纹样你看著办,要雅致,別太花哨。” “下官记下了。 “工期呢?” 竇师纶算了算:“若是定下最终样,先做五十件的话,十个熟手裁缝七八日应当能成” 。 李智云越来越满意了,这专业的事情就该交给专业的办。 “那就儘快定样,也不必弄五十件,每个尺寸各来三件,我有用。” 竇师纶起身拱手:“那下官就去办了。” 他一走,刘保运进来收拾了偏殿的屏风,回来时见李智云站在窗前,望著外头的宫墙出神。 “国公,可要传晚膳?” “再等等,你去趟將作监,问问有没有擅长雕版印刷的匠人,有的话记下名字和住处”” 。 刘保运应声去了。 李智云回到书房里坐了会儿,从抽屉里取出那张开府属官的名单,又在左长史旁添了几个小字—须通经济。 第99章 我来回礼了 第99章 我来回礼了 ”按国公吩咐,大中小各一,弧度分五种。” 竇师纶掀开摆在书案上的两只锦盒,里面各叠著三件云肩托,葛布与吴綾各半,月白、淡青、杏粉三色,边缘绣著细密的缠枝纹。 他指著盒中附的一张素笺:“这是尺寸对照与穿著图示,下官已请宫中女官看过,都说易懂。” 李智云打量了几眼,笑道:“这工期比预想的还短啊。” “將作监几位老匠人帮了忙。” 竇师纶搓了搓手:“他们听说要做新奇物件,倒是比下官还起劲,有个姓赵的老匠人连夜改了七次皮扣楔头。” 李智云点点头,用手合上盖子。 “辛苦希言兄了。” “分內之事。”竇师纶叉手,犹豫了下又问,“国公这是要送人?” “嗯,答谢前些日子的赠礼。” 竇师纶闻言,便不再多问,告退离去。 李智云起身走到书架旁,从上层取下一只木匣,里面是前些日子韦府送来的那封素笺,飘著淡淡的药材残香。 次日巳时初,李智云换了身靛青圆领常服,骑马出宫。 他只带了韩从敬和四名亲兵,马背上驮著礼盒,分別是两坛江南来的黄醅酒、一匣高丽参、还有给女眷的几匹蜀锦,都是前几日从內库中挑出来的。 李渊听说李智云要送礼用,二话不说就给了他。 韦府在布政坊,离皇城不算远。 门房早得了消息,见李智云下马,连忙上前牵住韁绳,又有管事小跑著进府通报,不多时,韦圆照亲自出来相迎。 “楚国公亲临,寒舍蓬蓽生辉啊。” 韦圆照笑著拱手,身上是件赭色团花袍,看著比上次见面时精神许多。 “韦公客气。”李智云还礼,“前些日子事务繁忙,一直未得空登门答谢,今日特来叨扰。” 两人说著话往正厅走去。 厅內已备好茶点,主宾落座后,婢女奉上茶盏。 韦圆照先问起扶风战事,李智云略说几句,话题便转到朝中近日的事。 韦圆照吹著茶沫:“某听说唐王有意重开科举?这倒是个好消息。” “世子在主持章程,想来快了。” “那就好,那就好。” 韦圆照捻须微笑:“关中子弟苦无进身之阶久矣,若能復行科举,实是朝廷之福。” 聊了一盏茶工夫,韦圆照忽然放下茶盏,朝厅外看了一眼。 “今日天气不错,后园那几株晚桂还开著,国公若有兴致,不妨移步赏看?” 李智云会意,起身道:“正想走走。” 这场面和第一次来韦府时如出一辙,不过是少了些琴音。 两人出了正厅,沿游廊往后园去。 韩从敬和亲兵留在前院,只有一名韦府老僕远远跟著。 转过一道月亮门,前方出现一座六角亭,亭边池水清澈见底,几尾红鲤在莲叶间游动,另一边栽种著一排桂树,金黄花簇藏在叶间,风一过便洒下香气。 而亭中已有人候著。 韦尼子今日打扮並无什么变化,还是那身浅杏色襦裙,手里捏著把团扇,听见脚步声便转过身来。 “叔父,楚国公。”她屈膝行礼,声音轻柔。 韦圆照笑著摆手:“你们年轻人说话,老夫就不搅扰了。府中还有些庶务要处置,国公且隨意,午膳已让人备下,定要留下用饭。” 说完这话,他朝李智云点点头,便转身沿著来路回去了。 附近就只剩下两人。 李智云走上台阶,自然自然地在石凳上坐下,韦尼子犹豫一瞬,在对侧坐了,將团扇搁在膝头。 “前些日子送的药材皮毛,可还合用?”她先开口问道。 “有用得很,行军时多亏了这些,还救了个腹部中矛的士卒。” 韦尼子眼中微亮:“能帮上忙就好。” 一阵风復过,桂花簌簌落下几簇,掉在石桌上,她伸手拈起一瓣,指尖沾了些金黄:“听叔父说,国公在扶风打得很险?” “还好吧,薛军主力在五丈原已被秦国公击溃,我去时只剩下些残兵,趁夜冲了一轮便散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韦尼子却知道不是这么回事,前几日竇璡来府中拜访时,曾说起那夜袭营的事情,一千对三千,肯定没有那么轻鬆。 但她没戳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这时,池中一尾鲤鱼跃出水面,噗通一声响,韦尼子转头去看,侧脸在秋阳下镀了层浅金,將颈间肌肤照得细腻如瓷。 李智云见时机差不多了,就从袖中取出一只黑漆锦盒,推到石桌中央。 “此物,算是我的回礼。” 韦尼子视线落在盒上,又抬起看向他,眼中有些疑惑。 “前些日子府中匠人新制的。” 李智云手指在盒盖上敲了敲:“用料是吴綾,里头垫了丝绵,夏日透气,冬日也能蓄些暖,我听韦公说你有用绣架,时间久了肩颈易乏,此物或可解平日劳顿。” 话说得含蓄,韦尼子却听懂了,这是个贴身的物件。 她脸颊微微发热,伸手將锦盒拿过来。 “多谢国公费心。” “韦娘子哪里话。”李智云站起身,“府中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午膳就不叨扰了,劳你替我跟韦公说一声。” 韦尼子跟著起身,怀里抱著锦盒,手指攥得有些发紧。 “我送送国公吧。” “不必,园子路窄,你留著赏花吧。” 李智云朝她点点头,转身走下亭阶,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句:“若尺寸不合,或有什么不惯处,可让府中人传话到千秋殿。” 韦尼子站在亭边,看著那道靛青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外。 她低头看看怀中的锦盒,又抬头望望满树桂花,忽然觉得今日的风格外暖些。 抱著锦盒回到闺房时,韦尼子脸上热度还没退尽。 她走到妆檯前,把盒子小心放下,对著铜镜看了看,只觉得镜中人双颊緋红,眼里水光瀲,忙用手背贴了贴脸,冰了冰。 正想將锦盒收进箱笼,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阿姊!阿姊你在不在?” 是冯明珠的声音。 韦尼子心里一紧,慌忙將锦盒藏到身后,转身时已换上平常神色。 门被推开条缝,一张明媚的脸探进来。 冯明珠今年刚满十五,眉眼间还带著娇憨,但因是岭南冯氏之女,自幼见惯风浪,举止比关中闺秀多了几分爽利。 天下大乱前,她隨商队来长安游玩,本打算住两月便回,未料关中接连变乱,南下道路被各路兵马截断,只得滯留在此,与韦尼子相识后便常来常往。 “大白天的关什么门呀。” 冯明珠笑嘻嘻挤进来,手里还端著碟桂花糕:“都是新做的,我给你拿些来————咦,你藏什么呢?” 韦尼子往后缩了缩:“没什么。” “你肯定藏东西了,让我看看!” 冯明珠放下碟子,凑上前来,她比韦尼子高半头,踮起脚往身后瞧:“盒子?谁送的?” “没谁————” “你骗人!”冯明珠眼睛一转,“方才门房说楚国公来了,在前厅坐了会儿,是不是他送的?” 韦尼子报唇不答。 冯明珠更来劲了,绕到她身后,伸手去够锦盒,两人闹了一阵,韦尼子终究拗不过,盒子被她夺了过去。 “我就看看,不抢你的。”冯明珠说著,麻利地解开丝带。 结果盒盖掀开,两人都愣住了。 冯明珠眨了眨眼,拎起那件月白云肩托,在阳光下端详,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捏了捏弧形处的骨架,眼睛渐渐睁大。 “这————这是何物?” “快还我。”韦尼子伸手要夺。 冯明珠侧身躲开,又看向盒中,底下还压著张素笺,她抽出来一看,上头是几行工整小楷:“此物名云肩托,可代肚兜。穿戴时先系背后搭扣,再调整肩带长短。吴綾透气,丝绵蓄暖,夏日不闷,冬日不寒。若尺寸不合,可告知改之。 ,冯明珠看完,抬头看向韦尼子,脸上神色变得古怪。 半晌,她噗嗤笑出声:“楚国公送你这个啊?” 韦尼子脸颊烧得厉害,一把抢回锦盒和素笺,塞进妆檯抽屉里。 “你別笑了。” “我没笑。”冯明珠嘴上这么说,嘴角却翘得压不住,“我就是没想到,那位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楚国公,还会琢磨这些女儿家的物事,这巧思————真是绝了。” “乱说,他哪里杀人如麻了?”韦尼子这话说出口都有点没底气。 冯明珠却凑近些,压低声音:“你试过了没?” 韦尼子轻轻摇头。 “那试试呀。” 冯明珠推推她:“我帮你瞧著,看看合不合身,若是不好,趁早让他改。” “这怎么行————” “有什么不行?他又不在这儿。” 冯明珠说著,从抽屉里又把锦盒拿出来,取出那件月白色的:“你看这做工,这针脚,定是费了心思的,人家一片心意,你总不能搁著生霉吧?” 韦尼子看著那件云肩托,犹豫片刻,终究点了点头。 冯明珠立刻去门好门,又放下窗边的竹帘,屋內光线暗下来,只剩妆檯上一盏铜灯。 更衣磨磨蹭蹭,花了些时间。 搭扣在背后,韦尼子反手摸索几次才扣上,冯明珠在一旁帮著调整肩带,又拉著她走到铜镜前。 镜中人身影朦朧。 吴綾贴著肌肤,温软服帖,弧形恰好托起,不松不紧,韦尼子试著抬了抬手,又转了转身,確实比肚兜稳当得多,不会滑动,也不觉得勒。 “如何?”冯明珠问。 韦尼子没说话,只是对著镜子看了又看。 冯明珠也凑到镜前,从她肩头往下瞧,嘴里嘖嘖两声:“这形制妙啊,走路时定然不晃,夏日穿薄衫,也不必担心显痕————” 她说著,忽然笑起来:“楚国公如此年轻,竟然还懂这些。” “你又在胡说了。” “我哪儿胡说了?”冯明珠眨眨眼,“他若不替你著想,何必费这功夫?又是选料又是定样,还写了使用法子,你瞧这字,一笔一划多认真啊。” 韦尼子低头看著抽屉里那张素笺,墨跡浓淡均匀,笔画端正里带著些行书的流畅,她想起那人在亭中说话时的神情,平静里透著认真,耳根又热起来。 “换下来吧。”她轻声说。 冯明珠帮她解开搭扣,换上原来的肚兜,那件月白云肩托重新叠好放回盒中,素笺也仔细收进去。 “那另外两件呢?淡青色和杏粉色的,也试试?” “改日吧。” 冯明珠不再逗她,在妆凳上坐下,拈了块桂花糕吃,吃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楚国公今日来,就为送这个?” “还有答谢前次的赠礼。 “” “没说別的?” 韦尼子摇头。 冯明珠托著腮,眼珠转了转:“我听说楚国公开府了,正在招揽属官。你阿耶没提让韦家子弟过去?” “提了,国公说需从长计议。” “哦,不愧是国公,办事就是谨慎。” 冯明珠咽下糕点,拍拍手上的碎屑:“东西记得吃了啊,我就先回去了,省得你之后不方便。” 韦尼子举拳欲打,冯明珠赶紧快走两步,又转过头,笑嘻嘻道:“那云肩托若穿得惯,改日我也去求一件,就说是你推荐的。” “你呀————” “说笑的,说笑的。”冯明珠摆摆手,转身走了。 韦尼子站在门边,看著那道活泼身影消失在游廊尽头。 她回身进屋,重新打开妆檯抽屉,看著那只黑漆锦盒,手指抚过盒盖,触感温凉。 许久,韦尼子轻轻合上抽屉,走到窗边,桂树的花簇探出墙头,被阳光点缀上金斑,那股香气愈发浓郁,隨著微风一阵阵漫进屋里。 她倚著窗欞,忽然觉得这个秋天,似乎与往年有些不同。 第100章 还有意外收穫 第100章 还有意外收穫 从韦府回宫已是午后。 李智云策马徐行,韩从敬领著四名亲兵跟在半个马身后。 “国公,咱们直接回宫?”韩从敬问道。 李智云正要点头,忽然想起一事:“先去西市看看吧,昨天杨师道说那里新开了家笔墨铺子,从江南运了些上好的宣纸来。” “喏。” 於是一行人转向西市。 长安西市比东市更显喧闹,这里胡商云集,驼队、马队络绎不绝,空气中混杂著香料、皮革、牲畜的气味,街道两侧店铺鳞次櫛比,幌子在风中翻卷。 一进市门,声浪便扑面而来。 左侧是绢帛行,数十家铺面连著,竹竿上掛著各色绸缎几个梳著高髻的妇人正在铺前挑选,手指捻著布料细看经纬。 右侧是香药行,空气中瀰漫著肉桂、胡椒、沉香混杂的气味,几个深目高鼻的胡人坐在店前,正用生硬的官话跟客人討价还价。 李智云沿著主街往里走。 两侧店铺渐渐变成前店后坊的格局,铁匠铺里传来叮噹锤击声,皮匠铺前掛著半成的皮靴,漆器铺的匠人正弯腰给木胎上底漆,街面上不时有运货的驴车经过,车夫吆喝著“让一让”,行人便贴著墙根让出路来。 走到一处岔口时,李智云瞥见巷子深处有个不起眼的铺面,门前掛著“吴氏笔行”的木牌,铺子前摆著张条凳,一个老匠人正借著天光修整笔头。 他手中那管笔的笔桿是湘妃竹,色泽暗红,光润如玉。 李智云不禁多看了两眼,如今用多了毛笔,就知道这手艺著实不错。 刚刚收回目光,正准备去找那间笔墨铺子,便看到三四个半大少年嬉笑著从巷口跑过,为首那个边跑边回头喊:“快些!侯大郎跟东市那帮泼皮对上了,去晚了可就瞧不见热闹了!” 侯大郎? 想不到还有热闹可看,李智云勒住马,还真听到些打斗动静,像是有人在砰呼动手,而韩从敬也听见了声音,右手已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去看看吧。”李智云调转马头,朝著喧譁声之处行去。 绕过两排皮货铺子,前方是个丁字路口。 东北角有条宽不过丈余的巷子,此刻已围了三四十人,多是商贩和路客,几个卖胡饼的、挑著担子卖浆水的小贩也不做生意了,踮著脚朝里张望。 巷子深处,地上已经倒了两个蜷缩呻吟的身影。 还有三个二十出头的壮汉围著一个少年,三人皆穿著市井常见的杂色短褐,手里各握著一截不知从哪拆来的櫟木短棍,那棍子有小儿臂粗,抢起来怕是要断人筋骨。 被围在中间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身量不算高,但肩宽背厚,站在那儿像半截铁塔,他穿著一身黑色短打,裤腿扎进靴子里,头髮用布条隨意束在脑后。 此时他正背对著巷口,李智云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少年微微弓著背,双拳握在身侧,那拳头骨节粗大,拳峰上覆著层厚茧,紧紧攥著时还有青筋在手背上虬结隆起。 围著少年的三人中,为首那个脸上斜著一道疤,从左眉骨划到右嘴角,笑起来时疤痕扭曲,显得格外狰狞。 他朝地上啐了口唾沫,短棍在掌心掂了掂:“侯君集!你他娘的今日管閒事管到老子头上了?那粟特胡儿欠了东市王三爷的债,你护著他,便是跟三爷过不去!” 少年没回话,巷子里的光线被两侧店铺遮去大半,他的半张脸隱在阴影中,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李智云看见他左脚向后挪了半步,靴底在青石板上轻轻一搓,似乎是在蓄力。 疤脸汉子使了个眼色,左右两人同时扑上,左侧那人身材高大,挥棍直砸少年肩颈,带起一道风声,右侧那人却是个矮壮汉子,俯身一个翻滚,短棍横扫少年小腿。 这一上一下的配合虽不算精妙,但在逼仄的巷子里却极难应付,寻常人顾上便顾不得下,顾下便要吃当头一棍。 可侯君集动了。 他向前踏出半步,左侧棍子落下时將身子朝右一拧,棍梢擦著他左肩衣裳划过,几乎是擦过的瞬间,他右肘如毒蛇吐信般向后顶出,正撞在那高大汉子的肋下。 那人闷哼一声,棍子脱手,噹啷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弓成虾米,脸涨得通红,竟是一口气堵在胸口,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几乎同时,侯君集左脚抬起,不偏不倚,正踩住右侧扫来的棍子,那矮壮汉子使足了力气,棍子一被踩住,整个人顿时被带得向前跟蹌。 侯君集顺势一蹬,那人便连人带棍向后倒去,后背重重撞在巷墙上,震得墙头灰土籟簌落下。 这一切说来话长,实则不过几个呼吸之间。 疤脸汉子见两个同伴转眼倒地,眼中凶光一闪,大吼一声,双手持棍,抡圆了朝少年当头劈下,这一棍势大力沉,明显是存了要將人打杀当场的念头。 侯君集这回没躲,他右臂抬起,竟用小臂外侧硬接了这记劈砸! 啪的一声闷响,像是重锤砸在牛皮上。 棍子弹起尺余高,侯君集眉头都没皱一下,左臂已然探出,死死抓住棍身,往自己这边猛地一拽! 疤脸汉子收不住势,整个人向前扑来,少年右膝提起,如攻城槌般撞在他腹间,那一撞的力道,李智云隔著人群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疤脸汉子鬆了棍子,双手捂住肚子,喉咙里嗬嗬作响,连完整的声音都发不出来,整个人缓缓跪倒在地,额头抵著青石板,浑身抽搐。 从三人动手到全倒,不过七八息工夫。 围观的人群静了一瞬,隨即爆出哄闹声。 “好!” “侯大郎这身手,大兴城里找不出第二个!” 也有人笑著喊:“侯君集!你今日射中几箭了?” “怕是又脱靶了吧!” “射不中箭,打人倒是准得很!” 侯君集这才转过身来。 李智云总算是看清了他的脸,方脸,浓眉,鼻樑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还带著些少年人的稚气,但眼神里那股子狠劲却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他没理会那些鬨笑,径直走到巷子深处,扶起一个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人。 那是个胡商,深目捲髮,穿著粟特人常穿的窄袖长袍,袍子上沾著尘土。 胡商起身后连连作揖,从怀里掏出个麂皮钱袋,抖出几枚边缘有些磨损的萨珊银幣,双手捧著递过去,口中说著生硬的官话:“恩公————钱————谢恩公————” 侯君集摆了摆手,说了一句什么。 隔得远听不清,但看口型大约是“某非为钱”。 胡商愣了下,眼眶忽然红了,又躬身行了个大礼,这才抱起地上一个鼓囊囊的布包,快步挤出人群,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少年弯腰,从墙角阴影里捡起自己的东西,是个半旧的粗布包袱,方才打斗时包袱掉在地上,沾了些尘土,他拍打干净,挎在肩上,转身要走。 “站住!” 一个地痞挣扎著爬起来,满脸怨毒:“侯君集,你等著!咱们大哥不会放过你!” 侯君集回头看他:“你大哥是谁?” “城北王三爷!” “哦。”侯君集点点头,“告诉他,我住修德坊,想找麻烦隨时来。” 说完不再理会,分开人群离开。 侯君集沿著墙根往东走,脚步不快,边走边活动著手腕,方才那一架虽然贏得乾脆,但到底是以一敌五,哪怕左臂上带著护腕,但挨了一记结结实实的闷棍,多少还是有些发酸。 刚过十字街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侯君集侧身让道,习惯性地往街边阴影里退了半步。 中间那匹青驄马上,是个穿圆领澜袍的年轻郎君,眉眼清峻,正居高临下看著他,左右两骑显然是护卫,一人按刀环顾,另一人正是方才在人群中静观的韩从敬。 “侯君集?” 侯君集抬头,眯眼看了看马背上的人,又瞥了眼韩从敬和几名亲兵的装束,抱拳道:“正是,敢问郎君是?” “李智云。” > 第101章 一把快刀 第101章 一把快刀 侯君集立在街边,仰头看向马背上的年轻郎君。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著包袱的手紧了紧,指节泛出青白。 “李智云。” 马上的郎君又说了一遍,侯君集身处大兴城,自然听过这个名字。 攻破西京的头功,前些日子扶风奇袭的胜绩,酒肆茶铺里总有人说起,更遑论这位楚国公起兵时年方十四,本就足够让人津津乐道。 “原来是楚国公。” 侯君集鬆开握拳的手,抱拳重新见礼,腰比方才弯得更深些:“方才眼拙,请国公莫怪。” 李智云翻身下马,靴底踏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韩从敬与另外三名亲兵隨之下马,牵住韁绳退至三步开外。 两人站在街边,一个穿著圆领袍,一个穿著沾尘的黑色短打,不免引来路人侧目。 “方才那一架打得不错。”李智云说。 侯君集扯了扯嘴角:“几个泼皮罢了,算不得什么。 97 “以一敌五,赤手对棍,还能护住那胡商毫髮无伤,还是值得称道的。 97 话说得直白,侯君集反倒一时语塞,他抬手挠了挠后脑,束髮的布条有些鬆了,几缕碎发散下来搭在额前。 “某只是看不惯他们欺人。” “看不惯的人多了,敢出手的没几个。” 李智云朝巷子方向扬了扬下巴:“方才听他们说,你射箭经常脱靶?” 侯君集脸色僵了下,闷声答道:“是,拉得开弓,也瞄得准,可箭一离弦便偏得莫名其妙。某练了三年,最好时十箭能中三箭,还得是三十步內。” 他说著,肩膀微微塌下去些,方才打架时的狠劲散了大半,倒显出几分十六七岁少年本应有的模样。 李智云没笑他,只是问道:“那你擅长什么?” “非某自夸,除却箭术外,某拳脚、短刀、长刀皆在行。” “在行到什么地步?” 侯君集略一沉吟:“国公方才看见了,那五个泼皮不够某打。若是正经军中好手,不披甲的话某能应付三人,若来五个,虽要费些周章,但也能贏。” 这话说得够狂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李智云点点头,忽然换了话题:“令尊是?” “某阿耶去得早,阿娘前年也走了,阿翁在前周倒当过驃骑大將军,封过肥城郡公。 只是传到某这儿,什么都不剩了,如今一个人住在修德坊。” “往后有什么打算?” “投军。”侯君集答得毫不犹豫,“混个出身,挣份功名,总不能一辈子在西市跟泼皮廝缠。” 言罢,他抬眼看了看李智云,略带无奈道:“只是无人引荐,去了大抵也是从小卒做起,某倒不怕从小卒起步,但————” 但什么,他没说下去。 李智云心里清楚,军中最重资歷,也最重关係,要是没有门路,一身本事可能埋没在杂役营里,也可能死在第一场衝锋中。 “某府上正缺人手。” 侯君集怔了下。 李智云继续说道:“我的楚国公府仪同三司,按制可以设侍卫一百三十人,如今还空著大半,你若愿意,可以先补个队正,从八品,领二十人。” 街上的喧闹声好像忽然远了。 侯君集站著没动,喉结上下滚动一遭,他面上仍绷著,可握著包袱的手又紧了,粗布面料被攥出深深的褶皱。 “国公————为何选某?” “方才不是说了?我看你身手不错,敢打敢拼,也讲道义。” “可某不会射箭。” “不会就学。” 李智云转过身,从韩从敬手中接过韁绳:“府中善射者不少,孙华、赵青、陈重石皆是军中拔尖的弓手,你若真想学,有人点拨总好过独自摸索。” 他翻身跃上马背,坐稳后看向侯君集。 “如何?愿不愿意?” 侯君集手指一松,那包袱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后退半步,右膝一屈,重重跪在青石板上,膝盖撞击路面的声响很实诚。 “愿为国公效死!” 侯君集说这话时头低著,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又带著那股狠劲。 李智云在马上微微頷首:“韩从敬。” “在。” “你带他去见孙华,先编入侍卫队,补队正缺。让孙华在营中给他安排住处,发放衣甲兵器。” “喏。” 韩从敬应声上前,伸手將侯君集扶起,顺手拂了拂他肩头灰尘:“起来吧,侯队正,以后就是同僚了。” 侯君集顺势拾起包袱,动作仍有些发僵,似乎还未从方才那番话中全然回神。 “国公,某现在就去?” “孙华在玄武门外有处营地,专训新入府的侍卫,你今天先去报个到,明日再开始操练。” 侯君集用力点头。 韩从敬让亲兵让出一匹马来,不算神骏,但骨架结实,侯君集接过韁绳,上马姿势虽显生疏,但到底稳住了。 “走吧。”韩从敬说。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西市街口,朝外行去。 李智云目送他们消失在街角,方才调转马头,不疾不徐,向宫城方向而去。 回到千秋殿时,日头已经西斜。 殿前当值的內侍小步上前牵住马轡,李智云递过韁绳,伸了个懒腰,才一边朝里走一边问道:“刘保运在不在?” “在偏殿核对帐目,国公可要传他?” “让他来书房。” “喏。” 李智云步入书房,將外袍解下搭在架上,案头堆著些文书,多是杨师道整理好的府中庶务,他隨手翻过两页,便推到一旁。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刘保运推门进来,袖口挽起一截,指间还沾著些许未乾的墨渍,他走至书案前叉手:“国公唤某?” “嗯。” 李智云向后靠入椅中,说道:“方才在西市招了个人,名叫侯君集,已让韩从敬带去孙华那儿了,你晚些去趟营地告知孙华一声,此人是我亲自招的,让他多看顾些。” 刘保运认真听著,等李智云说完,又问道:“国公可有什么別的交代?” “別的嘛————”李智云想了想,“侯君集身手颇佳,唯独射艺不精,你让孙华仔细瞧瞧,究竟是姿势有差,还是弓具不合,务必让他儘早能拉弓射箭,不说百发百中,至少三十步內不能脱靶。” “喏,此人补什么职?” “队正,先领二十人。” 李智云抬手虚握,向前作了个捅刺的动作:“告诉孙华,多教他些马上功夫,尤其是长兵器,总不能冲阵的时候光靠横刀砍人。 刘保运点头应下。 “还有一件事。”李智云接著说,“明日巳时,我要去营地一趟,你提前安排好车马,不用大张旗鼓,多装些酒水,轻车简从即可。” “喏。” 刘保运退下后,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李智云闭上眼缓了一会,今日事不少,从韦府送礼到西市招人,看似都是小事,可一件件累加起来也不轻鬆。 尤其是侯君集,这人本就是李世民的核心將领,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 此人勇猛善战,后来平定吐谷浑、高昌,战功赫赫。 当然,他也有缺点,性情骄纵,最终捲入太子谋反一案,不得善终。 但那是后来的事情了。 如今的侯君集,还是个跟泼皮打架的少年,空有一身本事却无处施展,连射箭都射不准,若能早些收入麾下,好生打磨,未必不能成为一把更趁手的刀。 这个时代有太多这样的人,埋没在市井中,挣扎在尘土里,等著有人伸手拉一把,或者等著在某个乱局中自己爬出来。 李智云睁开眼,提笔铺纸,开始写明日要带给营地的训练章程,不是具体操练步骤,而是几条原则如何考核,如何晋升,如何奖惩。 既然开了府,既然要用人,就得立起规矩。 夜色降临时,李智云才搁下笔,他吹乾墨跡,將写好的纸叠起,放在明日要带出去的文书最上面。 这时,门外传来內侍的声音:“国公,晚膳备好了。” “送进来罢。” 门被推开,两名內侍端著食案进来,轻手轻脚摆在旁边的矮几上。 菜式简单,一碟炙羊肉,一碟醋芹,一碗雕胡饭,还有一小瓮羹汤。 李智云走过去坐下,拿起筷子。 羊肉烤得正好,外皮微焦,內里鲜嫩,撒了些胡椒末,他夹了一块送进嘴里慢慢嚼著,脑子里却还在想事。 侯君集现在应该在营地里了。 孙华会怎么安排他?是同批新人一起操练,还是单独加练?明日去看时,侯君集会不会已经跟人打起来? 李智云想著,嘴角微微扯了下。 他莫名有些期待起明日了。 修德坊,一间临街的矮屋里。 侯君集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这屋子是他阿娘在世时,趁家中尚有余財置下的,一间正屋带个小灶间,除了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和两只陶罐,便再无他物。 他今日从营地回来时,天色已晚。 孙华虽然在营房旁为他安排了四人一间的住处,床铺被褥也都是新的,但他还是折回了修德坊,总有些东西得收拾。 灶上的水烧开了,噗噗冒著热气。 侯君集用破布垫手提起陶壶,倒了碗热水。 他平日没閒钱备茶,渴了便饮凉水,今夜却想喝口热的。 碗沿烫手,他吹了吹,小口啜饮。 一股暖意自喉入腹,身子就暖了起来,今日发生的事也一桩桩在脑子里过。 早晨还在西市跟泼皮打架,想著明日去哪找个短工,混口饭吃。 午后便成了楚国公府的侍卫队正,从八品,领二十人。 真真是做梦一样。 侯君集抬眼望向墙角,那里倚著他平日防身用的櫟木棍,旁边是一把刀刃带著缺口,却磨得雪亮的短刀。 这些东西明日都不用带了。 孙护军说了,府里会配发制式的横刀、弓矢、皮甲,队正还有额外的津贴,每月两贯钱,粮米五斗,够吃够用,要是阿娘还在,听到这个消息不知该多欢喜。 他起身走到墙边,握住那根櫟木棍,掂了掂,隨后推门走到屋外。 夜色深沉,坊间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侯君集在空地上站定,深吸一气,棍身陡然翻起,划破空气发出呜呜锐响。 他步法腾挪,进退还击,劈扫挑砸,一套棍法使得劲风猎猎,最后一招收势,棍尖点地,身形稳立,呼吸稍显急促。 月光洒下来,照在他脸上。 侯君集低头看著手中的棍子,看了很久,然后鬆开手。 棍子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一丛杂草边。 他转身回屋,关上门。 灶里的火还没完全熄灭,侯君集將几件换洗衣裳、一块磨刀石、攒下的铜钱,还有阿耶留下的一对铁护腕,一一收进包袱。 东西不多,之前那个包袱就能装下。 他系好包袱,放在床脚,然后仰头躺到床上。 黑暗中,侯君集盯著屋顶的椽子。 明日要去营地正式操练,按照孙护军的交代,队正要先练上一个月,熟悉府中规矩和操典,然后才能领人。 要一个月。 侯君集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眼前又浮现出李智云坐在马背上看著他的样子,那眼神很平静,没有轻视,也没有过分热切,就像在看一件寻常物件,掂量著值不值得收下。 值不值得? 侯君集握了握拳,復又缓缓鬆开。 他会证明的。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更天了。 侯君集闭上眼,强迫自己睡去。 明日,还要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