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掌法兰西:从凡尔赛文书开始》 第1章 最后的麵包屑 莱昂是被一阵钻心般的头痛给弄醒的。 那感觉就像他通宵玩了一整晚的《欧陆风云4》,试图用拜占庭开局挑战奥斯曼,结果在存档前的最后一刻被“围城首都被突袭,稳定度-3,继承人暴毙”的弹窗给气昏过去。 宿醉般的眩晕感中,一股浓郁、复杂且陌生的气味钻入鼻腔。那不是他熟悉的出租屋里外卖盒与空气清新剂混合的味道,而是一种混杂著陈年羊皮纸的霉味、劣质墨水的涩味,以及远处隱约飘来的,类似马粪与腐烂蔬菜混合的酸败气味。 他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低矮、倾斜的木质屋顶,粗糙的梁木上掛满了灰尘和蜘蛛网,一缕苍白的光线从屋顶唯一一个巴掌大的、布满污垢的天窗艰难地挤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昏暗的房间,高耸入顶的档案架…… 这里是……哪里? 他挣扎著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正趴在一张又长又旧的木桌上,身下压著几卷厚重的羊皮纸,硌得他胸口生疼。周围是十几张同样款式的桌子,七八个身穿亚麻衬衫、头戴假髮或乾脆光著油腻腻脑门的男人正无精打采地伏案工作。他们手中的鹅毛笔在羊皮纸上刮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莱昂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数纷乱的、不属於他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衝击著他的神经。他叫……莱昂,一个孤儿,今年十七岁,在巴黎的財政总署档案室当一名最低等的誊抄文书。 “嘿,新来的,別装死了!” 一个粗暴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莱昂抬起头,看到一个身材臃肿、油光满面的中年男人正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男人的假髮歪向一边,露出下面稀疏的真发,满脸的横肉因不满而抖动著。 这是这个身体的顶头上司,档案室的主管,杜邦先生。 “睡眼惺忪的蠢货,国王可不是按小时给你发薪水让你来这儿做梦的。” 杜邦先生的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莱昂脸上,“你今天的任务是抄完这些来自鲁昂的税务卷宗,要是晚上我检查的时候发现有错漏,你就连今天那点可怜的薪水都別想拿到!” 说罢,他“砰”地一声將一叠新的、散发著浓重霉味的羊皮纸卷扔在莱昂桌上,转身扭著肥胖的身躯走开了。 周围的同事们投来几道幸灾乐祸的目光,隨即又迅速低下头,继续著自己枯燥的工作。没有人同情,也没有人关心。在这个庞大帝国的官僚机器最底层,每个人都是一颗被磨得失去稜角的螺丝钉,唯一在乎的,只有自己能否在下个月领到薪水,买到足够让家人不至於饿肚子的黑麵包。 莱昂怔怔地看著桌上的羊皮纸卷,那些用体法语书写的、关於盐税、人头税、什一税的繁琐记录,在他的脑海中竟能被清晰地辨认出来。他真的成了这个18世纪的法国文书。 绝望感如冰冷的潮水般將他淹没。 1786年的巴黎……这意味著什么? 他这个现代歷史系的研究生再清楚不过了。 三年后,攻占巴士底狱;七年后,路易十六上断头台;然后是雅各宾派的恐怖统治,连绵不绝的反法同盟战爭,以及那个科西嘉怪物的崛起……这是一个烈火烹油、风云激盪,但也人命如草芥的时代。而他,一个无权无势、无依无靠的底层文书,就像是歷史洪流中的一粒尘埃,任何一个浪头打来,都能让他粉身碎骨。 除了这些,更致命的是,在这个没有抗生素,没有乾净水源,连感冒都能轻易夺走人命的时代,底层,就意味著飢饿;飢饿,就等於死亡。 就在他感觉估计这辈子也要完犊子的时候,一个奇异的景象毫无徵兆地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那是一个半透明的、带著淡蓝色光晕的界面,如同他玩了上千小时的游戏ui,轻盈地悬浮在视网膜上,只有他自己能看见。 界面左上角,是一面精致的鳶尾旗帜,下面跟著一连串让他心跳骤停的数据: …… 【法兰西王国】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君主:路易十六(行政能力: 2,外交能力: 5,军事能力: 3) 稳定度:-1 (社会动盪) 国库:1,874,500弗(极度危险) 年度財政总览: -年度总收入:470,496,000弗 -年度总支出:498,744,000弗 -年度赤字:-28,248,000弗 国家债务:2,488,000,000弗(註:即將违约) 人力:587,400 / 1,250,000 正统性:78 (偏低) 腐败度:35%(高) 战爭疲劳度:5.2 (厌战) 当前灾难:濒临破產 -进度: 87% -效果:贷款利率急剧上升,投资者信心崩溃,国內商业活动大幅萎缩,每月隨机触发负面经济事件。 -解决方案:必须在进度达到100%前,获得一笔巨额的新贷款,或通过有效改革大幅削减年度赤字。 …… 莱昂的呼吸,停滯了。 身为一名在《欧陆风云》、《维多利亚》等歷史策略游戏中沉浸了数千小时的骨灰级玩家,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个界面是什么。 这是一个国家的……核心数据面板! 他死死地盯著那行红得刺眼的“年度赤字”和几乎要满格的“濒临破產”灾难进度条。 这哪里是地狱开局? 这分明是加载了一个註定要崩盘的坏档! 他几乎能听到游戏里那熟悉的、代表国家破產的“duang!”的一声巨响,仿佛就在耳边迴荡。 破產意味著什么? 稳定度狂掉,叛乱风险飆升,军队士气崩溃,所有顾问被解僱……对於一个国家来说,这是最屈辱的失败。 不过,在最初的震惊和恐惧之后,一种奇异的、混杂著兴奋与狂热的情绪,却从莱昂的心底悄然升起。 这是p社玩家的本能。 当一个骨灰级玩家面对一个看似无法挽救的烂摊子时,他脑子里想的不是放弃,而是…… “这个档……好像还能救一下?” 莱昂的眼神变了,之前作为穿越者的迷茫和恐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身为p社玩家在面对一个坏档时候的那种……专业! 他拿起鹅毛笔,小心翼翼地蘸了蘸墨水,轻轻地展开了一捲来自鲁昂的盐税记录。 …… 游戏,开始了。 而莱昂,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这艘即將沉没的巨轮上,找到那最后一块还能用来填补漏洞的麵包屑。 第2章 寒酸的学者与国王的帐本 夜幕缓缓降临,窗外的巴黎从喧囂归於另一种嘈杂。 档案室的同事们一个个伸著懒腰离开,老文书马尔丹走过他身边时,以前辈的语气鼓励了莱昂几句。位置在他左边相邻的“狐朋狗友”雅克叫他去“『三色鸽』酒馆喝一杯,他也充耳不闻,继续抄录著手中的捲轴。 很快,巨大的档案室里只剩下莱昂一个人,陪伴他的,只有书架间穿行的冷风和远处教堂传来的沉闷钟声。 等到所有人离开,他將手中的抄录工作整理放下,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再次將注意力集中在那个半透明的ui界面上。 想要在这个时代活下去,甚至活得好,唯一的出路就是利用这个“外掛”,去修復这个千疮百孔的“国家帐本”。 “展开財政支出?” 仿佛听到了指令,ui界面上的“年度总支出”一栏轻轻一颤,下方立刻展开了一系列详细的子项目,如同一个下拉菜单: …… 年度总支出:498,744,000弗 -国债利息偿还: 240,000,000 -陆军及海军开支: 130,000,000 -宫廷及王室年金: 45,000,000 -政府行政及公共工程: 83,744,000 …… 看到第一项,莱昂的心臟顿时一紧。 国债利息几乎吃掉了一半的財政支出! 这个国家根本不是在为国王和人民钱,它是在为银行家们打工! 这是一个巨大的、正在流血的伤口。 又详细地计算了一下其他的数字,莱昂关掉ui面板,站起身,开始从架子上取下一卷落满灰尘的档案。 在別人眼中,这或许只是一堆记录著陈年旧帐的废纸。但在莱昂看来,这些都是“数据”,是构成这个庞大国家机器运转的最基础的“代码”。 如果他能从这些浩如烟海的数据中,找到一个变量,一个能让“年度收入”的数字哪怕只跳动一下的变量…… 那么,他或许就能撬动这个庞大的、行將就木的帝国。 …… 午夜时分,莱昂才拖著疲惫的身体离开財政总署。 18世纪的巴黎夜晚,与任何浪漫的想像都沾不上边。 街道没有路灯,黑暗得仿佛能吞噬一切。他必须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坑洼不平的石板路上,时刻提防著脚下不知何时会冒出来的污水和秽物。空气中混杂著腐烂的垃圾、马粪和廉价酒精混合发酵后的酸臭气味。偶尔有巡夜的警察提著灯笼走过,但更多的是在暗巷里活动的妓女、小偷和乞丐。 远处,一些灯火通明的建筑,是属於贵族和富商的府邸。隱约传来的悠扬乐声和欢声笑语,与莱昂所处的这条阴暗街道,仿佛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握紧了口袋里仅有的几枚苏,加快了脚步。 这里是罪恶的温床,任何一个独自走夜路的穷人,都是抢劫犯们眼中理想的猎物。 穿过几条小巷,一座巨大而压抑的黑色轮廓出现在夜幕中,那就是巴士底狱。 莱昂租住的公寓,就在这座著名监狱的阴影之下。 他走上嘎吱作响的木质楼梯,在三楼楼梯口,遇到了正端著一盆脏水准备下楼的房东波娃太太。 波娃太太是个身材微胖、眼光精明的寡妇,看到莱昂,她立刻停下脚步,用一种略带夸张的关切语气说:“哦,我可怜的弗罗斯特先生,又是这么晚才回来。看你这脸色,可得注意身体啊。” “谢谢您的关心,波娃太太。”莱昂礼貌性地回答。 “关心是应该的,” 波娃太太话锋一转,嘆了口气,“只是这日道不太平,麵包又涨价了,天知道下个月的房租还能不能收得上来。” 莱昂的心沉了一下,他知道这是在提醒他该准备房租了。 “我会尽力的,太太。” 回到顶楼那间狭小的阁楼,莱昂插上门,点亮了那盏耗油量极大的油灯。他从床底下摸出半块在前一天省下来的黑麵包,就著瓦罐里带著铁锈味的凉水,艰难地啃咽起来。麵包坚硬得像一块木头,划得他喉咙生疼。 他一边吃著,一边继续看著眼前只有他能看到的ui界面。 个人生存的窘迫,与国家財政的崩溃,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重叠在一起。 是得赶紧赶紧想办法往前迈一步了,哪怕一步。 …… 就这么在满脑子都是各种税务数字和前世的各种游戏微操中,莱昂沉沉睡去。 第二天,是被咕咕叫的肚子给吵醒的。 莱昂继续啃了啃昨晚上没啃完的麵包,然后起身去上班。 去上班的路,是一场感官的洗礼,也是两个世界的巡礼。 前半段,是在勒马莱区迷宫般的贫民巷里穿行。 狭窄的街道上铺著凹凸不平的鹅卵石,前一天晚上的秽物还堆积在墙角,散发著令人作呕的恶臭。皮革匠铺里传出的刺鼻鞣製气味,麵包店里飘出的廉价黑麵包的酸味,混合在一起,构成了这里的主基调。衣衫襤褸的孩子光著脚跑过,面容枯槁的妇人在浑浊的河边洗衣,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像是从狄更斯小说里走出来的剪影,脸上写满了生存的艰辛。 而后半段,当他穿过西岱岛,走向財政总署所在的区域,世界豁然开朗。 街道宽阔起来,宏伟的石质建筑取代了歪歪扭扭的木屋。四轮马车碾过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响声;衣著光鲜的绅士与淑女们在街边漫步,僕人提著大包小包紧隨其后。空气中那股贫民窟的酸腐气,被昂贵香水和高级菸草的芬芳所取代。 行走在这两个极端的世界之间。 ui面板上那惊人的国家赤字,与眼前这贫富割裂的景象重合。 这看似华丽的盛世,不过是建立在一个巨大火山口上的精致舞台,而地下的岩浆,已经开始翻腾。 档案室还是一如既往的压抑和沉闷。 刚上班没一个小时,他的顶头上司杜邦先生,正因为一捲来自波尔多的关税档案出了点小差错,而对著头髮白的老文书马尔丹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老文书马尔丹只是躬著身子,不停地道歉。 “嘿,新来的。” 邻桌的雅克用手肘碰了碰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那头肥猪,他只是昨晚在『三色鸽』酒馆输光了钱,想找个倒霉鬼撒气罢了。” 莱昂点点头,没有理会,继续埋头抄录手头的税务帐本。 第3章 混乱的盐税 接下来的几周,莱昂彻底变成了一个“幽灵”。 白天,他是档案室里最沉默、最勤奋的文书。他没有参与同事们的閒聊和抱怨,而是像一头扎进沙堆里的鸵鸟,將自己完全埋入了那浩如烟海的陈年帐本中。晚上,当其他人早已投入到巴黎夜晚或好或坏的娱乐中时,他则在自己的小阁楼里,借著微弱的油灯光,將白天记录下来的关键数据,誊抄、整理、分析。 他的反常举动成了档案室里最新的谈资。 “嘿,看我们的小弗罗斯特,” 年轻的雅克用手肘碰了碰老文书马尔丹,低声嘲笑道,“他是不是以为只要把那些发霉的纸看穿,杜邦那头肥猪就会发善心,把薪水还给他?” 马尔丹摇了摇头,浑浊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担忧:“这孩子別是受刺激太大,脑子出了问题才好。” 终於到了第三天,善良的老文书忍不住,过来找莱昂。 “又在跟那些几百年前的鬼魂打交道?” 马尔丹看著莱昂桌上一大堆的文卷,压低声音,“孩子,別那么拼命。我们在这里的工作,不是为了『有用』,而是为了『不出错』,明白吗?干得再多,薪水也不会多一个子儿。但犯了错,杜邦先生肯定会生气,罚你的薪水的。” “谢谢马尔丹先生,我只是……想多了解一些。” 莱昂笑了笑。 他知道马尔丹是好意。在这些底层文书眼中,“多做多错”是顛扑不破的真理。国王的荣耀、法兰西的伟大,都离他们太远了,远不如一顿能填饱肚子的晚餐来得实在。 “嘖嘖嘖,” 旁边的雅克摇摇头,插嘴道,“这些东西,连制定它的老爷们自己都搞不清楚。什么什一税、盐税、人头税、入市税……名目比圣母身上的首饰还多。我敢打赌,从凡尔赛宫到这里,每一层都有人把手伸进去捞一把。我们?我们就是最后处理那些残渣的清洁工罢了。” 莱昂点点头,没有反驳。 老文书马尔丹看他那执著的样子,无奈地摇摇头,也没在说什么。 主管杜邦也觉得莱昂极为反常,他几次突击检查莱昂的工作,试图找出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但莱昂总是能用一套“为了更好地完成您交代的任务”的官话搪塞过去。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而且,他的文书工作虽然不算多出色,但也基本上挑不出什么错。 …… 接下来,莱昂的世界里,就只剩下两样东西:现实中泛黄的羊皮纸,和他脑海中那个不断闪烁著数据的ui界面。 他像一个真正的p社玩家一样,开始系统性地分析现在1786年法兰西王国的財政结构。 同时,寻找自己合適的切入点。 他首先排除了“土地税”。 这是王国最主要的直接税,但也是政治上最敏感的领域。几乎所有的大贵族和教士都享有免税特权,任何试图向他们收税的尝试,都会立刻招致最疯狂的反扑。以他现在的身份,去触碰这个,无异於螳臂当车。 酒税、菸草税……这些税种虽然稳定,但徵收体系相对成熟,短期內很难找到大的漏洞。 他的目光,最终锁定在了一项最古老、也最混乱的税种上——盐税。 在ui界面上,盐税被归於“间接税”一栏,贡献的收入相当可观。 但在它旁边,那个代表著“低效率”的红色感嘆號也最为刺眼。 盐是生活必需品,但法兰西的盐税,却是一部延续了数百年的混乱法案合集。 雅克说得没错,腐败就像藤蔓,早已缠绕了这个帝国的每一根血管。 腐败背后的其中一根血管支柱,就是低到令人髮指的效率。 就说盐税,在某些地区是按重量徵收,在另一些地区又是按体积;有的地方税率高得离谱,导致走私猖獗,徵税成本甚至超过了税收本身;而有的地方,税率明明很低,上缴的税额却常年不变,仿佛那里的居民从不生孩子,也从不死亡。 这在p社玩家的眼里,简直是不可容忍的“资源浪费”和“低效管理”。 莱昂知道,这就是他的突破口。 详细来看,王国被划分为六个不同的盐税区,税率天差地別。在税率最高的“大盐税区”,人民被强制以高价购买最低限额的官方食盐;而在某些地区,比如布列塔尼,则几乎完全免税。 这种巨大的地区差异,催生了大规模的食盐走私,也造就了一支庞大而腐败的盐税徵收官队伍。 莱昂的工作,就是从这团乱麻中,找到那一根可以被轻轻抽动、又不会惊动整个利益集团的线头。 他將所有来自不同税区的盐税档案集中到自己的工作檯上,一张张地比对、计算。 这是一个无比枯燥和繁重的工作,换做是这具身体的原主,恐怕不出三天就会发疯。但对於一个习惯了在策略游戏中对著密密麻麻数据表分析一整天的玩家来说,这不过是日常操作。 终於,在一个下著小雨的午后,当他比对诺曼第省和普罗旺斯省的徵收记录时,一个持续多年的异常数据引起了他的注意。 在诺曼第,因为一种只在当地使用的、名为“布瓦索”的古老计量容器,与王国標准的“磅”进行换算时,存在一个长期被忽略的、大约3.7%的换算误差。 更重要的是,他还发现,十几份关於当地小型修道院的盐税豁免权文件,在过去五十年里被不同的官员反覆批准、誊抄,导致这些修道院领地实际上享受著双倍甚至三倍的免税额度。 没有人贪污。 没有人瀆职。 一切都合乎规定,只不过是古老的传统、混乱的制度和官僚主义的漠然,共同作用下的必然结果。 这是一个完美的、纯粹的技术性“bug”。 莱昂放下手中的鹅毛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眼中闪烁著光芒。 根据他的初步计算,只要修正这个计量单位的换算標准,並重新核定那些重复的豁免权,法兰西王国每年就能在诺曼第这一个地区,凭空多出近两百万里弗的收入。 这笔钱,足以支付近两千名士兵一年的军餉,或者,足以让他这个小文书,在巴黎买下一栋带园的体面房子。 他看了一眼脑海中的ui界面。 在他聚焦於“盐税”这个漏洞时,“间接税”那一栏的旁边,那行小字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存在未优化的徵收漏洞,行政效率-5%。】 系统,確认了他的发现。 莱昂的心臟,开始有力地跳动起来。他知道,轮到他这个“玩家”,向这个庞大的游戏系统,提交第一个“补丁”了。 第4章 莱昂的小册子 接下来几天,莱昂下班后不再直接回阁楼,而是將自己微薄的积蓄拿出大半,走进那些稍微体面一些、有学者和律师光顾的咖啡馆。 他缩在角落里,不点昂贵的咖啡,只叫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竖起耳朵,贪婪地听著那些衣著光鲜的人们高谈阔论。 他听他们谈论卢梭的《社会契约论》,谈论孟德斯鳩的三权分立,也听他们抱怨国王的软弱和王后的奢靡。 他是在学习,学习这个时代的语言,学习这个时代的思维方式,尤其是——学习这个时代官僚们的行文风格和说话腔调。 他必须確保自己提交的“补丁”,能被这个庞大的、陈旧的“系统”所理解和接受。 一切准备就绪。 一个周末的晚上,莱昂在自己的阁楼里,铺开了那几张珍贵的、从办公室带回来的羊皮纸。 他点亮油灯,小心翼翼地將灯芯捻到最亮。 窗外,巴士底狱的轮廓在月光下如同沉默的巨兽。他深吸一口气,提起了笔。 他要写的,不是一封邀功的信,而是一份冷静、客观、不带任何个人感情色彩的技术性报告。他给自己定下了几条原则: 第一,绝不涉及任何人名。不指责任何一位在职或前任官员的失职,將一切归咎於“歷史遗留问题”和“制度的复杂性”。 第二,绝不使用任何超前的、可能引起怀疑的词汇。他將“优化资源配置”翻译成“物尽其用,减少靡费”,將“提升行政效率”转化为“简化流程,以彰显王家之睿智”。 第三,通篇只谈数据,只谈逻辑。他详细罗列了诺曼第地区现行的盐税计量单位与王国標准单位之间的差异,並引用了三份不同时期的官方文件作为佐证。他还附上了一份清晰的计算表格,一步步推导出那“两百万里弗”的惊人结论。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匿名。 这份备忘录的落款,將不会是“莱昂·弗罗斯特”,甚至不会有任何签名。它將像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它应该出现的地方。 写完最后一个字,莱昂放下笔,將整份备忘录从头到尾仔细检查了一遍。確认没有任何疏漏后,他將其小心翼翼地卷好,用一根细麻绳捆住。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小窗。 晚风吹拂著他的脸颊,也吹散了房间里油灯的烟味。他望著远处巴黎星星点点的灯火,一种前所未有的豪情在他胸中涌起。 他想起了前世在图书馆里读到的那些关於法国大革命的记载:攻占巴士底狱的怒吼,断头台落下的寒光,雅各宾派的恐怖统治,以及拿破崙铁蹄下颤抖的欧洲。那曾是一段段冰冷的歷史文字,是学者们爭论不休的议题。 但现在,他站在这场巨大风暴的起点,手里握著一枚或许能改变风向的小小石子。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不再是一个旁观者,一个歷史的研究者。 他成了一个参与者,一个……赌徒。 他赌的,是自己对歷史和人性的理解,是那份报告里冰冷数字背后蕴含的力量,更是这个庞大帝国在彻底腐朽之前,还尚存一丝自我修復的可能。 窗外,远处的巴士底狱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静静地蛰伏在黑暗中。 那是旧制度最顽固的象徵,也是即將被点燃的火药桶。 这一把火,就从投递第一封文书开始吧。 …… 第二天,莱昂比往常更早来到了档案室。 那捲被麻绳系好的羊皮纸,正静静地躺在他陈旧外套的內袋里。 他刚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装作整理文件的样子,一个身影就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 是雅克。 今天的雅克,与往日里那个只知道抱怨和说风凉话的年轻人有些不同。他的眼睛里闪烁著一种异样的、混杂著兴奋与狂热的光芒。他压低声音,神秘地对莱昂说:“弗罗斯特,別再看那些死人的帐本了。那救不了你,也救不了法兰西。” 莱昂抬起头,意外地看著他。 雅克左右看了看,確认没人注意这边,迅速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印刷粗糙的小册子,塞到莱昂面前的故纸堆下。册子的封面上,印著一个被砸断的锁链。 “看看这个,” 雅克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这才是真正的药方!人民万岁,自由万岁!” 莱昂的目光扫过册子。 他不用细看,就知道里面会写些什么——天赋人权、反抗暴政、號召巴黎市民武装起来,用鲜血洗刷旧世界的罪恶。 这些思想,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將如同燎原之火,席捲整个法兰西。 没想到,自己旁边坐著的这个文书同事,竟然也有这样的觉悟。 “你觉得,靠这个能解决问题?” 莱昂问道。 “当然!” 雅克握紧了拳头,“国王和贵族们已经烂透了,就像这栋大楼里的羊皮纸,只有一把火才能烧乾净!而不是像你这样,试图去修补上面的虫洞!”他指了指莱昂正在整理的档案,话语里带著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这是在给一个將死的病人续命,毫无意义!” 莱昂沉默了。 他知道雅克说得有道理,从某种程度上说,他说的是对的。 这个系统已经病入膏肓。 但他眼前的ui界面,却告诉了他一个更残酷的真相。任何未经准备的暴力革命,带来的都不会是新生,而是【稳定度-3】的灾难性后果——內战、饥荒、外国干涉……最终受苦的,还是雅克口中那些嗷嗷待哺的“人民”。 莱昂將那本小册子,轻轻地推了回去。 “雅克,” 他缓缓开口,“一把火確实可以烧掉一切,但也会把过冬的粮食和取暖的木柴一起烧掉。在找到新的食物和木柴之前,人们会先冻死、饿死。” 雅克愣住了,他没想到莱昂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就这么等著饿死吗?” 莱昂摇了摇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我相信,在放火之外,或许还有別的路。一条……能让房子不塌,又能把害虫熏走的路。” “懦夫的幻想!”雅克失望地看著莱昂,收回了小册子,“你已经被这个体制驯化了,弗罗斯特。你会后悔的。”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第5章 第一次干涉 投递提案,是一门艺术。 莱昂很清楚,以他目前的身份——一个隨时可能被解僱、连薪水都发不出来的底层文书,直接跑到杜邦主管面前,声称自己找到了一个能为王国年增收两百万里弗的方法,那结果只有一个:他的报告会被当成一张废纸扔掉,而他自己,则会被当成一个异想天开的疯子,被彻底赶出財政总署。 就算是绕过杜邦主管,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官僚体系里,一份来自底层的、不署名的文件,百分之九十九的命运,是被某个中间环节的文书隨手当作引火的废纸。 功劳,永远属於高位者。 而一个底层小人物发现的问题,往往会被视为对上级权威的冒犯。 他不能亲自上报。 …… 午休的钟声响起,机会来了。 莱昂站起身,趁著同事们纷纷涌向门口的混乱,悄然逆行,走向了通往三楼的內部文件转运处。 这里有一个巨大的木箱,各个部门的文件都会被扔进这里,由专门的杂役进行分拣和递送。 他左右看了看,確认四下无人。然后,他迅速从怀中掏出那捲繫著麻绳的羊皮纸,將其投入了木箱的深处。 做完这一切,莱昂立刻转身,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他拿出啃了一半的黑麵包,面无表情地咀嚼著,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接下来的几天,档案室里风平浪静。 杜邦主管依旧颐指气使,老文书马尔丹兢兢业业同时当好自己的受气筒,雅克投身於轰轰烈烈的革命事业中,依旧在私底下到处兜发他的小册子,莱昂则继续沉默地埋首於故纸堆中。 那捲备忘录仿佛真的沉入了湖底,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莱昂的內心开始从淡定,变得有些焦虑。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那份报告,会不会被某个不识字的杂役当成废纸,直接扔进了取暖的壁炉。 就在他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变化,终於发生了。 事情是从三楼传下来的。 財政总署审计司的副主管,夏尔·德·卡洛纳先生,最近正为一件事焦头烂额。他负责审核的几个省份的財政报告出现了巨大的亏空,而財政大臣布里安大主教已经下了最后通牒,如果不能在本月內找到弥补亏空的办法,他这个副主管的位置,恐怕就要换人了。 就在他快要绝望时,一份匿名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备忘录,被他的秘书当成趣闻呈了上来。 卡洛纳先生起初並没在意,但当他隨意扫了一眼报告上的数字时,他那双因为常年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每年……两百万里弗?” 他喃喃自语,一把夺过了报告。 他越看越心惊,越看越激动。报告的逻辑清晰无比,数据详实得不像是推演,而像是已经发生过的事实。作为一个在財政系统內浸淫了二十年的老官僚,他立刻就明白了这份报告的价值。 他当即命令下属,立刻调阅诺曼第地区的原始档案进行核对。 两天后(嗯,就是这么低效率),一份颤抖著送上来的核查报告,证实了那份匿名备忘录上的每一个字,都准確无误。 卡洛纳先生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激动地来回踱步,他知道,这是上帝对他的恩赐!只要將这份报告“润色”一番,署上自己的名字再呈报上去,不仅能完美地解决眼前的危机,更是一份足以让財政大臣本人都对他刮目相看的天大功劳! 这个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就在总署的中上层流传开来。 “听说了吗?三楼审计司的夏尔·德·卡洛纳先生,要高升了!” 年轻的雅克压低了声音,但语气中的酸味几乎要溢出来,“据说他提交了一份关於盐税改革的报告,让財政大臣阁下龙顏大悦,当场就决定提拔他!” “盐税?那不是一笔糊涂帐吗?” 老文书马尔丹摘下老镜,一脸的难以置信。 “谁说不是呢!但人家卡洛纳就是有本事,从里面找出了一个能为王国每年增收近两百万里弗的大金矿!” 雅克越说越激动,“两百万!上帝啊,这笔钱都够给咱们整个財政总署的人发十年薪水了!” 人们都在谈论,卡洛纳先生提出了一份何等天才的盐税改革方案,即將为国王陛下挽回巨额的损失。 消息传到杜邦主管的耳朵里时,他那张肥胖的脸,先是震惊,隨即变得铁青。 他並不觉得卡洛纳那蠢货能写出什么盐税改革方案,所以,他立刻就联想到了那个最近举止反常的莱昂。 最近只有莱昂一个人,像疯了似的整天抱著诺曼第的盐税档案在啃。 於是,杜邦不动声色地走到莱昂的工位旁。 “弗罗斯特,” 他强装出和顏悦色的样子,甚至递过来一块自己都没捨得吃的甜麵包,“最近工作很辛苦,要注意身体。” 莱昂抬起头,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接过了麵包。 就在这时,他的ui界面上,杜邦主管的头顶上,清晰地浮现出了一行小字: 【杜邦主管|特质:贪婪,懒惰|状態:嫉妒,焦虑|对你的態度:怀疑-20,警惕-15】 这是ui觉醒以来,莱昂第一次发现,它居然还能显示人物的状態和好感度! 他心中掀起一阵狂喜,但脸上却丝毫未露,只是用一种恰到好处的、带著几分愚钝的感激语气说:“谢谢您的关心,主管先生!您真是个好人!” 杜邦看著他那“真诚”的眼神,心中的怀疑略微减轻了一些。或许……真的只是个巧合?他怎么也无法把眼前这个木訥的孤儿,和那份据说连国王本人都惊动了的天才报告联繫在一起。 他摇了摇头,背著手离开了。 而在杜邦转身的瞬间,莱恩的脸上露出喜意。 他成功了。 他的计划精准地实现了第一步:功劳被他预设的“目標”——那个急於求成、能力平庸的中层官员卡洛纳所窃取。这既保证了报告能被上层看到,又完美地隱去了他自己的存在。 突然,那个只有莱昂能看到的ui界面,毫无徵兆地在眼前金光一闪! 他立刻將视线投向了最关键的那一栏。 只见【年度財政总览】中,赤字那一栏的数字,在赤红色的背景下,清晰地跳动了一下。 【年度財政赤字:-27,138,000里弗】 虽然总数依然是恐怖的负值,但这无疑是赤字减少了! 减少的数量,大概是110万里弗左右。 和之前莱昂计算的近两百万年收入,还是有非常大的差距。 他想了想,也可以理解。 之前是理论计算值。 而且,以这套官僚系统的“执行损耗”,能保住六七成左右的收入,已经是非常不错的了。 估计,这还是在整个流程明面上没有触及太多要害人的利益,以及国王和財政大臣亲自过问的前提下,得到的效果。 【叮!】 就在莱昂感嘆的时候,一行崭新的、散发著柔和金光的系统提示,在界面的正中央缓缓弹出: 【由於您的匿名建议被有效採纳,法兰西王国的財政状况得到微弱但关键的改善。您对王国命运的干涉度提升。】 【奖励:解锁“个人面板”功能。】 第6章 你不是这份报告的作者 金色的系统提示在莱昂眼前缓缓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崭新的界面。 …… 【个人面板】 【姓名:莱昂·弗罗斯特】 【年龄:17】 【声望:1】 【特质: 现代灵魂:来自一个截然不同的时代,让你对新思想和科技的理解力+20%。但你的思维方式与这个时代的传统主义者格格不入,在与他们交涉时,对方的初始好感度-5。 无名之辈:你是歷史的尘埃,是庞大官僚机器中最不起眼的一颗螺丝钉。这个特质使你极难被上位者注意到,但也让你无法获得任何个人声望。】 …… 莱昂一一详细看完所有的条目。 【现代灵魂】这个特质,完美地解释了他既有的优势,也点明了潜在的风险。 至於【无名之辈】……他看著这个灰色的词条,嘴角泛起一丝苦笑,这不就是这个身体过去十七年人生的精准写照吗?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关闭了ui界面。 周围依旧是那个昏暗、陈腐的档案室。 他知道,在改变这个国家之前,他首先要改变的,是自己这个“无名之辈”的身份。 而改变,总是从最实际的地方开始。 今天是发薪日。 当乾瘪的会计將十几枚沉甸甸的“苏”和两枚略显陈旧的银“里弗”交到他手中时,莱昂第一次在这个时代,感受到了名为“踏实”的情绪。 这是他穿越以来,凭自己的智慧和劳动,赚到的第一笔完整的薪水。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返回阁楼。 他揣著这笔“巨款”,走进了拉丁区的一家小酒馆。这里比他常去的工人酒馆要乾净明亮得多,空气中飘浮著烤肉的香气和葡萄酒的芬芳,顾客大多是附近索邦大学的学生和一些年轻的艺术家。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对侍者说:“一份燉牛肉,一块白麵包,再来一杯……红葡萄酒。” 当热气腾腾的燉牛肉和鬆软的白麵包被端上桌时,莱昂的眼睛甚至有些湿润。他叉起一块燉得酥烂的牛肉放进嘴里,那浓郁的肉汁瞬间在他的味蕾上炸开,驱散了连日来啃黑麵包留下的苦涩。他撕下一小块白麵包,蘸著肉汤送入口中,那纯粹的麦香,是他几个星期以来尝过的最美妙的味道。 他小口地吃著,细细地品味著。 窗外,天色渐晚,街上的马车和行人来来往往。一个卖的小姑娘提著篮子走过,清脆地叫卖著。莱昂看著她那被冻得通红的脸蛋,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孤独。 他拥有著足以顛覆一个王朝的秘密,此刻却连一个可以分享盘中美味的人都没有。 他端起酒杯,对著窗外那个鲜活而混乱的世界,轻声说了一句: “敬未来。” …… 就在莱昂品尝著他来之不易的燉牛肉时,几十公里外的凡尔赛宫,一场决定他命运的对话,正在財政大臣的办公室內进行。 “卡洛纳先生,” 大主教布里安放下手中的那份盐税报告,十指交叉,平静地注视著面前这位刚刚凭藉一份报告而声名鹊起,被视为自己政治新星的审计司副主管,“我得承认,这是一份……杰作。它就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除了我们財政体系上的一颗小毒瘤。” “为您分忧,是我的荣幸,阁下。” 夏尔·德·卡洛纳激动地躬著身,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只是好奇,” 布里安的语气依旧平缓,但问题却像刀锋一样锐利,“报告中提到了一个非常有趣的观点,即『冗余豁免权』的累积,本质上是一种『制度性惰性』的体现。你能为我详细阐述一下,这个『制度性惰性』的原理吗?” 卡洛纳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制度性惰性? 这是什么鬼东西? 他通读了报告不下二十遍,只记住了那些能带来功劳的数字和结论,对这些拗口的理论部分,他几乎是直接跳过的。 “呃……阁下,这个……它指的是……一种……长期存在的……习惯……” 他语无伦次,汗水开始从鬢角滑落。 布里安看著他,没有追问,只是换了个问题:“那么,报告中用作数据支撑的三份关键档案,分別出自1734年、1758年和1771年。你为什么要选择这三个年份的档案进行交叉比对?这背后的数据模型,或者说,逻辑是什么?” 卡洛纳的脸色,已经由红转白。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接受褒奖,而是在被审判。他支支吾吾,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办公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布里安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失望和冰冷:“你是个聪明人,卡洛纳,聪明到知道什么东西能为你带来晋升,但你不是这份报告的作者。”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凡尔赛宫宏伟的园。 显贵会议,即將来临。 而他即將提交给“显贵会议”的核心改革方案,是向特权阶级动刀子。 在这个关键时刻,他需要的是能解决问题的利剑,而不是卡洛纳这种只会窃取功劳的草包。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布里安没有回头,“告诉我,那个藏在你身后的人,是谁?” …… 第二天,莱昂像往常一样回到档案室。 有了昨晚那顿美餐的激励,他工作起来似乎都充满了动力。 主管杜邦从他身边走过,投来一个混合著嫉妒和怀疑的眼神。自从卡洛纳受到財政大臣的亲自接见,並且昨晚上在办公室里面密谈了半个小时的消息传来,他就一直心中不平。 他觉得这事有蹊蹺,而莱昂这个“卷王”是他最大的怀疑对象。 沿著这个思路往下走,按说,这份提案,应该是放在自己案头的。 由自己提交给財政大臣,然后这份荣誉,最后应该降临到自己的身上。 【杜邦主管|特质:贪婪、懒惰|状態:嫉妒,焦虑|对你的態度:怀疑-30,警惕-15】 莱昂目光从杜邦的状態上掠过,没有理会他,继续整理著手头的案卷。 突然,档案室原本嘈杂的环境,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惊讶地望向门口。 只见一名身著王家卫队制服的军官,昂首阔步地走了进来。他那身裁剪合体的蓝色军服,擦得鋥亮的马靴,以及腰间悬掛的长剑,都与这个充满霉味和纸屑的地方格格不入。 军官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用一种不容置疑的、洪亮的声音问道: “这里,谁是莱昂·弗罗斯特先生?” 第7章 凡尔赛的覲见 军官的声音在死寂的档案室里迴荡,带著金属般的质感。 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部聚焦在了莱昂身上。 那目光里混杂著比单纯的惊讶更复杂的情绪:有难以置信的困惑,有如针扎般的嫉妒,甚至有一丝因触碰到未知权力而產生的、不易察觉的恐惧。 主管杜邦的脸色更是精彩纷呈,他那张肥胖的脸在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嘴巴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做梦也想不到,王家卫队的人,会屈尊降贵来到他这最底层的档案室,並且指名道姓地找他手下那个最不起眼的文书。 而与此同时,之前心里面渐渐积累的那份怀疑值,瞬间就暴涨到了30个百分点。 莱昂深吸了一口气。 来了。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肺部传来轻微的刺痛感。 饿的。 他放下手中的羊皮纸,缓缓站起身,儘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就是。” 军官锐利的眼神在他身上审视了片刻,似乎有些意外於他的年轻和瘦弱。但他没有多问,只是微微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財政大臣,布里安大主教阁下要见您。请跟我来。” 財政大臣!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眾人心中炸开。 如果说王家卫队的出现只是令人惊讶,那么財政大臣的召见,则完全超出了这些底层文书的想像范畴。雅克瞬间嫉妒心上涌,几乎要把手中的鹅毛笔捏断,而老文书马尔丹则用一种欣慰而又担忧的复杂眼神望著莱昂的背影。 主管杜邦肥胖的双手更是紧紧握著。 他想到了那份关於盐税的天才报告,想到了卡洛纳副主管这两天那朝天的鼻孔,再看到眼前这身象徵著王室权威的制服,一瞬间,所有线索都在他那被油脂和酒精堵塞的脑中轰然串联! 他想通了所有的关节。 但是,这都不重要了。 …… 莱昂没有回头。 他知道,从他走出这间档案室的那一刻起,那个为了一块黑麵包而挣扎的、无足轻重的“幽灵文书”,已经“死”了。 他跟著军官走出財政总署的大门。 一辆远比公共马车华丽舒適的封闭四轮马车早已等候在门口,车厢漆黑如墨,上面烙印著金色的鳶尾王室徽章。这辆马车静静地停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权力的宣告,引得过往的行人纷纷驻足,远远地投来敬畏的目光。 车夫为他拉开车门,莱昂坐了进去。车厢內铺著柔软的深红色天鹅绒坐垫,与他那间阁楼里的草垫床相比,简直就是天堂。 马车平稳地启动,车轮碾过巴黎坑洼不平的石板路,却几乎感觉不到顛簸。精良的减震系统將巴黎坑洼不平的石板路带来的顛簸过滤得所剩无几。 莱昂掀开车窗的帘子,看著窗外迅速倒退的景象。拥挤的街道,骯脏的房屋,在污水中嬉戏的孩子,面黄肌瘦的行人……这是他熟悉的巴黎,一个巨大、混乱、贫穷与奢华並存的矛盾体。 他知道,歷史的车轮正在滚滚向前。再过不到三年,一场席捲整个欧洲的巨大风暴,就將从这座城市开始。而他,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此刻正坐在这辆驶向权力中心的马车上,即將要面对的,是这个旧制度顶点的控制者之一。 隨著马车驶出巴黎城,窗外的景象豁然开朗。宽阔的道路两旁是修剪整齐的林荫树,远处是连绵的田野和贵族们的乡间別墅。 空气也变得清新起来,不再混杂著巴黎那股特有的、由腐烂物、排泄物和绝望混合而成的酸臭味。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一座宏伟得令人窒息的建筑群,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凡尔赛宫。 即使是在歷史照片和纪录片中看过无数次,当莱昂亲眼见到这座象徵著法兰西君主专制顶峰的宫殿时,依旧感到了强烈的震撼。 巨大的宫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巴洛克风格的建筑繁复而华丽,对称的布局和广阔的庭院,散发著一种冰冷的、秩序井然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莱昂瞬间理解了,建造这座宫殿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享乐,更是为了用极致的宏伟来压垮所有覲见者的心。 马车穿过一道道岗哨,最终在一处侧门停下。莱昂跟著军官下车,穿过迷宫般的迴廊和庭院。他能感到周围无数道或好奇或轻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那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在这座宫殿里,比乞丐的襤褸衣衫还要刺眼。 他被带到一间装潢典雅但不算过分奢华的办公室前。 军官为他推开门,示意他进去。 莱昂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书卷和蜜蜡的气味。 一个身穿絳红色主教长袍、头髮白但精神矍鑠的老者,正背对著他,站在一幅巨大的法兰西王国地图前。 那无疑就是艾蒂安·夏尔·德·洛梅尼·德·布里安,法国的財政大臣,同时也是天主教会的红衣大主教。 歷史书上评价他是一个有改革之心,却无改革之才的悲剧性人物,最终在革命的浪潮中悲惨死去。 “你就是莱昂·弗罗斯特?” 布里安转过身,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 莱昂的ui界面立刻给出了反馈。 【艾蒂安·夏尔·德·洛梅尼·德·布里安|特质:实用主义、野心家、多疑|状態:审视,好奇|对你的態度:中立 0】 莱昂迅速分析著这些特质,在心中构筑著应对策略。 他微微躬身,不卑不亢地回答:“是的,阁下。” “那份关於诺曼第盐税的备忘录,是你写的。” 布里安用的是陈述句,而不是疑问句。 他直接省去了试探的过程,將压力完全拋给了莱昂。 “……是。” 莱昂选择了承认。 他知道在这样的人物面前,任何谎言都毫无意义,反而会触发对方【多疑】的特质。 布里安的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他缓缓踱步到办公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卡洛纳是个愚蠢的剽窃者,但你不是。坐吧。我想听听,你除了发现问题,还能为我提供什么?” 这是一场面试,更是一场考验。 一个回答不好,他能走进凡尔赛,就可能被直接送进巴士底狱。 莱昂坐了下来,双手放在膝上,后背挺得笔直。他知道,这间屋子里的每一句话,都將决定他未来的命运。他不能谈论那些虚无縹緲的忠君爱国,因为对方的【实用主义】和【野心家】特质表明,他只关心实际利益。他必须像那份备忘录一样,用数据和逻辑,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同时,他要將自己呈现为一个没有威胁、只有用处的人。 “阁下,” 莱昂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沉稳,“我能为您提供的,不是一个解决方案,而是一个……工具。” 他刻意选择了一个冰冷而谦卑的词。 “一个能让您在面对法兰西王国这个庞大而复杂的帐本时,能像看透一本最简单的收支簿一样,清晰地看到每一笔钱的流向,每一个被隱藏的漏洞,以及……每一个潜在的增长点的工具。” 布里安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因处理无数政务而显得疲惫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感兴趣的神采。 一个聪明、有用,且甘愿成为“工具”的人? 莱昂知道,他赌对了。 第8章 首席私人財政数据顾问 “工具……” 財政大臣布里安的嘴唇微微翕动,玩味著这个词。 他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审视的意味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了趁手武器的锐利光芒。他缓缓从巨大的办公桌后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莱昂面前。 “一个很好的定位,弗罗斯特先生。没有野心,只谈功能。” 布里安的语气里带著一丝讚许,“那么,在我决定是否要使用你这个『工具』之前,你必须清楚,你要被用在何种地方,以及……使用你的代价。” 他示意莱昂跟著他走到那幅巨大的法兰西地图前。 “接下来,我的『工具』先生,” 布里安的手指划过地图上星罗棋布的城市和省份,“你是否知道,国王陛下和我们,即將面对一场什么样的战爭?” “战爭?” 莱昂故作不解,但他脑海中的ui界面,已经开始根据关键词闪烁著相关的歷史词条。 “是的,一场不流血,却比任何边境衝突都更加凶险的战爭。” 布里安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弗罗斯特先生,你很聪明,所以我不跟你绕圈子。” 他转过身,直视著莱昂,目光灼灼,“这个国家病了。国库早已空虚,我们欠下的债务,光是每年的利息,就足以压垮三代人。唯一的生路,只有一条——改革。” 他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一场彻头彻尾的税务改革。而改革的核心,就是让那些一直以来从不纳税的阶级,开始为这个国家尽他们的义务。” 莱昂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知道,歷史的巨轮已经滚到了那个关键的节点。 布里安似乎看穿了他的紧张,继续说道:“按照传统,如此重大的变革,需要召开『三级会议』来决定。但那个机制已经沉睡了超过一百六十年,它是一个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没人知道会放出什么怪物。所以,国王陛下选择了一条他自认为的捷径——召开『显贵会议』。” 与此同时。 在只有莱昂能看到的ui界面上,【显贵会议】这个词条,瞬间被高亮標记,並附上了一行血红色的注释:【警告:高风险政治事件,王国稳定度-2的潜在导火索】 “国王亲自挑选了王国里最显赫的一百多位人物,” 布里安还在自顾自地说著,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讥讽,“包括最高贵的亲王,最虔诚的主教,以及最有权势的法官。陛下天真地以为,將这些『自己人』请到凡尔赛,向他们陈述厉害,他们至少会顾及王室的顏面,同意这场为了拯救王国的改革。” 他停顿了一下,看著莱昂:“你是一个聪明人,告诉我,这个计划的致命缺陷在哪里?” “邀请一群老虎,来商议如何將他们自己的皮剥下来做成这个国家的冬衣。” 莱昂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 布里安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隨即化为更深的讚许:“比喻很粗俗,但完全正確。” “他们会用尽一切手段来反击。他们会质疑我们的动机,指责我们挥霍无度;他们会搬出几百年的传统和所谓『贵族的荣誉』来作为挡箭牌。而他们最强大的武器,” 布里安的手指,重重地点了点自己的办公桌,“就是质疑我们的数据。” “他们会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鯊鱼,撕咬我们报告里的每一个数字。他们会问:『你凭什么说国家要破產了?帐目在哪里?王后买项链的钱,是不是也被你算作了国家亏空?』他们会抓住任何一个微小的瑕疵,將整场改革污衊为財政大臣爭权夺利的阴谋。” “而我,” 布里安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需要一个人,为我打造一份坚不可摧的鎧甲,一柄削铁如泥的利剑。我需要一份財政报告,它的每一个字都建立在不可动摇的事实之上,它的每一个数字都精准到最后一个苏。我需要它像一座用钢铁和逻辑铸就的堡垒,让那一百多个全法国最聪明、最狡猾的脑袋,也找不到一丝缝隙可以攻击。” 他重新踱步回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沉甸甸的丝绒钱袋,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卡洛纳能念出结论,却会在第一个问题下就丑態百出。而你,那份匿名备忘录的作者,才是能为我铸造鎧甲和利剑的工匠。” 布里安坐回椅子上,身体前倾,双手交叉,“这就是你的任务,莱昂·弗罗斯特。我要你成为我的『首席私人財政数据顾问』。这是一个不存在於任何官方名册上的秘密职位。” “你將获得一间位於凡尔赛宫的独立办公室,查阅绝大多数財政密档的最高权限,以及……” 他將那个钱袋推向莱昂,“由我私人金库支付的,每月五十枚金路易的薪俸。” 至此,莱昂终於完全明白了。 他即將参与的,是路易十六王朝最后一次和平自救的尝试。一场决定法国未来走向的、国王的最后赌局。而他,將被委以重任,为国王的大臣,提供这场豪赌中最重要的筹码。 而,五十枚金路易! 莱昂的呼吸一滯。 这笔钱,足够一个普通的巴黎家庭生活好几年。 “但是,” 布里安的语气一转,变得冰冷而严肃,“你要明白这背后的代价。你的命运將与我,与这场改革彻底绑定。如果我成功了,你的未来不可限量;如果我失败了,跌入深渊的时候,我不会是一个人。现在,选择权在你手上。” 莱昂站起身,没有丝毫犹豫地走上前,拿起了那个钱袋。 他对著布里安,深深地鞠了一躬。 “是,大臣。” …… 回程的马车上,莱昂紧紧握著那个钱袋。 金幣冰冷而坚硬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逐渐清晰。 他不再是那个挣扎求生的穿越者,他已经拿到了第一张关键的底牌。 马车再次驶入巴黎市区,窗外的景象依旧,但莱昂的心境已然天翻地覆。 他命令车夫直接將车驶回財政总署。 当他再次踏入那间熟悉的档案室时,所有人都像见了鬼一样看著他。他身后跟著的那名王家卫队军官,就是他身份最好的证明。 “弗……弗罗斯特先生……” 主管杜邦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自己的座位上衝过来,脸上堆满了諂媚而又恐惧的笑容,“您……您回来了,不知……不知大臣阁下有何吩咐?” “我来收拾我的私人物品。” 莱昂的语气平静无波,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无视了杜邦伸过来想要帮忙的手。 不过,路过老文书马尔丹身边的时候,他朝著后者微微点头。 “孩子……” 马尔丹简单说了一句,“一切小心。” “谢谢您,马尔丹先生。” 这是莱昂在这里得到的唯一一丝暖意。他冲老人点了点头,拿起自己那几张珍贵的草稿纸,转身便走,没有再多看一眼。 “卖身投靠的走狗!” 就在莱昂身体消失在门口的时候,一声压抑著愤怒的低骂从角落里传来。 马尔丹转过头,看到雅克正用一种混杂著鄙夷和嫉妒的眼神瞪著莱昂的背影。 他微微嘆了口气。 …… 莱昂没有直接去寻找新的住所,而是先回到了那个位於巴士底狱阴影下的破旧阁楼。 推开门,一股熟悉的霉味扑面而来。 他看著这间狭小、阴暗、承载了他最初恐惧和希望的房间,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他將自己所有的旧物——那身破旧的衣服,那几本残缺的书,那个硬得像石头的枕头——全部留在了这里。 他只带走了藏在床板下的那几张写满了分析草稿的羊皮纸。 然后,在房东波娃太太惊讶又疑惑的目光中,结清了所有的房租款。 当晚,莱昂平生第一次,住进了巴黎一家能够俯瞰塞纳河景色的高档旅馆。他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洗去了身上最后一丝属於档案室的尘埃,换上了新买的、质地柔软的细布衬衫和体面的外套。 他站在房间的落地窗前,看著楼下街道的灯火和河面倒映的月光,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油然而生。 ui界面,一行金色的提示正在等著他。 【系统提示:你的社会阶层发生跃迁,新的身份已確立。】 【个人面板】已更新: 月收入:+50金路易 新特质:【大臣顾问】(解锁更高权限的情报查阅功能;每月自动获得少量“声望”点数;你的政治命运与財政大臣布里安高度绑定。) 【无名之辈】特质状態已改变:(此特质正在被【大臣顾问】覆盖,將在声望达到10点后彻底消失。) 第9章 像样的「存档点」 在塞纳河畔的高档旅馆住了一晚上,第二天,莱昂便通过旅馆经理的介绍,僱佣了一位在巴黎左岸小有名气的房產中介——一个名叫迪布瓦,眼神活络语速飞快的中年男人。 “大臣的私人顾问!哦,先生,您真是前途无量!” 迪布瓦搓著手,脸上堆满了生意人的热情,“您放心,我迪布瓦的眼睛,就是为大人物寻找最体面居所的尺规!您是喜欢圣日耳曼区那种贵族式的典雅,还是拉丁区那种学者式的寧静?” “我需要安静,採光要好,並且,离那些总是在炫耀家徽的马车越远越好。” 莱昂提出了他明確的需求。 迪布瓦的眼珠转了转,立刻心领神会:“低调的奢华!我明白了!” 接下来,两人一整天的看房之旅,如同一场巴黎浮世绘的巡礼。 第一处公寓位於一条嘈杂的小巷深处,楼下就是一家叮噹作响的铁匠铺。房间光线昏暗,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煤灰和汗水的混合气味。透过薄薄的墙壁,莱昂能清晰地听到隔壁传来孩童的哭闹声和男人压抑的咳嗽声。 “当然,环境是……朴实了一些,” 迪布瓦有些尷尬地解释道,“但租金非常便宜!而且您的邻居,是一位在索邦大学任职的哲学讲师,非常有学问!” 莱昂的目光越过中介,看到了那位讲师的家门正虚掩著。 一个瘦弱的女人正在缝补一件满是补丁的衬衫,她的脸上带著知识分子家庭特有的、那种清高与贫穷交织的愁苦。 这个场景,瞬间刺痛了莱昂。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穿越前的影子,也看到了这个时代无数底层知识分子的挣扎。他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径直转身下楼。 他要逃离的,正是这种生活。 第二处公寓则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它位於一座新近翻修的石砌建筑里,离卢森堡公园不远。房间里铺著光亮的木地板,墙上贴著印的墙纸,还有一个能俯瞰街景的小阳台。 “怎么样,先生?这才是配得上您身份的地方!” 迪布瓦的语气充满了诱惑,“我跟您说,住在您楼上的,可是德·拉图尔侯爵阁下!每天都能看到他的烫金马车从楼下经过!” 莱昂走到窗边,面无表情地看著楼下。 就在这时,他的ui界面上,一辆华丽马车的图標旁,弹出了清晰的注释: 【德·拉图尔侯-马车|资產所有者特质:傲慢、挥霍、鄙夷平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莱昂摇摇头。 “我们看下一处吧。” 迪布瓦有些失望,但他还是打起精神,带著莱昂来到了下一处地点。 第三处的房子位於巴黎左岸。 这里远离了主干道的喧囂,坐落於一条寧静的、由鹅卵石铺成的小街上。公寓楼並不起眼,但外墙爬满了青翠的常春藤。 他们要看的房子在三楼。 当迪布瓦用钥匙打开门时,一束明亮的午后阳光,正透过一尘不染的玻璃窗,洒在地板上,形成一片温暖的光斑。 房间不大,一个主臥,一个客厅,还有一个刚好能放下一张书桌和两个书架的小房间。没有浮华的装饰,但墙壁刷得雪白,地板也擦得乾乾净净。 最让莱昂满意的,是客厅的窗户正对著楼后的一个小园,虽然已是深秋,但依然能看到几分绿意。 这里足够安静,足够明亮,也足够低调。 当然,租金也不便宜。 每年120金路易,可以按月支付,即每月10枚金路易。 在当下,一个技术熟练的巴黎工匠(例如木匠、锁匠),辛苦一整年的收入大约在400到500里弗之间。10枚金路易,就相当於一个高级技术工人大半年的工资。 而他之前在巴士底狱附近租住的那个破阁楼,月租金只需要 1个半里弗。 “就这里了。” 莱昂当即做出了决定。 手握每个月 50枚金路易的財政大臣顾问工资,他內心底里阔气了不少。 而且,月收入的 1/5来付房租,完全符合上一世职场圈里非常流行的知性青年大城市房租工资比。 …… 签下租约,付完定金,莱昂站在属於自己的空荡荡的房间里,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踏实感。 然后,又在迪布瓦的介绍下,去了附近最大的一处市场扫了一通的货。 就在莱昂指挥著雇来的工人搬运他新买的床铺和日用品时,隔壁的房门轻轻地打开了。 一位女士走了出来。她看起来大约三十出头,穿著一身深紫色的长裙,款式略显陈旧,但料子很好,也熨烫得极为平整。她的头髮在脑后挽成一个优雅的髮髻,面容清秀,眼神中带著一种与周围环境不太相符的忧鬱和高贵。 她看到莱昂和忙碌的工人们,微微一怔,隨即露出一抹礼貌而疏远的微笑。 “您好,先生。您是新搬来的邻居吗?” 她的声音轻柔而悦耳。 “是的,夫人。我叫莱昂·弗罗斯特,” 莱昂停下手中的活,微微躬身致意,“今天有些吵闹,还请您见谅。” 莱昂的ui界面上,自动浮现出对方的信息: 【安娜·德·瓦尔纳夫人|特质:受过良好教育,举止端庄,坚忍|状態:孀居,平静|对你的態度:平和 0】 “没关係,有一位新邻居总归是件好事。” 瓦尔纳夫人点了点头,似乎並不想过多交谈,“欢迎您住到这里,弗罗斯特先生。” 说完,她便提著一个小篮子,安静地走下楼梯。 接下来的几天,莱昂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布置新家的工作中。 他没有去那些昂贵的家具店,而是了两天时间,在圣母院附近庞大的二手市场里淘到了一张结实厚重的橡木书桌,据说是一位老律师用过的;还买下了一对造型简洁但坐起来极为舒適的扶手椅。 借著,又在拉丁区的书店里,挑选了一些他早就想要的书籍——亚当·斯密的《国富论》法文版、孟德斯鳩的《论法的精神》、详尽的法兰西行省地图册,甚至还有一本关於炮兵理论的小册子。 当最后一本书被整齐地摆放在书架上,当壁炉里第一次升起温暖的火焰,当莱昂坐在自己的书桌前,为自己倒上一杯葡萄酒时,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满满的幸福感。 空气中,是新木头和旧书卷混合的独特香气。 他打开了ui界面。 在【个人面板】的下方,一个崭新的標籤页悄然出现。 【个人资產】 住所:巴黎左岸公寓(三年租约) 主要財產:橡木书桌、扶手椅(两把)、藏书(23册)、全身镜…… 综合评定:生活品质 12/100(舒適的开端) 在“生活品质”评分的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注释: 【舒適安寧的生活环境,能有效缓解精神压力,提升决策效率。当前效果:精神恢復速度+5%】 莱昂靠在椅背上,第一次,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里,感到了由衷的安寧。 游戏,终於有了一个像样的“存档点”。 第10章 凡尔赛的第一天 清晨的阳光,第一次透过乾净的玻璃窗,洒在新公寓的木地板上。 莱昂醒来时,甚至有片刻的恍惚。 没有了阁楼那熟悉的霉味和压抑感,取而代之的是新家那种淡淡的、混合著木香与书卷气的味道。他起身为自己煮了一壶热咖啡——这是他搬家后最奢侈的一笔日常开销——然后穿上了那身专门定製的、质地精良但不带任何多余装饰的深色礼服。 镜子里,映出一个与过去截然不同的年轻人。 面色不再那么苍白,眼神沉静而锐利,得体的衣著让他成功褪去了底层文书的卑微,显露出一种属於学者的自信与內敛。 一辆朴素的单马马车早已按照约定等在楼下。这是布里安专门为他配备的,既保证了他的通勤效率,又足够低调,不会在凡尔赛宫那浮华的环境里引来不必要的注目。 当马车再次驶入凡尔赛宫那宏伟的大门时,莱昂的心境已与上次被卫兵押送而来时完全不同。 他熟练地向卫兵出示了那枚由大臣亲授的、刻有鳶尾徽章的青铜令牌。 卫兵的態度立刻变得恭敬起来,为他指明了通往財政大臣核心办公区的路径。 布里安的办公室外,一名身穿秘书制服的年轻人早已等候在此。他看起来比莱昂略长几岁,相貌普通,但眼神沉稳,浑身上下透著一种干练的气息。 “您好,弗罗斯特先生,” 年轻人微微躬身,自我介绍道,“我叫奥古斯特·雷诺,从今天起,我將担任您的私人秘书。大臣阁下正在等您。” 莱昂的ui界面上,关於对方的信息迅速弹出: 【奥古斯特·雷诺|身份:財政大臣秘书处三等秘书|状態:谨慎,服从|主要特质:记忆力良好、条理清晰、忠於职守】 “你好,奥古斯特。以后请多关照。” 莱昂友好地点了点头。 这是一个看起来值得信赖的助手。 布里安没有在自己的主办公室接见他,而是亲自將他领到了旁边一间略小的套间。房间布置得简洁而实用,一张巨大的办公桌,两面墙顶天立地的档案柜,还有一个能俯瞰园景色的窗户。 而在 ui面板上,布里安已经有了变化。 …… 【艾蒂安·夏尔·德·洛梅尼·德·布里安|特质:实用主义,野心家,多疑|状態:焦虑,承压|对你的態度:赏识+15 (庇护关係)】 除了態度的变化,在状態上,这位財政大臣开始变得焦虑和承压。 看来接下来的显贵会议,让得这位法兰西財政大臣压力十足。 也正是如此,才让莱昂能这么快就被信任,然后委以月薪 50金路易的重任。 …… “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办公室了。” 布里安將一串沉甸甸的、闪著黄铜光泽的钥匙放在桌上,“这把,能打开这里所有的档案柜。而这把,” 他拿起其中最大的一把,神情严肃,“能让你进入中央档案库的非公开区域。记住,弗罗斯特,知识就是力量,但泄露出去的知识,就是足以杀死你的毒药。” “我明白,阁下。” 莱昂郑重地收下了钥匙。 “奥古斯特是一个可靠的年轻人,他会处理你所有的日常事务,並帮你过滤掉那些不必要的骚扰。” 布里安交代完,便准备离开,“你的第一个任务,就是为即將到来的『显贵会议』,准备好我们所有的『弹药』。我要一份关於王国財政状况最详尽、最无可辩驳的报告。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 大臣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莱昂和奥古斯特两个人。 “那么,先生,” 奥古斯特恭敬地问道,“我们从哪里开始?” “奥古斯特, 莱昂走到窗边,望了一眼窗外那修剪得如同几何图形般的园,然后转身说道,“我需要你今天之內,为我找来所有与会『显贵』的完整名单,以及……他们每个人名下所有土地、產业的登记记录和近五年的纳税情况。我知道这些资料分散在不同部门,但我需要它们,全部。” 奥古斯特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没想到这位新顾问的第一个任务就如此……直指核心。但他没有多问,只是迅速地应了一声“是,先生”,便转身离去。 …… 中午,莱昂独自一人来到凡尔赛宫的官员餐厅。 这里远比他想像的要嘈杂,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一边享用著精致的餐点,一边高谈阔论。空气中,混合著食物的香气、葡萄酒的醇厚,以及……浓得化不开的政治。 他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默默地观察著。 他的ui界面此刻就像一个开启了“扫描模式”的雷达,不断地为他识別出视野中的关键人物。 【德·维尼奥公爵|派系:奥尔良派系|特质:贪婪、保守派领袖……】 【拉罗什主教|派系:高等教士集团|特质:虔诚(偽)、敛財专家……】 【夏尔·德·卡……】 就在这时,一个阴鬱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莱昂抬起头,看到审计司的那位副主管,夏尔·德·卡洛纳,正端著餐盘,径直向他走来。 他身边还跟著几名看似是他下属的官员。 卡洛纳在他对面的桌子坐下,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哼,有些人,也不知是走了什么狗屎运,靠著一份不知道从哪儿抄来的报告,就能一步登天。恐怕连报告上写的是什么都没弄明白吧?” 他身边的几名官员立刻发出了附和的窃笑。 这是莱昂进入这个权力场后,遭遇的第一次、也是最直接的一次挑衅。他没有愤怒,只是平静地拿起餐刀,切下一块盘中的烤鸡,然后抬起头,迎向卡洛纳怨毒的目光,微笑著说: “卡洛纳先生,您说的很对。知识的確是需要理解的。就比如,我最近在研究诺曼第地区的盐税时,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制度性惰性』问题。如果您有兴趣,我很乐意下午去您的办公室,与您这位审计专家,详细探討一下这个原理。” “制度性惰性”这几个字,如同一把尖刀,精准地刺入了卡洛纳的痛处。 那正是当初布里安面试他时,让他丑態百出的问题。 卡洛纳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最终只能端起餐盘,在下属们惊愕的目光中,狼狈地离开了。 这番小小的交锋,虽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但周围几桌原本还在看热闹的官员,看向莱昂的眼神,却悄然发生了变化。 他们意识到,这个財政大臣新找来的年轻人,或许……並不像他外表看起来那么无害。 第11章 中央档案库 在凡尔赛宫的第一天过去,莱昂对於这里的一切做了一个简略的了解。 第二天清晨,当莱昂刚在他的办公室坐下时,神情疲惫但眼神中难掩兴奋的奥古斯特走了进来。 他將一份装订整齐的、薄薄的文件,恭敬地放在了莱昂的桌上。 “先生,” 奥古斯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有些颤抖,“这是第一份成果——通过財政大臣阁下的授权,我从王室秘书处获取的……国王陛下亲自圈定的、將受邀参加显贵会议的144人完整名单。” 这才是莱昂真正想要的“国王的帐本”。 莱昂点点头,他伸手翻开了这份名单。一个个在法国歷史上如雷贯耳的名字,映入他的眼帘: 奥尔良公爵,路易·菲利普:王室近亲,王国首富,也是国王最危险的政治对手。 孔代亲王,路易五世·约瑟夫:手握重兵的军方大佬,极端保守派的领袖。 红衣主教,德·罗昂:因“项链事件”而声名狼藉,但在教会中仍有巨大影响力。 拉法耶特侯爵:从美国独立战爭归来的“新世界英雄”,在巴黎拥有极高的声望。 …… 每当他的目光扫过一个名字,他的ui界面就会瞬间弹出对应人物的简报: 【路易·菲利普二世|派系:奥尔良派(领袖)|威胁等级:极高|关键特质:野心家、自由主义(偽)、民粹领袖、巨富】 【路易·安托万·德·罗昂|派系:高等教士集团|威胁等级:中等|关键特质:挥霍、愚蠢、好色、人脉广阔】 …… “太好了,奥古斯特。” 莱昂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他將这份名单轻轻拍了拍,“这不只是一份名单,这是我们的作战地图。那些藏在中央档案库里的卷宗是弹药,而现在,我们有了明確的目標。” 他翻到其中一页,手指在几个名字上点了点。 “忘掉之前说的全面普查。我们的时间有限,必须集中火力。” 他的语气变得冰冷而锐利,“我们的工作从现在开始重新调整。第一批目標,就是这五个人:奥尔良公爵、孔代亲王、布列塔尼省的税务总长、鲁昂大主教,以及……这位拉法耶特侯爵。” 奥古斯特有些不解:“拉法耶特侯爵?他可是公认的开明派,甚至是改革的支持者。” “战爭中,最先要了解的,除了最顽固的敌人,还有那些可能成为你盟友,也可能在背后捅你一刀的『朋友』。” 莱昂解释道,“现在,走吧。去中央档案库里,所有关於这五个人的,以及他们家族近二十年来的——土地交易记录、获得的王室年金、產业纳税清单、教会十一税的豁免文件……所有的一切,我全都要看看。” …… 凡尔赛宫的中央档案库,与宫殿其他地方的金碧辉煌截然不同。 这里是一个由冰冷的石头和高耸入云的木製档案架构成的迷宫。空气中常年瀰漫著一股纸张腐朽、墨水乾涸和尘埃混合的独特气味。阳光挣扎著从高高的、布满污渍的窗户里透进来,在空中形成一道道可见的光柱,光柱里,无数的微尘正安静地飞舞。 这里是法兰西王国记忆的坟墓,一个埋葬了数百年秘密与谎言的沉默国度。 当莱昂用那把沉重的黄铜钥匙,打开通往非公开区域的铁柵门时,就连跟在他身后的秘书奥古斯特,眼中都闪过一丝敬畏与同情。 他知道,无数野心勃勃的財政官员,都曾试图征服这座由羊皮纸堆成的山脉,但最终,他们要么被逼疯,要么选择了放弃。 因为法兰西的帐本,根本就不是“一本帐”。 它是一个由无数个独立王国、封建领地、教会辖区和特许城市拼凑而成的怪物。各地的税率、计量单位、记帐方式截然不同,甚至连年份的起始日都不统一。一笔从普罗旺斯运往巴黎的货物的税款,可能会被记录在七八本不同的帐簿上,使用三种不同的货幣单位,並且被各种豁免权和苛捐杂税层层包裹,最终变成一笔谁也看不懂的烂帐。 “先生……” 奥古斯特看著眼前那望不到头的、堆积如山的卷宗,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您確定要从这里开始吗?或许,我们可以先从各省督察官提交的年度总结报告看起……” “总结报告,是经过修饰的谎言,奥古斯特。” 莱昂的声音平静,“我要看的,是这些最原始、最混乱、也最真实的数据。只有在垃圾堆里,才能找到杀死巨龙的武器。” 接下来的日子,莱昂再次变成了档案室的幽灵。 不过,地点变成了中央档案库。 他为自己制定了严格的工作流程。 每天清晨,奥古斯特会带领几名雇来的年轻文书,像工蚁一样,將指定年份和省份的档案,用推车一车车地运到莱昂专用的阅览室里。那是一间相对宽敞的石室,除了莱昂的办公桌,四面墙边都堆满了等著他处理的、散发著霉味的羊皮纸。 奥古斯特和那些年轻文书,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工作方式。 莱昂几乎不使用鹅毛笔。他只是坐在桌后,一卷接一捲地打开那些古老的档案。他的阅读速度快得不像人类,那双眼睛不是在“阅读”,而是在“扫描”。一卷积满灰尘、足以让普通会计研究一整天的帐目,在他手中,往往停留不到五分钟。 奥古斯特不知道的是,在莱昂的视野里,那些杂乱无章的文字和数字,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以一种摧枯拉朽的方式进行著拆解、分析与重构。 当他的目光扫过一行手写的【奥尔良公爵名下马车製造厂年度特许权豁免金】,他的ui界面上,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刷新: 【数据捕获:奥尔良公爵/產业:马车製造/税务事件:特许权豁免】 【系统自动关联中……】 【关联项1:1782年,宫廷支出帐目,『购买新型马车』条目下,支付给该製造厂30万利弗尔。】 【关联项2:1784年,巴黎税务局档案,『城市入关税豁免名单』,该製造厂名列其中。】 【关联项3:国王秘密年金档案,『菲利普·平等』(奥尔良公爵的別称)条目下,每年获得『王室补贴』15万利弗尔。】 … 【结论:该贵族產业不仅享受高额免税,同时利用与王室的关係,以权谋私,每年隱性侵吞国家资產总计约22万里弗尔。数据已存档,可一键生成报告。】 …… 在过去需要一个庞大团队工作数月才能理清的黑帐,在莱昂这里,只需要几分钟。 ui就是他的超级计算机。 第12章 小麦期货价格 起初,奥古斯特只是忠实地执行著命令。 但几天后,当他看到莱昂交给他“归档”的第一份成果时,他彻底被震撼了。 那不是一份报告,而是一张图。一张用清晰的线条和节点,绘製出的、关於勃艮第省过去十年財政状况的“地图”。上面精准地標示出了每一笔大额税收的来源,每一项贵族特权的资金缺口,甚至还用红色的墨水,圈出了几个数据常年对不上的“异常点”。 “先生……这……这……” 奥古斯特拿著这张薄薄的纸,感觉它比一整车的羊皮纸还要沉重,“您是如何……这简直是神跡……” “我只是比较擅长寻找规律,奥古斯特。” 莱昂头也不抬地回答,“把香檳地区的档案送进来。另外,晚上帮我准备些提神的浓咖啡。” 奥古斯特看著莱昂那张被烛光照亮的、略显疲惫但异常专注的侧脸,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觉得,自己可能在跟隨一个了不起的人物。 他的忠诚,在这一刻,得到了初步的巩固。 …… 莱昂的生活,变成了一条由凡尔赛的档案库和左岸的公寓构成的两点一线。 时间不等人。 尤其是財政大臣布里安的人物词条上,状態那一部分,原本的【焦虑,承压】,开始慢慢变成【极度承压,缺乏耐心】的时候,莱昂知道,时不我待。 他现在的地位和布里安牢牢绑定在一起,同时,也就和接下来那一场显贵会议的命运绑定在一起。 一旦失败,那他的结果就不是被打回原点。 而是就此终止。 …… 天气开始转冷,为整个巴黎左岸添加了一分的萧瑟。 莱昂拖著疲惫的步伐回道公寓,上楼梯时,因为精力没有集中,怀里抱著的一摞书滑了下来,散落一地。 正当他准备弯腰去捡,一双纤细的手,已经帮他拾起了其中一本。 “您似乎总是很忙碌,弗罗斯特先生。” 莱昂抬起头,看到了他的邻居,安娜·德·瓦尔纳夫人。 她披著一件厚厚的丝绒披肩,手中端著一个空了的牛奶壶,显然是刚从楼下的奶牛场回来。 “晚上好,瓦尔纳夫人。” 莱昂有些窘迫地接过书,“抱歉,打扰到您了。最近……工作確实有些繁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为国王效力,总是如此。” 她的语气里听不出是讚扬还是讽刺,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书上,“《论法的精神》?一本……很有勇气的书。” “我以为,像您这样的贵族夫人,会更喜欢爱情诗。”莱昂有些意外。 “也许正因为我是一名贵族夫人,才更需要读这样的书,不是吗?” 安娜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它至少能让人明白,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正在发生著怎样的变化。” 两人在安静的楼道里,就著昏暗的烛光,进行了一段简短而深刻的交谈。 这种不涉及任何利益、纯粹思想层面的交流,如同一股清泉,瞬间洗去了莱昂积攒了一整天的疲惫和压力。 回到自己的房间,莱昂坐在书桌前,新將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工作上。 他的ui界面上,一个崭新的模块,在他开始这项任务时就已经悄然出现。 那是一个任务进度条。 【主线任务:『显贵会议』的准备工作】 【当前进度:12%(数据收集中……)】 【简介:为財政大臣准备一份无可辩驳的財政改革报告,以应对显贵会议上特权阶级的挑战。任务奖励:???】 百分之12。 莱昂看著这个数字。 一座埋藏著无数秘密的巨大冰山,已经被他成功地挖开了一个角。而剩下的百分之八十八,依旧在黑暗中,等待著他。 …… 时间进入了十一月下旬,巴黎的空气变得愈发湿冷起来,第一场冬雨夹杂著寒风,冲刷著这座城市的石头建筑和泥泞街道。 莱昂的工作仍在日復一日地进行著,他的任务进度条,也在以一种肉眼可见但依旧缓慢的速度向前推进。 【主线任务:『显贵会议』的准备工作】 【当前进度:23%(数据收集中……)】 他已经初步完成了对法兰西最富庶的几个大省——包括诺曼第、勃艮第、香檳和奥尔良——的財政漏洞分析。他手中积累的“黑材料”,足以让半数以上的与会显贵顏面扫地。 然而,莱昂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一份仅仅揭露了他人罪证的报告,只会激起最强烈的反弹和仇恨,布里安需要的,是一套能让所有人都哑口无言的、具备“合法性”和“前瞻性”的完整改革方案。 这天下午,莱昂正专注於一份来自波尔多地区的、关於葡萄酒出口税的复杂卷宗。 他试图从中找出地方高等法院是如何利用释法权,帮助本地酒庄主进行大规模集体逃税的证据链。 突然,一阵轻微但清晰的蜂鸣声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紧接著,一个淡黄色的、半透明的提示框,缓缓地从他的ui界面左上角浮现出来。它的顏色不像之前的紧急警报那样刺眼,更像是一种善意的提醒。 【预警:巴黎地区小麦期货价格,在过去三个交易日內出现非季节性连续小幅上涨。城市粮食安全指数-2,请保持关注。】 莱昂的瞳孔瞬间收缩。 他猛地从堆积如山的羊皮纸中抬起头。 小麦期货价格? 这个概念,对於18世纪的法国人来说,可能只有极少数最顶尖的银行家和投机商才能理解。但在拥有21世纪经济学常识的莱昂看来,这个指標的意义,无异於地震前地层深处最微弱的异常震动。 粮食安全指数-2。 这个小小的负值,此刻在他眼中,却比帐本上亏空的几百万利弗尔还要触目惊心。因为决定一个王朝生死的,往往不是国库里的金幣数量,而是市场上黑麵包的价格。 他立刻放下手中的卷宗,开始思索。 为什么? 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上涨? 现在是初冬,新一年的小麦刚刚完成收割和初步仓储,按照规律,这应该是粮价一年中最平稳、甚至略有下跌的时期。 非季节性的上涨,背后只有一个解释——有大资本正在悄悄入场,大量吸纳市面上的流通小麦,试图在寒冬真正到来之前,完成战略性的囤积。 这是有预谋的、一场针对全巴黎市民的经济绞杀战! 第13章 飢饿的巴黎 “奥古斯特!” 莱昂对著外面喊了一声。 “在,先生!” 早已习惯了莱昂工作时那种专注状態的奥古斯特,立刻推门而入。 “立刻去市政厅的粮食市场管理处,就以我的名义,不,用大臣办公室的名义,” 莱昂迅速修正了自己的指令,他知道自己现在还没有那么大的面子,“调阅过去一周,巴黎所有官方登记粮行的交易记录,尤其是那些大宗交易。我要知道,是谁在买,买了多少,以及……他们把粮食运到了哪里。” “好的,先生。” 奥古安心里虽然有些困惑,不明白为什么先生会突然將注意力从国家財政,转移到一桩看似微不足道的粮食交易上,但他还是忠实地领命而去。 莱昂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现在还只是预警阶段,在现实层面,可能还没有任何异常的跡象表露出来。他必须在事情失控之前,说服布里安。 他紧急手写了一份简报,然后敲响了財政大臣办公室的大门。 布里安此刻正被一堆关於“显贵会议”席次安排的繁文縟节搞得焦头烂额。 他听完莱昂的匯报,眉头紧锁。 “弗罗斯特,我承认你很有远见。” 布里安的手指,不耐烦地敲击著桌面,“但是,仅仅因为市场上小麦价格的几个点的波动,就让我动用行政力量去干预一个自由市场,这不合规矩,也会引来那些重农学派的经济学家们无休止的攻击。” 莱昂的ui界面上,布里安的特质【缺乏耐心】正在微微闪烁。 “阁下,这不是普通的市场波动!” 莱昂加重了语气,“这是一种战爭信號!我们的敌人,那些不希望改革成功的特权阶级,很有可能想在『显贵会议』召开前,在巴黎製造一场人为的混乱。一场麵包骚乱,足以摧毁您和国王陛下所有的改革努力!” 布里安沉默了。 莱昂的话,確实触动了他內心最深处的担忧。他比谁都清楚,巴黎那群飢饿的民眾,是多么容易被煽动。 “你的猜测……有证据吗?” 他最终问道。 “暂时没有,阁下。但这正是我请求您授权我进行调查的原因。” 莱昂直视著大臣的眼睛,“我们不能等到大火烧起来之后再去救火。请给我权限,给我人手,我保证,如果这只是虚惊一场,我愿意承担所有的责任。” 布里安盯著莱昂看了一会。 最终,他下定了决心。 “好吧。”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枚小小的、刻有他私人印章的戒指,递给莱昂,“我不能给你官方的授权,那会打草惊蛇。但这枚戒指,可以让警察总监勒诺瓦先生手下的密探,为你提供一些……『非官方』的帮助。记住,弗罗斯特,我只能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內,如果你找不到任何实际的证据,就立刻停止调查,回到你原本的工作上来。” “足够了,阁下。” 莱昂接过那枚尚有余温的戒指。 当天晚上,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凡尔赛加班。而是提前回到了自己位於左岸的公寓。 但他没有休息,而是在自己的书房里,铺开了一张巨大的巴黎地图。 他將奥古斯特下午紧急收集来的、近几日的市场麵包价格,像一枚枚棋子,標註在地图的不同区域。他发现,价格上涨的苗头,最早是从圣安东区那样的工人聚居区开始的。那里的人们对价格最敏感,恐慌也最容易蔓延。 这是一个极其精准的、操纵社会心理学的战术。 正当他沉思时,一阵轻柔的敲门声响起。 莱昂有些意外,打开门,发现是他的邻居安娜·德·瓦尔纳夫人。她端著一小盘还冒著热气的玛德琳蛋糕,脸上带著一丝歉意的微笑。 “弗罗斯特先生,我刚才在烤蛋糕,闻到您这边也飘来了咖啡的香味。” 她轻声说,“我想,一个深夜还在为王国操劳的人,或许需要补充一点分。” 这突如其来的善意,让莱昂疲惫的心感到了一丝暖意。 “非常感谢您,夫人。” 他接过盘子,“您的好意,就像这寒冷天气里的一簇炉火。” “应该的。” 安娜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身后书桌上那张铺开的、画满了標记的巴黎地图,她的眼神微微一动,但没有多问什么,只是说:“巴黎最近的天气,总是让人不安。希望不要有什么坏事发生才好。晚安,先生。” “晚安,夫人。” 关上门,莱昂拿起一块玛德琳蛋糕放入口中,那香甜柔软的滋味,暂时驱散了心中的阴霾。他看著地图上那些代表著危机的標记,又想起了安娜夫人那句意有所指的话。 看来,风暴即將到来前的巴黎,並不是所有人都一无所感。 只不过,像是安娜夫人这样社会一份子,即便是知道了,对於时局和现状也无能为力。 靠的,还得是各种行政手段和政治手腕! …… 隨后的两天,巴黎的表面依旧维持著脆弱的平静,但水面之下的暗流,却在以惊人的速度匯集。 莱昂几乎没有合眼。 他利用布里安的那枚戒指,在警察总监勒诺瓦半信半疑的配合下,调动了几名对巴黎街头巷尾最熟悉的老密探。他將这些人散布出去,让他们偽装成码头工人、酒馆招待和市场小贩,去收集那些无法在官方档案中找到的情报。 与此同时,奥古斯特则在他的指挥下,夜以继日地整理著所有官方粮行的出入库记录。 所有的数据和情报,都像一条条溪流,最终匯入到莱昂那张巨大的巴黎地图上。 第三天傍晚,当最后一名密探將一份写在油腻纸片上的情报交到莱昂手中时,整幅拼图,终於完成了。 莱昂站在地图前,看著上面用不同顏色標记出的几十个密密麻麻的节点,一股寒意从他的脊背升起。 这是一个堪称完美的阴谋。 红色的节点,代表著被几家大粮商秘密租下的、位於巴黎郊区废弃仓库。密探们发现,这些仓库在深夜被用来接收和储存了数量惊人的小麦,守卫极其森严。 蓝色的节点,代表著巴黎城內数十家正在散布“粮食歉收”、“王室要加税”等谣言的小酒馆。这些酒馆,无一例外都由几个与高等法院法官有裙带关係的家族所控制。 绿色的节点,则代表著那些被莱昂標记出的、信誉良好、仍在努力维持价格的独立麵包店。但根据密探的情报,他们的麵粉库存,大多已撑不过三天。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个幕后黑手——或者说,一个由多个企图阻碍改革的保守派贵族和金融投机商组成的利益集团。 他们配合默契,行动隱秘,试图在“显贵会议”前,用一场人为製造的饥荒,彻底搞乱巴黎,让布里安的財政改革成为一个笑话。 就在这时,那已经沉寂了两天的ui界面,猛然间爆发出血红色的光芒! 【紧急警报:巴黎麵包价格在过去6小时內暴涨35%!多个区域出现抢购潮!市民不满度+25!民心向-20!小麦期货价格稳定度-5风险激增!】 【警告:“飢饿的巴黎”事件链已被正式触发!第一阶段:“骚乱的种子”已激活!】 大火,终於被点燃了! 第14章 三色计划 几乎在警报响起的同时,奥古斯特神色慌张地衝进了莱昂的办公室。 “先生!出事了!圣安东区和圣马塞尔区彻底乱了!几家麵包店被抢,民眾开始向市政厅聚集,卫兵已经出动了!” 紧接著,布里安的紧急召见令也到了,措辞是前所未有的严厉——“立刻!马上到我的办公室来!” 当莱昂抵达財政大臣的办公室时,这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几名身居高位的財政官员正围著布里安,七嘴八舌地提出各种建议。 “必须立刻开仓放粮!平抑物价!” “不!应该先派军队!逮捕那些暴民,否则会引发更大的动乱!” “我们必须先查清是谁在背后捣鬼!抄了他们的家!” 布里安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显然也陷入了焦灼与犹豫之中。这些建议听起来都有道理,但在信息不明的情况下,任何一个错误的决策,都可能火上浇油。 “都安静!” 布里安发出了一声怒吼,打断了所有人的爭吵。他抬起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莱昂。 “弗罗斯特!”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最后一搏的希望,“三天时间到了,你查到了什么?” 莱昂没有说话,只是在眾人惊愕的目光中走上前,將那张绘满了標记的巨大巴黎地图用力地铺在了布里安宽大的办公桌上,覆盖了那些杂乱无章的文件。 “阁下,” 莱昂的声音清晰沉稳,“您不需要立刻开仓,那会造成更大的浪费和拥挤;您也不需要立刻派出军队,那会激起市民的逆反心理,將一场骚乱变成一场起义。” 他的手指,点在了地图上那些红色的节点上。 “因为我知道他们的粮食藏在哪里。” 他又指向那些蓝色的节点。 “我知道谣言从哪里散播。” 最后,他的手指落在了那些绿色的节点上。 “而且,我知道我们的盟友在哪里。” 整个办公室,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所有官员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张地图,那上面清晰的逻辑和精准的標註,对他们来说,不亚於一张神諭。 布里安的眼中,第一次爆发出真正震惊的光芒。他死死地盯著莱昂,仿佛在重新认识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人。 “这……” “这就是你的答案?这就是你的反击计划?” “这只是计划的第一步,阁下。” 莱昂抬起头。 “现在,我需要您的授权。不是调查的授权,而是……行动的授权。让我来指挥,让我来调动资源。我向您保证,四十八小时之內,巴黎的麵包价格,將恢復正常。” 这一次,布里安没有丝毫的犹豫。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我授权你!弗罗斯特!我授权你调动財政大臣卫队,协调警察总监的巡逻队,以及……这是国库的紧急提用令!” 他从保险柜里取出自己的印信,用力地盖在了一张空白的授权书上。 “去吧!” 布里安的声音响彻整个办公室,“让整个巴黎看看,谁才是这座城市真正的主人!” 莱昂接过那份授权书,向大臣鞠了一躬。 …… 布里安的办公室在莱昂接过授权书的那一刻,瞬间从一个爭吵不休的议事厅,变成了一个高效运转的战爭指挥室。 那些方才还在互相攻訐的高级官员,此刻都噤若寒蝉地站在原地,看著这个他们数周前还闻所未闻的年轻人。 莱昂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绝对的自信和冷静,形成了一种无形的气场,让他们下意识地选择了服从。 “先生们,” 莱昂没有浪费一秒钟,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几位关键部门的主管身上,“时间是我们最宝贵的资產,我需要你们的绝对配合。奥古斯特!” “在,先生!” 他的秘书一步上前,手中已经备好了纸笔。 莱昂走到那张巨大的巴黎地图前,那里就是他的战场沙盘。他的整个计划,被清晰地分成了三个部分,一个三管齐下、环环相扣的组合攻势。 他將其命名为“三色作战”。 “第一,绿色行动,代號『希望』。” 他的手指点在了地图上那些代表著良心麵包店的绿色节点上。 “財务官阁下,” 他看向一名负责国库支出的官员,“我需要您立刻组织一个由最可靠的会计和信使组成的团队。拿著大臣阁下的紧急提用令,从国库中提出五万利弗尔的现金。你们的任务,是在两小时內,奔赴地图上每一个標记为绿色的麵包店。” 他转向奥古斯特:“將这些店主的名单和地址交给他们。告诉他们,財政大臣將以双倍的价格,收购他们手中所有的麵粉库存,並立刻为他们补充来自王家粮仓的、价格比危机前还低一成的平价麵粉。我们对他们只有一个要求:从现在开始,通宵营业,以危机前的原价,无限量供应麵包!同时,派出大臣卫队,保护这些麵包店不受暴民衝击!” 在场的官员们都是精於算计的专家,他们立刻明白了这一招的狠辣之处——这不仅仅是平抑物价,更是一场攻心之战! 当绝望的市民发现,城中出现了几十个受王室保护的、彻夜供应平价麵包的“希望灯塔”时,恐慌的情绪將立刻得到遏制。 “第二,红色行动,代號『恐惧』。” 莱昂的手指,重重地敲在了那些代表著秘密粮仓的红色节点上。 “警察总监的联络官在哪里?” 他扬声问道。 一名身穿警察制服的官员立刻出列。 “带著你的人,” 莱昂递给他一份精確的地址清单,“封锁这些仓库周围所有的道路。不必衝进去,我不要流血衝突。你们只需要在每个仓库门口,竖起带有王室徽章的告示牌,上面用最大號的字体写清楚:『奉財政大臣之命,此处所有粮食,因涉嫌恶意囤积、危害国家安全,已被王室列入查封名单。』”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微笑:“然后,你们就地休息。等到明天天一亮,再挨个进去『清点』库存。我要让那些躲在幕后的投机商们,在恐惧和绝望中,度过一个不眠之夜。” 官员们再次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招“围而不打”,更是歹毒到了极点。它没有激化矛盾,却精准地抓住了商人的命脉。一旦被贴上“王室查封”的標籤,这批粮食就等於被判了死刑,那些投机商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全部身家烂在仓库里,要么…… 莱昂紧接著下达了第三道命令,堵死了他们的第二条路。 第15章 分化、拉拢、精確打击…… “第三,蓝色行动,代號『真理』。” 莱昂看向一位负责城市公告和新闻审查的官员。 “立即动用你所有的资源,让印刷厂连夜印刷数万份传单。內容很简单:第一,谴责贪婪的粮商恶意抬价,並公布我们已经查获的几家粮行名字;第二,告知所有市民,国王陛下体恤民情,已下令从皇家粮仓调粮,並授权財政大臣补贴忠诚的商人,在全城设立了数十个平价麵包供应点;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宣布从明天清晨开始,连续三天,市政厅广场將向所有持牌麵包师,公开销售低於危机前价格的平价麵粉。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釜底抽薪!” 布里安本人,此刻也因为激动而满脸通红,他一拳砸在桌上,“这是要让他们彻底破產!” 所有人都明白了。 当这个消息传遍巴黎,那些囤积了高价粮食的商人,会发现自己手中的“黄金”一夜之间变成了烫手的山芋。为了避免血本无归,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在天亮之前,以远低於自己收购价的价格,恐慌性地拋售自己手中的存货! 一场针对法兰西財政系统的完美逼空,就这样被莱昂设计了出来。 “诸位,” 莱昂的目光扫过全场,“我们的敌人,以为他们掌控了巴黎的粮食,就能掌控巴黎的命运。但他们错了。真正的力量,不在於你仓库里有多少袋麵粉,而在於你能在多短的时间內,调动多少资源,改变多少人的预期。” “现在,执行命令!” 隨著他最后一声令下,整个办公室瞬间化作一台高速运转的战爭机器。信使们奔向马厩,官员们冲回自己的部门,奥古斯特则带著一队文书,开始紧张地分发名单和资金。 莱昂,则重新站在了那张巨大的地图前。 他的ui界面上,原本代表著“飢饿的巴黎”事件链的血红色標题,此刻正剧烈地闪烁著。一行行来自系统的实时反馈,如同战报般不断刷新。 【系统提示:您的“三色作战”计划已启动。】 【绿色行动已生效:市民在“老爹麵包店”前排起了长队,恐慌指数在该区域下降15点。民心向+1。】 【红色行动已生效:“杜克兄弟”粮行老板试图衝撞警戒线失败,其心理防线正在崩溃。】 【蓝色行动已生效:『平价麵粉』的消息正通过酒馆和街头巷议,以病毒式的速度传播。粮食期货市场出现恐慌性拋售跡象。】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指挥室里虽然人来人往,却井然有序。莱昂站在地图前,如同一位运筹帷幄的將军,冷静地接收著各方传来的信息,並隨时做出微调。 午夜时分,奥古斯特端著一杯热咖啡和一块麵包,走到了莱昂身边。 “先生,这是刚刚从圣日耳曼区那家您標记的『希望』麵包店送来的。” 莱昂接过那块尚有余温的麵包。它没有凡尔赛宫糕点的精致,却散发著最朴实的麦香。他轻轻咬了一口,那温暖而踏实的口感,顺著喉咙,一直暖到了心里。 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吃下的,最有味道的一口麵包。 他抬起头,看向ui界面。 那代表著“市民不满度”的红色数字,在经歷了数小时的疯狂飆升后,终於停止了增长,並开始……缓缓地、但却坚定地,向下跌落。 这一场围绕著麵包的战爭,他已经贏了一半。 剩下的,就是等待黎明到来,去欣赏敌人在绝望中崩溃的景象了。 …… 黎明的光,刺破了巴黎上空盘旋了一整夜的阴霾。 对於巴黎的市民来说,这是奇蹟般的一天。遍布全城的“绿色”麵包店前,彻夜供应的、散发著麦香的平价麵包,如同一剂最有效的镇定剂,迅速抚平了所有人的恐慌。而市政厅广场上,那些被恐慌性拋售的、价格低到尘埃里的麵粉,则彻底宣告了投机者们的末日。 骚乱,如同它爆发时一样突然地,平息了下去。 然而,在凡尔赛宫財政大臣的办公室內,真正的战爭才刚刚进入高潮。 莱昂站在布里安的办公桌前,后者正批阅著他连夜整理出的、关於此次危机的完整报告。 布里安的表情,在欣喜、愤怒和凝重之间不断切换。 报告的前半部分,是对“三色作战”的復盘和总结,堪称一次教科书式的危机管理案例。而报告的后半部分,则是一份触目惊心的名单。 那上面,详细罗列了此次危机的每一个幕后参与者——从提供资金的日內瓦银行家,到负责囤积粮食的巴黎粮商,再到那些在背后煽风点火、与投机商有著千丝万缕联繫的保守派贵族和高等法院法官。每一个名字后面,都附上了莱昂团队找到的、足以將他们送上断头台的详实罪证。 “干得漂亮!弗罗斯特,你干得实在是太漂亮了!” 布里安用力地將报告拍在桌上,兴奋地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有了这份名单,我就能在国王陛下面前,彻底扳倒奥尔良派系的那几个老顽固!勒诺瓦的警察已经查抄了名单上那几家最大的粮行,人赃並获!” 他的眼中闪烁著復仇的快意:“我要把他们全部送进巴士底狱!让他们在不见天日的牢房里,为自己的贪婪和愚蠢,懺悔终生!” 莱昂静静地听著,没有说话。 直到布里安的兴奋稍稍平復,他才缓缓开口: “阁下,將他们全部送进监狱,固然能一泄心头之恨,但这或许……並不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布里安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他:“什么意思?” “一场完美的胜利,不仅在於彻底消灭敌人,更在於將胜利的果实,转化为我们下一步行动的资本。” 莱昂的语气冷静地分析,“我们的最终目的,不是惩罚几个商人,而是在即將到来的『显贵会议』上,为您的改革方案,扫清障碍。” 他走上前,从那份厚厚的名单中,抽出了几页。 “阁下请看,这份名单上的人,可以分为三类。” “第一类,是核心主谋和最大的出资者,比如这位金融家德朗先生。” 他指著为首的名字,“对於他们,我们必须以雷霆手段,严惩不贷。將他公开审判、没收全部家產,这既能震慑整个巴黎的金融投机圈,也能为国库稍稍回血。这是『杀鸡儆猴』的『鸡』。” “第二类,是那些深度参与、妄图牟取暴利的粮商和地方贵族。” 莱昂继续说,“他们是豺狼,必须予以严惩,但可以不必赶尽杀绝。没收他们的非法所得,剥夺他们的部分特权,让他们感到切肤之痛,却又保留一丝东山再起的希望。这样,他们才会真正地感到恐惧。” “至於第三类……” 莱昂將剩下的一大叠纸张,放回桌上,“他们大多是些愚蠢的跟风者,被言巧语所矇骗的小贵族,或是与主谋有远亲关係、不得不站队的地方法官。他们罪不至死,甚至可能对整场阴谋的规模都一无所知。” 布里安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他似乎明白了莱昂的意图。 “对这些人,” 莱昂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们可以……选择赦免。派您的特使,私下里去拜访他们,向他们出示这些能让他们身败名裂的证据,然后,当著他们的面,將证据烧掉。我们什么也不需要他们做,只需要他们在『显贵会议』上,当某些议题陷入僵局时,保持『中立』。” 这番话说完,整个办公室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分化、拉拢、精確打击……” 布里安轻声念著这几个词,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弗罗斯特,你……你真是个天生的政治家!” 第16章 新的身份 在凡尔赛宫,莱昂回到自己那间小小的办公室,秘书奥古斯特正用一种近乎於仰望神的目光看著他。 “先生,” 奥古斯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我……我们成功了。我们真的成功了。” 莱昂拍了拍这位忠心耿耿下属的肩膀:“去跟人事处说,我需要一名首席秘书,我推荐了你。从下个月开始,你的薪水翻倍。” 奥古斯特的眼眶瞬间红了。 …… 黄昏时分,当莱昂拖著几乎要散架的身体,乘坐马车回到左岸的公寓时,他感觉自己仿佛在三天之內,打了一场长达一生的战爭。 他走上熟悉的楼梯,当他踏上自己三楼的楼道时,脚步却顿住了。 在他的公寓门前那块乾净的亚麻地垫上,静静地躺著一枝。那是一枝刚刚从园里剪下的、带著晶莹露珠的白色玫瑰,瓣舒展,圣洁无瑕。 没有卡片,没有留言。 莱昂弯下腰,轻轻拾起那枝玫瑰。他能闻到那清冷的、沁人心脾的芬芳。他知道这是谁送的。 在这场充满了金钱、权谋和血腥味道的胜利之后,这枝沉默的玫瑰,是他收到的、最珍贵的,也是最能触动他內心柔软角落的勋章。 他带著,打开房门。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残留的余烬,在黑暗中微微闪烁。他將玫瑰插在一个盛著清水的玻璃杯里,然后,精疲力竭地倒在了自己的扶手椅上。 他打开了ui界面。 一封“事件结算报告”正静静地悬浮在主菜单上。 他意念一动,將其点开。 …… 【事件“飢饿的巴黎”已成功解决】 【综合评价:s (完美)】 【评价:您以最小的代价、最快的速度,不仅化解了迫在眉睫的首都暴乱,更藉此机会精准打击了政治投机势力,一举多得。】 …… 【年度財政赤字:-27,138,000→-24,298,000(↑小幅改善) 说明:通过查抄主要投机粮商的资產与罚金,为国库带来了约300万里弗尔的额外收入。虽对庞大赤字而言杯水车薪,但成功阻止了因暴乱可能引发的、至少高达数千万里弗尔的紧急镇压开支与经济损失。】 【民眾满意度(巴黎地区):-45 (暴乱边缘)→-15 (抱怨但稳定)(↑显著提升) 说明:“三色麵包”计划的成功实施,极大缓解了巴黎市民的生存焦虑。您的名字,已在市民阶层中与“可靠”、“高效”和“麵包”紧密关联。】 【经济展望:急速恶化→动盪但趋於稳定(↑趋势扭转) 说明:对粮食投机行为的毁灭性打击,强力震慑了市场上的恶意资本,暂时恢復了部分商业信心。】 …… 【声望与影响力属性解锁】 【声望: 巴黎市民:+35 (值得信赖的危机解决者) 保守派贵族:-50 (危险的改革派爪牙) 金融界:-40 (冷酷的清算人) 宫廷內部:+15 (高效的神秘人) 国王路易十六:+10 (一个值得关注的名字) 评价:您那堪称奇蹟的办事效率,顛覆了宫廷官僚们对“技术官僚”的认知。无论他们喜欢与否,都必须承认您的能力。嫉妒、好奇与敬畏的情绪正在您身边交织。】 【影响力: 3点 (说明:影响力是一种战略资源。你可以通过消耗影响力,在关键决策、人物说服、政策推广等事件中,获得额外的成功率加成。影响力通过完成重大歷史事件、获得关键人物的高度认可等方式获得。)】 …… 【“无名之辈”特质状態已改变:消失。】 …… 等系统弹完了所有的呃提示,莱昂开始详细地阅读。 前面的基本上都在预料之內。 “飢饿的巴黎”事件解决,缓解三百万左右的赤字是小事,整个国家一触即发的暴乱局势,也暂时被压了下来。 新增的两个个人属性,【声望】这组数字,就像一面镜子,无比真实地映照出他过去七十二小时所作所为的后果。有收穫,必然有代价。他贏得了市民的初步信任和宫廷的关注,但代价是,他在另外两个最有权势的圈子里,已经成了人人喊打的恶犬。声望,更像是一种被动的“名声”,有好有坏,是一种结果的呈现。 然而,当他的视线移动到下面那全新的条目时,他的心臟猛地一跳。 【影响力: 3点】 莱昂反覆阅读后面那段说明,原本因疲惫而有些混沌的大脑,瞬间变得无比清醒。 这才是真正的战利品! 他立刻明白了“声望”与“影响力”的本质区別。 如果说“声望”是他行动过后留下的、被动的“迴响”,那么“影响力”就是他可以主动打出的、实质性的“力量”!它不是一个数值,而是一种可以被消耗的“势”,一种在关键时刻能够撬动现实槓桿的、无形的权柄! “原来是这样……” 他喃喃自语。 他迅速在脑海中进行模擬。假设在未来的“显贵会议”上,一项至关重要的税收改革议案,因为一名顽固的高等法院法官的反对而陷入僵局。 在正常情况下,他可能需要费数周时间去搜集对方的黑料,或者用更复杂的政治手段去绕过他。 但现在,他或许只需要……消耗1点影响力。 系统可能会提示:【消耗1点影响力,对目標人物『法官a』进行“强力说服”,其接受改革方案的概率提升50%】。 这几乎是……神的力量! 莱昂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这三点影响力,意味著他可以在未来的博弈中,拥有三次改变天平走向的机会。这比一万利弗尔的现金奖赏,或是一个空洞的贵族头衔,要珍贵一万倍。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莱昂关掉了界面,任由自己深陷在柔软的扶手椅中。 全身放鬆。 …… “麵包危机”的胜利,为布里安贏得了国王路易十六前所未有的信任。而莱昂·弗罗斯特的名字,也终於从一份秘密的人事档案,走上了財政大臣办公厅的正式任命书。 他不再是那个没有官方身份、如同幽灵般的“弗罗斯特先生”,布里安为他创造了一个全新的、前所未有的职位——“財政大臣特別顾问”。 这个头衔巧妙至极。 它既没有將莱昂纳入僵化的官僚体系,避免了资歷上的纷爭,又明確地赋予了他超越普通部门主管的特殊地位——他只对布里安一人负责,代表著大臣本人的意志。 伴隨著新头衔的,是一间全新的办公室。 它不再是档案库旁那个狭小的套间,而是位於大臣办公区主翼的一间宽敞明亮的房间,拥有能俯瞰整个凡尔赛宫中央庭院的绝佳视野。 当莱昂第一次走进这间办公室时,奥古斯特——他现在已经是正式的“顾问首席秘书”——正指挥著几名工人,按照莱昂亲自画的草图进行布置。 房间的主体,不再是传统贵族官僚喜爱的、堆砌著天鹅绒和镀金装饰的浮华风格。一切都以实用和高效为核心。一张巨大、未经雕琢的枫木长桌代替了繁复的办公桌,占据了房间的中心。墙边,是顶天立地的档案柜,上面用清晰的標籤分类归档。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正对著门口的那面墙。 那上面没有悬掛国王的画像或是乏味的风景油画,而是掛著一块巨大的、由数块深色石板拼接而成的“黑板”——这是莱昂根据记忆中的形象,让工匠专门定製的。旁边的小架子上,整齐地放著一盒洁白的粉笔。 这在整个凡尔sai宫,都是闻所未闻的奇景。 “先生,您確定要用这个……石板墙吗?” 奥古斯特看著这件“朴素”到近乎简陋的装置,有些迟疑地问,“德·维尼奥公爵的办公室里,墙上掛的可是鲁本斯的真跡。” “奥古斯特,” 莱昂拿起一根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了一条流畅的函数曲线,“一幅画,无论多昂贵,它都只能告诉你过去的故事。而这块板子,能帮助我们推演出未来。我们的办公室,是一个分析未来的实验室,不是一个炫耀过去的博物馆。” 第17章 香檳地区葡萄酒税收流失问题 伴隨著新头衔的,是一间全新的办公室。 它不再是档案库旁那个狭小的套间,而是位於大臣办公区主翼的一间宽敞明亮的房间,拥有能俯瞰整个凡尔赛宫中央庭院的绝佳视野。 当莱昂第一次走进这间办公室时,奥古斯特——他现在已经是正式的“顾问首席秘书”——正指挥著几名工人,按照莱昂亲自画的草图进行布置。 房间的主体,不再是传统贵族官僚喜爱的、堆砌著天鹅绒和镀金装饰的浮华风格。一切都以实用和高效为核心。一张巨大、未经雕琢的枫木长桌代替了繁复的办公桌,占据了房间的中心。墙边,是顶天立地的档案柜,上面用清晰的標籤分类归档。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正对著门口的那面墙。 那上面没有悬掛国王的画像或是乏味的风景油画,而是掛著一块巨大的、由数块深色石板拼接而成的“黑板”——这是莱昂根据记忆中的形象,让工匠专门定製的。旁边的小架子上,整齐地放著一盒洁白的粉笔。 这在整个凡尔赛宫,都是闻所未闻的奇景。 “先生,您確定要用这个……石板墙吗?” 奥古斯特看著这件“朴素”到近乎简陋的装置,有些迟疑地问,“德·维尼奥公爵的办公室里,墙上掛的可是鲁本斯的真跡。” “奥古斯特,” 莱昂拿起一根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了一条流畅的函数曲线,“一幅画,无论多昂贵,它都只能告诉你过去的故事。而这块板子,能帮助我们推演出未来。我们的办公室,是一个分析未来的实验室,不是一个炫耀过去的博物馆。” …… 新身份带来的另一个变化,是莱昂第一次获得了列席財政部核心部门主管会议的资格。 星期一的早晨,当莱昂在布里安的亲自带领下,走进那间装饰著华丽壁毯、长条会议桌旁已经坐满了高官的会议室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瞬间凝固了。 数十道混杂著嫉妒、审视、好奇和敌意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剑,齐刷刷地向他射来。 ui界面上,一连串的负面状態提示不断闪烁,【敌意】、【轻蔑】、【警惕】…… 布里安简单地介绍了他,便让他坐在了离自己最近的位置上。 会议开始了,议题是关於下一年度的税收基准评估。各个部门的主管,开始用一种特有的、充满了宫廷腔调的冗长语言,匯报著自己部门的工作。他们的报告空洞、乏味,充满了陈词滥调和互相推諉。 莱昂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听著。 就在这时,他的老对头,已经被提拔为审计司主管的夏尔·德·卡洛纳,突然將矛头对准了他。 “大臣阁下,” 卡洛纳用一种阴阳怪气的语调说,“既然您身边的这位『特別顾问』先生,据说对王国的財政状况有著『非凡』的洞察力,不知可否请他就我们刚才討论的『香檳地区葡萄酒税收流失』问题,发表一些高见呢?毕竟,纸上谈兵总是比实际工作要轻鬆得多。” 这是一次蓄谋已久的发难。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笔,幸灾乐祸地看著莱昂,想看这个没有任何从政履歷的年轻人如何出丑。 布里安的眉头微微皱起,正要开口为莱昂解围,莱昂却主动站了起来。 他没有丝毫的紧张,而是平静地走到了会议室前方的一块空白画板前,拿起了桌上的一支炭笔。 “卡洛纳先生的问题,非常好。” 莱昂的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但要討论『流失』,我们首先要定义『应收』。请问在座的各位大人,谁能告诉我,法兰西王国,去年一共生產了多少品脱的葡萄酒?”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这是一个看似简单,却无人能答的问题。因为从来没有人进行过如此精確的统计。 “那么,换个问题。” 莱昂不等他们回答,“香檳地区最大的三十家酒庄,他们的葡萄园总面积是多少平方阿尔潘?平均亩產又是多少蒲式耳?” 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这些问题,已经超出了在座所有官僚的知识范畴。 莱昂没有再追问。 他转过身,背对著眾人,手中的炭笔开始在画板上飞速地移动。他没有写任何文字,而是在画图。 他先是画出了一张简化的香檳地区地图,然后,在上面用点、线、面,清晰地勾勒出了葡萄园的分布、河流的走向、以及通往巴黎和出海港口的主要商路。 接著,他在图的旁边,列出了一系列匪夷所思的数据: “香檳地区日照时数与降雨量(近三年平均值)” “土壤类型对葡萄品质的影响因子” “从兰斯到勒阿弗尔港的陆路与水路运输成本对比” “税务官『巡查腐败』的概率模型” 最后,他將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元素,用箭头和逻辑符號连接起来,得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结论。 “……因此,综合以上所有变量,我们可以构建出一个理论模型。” 莱昂放下炭笔,转过身,面对著一群已经呆若木鸡的財政高官,“根据这个模型的估算,香檳地区去年葡萄酒的总產量,约为三千二百万品脱。而我们实际收上来的税,只相当於一千九百万品脱的產量。也就是说,”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利剑般,直刺向脸色已经变得煞白的卡洛纳。 “——我们流失的,不是区区几个百分点的税,而是接近百分之四十的总產量!这些『消失的』葡萄酒,要么通过偽造產地证明被当做普通酒类低价完税,要么就通过走私渠道,一滴税都没有交。而审计司过去三年的报告里,对这一点的评估,是『微不足道』。” 整个会议室,落针可闻。 莱昂那番超越时代的、如同外科手术般精准的数据分析,彻底摧毁了在场所有旧式官僚的知识体系和优越感。 他们看著那个年轻人,就像在看一个来自异世界的怪物。 卡洛纳张著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知道,自己完了。这次发难,不仅没有让对方出丑,反而用一种最惨烈的方式,证明了自己的无能。 最终,是布里安带著一丝笑意的掌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精彩!弗罗斯特顾问,实在是太精彩了!” 他站起身,“我想,从今天起,財政部的所有核心会议,都应该搬到你的办公室去开。因为我们需要学习一种全新的、面向未来的工作方式。” 第18章 清算 会议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 当莱昂走出会议室时,那些曾经充满敌意的目光,已经变成了恐惧。 而布里安的面板也发生了非常大的变化。 【艾蒂安·夏尔·德·洛梅尼·德·布里安|特质:实用主义、野心家、多疑|状態:焦虑,承压,依赖|对你的態度:非常赏识+60(庇护关係)】 回到自己那间小小的、临时的办公室,莱昂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於放鬆下来,后背已是一片冰凉的冷汗。刚刚那场看似轻描淡写的表演,实际上耗费了他巨大的心神。 他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了片刻,才在心中打开了ui界面。 刚才会议上,似乎是有一个系统提示,被自己忽略了。 果然,一行全新的、闪烁著淡金色光芒的提示,浮现在他眼前。 【系统提示:您已通过个人能力,在核心权力圈层中,確立了独立的专业权威,並获得了组建团队的正式许可。解锁全新功能模块:【团队管理】。】 他立刻点开了这个崭新的模块。一个类似组织结构图的界面,在他视野中缓缓展开。 …… 【团队管理】 团队名称:数据分析处-(可自定义) 团队领袖:莱昂·弗罗斯特 团队成员:(0/3)-[点击此处,从“可用人才库”中进行招募] 团队状態:待组建 团队士气/忠诚度(平均):--/100 (有待磨合) (说明:团队是您意志的延伸,是您力量的倍增器。优秀的团队能极大提升您处理复杂事务的效率。请谨慎选择您的成员,並用心维繫他们的忠诚度。) 看完这个团队管理的界面,莱昂大概明白其中的作用。 法兰西王国这个庞然大物,有太多的领域需要去解构,太多的数据需要去挖掘。单靠他一个人,哪怕不眠不休,穷尽一生也无法完成那幅他想要的“王国经济解剖图”。 但有了团队,一切就变得不同。 他可以成为大脑,而他的团队成员,就是他延伸出去的、最敏锐的眼睛和最灵巧的双手。他可以將庞大的工程进行拆解,分配给不同专长的人,让他们去处理那些重复、繁琐的基础工作,而自己则专注於最高层的统筹、分析与决策。 这不仅仅是工作效率的提升,这是他个人力量的指数级增长! 当他將注意力集中在“[点击此处]”上时,几份虚擬的、散发著微光的人事档案浮现在他面前: ……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让-巴蒂斯特·科尔贝: 22岁。已故財政大臣让-巴普蒂斯特·柯尔贝尔的远亲后裔。对数字有近乎偏执的敏感,心算能力超群。因性格孤僻,不善交际,在税务部门被长期投閒置散。特长:精於计算】 【艾蒂安·德·图尔戈: 24岁。前財政总监杜尔哥的侄孙。拥有过目不忘的惊人记忆力,能背诵法兰西王国近二十年的税收法令。因其家族的改革派背景而备受排挤。特长:记忆力超群】 【菲利普·內克尔: 25岁。银行家雅克·內克的侄子。自幼耳濡目染,对银行业务、殖民地贸易及国家债务有深刻理解。因出身平民银行家家庭,被传统贵族官员所轻视。特长:熟悉银行业务】 …… 莱昂看著这三份简歷,几乎要笑出声来。这哪里是人才库,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復仇者联盟”!他们全都是因为各种原因被旧官僚体系埋没的珍珠,而系统,则为他精准地指出了这些珍珠的位置。 他毫不犹豫地在心中確认了招募。 瞬间,【团队管理】界面刷新了。成员一栏从(0/3)变成了(3/3),三个名字被正式录入。而在下方,一个全新的、也是最让莱昂在意的数值,终於显现出来。 团队状態:组建中 团队士气/忠诚度(平均): 65/100 (有待磨合) 65的平均忠诚度,作为一个团队的开端,已经是非常不错了。 莱昂关掉了系统面板,继续投入到了工作中。 …… 在莱昂·弗罗斯特被正式任命为“財政大臣特別顾问”的同一周,一场无声的、却比街头骚乱更为冷酷的清算,正在巴黎乃至整个法兰西的各个角落,有条不紊地展开。 莱昂的“三分类打击”策略,在布里安大臣的雷霆之怒下,被执行得精准而高效。 巴黎高等法院。 一场史无前例的快速审判正在进行。 被告席上,曾经不可一世的金融家德朗面如死灰。莱昂提供的证据链,环环相扣,无可辩驳,將他在此次危机中如何联络贵族、操纵市场、囤积粮食的罪行,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没有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在布里安的强力干预下,法官当庭宣判:德朗犯有“危害国家安全罪”,判处终身监禁,其在法兰西境內的全部资產——包括银行股份、地產、以及数个装满了金路易的私人金库——尽数充公。 判决下达的当天,財政部收到了审计司有史以来最愉快的一份报告:一笔高达七百八十万利弗尔的巨额资金,正式划入国库的一个新设立的“特別应急帐户”。这个帐户的唯一支配者,是財政大臣,而唯一的建议人,是莱昂·弗罗斯特。 这场公开审判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了所有心怀不轨的金融投机商脸上。他们第一次意识到,这位新上任的大臣,以及他背后那个神秘的顾问,是会“杀人”的。 …… 在远离巴黎的乡间庄园,或是隱秘的粮行仓库里,一场场低调的“拜访”正在上演。 大臣派出的特使,身后跟著两名沉默如铁的王室卫兵,將一份份详实的罪证副本,轻轻放在那些深度参与的粮商和地方贵族面前。 没有威嚇,没有怒骂,只有一句平静的开场白:“大臣阁下,对您最近的商业活动,很感兴趣。” 恐惧,是最高效的催收员。没有人敢反抗。他们被迫签署了一份份“自愿捐赠协议”,交出了数倍於其非法所得的罚金。他们的財富被狠狠地割下了一块肉,痛彻心扉,却又保住了性命和爵位。他们对那个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弗罗斯特先生”,从此產生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又有近千万利弗尔的资金,如同涓涓细流,匯入了那个“特別应急帐户”。 …… 在某些更为偏远的贵族城堡里,上演的则是截然不同的一幕。大臣的密使会在深夜到访,与惴惴不安的主人,在温暖的壁炉前进行一次“友好”的交谈。 密使会拿出一份同样致命的证据,让主人过目,然后,当著他的面,缓缓地將那张羊皮纸,投入熊熊燃烧的火焰。 纸张在火中捲曲、变黑,最终化为一缕轻烟。 “大臣阁下相信,” 密使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您是一位热爱法兰西的聪明人。在即將召开的显贵会议上,当某些议题陷入僵局时,他相信您会做出一个……『中立』的,明智的选择。” 没有勒索,没有威胁,只有一次心照不宣的赦免。 但这赦免,却比任何枷锁都更为沉重。 …… 当这一切尘埃落定,莱昂在他的办公室里,看著ui界面上【声望与影响力】面板的变化。 【保守派贵族:-70 (冷血的屠夫),(状態更新:阵营分裂度+35%)】 【金融界:-60 (不可招惹的恶魔),(状態更新:市场投机风险-20%)】 【影响力:12点】 更重要的是,他所负责的那个“特別应急帐户”里,躺著近两千万利弗尔的、可以自由支配的资金。这是他以及布里安为即將到来的、更宏大的战爭,准备的第一批弹药。 第19章 招募人才 “飢饿的巴黎”事件清算结束之后,“显贵会议”的准备工作任务再次被提上重点日常,莱昂也加紧了自己团队的建设。 系统帮忙筛选出来的三个人,他没有立刻或者是直接去找。 这样会显得刻意,进而引起一些有心人的怀疑和从中作梗。 他將忠心耿耿的奥古斯特叫到身前。 “奥古斯特,” 他递过去一张清单,“我需要人。但我找人的方式和目標,可能有些……特別。” 奥古斯特接过清单,只见上面写著莱昂那独特的、清晰的字跡: “寻找標准一:被惩戒的精確 去翻阅財政部及下属各司近三年的內部惩戒记录。寻找那些因为“过於顶真”、“报告过於详细”、“无意义的精確”或“顶撞上级(关於数据错误)”而被处罚的低级职员。 寻找標准二:无用的博学 去查阅档案库、图书馆及各个部门文书室的人事档案。寻找那些拥有极高学识(例如,博览群书、记忆力超群),却因为出身平庸或不善交际,而长年得不到升迁,只能从事最枯燥的抄写、整理工作的“书呆子”。 寻找標准三:被鄙视的专业 去关注那些来自银行家、商贾家庭,因为家族关係进入財政部,却因为“满身铜臭味”和使用“粗俗的商业词汇”而被贵族同事们排挤和鄙视的年轻人。” …… 奥古斯特看著这份匪夷所思的“招聘启事”,目瞪口呆。这哪里是在招募官员,这分明是在搜集一群被体制拋弃的“怪人”和“麻烦製造者”。 “先生……这……” “去吧,奥古斯特。” 莱昂看著他,“天才,往往与怪癖相伴。我要的不是循规蹈矩的螺丝钉,而是能撬动顽石的槓桿。记住,我要的是他们被埋没的才华,不是他们圆滑的礼仪。” 奥古斯特似懂非懂,但还是坚定地点点头。 这位首席秘书充分展示出了他【忠於职守】的特质,很快,就给莱昂递上来一份三十四人的名单。 而毫无疑问,系统上提到的那三位年轻人位列其中,而且被著重標了出来。 完美符合莱昂清单上的特质。 在接下来的三天里,一场秘密的“寻宝”行动,在凡尔赛宫庞大的官僚体系內部展开了。 …… 莱昂在会计审计司一个最偏僻的角落里,找到了让-巴蒂斯特·科尔贝。 这位与前朝那位伟大的財政总监同姓的年轻人,正被一堆像小山一样高、混乱不堪的帐本所包围。他的上级,一位肥胖的子爵,正指著他的鼻子怒斥:“……我让你做的是一份让委员会满意的报告!不是让你去追查三年前一笔消失的蜡烛採购费!你这是在浪费所有人的时间!” 科尔贝涨红了脸,嘴唇囁嚅著,却始终没有反驳。 莱昂等到子爵离开后,才走了过去。他隨手从那堆帐本中,抽出了一本以混乱和造假而闻名的“波尔多葡萄酒税收年报”,扔到科尔贝面前。 “半小时,” 莱昂言简意賅,“找出这里面最大的三个漏洞。” 科尔贝愣了一下,但当他看到帐本时,眼中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於狂热的光芒。他甚至没有问莱昂是谁,便立刻投入了工作。他的手指在帐页上飞速地跳动,算盘被他拨得如同狂风暴雨。 二十分钟后,他抬起头,精准地指出了三个地方:“这里的运输耗损被夸大了至少百分之五十;这里有超过三万品脱的酒,通过偽造產地证明,按劣等酒的税率缴了税;而这里……子爵大人的私人酒窖,去年至少扩充了五百瓶顶级年份,但帐面上,却显示为『地窖维护费』。”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可能又闯了祸。 莱昂却笑了:“我的办公室需要一位首席数据分析师。收拾你的东西,科尔贝先生。从今天起,你的『精確』,將成为整个法兰西最有价值的美德。” …… 艾蒂安·德·图尔戈是在皇家档案库最深处被找到的。他身材瘦高,戴著一副厚厚的眼镜,正一丝不苟地为一箱来自奥尔良、发霉了的百年地契进行分类归档。 他已经在这里干了五年,职位是“三等助理抄写员”,从未变过。 莱昂走近他,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先生,我好像记得,大约是在路易十五时期,王国曾经颁布过一项关於『沼泽地开垦』的税收优惠法令,但后来好像又被废除了。您有印象吗?” 这是一个极其刁钻的问题,连专门的税务官都未必记得。 图尔戈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扶了扶眼镜,用他那单调平直的语调回答道:“您说的是1766年8月由財政大臣贝尔坦颁布的《沼泽与荒地开垦奖励敕令》。法令共十七条,核心是对新开垦土地提供二十年免税期。但该法令在1775年5月,被杜尔哥先生(我的远房叔祖)的《穀物贸易自由化法令》所间接取代,其中第十一条规定,所有土地產出,应统一纳入新的估值体系。所以,它实际上只有效了九年。” 他回答得如此流畅、准確,仿佛在背诵一首从小就会的诗歌。 莱昂的眼中,闪过一丝激赏:“图尔戈先生,我需要一个能记住法兰西所有法律、税制、乃至贵族家谱的『活字典』。你愿意离开这些故纸堆,来帮助我,为这个王国,书写新的篇章吗?” 图尔戈慢慢地抬起头,镜片后的眼中,第一次闪烁起名为“希望”的光。 …… 找到菲利普·內克尔,是最不费功夫的。因为他那著名的银行家叔叔雅克·內克尔的名头,也因为他在殖民地贸易司里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莱昂见到他时,他正被一群贵族同事嘲笑。他们模仿著他说话时偶尔带出的日內瓦口音,和他嘴里冒出的“套期保值”、“信用违约”等“粗鄙”的词汇。 莱昂示意他跟自己出来。 在走廊上,他只问了一个问题:“如果政府需要紧急筹措一千万利弗尔,用於平抑粮食价格。在不动用国库、不增加税收、不发行长期国债的前提下,你有什么办法?” 这个问题,几乎是个死局。 菲利普·內克尔的眼睛却瞬间亮了。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发行短期国库券!以未来的殖民地糖税和菸草税作为抵押,面向巴黎和阿姆斯特丹的银行家进行定向发售。我们可以承诺一个略高於市场平均的利率,並附加一个『可转换条款』,允许他们在未来將这些短期债券,以一定折扣,转换为长期公债的优先认购权。这样,我们不仅能迅速筹到钱,还能將银行家的利益与国家的稳定,进行一次短期绑定……” 他滔滔不绝地讲了五分钟,提出了一个完整、精妙、且完全超越这个时代的金融解决方案。 莱昂打断了他:“够了。內克尔先生,我不管你的叔叔是谁,我只看中你的头脑。在我的团队里,『铜臭味』,是对一个人最高的讚美。你来吗?” 菲利普·內克尔在得知了莱昂的身份之后,自然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 就这样,三把最锋利的、被遗忘的匕首,被莱昂一一找出。 第20章 经济解剖图 让-巴蒂斯特·科尔贝,艾蒂安·德·图尔戈,菲利普·內克尔——一个顽固的会计,一个博学的书呆子,一个被鄙视的银行家之侄。 当这三位被旧体制视为“怪胎”的年轻人,第一次同时踏入数据分析处那间崭新的办公室时,空气中充满了戒备、困惑与一丝难以言说的期待。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被这样一位权势熏天的年轻大人物,以如此不寻常的方式,捏合到一起。 直到,莱昂·弗罗斯特站到了那面巨大的黑色石板墙前,拿起了粉笔。 也就是在那一刻,他们才意识到,自己即將参与的,可能是一场足以改变法兰西命运的秘密战爭。 然而,战爭的號角,並非由莱昂吹响。 而是由他的上司,財政大臣布里安的一次罕见的爆发所点燃。 莱昂带著他刚刚组建的团队,正准备召开第一次工作会议,就被紧急召到了大臣的办公室。他一进门,就看到这位一向沉稳的大臣,正罕见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脸上充满了烦躁与挫败。地上,散落著十几份被揉成一团的报告和提案。 “废纸!全都是废纸!” 布里安看到莱昂,指著地上的文件,怒不可遏,“莱昂,你看看这些!这是我们过去五年,为了说服那些显贵们同意哪怕最微不足道的税务改革,所做的一切努力!” 他拿起一份提案,用力地挥舞著:“我们请求对教会的部分盈余徵税,他们就哭诉自己要赡养全法兰西的孤儿;我们提议对贵族的土地进行重新估值,他们就拿出百年前的陈旧地契,声称自己的领地连年歉收!他们每个人都在哭穷,每个人都声称自己深爱著这个王国,却都像水蛭一样,死死地趴在王国的身上吸血!” 布里安颓然坐倒在椅子上,用手揉著太阳穴,疲惫地说:“我们有热情,有国王的支持,甚至有钱。但我们就像一个蒙著眼睛的拳击手,根本找不到敌人的要害。我们所有的攻击,都打在了一堵由谎言和特权砌成的、该死的棉花墙上!”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莱昂静静地听完,然后走上前,捡起一份报告,看了一眼,隨即放回桌上。 “阁下,” 他说道,“那是因为,我们从一开始就用错了武器,甚至……选错了战场。” 布里安抬起头,疑惑地看著他。 “我们一直在进行一场『道德』的辩论,试图用『国家大义』去说服一群只计算『个人利益』的鬣狗。” 说完,他没有再对布里安解释,“请跟我来,阁下。还有我的团队,也一起。” 几分钟后,在数据分析处那间宽敞的办公室里,布里安大臣和三名新成员,第一次看到了莱昂·弗罗斯特作为一名“指挥官”的真正模样。 他站在那面巨大的黑色石板墙前,背对著眾人。 “各位,”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迴响,“大臣阁下刚才所面临的困境,就是我们这个部门成立的唯一理由。我们的敌人,那些特权阶级,他们的强大不在於財富,而在於『模糊』。他们的帐目是模糊的,他们的土地是模糊的,他们的特权更是模糊的。而我们的使命,就是用『精確』,去粉碎他们的『模糊』。” 他的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了法兰西的轮廓,並在上面勾勒出代表农业、手工业、殖民地贸易、税收体系、贵族年金、教会地產等十几个相互关联的方框。 这个举动,让布里安瞬间明白了莱昂刚才那番话的含义。 “我们的回应,不应该是一份措辞更华丽、情感更丰沛的改革『倡议书』,” 莱昂一边画,一边解释,“而应该是一份冷酷、精准、无可辩驳,精確到每一法亩土地、每一桶葡萄酒、每一艘远洋商船的——『经济解剖图』。” 他的粉笔重重地点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们不再『请求』他们缴税,我们只『告知』他们,根据这份报表,他们必须缴多少税。我们也不再与他们爭辩他们的领地是否歉收,我们只会拿出过去三年的降雨量、日照和市场价格数据,让他们自己看。我们不攻击他们的道德,我们只攻击他们的谎言。” 他转过身,目光依次扫过他那三位神情激动的下属,最后停留在布里安那张写满了震惊与逐渐兴奋的脸上。 “阁下,这份『经济解剖图』,就是我们在即將到来的显贵会议上,唯一的武器。” 莱昂的话音落下,办公室里陷入了片刻的沉寂。 布里安的胸膛在剧烈地起伏,他紧紧地盯著莱昂。然后缓缓地站起身,他没有说话,而是先转向那三位紧张的年轻人。 “先生们,” 布里安的声音里有刻意被压制的激动,“你们可能还没有完全意识到自己即將参与的是什么。听清楚,这间办公室,从今天起,就是法兰西財政系统的心臟。你们的工作,不是会计和审计,而是一场战爭!一场决定这个王国未来命运的、没有硝烟的战爭!”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將手重重地按在了莱昂的肩膀上。 “从此刻起,弗罗斯特先生的每一句话,都等同於我的命令!你们所需要的一切档案、许可、乃至卫兵,任何部门若有延误或推諉,一律以『妨碍国家財政安全』论处!我授予你们先斩后奏之权!” 说完,布里安便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看了一眼面前的ui面板上,布里安对自己的態度飆升到【非常赏识+70】,莱昂转身开始安排工作。 “科尔贝!我给你调阅所有省级税务报告的最高权限。我要你负责农业和地產板块。忘掉那些该死的官样文章,我只要原始数据,计算出王国每一块土地的真实產出和税收潜力!” “图尔戈!你负责税收体系。我要你把你脑子里那座图书馆给我搬出来,画出那张盘根错节、如同蛛网般的税收流程图,找出每一个可以被贪腐侵蚀的节点,以及每一条被遗忘的、可以向特权阶级徵税的古老法令!” “內克尔!殖民地贸易、国家债务和所有与银行相关的业务,都归你。我要你动用你所有的知识和人脉,理清每一笔海外投资和每一笔国债背后的资金流向。我要知道,王国的钱,到底都流进了谁的口袋!” 最后,莱昂看著所有人,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的语气总结道: “各位,我们正在做的,不是一份普通的財政报告。我们在绘製一幅前所未有的、属於法兰西的『经济解剖图』。当这幅图完成之日,王国的每一处病灶,都將暴露在阳光之下,无所遁形。而那一天,也將是我们在显贵会议上,终结旧时代的开始。现在,开始工作!” …… 【主线任务:『显贵会议』的准备工作】 【当前进度:27%(数据收集中……)】 第21章 关於法属东印度公司的帐目 傍晚,当莱昂拖著满身的灰尘和疲惫,回到他位於左岸的公寓时,那股紧绷的、充满了战斗意味的神经,才终於鬆弛下来。 他点亮烛台,房间里空无一人。 他的目光,落在了门厅那张小小的边桌上。昨天回来时,那枝带著露水的白玫瑰就曾放在那里。花瓣依然娇嫩,在烛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晕。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他简单地清洗了一下,换了一件乾净的亚麻衬衫,然后走出了公寓。在街角的花店,他没有选择同样娇艷的玫瑰,而是挑选了一盆开得正盛的、花瓣呈现出淡紫色斑点的兰花。它不像玫瑰那样直抒胸臆,却更有一种內敛、高贵且持久的生命力。 他捧著兰花,走到了隔壁那扇熟悉的门前,犹豫了片刻,然后轻轻地敲了三下。 门很快便打开了。 安娜·德·瓦尔纳夫人穿著一身素雅的、没有过多蕾丝的居家裙,头髮简单地挽在脑后,手中还拿著一本书。看到莱昂,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隨即化为一抹温和的笑意。 “弗罗斯特先生,晚上好。” “晚上好,夫人。” 莱昂將手中的兰花递了过去,“为了感谢您的玫瑰。它让一个疲惫的灵魂,得到了片刻的安寧。” 安娜的目光落在兰花上,眼中流露出发自內心的喜爱。 她没有客套地推辞,而是大方地接了过来。 “它很美,弗罗斯特先生。您是一位很有眼光的绅士。” 她侧过身,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如果不介意的话,进来喝杯热茶?外面的风有些凉了。” 莱昂没有拒绝。 这是他第一次踏入安娜的公寓。与他自己那间几乎只有必需品的、略显冰冷的住所不同,这里处处充满了女性的、知性的气息。墙边不是掛毯,而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书籍。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混合了茶香与旧书纸张的味道。没有过多的装饰,但每一件家具,每一件摆设,都恰到好处。 安娜將兰花安放在窗台上,然后熟练地为莱昂沏了一杯飘著热气的红茶。 “请原谅我这里的简慢,” 她递过茶杯,微笑著说,“我丈夫去世后,我就將大部分华而不实的装饰都变卖了,只留下了这些不会说话的朋友。”她指了指满屋的书籍。 “夫人,在我看来,这里是整个巴黎最富有的地方。” 莱昂由衷地讚嘆道。 两人在小小的壁炉前坐下。谈话,就在这温暖而寧静的氛围中,自然而然地展开了。他们没有谈论凡尔赛宫里那些令人紧张的权谋斗爭,而是从手中的那本书——一本关於罗马共和国兴衰史的著作——开始聊起。 莱昂惊讶地发现,这位看似柔弱的贵族遗孀,对歷史和政治的见解,远比他在財政部会议上遇到的那些夸夸其谈的官员要深刻得多。她能精准地引用西塞罗的句子,也能对格拉古兄弟的改革失败,提出自己独到的看法。 而安娜,则在莱昂的言谈中,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穿透歷史迷雾的现代思维。他谈论的不是道德和荣誉,而是经济基础、阶级矛盾和社会结构。 这场对话,对莱昂而言,像是一场精神的洗礼。 连日来积攒的压力和孤独,在这一刻得到了极大的舒缓。 当他起身告辞时,看到了眼前弹出来的一行系统消息。 【安娜·德·瓦尔纳夫人|特质:受过良好教育,举止端庄,坚忍|状態:孀居,寻求改变|对你的態度:信赖的盟友+25】 …… 接下来几天,莱昂下班之后,就会抽空或者是以各种理由来瓦尔纳夫人这里。 除了把两个人的態度数据越刷越高以外,同时也是因为,在瓦尔纳夫人的房间里,他才能真正感受到独属於这个时代的艺术浪漫。 甚至,他都有一种想要买个钢琴,把脑子里面隱约记得的一些后世的著名钢琴曲子,在这个时代提前亮相。 至於到了凡尔赛宫,就是真正的工作机器来了。 莱昂的新办公室——数据分析处,很快成为了凡尔赛宫里一个异类的存在。 为了提升效率,莱昂除了藉助面板的力量之外,也为团队引入了超越这个时代的工作方法。 “交叉核对”成了铁律,任何一份数据都必须有至少两个独立来源的印证。 “数据可视化”是日常要求,枯燥的数字被转化成清晰的图表,掛满了办公室的墙壁。他甚至会定期召开“头脑风暴”会议,鼓励成员们大胆提出假设,再用数据去验证。 他的办公室,成为了凡尔赛宫里思想最自由、效率也最高的地方。 这个庞大的数据工程,如同一个缓慢但贪婪的漩涡,开始吸纳来自王国四面八方的海量信息。 莱昂则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船长,稳稳地把握著方向盘,利用他ui界面上那个日益精细的【国家概览】模块,將团队挖掘出的零散数据,拼合成一幅完整的、动態的宏观图像。 日子就在这种紧张而充实的工作中一天天过去。直到某个下著冬雨的午后,一直负责殖民地贸易板块的菲利普·內克尔,脸色苍白地敲开了莱昂的独立办公室的门。 他反手关上了门,声音因为紧张而压得极低。 “先生……我……我可能发现了一些……非常……非常危险的东西。” 他递过来几页写满了计算公式的草稿纸。 莱昂接过,一边看,一边听著內克尔的匯报。 “是关於法属东印度公司的帐目,” 內克尔的额头渗出了冷汗,“在过去五年里,每一笔从印度返回的香料和棉布交易中,都有一笔固定比例的资金,以『航运耗羡与服务费』的名义,被划拨到了一个位於阿姆斯特丹的私人银行帐户。这笔钱的数额……如果我没算错的话,累计高达近八百万利弗尔!” 莱昂的目光,停留在了草稿纸的最下方。 那里,是內克尔用颤抖的手,抄录下的一个他从公司內部保密文件中偶尔瞥见的、授权这笔转帐的签名。那是一个花体的签名,旁边还有一个难以辨认的家族密码。 “这个帐户的所有人是谁?” 莱昂的声音依旧平静。 “我……我不敢去查,先生。” 內克尔的声音里带著哭腔,“但我认得这个密码……它属於奥尔良家族。而这个签名……极有可能是……当今奥尔良公爵的堂弟,沙特尔公爵阁下。” 第22章 选择 沙特尔公爵!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惊雷,在莱昂的脑海中炸响。 一位权势熏天、与国王路易十六关係密切的王室旁支! 也是一个无论布里安还是他自己,都绝对不敢轻易触碰的超级大贵族。 这不再是普通的贪腐。 这是在盗窃国脉! 莱昂的ui界面上,自动弹出了一个猩红色的提示框: 【高危信息:该发现已触及王室核心利益,威胁等级+20。建议:谨慎处理。】 “干得很好,菲利普。” 莱昂抬起头,没有丝毫的慌乱。这种镇定,立刻安抚了內克尔濒临崩溃的情绪。 “从现在起,停止对这条线的一切调查。把所有相关的原始文件封存,不要留下任何书面记录。就当……我们从未有过这个发现。” “可……可是,先生……” “我们找到了一颗毒瘤。” 莱昂打断了他,“在没有准备好手术刀和止血钳之前,冒然切开它,只会让病人当场死在手术台上。现在,回去工作吧,继续分析蔗糖贸易的数据。” 內克尔如蒙大赦,匆匆离开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莱昂一人。 他走到窗边,望著窗外阴沉的天空,第一次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这不是一场单纯的改革,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爭。 他手中这颗刚刚挖出的定时炸弹,既可以成为扳倒政敌的终极武器,也可能瞬间將他和布里安炸得粉身俱碎。 莱昂打开了 ui界面,代表“沙特尔公爵”的那个节点,正闪烁著刺眼的、代表极度危险的深红色光芒。 就在这时,一行跳出来的系统提示,出现在他的视野: 【系统警告:检测到致命威胁!】 【威胁源:沙特尔公爵(王室成员)】 【威胁性质:政治倾轧/物理清除】 【分析:常规財政改革手段已无法应对当前局面。当前斗爭模式已由“经济层面”升级为“政治生存层面”。】 紧接著,新的提示框弹出: 【为应对威胁升级,紧急解锁高级战略模块:【沙盘推演】】 【功能说明:该模块可基於现有资料库,模擬“关键性事件”的不同处理方式可能导致的连锁反应与最终结局。可输入变量,推演包括但不限於政治影响、个人安危、財政变动等多个维度的结果。】 【每次事件的推演,需要消耗1点影响力。】 …… 莱昂的心跳瞬间加速。 这才是他现在最需要的工具! 这不是一个奖励,这是一个求生指南!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將意念集中在这个崭新的功能上。 一个简洁的、仿佛军事指挥图般的界面展开了。 【当前推演事件:如何处理“沙特尔公爵的贪腐证据”】 【推演事件所需影响力:1点。】 界面上,出现了三个由系统自动生成的基础选项: 选项a:【上报布里安,寻求支持】 选项b:【匿名泄露证据,引爆舆论】 选项c:【封存证据,保持沉默】 …… 莱昂深吸一口气,將意念集中在【选项a】上,並点击了“开始推演”。 瞬间,无数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在ui界面上闪过。几秒钟后,一份冰冷的、由概率和数据组成的“未来报告”生成了: 【推演结果(选项a)】: 【布里安的反应: 95%概率陷入政治两难,10%概率选择与你共同进退,85%概率选择暂时压下此事,避免与王室直接衝突。】 【国王的反应: 99%概率选择维护王室体面,对沙特尔公爵进行內部警告,但不会公开处理。】 【你的结局: 75%概率,信息被泄露,沙特尔公爵得知是你发现的秘密。】 【最终结果:你的个人威胁等级將提升至90(致命),未来3个月內被暗杀的概率为80%。改革进程停滯。】 看著这个结果,莱昂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又將意念集中在【选项b】上。 【推演结果(选项b):】 【舆论反应: 98%概率引发大规模政治地震,民眾对王室的信任度暴跌-70%。】 【国王的反应: 100%概率震怒,下令彻查泄密者。】 【你的结局: 90%概率,你的身份被查出。】 【最终结果:你將被视为动摇国本的罪人而被投入巴士底狱。布里安受牵连下台。改革彻底失败。】 两个选项,两条死路。 最后,他看向【选项c】。 【推演结果(选项c):】 【短期影响:威胁暂时潜伏,你的个人安全度维持不变。改革可继续推进。】 【长期影响: 99%概率,沙特尔公爵將继续侵吞国家財產。你手中將永远握著一枚“核武器”,但同样,这枚核武器也可能隨时会因为保存不善而引爆自己。】 …… 莱昂看著最终这三个由冰冷数据构成的未来,嘆了口气。 他有了手术刀,又得到了一个可以预知手术后果的实验台。 而推演的结果告诉他,无论是立刻切除毒瘤,还是將它暴露在阳光下,都只会导致病人(和他自己)的瞬间死亡。 唯一的活路,是暂时將这颗致命的毒瘤,埋在最深的地方。 等待。 直到有一天,他能亲自锻造出一把既能切除毒瘤,又能瞬间止血,甚至还能將切下来的毒瘤转化为养分的手术刀。 很明显。 他没得选。 至少现在没得选。 第23章 致命危险 连续数周高强度的工作,加上挖掘出来的越来越多让人触目惊心的东西,让数据分析处的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尤其是莱昂自己。 一天下午,財政大臣布里安少有地亲自来到了他的办公室。他没有谈论工作,而是看著莱昂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和他眼中的血丝,用一种近乎於命令的语气说: “弗罗斯特,这个周日,我不希望在凡尔赛宫看到你。我命令你去休假。” “阁下,『显贵会议』的准备工作……” “工作是永远做不完的。” 布里安打断了他,“但一个被数据淹没的头脑,是做不出正確决策的。你去巴黎城里走走,去皇家宫殿逛逛。那里才是法兰西真正的脉搏所在。你需要去听听真实的人在谈论什么,而不是整天对著一堆冰冷的数字。” 莱昂接受了这个建议。 周日的清晨,他久违地换上了一身便装——一件做工精良的深蓝色呢绒外套,搭配简洁的白色衬衣和马裤,褪去了凡尔赛宫廷的拘谨,更像一个富裕市民家庭出身的年轻学者。他没有乘坐马车,而是选择了步行,慢慢地融入巴黎甦醒的晨光里。 皇家宫殿,这座隶属於奥尔良家族的庞大建筑群,早已不再是单纯的贵族府邸。它成了整个巴黎、乃至整个欧洲最时髦、最前卫的公共空间。由於不受王室警察的管辖,这里成了言论自由的飞地,思想交锋的战场。 当莱昂走入那著名的、由柱廊环绕的庭院时,立刻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这里是一个充满矛盾与活力的沸腾熔炉。衣著华丽的贵妇与满脸油滑的金融家在奢侈品店的橱窗前谈笑风生;激进的演说家站在咖啡馆的木桌上,挥舞著手臂,向人群慷慨陈词,抨击著教会与暴政;从海外归来的冒险家,在赌档里吹嘘著自己在印度或美洲的奇遇;而更多的,则是像他一样的年轻人,挤在书店和阅报处门口,贪婪地吸收著来自新世界的各种思想。 ui界面上,无数关键词汇聚成一朵不断变幻的云图:【財政赤字】、【王后项炼丑闻】、【新大陆的战爭】、【三级会议】、【卢梭】……这些词汇的热度在不断跳动,直观地展现在他面前,构成了一幅巴黎社会思潮的实时快照。 他走进了一家名为“箴言”的书店。这家书店以出售各种激进的、甚至是被列为禁书的哲学和政治小册子而闻名。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刚拿起一本新版的《社会契约论》,一个熟悉而悦耳的声音,就在他身后响起。 “我以为,像弗罗斯特先生这样一位务实的『国家医生』,会更偏爱亚当·斯密,而非卢梭那充满激情的幻想。” 莱昂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安娜·德·瓦尔纳夫人正站在那里,手中也拿著一本书。她今天穿著一身淡紫色的长裙,没有佩戴任何浮夸的首饰,脸上带著一抹发自內心的、轻鬆的微笑。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公寓之外的、完全偶然的场合相遇。 “瓦尔纳夫人,” 莱昂微笑著回应,“医生在解剖病理之后,偶尔也需要读一读诗歌,来提醒自己为什么要拯救病人。您呢?我猜您手中的,一定是一本浪漫的爱情诗集。” 安娜扬了扬手中的书,封面上赫然写著《论法的精神》。她俏皮地眨了眨眼:“如您所见,我正在研究『爱情』这种社会现象的內在结构与法律基础。” 这句机智的回答,让两人都笑了起来。 他们很自然地一同走出了书店,沿著柱廊,开始了在这座喧囂的宫殿里的漫步。 这是一场漫长而投机的交谈。 安娜的见识,远远超出了其他人的想像。她不仅读过那些最前沿的启蒙思想著作,更能用一种女性特有的细腻视角,对时局做出精准而深刻的点评。 “您知道吗,弗罗斯特先生,” 安娜看著庭院里那些慷慨激昂的演说家,轻声说,“我丈夫在世时,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他相信理性与法律能构建一个完美的社会。但后来我才明白,驱动这个国家命运的,往往不是崇高的理想,而是最卑微的飢饿。” 莱昂深以为然。 他们不知不觉地走进了一家名为“福伊”的咖啡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两人身上,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咖啡香气。 那一刻,莱昂暂时忘记了自己是財政大臣的顾问,忘记了凡尔赛宫里那些复杂的数据和结果。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与一位美丽、智慧且善解人意的女士,享受著一段难得的、纯粹的精神交流。 这种放松,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从未体验过的。 当他们告別,各自准备回家时,夕阳已经將整个巴黎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今天,非常感谢您,弗罗斯特先生。” 安娜站在马车前,郑重地对莱昂说,“您让我度过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周日』。” “我也是,夫人。” 莱昂真诚地回应。 ui面板上,安娜·德·瓦尔纳夫人对他的態度,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知己+60】 而在下面,一行新的注释缓缓浮现: 【说明:与该人物进行深度交流,能显著缓解您的精神压力(当前压力值-15%),並有一定机率触发“灵感”事件,为您的决策提供新的思路。】 果然,还是安娜·德·瓦尔纳夫人最能善解人意。 …… 又是一周的时间,在莱昂高效率的推动下,悄然划过。 周五晚上,临下班前,莱昂被布里安拉过去,参加了一场关於殖民地税务改革的方案討论会,一直持续到了深夜。 当莱昂终於走出凡尔赛宫时,午夜的钟声已经敲响。 他拒绝了布里安派马车送他回家的提议,独自一人登上了返回巴黎的公共马车。 当莱昂在罗浮宫附近下车,准备步行穿过几条安静的街道,返回左岸的公寓时,夜已经很深了。 冬日的寒风卷著湿气,吹得路边昏暗的煤油灯光一阵摇曳,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幢幢鬼影。 往日熟悉的街道,今夜却显得异常寂静。周围的窗户都已陷入黑暗,连平时总爱在夜里吠叫几声的野狗,今晚都销声匿跡。 莱昂的心中,陡然升起一丝警惕。 这种感觉,並非来自他作为文官的经验,而是一种源於现代灵魂深处、对危险环境的本能直觉。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手悄悄伸进了外套的內袋,那里放著一柄用来拆信的、小巧但很锋利的裁纸刀。 就在他走到自己公寓所在的那条安静小街的拐角处,准备转弯时—— 【!!!致命危险!!!】 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占据了整个视野的血色警报框,如同被撕裂的幕布,猛然炸开! 那刺目的红色,和仿佛直接在他脑海中尖啸的警报声,让他的心臟瞬间停跳了一拍! 第24章 布里安的愤怒 几乎在同一时刻,一道黑影,如同一只无声的猎豹,从拐角阴暗的门廊里猛扑而出! 没有怒吼,没有威胁,只有一道在昏暗灯光下,一闪而过的、淬著死亡寒光的匕首锋芒! 它的目標,是莱昂的后心! 快、准、狠! 这是一次蓄谋已久、志在必得的刺杀! 生死一瞬! 莱昂根本来不及思考! 他的身体,完全被系统那堪比电击的强烈警示和求生的本能所驱动。他没有回头,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向著侧前方,狼狈地扑了出去! “噗嗤——” 匕首那冰冷的金属,终究还是划破了他的衣物。但因为他那孤注一掷的闪避,原本应该贯穿心臟的致命一击,只是在他的左臂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恐怖伤口! 剧痛,如同火焰般,忽然传来! “呃啊!” 莱昂惨叫一声,重重地摔在冰冷的石板路上。 刺客显然也没料到这志在必得的一击会失手。他愣了半秒,但隨即反应过来,眼中凶光更盛,再次举起匕首,朝著倒地的莱昂猛刺下来! 然而,莱昂那一声悽厉的惨叫,已经划破了长夜的死寂。 “谁在那里!” 公寓看门人那苍老而惊恐的喊声,从不远处的门房里传来。 紧接著,几扇紧闭的窗户被猛地推开,露出了几张惊恐的脸。 刺客的动作,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出现了一丝犹豫。 他知道,他已经失去了最好的机会。 “该死!”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没有丝毫恋战,转身便如鬼魅般,遁入了另一侧的黑暗小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莱昂挣扎著想要起身,但左臂传来的剧痛和过量的失血,让他眼前阵阵发黑。温热的鲜血,正迅速浸透他的外套,在身下的石板路上,积起一滩小小的、黏稠的血泊。 “快!快叫卫兵!杀人了!” 街上彻底乱了套。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提著一盏烛灯,从公寓的大门里不顾一切地冲了出来。她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端庄与从容,取而代代之的,是无法掩饰的、极致的恐惧和苍白。 是安娜·德·瓦尔纳夫人。 “弗罗斯特先生!!” 当她看到倒在血泊中的莱昂时,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呼。 她提著裙摆,踉蹌地跑到莱昂身边,毫不犹豫地跪倒在那片湿冷的地面上。当看到莱昂手臂上那道翻卷的、深可见骨的伤口时,她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天哪……天哪……” 她没有时间去思考,只是凭藉著本能,立刻撕下了自己那件昂贵的真丝睡袍的下摆,用那尚带体温的、柔软的布料,颤抖著、却又用力地,死死按住了莱昂血流不止的伤口。 “撑住……弗罗斯特先生……撑住……卫兵马上就来了……” 她的声音带著哭腔,那盏被她丟在一旁的烛灯,照亮了她泪水纵横的脸庞。 莱昂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但他能感觉到,那只按在自己伤口上的手在颤抖。他也能闻到,从她身上传来的、那股熟悉的、混合著淡淡花香与书卷气的味道。 这味道,如同一剂强心针,將他即將坠入黑暗的意识,又拉了回来。 很快,城市卫兵杂乱的脚步声和鎧甲的碰撞声由远及近。 整个街区,都被彻底惊动。 在被卫兵们七手八脚抬上担架的那一刻,莱昂忍著剧痛,吃力地睁开眼,最后看了一眼正被搀扶著、失魂落魄地站在一旁的安娜。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看向自己的系统界面。 屏幕上,一片猩红。 而在一片猩红的中央,几行冰冷、坚硬的黑色字体,缓缓凝结成型。 【系统提示:您的个人状態已更新,解锁【威胁等级】。】 【当前威胁等级:高(致命的敌人已在暗中锁定您)】 【警告:主线任务『显贵会议的准备工作』已触发最高优先级子任务。】 【子任务:调查刺杀的幕后黑手,並予以根除!】 …… 不知道过了多久,莱昂是在自己熟悉的、带著淡淡书卷气的床榻上醒来的。 最先感知到的不是窗外透进来的晨光,而是从左臂传来的、一阵阵如同火焰灼烧般的剧痛。 他尝试著动了一下,却发现左臂被绷带和夹板紧紧地固定著,高高地吊在胸前。他环顾四周,房间里瀰漫著一股消毒药水和草药混合的、陌生的气味。 “你醒了。” 一个轻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莱昂转过头,看到了坐在床边椅子上的安娜·德·瓦尔纳夫人。 她显然一夜未眠,眼底带著淡淡的青色,但眼神却异常清澈,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关切。 她手中正端著一碗还冒著热气的肉汤。 “医生说你失血过多,需要静养。” 她用勺子轻轻搅动著肉汤,吹了吹,然后递到他嘴边,“別动,我来餵你。” 莱昂看著她,心中百感交集,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沙哑的:“谢谢。” 他顺从地喝下了那勺温热的肉汤。 那股暖流,顺著喉咙一直流淌到胃里,暂时驱散了身体的寒意和虚弱。 就在这时,公寓的门外传来了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紧接著,奥古斯特神色紧张地敲门进来,压低声音报告:“先生,布里安大臣阁下……亲自来了。” 片刻之后,这位法兰西王国的財政大臣,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冰冷的怒意,大步走进了这间小小的臥室。他身后跟著两名宫廷卫兵和一位提著药箱、神情肃穆的老医生。 “弗罗斯特!” 布里安的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他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而是直接走上前,仔细查看了一下莱昂的伤势。当他看到那层层包裹的绷带下依然渗出的血跡时,他的拳头瞬间攥紧了。 “这是对我的宣战,也是对国王陛下的挑衅!” 他的声音低沉,却充满了雷霆万钧的力量,“我刚从国王那里来,陛下对你的遭遇感到震怒,並派来了他的首席外科医生为你诊治。” 他对那名老医生点了点头,后者立刻上前,开始有条不紊地检查莱昂的伤口。 布里安则拉过一把椅子,坐在莱昂的床边,眼神锐利如刀:“我需要你知道三件事。第一,从现在起,你的安全將由王室卫队直接负责,这两名是我为你挑选的精英,他们会寸步不离。第二,我赋予你全权,调查此事!警察总监勒诺瓦手下最精锐的『暗探组』,十三个人,现在完全听从你的调遣。我不要猜测,我要证据,我要名字!”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盯著莱昂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不要怕。无论你查到谁,无论他背后站著谁,我都会亲手把他送上绞刑架。这是我,以法兰西財政大臣的名义,向你做出的承诺。” 不管布里安在这里说出这些话,是出於对下属的关怀,还是一种表態,还是真正得觉得自己最看重的人受到了伤害的那种感觉,总之,莱昂有一些感动。 面对死亡威胁的时候,最可怕的,是那种孤独感。 而现在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第25章 线索 当天下午,当医生为莱昂处理完伤口,房间里终於恢復安静时,他的另外一些访客也到了。 是他的三名下属,科尔贝、图尔戈和內克尔。他们没有像其他官员那样带著虚偽的慰问品,他们手中拿著的,是一叠叠最新的数据报告。 “先生,” 为首的科尔贝看著莱昂,眼神坚定,“我们听说了。我们为您感到愤怒,但我们没有停下工作。” 图尔戈接著说:“关於诺曼第地区盐税的漏洞分析,已经完成了初步建模。” 內克尔则递上自己的报告:“殖民地蔗糖贸易的资金流向图,也画出来了。我们发现,有一部分利润,流向了几个与奥尔良家族有关的空壳公司。” 他们用最直接、最有力的方式,表达了自己的忠诚与决心——敌人的卑劣手段,只会让他们的工作更加坚定。数据分析处这台精密的机器,並没有因为主心骨的倒下而停转,反而迸发出了更强的战斗意志。 “很好。” 莱昂靠在枕头上,欣慰地看著自己这支已经初具雏形的“军队”,“把资料留下,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们的指挥部。” 他的公寓,在一天之內,彻底变了样。 门口,两名表情冷峻的王室卫兵如雕塑般站岗,拒绝一切未经许可的访客。 客厅里,被临时改造成了信息匯总处,几名秘密警察行色匆匆,將从巴黎各个阴暗角落里搜集到的情报,低声向奥古斯特匯报。 晚上,当第一批零碎的情报匯总到莱昂这里时,他强忍著伤痛,激活了系统。 秘密警察送来了关於刺客的第一批情报:匕首是里昂一家著名工坊的制式產品,常被用作军官佩剑的补充武器;一名被惊醒的住户,在窗口模糊地看到,刺客的身形高大,行动时有种军人特有的敏捷;而他逃跑的路线,显示出他对巴黎的地下排水系统异常熟悉。 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线索,被 ui捕捉了之后。 `输入:[匕首:里昂制,军用风格]` `输入:[体貌:高大,受过军事训练]` `输入:[技能:熟悉巴黎地下水道]` 只见模块內的数据流光速闪动,几秒钟后,一行清晰的推论,自动生成在莱昂眼前: 【综合分析:嫌疑人极大概率为一名前军队士兵,具备工程兵或侦察兵经验。其退役或逃亡后来到巴黎,成为佣兵或被特定势力僱佣。建议:立刻排查近五年內在巴黎有活动记录的、符合上述特徵的退伍军人档案。】 这个结论,让原本如同大海捞针般的调查,瞬间有了无比清晰的方向。 莱昂立刻让奥古斯特传令下去,让便衣警察连夜去翻阅军队和警察厅的陈年档案。 当一切指令都布置下去,房间里终於只剩下他和安娜时,夜已经深了。 伤口的疼痛再次袭来,让莱昂难以入眠。 安娜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为他换了额头上的冷毛巾,然后,拿起一本蒙田的散文集,借著微弱的烛光,用她那如同大提琴般柔和的嗓音,为他低声朗读起来。 “……君王们的仁慈,其价值在於能够施行。而我们,即使希望,也几乎无法对自己施行……” …… 第二天一早,便衣警察总算是送来了好消息。 “先生。” 一名叫杜波依斯的便衣警察走进来,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带著一丝兴奋,“我们找到了。” 他將一份薄薄的卷宗放在莱昂面前的烛光下。 “他叫马蒂厄,前皇家龙骑兵团的中士,里昂人。” 杜波依斯言简意賅地匯报著,“七年战爭中负过伤,退伍后一直找不到稳定的活计。根据您提供的线索,我们查了那柄匕首的工坊,正是里昂的一家老店。我们在巴黎的退伍军人社群里撒下网,有人认出了他的格斗技巧,是標准的军队刀法,乾净利落。最后,我们在圣母院附近的一处下水道出口,找到了他丟弃的血衣。” 莱昂一边听著,一边打开卷宗,里面是关於马蒂厄生平的简略记录。 一个典型的、被时代拋弃的士兵,充满了怨气,为了金钱或所谓的“忠诚”,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的社会关係呢?” 莱昂问道。 “这正是最关键的一点,先生。” 杜波依斯压低了声音,“经过排查,我们发现马蒂厄在退伍后,曾受僱於一个商人。而那个商人,是金融家德朗先生破產前,最信任的副手之一。一切都说得通了——这是德朗残余势力的復仇。” 结论顺理成章。 莱昂在麵包危机中,亲手將德朗的金融帝国送进了坟墓,招致对方党羽的血腥报復,合情合理。 奥古斯特和在场的其他人,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合理。 然而,莱昂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倒不是说对於这一次刺杀,源头是之前的麵包危机的怀疑。 而是,他的 ui面板上,有新的发现。 他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杜波依斯退下。 当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人时,他闭上眼睛,ui半透明的光幕,悄然在他眼前展开。 马蒂厄的名字作为一个节点,在中心微微发光。无数条或明或暗的线条从他身上延伸出去,连接著代表“里昂同乡会”、“龙骑兵团战友”、“巴黎佣兵市场”等各种標籤。 其中,一条粗壮的红线,明確地指向了【德朗商业集团(已解散)】。 这,和杜波依斯的报告完全一致。 莱昂继续沿著马蒂厄的身份线,开始分析。 藉助 ui系统,可以清晰地將一个人的所有关係,所有关联的人,甚至所做过的对外部有影响的事,都展示出来,串联成一条条关係链,因果链。 很快,莱昂就在围绕马蒂厄的网络图的边缘,发现了一条极其纤细、几乎难以察觉的灰色线条。 它没有连接任何组织,而是指向了一个毫不起眼的人名——【让-巴蒂斯特·德·拉图尔男爵】。 莱昂將意识集中在这个名字上。 系统立刻调出了男爵的资料: 一个来自外省的、头衔微不足道的没落贵族,以在巴黎各大沙龙里充当食客和牌搭子为生。 但当莱昂继续深挖,选择显示男爵的【家族与商业关联】时,一条全新的、闪烁著危险红光的连接线,赫然从男爵的节点上,延伸到了一个最近频繁出现在莱昂面前,让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上—— 【菲利普·德·奥尔良,沙特尔公爵】。 第26章 要不要反击 系统界面上,同时也標註了双反的关係: 【德·拉图尔男爵,公爵母亲的远房侄子;公爵在某些不便亲自出面的商业活动中的『白手套』之一】。 最后,系统弹出了最终的结论性分析报告: 【分析完成。刺杀行动由马蒂厄执行,资金与动机源於德朗集团。但行动前的最终许可与资金支持,通过德·拉图尔男爵,来自於沙特尔公爵。关联概率:92%】。 莱昂的后背瞬间感到一阵寒意。 也就是说,这不是復仇,这是一次精准的、带著警告意味的政治谋杀。 公爵为什么现在动手? 唯一的解释是,自己奉布里安之命,为显贵会议搜集各大权贵財政漏洞的行动,已经被察觉了。 他的调查,已经踩到了这条沉睡巨鱷的尾巴。 菲利普·內克尔关於法属东印度公司的帐目的调查,显然引起了对方的警惕。 所以,正好顺势出手。 莱昂躺在床上,额头已经开始渗出冷汗。 之前,自己已经是非常谨慎,在菲利普·內克尔的初步调查结果呈上来之后,便压下了这件事情。 而且,系统经过推算,也证实了,这是最好的处理办法。 但是没想到,还是被牵连上了。 当然,这里面也可能是和显贵会议越来越临近,而財政大臣手下,由莱昂负责的这个数据分析处的动作越来越频繁,自然肯定也瞒不过其他人。 甚至,说不定现在数据分析处內部,都开始有其他人的眼线了。 …… 第二天上午,莱昂让奥古斯特把布里安请了过来。 “……情况就是这样,大人。” 莱昂平静地敘述完了他的发现,他解释,自己是通过一条隱秘的资金流,最终追踪到了公爵的亲信身上。 財政大臣布里安,这位在教会和宫廷都以老谋深算著称的大主教,此刻的脸色却异常难看。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德·埃斯特?” 布里安的声音乾涩而低沉,“那不是普通的贵族,那是沙特尔公爵!王室血脉,奥尔良家族的领袖,法兰西最富有的人!你的意思是,他因为你那份还没写完的报告,就派人来刺杀你?” “大人,我认为这正是最合理的解释,” 莱昂回答,“我们的调查,或许已经触及到了他不敢为人所知的核心利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布里安没有在说话。 从他的扶手椅上站了起来,略显焦躁地来回踱步,最后,抬头看向莱昂:“弗罗斯特,这件事,到此为止!立刻!你和你的人,马上停止对沙特尔公爵的一切调查!把所有找到的资料,全部销毁,一份都不要留!” “可是,大人……”旁边的奥古斯特试图爭辩。 “没有可是!” 布里安猛地转过身,厉声喝道,“这是一次警告!公爵是在告诉我们,那条线不能碰!你还想怎么样?等著第二次对弗罗斯特刺杀吗?还是对你们所有人?下一次可能就不是一把匕首,而是一场马车『意外』了,甚至连你吃的饭都不乾净!” “弗罗斯特,我命令你,为了你自己的安全,也为了你们所有人的安全,就此收手!把调查结论,就定在德朗集团的復仇上,然后结案!” 莱昂沉默地看著这位实际上已经怕了的財政大臣。 他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 即便在未来的显贵会议上,布里安可能会,不,是一定会和沙特尔公爵这些人闹翻,但绝不可以现在就產生矛盾。 显贵会议上,那是为了国家革命做出的提议和改革。 而现在,可真的就是私人恩怨了。 一旦真的闹开了,不光是莱昂,他身边这几位,甚至说不定布里安,在最后这段日子,都不会安寧。 隨即,他微微躬身,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遵命,大人。我会处理好一切的。” 布里安满意地点点头,他知道自己提拔的这个下属,不是死脑子,还是懂得局势的。 所以,內心里还是比较放心的。 …… 等到布里安离开,莱昂遣散了所有人。 布里安的命令,他自然非常理解。 实际上,他本来也是准备这么做。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在p社的游戏里,当你面对一个被系统判定为“宿敌”且“威胁度极高”的邻国时,任何形式的绥靖政策,都只是在为自己的灭亡,爭取一点可怜的缓衝时间罢了。 公爵已经出招了。 如果自己选择退缩,只会让对方认为自己软弱可欺,但不会就觉得可以放过自己。 下一次的攻击绝对会来得更快、更猛烈。 古今中外,多少次都被验证过的道理。 莱昂转过身,回到书桌前。 系统ui光幕再次浮现。 在【沙特尔公爵】那个鲜红的节点上,依旧是那一行小字清晰地標註著:【威胁等级:极高】。 莱昂皱眉思索著,接下来该怎么做。 首先,他不能直接反击,那等同於自杀。 但是同时,他需要用自己的方式,用一场敌人看不懂的战爭来回应。 甚至,让对方开始应接不暇,放弃对自己的出手。 所以…… 他需要一个盾牌。 一个能为他吸引所有注意力的完美盾牌。 莱昂的目光,缓缓移向了书桌上另一份这几天刚刚整理出来的、为显贵会议准备的、关於其他大贵族財政状况的卷宗。 他需要一个盾牌,或者说是,替罪羊。 那这个人必须具备这么几个关键的特质: 第一,他必须分量足够,让沙特尔公爵相信他有能力、也有野心对自己造成威胁。 第二,他本身必须极度腐败,这样,当“黑料”被引爆时,他自己也会深陷其中,无力查明真相。这也让得莱昂设计起来,没有心理负担。 第三,他与沙特尔公爵之间,必须存在著潜在的、一触即发的利益衝突。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扳倒他,必须符合莱昂为显贵会议做准备的长期目標。 这是一个极其苛刻的筛选条件,在现实中,几乎不可能通过人力在短时间內找到完美的人选。但恰好,这段时间,莱昂领导的数据分析处做的所有的准备,导出的结果之一,就是这些人选名单。 虽然就像是法属东印度公司的烂帐一样,莱昂把所有的调查结果都按下来,並且暂停进一步挖掘。 但是,人名名单,他可是记了小本本。 莱昂的目光在一个个人名中掠过,最后停留在了一个名字上: 德·瓦卢瓦子爵,让-克洛德。 第27章 演戏 德·瓦卢瓦子爵,让-克洛德。 显贵会议的与会代表。 也是这段时间莱昂的数据分析处著重关注的大贵族之一。 根据奥古斯特他们几个人匯总过来的信息,以及系统的自动提炼,相关的人物档案直接摆在了莱昂面前: 【姓名:让-克洛德·德·瓦卢瓦】 【头衔:子爵(1775年购於王室)】 【財富来源:七年战爭期间军需品倒卖、战后西印度群岛奴隶贸易与蔗糖种植园。】 【腐败指数: 91(极度腐败)】 【关键信息: 1、暴发户贵族:以其奢华但庸俗的生活方式闻名,被传统大贵族(如奥尔良家族)普遍鄙视。 2、东印度公司的蛀虫:其在东印度公司的匿名帐户,发现至少三百万利弗尔的贪腐黑帐,与沙特尔公爵的利益范围存在约28%的重叠与竞爭。 3、政治野心:近期正积极活动,试图通过將其女儿嫁给孔蒂亲王的一位远亲,来染指王室血脉的边缘,此举已被沙特尔公爵视为严重的政治挑衅。 4、性格评估:贪婪、鲁莽、自负,在面对危机时倾向於採取激进的、非理性的反击手段。】 莱昂逐字逐句地读完这份报告。 完美。 这简直是为他量身打造的、最完美的“替罪肥羊”。 瓦卢瓦子爵就像是沙特尔公爵的一面扭曲的镜子。 公爵代表著传承悠久、根深蒂固的旧金融贵族,而瓦卢瓦则是那种不择手段、满身铜臭的新兴资本的化身。他们互相鄙视,又在同一个钱袋子里爭食。他们的矛盾,是结构性的,是不可调和的。 莱昂甚至不需要去创造矛盾,他只需要將早已埋藏在地下的火药,引爆一小撮,就足以引发一场惊天动地的大爆炸。 甚至,不需要再多思考,一出精彩绝伦的戏剧就在他脑子里面形成了: 让自负的沙特尔公爵坚信,是瓦卢瓦这个卑鄙无耻的暴发户,想要窃取东印度公司的黑帐来攻击他,从而在显贵会议上抢夺自己的地位和影响力。 而当真正的炸弹引爆时,瓦卢瓦子爵的鲁莽和贪婪,会让他做出最符合莱昂剧本的反应。 “亲自的子爵大人,不要让我失望。” …… 一夜无话。 清晨,薄雾尚未完全散去,巴黎刚刚从睡梦中甦醒,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由远及近,宣告著新一天的开始。 莱昂的公寓。 奥古斯特·德·罗什站在书桌前,神情肃穆,甚至有些紧张。 他手中的那杯咖啡,已经完全凉了。 从开始听莱昂讲话,一直到现在,他甚至忘记了喝咖啡。 “奥古斯特,” 莱昂声音平静,“今天的任务,你都记下了吗?” “记下了,先生。” 奥古斯特挺直了背脊,“去皇家宫殿的『福伊咖啡馆』,『偶遇』股票经纪人拉图尔,並且『不经意地』透露瓦卢瓦子爵的『政治野心』。” “不仅仅是透露。” 莱昂纠正道,他站起身,走到奥古斯特身边,“你要表演。拉图尔不是一个简单的听眾,他是一个舞台,一个扩音器。你给他的,必须是一个让他可以添油加醋、四处炫耀的,精彩的『独家消息』。” “你要表现出疲惫,对,就是那种为应付显贵会议的繁琐工作而心力交瘁的疲惫。你的抱怨,必须听起来真实可信。当提到瓦卢瓦子爵时,你的语气里要带上一丝不屑,那是我们这些为王国服务的技术官僚,对那种投机暴发户天然的、居高临下的鄙夷。”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著奥古斯特脸上的神情,確认对方已经完全理解。 “最关键的是,” 莱昂继续说道,“说完之后,你要立刻表现出『失言』的懊悔,然后匆匆离开。这会让他坚信,自己窥探到了一个来自財政部核心的、不可告人的秘密。人总是对自己『偷』来的信息,更加深信不疑。” 奥古斯特深吸了一口气,他感觉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说实话,虽然他並不能一窥莱昂整个计划的全貌,但是毫无疑问,后者是要和公爵开战了。 不管是表面的,还是暗地里,反正是要开战了! 所以,奥古斯特紧张的是这个,而不是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任务。 莱昂最后看了他一眼:“奥古斯特,记住,最好的谎言,是包裹在九句真话里的那一句假话。我们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我们在为显贵会议工作,我们確实在调查海外贸易,瓦卢瓦子爵確实野心勃勃。我们只是……为这些事实,安排了一个特定的观眾,和一个特定的解读方向而已。” 奥古斯特点点头。 那一瞬间,从莱昂的表情和目光里,他感觉自己又一瞬间,回到了几天前的麵包危机,三色计划里面。 有点刺激。 …… 上午十点,福伊咖啡馆。 空气中混合著烘焙咖啡豆的浓香、菸斗丝的甜味和男人们身上古龙水的味道。 这里是巴黎的心臟,每一次脉动,都伴隨著金钱的流动和权力的更迭。 奥古斯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忙里偷閒的普通官员,慢慢品著一杯价格不菲的摩卡。 脑子里面,则是反覆排练著莱昂教给他的台词和表情。 终於,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股票经纪人拉图尔,穿著一件镶著金色滚边的骚紫色马甲,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像一只骄傲的孔雀。他高声和熟人打著招呼,努力吸引著所有人的目光。 时机到了。 奥古斯特放下几枚硬幣在桌上,起身,拿起自己的帽子,向门口走去。他计算著步速,调整著角度。就在与拉图尔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一名端著托盘的侍者从旁匆匆穿过,奥古斯特“被”撞了一下,身体一个趔趄,正好撞在了拉图尔的身上。 “哦,该死!我的马甲!” 拉图尔尖叫一声,他杯中的酒洒了一些出来,弄湿了那件华丽的马甲。 “万分抱歉,拉图尔先生!是我不小心!” 奥古斯特立刻回过神来,脸上堆满了惊慌与歉意,他一边用自己的手帕去擦拭,一边惊呼道,“原来是您!” “你个……” 拉图尔正要发作,但当他看清来人是財政大臣身边的秘书奥古斯特·德·罗什时,他的怒火立刻被好奇心所取代。他故作大度地摆了摆手,“算了算了……是你啊,德·罗什。今天怎么有空来这里,凡尔赛的事务还不够你忙的吗?” 这句问话,正中下怀。 奥古斯特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混合著疲惫与无奈的苦笑: “唉,別提了,先生。您是知道的,显贵会议在即,布里安大人都快被那些陈年旧帐逼疯了。这不,又把我派出来,核对一些关於法属东印度公司的烂帐,真是……一言难尽。”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桌竖起耳朵的人听清。 拉图尔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他把奥古斯特拉到一旁,压低声音,故作关切地问:“哦?东印度公司?那可是个大金矿,也是个大泥潭。怎么,有人要在那上面做文章?” 奥古斯特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分享秘密的口吻说:“我也是道听途说……您知道,最近总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也想在这上面捞取政治资本。” 他顿了顿,仿佛在犹豫该不该说下去,最后像是下定决心一般,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吐出了那个名字,“我听说,那位瓦卢瓦子爵,最近在到处放话,说他准备了一份『惊天计划』,要在显贵会议上,彻底整顿殖民地贸易。哼……” 奥古斯特发出一声轻蔑的鼻音,將那种技术官僚对暴发户的鄙夷,表现得淋漓尽致,“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出身,真以为踩著某些大人物的肩膀,自己就能一步登天了?” 话音刚落,他立刻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后退一步,脸上露出“失言”的惊慌。 “哎呀,你看我这张嘴!不该跟您说这些的,拉图尔先生,请您务必保密!我……我还有急事,先告辞了!” 说完,他甚至来不及等拉图尔回应,便戴上帽子,几乎是逃也似地快步走出了咖啡馆。 拉图尔站在原地,愣了几秒钟,隨即,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抑制的狂喜。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被弄脏的马甲,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先生们,” 他对牌桌上的同伴们神秘地一笑,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诱惑力,“你们绝对猜不到,我刚刚从一只『凡尔赛的夜鶯』那里,听到了什么最新的曲调……” 仅仅一个小时后,整个巴黎金融圈的沙龙里,都开始流传一个令人兴奋的消息: 那个粗鄙的瓦卢瓦子爵,不知死活地,准备在显贵会议上,拿东印度公司开刀,而他的目標,直指其背后最大的股东之一——权势滔天的沙特尔公爵! …… 第28章 可怜的巴赞先生 “瓦卢瓦子爵要在显贵会议上拿海外贸易开刀,挑战奥尔良家族”这个消息,以各种添油加醋的版本,传遍整个巴黎的金融圈,也传到了莱昂的耳朵里。 他知道,第一步,奥古斯特圆满完成了。 接下来,就是第二步棋。 一个物证,一个能让公爵的怀疑,彻底转变为確信的“证据”。 这个证据,则是来自莱昂之前早已布下的“閒棋”。 …… 下午,巴黎的天空转为阴沉,零星的雨点开始敲打窗玻璃。 在玛莱区一条偏僻小巷的尽头,一家名为“瘸腿狐狸”的廉价酒馆里,光线昏暗,空气中瀰漫著潮湿的木头和劣质葡萄酒的酸味。这里是城市繁华表象下,阴影滋生的地方。 酒馆二楼一间包厢里,莱昂静静地坐著。他换上了一身朴素的深色市民服装,摘掉了假髮,手臂上的绷带也被一件宽大的斗篷巧妙地遮掩起来。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略显病態的年轻学者。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瘦小的身影闪了进来,带进一阵夹杂著雨意的冷风。 来人是东印度公司的低级会计,巴赞。 他摘下湿透的帽子,紧张地搓著手,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苍白如纸。 “先生……” 看到对面坐著的莱昂,巴赞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微微发颤。 “坐吧,巴赞先生。” 莱昂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外面下雨了,喝杯热的暖暖身子。” 他將桌上一杯尚有余温的麦酒推了过去。 巴赞不敢不从,他战战兢兢地坐下,双手捧著酒杯,身体却依然僵硬。 他不敢直视莱昂的眼睛。 他永远也忘不了第一次见到这双眼睛时的情景。 那是在两周之前,同样是这样一个阴沉的下午。 他像往常一样下班,却被一辆朴素的马车“请”走。他以为自己那点贪污公款的小动作终於败露,等待他的是耻辱的审判和冰冷的牢狱。 然而,在一个乾净得不像审讯室的房间里,他见到了这个年轻人。 没有严刑拷打,没有厉声质问。 对方只是將两份文件推到了他的面前。 第一份,是他过去一年里,利用职务之便,侵吞三千一百二十利弗尔公款的所有罪证。每一笔的时间、金额、手法,都记录得比他自己记得还要清晰。 第二份,竟然是他病重女儿的主治医生开具的药方,以及巴黎各大药房关於这种特效药的价格清单。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那一刻,巴赞彻底崩溃了。 他的罪恶与他最深沉的爱,他作为一个父亲的无奈与挣扎,都被这个陌生的年轻人赤裸裸地摊开在桌面上。 他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等待著末日的审判。 但年轻人只是静静地等他哭完,然后平静地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巴赞先生,我不是来审判你的。” 接下来的话语,彻底改变了他的命运。 罪证可以被烧毁,女儿的医药费可以被全额支付,甚至能请来更好的医生。而他需要付出的代价,仅仅是他的忠诚。 “从今天起,” 年轻人最后说道,他的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你不再是东印度公司的会计,你是我的『资產』。是选择在巴士底狱里腐烂,还是选择成为我的棋子,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从那天起,巴赞就成了一枚棋子。一枚被恐惧和感激牢牢掌控的棋子。他定期收到一笔钱,足够让他女儿的病治好並且过上正常的生活。 然后,他每天的工作,就是等待。 等待有一天的来临。 他知道,今天,就是那一天。 …… “我让你来,是想请你帮一个小忙。” 莱昂开门见山,他从斗篷內侧取出一张摺叠好的纸,轻轻放在桌上。 作为资深 p社玩家,走一步看三步,是基本操作。 所以,在確定了为显贵会议做一整个经济解剖图的目標的时候,莱昂除了躲在办公室里面匯总数据,还开始藉助財政大臣的名號,藉助一些审计的手段,为自己铺垫了很多的手笔。 有一些是为了调查方便,有一些,是为了保命。 巴赞就是前者其中之一。 法属东印度公司,这个庞大、富有、且与无数大贵族利益交织的庞然大物,自然成了他第一个“扫描”的目標。 甚至,那天一直负责殖民地贸易板块的菲利普·內克尔冒著冷汗进来给他报告说,自己查到了法属东印度公司里面的一些关於让他感觉害怕的东西之前,莱昂就已经开始关注这个巨无霸了。 所有独行法兰西的玩家,都绕不开这个公司。 当然,直接当抓手,去直接开刀,是最烂的决策。 莱昂的方法,是从东印度公司会计部门的低级职员入手。 先牵住绳,然后再找机会提溜出一些泥来。 而这个绳,就是可怜的巴赞先生。 巴赞的独生女患有严重的肺病,需要长期购买昂贵的药物。而他本人的薪水,根本不足以支撑这笔开销。同时,根据一些零散的情报,他有轻微的赌癮。他就像一只为了给雏鸟觅食,而被迫鋌而走险,不断偷窃穀粒的老麻雀,脆弱、绝望,且充满了破绽。 而这个提溜出泥的机会,说实话,莱昂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 巴赞的目光被桌上那张纸吸引过去。 他看到上面用一种陌生的密码写著几个数字,他认得出来,那是东印度公司內部帐目的代码。 他的心臟猛地一缩。 “先生……我……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他结结巴巴地说。 “你会明白的。” 莱昂看著他,“这些帐户代码,你很熟悉,不是吗?它们都指向一位我们都惹不起的大人物。” 巴赞的嘴唇开始哆嗦。 他当然知道,那是沙特尔公爵的秘密金库! “我需要你,” 莱昂的声音变得低沉,“用你的笔跡,將这些代码抄录下来。然后,在旁边,加上一些你自己的『思考』。就好像,你是一个发现了惊天秘密,正在犹豫该如何利用它的小人物。” 他將早已准备好的另一张纸推到巴赞面前,上面是他亲手写下的“台词范本”。 “比如这样写,” 莱昂的手指点在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念道,“『此帐户与奥尔良家族利益深度捆绑,证据確凿。若能……若能將其公之於眾,必將引发滔天巨浪……』” “再比如,” 他的手指下滑,“『瓦卢瓦子爵近来动作频频,对此事兴趣甚浓。此物……或可待价而沽,以求飞黄腾达……』” 巴赞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惊恐地看著莱昂,仿佛在看一个魔鬼。 “不!不,先生!这……这是在偽造证据陷害公爵大人!您这是要我的命!如果被发现,我……我会被剁碎了餵狗的!” “被公爵发现,你会餵狗。” 莱昂的语气陡然转冷,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暗中闪烁著骇人的寒光,“但如果你现在拒绝我,巴赞先生,你甚至等不到见到那些狗。” 他从怀中拿出另一份文件,那上面记录著巴赞贪污三千利弗尔公款的所有证据,包括偽造的帐目和证人画押。 “这份东西,” 莱昂將文件轻轻放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会在一小时內,出现在警察总监勒努瓦的办公桌上。你知道的,勒努瓦大人最近正在严查贪腐。你认为,你的下场会是什么?绞刑架?还是巴士底狱的某个不见天日的地牢?你的妻子和孩子,又会怎样呢?” 巴赞的心理防线,在赤裸裸的威胁面前,彻底崩溃了。 他的身体垮了下来,瘫软在椅子上,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一边是可能会死的未来,另一边是立刻就会死得很难看的现在。 他没有选择。 “我……我写。” 他颤抖著手,从莱昂手中接过了那支鹅毛笔。笔尖因为他手抖得厉害,在纸上划出了一道难看的墨痕。 “別急。” 莱昂的声音又恢復了温和,“慢慢来。要写得自然,就像你真的在思考一样。有些地方,可以涂改一下,表现出你的犹豫和贪婪。记住,你不是在偽造证据,你是在扮演一个角色,一个发现了宝藏,却又害怕巨龙的窃贼。” 在莱昂如同魔鬼低语般的“指导”下,巴赞最终完成了一份堪称完美的“犯罪笔记”。那潦草的字跡,犹豫的涂改,以及字里行间透露出的贪婪与恐惧,真实得连巴赞自己都感到不寒而慄。 莱昂满意地將这份“杰作”吹乾,小心地摺叠好。 “很好,巴赞先生。” 他站起身,“现在,最后一步。把它带回你的办公室,夹在你每天都会翻阅的那本旧帐本里。要確保,它看起来就像是你隨手藏进去的。然后,忘记这件事。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將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丟在桌上。 “这是给你的报酬,也是封口费。拿著它,离开巴黎,去外省,或者去新大陆,开始新的生活。永远不要回来。” 第29章 公爵的愤怒 巴赞的身影如同行尸走肉般消失在小巷的雨幕中。 莱昂並没有立刻离开。 他依旧静静地坐在那间昏暗的包厢里。 片刻之后,包厢的门再次被无声地推开。 这一次,走进来的是两名莱昂的贴身保鏢之一,那个沉默寡言、脸上有道刀疤的老兵,名叫让-皮埃尔。 “先生。” 他用沙哑的嗓音低声说道。 “他走了?” 莱昂没有回头,依旧看著窗外。 “走了,先生。上了一辆去往城南的公共马车。” 让-皮埃尔匯报导。 “很好。” 莱昂转过身,他的眼神恢復了往常的平静,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我需要你亲自跑一趟。跟著那辆马车,確保巴赞先生……安全地回到家。从现在开始,派两个人,一天十二个时辰,秘密保护他和他的家人。” 让-皮埃尔愣了一下,这似乎超出了他作为保鏢的职责范围。 莱昂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巴赞是一枚有用的棋子,但在棋局结束之后,他也是一个无辜的父亲。我给了他离开巴黎的钱,但像他这样的人,突然得到一笔横財,只会招来祸患。更重要的是……”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我担心,等公爵的人反应过来,会回头去找这枚『遗失』了证据的棋子,杀人灭口。我需要他活著,至少,要活到风波平息之后。” “我明白了,先生。” 让-皮埃尔的眼中闪过一丝敬意。 他见惯了贵族们將手下当做隨时可以丟弃的工具,像莱昂这样,在利用之后还会费心安排后路的,实属罕见。 他点了点头,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门外。 莱昂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 保护巴赞,既有出於人性的考量,也有著一些策略计算。 一个活著的、最终安然无恙的巴赞,才能证明这场“泄密”事件的源头,並非出自某个组织严密的敌对势力,而更像是一场由贪婪引发的、愚蠢的个人行为。 这会让他的剧本,显得更加天衣无缝。 …… 法属东印度公司总部,一间堆满了帐本的昏暗办公室里。 德弗管事,一个表情阴鷙、鹰鉤鼻的中年男人,正在例行公事地翻阅著下属们的工作记录。他是沙特尔公爵安插在这里最可靠的眼线,每一天,他都会像一只警惕的猎犬,嗅探著空气中任何可能威胁到他主人的气味。 今天,他闻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那个叫巴赞的小会计,今天一整天都心神不寧,好几次在核对帐目时出了错。德弗不动声色地观察著他,他知道,这种反常的举动背后,往往隱藏著秘密。 等到所有人都下班后,德弗独自一人,走进了巴赞的办公室。他熟练地翻阅著巴赞桌上的文件,检查著每一个抽屉。最终,他的目光停留在一本厚重的旧帐本上。他注意到,帐本的某一页,有一个不自然的折角。 他缓缓翻开那一页。一张摺叠的纸片,从书页间滑落出来,掉在了地上。 德弗捡起纸片,展开。 当他看清上面的內容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那熟悉的帐户代码,那恶毒的揣测,那直指奥尔良家族的野心……每一个字,都像是要捅破一片天! 联想到昨天开始流传的一些小道消息。 他立刻意识到,这不是一份普通的笔记,这是一封宣战书! 那个该死的暴发户瓦卢瓦,竟然真的敢把主意打到公爵的头上! 德弗转身,快步走出办公室,消失在巴黎渐浓的夜色中。 他甚至没有再去思考这张纸条出现的合理性——拉图尔传来的流言,让他先入为主地认定,这就是瓦卢瓦的阴谋! 他必须立刻、马上,將这份致命的“证据”,送到他的主人,沙特尔公爵的手中。 …… 奥尔良府,沙特尔公爵的书房。 这里是法兰西王国真正的权力核心之一。 墙壁上掛著巨幅的鲁本斯油画,书架上陈列著镶金边的绝版书籍,空气中瀰漫著昂贵的雪茄和陈年白兰地的香气。但此刻,这间奢华的房间里,气氛却压抑得如同即將爆发的火山。 沙特尔公爵菲利普,穿著一件紫红色的丝绒晨衣,正来回踱步。他那张一向保养得宜、显得比实际年龄年轻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阴云。 德弗正卑微地跪在地上,双手高高举起,捧著那张从巴赞办公室里找到的、已经有些湿润的“罪证”。 公爵停下脚步,一把夺过那张纸。他眯著眼睛,逐字逐句地看著上面的內容。每看一个字,他脸上的肌肉就抽搐一下。当他看到“瓦卢瓦子爵兴趣甚浓,此物或可待价而沽”那一句时,他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怒火。 “混帐!” 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將那张纸狠狠地揉成一团,砸在地上。 隨即,又一脚踹翻了旁边一张摆著水晶酒具的小几。 “哗啦!”一声巨响,名贵的水晶器皿在波斯地毯上摔得粉碎,琥珀色的白兰地四溅开来。 “瓦卢瓦!那个靠贩卖黑奴起家的暴发户!那个连自己祖宗是谁都说不清的杂种!” 公爵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他指著地上的那团纸,对德弗怒吼道,“他以为他是谁?他以为拿到了我的一点帐目,就能威胁我?就能在显贵会议上踩著我的头往上爬?” 德弗嚇得浑身发抖,头埋得更低了:“主人息怒!根据我……我得到的消息,今天一早,財政大臣的秘书就在福伊咖啡馆散播谣言,说瓦卢瓦准备在显贵会议上拿东印度公司开刀。看来……看来他们是早有预谋!” 这个消息,如同火上浇油,彻底引爆了公爵的怒火。 在他看来,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瓦卢瓦这个卑鄙的投机者,先是放出风声,製造舆论压力,然后又派人窃取自己的机密帐目,准备在显贵会议上给自己致命一击! 这是赤裸裸的政治宣战! “预谋?” 公爵冷笑一声,“好一个预谋!他还太嫩了!他以为巴黎的交易所,是乡下贩卖牲口的集市吗?他以为金融战爭,是靠著几句流言和一张废纸就能打贏的吗?” 他走到书桌前,猛地拉响了桌边的铃鐺。 一名干练的秘书应声而入。 “去,把贝尔纳叫来。” 公爵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贝尔纳是他的首席金融顾问,一个在巴黎交易所呼风唤雨的狠角色。 “好的公爵大人。” 秘书点头,正准备出去。 公爵忽然叫住他。 “等等。” 发泄完一通怒火后,公爵渐渐冷静下来 他坐了下来,没有继续说话,眼神阴鷙地思考著。 德弗依旧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起来,德弗。” 公爵的声音恢復了些许贵族的冷静,“你是个聪明人,跟我说说你的看法。这件事……有没有蹊蹺。” 第30章 雄狮的夜宴 “主人,” 德弗揣测著主人的心思,立刻表忠心,“瓦卢瓦这个卑鄙小人,罪证確凿!请允许我立刻安排人手……” “闭嘴,德弗。” 公爵打断了他,“你是条好狗,但不是个好的阴谋家。你的眼睛,只能看到別人摆在你面前的东西。” 德弗立刻噤声,额头冒出冷汗。 “这件事,太顺了。” 公爵將纸片丟在桌上,然后站起来,“流言,笔记……就像是为了让我看到而专门准备的。瓦卢瓦虽然粗鄙,但还不至於这么愚蠢。” 他继续踱著步,然后对秘书说到: “去,立刻派人去財政部。不是秘密地去,要大张旗鼓地去。就说我,沙特尔公爵,考虑到財政部的雷德里希先生为国家殫精竭虑,『邀请』他明晚来我的府邸,参加一场小型的私人音乐会。” 秘书一愣。 但是很快明白过来。 点头应了一声便下去了。 之后一直低著头的德弗,一脸懵逼。 怎么忽然和財政部的人扯上关係了? 而且还邀请对方来公爵府邸参加私人音乐会? 公爵看了一眼的德弗,没给他解释更多,摆摆手,让他下去领赏。 算是对於他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奖励。 …… 奥古斯特神色紧张地衝进莱昂的书房。 “先生!沙特尔公爵派人来了!是他的宫廷总管,坐著奥尔良家族徽章的马车,几乎整个巴黎都知道了!” 奥古斯特的声音都在发颤,“他……他邀请您明晚去他府上参加音乐会!” 莱昂正在看一份税务报告,听到这个消息,他握著鹅毛笔的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 他就知道事情不会那么顺利。 这个时代,虽然不像是几百年后那个《厚黑学》能当教材卖的时代那么复杂,但是,能够坐上公爵位置的人,岂能那么简单? 莱昂低声自语,嘴角反而露出了一丝充满挑战意味的微笑。 这才有意思嘛! 公爵在试探。 而这,恰恰给了他一个反过来操纵公爵的机会。 “奥古斯特,” 莱昂抬起头,“我们的计划,需要提前一步了。” 他迅速在一张纸上写下几行字,用蜡封好。 “你立刻去找我们安插在瓦卢瓦府邸里的那个园丁。告诉他,放弃之前所有的计划。现在,他只有一个任务:想办法,把这个东西,偷偷放进瓦卢瓦子爵今晚要换洗的衣服口袋里。一定要確保,能被他的贴身男僕发现。” 奥古斯特接过信,满脸困惑。 那张纸上,潦草地写著几个字,模仿的是巴赞的笔跡。 莱昂看著他:“公爵应该也在等著看瓦卢瓦的反应。那我们就……顺便给他一个他最想看到的反应。” 这张字条,没有任何收信人,也没有任何署名。 但如果它被瓦卢瓦的贴身男僕发现,然后辗转送到正在监视瓦卢瓦府邸的公爵的眼线手里…… 它將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它会完美地“解释”瓦卢瓦接下来任何过激的、试图“补救”的行动。它將向公爵“证明”:瓦卢瓦不仅是黑手,而且他和那个会计之间,还有著更深的联繫! “去吧。” 莱昂挥了挥手,“告诉公爵的使者,我身体抱恙,但对公爵的善意感激涕零,会准时赴约。” 他答应得越爽快,就越像一个无辜的、受宠若惊的技术官僚。 而与此同时,相关的消息,通过財政大臣布里安在奥尔良府的眼线,传到了凡尔赛。 布里安立刻召见了莱昂,他的脸上写满了忧虑和凝重。 “莱昂,你不能去。” 財政大臣一反常態,语气强硬地说道,“这太明显了,这是一个圈套!沙特尔是什么人?他是一头从不为自己的行为道歉的雄狮。前几天他的人刚想把你杀了,今天就邀请你去听音乐会?这简直比国王宣布免除所有税收还要荒谬!” 莱昂的左臂还吊在胸前,脸色因伤势显得有些苍白,他平静地回答:“大人,正因为荒谬,所以我必须去。” “为什么?” “因为拒绝,本身就是一种表態。” 莱昂解释道,“一个无辜的、被刺杀嚇破了胆的小官员,面对一位权势滔天的亲王递来的『橄欖枝』,哪怕明知有毒,也会因为恐惧和虚荣,战战兢兢地接过来。而一个心里有鬼的阴谋家,反而会因为害怕暴露而找藉口推辞。我现在,就要扮演前者。” 布里安紧锁的眉头没有鬆开:“可万一……他在宴会上对你不利怎么办?” “他不会。” 莱昂的语气充满了自信,“在自己的府邸里,在一个有数十位贵族见证的音乐会上对我下手,除非他想立刻成为全巴黎的笑柄和罪犯。他要的,是在言语和气势上试探我,羞辱我,观察我的反应。而我,正好也想近距离看看,这位伟大的亲王殿下,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也是,为接下来的资料分析以及之后的会议提前做一些准备,” 看著莱昂固执的表情,布里安沉吟片刻,最终做出了决定。 “好,你去。但是,我陪你一起去。” 他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走进狮子的巢穴。我是財政大臣,国王的臣子,有我在场,他至少在明面上不敢太过放肆。而且,全巴黎都会看到,財政部与你站在一起。” 莱昂看著这位打心底里欣赏和保护自己的上司,心中划过一丝暖流。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是,大臣。” …… 当晚,奥尔良府灯火辉煌,奢华的马车络绎不绝。这里是巴黎最顶级的社交中心,能收到邀请的,无一不是名门望族或艺术界的翘楚。 当財政大臣布里安的马车抵达时,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而当人们看到,跟在布里安身后,那个一条手臂吊著绷带、面色苍白却脊背挺直的年轻人时,骚动变成了窃窃私语。 “看,那就是莱昂·弗雷德里希……” “就是那个在刺杀中倖存的財政秘书?” “天啊,沙特尔公爵竟然专门邀请了他?这是什么意思?” 莱昂无视了周围的目光,跟隨著布里安,走进了金碧辉煌的音乐厅。 沙特尔公爵,身著缀满金线的宝蓝色礼服,正站在人群中央,如同眾星捧月。 看到他们进来,公爵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主动迎了上来。 “啊,我尊敬的大臣,还有……我们勇敢的弗雷德里希先生。” 他的声音洪亮而富有磁性,但每一个字都带著居高临下的审视,“看到您能恢復得这么好,真是让人欣慰。巴黎的治安,確实需要好好整顿了。” “感谢殿下的关心。” 莱昂微微躬身,表现得恰到好处,既有下级对上级的尊敬,又带著伤后的一丝虚弱,“能受邀参加您的音乐会,是我莫大的荣幸。” “不必客气。” 公爵笑著,转头对周围的贵族们高声介绍道,“各位,这位就是弗雷德里希先生,布里安大臣最得力的助手,一位对数字有著惊人天赋的……普鲁士人。” 他在“普鲁士人”这个词上,加了微不可查的重音,瞬间在莱昂和在场的法国贵族之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线。 这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排挤和刁难。 布里安脸色一沉,正要开口,莱昂却抢先一步,用一种带著德意志口音、却异常清晰的法语说道:“是的,殿下。我来自普鲁士,一个热爱秩序、纪律和……精確的地方。我相信,无论是在普鲁士还是在法兰西,一个能够被精確计算和管理的国家,才是一个强大的国家。我很荣幸能用我的『普鲁士天赋』,为法兰西的繁荣效力。” 这番回答不卑不亢,瞬间將公爵的“国籍刁难”化解於无形,甚至还暗暗抬高了自己工作的价值。 布里安脸上全是自豪和讚许。 公爵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病怏怏的年轻人,反应如此之快。 第31章 土耳其进行曲 音乐会开始了。 公爵府的乐队是全巴黎最顶级的,首席乐手是从义大利请来的大师。他们演奏的是当下最流行的格鲁克和萨列里的作品,旋律优美,典雅庄重。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沙特尔公爵端著酒杯,状似隨意地走到莱昂身边。 “弗雷德里希先生,听说你们普鲁士人,对音乐也有著独特的品味。不知您对刚才的演奏有何高见?” 这是一个典型的贵族式陷阱。 如果莱昂说好,会显得他毫无品味,只会附和;如果他说不好,那就是在公然冒犯公爵的乐队和品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等著看这个外国佬如何出丑。 莱昂微微一笑。 “殿下的乐队,技巧华丽,情感饱满,无疑是顶级的。” 莱昂先是给予了讚美,然后话锋一转,“只是,我刚才在听的时候,忍不住在想,音乐是否还有另一种可能性。一种……不那么忧伤,而是充满火焰与活力的表达方式。” “哦?” 公爵被勾起了兴趣,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比如说?” 莱昂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音乐厅角落里的一架乐器上。那不是一架羽管键琴,而是一架崭新的、琴身由拋光红木製成,在烛光下闪耀著昂贵光泽的乐器。 “比如说,用殿下收藏的这架精美的『钢琴』。” 莱昂指著那架钢琴说道。 此言一出,在场不少贵族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钢琴在当时还是个稀罕的奢侈品,是最新潮的玩意儿。而这个普鲁士人不仅认识,还敢当眾提议要使用公爵的珍藏。 公爵的眉毛挑了一下,他没想到莱昂有这个胆识。 他本想看莱昂出丑,现在反而变成了莱昂的表演舞台。 他倒想看看,这傢伙究竟能玩出什么花样。 “当然可以。” 公爵大方地一挥手,“请吧,让我们见识一下来自普鲁士的『火焰与活力』。” 莱昂礼貌地向眾人点头致意,走向那架钢琴。 他心中其实有些打鼓。 在他的前世,他根本不是什么优秀的乐手。 只是在大学时,为了在一个迎新晚会上出风头,他花了整整两年时间,废寢忘食地死磕了一首钢琴曲子。那是他唯一能完整弹下来,並且刻进肌肉记忆里的钢琴曲。 他在琴凳上坐下,试了试琴键的触感。 与大键琴清脆单薄的音色不同,钢琴的音色饱满而富有层次,能通过手指的力度变化来控制音量,这正是他所需要的。 他活动了一下没有受伤的右手手指,左手则因为有伤,只能进行一些简单的和弦配合。他深吸一口气,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下一秒,一串欢快、跳跃、充满了异国情调的旋律,毫无徵兆地从他的指尖爆发而出! “噠噠嘀噠噠,噠噠嘀噠噠,噠嘀噠嘀噠嘀噠——” 如果说刚才乐队的音乐是流淌的红酒,那莱昂此刻弹奏的,就是一杯烈火般的伏特加! 他弹奏的,正是莫扎特的《a大调第十一號钢琴奏鸣曲》的第三乐章——《土耳其进行曲》! 这首曲子在1787年的巴黎,绝对是石破天惊的存在! 那充满动感的、模仿土耳其军乐的节奏,那快速交替的强弱对比,那如同在钢丝上舞蹈般的华丽旋律,瞬间顛覆了在场所有人对音乐的认知! 他们听惯了法兰西宫廷的雍容,义大利歌剧的咏嘆,何曾听过如此奔放、如此充满原始生命力、甚至带著一丝“野蛮”气息的音乐? 乐队的首席乐手,那位义大利大师,嘴巴微张,手里的乐谱都滑落到了地上也没有注意到。 他听出来了,这首曲子的作曲技巧,简直是神来之笔! 它所蕴含的音乐思想,完全超越了这个时代! 莱昂的身体微微摇晃,完全沉浸在前世的记忆中。他的右手在琴键上飞舞,左臂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但这疼痛反而刺激了他的神经,让他的演奏更加充满了激情。他將这首曲子中最华彩的部分,演绎得淋漓尽致! 曲终,最后一个强音落下。 整个音乐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短短三分钟的音乐风暴,震得说不出话来。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人第一个反应过来,开始疯狂地鼓掌。 紧接著,掌声如同雷鸣般响起,经久不息。 莱昂站起身,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对著眾人深深鞠躬,然后转向早已呆立在原地的沙特尔公爵,露出一丝略带歉意的微笑: “只是一首我故乡流传的助兴小曲,不成敬意,让殿下见笑了。我的琴技粗浅,恐怕也只会弹这一首了。” 他这句话说的半真半假,既是谦虚,也是事实。 沙特尔公爵看著莱昂,脸上的表情崩了一会,然后露出笑容,跟著拍了几下掌。 他本想羞辱一个技术官僚,进而从对方的反应里面看出一些蹊蹺,却没想到,对方竟然在他最引以为傲的艺术领域,展现出了碾压级的品味和视野。 自己不光没看出来什么,反而被莫名地打了一下脸。 …… 音乐会后半段,再也没有人敢小覷莱昂。 公爵也没有再进行任何试探,他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宴会结束,在返回的马车上,布里安大臣看著莱昂,眼神复杂:“莱昂,你今晚……让我大开眼界。我开始相信,你真的能创造奇蹟。” 莱昂只是疲惫地笑了笑。 装了一下逼,但是动得太多,牵动了左臂的伤口,冷汗已经浸湿了衬衣。 而与此同时,巴黎另一端的阴影里,奥古斯特找到了那个化名为“雅克”的园丁。 蜡丸被悄无声息地传递了过去。 半个时辰后,瓦卢瓦子爵府邸的洗衣房里,一个负责清洗贵重衣物的男僕,在检查子爵换下的外套口袋时,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惊呼。 他摸到了一张……被汗水浸得有些潮湿的纸条。 公爵府邸。 沙特尔公爵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手中把玩著一个水晶杯。莱昂今晚的表现,让他有些意外,不愧是能够被布里安如此看中的年轻人。 至於是不是他和瓦卢瓦一起做局,依旧是没有结论。 只是可以肯定的是,这个年轻人,太不简单了,不像是能被瓦卢瓦那种蠢货隨意摆布的棋子。 就在他心烦意乱之际,管家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 “殿下!” 他將一张皱巴巴的字条呈了上来,“截获的!刚刚从瓦卢瓦的府邸里传出来的!” 公爵接过字条,展开。 “尾款!他的人在查我!那个財政部的小子是幌子的事快瞒不住了!再不处理乾净,大家一起完蛋!——b” 第32章 开战了! 轰! 仿佛一道闪电在公爵的脑海中炸开! 尾款……財政部那小子是幌子……b! 所有的疑点,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所有的线索,都以一种堪称完美的方式,串联了起来! 根本没有什么复杂的阴谋! 也没有什么高明的对手! 整件事的真相,原来如此简单而……卑劣! 就是瓦卢瓦这个骯脏的暴发户,收买了巴赞那个贪婪的会计,偽造了一份证据,並愚蠢地试图嫁祸给自己!而那个莱昂·弗罗斯特,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被他们推到台前、用来转移视线的、可怜又可悲的幌子! 公爵甚至能想像出全部的画面:巴赞这个蠢货办事不利,被自己的人嚇破了胆,现在反过来敲诈他的主子瓦卢瓦! 想到自己竟然为这样一出由蠢货和渣滓上演的闹剧,而心烦意乱……沙特尔公爵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被愚弄的羞辱感! 他对莱昂今晚那惊艷表现刚刚升起的一丝忌惮,此刻瞬间转化为了怜悯和轻蔑。 一个再有才华的棋子,终究也只是一枚棋子。 而他所有的怒火,此刻都有了一个清晰无比的宣泄口。 “瓦卢瓦……” 公爵將纸条攥成一团,扔进壁炉的火焰中。 纸条瞬间蜷曲、变黑,化为灰烬。 “贝尔纳。” 公爵的声音,平静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让他明天天一亮就来见我。” “告诉他,准备好我们能动用的每一个苏。” “我要让那个自作聪明的暴发户……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力量。” “遵命,殿下!” 秘书躬身退下,房间里再次恢復了死寂。 公爵走到窗前,看著窗外。 一场由他发起的、旨在毁灭对手的金融风暴,即將在明天清晨,席捲整个巴黎。 他坚信自己是那个掌控风暴的人。 …… 次日清晨,巴黎。 这座城市尚未从昨夜的雨水中完全甦醒,圣雅克塔的钟声穿透薄雾,宣告著九点的到来。这也是巴黎证券交易所开市的钟声。 往常,开市后的第一个小时总是相对平缓,经纪人们喝著咖啡,交换著最新的流言,等待著市场的方向。 但今天,一切都不同了。 钟声刚落,一股肉眼可见的紧张气氛,便如电流般迅速传遍了位於维维安街的交易所大厅。 沙特尔公爵的首席金融代理人,素有“交易所之狼”称號的贝尔纳,带领著他那支由十几个精明干练的经纪人组成的团队,如同一群嗅到血腥味的狼,几乎在同一时间,扑向了各自的交易席位。 没有寒暄,没有试探。 “拋售!” 贝尔纳的声音不大,却带著金属般的冰冷和果决,“目標,德·瓦卢瓦子爵的核心资產!动用我们所有的『东印度公司』持仓,把它的价格给我砸穿!我要让他手里的每一张股票都变成厕纸!” 命令下达,仿佛开启了洪水的闸门。 “拋售瓦卢瓦持有的东印度公司股票,一万股!” “拋售瓦卢瓦蔗糖贸易公司的债券,五万利弗尔!” “拋售圣多明各瓦卢瓦种植园的期权!” 海量的卖单,如同雪崩一般,砸向了平静的市场。 数以万计的卖单,通过贝尔纳的团队,如同炮弹般精准而密集地轰向了交易市场的核心。 交易所大厅里,负责在黑板上记录价格的伙计,瞬间陷入了手忙脚乱的境地。 东印度公司的股价,在开盘的第一分钟,就从1250利弗尔的价位,断崖式地跌向1200利弗尔。紧接著,是1180,1150,1100……粉笔划出的数字在飞速地变化,每一次擦写,都像是在瓦卢瓦子爵的財富版图上,狠狠地剜去一块血肉。 市场的反应,是短暂的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毫无道理的疯狂拋售给震住了。 “天主啊,发生什么事了?是瓦卢瓦的船在印度洋沉了吗?” 一个小型投机商脸色惨白地看著价格牌。 “不,比那更糟!” 他身边的同伴低语道,“你没看到是谁在带头拋售吗?是奥尔良家族的人!这是战爭!是沙特尔公爵在对瓦卢瓦宣战!” “战爭”这个词,像病毒一样在大厅里传播开来。 那些持有瓦卢瓦股票的散户和小投资者们,彻底陷入了恐慌。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知道,当两头巨鯨开始打架时,最先被碾死的,永远是周围的小鱼。 “快!快把我手里的瓦卢瓦蔗糖债券也卖掉!我不能再等了!” “我的上帝,我已经亏损了百分之二十!拋掉!全都拋掉!” “奥尔良家族要碾死瓦卢瓦了!快跑!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跟风拋售的浪潮顿时形成了踩踏。 在短短十五分钟內,东印度公司的股价,已经跌破了1000利弗尔的大关。瓦卢瓦子爵的其他產业,更是惨不忍睹,股价普遍腰斩。 维维安街的交易所,已经变成了一个血流成河的屠宰场。 …… 瓦卢瓦子爵府邸。 德·瓦卢瓦子爵正悠閒地享用著他的早餐。 餐盘里是沾著鱼子酱的布里尼饼和一杯来自香檳区的顶级起泡酒。他哼著歌剧的调子,心情极好。昨晚,他刚刚贏得了一场豪赌,这让他对自己判断时局的能力更加自信。 书房的门被猛地撞开,他那肥胖的首席管家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假髮都歪到了一边。 “老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见鬼!没看到我正在用餐吗?” 瓦卢瓦不悦地放下酒杯,用餐巾擦了擦油腻的嘴角,“天塌下来了?” “比天塌下来还严重,老爷!” 管家喘著粗气,將一张刚刚从交易所快马送来的紧急报告递了过去,“我们的股票……我们的股票全线崩盘了!” 瓦卢瓦皱著眉接过报告,起初还不以为意。但当他的目光扫过那一行行下跌的数字时,他的脸色瞬间从轻鬆的緋红,转为震惊的铁青,最后变成了暴怒的猪肝色。 “……东印度公司,下跌百分之三十……蔗糖贸易,下跌百分之四十……种植园期权,几乎归零……”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谁?是谁干的?!”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一把將桌上的餐盘扫落在地。 “是……是沙特尔公爵的人!” 管家颤抖著说,“是贝尔纳,他带头拋售!” “沙特尔……” 瓦卢瓦子爵念著这个名字,眼中充满了血丝和困惑。但很快,困惑就被一种“恍然大悟”的愤怒所取代。他想起了最近听到的那些风言风语,说財政部的人正在系统地调查他…… 他猛地一拍大腿! 原来如此!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那个该死的、瞧不起自己的老牌贵族,先是指使財政部的走狗来调查自己,製造恐慌,然后在此刻,发动致命的金融攻击!他是想把自己彻底清除出局! 第33章 个人资產帐户 “……好一个沙特尔!他这是在用自损八百的方式,来换我死无全尸!他以为我不懂吗?砸盘东印度公司,他自己也在流血!但他赌的就是我比他家底薄,赌我撑不到他弹尽粮绝的那一刻!” 瓦卢瓦的眼中闪烁著赌徒般的疯狂,“他想玩命?好!我就陪他玩到底!” 作为一个从底层血腥拼杀上来的暴发户,瓦卢瓦的字典里从来没有“退缩”和“妥协”这两个词。他信奉的唯一准则,就是用更野蛮、更凶狠的方式,回应敌人的攻击。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关键。 “停止护盘东印度公司!”他下达了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命令。 “大人!不可啊!一旦放弃,股价会彻底崩盘的!”管家惊呼道。 “蠢货!” 瓦卢瓦一巴掌扇在管家的脸上,“我们已经失血过多了!现在要做的是拖他下水!把剩下所有的钱,给我全部用来做空!狠狠地做空!” 他喘了口气,眼中闪烁著疯狂的光芒:“沙特尔那个自恋的娘娘腔,最得意的投资是什么?是他那个该死的『皇家镜子工坊』!对不对?他总吹嘘那是法兰西艺术的瑰宝!” “是的,大人……” “那就把它给我砸了!”瓦卢瓦嘶吼道,“我要让那面镜子,照出他血本无归的丑態!告诉我们的人,不惜一切代价,让皇家镜子工坊的股票,在今天休市之前,变成一张废纸!” 命令下达,瓦卢瓦的团队也变成了一群红了眼的饿狼,调转枪口,用同样惨烈的方式,扑向了沙特尔公爵的软肋。 巴黎交易所內,刚刚还在屠杀別人的“狼群”,愕然发现自己成为了被攻击的目標。 战火,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 两头受伤的巨兽,开始在巴黎这个小小的金融池塘里,进行最原始、最血腥的撕咬。 一场混乱的蝎子之舞,正式上演。 …… 当巴黎交易所內血流成河的消息,如雪片般飞入凡尔赛宫时,財政大臣布里安的书房內,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布里安大主教烦躁地扯了扯自己领口的蕾丝,平日里那份属於教会显贵的优雅荡然无存。 “胡闹!简直是胡闹!” 他一拳砸在桌上,震得墨水瓶都跳了起来,“两个贪婪的蠢货,为了他们那点可笑的私人恩怨,就要把整个巴黎的金融市场拖入深渊吗?!国王陛下赋予我的职责是稳定,不是看著这群疯狗互相撕咬!” 莱昂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他的脸上適时地表现出了一位技术官僚应有的忧虑和凝重,但內心却平静如水。 “弗罗斯特,” 布里安將目光转向他,“从你的角度,告诉我,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財政部是否应该立刻介入,强行平息这场风波?” 莱昂微微躬身,用一种冷静而客观的语气回答道: “大臣阁下,恕我直言,此刻我们绝不能以財政部的名义介入。” “为什么?”布里安皱起了眉。 “原因有三,” 莱昂条理清晰地分析道,“第一,师出无名。这是沙特尔公爵与瓦卢瓦子爵之间的私人商业衝突,我们强行干预,会立刻得罪奥尔良家族,这在显贵会议即將召开的敏感时期,是极其不明智的。” “第二,引火烧身。他们双方都杀红了眼,无论我们偏袒谁,都会被另一方视为敌人。如果我们试图『公平』地拉架,最后的结果很可能是两边都把怒火倾泻到我们头上,指责我们扰乱市场,破坏了他们『自由的』商业竞爭。”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莱昂加重了语气,“这场混乱,对我们来说,未尝不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布里安的眼睛亮了起来:“机会?” “是的,大臣阁下。” 莱昂的目光扫过那些报告,“他们就像两只互相撕咬的蝎子,在疯狂地向对方注射毒液。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各自商业帝国中最隱秘、最骯脏的部分,都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阻止他们,而是以『维持市场秩序』为名,派出我们的人,在一旁冷静地『观察』和『记录』。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我们手里就將掌握足以將他们彻底钉死的如山铁证。” 这番话,正中布里安的下怀。 他最想要的,就是在显贵会议上拥有足够多的、能攻击那些桀驁不驯的大贵族的“弹药”。 “说得好!弗雷德里希先生!” 布里安紧锁的眉头终於舒展开来,“就照你说的办!你立刻带人,进驻交易所,给我盯紧他们的一举一动!我授权你,记录下所有可疑的交易和违规操作!” “是,大臣。” 莱昂恭敬地行礼。 …… 事件的发展基本上是按照莱昂推演的结果来的。 甚至,还有些提前了。他原本的计划是等东印度公司信誉彻底崩盘,股价沦为废纸。公爵和子爵在之前的战爭中已损失惨重,两败俱伤的时候,再说服布里安,以“奉命调查”为名,率队进驻混乱的东印度公司,名正言顺地拿到了所有他想要的、最核心的罪证。 不过没想到,布里安倒是最先坐不住了。 他这个法兰西的財政大臣,倒是真的为国家的经济稳定操碎了心。 离开布里安的书房后,莱昂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打开了 ui面板。 个人界面上。 【个人资產帐户】 -当前可用资金:125,800利弗尔 看著这个数字,莱昂不禁感嘆。 还是財政部养人啊! 他的官方俸禄,一个月不过50金路易,折合1200利弗尔。就算加上各种补贴和布里安时不时的赏赐,满打满算至今也不过几千利弗尔。 剩下的 12万大头的部分,都是各种灰色收入和信息差收入。 之前策划解决巴黎麵包危机的方案时,莱昂自然也是动了点自己的私心。 利用自己当时仅有的几百利弗尔积蓄,通过一个在巴黎市场里的可靠中间人(奥古斯特的远房亲戚,一个不起眼的粮食经纪人),以极低的价格,用一种名为“远期合约”的金融工具,大量买入了黑麦的看涨合约,並同时做空了几家最贪婪的小麦囤积商的“商业票据”。 当政府的政策公布后,黑麦价格一夜之间应声上涨,而那些小麦商则因资金炼断裂而票据违约。这一买一卖,在几乎无人察觉的角落里,为他带来了超过8万里弗尔的惊人回报。 这笔钱,是他利用信息差和金融工具,完成的第一次“降维打击”。 另外作为財政大臣的顾问,莱昂能接触到大量不对外公开的经济情报。 例如,某项殖民地独家贸易权的授予,或是某个大型公共工程的招標计划。他从不直接参与,而是会將这些“即將发生”的情报,通过匿名渠道,“出售”给日內瓦的一家专门为贵族提供投资諮询的银行。银行利用这些信息为客户赚取了巨额利润,而莱昂则从中抽取了一笔安全、无法被追踪的“顾问费”。 这种做法既不违法,又极其隱蔽,是这个时代权贵们心照不宣的敛財手段,莱昂只是用得更加精准。 最后,还有一些清查税务时,一些富商为了“加速审核流程”而私下赠予的“礼物”。 总之,大人,时代变了,但也没有完全变。 …… 十二万五千利弗尔。 这是一笔不算小的钱,足以让一个普通巴黎市民过上几十年的富裕生活。 但在外面正在演化越来越剧烈的这场金融绞肉机里,这点钱,可能连一朵小小的浪花都激不起来,一不小心就会被碾得粉碎。 “风险太高,但回报也足够诱人……” 莱昂的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老老实实当个国家公务员,为这个国家的维稳和崛起兢兢业业,绝对不是他唯一的目的。 完成原始资本积累,才是真正拥有在这个时代搅动风云的底牌的唯一机会。 ——那就从这 12w的积蓄开始吧。 第34章 巴黎的屠宰场 莱昂在 ui面板上,输入“皇家镜子工坊”。 他准备在这一次风暴中,受波动最大的几个公司或者是股票上入手。 法属东印度公司自然是首当其衝。 不过,按照莱昂的估计,这一波之后,即便是各方都有心,但是也救不起这么个大傢伙了。 乱成这样,更何况,自己手里还有一个800万利弗尔黑帐的深水炸弹没有扔出去。 结局,信誉破產是必须的。 这样的话,才能真正砍到沙特尔公爵的命脉了。 最好的结果,是莱昂预想中“重组”。 总之,不到最后一刻,没有人可以从这个烂摊子里面捞出多少好处。 所有以前的参与者,都是输家。 所有现在加入的参与者,都是“接盘侠”。 所以…… 莱昂准备从风暴中,另外一个重点入手——沙特尔公爵的皇家镜子工坊。 很快,出现了相关的信息。 【分析目標:皇家镜子工坊】 【当前股价:850利弗尔】 【股东结构分析:沙特尔公爵为最大个人股东(持股18%),其余为王室基金及分散贵族持有。】 【財务状况分析:盈利稳定,现金流健康,无重大债务风险。】 【市场情绪分析:正遭受瓦卢瓦子爵势力的恶意做空,股价在两小时內下跌超过30%,市场恐慌情绪指数:9.2/10(极度恐慌)。】 …… “很好。” 莱昂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虽然莱昂也希望沙特尔公爵趁早完蛋,但是不得不说,瓦卢瓦这个蠢货,在盛怒之下,选择了一个最坚硬的骨头来啃。 皇家镜子工坊是法国的奢侈品门面,有王室信誉背书,基本面好得不能再好。 做空它,纯粹是情绪化的自杀行为。 “系统,使用一点影响力,进行沙盘推演。” 莱昂看著系统界面,“假设我將全部12万利弗尔资金,通过槓桿投入。计算股价在接下来的24小时內,最有可能的反弹节点和盈利区间。” 虽然莱昂是老牌 p社玩家,上辈子在网上各种嘴嗨,但是实际上,他对於股票这些东西,並不算是真正了解。 所以,即便是花费了最后一点的影响力,以防万一,他还是需要做一番推演。 【沙盘推演启动……】 【基於当前市场恐慌情绪及公爵护盘能力的综合计算……】 【推演结果:】 【1.最大跌幅预测:股价在今天下午休市前,可能被砸至600-650利弗尔区间,这是市场的极限恐慌点。 2.反弹触发条件:沙特尔公爵的主力护盘资金入场。 3.最佳买入点:620利弗尔。在此价位以下买入,风险收益比最佳。 4.盈利预测:若在620利弗尔价位全仓买入看涨期权,当股价反弹回800利弗尔以上时,预计投资回报率可达300%- 500%。】 投资回报率可达300%- 500%…… 看著系统输出的报告,他点点头。 已经是非常可观的回报了。 也不能太贪心。 莱昂站起身,走到衣架前,换上了一件最不起眼的灰色外套,戴上了一顶能遮住大半张脸的宽檐帽。 “奥古斯特,” 他打开门,对等在门外的奥古斯特说道,“你带几个人,以財政部的名义去交易所『巡查』,动静搞得大一点,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在『记录』。” “那您呢,先生?” 莱昂拉了拉帽檐,遮住了自己眼中闪烁的精光。 “我?我还有一点……私事要办。” 他没有乘坐財政部的马车,而是独自一人,从侧门离开,匯入了凡尔赛宫外川流不息的人潮中。 …… 巴黎证券交易所。 这里已经不再是一个交易市场,而是一个彻底失控的罗马角斗场。空气中瀰漫著贪婪、恐惧和绝望的气息,混合著汗酸味,几乎令人窒息。经纪人们像疯了一样挥舞著手臂,声嘶力竭地喊出买入和卖出的指令,每一个声音都可能代表著一个家族的兴衰。 交易所中央的巨型黑板上,粉笔的吱嘎声从未停歇。 代表著瓦卢瓦子爵和沙特尔公爵旗下產业的股票价格,如同断了线的风箏,疯狂地向下坠落。 莱昂就站在这片混乱的边缘,宽檐帽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让他像一滴水融入了嘈杂的海洋。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个年轻人,更不会有人將他与凡尔赛宫那位声名鹊起的財政顾问联繫在一起。 他的目光一直盯著属於“皇家镜子工坊”的价格牌上。 【810… 780… 750…】 价格每一次跳动,都代表著瓦卢瓦的资金正在疯狂砸盘,也代表著无数跟风的投机者的恐慌性拋售。 眼前的ui界面,实时由系统实时演算出的数据。 【市场恐慌情绪指数:8.9/10】 【距离『黄金买点』(620利弗尔)差价:130利弗尔】 【公爵方护盘资金入场概率:35%(持续上升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价格牌上的数字终於跌破了700利弗尔的大关。 市场的恐慌达到了顶峰,甚至连一些长期持有镜子工坊股票的小贵族,也开始动摇,加入了拋售的行列,形成了踩踏效应。 【700… 680… 660…】 当价格牌上的数字艰难地从“630”被擦去,改写为“625”的那一瞬间,莱昂的瞳孔猛地收缩。 系统界面上,【黄金买点】的字样开始发出微弱的金色光芒! “就是现在!”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转身挤进了人群,来到一个角落里不甚起眼的经纪人席位前。那是一名上了年纪、看起来无精打采的经纪人,名叫巴蒂斯特,也是他通过奥古斯特的关係找到的、最可靠的“黑手套”。 “巴蒂斯特先生。” 莱昂的声音压得很低。 “什么事?” 老经纪人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莱昂没有废话,直接將一张早已准备好的银行本票,从袖口里滑到了他的桌上。 本票上,清晰地印著“十二万五千利弗尔”的字样。 巴蒂斯特的眼睛瞬间睁大了,睡意全无。 他做了一辈子经纪人,也很少见到有人会用现金,来进行如此疯狂的投机。 “听著,” 莱昂的声音冷静而急促,“用这笔钱,全部,立刻给我买入『皇家镜子工坊』的看涨期权!执行价格,就定在700利弗尔!有多少要多少!快!” 看涨期权,一种金融槓桿工具。用少量的权利金,就能获得未来以某个特定价格买入大量股票的权利。这是一种典型的以小博大的赌博,要么贏得盆满钵满,要么权利金血本无归! 在股价已经跌到620利弗尔的现在,去买700利弗尔的看涨期权,在任何人看来,都无异於把钱直接扔进塞纳河! “先生,您確定吗?!” 巴蒂斯特以为自己听错了,“现在所有人都在逃命,您……” “执行命令!” 莱昂不耐烦道,“你的佣金,一分都不会少。” 金钱的诱惑和莱昂那不容置疑的气势,让巴蒂斯特不再犹豫。 他抓起本票,立刻冲向了交易柜檯。 第35章 无限量买入 巴黎证券交易所,下午两点。 距离休市只剩下最后一个小时。 莱昂的指令已经被老经纪人巴蒂斯特忠实地执行了。 十二万五千里弗尔的巨款,化为了一堆轻飘飘的看涨期权合约,安静地躺在帐户里。买入的平均成本,精准地卡在 620利弗尔这个由系统计算出的“黄金买点”上。 然而,预想中的绝地反击,並没有立刻到来。 恰恰相反,市场,迎来了最后、也是最疯狂的一波拋售狂潮! 瓦卢瓦子爵,那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在发现自己的主力资金即將耗尽时,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他开始抵押! 他將自己最后的、无法在交易所出售的固定资產,包括他在巴黎的府邸、乡下的庄园,甚至他情妇脖子上的珠宝,全部抵押给了高利贷商人,换取了最后一笔、大约五十万利弗尔的现金。 他要把这最后一颗子弹,也狠狠地射向沙特尔公爵的心臟! “砸!给我继续砸!” 瓦卢瓦的咆哮声,仿佛隔著整个巴黎,都能在交易所內听到迴响。 这最后的五十万利弗尔,如同一块巨石,狠狠地砸进了本已脆弱不堪的市场。 【610… 600… 580…】 价格牌上的数字,像失血一样不断滑落。 也代表了,莱昂的期权合约价值,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缩水。 老经纪人巴蒂斯特已经面无人色,他看著价格牌,嘴唇哆嗦著,几次想对莱昂说些什么,但看到对方那张隱藏在帽檐阴影下、依旧平静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莱昂的表面依旧平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的视网膜上,ui界面正在发出刺眼的红色警报。 【警告!市场情绪已突破『极度恐慌』閾值!】 【当前股价:575利弗尔】 【个人资產帐户价值:- 48%(浮亏:-60,384利弗尔)】 【系统推演修正:公爵护盘资金入场时间,因『瓦卢瓦追加资金』事件,预计延迟。】 “嘖……” 虽然知道,最终护盘资金肯定是要入场,而且,皇家镜子工坊背后的那些大贵族甚至是王室的人,都绝对不可能让它倒下。 莱昂还是有些忍不住心臟直跳。 12w的梭哈,是馒头咸菜还是嫩模会所,不对,是黑麵包啃半个月,还是一举財务自由,就看这一下了。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交易所內,幸灾乐祸的嘲笑声、破產者的哭嚎声、胜利者的狂笑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曲人间地狱的交响乐。 “完了!彻底完了!跌破550了!” “听说瓦卢瓦把自己的房子都押上了!他疯了!” “沙特尔公爵这次要栽个大跟头了!哈哈哈!” …… 系统面板继续实时显示。 【当前股价:548利弗尔】 【个人资產帐户价值:- 72%(浮亏:-90,576利弗尔)】 而沙特尔公爵那边依旧还是没有动静。 莱昂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急促。 他有些开始怀疑自己了。 也开始怀疑之前系统的推演。 “系统,” 他在心中发出了指令,“重新进行压力测试。假设股价跌到500利弗尔,沙特尔公爵的政治声誉和家族財富,將会受到何种程度的打击?” 【压力测试启动……】 【模擬情景:『皇家镜子工坊』股价收盘於500利弗尔。】 【推演结果: 1.经济损失:公爵个人在该项投资上,將直接损失超过三百万利弗尔。家族年度財政將出现赤字。 2.政治声誉:公爵作为“成功投资者”的光环將彻底破碎,沦为巴黎上流社会的笑柄。这將严重打击他在显贵会议上的话语权和影响力。 3.结论:该结果已触及沙特尔公爵的『底线』。他无法承受此种程度的失败。护盘行为触发概率:99.9%。】 “99.9%……” 莱昂缓缓睁开了眼睛,鬆了口气。 那就没问题了。 “巴蒂斯特先生,” 他转头,对早已六神无主的经纪人说道,“给我一杯水。” 巴蒂斯特愣愣地递过一杯水。 莱昂接过,一饮而尽。 就在他放下水杯的那一刻—— 交易所的入口处,传来了一阵巨大的骚动。 贝尔纳,沙特尔公爵的“交易所之狼”,带著他最精锐的团队,如同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衝进了混乱的角斗场。 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从容,取而代之的,是奉命执行死命令的决绝和冷酷。 他甚至没有走到自己的席位,就在人群中央,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划破整个大厅的咆哮: “奥尔良家族的指令——无限量买入!” …… “无限量”! 当这个词从贝尔纳的口中吼出时,整个交易所都为之静止了一秒。 这不是一个金融术语,这是一个战爭词汇! 它代表著不计成本,不问价格,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力量,將敌人彻底碾碎的决心! 沉睡的雄狮,终於被彻底激怒,发出了它震慑百兽的怒吼! 下一秒,市场,疯了。 一股无法用数字估量的庞大资金,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海啸,席捲了整个交易大厅。 【550… 600… 650… 700…】 价格牌上的数字,开始了火箭般的、毫无道理的垂直拉升! 瓦卢瓦最后的五十万利弗尔,在这股滔天巨浪面前,连一朵浪花都没有激起,瞬间就被吞噬得无影无踪。那些跟风做空的投机者,还没来得及反应,他们的帐户就被瞬间打爆,直接清零。 “我的上帝啊!” “疯了!奥尔良家族疯了!” 哭喊声,尖叫声,狂喜声,响彻大厅。 局势在短短几分钟內,发生了天翻地覆的逆转。 老经纪人巴蒂斯特,已经彻底呆住了。他张著嘴,傻傻地看著那块价格牌,大脑一片空白。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做交易,而是在亲眼目睹一场神跡。 而莱昂,在听到那声“无限量买入”时,全身紧绷的肌肉,才终於彻底放鬆了下来。 他缓缓地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赌贏了。 ui界面上,自己帐户的价值从-72%的深渊,狂飆突进,一路变为+100%,+200%,+300%…… 他知道,这场属於他的战爭,已经结束了。 他拉了拉帽檐,对还在发呆的巴蒂斯特说道:“820利弗尔,全部平仓。把钱转到指定的帐户。你知道该怎么做。” 说完,他没有再多看一眼那疯狂的数字,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混乱的人群之中。 深藏功与名。 第36章 屈辱的公爵 傍晚,莱昂回到了凡尔赛宫的办公室。 他换回了財政部顾问的制服,脸上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 他向布里安大臣递交了一份长达数十页的、关於“今日市场异常波动及相关违规操作的详细记录报告”。 布里安对此大加讚赏。 无人知晓,就在几个小时前,这位勤勉的顾问先生,已经悄然完成了他人生中比较重要的一次资本积累。 …… 投入本金:125,800利弗尔。 结算金额:689,400利弗尔。 纯利润:563,600利弗尔。 超过五十六万里弗尔! 利润率,448%! …… 当巴黎证券交易所的休市钟声敲响时,这场惨烈的金融战爭,终於落下了帷幕。 交易所內,一片狼藉。 地上散落著被撕碎的交易单据,有人瘫坐在地上,目光呆滯,如同失去了灵魂的躯壳;也有人激动地拥抱在一起,庆祝自己在这场浩劫中倖存,甚至大发横財。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场战爭真正的输家,只有一个名字——德·瓦卢瓦子爵。 消息,比骑著快马的信使跑得还快。 “听说了吗?瓦卢瓦子爵破產了!” “何止是破產!我听说他最后把自己的府邸都抵押出去了,现在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高利贷商人已经带著人衝进了他的庄园,把他收藏的艺术品搬得一件不剩!” 瓦卢瓦府邸。 这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奢华与喧囂。 大门洞开,债主和闻风而来的投机者们像一群鬣狗,肆意地在其中翻找著任何值钱的东西。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沾满了泥泞的脚印,墙上的掛毯被粗暴地扯下,就连门上的镀金把手,都有人用刀子在撬动。 而在书房的中央,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德·瓦卢瓦子爵,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地板上。 他的身下,是一滩已经开始凝固的、暗红色的血泊。他的右手边,丟著一把还冒著青烟的燧发手枪,枪口正对著他自己太阳穴上那个狰狞的血洞。他的眼睛依旧圆睁著,里面凝固著无尽的悔恨、疯狂与不甘。 他用最极端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也为这场由他轻率挑起的战爭,画上了一个血腥的句號。 瓦卢瓦家族,这个在巴黎风光了一时的暴发户贵族,在一日之间,从云端跌落,化为了歷史的尘埃。 …… 与瓦卢瓦府邸的淒凉形成对比的,是奥尔良府邸內死一般的寂静。 沙特尔公爵坐在他的书房里,手中端著一杯价值连城的白兰地。壁炉里的火光將琥珀色的酒液映照得如同融化的黄金,但他却毫无品尝的欲望。半个时辰过去了,杯中的液体,一滴未动。 他贏了。 以一种碾压性的、彰显了奥尔良家族绝对实力的方式,贏得了这场战爭。 然而,他的脸上,却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 反而沉得如同西伯利亚冻土。 他的首席金融代理人贝尔纳正恭敬地站在他的面前,匯报著最后的“战果”。 “殿下,瓦卢瓦的所有资產都已崩溃,他本人……也已经畏罪自杀。市场上所有关於您的负面流言,都已经平息。” “我们的损失呢?” 公爵的声音沙哑地问道。 贝尔纳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 “首先,是『皇家镜子工坊』的控股战。” “为了强行拉升『皇家镜子工坊』的股价,並吃掉瓦卢瓦的所有拋盘,我们动用了在阿姆斯特丹银行的全部储备金,总计一千二百万利弗尔。虽然最终控股了镜子工坊更多的股份,但按市值计算,我们的流动资金……损失了近三百万利弗尔。” 三百万利弗尔! 这个数字,像一根毒刺,狠狠地扎进了公爵的心里。 更让他感到屈辱的是,他竟然被瓦卢瓦这种货色,逼到了需要动用家族储备金的窘迫地步。 这本身,就是一种失败。 “还有呢?” 公爵示意他继续。 贝尔纳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殿下,这……只是为了扑灭房子外的小火。真正致命的,是房子本身已经烧毁了。我们真正的灾难,来自於法属东印度公司。” 他停顿了一下。 “我们在东印度公司的直接持股,以及通过其他代理人持有的关联投资,在这次崩盘中……已经几乎清零。按照一个月前的市值计算,这部分的直接损失,是七百五十万利弗尔。” “砰。” 公爵手中的水晶杯,因为手指无意识地用力,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轻响,一道裂纹从杯口蔓延而下。 贝尔纳身体哆嗦了一下,继续匯报著:“这还不是全部。由东印度公司崩盘引发的市场恐慌,造成了严重的连锁反应。我们在里昂信贷银行、几家大型海运公司的股份,都遭受了猛烈的拋售衝击,市值平均下跌了三成以上。这部分的帐面浮亏……保守估计,在二百万利弗尔以上。” 贝尔纳终於做出了总结: “殿下,总计……我们在这场风暴中,损失的流动资金与蒸发的资產价值,已经超过了一千二百万利弗尔。” 一千二百万! 公爵的脸色彻底臭了。 三百万,是让他肉痛的政治资金;而一千二百万,这是足以让奥尔良家族这艘巨轮伤筋动骨的巨大创伤! 这笔钱,是他计划在即將到来的显贵会议上,用来收买贵族、对抗王室、建立自己派系的“战爭军费”! 他曾向他的堂兄,那位稳重守旧的奥尔良公爵承诺,他会用这笔钱,为家族在法兰西的未来,撬开一扇通往权力巔峰的大门。 而现在,这笔钱,为了碾死一只他曾经根本看不起的“臭虫”,就这么蒸发了! “瓦卢瓦!!!” 他贏了面子? 不,他连面子都输光了!他被一个暴发户逼到了绝境,被迫用自残的方式才获得了惨胜!这是他人生中最大的屈辱! “瓦卢瓦!” 沙特尔公爵再次用低沉得如同野兽的声音咆哮,“这个臭虫!他凭什么本事,能让我损失一千二百万?” “不……不可能!”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一般,从他內心最阴暗的角落里钻了出来,“对!一定有人在后面,鬆开了他的链子!一定有人!” 是谁? 那个財政部的顾问,那个“无辜的受害者”, ——莱昂·弗罗斯特?!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遏制。 越想,越觉有可能! 甚至,这背后说不定还有布里安那老狗的身影! 只有这样,才能说的通了! 他,沙特尔公爵,奥尔良家族的利剑,竟然被人当成了棋子,当成了除掉瓦卢瓦的刀! “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怒吼,终於从公爵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猛地站起身,將手中那只早已破碎的水晶杯,狠狠地砸向了对面的大理石壁炉! “哗啦——!” 杯子粉身碎骨,昂贵的白兰地酒液,如同失败者的眼泪,顺著冰冷的石壁滑落。 偌大的书房里,只剩下公爵粗重的喘息声。 “贝尔纳!” 他的声音,此刻充满了森然的杀意。 “属下在。” “忘了瓦卢瓦这条死狗。” 沙特尔公爵转过身,苍白的脸在火光下显得狰狞可怖,“给我去查!动用我们所有的人脉,把那个財政部的顾问——莱昂·弗罗斯特——给我查个底朝天!” 他的眼神疯狂而偏执,但片刻之后,一丝更深的、发自內心的恐惧涌了上来,让他不得不压低了声音。 “但是,记住,要像影子一样去查,无声无息,绝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在我找到能把他连同他背后的人一起送上断头台的铁证之前,我不能动他。” “明白,殿下。” 贝尔纳忠实地记住公爵的每一句话。 沙特尔公爵闭上眼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种挫败感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可以记恨那个莱昂·弗罗斯特,但是绝不能在这个时候,伤害对方,甚至是哪怕让人知道自己在调查对方。 甚至,他还需要保证那位財政大臣的特別顾问的安全。 否则,连带著之前的那次刺杀,所有的矛头,都会瞬间对准自己。 甚至,沙特尔公爵想到了那已经是一片残垣断壁的东印度公司,估计,为了收拾残局,自己还得笑脸应对可能的,来自於財政部对於公司的调查。 “现在……给我备车。我必须立刻去圣克卢宫……”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挣扎和屈辱,“去向我的堂兄,奥尔良公爵殿下……解释这一切。” 第37章 结算 凡尔赛宫,莱昂的办公室。 窗外的世界早已沉睡,但这里依旧灯火通明。 莱昂面前的桌子上,放著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和一份由老经纪人巴蒂斯特亲自送来的、密封完好的文件袋。 文件袋里,是一叠银行本票,总金额不多不少,正好是六十八万九千四百利弗尔。 这是他到了这个世界的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桶金。 他没有急於去清点这些代表著財富的纸张,而是將心神完全沉浸在了系统的界面中。 从下午开始,ui界面就弹出来了一个新的警告界面。 【注意!!!法兰西王国综合状態近期有巨大波动:】 【综合稳定度:46/100 (持续下降中)↓】 【经济指数:38/100 (状態:剧烈动盪)↓(备註:大量中小投资者破產,市场信心崩溃,短期內难以恢復。)】 【政治指数:48/100 (状態:派系对立加剧)↓(备註:奥尔良派系实力受损,给了其他派系可乘之机,显贵会议前的政治平衡被打破。)】 【民心指数:44/100 (状態:不满)↓(备註:金融丑闻和破產潮,加剧了第三等级对贵族阶层腐朽与贪婪的憎恨。)】 …… 【基於此,触发当前新危机事件:】 【(新)巴黎金融风暴】 【危机等级:中等】 【触发原因:顶级贵族间恶性商业竞爭。】 【影响:市场信誉受损,大量中小投资者破產,社会財富加速向顶层集中,阶级矛盾进一步激化。】 【备註:本次事件的幕后推手为“玩家-莱昂·弗罗斯特”。】 …… 看著那一堆鲜红的向下箭头,和系统给出的备註,莱昂嘴角的微笑,慢慢消失了。 他这一次的行动,虽然完美地达成了剷除异己和积累资本的双重目標,但代价,却是以整个法国的稳定为赌注。 他亲手製造的混乱,让这个本已摇摇欲坠的国家,向著深渊,又滑近了一步。 “唉,维稳……吗?” 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时候,为了搭建一个更稳固的结构,必须先要彻底砸烂腐朽的地基。 代价是必须的。 莱昂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他摇了摇头,把內心原本升起的一丝丝的怜悯驱逐。 【滴!】 就在这时,一个鲜红的、带著警告意味的弹窗,猛地在他眼前的系统界面上跳了出来。 【系统警告:关键人物关係发生剧变!】 【目標:沙特尔公爵】 【先前关係:轻度敌意/漠视】 【当前关係:不死不休/深度怀疑】 【威胁等级:低(暂时)→高(潜在)】 …… 莱昂的瞳孔微微一缩。 “来了。” 对於沙特尔公爵对於自己態度的变化和威胁等级变化,他有预料。 只要那位公爵不是蠢货,他手下的人不是蠢货,肯定可以嗅到这一整个事件背后的一些安排和推手的味道。 只不过他们没有直接证据罢了。 系统下面弹出了一个详细的子报告。 莱昂也正好想知道,沙特尔公爵到底损失了多少。 【关键人物影响报告:沙特尔公爵】 【直接现金损失(用於『皇家镜子工坊』救市):约 3,000,000利弗尔】 【核心资產(法属东印度公司)价值清零:约 7,500,000利弗尔】 【关联资產市值缩水(银行、海运等):约 2,000,000利弗尔】 【综合財富损失:超过 12,000,000利弗尔】 …… 看到这个数字,即便是莱昂,也感到了一丝轻微的震撼。 一千二百万……足以让一个古老的家族伤筋动骨的数字。 不过,沙特尔公爵以及他背后的奥尔良家族这一次一下子损失这么多,也不奇怪。 首先,是根基的腐烂。 法属东印度公司早已是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空壳,它的股价完全是建立在『国家脸面』和『贵族信誉』这个巨大的泡沫之上。甚至不需要莱昂去戳破它,只需要让市场看到,有两条巨鯨在这片浅滩上搏斗,泡沫自己就会破裂。 其次,是槓桿的力量。 沙特尔和瓦卢瓦,这些所谓的顶级玩家,从不用自己的钱去赌博。他们抵押、借贷,用十倍的槓桿去放大他们的贪婪和愤怒。这使得这场战爭的烈度呈几何级数增长,也註定了它必然会引发『火烧连营』的恶果。 东印度公司是第一张倒下的多米诺骨牌,它倒下时,必然会撞倒所有被公爵拿去抵押的、看似健康的资產。 而点燃这一切的最好燃料,就是公爵本人那无可救药的傲慢。 一个理性的商人会『止损』,但一位亲王绝不会!他的尊严,不允许他向瓦卢瓦这种货色认输。所以,他必然会不计成本地投入资金,试图用钱淹死对方。 最后,导致多米诺骨牌一样的坍塌。 莱昂將两头巨象引入了拥挤的瓷器店,他不需要亲手砸碎任何一件瓷器,它们之间的爭斗本身,就会引发踩踏,让所有围观者不计成本地尖叫著逃离。 这就是金融的真相——它从来都不是理性的,它只是贪婪与恐惧的集合体。 莱昂的嘴角露出一丝嘲讽。 一千二百万的损失,是必然的结果。 他所做的,不过是精准地计算好了时机,然后,递过去一根最不起眼的针。 他亲手將法兰西最高贵的亲王之一拉下神坛,让他顏面尽失、损失惨重。 如果对方还能对他保持“漠视”,那才是不合逻辑的。 “不死不休……” 他咀嚼著这四个字。 这意味著,从这一刻起,他被一头王国境內最强大的猛兽给盯上了。 不过,莱昂也不慌。 公爵现在最想做的,毫无疑问,就是把自己像碾死一只虫子一样,从肉体和精神上彻底抹杀。 但他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第一,他没有证据。 莱昂的整个计划,都將自己包裹在一个完美无瑕的『受害者』外壳之下。 他反而是某种程度上的受害者。 同时所有的市场操作,都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內。没有证据,任何公开的指控都只会是失败者的疯狂誹谤,会让他在国王面前更加失分。 第二,公爵现在最大的麻烦不是莱昂,而是他的家族,来自奥尔芬斯家族的內部问责。 根据莱恩这段时间的了解,沙特尔公爵並非奥尔良家族的最高领袖。他那一位深居简出的堂兄,真正的奥尔良公爵,才是最终的掌权者。一场蒸发了千万巨款的失败,足以让这位激进的挑战者,在他保守的堂兄面前,彻底失去话语权。 他现在必然正忙於应付家族內部的雷霆震怒,根本无力对莱昂展开报復。 其次,第三,凡尔赛宫也在盯著公爵。 他引发的这场金融灾难,已经让国王和整个宫廷都感到了震怒。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如果他再愚蠢到对莱昂——一个深受財政大臣赏识、刚刚为国家解决了不少难题的官员——动手,那就是不折不扣的政治自杀。 最后,是他的骄傲。 他不会,也绝不甘心相信,这一切都只出自一个新秀顾问之手。他会怀疑莱昂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因此,他的调查必然是广撒网的,是秘密的,是漫长的。而这,就给了莱昂最宝贵的喘息之机。 总之,一切的结果,都还是在莱昂之前的推演和预测之內。 莱昂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这是一次成功的走钢丝,每一个舞步都踩在了最精確的节点上,没有丝毫偏差。 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钢丝之下,就是万丈深渊。 从今天起,奥尔良家族的眼睛,將永远在阴影中注视著自己,等待著他任何一次微小的失误。 他的確暂时安全,但这安全,薄如蝉翼。 …… 第38章 「深渊」 夜。巴黎。 当莱昂乘坐的马车穿过新桥时,白天的肃杀与冷酷,仿佛被塞纳河上瀰漫的雾气一同隔绝在了凡尔赛。 他靠在天鹅绒的软垫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在一个不起眼的街区下了车,遣走了马车夫,然后与早已等候在阴影里的贴身护卫让-皮埃尔会合。 “都安排好了吗?” 莱昂问道。 “是的,先生。” 让-皮埃尔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练可靠,“一艘前往鲁昂的內河驳船,午夜时分出发。船主是我远房亲戚,嘴巴很严。到了鲁昂,会有人接应他们,登上前往纽奥良的商船。” “他们没有被跟踪吧?” “没有。自从那天之后,我就让我们的人轮流盯梢,有两拨不怀好意的傢伙在他们家附近转悠,都被『劝退』了。巴赞一家这几天一直待在我们的安全屋里,很安全。” “很好。” 莱昂点了点头,“带我过去。” 在巴黎最普通的一栋民居的地下室里,莱昂见到了会计巴赞和他的妻女。 昏暗的油灯下,这位曾经在东印度公司里毫不起眼的小会计,看上去比几天前更加苍老憔悴。他的脸上写满了恐惧,但当他看到莱昂时,那恐惧立刻转变为一种混杂著感激和敬畏的复杂情绪。 他猛地衝上来,几乎要跪倒在地,却被莱昂一把扶住。 “巴赞先生,无需如此。” 莱昂的声音很温和。 “先生……我……我……” 巴赞的嘴唇哆嗦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只是个普通的丈夫和父亲,却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了掀起一场倾国风暴的蝴蝶。这几天,他每晚都会从被人追杀的噩梦中惊醒。 莱昂没有多言,他將一个沉甸甸的皮质钱袋,和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交到了巴赞的手中。 “这里面,是你应得的报酬,以及前往纽奥良的船票和一份地產契约。到了那里,会有人接应你们。信里,是一份给当地一位大商人的推荐信,他会给你一份体面的帐房工作。从今以后,你就是一位拥有自己庄园的法兰西体面人了。” 巴赞颤抖著手,几乎接不住那个钱袋。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泪水:“为什么……先生……我只是……我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小人物……” “因为承诺必须被遵守。” 莱昂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勇敢地完成了我交託给你的任务,你就理应得到这一切。我从不亏待为我办事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到了新世界,就忘掉巴黎,忘掉东印度公司,更要忘掉我。你们將拥有一个全新的、与过去毫无关联的人生。明白吗?” “明白……我明白!” 巴赞用力地点著头。 这时,一直躲在母亲身后的巴赞的小女儿,怯生生地探出头,好奇地打量著这位改变了他们全家命运的神秘“先生”。 莱昂注意到了她的目光,紧绷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柔和的笑意。 他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刚刚铸造好的、还带著崭新光泽的路易金幣,放进了小女孩的手中。 “拿著它,小傢伙。” 他轻声说,“买些糖果,为了新生活。” 金幣在小女孩的手中,闪烁著温暖的光芒。 半小时后,在塞纳河一个僻静的码头。 莱昂和让-皮埃尔站在阴影里,静静地看著巴赞一家三口登上了那艘即將起航的驳船。驳船解开缆绳,无声地滑入漆黑的河道,船尾那盏孤零零的灯笼,很快便融入了浓雾之中,消失不见。 “他们安全了,先生。”让-皮埃尔说。 “嗯。”莱昂轻声应道。 他静静地站了许久,目光投向那片吞噬了驳船的黑暗。 “我们走吧,让-皮埃尔。”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转过身,往回走。 …… 当莱昂·弗罗斯特终於回到他位於玛莱区的公寓时,已是午夜。 他没有点亮所有的灯,只是在书桌上留下了一盏。 整个人向后倒进那张熟悉的扶手椅里,连外套都来不及脱下。连续数日的精神紧绷,在这一刻,才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惫。 一阵轻柔的敲门声,將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 他有些意外,这么晚了,会是谁? “谁?”他警惕地问道。 “是我,莱昂先生。” 门外传来瓦尔纳夫人那熟悉而温和的声音,“我看到您窗户的灯光,想必您才刚回来。我煮了些热牛奶加蜂蜜,或许能帮您睡个好觉。” 莱昂的戒备瞬间鬆懈了下来。 他起身打开门。 安娜·德·瓦尔纳夫人站在门外,手中端著一个银质托盘,上面放著一杯冒著热气的牛奶。她穿著一件素雅的居家丝绒长裙,淡金色的长髮隨意地披在肩上。 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原因,莱昂觉得,她没有了平日里贵妇人的精致妆容,反而更显得清丽动人。 “谢谢你,瓦尔纳夫人。” 莱昂为她让开路。 “叫我安娜。” 她走进房间,將牛奶放在桌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莱昂那张写满疲惫的脸,和那件甚至没来得及脱下的、带著褶皱的外套。 “这几天,整个巴黎都在谈论交易所的事。” 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书桌旁,轻声说道,“听说还死了一位子爵,还有不少人破產,太可怜了……” 莱昂端起牛奶喝了一杯。 他看著眼前的安娜,烛光在她蔚蓝色的眼眸中跳跃。 不知为何,面对这个女人,他有种倾诉的衝动。 不过,他忍住了:“是啊,股市如战场,还是少沾染点为好。” 安娜点点头:“刺杀的事情调查得怎么样了?” “有些眉目了。” “对方很强大?” “算是吧。” 莱昂的脸上適时露出一些无奈,“这两天,我感觉,自己更像是刚刚从悬崖边爬回来的人。安娜,我看到了深渊。” 这句话,他说得没头没尾。 安娜的身体微微一颤,她湛蓝的眼睛里,反而流露出了深深的理解和悲伤。 “我明白。” 她安静地说道。 “我的丈夫,艾蒂安,” 她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哀伤的语调,讲述起一段尘封的往事,“他也曾见过你口中的『深渊』。” 莱昂抬起头,专注地看著她。 “他和你一样,並非来自最显赫的家族,靠著自己的才华进入了財政部,在税务审计司工作。他是个理想主义者,总想著要改变这个国家臃肿、不公的税制。他相信国王是好的,只是被一群贪婪的大人物蒙蔽了。” 安娜的嘴角,泛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几年前,他发现了一份帐目。一份……足以让某位权势熏天的『大人物』身败名裂的帐目。他天真地以为,自己拿到了可以清除国家蛀虫的武器,准备將它呈交给当时的財政大臣。” “然后呢?” 莱昂的心,微微沉了下去。 “然后,” 安娜的目光投向窗外的黑暗,仿佛能看到那一天的情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他受邀去塞纳河上乘船游览。船『意外』地翻了,所有人都安然无恙,只有他,那个从小在河边长大的游泳好手,『意外』地……溺水身亡了。” 书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莱昂能感觉到,自己脊背上窜起一股寒意。 几天前的刺杀,交易所的凶险,与这个“意外身亡”的故事,在此刻重叠在了一起。 他终於明白,为何安娜看他的眼神,总是带著一丝旁人没有的担忧。因为她在他的身上,看到了她亡夫的影子。同样的处境,同样的锐利,同样的……危险。 “在这座城市里,莱昂,” 安娜转回头,看著他的眼睛,“看得太清楚,本身就是一种罪过。你看到的『深渊』,艾蒂安也曾凝望过,而最终,深渊吞噬了他。” 莱昂有些沉默。 只能说,眼前这位瓦尔纳夫人,看得太透彻了。 只因为,她经歷过。 “对了,莱昂,”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安娜对於莱昂的称呼也渐渐变了,“下周二,有一场沙龙晚宴,规模不大,但到场的,都是我们这个圈子里,真正有分量、且思想开明的人物。我的父亲,巴贝斯侯爵也会出席。你来吗?” 她的眼中,带著一丝期待。 莱昂看著安娜真诚的眼眸,他摘下帽子,对她行了一个优雅的绅士礼。 “能得到您的引荐,是我的荣幸,安娜。” 他微笑著回答道:“我一定准时到。” 第39章 財政部的「地震」 清晨。 当莱昂·弗罗斯特走进位於凡尔赛宫侧翼的財政部大楼时,迎接他的,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混乱。 走廊里挤满了行色匆匆的官员,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和恐慌。空气中瀰漫著雪茄的呛人味道和纸张发霉的气息,往日里优雅的窃窃私语,此刻被高声的爭吵和此起彼伏的嘆息所取代。 “弗罗斯特先生!” 税务审计司的负责人,一位名叫德·拉波特的男爵,拦住了莱昂的去路,“我的上帝啊,您总算来了!大臣阁下正在等您,所有人都快疯了!” 男爵將莱昂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恐惧:“交易所外面,聚集了上百名破產的银行家和投资者,他们高喊著要財政部给个说法!还有几位大人……直接在布里安大臣的办公室里哭诉,说他们毕生的积蓄都隨著东印度公司的股票化为乌有了!” 莱昂的表情平静无波,但內心早已瞭然。 这是必然会到来的余波。 他点了点头,穿过歇斯底里的人群,向著財政大臣的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的门虚掩著,里面传来布里安大主教疲惫而愤怒的咆哮: “……够了!先生们!哭泣和指责能让你们的利弗尔回来吗?现在我们需要的是解决方案,不是更多的麻烦!” 莱昂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烟雾繚绕。 几位身居高位的税务官、王室司库,像一群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地坐在沙发上。而布里安,正烦躁地在巨大的地图前踱步,平日里的从容镇定荡然无存。 看到莱昂进来,布里安仿佛看到了救星。 “莱昂!你来了!” 他立刻挥手让其他官员出去,“你们都先出去,让我和弗罗斯特先生单独谈谈!” 待其他人离开后,布里安一下瘫坐在椅子上,他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 “一团糟!彻头彻尾的一团糟!” 他指著窗外巴黎的方向,“东印度公司完了,莱昂。它不仅仅是一个公司,它是王国的金融支柱之一。现在它倒了,整个巴黎的信贷体系都濒临崩溃!银行拒绝放贷,商人们的匯票无法兑现,再这样下去,不出一个月,就会有成百上千的工坊倒闭!” 布里安看著莱昂,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依赖:“我知道,这件事的背后,肯定有奥尔良派系的影子。但现在不是追查凶手的时候。我现在需要一个计划,一个能立刻稳定局势的计划!告诉我,我们该怎么办?” “阁下,您说的没错。现在任何试图『救市』的举动,都是將更多的钱扔进无底洞。” 莱昂开口了,“在洪水面前,我们不能去堵每一个决口,而是要立刻控制住洪水的源头。” “源头?” “是的。” 莱昂冷冷地说,“源头就是法属东印度公司这具正在腐烂的『尸体』。只要它一天还漂浮在市场上,恐慌就不会停止。投机者们会继续撕咬它的残骸,债主们会为了抢夺所剩无几的资產而引发新的衝突。” 他停顿了一下,给布里安消化信息的时间,然后拋出了他的核心方案。 “所以,我们的第一步,也是唯一可行的一步,就是——由財政部出面,立刻对东印度公司的所有在法资產,进行全面的调查与查封!” 布里安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查封?以上帝的名义,莱昂……这可是东印度公司!它的股东里有几十位佩剑贵族,甚至还有王室的远亲!我们没有国王的命令,擅自查封……这是在向整个特权阶层宣战!” “恰恰相反,阁下。” 莱昂坚持,“我们这么做,正是在保护国王的利益,也是在保护那些无辜股东的利益!” 他向前一步,条分缕析地说道: “第一,我们查封,而非没收。我们的名义是:『为防止国有资產和股东利益在混乱中进一步流失,財政部奉命对公司资產进行临时性监管和清点』。这是在保护,不是在掠夺。” “第二,这是在彰显王权。我们不是代表財政部,而是代表国王陛下,对一个濒临崩溃、威胁王国金融秩序的机构,行使最终裁决权。这非但不会激怒所有人,反而会让那些中小股东看到希望,认为王室在为他们做主。”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莱昂看著布里安,“阁下,您必须儘快去见陛下。您要告诉他,市场已经失控,而我们,已经为您准备好了唯一一个能立刻稳定局势的紧急预案。您不是去向陛下请求许可的,您是去向他展示您的果决与担当的。陛下討厌麻烦,但他更欣赏能为他解决麻烦的臣子。” 听完莱昂说的,布里安张嘴本来准备反驳,但是半天不知道怎么反驳。 反而,他那因为混乱而迟钝的大脑,被这套清晰、果决、且在政治上无懈可击的方案重新激活。 他看著眼前的年轻人,眼神里充满了震撼。 在所有人都被洪水嚇得不知所措时,只有他,冷静地指出了源头,並立刻设计出了一艘足以应对洪峰的方舟。 “我明白了……” 布里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莱昂,你立刻去起草一份详细的行动纲领。组建一个调查小组,成员由你来定!我要在今天下午日落之前,看到这份文件放在我的桌上!” 隨著布里安大步流星地离开,办公室重新恢復了寧静。 莱昂站在窗边,看著庭院里依旧慌乱的人群,眼神幽深。 风暴,由他掀起。 而现在,怕是整个王国都希望他成为那个驾驭风暴的舵手。 回到办公室,他並没有直接开始著手起草什么行动纲领,而是叫来了奥古斯特。 “先生,您看起来气色好多了。” 忠心的秘书为他端上咖啡和麵包。 “奥古斯特,” 莱昂没有碰早餐,“我需要一名教师。最好的那种。” “教师?您是指……语言还是歷史?” “防身术。” 莱昂说道,“我需要学习如何使用武器,如何应对突发的袭击。我要学习剑术,也要学习射击。帮我找一个巴黎最好的老师,钱不是问题,但我要求他绝对可靠,而且有真正的实战经验,不是那些只会在沙龙里表演花架子的所谓『击剑大师』。” 奥古斯特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 他没有多问,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先生。交给我就好。” 奥古斯特的效率极高。 仅仅三个小时之后,他就为莱昂引荐了一位完美的人选。 那是一位名叫杜波依斯的中年男人,身姿挺拔如松,脸上带著几道浅浅的伤疤,眼神平静而锐利。 他曾是法军皇家龙骑兵团的一名上尉,在七年战爭中,於普鲁士的冰天雪地里廝杀过,也曾在加拿大的原始森林里与英国人周旋。退役后,他便在巴黎低调地生活。 没有过多的寒暄,莱昂只是让他在庭院里展示了一下他的剑术。杜波依斯拔出他的军刀,没有花哨的动作,只是简单的劈、刺、格挡,但每一招都带著一股扑面而来的杀伐之气,那是从尸山血海中磨炼出的本能。 “就您了,杜波依斯先生。” 莱昂当场拍板,並开出了一个让这位落魄军官无法拒绝的丰厚薪水。 第40章 面见国王 下午,还不等莱昂起草完方案,一份来自国王的召见令,送到了財政大臣布里安和莱昂·弗罗斯特的办公桌上。 显然,国王大人也撑不住了。 通往国王书房的路,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莱昂跟在財政大臣布里安身后半步。 大臣黑色的手杖在光滑如镜的大理石地板上,敲出清脆而孤独的迴响。他们正穿过举世闻名的镜厅,清晨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被十七面巨大的镜子反覆折射,在长廊里投下万千道金色的光斑,晃得人睁不开眼。 这是莱昂第一次如此深入地踏足凡尔赛宫的权力核心。 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都有视线投射过来,那些穿著华服、扑著白粉的廷臣们,三五成群地聚在角落里,用扇子遮住嘴,低声交谈著,但他们的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毫不掩饰地在他——这个陌生的、却在近期搅动了巨大风云的“財政部新贵”——身上来回扫视。 空气中瀰漫著好奇、审视,以及毫不掩饰的敌意。 “別在意那些人,莱昂。” 布里安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没有回头,但显然感觉到了自己下属的些微僵硬,“在凡尔赛,嫉妒是一种通行无阻的语言。你越是成功,他们看你的眼神就越是像要將你生吞活剥。” “我明白,阁下。” 莱昂回答道,他的內心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冷静。 “待会儿见到陛下,” 布里安继续叮嘱道,“记住,他首先是一个国王,其次,才是一个人。回答问题时,要先思考你的答案是否符合法兰西的体面,其次,才是它是否正確。陛下討厌麻烦,更討厌给他带来麻烦的人。他需要的是清晰、简单、能够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案。” “一个喜欢简单方案的国王,却统治著一个最复杂的王国。” 莱昂在心里补充了一句,然后恭敬地回答:“是,大臣。” 终於,他们停在了一扇並不起眼,但由两名高大的瑞士卫兵把守的橡木门前。 这里就是国王路易十六的私人书房,法兰西王国的心臟。 卫兵通报之后,厚重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与莱昂想像中金碧辉煌的君主殿堂不同,路易十六的书房更像是一个富裕学者的工作室。墙边立著巨大的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类书籍,角落里甚至还摆放著一座半人高的天体运行仪和几件製作到一半的精巧机械锁具。 路易十六,这会正背对著他们,站在一张工作檯前,手里拿著一把小巧的銼刀,专注地打磨著一个黄铜零件。 他身上穿著华贵的丝绸宫廷服,却在做著一个锁匠的活计,这幅景象充满了奇异的违和感。 但是联想到歷史上对於这位法兰西的最高统治者的评价,莱昂就不奇怪了。 “陛下。” 布里安的声音打破了房间的寧静。 路易十六仿佛被嚇了一跳,他略显笨拙地放下手中的工具,转过身来。 他那张总是显得有些过於善良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无法掩饰的忧虑和恼怒。 “啊,主教,还有……弗罗斯特先生。” 他认出了莱昂,显然,这位年轻顾问的名字和样貌,已经成功地进入了他的记忆。 “先生们,” 他没有让他们行完繁复的宫廷礼,直接走回书桌后坐下,拿起一份报告,用力地拍在了桌上,“看看吧!这简直是王国的耻辱!我从未想过,我的贵族们会像一群码头上的水手一样,为了几个钱,就如此粗鄙地公开斗殴,还差点毁了我们最重要的交易所!整个欧洲都在看我们的笑话!” 国王的语气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失望和疲惫。 他更像一个为家中不肖子孙的爭產而头疼的大家长,而非一个威严的君主。 布里安立刻上前一步,用他那沉稳而富有安抚力的声音说道:“陛下,请息怒。骚乱已经平息了,始作俑者也得到了他应有的惩罚。我和弗罗斯特先生已经尽力,確保財政部没有被捲入这场私人爭斗,维护了王室与政府的体面。” “体面……” 路易十六苦笑了一下,“是啊,除了体面,我们还剩下什么?瓦卢瓦那个蠢货死了,可他留下的烂摊子怎么办?法属东印度公司怎么办?” 他拿起另一份报告,脸上的愁容更深了。 “它的股价已经成了一堆废纸,信誉荡然无存。我们在伦敦和阿姆斯特丹的商业伙伴发来了雪片般的质问信。更糟糕的是,公司在印度和远东的航线,现在几乎全部停摆!那曾是祖父时期,我们用来和英国人竞爭的命脉!先生们,” 他用近乎恳求的目光看著面前的两位臣子,“这具庞大的尸体,我们该如何处理?这个烫手的山芋,谁能接得住?” 书房內一片寂静,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布里安和莱昂对视了一眼。 果然,国王把这个皮球提给了財政部。 也幸好,早上,就这个问题,他们俩已经达成了一些共识。 布里安上前一步,微微躬身。 “陛下,请息怒。巴黎的乱局確实令人痛心,但並非无药可救。事实上,在来此之前,我和弗罗斯特先生已经彻夜商议,並为您准备好了一份紧急行动预案。” 听到“预案”这个词,路易十六烦躁的情绪稍稍平復,他抬起头,示意布里安说下去。 布里安將之前莱昂提出来的“两步走”计划清晰地阐述了出来: “陛下,如今的情况,仓促行事,確实会引发更大的动盪。因为东印度公司的问题,从来就不只是钱的问题。它的根源在於,这个关乎王国海外利益的公器,早已被腐蚀,沦为了少数人爭权夺利的私人工具。如今积重难返,想用寻常手段让它起死回生,已无可能。” “所以,我们討论下下来的建议,是分两步走。” “首先,即刻止损。我们请求陛下授权財政部,立刻对法属东印度公司的所有在法资產进行全面的查封和清点,以『王室监管』的名义,阻止混乱的资產流失。” 很明显,国王的脸上露出吃惊的表情。 不过,布里安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继续快速说道: “其次,谋定后动。在彻底摸清家底后,我们將东印度公司的最终处置方案,作为正式议题,提交到即將召开的显贵会议上,由王国的贤达们共同商议,为您分忧。” 总体来看,这是一个层次分明、逻辑清晰、且政治上非常稳妥的方案。 路易十六原本听了第一步,下意识觉得有问题,但是第二步听完,他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 他沉默了片刻,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著布里安: “主教,你的计划听起来不错。但是,查封?你是否明白这个词的分量?” 国王的声音变得低沉而严肃,“东印度公司的股东里,有波利內克公爵,有布勒特伊男爵,甚至有我的远房表兄沙特尔公...他们会把这看作是什么?是王权对私有財產的侵犯!是暴政!他们会说,今天国王能查封东印度公司,明天就能查封他们的庄园和城堡!这个问题,你让我如何向他们解释?” “这个问题,我们也考虑过了,陛下。” 布里安並没有完全居功,他看著莱昂说道,“让弗罗斯特先生来说吧。” 第41章 国王的利刃 莱昂点点头,微微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气息,开口说道:“陛下,请恕我冒昧。您提出的,正是整个计划中最核心、也是最危险的一环。而我们的方案,恰恰是为解决这个问题而设计的。” 国王的目光转向他:“哦?那你说说看。” “陛下,关键不在於我们『做什么』,而在於我们『以谁的名义,为何而做』。” 莱昂斟酌著用词,“我们並非提议『查封』,而是提议进行『王室保护性监管』。” “保护性监管?” 国王咀嚼著这个新颖的词汇。 “是的,陛下。” 莱昂继续说道,“我们去查封清点,不是为了与那些大贵族为敌,恰恰相反,我们是在保护他们。我们要对所有人宣布:由於公司的管理层在此次风波中行为不当,导致公司濒临破產,为了保护包括王室成员、大贵族以及成百上千位中小投资者在內的所有股东的合法財產不再流失,国王陛下,您作为王国最终的守护者,不得不採取临时的监管措施。” 他顿了顿,拋出了更具杀伤力的论点: “如此一来,任何反对这项举措的贵族,都將陷入一个两难的境地。如果他们反对,就等於是在公开承认,他们希望在混乱中侵吞那些属於中小投资者的残余资產,这会让他们在道义上彻底破產。而大多数无辜的贵族股东,反而会拥护您的决定,因为您是在为他们止损。” “您不是在扮演一个『掠夺者』,陛下。您是在扮演一个『公正的仲裁者』和『秩序的守护神』。您不是在侵犯私產,而是在捍卫神圣的財產权,使其免遭內部蛀虫的侵害。” 这一番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路易十六心中的迷雾! 这个提议简直是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震惊地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至於显贵会议,” 莱昂继续道,“这更是妙手。您將最终的处置权交予他们,姿態上是尊重,实质上是將烫手的山芋扔给了他们。让他们去为了各自的利益爭吵,而您,將永远高坐於仲裁席之上,手握最终的裁决权。” “精彩!实在是太精彩了!” 路易十六猛地一拍扶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第一次露出了真诚的、发自內心的笑容,“弗罗斯特先生,你不仅给了我一个计划,还给了我一套无懈可击的盾牌和长矛!” 他专享布里安:“主教,这个清算小组,就由你和弗罗斯特先生亲自负责,我授予你们全权!我不仅要你们查清帐目,更要用刚才这套『王室保护』的理论,去堵住所有人的嘴!” “遵命,陛下。” 布里安躬身领命。 莱昂也跟著躬身行礼。 脸上波澜不惊,心中却已落下了一颗关键的棋子。 他成功地將这个巨大的“烂摊子”,变成了即將到来的政治风暴中,一个只属於他可以操控的、最有分量的筹码。 而更重要的是,从今天起,他不再只是“布里安的顾问”,在国王眼中,他已经成为了一个可以直接为君主“解决问题”的人。 …… 当財政大臣布里安和莱昂·弗罗斯特带著国王的授权令,重新回到財政部时,早上的混乱与恐慌似乎渐渐少了不少。 走廊里依旧挤满了官员,但再无人高声喧譁。 所有人都期待著这一趟国王的书房之行,会带来什么消息以及接下来的人物安排。 在布里安大主教的办公室內,財政部的所有高级官员以及个別几个低级別职员被召集於此。 布里安亲自宣读了国王的任命。 “……根据国王陛下的旨意,为维护王国金融秩序与全体股东之利益,现成立『东印度公司王室资產清算小组』。该小组將由我,以及財政顾问,莱昂·弗罗斯特先生,全权负责。当然,因为我目前还有其他事情需要协调,加上弗罗斯特先生之前实际上对於东印度公司已经有了足够多的了解和调查,所以,这一次由他来主导,接下来的安排吧。” 任命宣布完毕,布里安坐了下来,將舞台完全交给了莱昂。 莱昂走到房间中央,他环视了一圈在场的眾人。 “先生们,” “时间紧迫,我们必须同时推进两项核心工作。” “第一,关於『显贵会议』的財政改革提案,这是我们工作的战略核心,绝不能有丝毫鬆懈。我的秘书奥古斯特,以及我的三位助手——科尔贝先生、图尔戈先生和內克尔先生,將继续全力负责此事,並直接向布里安大臣和我匯报。” 因为这一次的会议,並没有让奥古斯特,以及莱昂之前选调的三位助手列席,所以,並没有人回应他。 不过,对於莱昂在著手为『显贵会议』的財政改革提案做准备的事情,现场財政部的高官们基本上也都了解。 布里安讚许地点了点头,莱昂此举,既保证了核心工作的延续,也清晰地划分了权力界限。 实际上,也是让他安心。 然后,莱昂话锋一转。 “第二,就是东印度公司的清算。这项任务,我更愿意称之为一场『金融考古』。我们面对的,不是常规的帐目,而是一个被故意偽造、隱藏、用无数过时和复杂的记帐法加密了的迷宫。因此,我需要一支具备特殊技能的专家团队。” 他停顿了一下,让所有人都明白,接下来的任命,是基於专业,而非资歷。 “根据国王和大臣赋予我的权力,我將直接在本部內进行抽调。” 在场的贵族官员们立刻骚动起来,几个资歷深厚的男爵挺直了腰板,准备接受这个既有风险、又能捞取功劳的美差。 然而,莱昂的目光却越过了他们,落在了房间角落里几个一直沉默不语的、穿著朴素的年轻官员身上。 “审计司的皮埃尔·博格,” 他念出了第一个名字。 一个戴著厚厚眼镜、头髮有些蓬乱的年轻人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只是一个平民出身的七级文员,平日里负责最繁琐的税务数据核对,从未想过自己的名字会被一位大人物当眾念出。 “档案室的让-吕克·莫奈。” 又一个面色苍白、手指上沾著墨跡的年轻人惊讶地站了起来。 “还有你,德·拉波特男爵,” 莱昂的目光终於转向了一位贵族,正是那位昨天向他求助的税务审计司负责人,“我需要你负责与高等法院的联络工作,处理所有法律文书。但清算小组的核心审计成员,就是他们两位。” 这个任命,如同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所有人都惊呆了。 莱昂竟然放弃了在场所有经验丰富的贵族高官,而选择了两个名不见经传的、毫无背景的平民小子,来承担如此重任。 “弗罗斯特先生!” 一位伯爵忍不住站了出来,“请恕我直言,博格和莫奈……他们只是文员!清算东印度公司如此复杂的帐目,需要的是经验,是权威!” 莱昂转向他,眼神平静而锐利:“伯爵阁下,您说的没错。正因如此,我需要的不是『权威』,而是纯粹的专业。我需要的是能看懂十三世纪伦巴第双帐法的眼睛,是能从一堆发霉的羊皮纸里找出偽造笔跡的手,而不是需要整天参加沙龙和舞会的尊贵身份。”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冰冷:“国王需要的是真相,不是体面。这个特別行动小组里,我只要两种人:绝对服从我命令的人,和绝对专业的人。如果你两者都不是,那么,请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伯爵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却一个字也无法反驳。 布里安没有说话,但是脸上的表情,表示除了对於莱昂的支持。 莱昂走到那两个不知所措的年轻人面前。 这两个人,也是系统 ui面板上,“可用人才库”里面推荐的最合適这一次清算的人选。 也是莱昂为自己的班底,挑选的人才。 “博格先生,听说你是整个財政部最出色的数据核对员,能在三个小时內完成別人一天的工作量。” 皮埃尔·博格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莫奈先生,” 莱昂转向另一人,“我读过你写的关於『公司帐目隱藏债务研究』的內部论文,很有深度。虽然你的上司斥责你是在异想天开。” 让-吕克·莫奈的眼中,瞬间燃起了一团火焰。 “从现在起,你们只对我负责。” 莱昂的声音充满了蛊惑力,“你们將得到你们从未想像过的权力,去撬开这个王国最骯脏、最隱秘的保险柜。相应的,你们也將面对前所未有的危险。告诉我,你们愿意成为国王的利刃,还是愿意继续在故纸堆里默默无闻地耗尽一生?” “我愿意!先生!” 两个年轻人异口同声地回答,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莱昂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42章 封锁 当天下午,巴黎,圣奥诺雷街。 当莱昂带领的三辆黑色四轮马车驶入街道时,迎接他的並非预想中的森严壁垒,而是一场已经濒临失控的暴动。 法属东印度公司那栋巴洛克风格的总部大楼,此刻正像一座被风暴围攻的孤岛。 数十名衣著体面、但此刻面容扭曲的男士,正疯狂地衝击著那扇雕刻著海神与商船的巨大橡木门。他们是银行家、商人、甚至是一些没落的小贵族——东印度公司发行的短期票据的持有者,是这场金融风暴中,第一批被淹死的倒霉蛋。 “开门!还钱!你们这群骗子!强盗!” “我的钱!那是我女儿的嫁妆!” “该死的老登西!” 愤怒的吼声与用手杖、石块砸击大门的闷响混杂在一起。 公司僱佣的几个护卫,手持短棍,在大门前组成了一道脆弱的防线,早已被推搡得摇摇欲坠。 更混乱的是侧门。 几个公司的低级文员,正抱著塞得满满的文件箱,鬼鬼祟祟地试图从那里溜走,却被眼尖的债权人一把抓住。纸张漫天飞舞,咒骂声、扭打声和女人的尖叫声响成一片。 马车內,博格和莫奈看得目瞪口呆,脸色发白。 他们预想过无数种交锋,却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一幅末日般的景象。 莱昂平静地坐在马车中央,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场混乱,不是阻碍。 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最完美的舞台。 “皮埃尔,” 他轻轻敲了敲车壁,“让人记得守住侧翼,防止任何人带著文件离开。” “是,先生。” 车外传来贴身护卫沉稳的回应。 “博格、莫奈,你们留在车里。” “是……是!” 两个年轻人紧张地答道。 最后,莱昂的目光,投向了並行的另一辆马车里,那十二名皇家卫队士兵的领队。 他推开车门,拄著手杖,在一片混乱的注视中,缓缓走下马车。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他的出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长官,” 莱昂说道,“隨我来。” 那位身经百战的军官立刻下车,带领著他全副武装的士兵,迈著整齐的步伐,跟在了莱昂身后。他们那身醒目的蓝白制服,以及腰间悬掛的利剑,本身就是一种无可匹敌的权威。 莱昂没有走向那扇被围攻的正门。 他走到了台阶之上,站在了所有骚动的人群面前。 卫队长官心领神会,上前一步,用他那足以响彻战场的洪亮嗓音,发出了宣告: “奉国王路易十六陛下諭令!” 仅仅一句话,就如同惊雷一般,让整个喧闹的场面瞬间为之一静。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难以置信地望向这个方向。 卫队长官挺直胸膛,继续高声宣布: “財政部『东印度公司王室资產清算小组』,即刻接管此地!所有债权纠纷,將由王室进行统一清算登记!任何人,不得再使用暴力!否则,將以衝击王室命官论处!” 这句话,如同一颗炸弹投入人群! “王室清算”! 这意味著,他们的债务,有了国王做背书! 虽然可能无法全额拿回,但至少不再是一张废纸! 前一秒还状若疯魔的债权人们,此刻都愣住了。他们脸上的狂怒,迅速被一种惊疑不定、却又带著一丝希望的复杂情绪所取代。 莱昂满意地看著这一切。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拄著手杖,缓缓穿过自动为他分开的人群,走到了那扇紧闭的大门前。 他甚至没有去敲门。 他只是抬起头,静静地看著门上那些个小小的观察窗,他知道,东印度公司的高层就在后面看著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人群寂静无声。 莱昂的耐心,仿佛无穷无尽。 终於,门內传来一阵慌乱的、搬开家具的声响。 沉重的门閂被拉开。 那扇雕刻著海神与商船,象徵著一个金融帝国辉煌歷史的大门,在“吱呀”的呻吟声中,缓缓打开。 董事会秘书德·科尔马,带著一群同样面如死灰的公司高层,出现在门口。 他看著眼前的莱昂,嘴唇哆嗦著,再也说不出一句“这里不欢迎访客”的废话。 莱昂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这些失魂落魄的管理者,投向了大楼深处那片狼藉的阴影。 他用平静无波的语气,下达了进入这座围城后的第一道命令: “卫队长官,以国王的名,將大楼,彻底封锁。” 这道命令,在大厅之內瞬间引爆了迟来的、却更加歇斯底里的混乱。 “封锁?你们不能这么做!” 董事会秘书科尔马终於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尖声叫道,“这是私人財產!你们这是抢劫!我要向高等法院控告你们!” 几位公司的董事代表也跟著鼓譟起来,他们色厉內荏地挥舞著手臂,试图用贵族的身份和法律的条文来阻挡莱昂的封锁。 莱昂的回答,是轻蔑的一瞥。 他甚至懒得开口。 他身旁的皇家卫队长官已经替他做出了回应。 “肃静!” 皇家卫队长官向前一步,手按在了剑柄上,他那在战场上磨礪出的杀气,如同一道冰冷的寒流,瞬间扫过整个大厅。 鼓譟的贵族们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声音戛然而止。 “现在,这里由弗罗斯特先生全权指挥。” 皇家卫队长官用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宣布,“我的士兵只执行他的命令。任何质疑、拖延、或反抗者,都將被视为对国王权威的直接挑战。先生们,我非常不建议你们尝试那么做。” 十二名皇家卫队士兵闻声而动。 六个人,直接冲向大楼后门与所有侧门,沉重的门閂被一个个落下,窗户的百叶被猛地关上。 另外六个人,则在大厅中央,组成了一道由钢铁与意志构成的防线,將科尔马等所有公司高层以及员工,全部“请”到了大厅的一角,监视起来。 “弗罗斯特先生,” 皇家卫队长官向莱昂报告,“所有出入口已控制。” “很好……” 莱昂刚要点头,忽然,捕捉到空气中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那是纸张燃烧的味道。 “壁炉!” 莱昂的声音瞬间变得冰冷,“这座大楼里所有的壁炉,立刻给我熄灭!快!” 命令一下,皇家卫队长官立刻分出两名士兵,跟著莱昂,向味道最浓郁的来源——董事长的办公室衝去。 科尔马以及东印度公司的一眾高层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比死人还要惨白。 第43章 大贵族的反应 办公室那扇昂贵的红木门被一脚踹开。 眼前的景象,证实了莱昂的预感。 巨大的、足以烤熟一整头牛的大理石壁炉里,正燃著熊熊大火。一个年轻的、穿著公司文员制服的男人,正惊慌失措地將一摞厚厚的、用牛皮包裹的帐本,拼命地往火焰里塞。 他看到莱昂等人闯入,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手上的动作却更快了。 “拦住他!” 莱昂厉声喝道。 一名皇家卫队士兵如猛虎般扑了上去。 那文员见状,竟是抄起壁炉旁那根沉重的黄铜拨火棍,像疯了一样,向士兵的头上砸去! 但他面对的,是经歷过真正战爭的杀戮机器。 士兵甚至没有拔剑。他只是侧身一闪,躲过了那致命的一击,隨即手腕一翻,手中的火枪枪托,带著呼啸的风声,自下而上,狠狠地、精准地砸在了文员的下巴上。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那文员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双眼翻白,软软地瘫倒在地,手中的拨火棍“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莱昂看也没看那个昏死过去的文员。 他衝到壁炉前,不顾那灼人的热浪,用自己的手杖,直接將那本已经烧著了一半的帐本从火焰中扒了出来。 火星四溅,燎到了他昂贵的衣袖,他却毫不在意。 瓦卢瓦队长立刻带著另一名士兵,用旁边的水桶和沙土,迅速將壁炉里的火焰扑灭。 黑色的浓烟,带著刺鼻的气味,瀰漫了整个房间。 莱昂用手帕捂著口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翻开那本被烧得残缺不全、边缘焦黑的帐本。 大部分內容已经无法辨认,但在一处被火焰燎过、但字跡尚存的页面上,他看到了一个名字和一个数字。 ——“布勒特伊男爵……香料航运回扣……三十万里弗尔。” 莱昂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抬起头,冰冷的目光穿过瀰漫的烟雾,落在了被士兵押解进来的科尔马脸上。 科尔马接触到他的眼神,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这只是开始,对吗,科尔马先生?” 莱昂的声音冰冷,“这栋大楼里,还有多少个这样的壁炉,正在烧毁国王陛下的財產?” 科尔马的嘴唇翕动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此刻,大厅的方向,隱约传来了一声压抑的、短促的惊呼,隨即又归於平静。 莱昂眉头一皱。 他身边的贴身护卫让-皮埃尔无声无息地向后退去,融入了门外的阴影之中。 莱昂没有阻止他,他知道让-皮埃尔的专业。 他站起身,將那本残破的罪证,交给了身后早已惊呆的莫奈。 “莫奈,这是你的第一份工作。” 他的声音恢復了镇定,“分析它。我要知道这种记帐方式的密码,墨水的成分,以及,这种特殊的牛皮纸张的来源。” “是,是!先生!” 莫奈如获至宝,用颤抖的手接过了帐本。 莱昂隨即转向另一位专家,博格。 “博格,你带两个人,立刻去查封档案室。不要管他们的索引,不要听他们的任何解释。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清点数量。我要知道,这座大楼里,『官方记录』中,应该有多少卷帐本。一个小时后,向我报告。” “遵命!先生!” 博格也立刻领命而去。 莱昂环视了一圈这间奢华、却充满了罪恶气息的办公室。巨大的地球仪,墙上掛著远洋舰队的油画,以及那张由黑檀木製成的、足以躺下两个人的巨大办公桌。 “从现在起,这里是我们的指挥部。” 他宣布道。 就在这时,让-皮埃尔如同幽灵般,重新出现在了他的身边,俯身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匯报: “先生,刚才在大厅的骚乱掩护下,科尔马的一个僕人,从厨房的后窗逃了出去。我的人跟上了,他骑著快马,去的方向是……圣日耳曼区。” 圣日耳曼区。 巴黎最顶级的贵族聚居区。 沙特尔公爵的府邸,就在那里。 莱昂的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很好。 他所期待的,真正的敌人,终於要从幕后,走到牌桌上来了。 …… 当东印度公司总部大楼的门窗被一一封锁,將巴黎的暮色隔绝在外时,凡尔赛宫,却依旧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镜厅之內,国王路易十六刚刚结束了一场冗长而乏味的晚宴。 他揉著有些发胀的额角,正准备返回自己的寢宫,却被內务大臣拦了下来。 “陛下,”大臣躬著身,用一种不安的语气说道,“沙特尔公爵殿下,还有布勒特伊男爵、朗巴勒亲王殿下他们……正在您的书房外等候。他们说,有万分紧急的国事,需要立刻向您匯报。” 路易十六的脚步顿住了。 沙特尔公爵,奥尔良家族的领袖,他那位野心勃勃的堂兄。 布勒特伊男爵,王国最有权势的贵族之一。 朗巴勒亲王…… 这每一个名字,都代表著法兰西最顶级的权力和財富。他们联合在一起,深夜求见,这本身就是一种非同寻常的政治信號。 国王皱了皱眉头。 他知道,这必然与他白天刚刚签下的那道命令有关。 怀著沉重的心情,路易十六推开了书房的大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內心猛地一沉。 以沙特尔公爵为首的七八位大贵族,此刻正像一群被侵犯了领地的雄狮,带著毫不掩饰的愤怒与傲慢,站在他的书房里。他们甚至没有按照礼节,在他进门时立刻躬身行礼,而是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看著他们的国王。 “陛下!” 沙特尔公爵率先开口,他的声音洪亮,带著一种压迫感,“我们深夜前来,是为了阻止一场正在以您的名义,在巴黎上演的,骇人听闻的暴行!” “暴行?” 路易十六脸上露出疑惑。 “是的,暴行!” 布勒特伊男爵往前一步,他那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在烛光下显得有些狰狞,“您任命的那位財政部顾问,莱昂·弗罗斯特,就在几个小时前,带著一队士兵,像强盗一样闯进了法属东印度公司的总部!他封锁了大楼,囚禁了公司的董事,正在用最野蛮的方式,践踏著受王国法律神圣保护的私人財產!” 另一位公爵义愤填膺地补充道:“陛下,东印度公司是依据皇家特许状成立的!它的每一次分红,都为您的国库带来了丰厚的收益!它的股东,遍布法兰西最高贵的家族!弗罗斯特先生的行为,不是在清算一家公司,他是在向整个法兰西的贵族阶层宣战!这是在动摇我们立国的根基!” 一个个大锅如同炮弹一样,接二连三地向国王砸来。 他们的逻辑清晰而歹毒:將莱昂的財政行为,上升到对整个贵族阶级的政治攻击。 路易十六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他確实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书房里每一个贵族的家族,都掌握著足以影响一整个行省的力量。 他们的联合,足以让王国陷入瘫痪。 然而,就在他內心开始动摇的时刻,他的脑海中闪过之前和財政大臣以及那位年轻顾问的对话。 想到这里,路易十六原本有些慌乱的心,重新安定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属於君主的沉稳语气,缓缓开口: “先生们,你们误会了。弗罗斯特先生的行为,並非攻击,而是保护。” 他將莱昂教给他的说辞,几乎原封不动地复述了出来。 “东印度公司的现状,已经引发了巴黎的金融恐慌。作为国王,我不能坐视不管。我派遣財政部的专家进行『王室保护性监管』,正是为了保护公司里所有股东的利益,包括在座的各位。是为了维护市场的秩序,更是为了维护王室授予的特许状的尊严。” 他看著沙特尔公爵,语气变得温和,却也带著一丝不容置疑: “我的堂兄,我理解你的忧虑。但正因如此,你更应该相信我。清算小组会拿出一份公正的报告。如果是市场失灵,那我们就一起承担损失。” “而且,关於东印度公司调查完之后的最终处置权,还是在你们这些大股东的手里面。但如果……” “是有人在其中进行了欺诈……” 国王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么,为了王国的荣耀,我也必须將蛀虫揪出来。难道不是吗?” 沙特尔公爵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没想到,一向被他们视为软弱可欺的国王,今天竟然变得如此……滴水不漏。他准备好的所有攻击性言辞,都被这面“公正”与“保护”的盾牌,轻飘飘地挡了回来。 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知道,今晚的第一次交锋,他输了。 国王虽然没有明確地支持莱昂,但也绝没有退缩。 “既然如此,” 沙特尔公爵深深地看了国王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那么,我们就静候弗罗斯特先生那份『公正』的报告了。希望,不会让我们等太久。” 说完,他不再多言,行了一个僵硬的礼,转身离去。 其余的贵族,也只能心有不甘地跟著退出了书房。 当沉重的门被关上,路易十六皱了皱眉头。 显然,为今天这一场挑战自己权威的问责,心中不痛快。 “来人,” 他对著门外喊道,“立刻传我的话给大主教……告诉他,让他的人……动作快一点。” 第44章 肉戏 巴黎,东印度公司总部。 这座大楼,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座高效运转的战爭机器。 莱昂占据了董事长的办公室,作为他的指挥中心。 博格已经带著人,用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方式,对档案库进行了清点。他们將所有文件搬到大厅,按照年份和尺寸,堆成一座座小山。任何试图靠近的人,都会被皇家卫兵毫不客气地驱赶。 莫奈则像一个著了魔的炼金术士,在他的临时实验室里,分析著那本残破帐本的墨水与纸张。 大楼里一片死寂,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卫兵们巡逻时,靴子踩在地板上的沉重脚步声。 被软禁的公司高层们,一个个垂头丧气地坐在角落里,像一群等待审判的囚犯。 就在这时,大门外,传来了一阵礼貌的、不紧不慢的敲门声。 这声音,在如此紧张的环境下,显得格外突兀。 皇家卫队长警惕地通过门上的观察窗向外看去,隨即转身向莱昂报告: “先生,是罗亚尔侯爵。他说,他是代表沙特尔公爵殿下,前来探望被『困』在此地的朋友,並询问是否需要帮助。” 莱昂的眼中,闪过一丝冷笑。 真正的肉戏,来了。 根据资料,罗亚尔侯爵,是沙特尔公爵最得力的副手,一个以“优雅的恶棍”著称於巴黎社交界的老狐狸。 他会在这个时候来,说明凡尔赛那边的第一次施压,已经失败了。 现在,敌人换了另一种武器。 “让他进来。” 莱昂平静地说道,“只许他一个人。” 片刻之后,年近六旬,但依旧风度翩翩的罗亚尔侯爵,手中拄著一根镶嵌著宝石的文明杖,不紧不慢地走进了大厅。 他无视了那些皇家卫兵冰冷的目光,甚至还微笑著对自己那些垂头丧气的“朋友们”点了点头,仿佛他不是来探监,而是来参加一场下午茶会。 他被直接带到了莱昂的指挥部。 “弗罗斯特先生,真是年轻有为。” 侯爵打量著莱昂,用一种长辈讚赏晚辈的语气开口,“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为了一首十四行诗,跟人爭风吃醋呢。” “向您致意,侯爵阁下。” 莱昂微微欠身,没有落座,也没有请对方落座,用行动表明了双方的对立关係,“侯爵阁下来访,想必不是为了和我探討诗歌。” “当然不。” 侯爵笑了笑,他毫不见外地拉过一张椅子,自顾自地坐了下来,“我是来……解决问题的。弗罗斯特先生,我们都是聪明人,就不必说那些场面话了。” 他將手杖横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盯著莱昂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东印度公司的帐,確实有些乱。一些董事的经营方式,也確实……不太体面。但这些,都只是商业上的失误,不应该变成一场毁掉所有人的政治灾难。沙特尔公爵殿下,对此深感痛心。” 莱昂静静地听著,不置可否。 侯爵见状,从怀中,缓缓掏出了一个样式精美的丝绒盒子,放在了桌上,轻轻推到莱昂面前。 “公爵殿下,以及我们这些朋友,都非常欣赏你的才华。我们认为,像你这样的人,不应该把精力浪费在这种骯脏的烂摊子里。你的舞台,应该在更广阔的地方。” 他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面,没有珠宝,没有黄金,只有一张轻飘飘的、由瑞士银行开具的银行本票。 本票上的数字,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停止呼吸。 ——五十万利弗尔。 “这是给你的『研究经费』。” 侯爵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另外,在南方的朗格多克,有一块不大,但非常富庶的领地,那里还有一个空缺的男爵头衔。公爵殿下认为,你完全配得上这份荣耀。” “而我们需要的,只是一份『体面』的清算报告。” “將所有的亏空,都归咎於『市场失灵』,和我们那位已经去见圣母玛利亚的瓦卢瓦子爵的『个人瀆职』。这很公平,不是吗?他拿了最多的钱,理应背负最大的罪名。至於其他的董事……他们只是被蒙蔽了而已。” 办公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在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五十万利弗尔,加上一个贵族头衔。 这是一份足以让法兰西任何一个平民,一步登天的价码。 莱昂的目光,落在那张银行本票上,久久没有移开。 罗亚尔侯爵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胜券在握的微笑。 他从不相信世界上有收买不了的人,如果有,那只是因为价码不够。 终於,莱昂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个微笑。 “侯爵阁下,” 莱昂说道,“您提出的条件,非常诱人。”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您似乎搞错了一件事。” “我的使命,是为国王陛下,找回他失落的財產。” “您觉得,” 他指了指那张本票,“陛下的財產,就只值这五十万利弗尔吗?” 罗亚尔侯爵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弗罗斯特先生,” 他缓缓地收回那个丝绒盒子,每一个动作都显得缓慢而沉重,“你这是在拒绝沙特尔公爵殿下的善意。你知道,这在巴黎,通常意味著什么吗?” “我只知道,接受一份贿赂,来欺骗我的君主,在法兰西意味著什么。” 莱昂毫不退让地迎著他的目光,“那意味著叛国,侯爵阁下。我想,即便是公爵殿下,也不愿意背上这个罪名吧?” 这句话,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侯爵的脸上。 “叛国”这个词,从一个平民顾问的嘴里说出来,用来警告一位顶级贵族,这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羞辱。 侯爵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 “很好……很好!看来你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他不再掩饰自己的威胁,声音如同结了冰,“你会为你的『忠诚』,付出代价的。我保证。” 说完,他不再多看莱昂一眼,拄著文明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当他穿过大厅时,那些被软禁的董事们,都用一种期盼的眼神看著他。但侯爵只是阴沉著脸,微微摇了摇头。 那一瞬间,绝望,如同瘟疫一般,在那些人的脸上蔓延开来。 莱昂静静地站在窗边,看著罗亚尔侯爵的马车消失在黑夜之中。 他知道,谈判的桌子,已经被彻底掀翻了。 从这一刻起,所有的偽装、规则和体面,都將不復存在。 敌人剩下的选择,只有一个。 ——暴力。 …… “队长。” 莱昂的声音,打破了室內的寂静。 “在,先生。” 那位脸有刀疤的卫队队长立刻上前。 “传我的命令,” 莱昂缓缓转身,“加强所有门窗的守卫。除了我们自己人,任何人不得靠近这座大楼五十步之內。另外,让一半的兄弟去休息,但必须荷枪实弹,和衣而睡。今晚,恐怕不会平静了。” “遵命!” 瓦卢瓦队长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这位老兵,显然也嗅到了空气中那股熟悉的、血的味道。 第45章 来硬的 午夜。 巴黎陷入了沉睡,只有几盏煤气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昏黄而寂寥的光晕。 东印度公司总部大楼,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一片死寂。 大楼內部,却是一种截然不同的、令人窒息的紧张。 六名换岗休息的皇家卫兵,就睡在大厅的角落里,他们的火枪就抱在怀中。另外六名卫兵,则如同雕像一般,守卫在各个要害位置。 博格和莫奈,早已被这股紧张的气氛感染,停止了工作。他们和那些被软禁的公司高层一起,被集中在大厅的中央,脸上写满了恐惧和不安。 唯一的例外,是莱昂。 他依旧待在那间董事长的办公室里。 他没有休息,甚至没有坐下。他只是站在那巨大的地球仪旁,缓缓地转动著它。那本从火焰中抢救出来的、残破的秘密帐本,就静静地躺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它已经不再仅仅是一本帐本。 它是一个诱饵。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当……当……当……” 午夜的钟声,终於敲响了。 就在第十二声钟响,余音未散的瞬间—— “砰!!” 一声沉闷的、如同攻城槌撞击城门般的巨响,从大楼的后门方向猛然传来! 紧接著,是玻璃破碎的“哗啦”声,以及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 “敌袭!!” 皇家卫队队长那洪亮的声音,如同炸雷般,瞬间划破了死寂! 大厅里,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得魂飞魄散。那些熟睡的卫兵,在不到两秒的时间里,便一跃而起,举枪上膛,动作快得不可思议! 办公室里,莱昂的眼中,精光一闪。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队长!” 莱昂的声音,穿过办公室的门,清晰地传到大厅,“守住楼梯!不要让他们衝上二楼!” “明白!” 战斗,在一瞬间爆发! 从后门和底层窗户闯入的袭击者,数量远超莱昂的预料,至少有三四十人! 他们穿著黑色的夜行衣,脸上蒙著面罩,手中挥舞著短剑和斧头,如同地狱里涌出的恶鬼。他们行动迅猛,配合默契,显然不是普通的乌合之眾,而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私兵队伍。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法兰西国王最精锐的卫队之一。 儘管人数处於绝对劣势,但十二名皇家卫兵,立刻以楼梯口为核心,组成了一个坚固的半圆形防御阵型。 “第一排,射击!” 皇家卫队长怒吼道。 “砰!砰!砰!” 三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在大厅內爆发出巨大的回音。冲在最前面的三名袭击者,胸口爆出血花,惨叫著倒下。 火枪的巨大威力,暂时镇住了袭击者的衝锋势头。 “填弹!第二排,上前!预备!” 卫兵们如同精密的机器,射击与填弹的动作,衔接得天衣无缝。 然而,袭击者们也反应了过来。 他们知道,一旦让对方完成第二轮齐射,他们將付出更惨重的代价。 “衝过去!杀了他们!” 一个沙哑的、如同破锣般的吼声,从袭击者后方传来。 他们不再犹豫,发出一阵野兽般的咆哮,踩著同伴的尸体,如同潮水般,向楼梯口的防线涌来! “拔剑!” 卫队长见状,果断放弃了第二轮射击。他扔掉火枪,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为了国王!!” “为了国王!!” 剩下的卫兵们,齐声怒吼。 “鏘!鏘!鏘!!” 兵刃交击的声音,瞬间响成一片! 这是最原始、最血腥的白刃战! 一名卫兵被三名敌人围攻,他奋力砍倒一人,却被另一人的斧头,狠狠地劈中了肩膀,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蓝白制服。但他没有后退,而是用身体,死死地撞进了第三个人的怀里,用牙齿咬住了对方的喉咙! 皇家卫队队长的脸,此刻显得无比狰狞。他手中的长剑,如同一道致命的闪电,每一次挥舞,必然带起一蓬血花。 但是,敌人太多了。 防线,正在被一步步地压缩。 “先生!我们快顶不住了!” 一名卫兵回头,对著二楼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吼道。 就在这时—— “砰!” 又是一声枪响! 但这一次,声音並非来自卫兵的阵线,而是来自……楼梯的顶端! 一名正准备从侧面偷袭瓦卢瓦队长的袭击者,头颅如同被砸碎的西瓜一样,向后猛地炸开,红白之物,溅满了整个墙壁。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慑得停顿了一秒。 他们抬起头。 只见莱昂正单手持著一把精美的、银质雕花的燧发枪,静静地站在二楼的走廊上。 枪口,还冒著裊裊的青烟。 在他身边,两位保鏢都是双手持枪,如同两尊冷酷的门神。 莱昂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看著楼下那群如同疯狗般的袭击者,仿佛在看一群死物。 “你们的目標,是我手里的东西,对吗?” 莱昂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楼下所有的喊杀声。 他从怀中,慢慢地掏出了那本帐本。 他高高举起那本帐册,对著楼下疯狂的袭击者。 “想要吗?” 他问道。 “杀了他!把东西毁掉!” 袭击者的头领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他很清楚,公爵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让这本帐本从世界上消失”。 抢回来再销毁,或者当场销毁,结果都是一样的! 莱昂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很好。” 他不再多言,转身退入了董事长的办公室。 请君入瓮。 袭击者的头领虽然感到一丝不安,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別管那些卫兵!上二楼!!”他厉声嘶吼道,“快!!” 他一挥手,所有亡命之徒立刻放弃了与卫兵的缠斗,踩著摇摇欲坠的楼梯,疯狂地跟著涌向二楼! 这给了皇家卫队队长和他的手下,一丝宝贵的喘息之机。 他们看著敌人潮水般地冲向二楼,脸上露出了混杂著担忧和……一丝诡异的怜悯的复杂表情。 木质的楼梯,在几十名袭击者沉重的、带著杀意的脚步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冲在最前面的,是那个身材魁梧、手持短斧的头领。他的眼睛因充血而变得赤红,死死地盯著前方那间敞开著大门、如同巨兽之口的黑暗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被堵死,疯狂的劈砍声和撞击声震耳欲聋。 那个傲慢的年轻人,和那本该死的帐册,就在里面! 只要衝进去,一切就都结束了! 他第一个衝上了二楼的走廊,身后的手下如同一条汹涌的黑色河流,紧隨其后。 他们甚至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进行任何试探,就那么一窝蜂地,带著嗜血的兴奋,衝进了那间办公室! 然后,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施了冻结的魔法。 冲在最前面的头领,那只即將踏入办公室的脚,僵硬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脸上的狰狞和疯狂,瞬间凝固,隨即被一种极致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惊骇所取代。 他看到了。 在他眼前的黑暗中,他看到的,不是那个孤身一人的年轻人和他的两个保鏢。 而是一双双、一排排、一片片……沉默而冰冷的眼睛。 第46章 地道 “唰!” 隨著一声整齐的、金属摩擦的轻响。 黑暗中,迸发出了数十点火星。 那是燧石撞击的声音。 火绳,被点燃了。 昏暗的火光,瞬间照亮了办公室內的景象,也照亮了一张张……毫无感情的、属於士兵的脸。 这间宽敞得足以举办一场小型舞会的办公室里,此刻,竟如沙丁鱼罐头一般,密密麻麻地,站满了至少三十名身穿巴黎市警备队制服的士兵! 他们肩並著肩,排成了三列整齐的横队。 黑洞洞的火枪枪口,如同死神的凝视,平举著,稳稳地指向门口! 这支军队,就像是从地狱里冒出来的一样,无声无息,却带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而莱昂·弗罗斯特,就静静地站在这些士兵的身后。他手中那本帐册,被隨意地夹在腋下。他看著门口那些因为极度震惊而陷入呆滯的袭击者,脸上露出了一个如同魔鬼般优雅的微笑。 “欢迎,各位。” 他轻声说道。 袭击者的头领,感觉自己的血液在这一瞬间都冻结了。 这……这怎么可能?! 他们的人,一直在严密监视著这座大楼的每一个出入口!在过去几个小时里,连一只老鼠都没有从外面进去过! 这么多人! 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这是一个他永远也想不明白的问题。 但现在,他已经没有时间去思考了。 烙印在骨子里的求生本能,让他猛的发出了一声嘶吼: “陷阱!!快退!!” 然而,这个世界上,最无力的两个字,就是“后悔”。 当他们疯狂地转过身,试图逃离这个死亡陷阱时,他们才发现,自己的退路,也早已被切断了。 “砰!”“砰!” 两声巨响! 就在他们身后那条走廊的两侧,原本是储藏室和休息室的房门,被一股巨力从內部轰然踹开! 又是两队警备队士兵,如同出闸的猛虎,从左右两个方向,猛地冲了出来,瞬间用血肉和钢铁,堵死了他们唯一的退路! “不!!!” 绝望的嘶吼声,响彻了整个楼层。 前有狼,后有虎。 这条狭窄的走廊,在这一刻,变成了一条名副其实的、通往地狱的单行道。 从办公室里,传来了莱昂那不带一丝感情的冰冷的声音: “放下武器,跪下投降。或者……被乱枪打成碎片。”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面对著前后夹击的、超过一百支黑洞洞的火枪枪口,这些刚才还凶神恶煞的亡命之徒,彻底崩溃了。 “噹啷……” 第一个袭击者,手中的短剑掉在了地上。 这个声音,仿佛会传染一般。 “噹啷……噹啷噹啷……” 兵器落地的声音,响成一片。 前一秒还状若疯魔的袭击者们,此刻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的烂泥,一个个浑身颤抖著,扔掉了武器,双手抱头,缓缓地跪在了地上。 皇家卫队队长带著他那十一名浑身浴血、却精神亢奋的皇家卫兵,从楼下走了上来。他看著眼前这幅景象,忍不住吹了声口哨,隨即走到莱昂身边,压低声音,用一种混杂著敬畏与好奇的语气问道: “先生……我一直想问。您……您到底是怎么把这么多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弄进来的?” “队长,” 他轻声说道,“有时候,击败地面上的敌人,不一定需要从地面上想办法。” 莱昂微微一笑,他转过身,走到办公室角落里那张被掀开的波斯地毯前,指了指那个通往无尽黑暗的、古老的地道入口。 …… 地道,一个被时间遗忘的秘密。 巴黎,这座光鲜亮丽的城市之下,隱藏著一个同样广阔,却黑暗而古老的地下世界——那是数百年来,一代代国王修建城市时,留下的巨大採石场通道,以及与之相连的、如同蛛网般复杂的下水道系统。 这座东印度公司大楼的初代主人,一个精明的走私商,曾在建造时,就秘密打通了一条连接这个地下世界的通道,以便在最危险的时候,能够无声无息地转移货物,或是逃出生天。 这个秘密,隨著他的死亡,而被尘封在了歷史的故纸堆里。 然而,它却没能逃过莱昂的眼睛,准確的说,是系统 ui界面的提示。 在布里安大主教的全力配合下,一支最精锐、最可靠的警备队,早在黄昏时分,就通过另一处隱秘的入口,进入了这个地下网络。他们就像一支沉默的幽灵军队,在大地深处潜行,最终,在敌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进驻了这座已经被选定为“猎场”的大楼。 他们一直在等。 等莱昂的信號,等猎物全部走进陷阱。 然后,关门,打狗。 警备队的士兵们,开始有条不紊地收缴武器,捆绑俘虏。 那个袭击者的头领,被两名士兵死死地按在地上,他抬起头,用一种看怪物般的眼神,死死地盯著莱昂。 “你……究竟是谁?”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莱昂缓步走到他的面前,蹲下身,与他对视。 “我是谁,不重要。” 莱昂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令人不寒而慄的重量。 “重要的是,你的主人,他犯了两个致命的错误。” “第一,他不该把敌人想得太愚蠢。” “第二,” 莱昂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不该……在我的棋盘上,跟我玩。” 说完,他站起身,不再看那个面如死灰的俘虏一眼。 “彻底搜身,清点战果,监视周边,以防敌人还有后手。” 他下达著简短而清晰的命令,“坚持到天亮,我会亲自向大臣匯报。” “是!先生!” 皇家卫队和警备队的士兵们齐齐立正。 莱昂缓缓地走出了这间瀰漫著硝烟与血腥味的办公室。 他走到走廊的窗边,推开了那扇厚重的窗户。 带著湿气的、冰冷的夜风,迎面吹来,让他那因高度紧张而有些发热的头脑,瞬间清醒了许多。 窗外,黑暗依旧笼罩著巴黎。 但遥远的天际线,已经隱隱透出了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第47章 国王的雷霆 当黎明的第一缕微光刺破巴黎上空的阴霾时,东印度公司总部大楼內的血腥气,尚未完全散去。 莱昂·弗罗斯特彻夜未眠。 他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疲惫。 站在二楼的走廊上,俯瞰著楼下大厅里的一切。 昨夜的战场,已经被初步清理。 几十名俘虏,被警备队的士兵们用粗绳串联著,蜷缩在大厅的一角,脸上写满了麻木和恐惧。他们的头领,那个名叫让·雷诺的首领,则被单独看押,眼神晦暗,一言不发。 另一边,十二名皇家卫队的士兵,正默默地为他们受伤的同伴包扎伤口。这场短暂而激烈的衝突,让他们付出了三人重伤、五人轻伤的代价。所幸,无人阵亡。 但所有的卫队士兵,现在心里面都没有丝毫的喜悦。 尤其是卫队长,带著伤疤的脸色阴沉著。 这不是战场上的光荣负伤。 这是在国王的疆土上,在巴黎的心臟地带,针对王室权威的一次赤裸裸的、卑劣的背刺。 每一个卫兵都清楚,袭击者攻击的,不仅仅是莱昂·弗罗斯特这位財政顾问,更是他们身上这套象徵著国王本人的、蓝白相间的制服。 財政大臣布里安的马车,在此时抵达了大楼门口。 他几乎是一路小跑著衝进来的,当他看到大厅內的景象,尤其是那些受伤的皇家卫兵时,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莱昂,” 他快步走到莱昂身边,“你没事吧?” “我很好,大臣阁下。” 莱昂微微欠身,“但国王陛下的脸面,被人狠狠地踩在了脚下。”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全手打无错站 布里安皱著眉头,目光落在了那群俘虏身上。 “他们的身份查清楚了吗?” “还在核实。但他们的装备和战术素养,绝不是普通的暴民。” 莱昂的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这是一次有预谋、有组织的、针对王国官员的武装袭击。其性质……等同於叛乱。” “叛乱”这个词,让布里安的心臟猛地一缩。 他知道,莱昂没有夸大其词。 这件事,已经远远超出了財政纠纷的范畴。 “你说的对。” 布里安深吸一口气,“我们必须立刻进宫。这件事,必须由国王陛下亲自来定夺。只有他的怒火,才能烧掉那些藏在幕后的魑魅魍魎。” 他看了一眼那个被单独看押的袭击者头领。 “把他带上。” …… 清晨的凡尔赛宫,依旧沉浸在一种金碧辉煌的寧静之中。 然而,当莱昂和布里安乘坐著財政部的马车,在皇家卫队的护送下,一路疾驰而来时,这份寧静,便被彻底打破了。 马车甚至没有在宫殿正门停靠,而是通过特殊许可,直接驶入了內廷。 国王路易十六刚刚结束晨祷。 他正准备和玛丽·安托瓦內特王后一同用早餐,却被內务大臣紧急通报——財政大臣布里安有万分紧急的国事求见。 国王的心中,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他立刻移步到了自己的书房。 当书房的大门被推开,路易十六看到布里安那张阴沉如水的脸,以及他身后,那位虽然衣著整洁、但身上依旧带著若有若无的硝烟气息的年轻顾问时,他知道,出事了。 出大事了。 “陛下。” 布里安躬身行礼,声音里带著一种罕见的沉重,“请恕我打扰您的安寧。但在昨夜,巴黎发生了一场骇人听闻的暴行。” 他没有做过多渲染,只是用最简洁、最客观的语言,將昨夜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陈述了一遍。 从袭击者如何衝破防线,到他们如何疯狂地试图销毁证据,再到皇家卫队的士兵们,如何浴血奋战,才最终保住了证物和国王的尊严。 路易十六静静地听著。 他的脸色,隨著布里安的讲述,一点点地变得苍白,但同时,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温和甚至怯懦的眼睛里,也开始凝聚起一丝风暴。 当他听到,有八名忠心耿耿的皇家卫兵,为了保护他派出的官员而负伤时,他那只放在扶手上的手,猛地攥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煞白。 “他们……好大的胆子!” 国王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一种压抑的、微微颤抖的怒气。 “陛下,这还不是全部。” 布里安抬起头,直视著国王的眼睛,“根据莱昂先生的判断,以及我们审讯的初步结果。袭击者的目標,非常明確——销毁东印度公司的秘密帐册。那是一本……记录了可能高达千万里弗尔的贪腐与欺诈的关键证据。” “千万……” 路易十六的呼吸,猛地一窒。 这个数字,对於此刻正为区区几千万財政赤字而头痛欲裂的他来说,无异於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上。 那是王国的钱!是法兰西的钱! “他们不仅想要毁灭证据,” 布里安加重了语气,“他们更是在用刀剑和斧头,来公然蔑视您刚刚签下的授权令!他们攻击的,不是弗罗斯特先生,而是您,是国王至高无上的权威!” 这句话,成为了点燃炸药桶的最后一根火星。 布里安不是在拱火。 是这一次的行为,確实是打了国王的脸面。 至於在路上,莱昂提到之前有人来用 50万和男爵领地收买自己的事情,他暂时还没有和国王提。 一来证据举证比较麻烦。 二来,和昨晚上暴徒的行为相比,这都是小事。 路易十六没有说话,他缓缓地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他想起了那些桀驁不驯的贵族,想起了他们在高等法院上一次次地挑战自己的法令,想起了他们在背后对自己那些“软弱”的嘲讽。 一直以来,他都在退让,都在寻求妥协。 为的,是法兰西的安危,为的,是为重回法兰西荣耀的国人梦想。 但这一次,对方已经不是在挑战,而是在宣战! 他们已经把刀,架在了王权的脖子上! 这绝对是不可饶恕的。 一种前所未有的、被触及了逆鳞的愤怒,夹杂著长久以来积压的屈辱,如同火山般,在他的胸中轰然爆发! “把那个带头的杂碎,给我带上来!!” 国王发出了一声怒吼,那声音之大,甚至让书房外侍立的僕从们,都嚇得浑身一颤。 第48章 全权调查许可 袭击者的头领,让·雷诺,被两名身材高大的皇家卫兵,如同拖拽一条死狗般,扔进了国王的书房。 当他抬起头,看到那张在法国所有金幣上都能见到的、此刻却因愤怒而涨红的脸时,这个亡命之徒的双腿,终於不受控制地开始剧烈颤抖。 他可以不在乎財政大臣的威严,也可以无视巴黎警察总监的恐嚇,但在“君权神授”的时代,国王,就是凡尘俗世间,最接近神的存在。 那是一种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无法抗拒的恐惧。 “抬起头来!” 路易十六的声音,如同冬日的寒冰,没有丝毫温度。 让·雷诺被迫抬起头,迎上了那双燃烧著怒火的眼睛。 “告诉我,” 国王缓缓地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每一个字,都带著千钧的重量,“是谁,给了你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巴黎,对朕的卫队拔剑?” “说!” 最后那个字,是吼出来的。 巨大的声浪,混合著属於君主的威压,如同实质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让·雷诺的胸口。 他浑身一抖,只觉得一股热流从下腹部涌出,一股恶臭瞬间瀰漫开来——他竟被国王的一声怒吼,嚇得失禁了。 嘴里哆哆嗦嗦,说不出什么话。 看到这卑贱的一幕,路易十六眼中的怒火,被深深的厌恶所取代。 他甚至不屑於再跟这个“杂碎”多说一句话。 他转过身,对著布里安和莱昂下达了命令: “布里安!” “臣在!” 財政大臣立刻躬身。 “给我要彻查!” 国王一字一顿地说道,“不管这件事背后牵扯到谁,是公爵,还是亲王!朕要让整个法兰西都知道,向国王的权威动刀,是一种什么样的下场!” 他的目光,转向了莱昂·弗罗斯特。 那目光中,带著审视,带著期望,更带著一种……將希望孤注一掷的决断。 “弗罗斯特先生。” “陛下。” 莱昂上前一步,微微躬身。 “我知道,把你把所有对朕忠诚的人,都推到了最危险的位置上。” 国王的声音里出人意料地带上了一丝愧疚,“我一直在寻求平衡,试图用温和的方式来解决问题。但现在看来,我错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毒蛇,是不会被仁慈感化的。唯一的办法,就是在它咬人之前,就彻底斩掉它的头颅!” 这是莱昂第一次,从这位以“温和”、“软弱”著称的国王身上,感受到了一股真正属於“路易十四”子孙的冷酷的帝王之气。 “我现在,以法兰西国王的名义,授予你全权。” 路易十六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拿起那枚代表著最高权力的、刻有鳶尾花徽章的国王私印,狠狠地盖在了一张空白的授权令上。 “从这一刻起,我授权你,莱昂·弗罗斯特,作为『国王特派调查顾问』,全权负责调查东印度公司贪腐案,以及昨夜的武装袭击案。” 他將那份授权令,亲自交到了莱昂的手中。 “凭此信令,” 国王的声音,在书房內迴荡,“你可以调动巴黎市警备队的所有力量;你可以审查任何你认为有嫌疑的贵族、教士或平民,无论其身份地位;我会命令巴黎高等法院,必须无条件配合你的一切调查,为你提供所有必要的法律支持。” “我只要一个结果。” 他死死地盯著莱昂,眼神中充满了血丝。 “把藏在这些蛆虫背后的那条最大的毒蛇,给我……揪出来!” …… 当莱昂·弗罗斯特手持那份国王的授权令,走出凡尔赛宫时,他感觉整个世界,似乎都变得不一样了。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的那一刻,他忽然想到了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那一间小小的档案室和自己的顶头上司杜邦先生。 那个时候的他,应该没有想到,自己会有这一天,与国王的意志,与这场註定要血流成河的政治风暴,彻底捆绑在了一起。 再无退路。 他只是想要通过改变和改革这个国家的一些情况,来应对未来的灾难,以达到保存自己的目的。不过,这条路,现在看,並不像是自己之前想的那样,反而是从一开始,就已经充满了暴力和流血。 布里安和他一起走下台阶,这位財政大臣看著莱昂年轻的侧脸,心中百感交集。 他原本只是想利用这个年轻人的才华,来解决財政危机。 却没想到,事情会演变到如此不死不休的地步。 “莱昂,” 他用一种近乎告诫的语气说道,“你现在手握雷霆,但也站在了悬崖的边缘。走错一步,便是粉身碎骨。” “我明白,大臣阁下。” 莱昂点了点头,“但我们已经別无选择,不是吗?” 布里安长嘆一声,不再多言。 国王罕见地严厉和愤怒,是他没有想到的。 毕竟,虽然现在没有证据,但是其实已经明牌,对面站著的可是奥尔良家族和亲王。 …… 与此同时。 在巴黎的另一端,一间装饰奢华的沙龙里。 沙特尔公爵,奥尔良家族的领袖,正阴沉著脸,听著手下的紧急匯报。 当他听到,派去执行“清理”任务的精锐私兵,竟然全军覆没,无一逃脱时,他手中的那盏盛著顶级波尔多红酒的水晶杯,被他“砰”的一声,狠狠地捏得粉碎。 鲜红的酒液,混杂著他掌心渗出的鲜血,滴落在名贵的地毯上,宛如一朵朵盛开的、不祥的花。 “废物!一群废物!” 他发出低沉的咆哮。 “殿下,情况……比我们想像的更糟。” 前来匯报的心腹,脸色惨白,声音颤抖,“凡尔赛传来消息,国王陛下……震怒。他刚刚授予了那个莱昂·弗罗斯特……全权调查许可。” “什么?!” 沙特尔公爵猛地站起身,脸上的肌肉因为震惊和愤怒而扭曲,“路易这是疯了吗?!他这是要和我们所有人开战!” 另一位坐在沙发上的大贵族,布勒特伊男爵,脸色同样难看到了极点。 “我们都低估了那个弗罗斯特,也低估了路易的反弹决心。”他沉声说道,“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公爵。国王的剑已经出鞘了,如果我们再不想办法,那把剑……很快就会落到我们自己的脖子上。” 沙龙內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在座的几位大贵族,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种久违的恐惧。 他们意识到,自己昨夜那次看似果断的行动,不仅没有解决问题,反而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们將一个原本可以被控制在牌桌下的財政问题,硬生生地,变成了一场关乎生死的……王权保卫战。 而他们,不幸地,站在了王权的对立面。 “不能让他再顺利查下去。” 沙特尔公爵的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狠厉,“立刻,启动我们最后的方案。既然无法从肉体上消灭他,那就在规则和舆论上……彻底埋葬他!” 他看向布勒特伊男爵。 “让那些人,准备好他们的说辞。一场完美的悲剧,总是比枯燥的真相,更能打动人心。” 第49章 完美的谎言 国王的雷霆之怒,犹在凡尔赛宫的上空迴荡,但巴黎的清晨,却与往日並无不同。 天色微亮,空气清冷。 在莱昂住所,金属碰撞的清脆迴响,已经持续了近一个小时。 莱昂身穿一套贴身的白色亚麻训练服,汗水早已浸透了衣襟,紧紧地贴在他的脊背上。他双手紧握著一把没有开刃的练习重剑,正一丝不苟地,对著面前的木人桩,一遍遍重复著最基础的劈砍、格挡、突刺。 他的动作,並不迅捷,甚至因为力量的透支而显得有些迟缓。但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遵循著教科书般的轨跡。 “呼吸!弗罗斯特先生,注意你的呼吸!” 一旁,一个身材壮硕、满脸络腮鬍的中年男人,正用他那砂纸般粗礪的嗓音,毫不客气地训斥著。“你的剑,是你手臂的延伸;而你的呼吸,是你力量的源泉!气息乱了,你的剑,就是一根烧火棍!” 这个中年男人就是杜波依斯,前法军皇家龙骑兵团的一名上尉,自己的剑术教师——经验丰富,作风严谨,最重要的是,嘴巴很严。 昨夜的生死一线,让莱昂前所未有地意识到,在这个蛮荒与文明交织的时代,再精於计算的头脑,也需要一副足以支撑它活下去的躯壳。 系统可以灌输知识,赋予他超越时代的远见,却无法凭空赐予他肌肉记忆和战斗本能。 这些,只能通过最原始、最痛苦的方式,一滴滴的汗水,一次次的力竭,来换取。 他咬紧牙关,再一次举起沉重的练习剑,手臂的酸痛如同火焰般灼烧著他的神经。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次力竭后的恢復,都让他的肌肉,变得更坚韧一分。 训练终於结束了。 莱昂拄著剑,大口地喘著粗气,感觉肺部如同一个破风箱。 杜波依斯走过来,递给他一条毛巾,眼中带著一丝老兵特有的讚许。 “先生,您是我见过最不像贵族的贵族学生。” 他说道,“您身上没有他们的傲慢,却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更拼命。不过……您最近的气势变了,带著一股血腥味儿。多加小心。” “我会的,杜波依斯先生,谢谢。” 莱昂点了点头,接过了毛巾。 …… 用过简单的早餐,换上一身整洁的顾问制服后,莱昂便乘坐马车,径直赶往了东印度公司的总部大楼。 还是那间董事长办公室。 奥古斯特、博格、莫奈,以及几名从財政部精挑细选出来的顶尖会计师,早已在这里奋战了一整夜。 每个人都双眼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如同即將捕获巨鯨的猎人。 看到莱昂进来,博格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 “先生!我们成功了!” 他將一份写满了数字的报告,递到了莱昂面前,“通过將那本秘密帐册上的『暗帐』,与公司的公开帐目进行交叉比对,我们已经確认了……確认了高达三百四十万里弗尔的资金亏空与非法转移!” “三百四十万!” 这个数字,让在场的会计师们,都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笔钱,足以武装一支上万人的军队,足以让法兰西海军多添好几艘一级战列舰! 这已经不是贪腐了,这是在敲骨吸髓,是在喝王国的血! 仅凭这个数字,就足以將东印度公司整个董事会,送上最严酷的审判法庭。 “干得漂亮。” 莱昂的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喜悦,他接过报告,“但是,光知道钱少了,还不够。我要知道,这些钱,最终流进了谁的口袋。”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会议室里那股兴奋的火焰。 年轻的莫奈,此刻脸色有些发白,他指著墙上掛著的一副巨大的、画满了线条和箭头的资金流向图,声音艰涩地开口了: “先生……这就是我们遇到的……最大的难题。” “所有的线索,都断了。” 莱昂走到那副复杂的图表面前。 图上,那三百四十万里弗尔的巨款,被拆分成了上百股细流。它们像狡猾的泥鰍一样,通过数十家註册在海外殖民地、甚至是根本就不存在的空壳商行,经过了上百次复杂的转手、对敲、互换。 最终,这些资金流的终点,无一例外,都指向了一些……听上去天经地义的“商业损失”。 有的,变成了一批“在印度遭遇季风,全军覆没的香料商船”。 有的,变成了一笔“支付给遥远的、已经因为瘟疫而覆灭的土著部落的矿產勘探费”。 还有的,甚至变成了“因为会计师不慎,而被海盗连同帐本一同掳走的巨额现金”。 每一个损失,背后都附有“详尽”的报告和“证人”的签名。但那些报告,都来自遥远的海外;那些证人,也都“不幸”地死於各种意外。 “果然……” 莱昂看著那副图,皱著眉头。 他就知道没有那么简单。 这些新旧贵族们,虽然他们可能没有现代人的那种经济思维,但是他们家里面被包养的那些个会计,下属,甚至可能比財政部的雇员还要专业,还要懂得京畿。 他们没做假帐。 他们只是在用无数真实的、却被刻意引导的悲剧,来掩盖一个巨大的、骯脏的资金黑洞。 他们將那本致命的秘密帐册,与最终的受益人之间,进行了一次彻底的、在物理和法律意义上的完美切割。 让他们无从查起。 即便,他们知道对手或者是受益者,就站在对面。 对於这结果,莱昂现在没有太多惊讶。 昨天晚上他就知道了。 ui界面的计算速度,远远超过莫奈他们。在所有的数据和线索输入进去后,瞬间构建成了一个庞大的、立体的网络模型。 最后,系统给出的结论是:在现有证据链下,无法构建起任何一条,能在法庭上被採纳的、指向沙特尔公爵等人的直接证据。 那本秘密帐册,能证明东印度公司是个烂到根子里的贼窝。 却无法,指证这个贼窝的真正主人是谁。 这种物理上的切割,即便是系统,也没办法帮他们重建联繫。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开始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他们就像一群挖到了巨大宝藏,却发现宝藏被施加了无法破解的诅咒的寻宝者。 莱昂深深皱起了眉头。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此时,另外一场战爭,怕应该也不会那么顺利。 第50章 用真相掩盖真相 巴黎,巴士底狱。 这座象徵著王权最冷酷一面的古老堡垒,其內部的阴森与潮湿,足以让最顽固的灵魂感到战慄。 在一间位於地底深处的审讯室里,几支牛油蜡烛在墙壁的铁架上,燃烧出昏黄而摇曳的光晕,將墙上悬掛著的各种刑具,映照出狰狞的影子。空气中,混杂著霉菌、铁锈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財政大臣布里安,正端坐在一张厚重的橡木桌后。 在他的身旁,是巴黎警察总监德·勒诺瓦,一个以铁腕著称的酷吏。他们的对面,被两名狱卒死死按在一张粗陋木椅上的,正是昨夜的袭击者头领,让·雷诺。 经过一夜的关押,这个男人已经没有了昨夜的凶悍。他浑身污秽,头髮凌乱地贴在额头上,眼神中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 然而,当审讯正式开始时,他表现出的状態,却让布里安和德·克罗纳,都感到了深深的意外。 “姓名。” “让…让·雷诺。” “职业。” “曾…曾经是…一名布料商人。” “谁指使你做的?” 勒诺瓦直奔主题,眼中闪烁著不耐烦的光芒,“说出你背后的人,国王陛下或许会仁慈地,让你死得痛快一些。” 面对这赤裸裸的威胁,让·雷诺的身体,本能地抖了一下。 但他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没有人指使我。” 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充满恐惧的眼睛里,竟然涌上了一股混杂著悲愤与绝望的血丝,“是我自己!是我自己要这么做的!” 他仿佛被触动了某个开关,情绪激动了起来。 “我自己!” 他嘶吼道,“还有我那些……那些被东印度公司害得家破人亡的兄弟们!” 他开始讲述一个故事。 一个……太过真实,也太过悲惨的故事。 在他的敘述中,他曾是一个在圣奥诺雷街拥有自己店铺的小有资產的商人,有一个温柔的妻子,和两个可爱的孩子。然而,在东印度公司股票最疯狂的时候,他听信了那些经纪人的蛊惑,將自己所有的积蓄,甚至不惜借了高利贷,全部投入了进去。 然后,泡沫破裂了。 他的一切,都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我的店铺被收走了,房子被抵押了,高利贷的人打断了我一根手指!” 他举起自己那只畸形的左手,泪水和鼻涕混杂在一起,流过他骯脏的脸颊,“我的妻子……我的伊莲娜……她受不了这种打击,在一个下雨的夜里,用一根麻绳……吊死在了我们空荡荡的臥室里……”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悲伤而变得哽咽、破碎。 “我的孩子……我的两个孩子,被送进了济贫院……我甚至连一块黑麵包,都不能再给他们买了!” 说到这里,他再也控制不住,趴在地上,发出了野兽般痛苦的哀嚎。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连德·勒诺瓦这个见惯了生死的酷吏,脸上都露出了一丝动容。 这个故事,太有说服力了。 因为在过去的几个月里,类似的人间悲剧,几乎每天都在巴黎的某个角落上演。让·雷诺的悲惨,是这个时代无数破產者最真实的缩影。 布里安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他是一个天生的权谋家,他能轻易地分辨出谎言的味道。 但此刻,在这个男人身上,他闻到的,却是真相的气息。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把他说的,每一个细节,都派人去核查。” 布里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警察总监点头,派人飞速离去。 等待的时间里,审讯陷入了停滯。 让·雷诺的哭声,也渐渐变成了低低的抽泣。 一个小时后,派出去核实情况的警官,带著一脸凝重的表情,飞奔回来。 “总监大人,大臣阁下……” 他喘著气,递上了一份报告,“他说的……全是真的。” 报告上,白纸黑字,清晰地记录著: 巴黎商户登记处,確实有一个名叫让·雷诺的布料商人。 他的店铺,確实在一个月前宣布破產,並被法院查封。 他的妻子伊莲娜·雷诺,也確实在三周前被发现吊死在家中,教区的记录是“自杀”。 他的两个孩子,目前也確实被收容在圣母会开办的济贫院里。 甚至,连他那根被打断的手指,都有地下诊所的医生,可以出具非正式的“证明”。 每一个细节,都像是榫卯结构一般,严丝合缝,完美地契合在了一起。 布里安看著这份报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他知道,自己输了。 至少在审讯这个环节上,他输得一败涂地。 沙特尔公爵……好狠的手段! 他没有去编造一个谎言。 而是找到了一个活生生的、充满痛苦的“真相”,然后,將这个“真相”,锻造成了一件……最坚不可摧的武器! 他可以对让·雷诺用尽所有酷刑,可以將他折磨得不成人形。 但这个男人,只会一遍遍地,重复他那家破人亡的悲剧。因为那不仅仅是一个故事,更是他亲身经歷过的、烙印在灵魂深处的痛苦。 而至於他是如何组织起几十名同样训练有素的“破產者”的,他只需要一个简单的理由:同病相怜,一拍即合。 而这,同样是无法被证偽的。 布里安嘆了口气,挥了挥手,示意狱卒將那个已经停止抽泣、眼神变得有些空洞的犯人拖下去。 …… 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暉,给布里安的官邸,镀上了一层忧鬱的金色。 莱昂应邀前来。 当他走进財政大臣的书房时,发现这位財政大臣正一脸倦容地,靠在沙发里,疲惫地揉著太阳穴。 书房里没有点灯,昏暗的光线,让他的身影显得有些落寞。 “坐吧,莱昂。” 布里安的声音,带著一丝沙哑。 莱昂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他有一种预感,自己即將听到的,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布里安將一份文件,扔在了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看看吧。这是巴士底狱一下午的『成果』。” 莱昂拿起那份文件,仔细地阅读著。那上面,详细记录了对让·雷诺以及其他所有那一日的暴行者的审讯过程,以及后续核查到的、关於他悲惨身世的所有“事实”。 他看得越久,眉头就皱得越紧。 当他读完最后一个字时,他终於明白了,自己白天在那些帐目迷宫中感到的那股寒意,究竟从何而来。 “完美的闭环。” 莱昂放下文件,轻声说道,“一个用真相来掩盖真相的……完美闭环。” “没错。” 布里安苦笑一声,“我们在帐目上,找不到钱的去向;在人证上,找不到幕后的主使。他们把所有的线索,都藏在了法律和人性的盲区里。我们手里握著那本可以给他们定罪的秘密帐册,却找不到一个……可以將他们送上法庭的理由。” 莱昂沉默。 没有说话。 或许,他可以通过 ui面板,找出一些蛛丝马跡,找出让·雷诺这些人受到僱佣的证据。但是,他们身上的故事,足以让得整个调查的根基存在问题。 法兰西可以暴政,但是莱昂不会那么做。 估计,那位歷史上以软弱著名的国王,也不会那么做。 即便昨天他在书房里面大发雷霆誓要斩杀所有暴动者。 第51章 冲天烈焰 从財政大臣布里安的官邸出来,已经是满天繁星,莱昂没有直接回公寓,而是回到了东印度公司的董事长办公室里面。 博格和莫奈已经回去了,桌子上还摊著一些没有看完的资料。 整个大楼就剩下门口守著的警备队成员循环换班。 莱昂没有再去翻阅那些错综复杂的帐目。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壁炉前,看著跳动的火焰,將一块块樺木,吞噬成焦黑的炭块,最终化为灰烬。 莱昂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感觉到了一些事情脱离自己掌控的惊讶和无力感。 从穿越过来第一天开始,手握 ui面板,脑子里面都是之前玩游戏的时候,各种策略,上千场对於法兰西未来命运的推演和执掌,他一直很自信。 即便是面对摇摇欲坠的整个法兰西,他也有我能行,我能改变歷史的自信。 即便是自己受到了生命威胁的攻击,他也有一种天命人的自我安慰和优越感。 但是今天这一次,遇到的这件事情,其实,只能算是一场小的受挫,不会改变之后的所有的显贵会议的计划进度,却让得莱昂有一种,这不是游戏,而是现实的奇怪的真实触感。 上一世在上千场游戏里面,人心这个词,从来没少被提到过。 但事实上,当你真的一把抓到真实歷史里面的线条往上提溜的时候,就会发现,拖泥带水,拔萝卜带泥,藕断丝连,甚至黄泥巴掉裤兜。 人心是复杂的,是具体的。 你可以想像,当一个反派,是单纯的勇士斗恶龙里面的反派的时候,他是好解决的。 当一个反派,开始会利用人心向背,腾挪算计,遮盖遮掩的时候,也是可以去解决的。 但是,当反派拉著你的人民站在一条利益线上反抗你的时候,你怎么去解决? 杀一儆百?不可能。 这就是歷朝歷代改良派的弊端,之一。 让·雷诺这一行袭击皇家卫队和衝击东印度公司大楼的平民暴徒们,就是一个缩影。 一个莱昂和布里安,甚至包括路易想要改良这个国家时候,面对的最深层次的阻碍的具现。 莱昂打开 ui面板,看著那张比之他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已经有了不小变化的国家数据。 【法兰西王国】 君主:路易十六(行政能力: 2,外交能力: 5,军事能力: 3) 稳定度:-2 (严重动盪。说明:巴黎城內发生武装衝突与大规模纵火案,国王权威在与贵族集团的博弈中受损,民眾对政府的信心大幅下降。社会恐慌情绪正在蔓延。) 国库: 255,000利弗尔(濒临崩溃。说明:持续的財政赤字、金融市场的恐慌性紧缩以及东印度公司事件导致的税收损失,正在迅速抽乾国库仅存的现金。已无法支付下个月的全部军餉与官员薪俸。) 年度財政总览: -年度总收入:465,000,000利弗尔(↓下降) -年度总支出:500,000,000利弗尔(↑上升) -年度赤字:-35,000,000利弗尔(持续恶化) 国家债务: 2,488,000,000利弗尔(註:债务利息已出现违约风险,国家信用评级被巨幅调降)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人力: 590,400 / 1,250,000 正统性: 80 (尚可。说明:王授权的强力反腐调查,在一定程度上展现了君主权威,暂时压制了部分反对声音,使得正统性有小幅回升。) 腐败度: 35%(根深蒂固) 战爭疲劳度: 5.2 (厌战) 当前灾难:濒临破產 -进度: 92%(↑上升) -效果:贷款利率急剧上升,投资者信心持续崩溃。国內商业活动因政治不確定性而大幅萎缩。每月隨机触发负面经济事件的概率提升。 -解决方案:必须在进度达到100%前,通过有效改革大幅削减年度赤字。显贵会议的成功,已成为唯一的出路。 新增国家修正/状態: 【正面/负面】王室调查: -效果:+5正统性。暂时解锁针对特定目標的“反腐”行动。然而,该调查正遭到强大的政治阻力,每月有15%的概率触发“贵族反扑”负面事件。调查每持续一周,国库將消耗额外资金。 -状態:调查已陷入僵局。 【负面】酝酿中的阴谋: -效果:稳定度每月有-1的风险。敌对势力正在秘密策划反击,巴黎城內发生暴力、骚乱或破坏行动的风险大幅增加。 …… 有好有坏,总体来看,不安慰自己的说法,整个国家有往崩盘方向进一步倾斜的趋势。 这就是他们在向特权阶级开第一炮的目前代价和后果。 窗外,是巴黎沉寂的夜。 但莱昂知道,在这片沉寂之下,可能正在涌动著比任何时候都更汹涌、更致命的暗流。 他和布里安都明白,当敌人选择用一个天衣无缝的“真相”来作为盾牌时,就意味著他们已经放弃了在牌桌上进行任何形式的博弈。 这是一场无声的宣告:规则,到此为止。 接下来,他们將不择手段。 ui界面上的提醒,也印证了这一点。 “先生。” 让-皮埃尔的身影,如同幽灵般,出现在书房门口,“已经很晚了,您需要休息。” 莱昂点点头。 他起身,刚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在一张纸上迅速地下了一行字:“为了以防万一……让卫队队长……不,你亲自来,叫上亚瑟,把现场这些资料,全部、立刻转移到这个地方。” “现在吗,先生?” 让-皮埃尔看到那个地点,有些意外,“城门已经落锁,宵禁也……” “就是现在。” 莱昂说道,“用我的授权令,你们立刻出城。半个时辰之內,必须至少离开这片区域。一个小时之內,必须出城。”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不需要拿所有的。关键的资料,博格他们都有標註记號,你们把关键的拿走就行。” “我明白了。” 让-皮埃尔接过信,一言不发地退出了房间。 莱昂重新坐回壁炉前,將手中那支写字的羽毛笔,扔进了火焰之中。 笔桿瞬间被点燃,发出了“噼啪”的轻响。 然后转身离开了办公室,走出大楼,提醒了一下守护的士兵和警察打起精神,然后回自己的公寓去了 …… 午夜刚过,巴黎最寧静的时刻。 突然,一声悽厉的、拉长的呼喊声,如同利刃般,划破了沉睡的夜空。 “失火了——!!” 紧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从不同的街道,同时响起。 “快来人啊!东印度公司大楼……著火了!!” 无数扇窗户被猛地推开,无数个睡眼惺忪的巴黎市民,探出头来。 然后,他们看到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在市中心的方向,一朵巨大而妖冶的“红莲”,正在黑暗中怒放。 第52章 递话 午夜刚过,莱昂已经躺在床上快要迷迷糊糊睡著了,一阵急促的喧譁声和爭吵声,忽然从公寓楼下的街道上传来,打破了深夜的寧静。 那声音越来越响,夹杂著女人的尖叫和男人惊恐的呼喊。 莱昂瞥了一眼臥室窗外的红彤彤,眉头一皱,立刻披上外衣,穿过客厅,走出房门,沿著楼梯,快步登上了公寓楼顶的露台。 这里是整栋建筑的最高点。 当他推开通往露台的小门时,一股混杂著烟尘的热风,扑面而来。 夜空中,那朵正在黑暗中怒放的、巨大而妖冶的“红莲”,將半个巴黎映照得如同黄昏般血红。滚滚的浓烟,夹杂著爆裂的火星,形成了一根直通天际的巨大烟柱,即使在这里,那灼热的气息和木材爆裂的噼啪声,似乎都能顺著夜风传来。 很快,后面的小门被吱呀一声推开,瓦尔纳夫人走了上来。 她显然也是被惊醒了,只来得及在丝绸睡裙外面,匆匆披上了一件黑色的天鹅绒长外套,金色的长髮隨意地挽在脑后。 走到栏杆旁,看著那片不祥的红光,瓦尔纳夫人美丽的脸庞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惊疑不定。 “上帝啊……” 她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嘴,眼中满是惊骇,她的目光,很快就与旁边的莱昂相遇了,“弗罗斯特先生,那个方向……东印度公司的总部大楼?” 莱昂沉默著,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震惊,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预言被证实的、冰冷的平静。 他们,真的这么做了。 比他想像中,还要更快,更彻底。 “弗罗斯特先生……” 安娜的声音,穿过夜色,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看著莱昂那张被火光勾勒出坚毅轮廓的侧脸,那双倒映著烈焰的眼眸。 最终,一个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举动,发生了。 她伸出手,朝著莱昂的方向。 “別担心,”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足以穿透喧囂的温暖力量,“您……您已经尽力了。邪恶不会永远得胜。我们相信。” 莱昂的身子,微微一僵。 然后,缓缓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有些微凉,但在他的掌心中,却很快变得温暖起来。 “谢谢您,安娜。” 这个小小的动作,让安娜的身体微微一颤,她的脸颊在火光的映照下,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 …… 莱昂並没有直接去火灾现场,而是在楼顶上呆了半个多小时,然后回到自己的公寓。 不过,还不等他继续躺在,楼下忽然响起来呼喊他的声音。 “先生!先生!弗罗斯特先生!” 外面响起了激烈的敲门声。 莱昂起身,走到客厅窗户往下看。 只见两个“野人”站在楼下,一脸焦急。 皮埃尔·博格和让-吕克·莫奈。 他们衣衫不整,头髮凌乱,似乎是大长跑到公寓楼下时,正扶著墙壁,上气不接下气。 “先生!先生!不好了!” 博格抬头看到莱昂,脸上满是绝望和悲愤, “是公司大楼!先生,他们……他们放火烧了它!” “我们去现场,没找到您,害怕有什么意外,就又跑过来了。” “卫队队长他们赶过去了,警备队的人在旁边居民楼找水救火……” “大楼……大楼烧起来了!我们的证据……所有的帐本……全完了!!” 博格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不敢再说下去。 如果所有的物证都被付之一炬,那他们这段时间所有的努力,岂不是都白费了?那他们……还拿什么去指控那些罪人? 莫奈更是急得快要哭出来,他无法接受,自己和同伴们这么多天不眠不休的努力,就这样化为了灰烬。 “镇定些。先上来再说。” 莱昂对著楼下两个几乎要崩溃的野人说道,“让看门人开门,到我的房间里来。” …… 当博格和莫奈气喘吁吁地跑上楼时,让-皮埃尔和亚瑟,也正好从外面回来。 他们两人的身上,带著深夜的寒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但眼神锐利,步伐沉稳。 “先生。” 让-皮埃尔走到莱昂面前,微微躬身,“任务完成。一切顺利,资料安然无恙。” “辛苦了。”莱昂点了点头。 博格和莫奈,听到这段对话,瞬间愣住了。 “资料……安然无恙?” 博格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那场大火……” “大火烧掉的,只是一些我们不再需要的东西。” 莱昂的目光扫过他们两个带著泪痕和灰渍的脸。 他平静地解释道:“我预料到他们会这么做。所以,在入夜后,我就让皮埃尔和亚瑟,將所有最重要的核心资料,包括那本秘密帐册和我们所有的分析报告,都秘密转移了。” 一瞬间,博格和莫奈的表情,从绝望的谷底,直衝狂喜的云端! “太好了!太好了!” 两人激动得几乎要拥抱在一起。 但莱昂的心中,却没有丝毫喜悦。 他走到窗边,再一次望向那片將巴黎夜空染红的烈焰。 一种前所未有的、发自內心的后怕,如同跗骨之蛆,悄然爬上了他的脊背。 …… 第二天清晨,当莱昂来到现场时,大火,已经被基本扑灭。 但曾经那座象徵著法兰西海外贸易荣耀的宏伟建筑,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片仍在冒著黑烟的、扭曲的废墟。 烧焦的梁木,如同巨兽的肋骨,歪斜地插在堆积如山的瓦砾和灰烬之中。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烈刺鼻的、木炭与石灰混合的焦糊味。 巴黎警备队已经封锁了整个街区,无数市民,正站在封锁线外,对著这片废墟,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莱昂缓缓地走过去,皮靴踩在尚有余温的灰烬上,发出了“沙沙”的轻响。 他伸手,触摸了一根已经被烧成炭黑色的石柱,入手处,一片粗糙的、冰冷的颗粒感。 就在两天前,他还在这栋大楼里,运筹帷幄,导演了一场完美的“瓮中捉鱉”。 “没有人伤亡。” 德·勒诺瓦总监走了过来,“只有几个警备队的在救火时,不小心烧伤了。” “不过,里面的资料都完了。” 他看著莱昂,眼神中带著一种复杂的意味。 莱昂点点头。 能绕过皇家卫队和警备队的巡逻,没伤任何人,没有起衝突,把火点起来,还煽得这么大,烧完了整个楼,这才是对方真正的手段。 不是他那种利用 ui面板的 bug让警备队钻地道埋伏的取巧手段,可以相比的。 没有再杀人,看来对方並不想要把这件事情再扩大。 一把火,把所有的罪恶和贪腐,都烧完了。 到此为止吧。 这就是对方递过来的话。 也是警告。 正当莱昂沉思之际,一辆掛著財政大臣徽章的马车,在封锁线外停下。 布里安的管家,匆匆地跑了过来。 “弗罗斯特先生,” 他躬身行礼,语气中带著无法掩饰的急切,“大臣阁下请您立刻去他的官邸一趟。有……有来自国王陛下的紧急命令。” 第53章 国王的「保护」 財政大臣官邸里的气氛很凝重。 当莱昂抵达时,布里安没有在他的办公室,而是在一间採光极好、平日里用作小型画廊的偏厅里等他。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却被拉上了大半,只留下一道狭窄的光柱,斜斜地打在地板上,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財政大臣,法兰西王国最有权势的男人之一,此刻正脸色阴沉地坐在在沙发上。 “你来了,莱昂。” 布里安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大臣阁下。” 莱昂行礼,“国王陛下……有什么新的指示?” 布里安抬头看了他一眼:“战爭结束了,莱昂。” 莱昂看著他,没有说话。 “你应该还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他看著莱昂,“从午夜大火的消息传到凡尔赛开始,一直到黎明。我的官邸,还有国王的寢宫外,几乎就没有安静过。” “蛇,都从它们的洞里爬出来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奥尔良公爵,沙特尔公爵,布勒特伊男爵……还有数十位与他们利益相关的大贵族。他们动用了自己所有的关係网,通过他们的妻子、情妇、教士、远亲……通过宫廷里每一个能和国王说上话的角落,向陛下传递著同一个信息。” 布里安停顿了一下。 “他们说,你的调查,是一场政治迫害,是在製造恐怖。他们说,东印度公司的火灾,是你为了栽赃陷害而自导自演的苦肉计。他们甚至……將你比作新的黎塞留,一个试图挑起国王与贵族阶层对立的野心家。” 莱昂静静地听著。 “如果只是这些舆论的攻击,还不足以让陛下动摇。” 布里安的声音,变得愈发沉重,“他们以奥尔良家族的名义,联合了高等法院里的保守派势力,向国王陛下发出了最后的通牒:如果陛下再坚持彻查东印度公司,那么他们,以及所有追隨他们的显贵,將联合抵制即將召开的……显贵会议。” 这句话一出来,即便是莱昂都不禁嘴角抽了抽。 给对方连这一招都逼出来了? 人身威胁,隔空警告,加上舆论施压,原本莱昂觉得,已经差不多了,足够逼得自己这一波人收手了。 没想到,沙特尔公爵还嫌筹码不够。 显贵会议! 那是国王为了绕开顽固的巴黎高等法院,强行推行財政改革的唯一希望。 也是莱昂他们现在所有计划的核心与基石。 如果显贵会议流產,那么国王的税收改革將彻底破產。国家財政,將无可避免地,坠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这一点,之前 ui面板上也给过莱昂提示。 “我明白了。” 莱昂点点头。 “你之前就猜到了吧?” 布里安看著他。 “我並非靠猜测,阁下。” 莱昂的语气沉稳如初,“当初我们决定著手调查的时候,我就已经预想国一些可能的结局。而现在这个,虽然是我们不想看到的,但恰恰是概率最高的一个结局。” 他平静地继续说道:“沙特尔公爵不是愚蠢的商人,他是一个投机的赌徒。而一个赌徒在输掉所有筹码时,最本能的反应,不是认输,而是掀翻赌桌。他唯一的赌桌,就是绑架整个显贵会议,绑架王国的未来。他赌的,是国王陛下那颗『热爱法兰西』的心,远比惩罚一个罪人的决心,要更加沉重。” 布里安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窗边,猛地一把,將厚重的窗帘完全拉开。 刺眼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 “国王陛下,別无选择。” 布里安背对著莱昂,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一边,是惩治几个他明知有罪的蛀虫;另一边,是拯救整个岌岌可危的王国。这个选择题,对他来说,太简单了。” 他转过身来,迎著阳光,莱昂看不清他的表情。 “所以,我来向你传达国王陛下的……最终旨意。” “为了『保护』你,莱昂·弗罗斯特先生的人身安全,也为了王国的大局稳定……” 布里安的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 “……东印度公司的所有调查,到此为止。立刻停止。” “你所有的工作重心,必须立刻、全部,转移到显贵会议的筹备工作上来。” …… 虽然早知道今天过来,会是这个结果,不过,再听到这里,莱昂心里面还是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东印度公司的调查,他是负责人。 但是下达这个命令,並不是路易直接对他,也不是在那个高大的书房里面,足以代表了国王的內心的不甘,以及对於莱昂一眾人的愧疚。 莱昂能接受。 毕竟,主观再愤怒,数据是最冷静的现实。 不管是国家稳定度的-2,还是国库的濒临崩溃,国家濒临破產概率直衝 92%,都代表了,这一段对於沙特尔公爵的调查,並不是一个上策。 与庞大的、关乎国运的財政改革主线相比,扳倒一个沙特尔公爵,只是一个收益极低、风险极高的支线任务。 而且,现在冷静下来去看,他这次调查的核心战略目標,从来都不是为了“伸张正义”。 第一,是自保。是因为公爵要对他下手,他才被迫反击。 第二,是震慑。是为了杀鸡儆猴,为后续的改革扫清障碍。 现在,两个目標,都已经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达成了。 也没必要要再多。 “我明白了。” 莱昂开口,打破了沉默,“我接受国王陛下的旨意。请转告陛下,我完全理解他的苦心。我所有的工作重心,將立刻、全部,转移到显贵会议的筹备工作上来。” 布里安微微有些愣住了,莱昂的反应有些出乎他意料的冷静:“莱昂,你……你不感到愤怒吗?” “我的任务,是帮助法兰西摆脱困境,大臣阁下,而不是將它推入更深的泥潭。” 莱昂说道。 布里安长长地嘆了一口气,眼神中有些欣慰。 “你能这样想,或者说,陛下也能这么想,是法兰西的幸运。” 布里安点点头,语气也缓和了下来,“那你……先整理一下心情。明天,回凡尔赛来办公吧,显贵会议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是,大臣”。 就在莱昂准备转身告辞时,布里安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东印度公司大楼里的那些……资料。在那场大火里,应该……都烧了吧?” 莱昂的脚步,停顿了一下:“是的,大臣阁下。” “好。” 布里安的声音,终於带上了一丝温度,“好好回去休息吧,莱昂。接下来的战场,会更艰难。” 莱昂行礼,转身出去。 第54章 塞纳河畔的低语 当莱昂·弗罗斯特走出財政大臣官邸,重新站在巴黎明媚的阳光下时,他忽然有一种肩头一松的感觉。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游戏玩家。 从来到这个世界上第一天开始,从那几张盐税调查的文卷开始,他都是以一种玩家的心態来开始这场游戏的。 作为一个玩家,即便是游戏里面出现了再大的困难,再无聊的种田模式,再大的悖论或者是伦理问题,他都可以以一种冷静而又上帝视角的心態去处理。 但是他最近,忽然有一种,回到了职场上当牛马的感觉。 有那么一些瞬间,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玩游戏,而是回到了一个无比真实的世界和职场里面。 职场当牛马,当然是能躺平就躺平,困难都这么大了,为啥还要顶著脑袋硬往上冲呢? 確实是时候回到那条游戏的路线了。 …… 离开財政大臣官邸,莱昂没有回凡尔赛宫,也没有去东印度公司的火灾现场,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没想到,有六个身影已经在公寓的楼下等他了。 博格,莫奈,奥古斯特,还有最近这段时间一直留守在凡尔赛宫里兢兢业业准备资料的让-巴蒂斯特,艾蒂安和內克尔。 “先生!” 看到莱昂回来,博格立刻迎了上来,“那些宫廷里的传闻……是真的吗?国王陛下真的下令……” 莱昂点点头:“国王陛下的决定,是为了法兰西的未来。这件事,到此为止吧。今天大家都休息一下,明天开始,所有人都会凡尔赛宫,我们接下来的任务,回到显贵会议的財政报告中去。” “明白。” 博格和莫奈脸上自然是心有不甘,但还是点点头。 之前没有多想,但是就在刚才等莱昂的时候,奥古斯特给他们“科普”了一下,对方能当著卫队和警备队的面,在东印度公司里面把火点起来,那么对於他们来说,晚上出现在莱昂的床前,给他一梭子,就是更容易的事情。 他们才彻底意识到,这件事情现在的严重性。 婉拒了这六个人想要一起去吃个饭的想法,莱昂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还没有坐下,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他起身打开门,安娜·瓦尔纳夫人款款地站在门口。 她显然是刚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穿著一件淡紫色的条纹丝绸长裙,外面披著一件白色的天鹅绒斗篷。这几天巴黎风大,將她白皙的脸颊吹出了一抹健康的红晕。 “莱昂,没打搅你休息吧?” 安娜那双蓝色的眸子里面带著笑意,手里还提著一个小巧的、用白色餐布包裹著的篮子。 “没有,瓦……安娜,我也刚从外面回来。” 莱昂微笑著。 安娜点点头,將手中的篮子,轻轻地递了过去,一股混杂著黄油和柠檬清香的甜美味道,立刻钻入了莱昂的鼻孔。 “这是我从我父亲家里过来,带的柠檬挞,不知道你喜不喜吃,可以先尝一尝。” “谢谢安娜,很香,我一定好好尝尝。” 莱昂接过了篮子,脸上露出笑意。 “莱昂,”安娜忽然说道,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问道,“还记得吗?明天晚上,就是我们家举办的那场沙龙。我知道,你现在肯定……肯定没有心情。” 她小心翼翼地措辞,生怕触碰到对方的伤口。 “所以,我想来告诉你……如果你有更重要的事,或者……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完全不用去的。我,还有我的父亲,我们都能理解。真的,你不需要有任何压力。” 莱昂抬起头,静静地看著安娜。 他能从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看到一种不含任何杂质的、纯粹的关心。 这份关心,与政治无关,与利益无关,与他“財政总长助理”的身份也无关。就像那份温热的柠檬挞,只是单纯地,想让“莱昂·弗罗斯特”这个人,好过一点。 在这座冰冷的、充满了阴谋与背叛的城市里,这份单纯,显得如此珍贵,也如此奢侈。 他忽然意识到,安娜说得对。 把自己关在这里,与失败的阴影为伴,除了让自己陷入更深的牛角尖,没有任何意义。战场已经转换,他也必须立刻调整自己的状態。 他需要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需要暂时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只有敌人的世界。 也许,换一个环境,换一个脑子,真的……能看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不,我会去的。” 莱昂开口了,他的声音虽然因为长时间的沉默而有些沙哑,但却带著一种全新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决心。 他看著安娜,脸上露出了这两天来,第一个发自真心的微笑。 “你说得对,安娜。我不能总是把自己关起来。” 他像是说给安娜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就当是……去放鬆一下心情吧。而且,我从不对一位美丽的女士食言。” 安娜看到他眼中的阴霾似乎真的散去了一些,甚至还有心情开玩笑了,心中悬著的大石,也终於落下。她开心地笑了,那笑容,如同雨后初晴的阳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昏暗的走廊。 “太好了!那我明天……等你。” 送走安娜后,莱昂提著篮子,回到了书房。 他没有再去看那个冰冷的保险柜,而是径直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带著湿气的、属於塞纳河的夜风,迎面吹来,让他混沌的头脑,彻底清醒了不少。 他不知道,明晚的沙龙,会给他带来什么。 但他知道,他不能再沉沦於过去的战斗。 无论前路是万丈深渊,还是荆棘丛生,他都必须……继续走下去。 他的目光,望向黑暗中,凡尔赛宫的方向。 那里的迷雾,依旧浓重。 但他的心中,却因为刚才那句塞纳河畔的低语,和那份柠檬挞的香甜,重新点燃了一丝……微弱,却坚定的火光。一场战爭的结束,正是另一场战爭的开始。 第55章 夫人的扇子 巴贝斯侯爵的府邸,坐落於圣奥诺雷市郊路。一座典型的罗曼式建筑,宏伟而不失雅致。与凡尔赛宫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金碧辉煌的威严不同,这里的一切,都透著一种经过岁月沉淀的、属於老派大贵族的从容与品味。 当莱昂与安娜一同走下马车时,门口已经有管家和几个僕人在候著。 管家与安娜自然是相熟,目光落到了莱昂的身上,也是露出一些不近不远的笑意。门厅里,衣著华丽的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男人们谈论著狩猎与宫廷軼事,女人们则摇著象牙或玳瑁的扇子,咭咭咯咯,交换著一些私人信息与秘密。 做为一名来自后世的穿越者,莱昂对“沙龙”这个词並不陌生。 在18世纪的法国,尤其是巴黎,这些由贵妇们主持的客厅,绝非简单的社交场所。它们甚至是与凡尔赛宫平行的“第二政府”,也某种程度上是思想的孵化器、舆论的製造机、以及政治阴谋的发酵罐。 正是在杰弗林夫人位於圣奥诺雷路上的传奇沙龙里,狄德罗为他那部顛覆性的《百科全书》筹集到了最后、也最关键的资金——那是一部敢於將人类理性凌驾於君权神授之上的不朽巨著。 那个將响彻整个法兰西,甚至顛覆整个欧洲的口號——“自由、平等、博爱”,其最初的雏形,也是在这些看似风花雪月的客厅里,由伏尔泰、卢梭等思想家们,在夫人们的下午茶会上,与贵族、教士们反覆辩论、激盪而成。一个词语的力量,在这里被锻造成了足以推翻一个王朝的武器。 博马舍那部辛辣讽刺贵族特权、被国王路易十六亲自下令禁演的戏剧——《费加罗的婚礼》,正是通过在这些私密的沙龙里一次次的朗读,积蓄了无可匹敌的舆论力量,最终迫使国王收回成命,上演之时引发了整个巴黎的政治地震。 就连財政领域也概莫能外。 大名鼎鼎的前財政总监雅克·內克尔,他的上台,很大程度上並非依靠国王的宠信,而是得益於他那聪慧的妻子,在自家的沙龙里,为他编织了一张由银行家、文人和开明贵族组成的、坚不可摧的支持网络。 在这里,一部新戏剧的成败、一位哲学家的声誉、甚至一位大臣的任免,都可能在几句看似不经意的交谈和几封措辞曖昧的信笺中被决定。 这是一种独特的、属於这个时代的“软实力”。 权力不再仅仅体现为国王的敕令或法院的判决,它化为无形,弥散在每一次頷首、每一次微笑、每一把摇动的扇子背后。而这些沙龙的女主,正是这种软实力的核心节点。她们用智慧、魅力和家族的声望,编织了一张覆盖整个法兰西的巨大网络,將政治家、银行家、艺术家和思想家们,都笼络其中。 莱昂过去,对此只有理论上的认知。而今晚,他將亲身踏入这张大网的中心。 说实话,还是有些期待。 当安娜挽著莱昂的手臂出现时,几乎所有的目光,都瞬间聚焦到了他们身上。 尤其是在莱昂身上。 莱昂能清晰地分辨出这些目光中的复杂情绪,有好奇,有审视,有钦佩,也有一丝……隱藏得很好的敌意。 毕竟,他最近在凡尔赛搞出的动静太大了。 “財政总长助理”、“国王的新宠”、“东印度公司的调查者”、“点燃大火的纵火犯”……短短一两个月,他已经被贴上了太多標籤。 对於巴黎的社交圈来说,他其实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话题人物”。 甚至说不定,今晚有很多人过来,就是想要来目睹一下这位凡尔赛新贵。 当然,安娜也是今晚这里无可爭议的女主人。 她一袭天蓝色的长裙,裙摆上点缀著细碎的银线,带著莱昂越过大厅和走廊,引起了一路的目光。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父亲,这位就是莱昂·弗罗斯特先生。” 在一间稍微安静一些的小客厅里,莱昂见到了安娜的父亲,巴贝斯侯爵。 巴贝斯侯爵鬚髮已经半白,但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仿佛能洞悉人心。 这位侯爵,是巴黎赫赫有名的开明派贵族领袖,也是少数几个真正对財政改革抱有期待的大人物。这一点,从他为自己女儿选中的另一半的身份,就隱约可窥见一斑。但是谁也没有想到,会是这么一个悲剧的下场。 莱昂的眼前,也是闪过系统 ui的提醒。 【奥古斯特·德·巴贝斯侯爵|特质:开明派、务实主义、政治投资家|状態:高度欣赏,深度评估|对你的態度:盟友+40】 “弗罗斯特先生,” 侯爵没有客套,而是开门见山,声音沉稳有力,“东印度公司的事情,我听说了。你干得非常漂亮。” “可惜,最后的结果並不漂亮。” 莱昂自嘲道。 “在凡尔赛,漂亮的结果,往往意味著丑陋的妥协。” 侯爵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讚许,“而你,选择了最不妥协的方式,给他们製造了最大的麻烦。这就够了。有时候,战斗的目的,不是为了胜利,而是为了让对手知道,你敢於战斗。” 这番话,瞬间让莱昂对这位老人產生了好感。 “欢迎来到巴黎,弗罗斯特先生。” 侯爵举起酒杯,“希望在这里,你能找到比凡尔赛的刀剑,更趁手的武器。” 简短的交谈后,侯爵便被其他人请走。 安娜则带著莱昂,开始真正融入这场沙龙。 “哦,看吶,那不是弗罗斯特先生吗?烧了半个巴黎的那位?” 两人刚一走出来,一个略带讥讽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说话的是一位年轻的子爵,正和几位朋友站在一起,脸上带著挑衅的笑容。 安娜的眉头微微一蹙,看到旁边的莱昂並没有生气,隨即便准备维护自己这位邻居。 不过,不等她开口,旁边一位更年长的伯爵便轻声斥责道:“闭嘴,夏尔。弗罗斯特先生的调查报告,虽然被国王陛下下令『尘封』了,但巴黎的传闻是,那份报告里的內容,足以让半个法兰西的子爵都睡不著觉。你还在这里幸灾乐祸?” 那位子爵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訕訕地闭上了嘴。 “別理他们,” 安娜低声说,“一群无所事事的蠢货。” “我不在意,” 莱昂微笑著回应,“至少,这证明我现在很有名,不是吗?” 安娜嫣然一笑:“確实。” 第56章 邦维尔侯爵夫人 莱昂现在確实是很有名。 这不,又没走两不,便有人主动上前来攀谈。 “弗罗斯特先生,久仰大名。” 一位衣著考究的中年贵族向他举杯,“我看过財政部里面,那一份您关於盐税改革的分析,真是……精彩绝伦。我必须承认,您是少数几个真正懂得『数字』的人。” 安娜在旁边给他介绍,这位是圣西蒙公爵。 “您过奖了,公爵阁下。” “哦,天吶!您就是弗罗斯特先生?” 一位年轻的、眼中闪著星星的女士,提著裙摆凑了过来,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崇拜,“我听说之前,您即兴创作了一首……一首如同狂风暴雨般的钢琴奏鸣曲!我从那天起,就一直想亲耳听一听!” 这个话题,瞬间点燃了周围的气氛。 关於莱昂的政治传闻,总是带著危险和距离感。但“才华横溢的作曲家”这个身份,无疑更安全、也更受欢迎。 “是的,我也听说了!据说那首曲子,连宫廷首席乐师都讚不绝口!” “弗罗斯特先生,今晚这里正好有一架上好的羽管键琴,您是否愿意,让我们也一饱耳福?” 一时间,几乎所有人都开始起鬨。 莱昂看了一眼安娜,后者眼中也带著一丝笑意和期待。 “既然各位如此盛情,” 莱昂微笑著,向眾人优雅地躬身行礼,“那恭敬不如从命了。” 在眾人簇拥下,他走到了客厅中央那架由名匠打造的羽管键琴前坐了下来。 很快,当第一个音符响起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依旧是那首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升c小调第十四钢琴奏鸣曲》第三乐章,那狂风骤雨般的旋律,那如同命运在叩门的强烈音符,但在莱昂的指尖,这风暴似乎被赋予了更清晰的轮廓。 有愤怒,有抗爭,有质疑,但更多的,是一种衝破一切束缚的、一往无前的决心。 这不仅仅是在演奏音乐,更是在抒发他这段时间以来,所有压抑在內心的情绪! 一曲终了,余音绕樑。 整个客厅,先是陷入了一片死寂,隨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天吶!太……太不可思议了!” “这音乐里,我仿佛看到了闪电与革命!” 之前那位年轻的子爵,此刻脸上再无半点讥讽,只剩下目瞪口呆的震撼。 莱昂站起身,再次向眾人行礼。 在掌声与讚美声中,安娜將他拉到了一个稍微安静的角落,她的父亲巴贝斯侯爵,也端著酒杯走了过来。 “弗罗斯特先生,” 侯爵的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你用音乐,比用一百份调查报告,更能征服巴黎。” “您过奖了,侯爵阁下。这只是些微末的技巧。” “不,这不是技巧。” 侯爵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说道,“这是武器。在凡尔赛,你的武器是数据和逻辑;但在巴黎,你的武器,是才华、是魅力,是一切能影响人心的东西。看来,你天生就懂得如何运用它们。” 不得不说,侯爵大人夸人是有一手的。 说的莱昂自己都有些飘飘然。 就在这时,安娜为他引荐了另一位夫人:“莱昂,这位是德·邦维尔侯爵夫人。” 眼前的侯爵夫人,珠光宝气,妆容精致,身形丰腴曼妙。 莱昂的眼前出现了系统的 ui界面。 【埃莉诺·德·邦维尔侯爵夫人|特质:焦虑(財富)、务实、精於社交|状態:被音乐打动,但內心充满忧虑(投资)|对你的態度:中立(高度好奇)+5】 对於这位邦维尔侯爵夫人,或者说,对於她的丈夫邦维尔侯爵,莱昂其实之前有过关注。 在財政部的资料里面,邦维尔侯爵是显贵会议中坚定的保守派之一。 “弗罗斯特先生,您的音乐,真是……充满了力量。” 邦维尔夫人用扇子半掩著嘴,眼中闪烁著异样的光彩,“它让我想起了一些……同样充满力量,却又让人不安的东西。” “哦?比如说?” 莱昂微笑著问道。 “比如说,我投在圣多明各蔗糖庄园的一笔钱。” 邦维尔夫人摇著扇子,“它曾经像您的音乐一样,能带来最甜蜜、最丰厚的回报。但现在,船运商们总说,那里的天气越来越不稳定了,我的分红,也变得……充满了变数。” “我听说,您是財政部的专家。不知道对於这种……遥远殖民地的『坏天气』,您有什么看法?” 说实话,邦维尔夫人这话显得拙略到可怕,目的性毫不掩饰。 但是她这话一出,几位原本还在低声谈论下一季时装或歌剧院新宠的夫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话头,將好奇的目光投向了莱昂。 显然,有不少人,面临著和邦维尔侯爵夫人一样的困境和担忧。 財富,是她们生活品质的基石,是她们维持体面与影响力的血液。而殖民地投资,尤其是法兰西最富庶的“加勒比明珠”——圣多明各的种植园,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为她们中的许多人,提供了源源不断的、足以让丈夫都感到嫉妒的私人收入。 邦维尔夫人口中的“坏天气”,精准地触碰到了她们內心深处最隱秘的焦虑。 莱昂的心里面,清楚得和明镜一样。 果然,相对於什么时装,歌曲和音乐,这些夫人们,更关心的还是钱包。 毕竟,有了钱包,就有了前者。 不过,这对於他来说,也是一个机会。 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莱昂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做了一个极其精妙的开场。 “夫人,” 他微笑著,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位女士,“当一位美丽的女士开始谈论『天气』时,通常是在暗示她对一场乏味的谈话感到了厌倦。看来,是我刚才的琴声,让各位感到沉闷了。” 这个自嘲式的开场白,瞬间缓和了气氛,引来了夫人们善意的轻笑。邦维尔夫人也笑著摇了摇扇子:“恰恰相反,先生。正是因为您的音乐充满了力量,才让我们想起,有些財富,也曾充满力量,如今却……令人不安。” “我明白了。” 莱昂点点头,继续说道,“夫人们,当谈到殖民地的財富时,最危险的风暴,有时候往往並非来自天空。” “您听船运商们说起收成,这没有错。但那只是故事的一半。” “在財政部,我们看到的,是另一半故事。一个由货运清单和关税帐本讲述的、更真实的故事。” 第57章 游刃有余 “哦?” 邦维尔夫人身体微微前倾,显然被这个全新的角度勾起了全部的兴趣。 “故事是这样的,” 莱昂顿了顿,看著眼前的几位夫人,“在过去两年,从圣多明各出口到波尔多的蔗糖和咖啡,总量基本稳定。但是,从法兰西本土,运往圣多明各的货物清单,却发生了惊人的变化。排在第一位的,不再是奢侈品、布料或者农具,而是……火枪、火药和劣质的刀剑。” 夫人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莱昂话里面的意思,她们自然是非常懂。 “同时,” 莱昂继续说道,“几乎所有大种植园主,都向巴黎的银行申请了额外的贷款,用途並非扩大再生產,而是『安保开支』——他们正在疯狂地购买奴隶,不是为了种甘蔗,而是为了武装他们,去看管其他奴隶。” 他停顿了一下,给她们留下了消化这震撼信息的时间,然后才拋出了结论。 “夫人们,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维持那里的『甜蜜』所需要的成本,正在以指数级的速度暴增。您投资的是一座建立在火山口上的糖厂。您所担心的,不该是某一次收成不好,而是在未来的某一天,这座火山,会连同您的糖厂一起,被炸得粉身碎骨。” 整个小圈子,陷入了一片死寂。 这些养尊处优的贵妇,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这么直接的方式,为她们剖析了支撑她们奢华生活的財富,其背后那血腥而脆弱的真相。 作为巴黎的贵妇人,虽然她们投资了很多,但是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自己投资的东西到底怎么样。更多对於自己投资的东西的利弊和影响,存在想像中。 比如说。 能影响圣多明各的种植园產量的,不就是天气吗,顶多一些病虫害,还能有什么? 但是,莱昂告诉她们,並不是如此。 尤其是莱昂作为財政部新贵,据说就连国王都多次接见,更是財政大臣的坚实臂膀,他说的话,自然是可信的。 邦维尔夫人的脸,已经变得有些苍白。 她手中的扇子,也停止了摇动。 “那……那以上帝之名,弗罗斯特先生,”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我们该怎么办?” “一个稳健的投资者,此刻或许会考虑,將资金从高风险、高不確定性的领域撤出,转移到一个更安全、也更稳定的地方。” 莱昂轻描淡写地给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答案。 “例如,荷兰的公债。阿姆斯特丹的金融体系,建立在全球贸易的利润之上,而非单一殖民地的压榨。虽然它的收益率,不会像一座丰年的糖厂那么惊人,但至少,它能保证您的財富,不会因为一场遥远的『社会风暴』,就人间蒸发。” 莱昂的建议,让得现场一眾人,不光是夫人们,连那些早就竖著耳朵的子爵侯爵甚至是公爵大人们,都陷入了思考。 倒不是说他们真的就完全信的莱昂的话。 但是这个建议,至少从理论上,是非常正確的。 说服了对於经济金融实际上並不了解的他们。 “弗罗斯特先生,” 德·邦维尔侯爵夫人站起身,郑重地向莱昂行了一个屈膝礼,“您……您刚才的一席话,或许……拯救了我的家族。” 她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真诚的感激。 “我是否能有这个荣幸,邀请您在下周,余我共进午餐?我想……我名下全部的投资组合,都迫切需要聆听您那充满智慧的建议。” “这个……” 莱昂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旁边的安娜,发现后者脸上並没有太过於反感,隨即笑了笑,“我的荣幸,夫人。” …… 沙龙进入到了中场。 因为莱昂之前令人信服的分析,加上帅气的外表,智慧的眼神,还有那一看就很有力量的躯体,自然是吸引了一眾的夫人们围在他周围,不愿意轻易放他离去。 莱昂所在的位置,自然成为了整个沙龙的中心。 面对一眾贵妇人好奇,略带调侃,又掺杂著一丝丝曖昧的围攻,他显得游刃有余,进出自如,儼然已有“妇女之友”的潜质。 这边,安娜已经放开了挽著莱昂的手臂,和父亲巴贝斯侯爵站在一起。 巴贝斯侯爵看著一句话逗得一眾贵妇人笑的前仰后合的莱昂:“我收回我之前的话。” “莱昂需要的,不是什么更趁手的武器。” “因为他本人,就是一件……足以顛覆整个巴黎的,最可怕的武器。” 安娜挑了挑眉头,嘴角露出笑意。 老侯爵扭头,看到自己女儿並没有因为莱昂和一眾贵妇人打成一团,脸上露出丝毫的不满。 他收回目光,喝了一口酒。 …… 离开侯爵府邸,坐上返回巴黎左岸公寓的马车时,巴黎的夜风,带著一丝凉意,从车窗的缝隙中钻了进来。 车厢內,安娜用她那双蓝宝石般的眸子看著莱昂:“感觉怎么样?” “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沙龙,有些……不太適应。” 莱昂摸了摸鼻子。 “你还不適应?” 安娜被他这个动作逗笑了,“我参加过几十、上百场沙龙,莱昂,除了在凡尔赛宫覲见国王陛下的时候,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哪位男士能让所有夫人……包括我的父亲,都心甘情愿地成为他的听眾。”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不是因为他的头衔,而是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 “是吗?” 莱昂笑了笑。 “所以,我父亲说,你本身,就是要把武器,” 安娜看著他,“你能很好地適应这个场合,对於你来说,是一个很好的助益。在凡尔赛,你面对的是一个个『橡木脑袋』……” 橡木脑袋…… 莱昂觉得这个比喻很贴切。 “你想要说服这些只相信权力与传统的榆木脑袋,不容易,很危险,甚至是困难重重……” 安娜继续说道,“但你不要忘了,莱昂。在巴黎,真正能让那些橡木脑袋一夜之间开花的,是这些夫人们……手中扇子搧动的风。” “我的丈夫……他就是不懂这个,所以才……” 说到这,安娜的神色微微有些暗淡。 莱昂看著她,微微向前探著身子,讲右手覆在了她的膝盖上。 安娜抬头看著他,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我很高兴,你可以利用这些,保护你,保护你身边的人。” “会的。” 莱昂看著她的眼睛,算是一个承诺。 第58章 新的人才 回到公寓,莱昂没有点亮太多的烛火,只是在书房的壁炉里,添了几块木柴。 他脱下外套,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兰地,坐在沙发上。 会想著今晚在沙龙发生的一切。 安娜说的確实是对的。 “在巴黎,真正能让橡木开花的,是夫人们扇子搧动的风。” 旧制度下的法国贵族女性,尤其是在高层,並非单纯的附庸。 她们有自己的独立財產权。 通过嫁妆和遗產,许多贵妇都拥有不受丈夫直接控制的巨额私人財產。她们可以进行独立的投资、放贷,甚至资助艺术家和政治家。这让她们在家庭內部拥有极大的经济话语权。 而同时,她们大多数也都是两大贵族家族的联姻。 妻子不仅仅是妻子,她更是另一个强大姓氏的“大使”。丈夫的任何决定,都必须考虑到妻子背后家族的利益和態度。因此,在很多家族事务和对外决策上,妻子的意见举足轻重。 就在刚才的沙龙上,莱昂就听到几个八成是真的的趣闻。 说是一位在高等法院以顽固著称的公爵(这个限制於一出,现场的人都知道是哪位了),因为在购买一幅画作时,没有听从妻子的建议,而被夫人用扇子不轻不重地敲了下手背,只能尷尬地赔笑。 他也听到几位男士关於殖民地总督任命的討论,最终的结论,竟取决於哪位候选人的情妇,更得王后身边红人的欢心。 不光是贵族,就连宫廷也不例外。 国王的情妇,就是最极致的例子。 蓬帕杜尔夫人、杜巴利夫人,她们是事实上的“首相”,权力之大,可以左右战爭与和平,罢免和任命元帅与大臣。她们的存在,本身就证明了“非官方权力”在法国的至高无上。 王后的圈子也同样,玛丽·安托瓦內特的身边,也围绕著一个由女性朋友构成的小圈子(如波利尼亚克夫人),她们的喜好,可以直接影响到宫廷职位的分配和巨额年金的发放,引发了大量的政治丑闻。 在没有现代媒体的时代,信息就是权力。贵妇们通过信件、僕人、教士等网络,编织了一张覆盖整个法国的情报网。她们往往比她们的丈夫,更早知道宫廷的风向变化。 所以,凡尔赛宫的运作,从来都不是一个纯粹理性的官僚体系,而是一个复杂的人情社会。 想通了这一点,他过去几个月所有的经验、困惑、成功与失败,都一下子清晰地展示了出来。 莱昂的思路,进一步打开了。 过去,他像一个工程师,总想著如何去修復“法兰西”这部老旧机器的齿轮与槓桿。他制定方案,提交报告,准备几个月的资料,为在议会上与人辩论……他试图靠自己的力量,去推动这部机器的运转。 结果,他被撞得头破血流。 但实际上,这部机器,从来都不是靠齿轮和槓桿驱动的。 驱动它的,是操作员们的“私慾”。 而那些贵妇们的沙龙,就是这部机器最核心、最隱秘的“控制室”。 一个情妇的枕边风,比財政大臣的一份报告更有分量。 一笔让某位公爵夫人解套的投资建议,比一场议会辩论的胜利,更能换来一个关键的政治盟友。 一个私生子的抚养权问题、一笔不为人知的赌债、一段见不得光的桃色緋闻……这些,才是真正能让那些“橡木脑袋”们改变立场的、最有效的“润滑剂”和“紧箍咒”。 …… 莱昂站起身,走到书桌前。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找到了正確的战爭方式。 但他同样清楚,自己不能、也不该亲自去操弄这些丝线。 他的身份,是財政总长助理,是国王身边的改革者。他的公眾形象,必须保持光辉、正直、无可指摘。 ,所以,他需要新的帮手了。 而这个帮手,不像是奥古斯特他们六个一样,是忠实的执行者,年轻的热血奉献在国家的改革之中。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在这张阴暗、黏腻的大网上,为他翩翩起舞的“执行者”。 一个能替他处理所有灰色事务的“手套”。 一个能听懂他战略意图,並用最低劣、也最有效的手段去完成的……“阴影中的將军”。 …… 想到这里,莱昂打开了系统 ui面板。 熟练地点开了【团队】界面下的二级页面——【可用人才库】。 经过这段时间的使用,他也对於这个页面的运行逻辑,有了不少的了解。 【可用人才库】並非无限制、无穷尽地为他罗列这个时代所有的人才。它的筛选机制,与他自身的地位、声望和所处的环境息息相关。 实际上,有许多大名鼎鼎的人物,虽然能力极强,但因为各种原因——或是身居高位,或是理念不合,或是根本没有產生交集的可能。 所以,这个【可用人才库】一般都是会帮助他刷新和筛选一些当下能够去接触,並且可能会用到的人才。 面板上,一行行熟悉或陌生的名字: 【安托万·拉瓦锡,身份:著名化学家,税务官。特长:精准的数学能力,严谨的逻辑思维,对税务系统有深刻理解。状態:对当前混乱的税务制度感到不满,正在寻求改革的机会。招募条件:提供一个能够让他施展才能的、不受旧贵族干扰的平台;提供充足的研究经费。】 【雅克·內克尔,身份:银行家,前財政总监。特长:强大的金融號召力,擅长发行公债,精通国家预算。状態:在野,但仍对权力中心抱有幻想,渴望重返政坛。招募条件:给予他足以媲美財政大臣的地位和荣誉。】 【吉尔贝·迪·莫捷,拉法耶特侯爵,身份:贵族,將军,“两个世界的英雄”。特长:极高的公眾声望,坚定的自由派理念,在美国独立战爭中积累的军事和政治经验。状態:正积极奔走,试图推动法兰西的君主立宪改革。招募条件:用崇高的、符合其理想的政治纲领来说服他。】 【卡米尔·德穆兰,身份:律师,作家。特长:煽动性的文笔,能轻易点燃民眾情绪,对旧制度有深刻的仇恨。状態:鬱郁不得志,正在寻找一个能让他发出声音的平台。招募条件:资助他创办一份政治性报刊。】 …… 看著这些名字,莱昂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確实都是很好的助力,自己可以之后想办法一个个去收服,让他们为自己所用。 但是,並不是那个让自己完全心动的人。 自己需要的,是这些“光明之士”的绝对反面。 最后,莱昂盯上了【可用人才库】界面右上角的搜索功能。 他思考了一下,输入了一组搜索关键词: 【权谋】、【人脉】、【无底线】、【情报】、【善於背叛】、【投机主义】、【巴黎本土】。 【確认筛选?该类人才具有高度不可预测性与危险性,请谨慎接触。】 系统弹出了一行罕见的警告提示。 “確认。” 第59章 当前进度:45% 当莱昂点击確认之后,ui界面上,一个个人物闪过,又消失,最后,页面呈现一片空白。 就在他以为这是一个人都没有搜到的时候,界面上,忽然蹦出来了一行名字和介绍。 【夏尔·莫里斯·德·塔列朗-佩里戈尔】 【身份】:奥顿主教。 【能力评估】: 权谋:98 (当前时代顶尖水准,具备跨时代的战略欺诈能力) 人脉:95 (网络遍布宫廷、教会、金融界乃至黑市,尤擅长利用女性关係) 忠诚度:1 (该数据无统计学意义,其忠诚对象仅为“胜利者”本身) 情报分析:92 (能从最琐碎的信息中,嗅出权力的风向) 【系统综合评价】:“背叛的艺术家”、“跛足的魔鬼”、“未来欧洲的外交大脑”。一个將政治视为艺术,將国家视为棋盘的纯粹投机者。他一生都在寻找值得下注的强者,並会在强者衰落前,毫不犹豫地背叛他,去寻找下一个目標。 【当前状態】:债台高筑,政治失意,因其放荡的生活作风和激进的言论,被巴黎主流社会所排斥,急於寻找新的政治靠山。 【招募条件】:展现出你比他当前能接触到的所有人,都更具“胜利”的可能,並为他的债务,提供一份“无法拒绝”的解决方案。 莱昂看著这份冰冷的、如同魔鬼简歷般的资料,嘖了嘖嘴。 果然是他。 与这样的人合作,无异於与魔鬼共舞。他隨时可能被对方反噬,被卖得一乾二净。 但是,塔列朗確实是他现在最合適,对他最有补充性的选择。 …… 第二天,莱昂时隔多天,重回凡尔赛的职场。 原本昨天他就是想要回来的,不过財政大臣的意思,给他放一天假,好好休整一下,再回来打显贵会议这一场更大的仗。 当马车再次驶入凡尔赛宫时,莱昂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很多人看向自己的眼神都有一些复杂的变化。那场轰轰烈烈却无果而终的调查,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凡尔赛这潭深不见底的湖水。虽然最终被强行按下,但它激起的涟漪,却久久未能平息。 他没有理会那些窃窃私语,先是来到了財政大臣的办公室,见了布里安之后,便回到了自己的数据分析处。 博格和莫奈,早已在这里等候。 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以莱昂私人团队成员的身份,进入財政部数据分析处工作。之前,他们被莱昂选调过来之后,直接去了东印度公司。 “先生。” 看到莱昂进来,两人立刻行礼。 “欢迎回到凡尔赛。” 莱昂带著他们走进办公室。 奥古斯特和其他三个正在做整理文书工作的让-巴蒂斯特,艾蒂安,內克尔都站起来。 “博格和莫奈今天开始,就正式加入我们团队,一起合作。” 莱昂简单地开场。 奥古斯特四个都面带笑容地鼓掌欢迎。 同性相吸。 他们六个性格可能不同,但是之前在凡尔赛的处境基本上都一样,所以肯定是有共同话题的。 现在,都同样有了一个显贵会议这么大的目標。 “之后具体的分工,奥古斯特帮你们俩分一下。” 莱昂招招手,示意大家坐下,“我们现在先盘点一下之前的进度,以及接下来的计划……” 虽然这段时间没有直接参与显贵会议准备工作,但是 ui面板上,每天都会提醒他进度。包括,奥古斯特他们四个也基本上每隔一天都会把整理出来的资料给他匯报,然后再经过 ui面板进行匯总计算。 【主线事件:“显贵会议”筹备工作】 【当前进度:45%】 …… “显贵会议”筹备工作其实大概分为下面几个部分,首先是改革草案,或者说是一个陈述报告,开题,把整个改革的方向、思路都阐述清楚。 其次,就是各种各样的数据梳理,引证,同时也包含一部分的实地调查。 不过,以这个时代的效率,以及数据分析处这些人收,想要去调查,成本太高了。所以,莱昂只能通过ui界面分析之后,真的有特別需要的,才会去找真实的证据。 接下来,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点,就是与会关键人员名单以及立场分析。 確定了这些关键名单之后,接下来还会有核心盟友的沟通,立场沟通,利益沟通。然后还有中立派的拉拢,最后还会包括潜在反对派分化策略。 既然无法说服所有人,那就分化瓦解他们。利用他们的贪婪、恐惧和矛盾,让他们內斗,让他们无法形成合力。 后面这些,已经不算是数据筹备了,完全就是合纵连横。 而且,法兰西这么多年,这里面的错综复杂,可不是普通的合纵连横就可以。 而现在,数据分析处的这些人,没有一个是適合做这些的。包括財政部里面,在布里安大臣的多年主持下,基本上也都把那些蝇营狗苟的挤出去不少。 这也是,莱昂现在需要找新的帮手和盟友的原因之一。 包括,在最开始他定製整个改革方向的时候,是从那个时候的认识出发的。而现在,经歷了东印度公司的调查失败之后,经验教训就是,之前他想的很多方向和思路,都有些过於理想化了。 这部分也是需要从头开始梳理的。 所以,接下来的任务,还是很繁重的。 …… “奥古斯特。” 简单安排完活之后,莱昂示意奥古斯特跟自己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先生。” 奥古斯特恭敬地行礼。 “我需要你帮我办一件私事。” “您请吩咐。” “我需要安排一场会面,” 莱昂说道,“与一位……身份特殊的教士。奥顿主教,夏尔·莫里斯·德·塔列朗-佩里戈尔。” 听到这个名字,即便是见多识广的奥古斯特,眉头也不禁猛地一跳。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一丝困惑,甚至还有一丝……担忧。 “塔列朗主教?” 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充满了不確定,“先生,恕我直言……这位主教在巴黎的名声,相当……复杂。” “你了解他?” 莱昂的语气很平静,“说说你的看法。” 奥古斯特组织了一下语言,谨慎地说道:“先生,关於塔列朗主教有很多的传言。凡尔赛宫里面,也有不少关於他的记录。我之前在帮布里安主教整理资料的时候,听过布里安主教对他的评价。布里安主教的原话:他是个天才,这点无人否认。口才、学识、手腕,都堪称顶尖。但……他也是个魔鬼。他蔑视一切规则,无论是教会的,还是世俗的。他的生活放荡不羈,他的忠诚……就像巴黎善变的天气……” 奥古斯特抬起头,忧心忡忡地看著莱昂。 “而且,据说他债台高筑,几乎愿意为了钱出卖任何东西。很多绅士和大臣,一边欣赏他的才智,一边又像躲避瘟疫一样躲著他。与他扯上关係,对您的声誉,恐怕……” 第60章 跛足魔鬼 听完奥古斯特说的,莱昂点点头。 內心毫无波澜。基本上,和后世对於他的评价差不太多了。 莱昂微笑著看著一脸紧张的奥古斯特,说出了一句让对方差点咬到舌头的话。 “这些缺点,为什么我觉得反而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优点呢?” “啊?” 奥古斯特一愣,没有反应过来。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莱昂走到自己的书桌后坐下,双手交叉:“奥古斯特,我们接下来要面对的局面,包括我们刚刚应对的东印度公司调查的局面,我想,你应该能够体会到,非常复杂,想要靠一般的手段,是绝对不可能达到我们的目的的。” 奥古斯特点点头。 这一点,確实是。 “所以,特殊时期,用特殊手段,包括,用特殊的人。” 莱昂看著他,“你,包括博格他们五个,都是梳理文书资料的好手,也各有特色,能够通过资料,发现我们国家,发现財政部的文书资料里面的一些问题。这,已经超越了一般的凡尔赛雇员,在我看来。同样,我也一样。但是,我们都看到了,光凭这些,即便是我,也会撞的一头血。所以,我们需要另外的人,而这个人,在我看来,就是塔列朗主教。” “我们来分析一下大家口中塔列朗主教的这几个『缺点』。” “第一,『他蔑视一切规则』。” 莱昂伸出一根手指,“这难道不是优点吗?我们刚刚才经歷了一场因为太遵守规则而导致的惨败。我的对手们,用纵火、用威胁、用最卑劣的手段来对抗我的调查报告。面对不遵守规则的敌人,我需要的,正是一个比他们更懂如何『不守规则』的队友。” “第二,『他的忠诚像巴黎的天气』。” 莱昂伸出第二根手指,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这更是天大的优点。这意味著,他的忠诚,不取决於虚无縹緲的品德、荣誉或者家族。那些东西,隨时可能因为理念不合而背叛你。而塔列朗的忠诚,只取决於一样东西——胜利。只要我能让他確信,我是最终能贏的那个,他就会比任何人都更忠诚於我的胜利。他的忠诚是明码標价的,是可以用利益来计算的,这比那些所谓的高尚忠诚,要可靠得多。在凡尔赛,忠诚的背叛,你见的还少吗?” 奥古斯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没办法反驳。 “至於第三点,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莱昂靠在椅背上,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他债台高筑,愿意为了钱出卖任何东西』。” 他看著目瞪口呆的奥古斯特,一字一句地说道: “奥古斯特,你要记住。一个没有欲望的人,是无法控制的。而一个被巨额债务压得喘不过气的天才,他的欲望,是如此的清晰,如此的……触手可及。” “他的债务,不是他的缺点,而是拴在他脖子上的、最完美的锁链。而我,正好有能力,握住这条锁链的另一端。” 书房里一片寂静。 奥古斯特一脸震惊,但是,通过莱昂的这一系列分析,他能够隱约明白,这里面的道理。 “我……我明白了,先生。” 奥古斯特深深地鞠躬,“您需要我做什么?” “你帮我送一份请柬。不过,” 莱昂从办公桌上拿过一张质地绝佳的弗洛伦萨手造纸卡片,然后拿起蘸水笔,在卡片上开始写字,“不能通过任何官方或半官方的渠道。不要送到他的主教官邸,也不要通过教会的僕役。” 写完,他把卡片上的墨跡吹乾,然后递给奥古斯特。 卡片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甚至没有敬语。只有一行用优美的法文写就的句子: “一位对法兰西的未来有兴趣的赌客,渴望与您探討一局全新的牌局。” 下面,是一个时间和地点。 “后日下午三时,皇家宫殿,『信仰』咖啡馆。” 奥古斯特看著卡片,尤其是那个地址,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皇家宫殿,奥尔良公爵的私產,是整个巴黎最复杂、也最活跃的地方。它是一个“国中之国”,不受巴黎警察总监的管辖。这里遍布著剧院、商店、赌场、俱乐部和全巴黎最高雅的咖啡馆,也同时充斥著妓女、骗子、小册子作者和激进的思想家。贵族与流氓在那里擦肩而过,巨额的財富与危险的阴谋在那里同时上演。 要说整个巴黎,和塔列朗主教最相配,或者说是最適合和他见面的地点,就是这里了。 “我明白,先生。” 奥古斯说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在皇家宫殿的迴廊下,有一家小小的旧书店。店主是个瘸子,专门为那些……不希望被人知道彼此通信的先生夫人们,传递一些『稀有』的书籍和信件。我会通过他,保证这张卡片,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主教大人的书桌上。” “很好。”莱昂满意地点了点头。 奥古斯特的反应,证明他找对了人。这件事,只有这种熟悉巴黎地下脉络的“本地人”,才能办得滴水不漏。 …… 巴黎,圣敘尔皮斯广场。 奥顿主教塔列朗-佩里戈尔的官邸,与这座城市里大多数神职人员的住所截然不同。这里闻不到多少圣油和蜡烛的味道,反而时常飘散著昂贵的雪茄、通宵牌局后残留的酒气,以及……女士们离开时遗落的、若有若无的香水味。 书房里,塔列朗正拖著他那条微跛的腿,烦躁地来回踱步。他那张如同古罗马雕塑般轮廓分明的脸上,此刻正写满了厌倦和烦躁。 桌上,一封来自日內瓦银行家的信件,措辞礼貌,但字里行间催逼债务的寒意,却如同冬日的寒风,刺得人生疼。 作为奥顿主教,他每年能领到两万两千利弗尔的丰厚年金。这笔钱,足以让任何一个中產阶级家庭过上奢侈的生活。然而,对於塔列朗来说,这还不够支付他牌桌上的零头,更填不上他早年在证券投机中挖下的巨大窟窿。 他空有全法国最顶尖的政治头脑,却因为不够虔诚的信仰(实际上,他几乎没有信仰)、过於放荡的生活,以及那条让他无法从军的跛腿,被死死地按在这个无关紧要的主教职位上。 他能看清法兰西这艘大船航线上的每一块暗礁,却连一个能向国王进言的舵手位置都摸不到。 空有一身屠龙之技,却只能在债务的泥潭里,与一群脑满肠肥的蠢货周旋。 这就是现在奥顿主教面临的问题。 这种感觉,几乎要將他的才华与耐心,都消磨殆尽。 就在这时,他的贴身男僕瓦伦丁,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大人,” 他低声说道,“刚才,皇家宫殿迴廊下的瘸子马尔丹派人送来了一本书。他说,是您预订的初版。” 瓦伦丁將一本看上去平平无奇的、用牛皮纸包裹的旧书,放在了书桌上。 塔列朗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瘸子马尔丹的书店,是他与一些不方便的朋友们传递消息的秘密渠道。而他最近,根本没有预订任何“初版书”。 他挥了挥手,示意瓦伦丁退下。 书房的门被轻轻关上。 第61章 牌局 塔列朗用一柄银质的拆信刀,优雅而利落地划开了牛皮纸包。 里面,不是什么古籍善本,而是一张孤零零的的弗洛伦萨手造纸卡片。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行优美的法文上。 “一位对法兰西的未来有兴趣的赌客,渴望与您探討一局全新的牌局。” “后日下午三时,皇家宫殿,『信仰』咖啡馆。” 塔列朗一愣。 他將那张卡片拿到鼻尖,轻轻嗅了嗅。没有气味。这排除了是某个女人送来的可能。 他用指尖,仔细地摩挲著卡片的边缘和压印的字跡。纸张是顶级的,价格不菲;墨水是上好的英国货,字跡流畅有力,笔锋锐利,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写字的人,受过极好的教育,但笔法中没有旧贵族那种华而不实的缠绕与修饰,而是一种更现代、更注重效率的风格。 至少表明,这不是陷阱。 也不是恶作剧。 这是一个……真诚的邀请。 塔列朗坐回扶手椅,將那张卡片放在面前,思索著。 谁? 谁会用这种方式,来接触一个声名狼藉、债台高筑的主教? 日內瓦的银行家?不可能,他们只会派律师来。 宫廷里的政敌?更不可能,他们只会躲在暗处,等著看他的笑话。 奥尔良公爵本人?有可能。这位野心勃勃的王室成员,一直在招揽各色人马。但是,公爵的行事风格,更张扬,也更直接,他不会用这种故弄玄虚的方式。 那么……会是谁呢? 塔列朗的脑海中,过滤了所有可能的名字,但又一一否决。 他猜不到具体是谁。 但是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对方非常了解自己。 他知道自己对政治投机的痴迷,知道自己厌恶循规蹈矩,所以才用了“赌客”和“牌局”这种词汇。 不过,在巴黎,知道自己特性的人,不在少数。 “有意思……” 塔列朗把卡片放到桌子上,显然是被勾起了兴趣。 他现在已经有点迫不及待想知道,这个傢伙到底是谁。 他摇响了桌上的银铃。 男僕瓦伦丁,再次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 塔列朗靠在椅背上,吩咐道。 “瓦伦丁,” “去把我最好的那件灰色礼服,熨烫好。” “后天,我有一个约会。” …… 后日下午三时,皇家宫殿。 这里是巴黎的心臟,也是它的“法外之地”。在奥尔良公爵的庇护下,此地不受巴黎警察总监的管辖,言论与思想在这里野蛮生长。优雅的贵族与衣衫襤褸的政治小册子作者擦肩而过,巨额的金融交易与最骯脏的阴谋在同一个屋檐下酝酿。 莱昂提前一刻钟,抵达了“信仰”咖啡馆。 他选了一个咖啡馆深处的位置,点了一杯咖啡,一边喝著,一边看隨手带来的一份报纸。 三点整,分秒不差。 一个身影出现在了咖啡馆的门口。他身著一件质地精良但略显陈旧的灰色礼服,身形瘦高,一手拄著一根镶银的乌木手杖。他走路的姿態有些奇特,左腿的拖曳感,让他每一步都带著一种不协调的的韵律。 塔列朗走进咖啡馆之后,无视那些旁边认出他身份的人惊讶的表情。 他的目光在扫过全场后,便径直锁定了莱昂所在的角落。 很明显,现场这么多好人坏人,穷人富人,鱼龙混杂,但只有这位最近在凡尔赛宫掀起巨大爭议的政坛新贵,才有资格和胆量写出那样一张狂妄而又精准的请柬。 有意思…… 一丝玩味的笑意浮现在塔列朗的嘴角,他优雅地在莱昂对面坐下,將手杖靠在桌边,甚至没有询问,便自顾自地为自己倒了一杯水。 “我必须承认,” 他率先开口,“您的请柬,是近几年来,我收到的唯一一份,能激起我好奇心的东西。” “好奇心,是所有伟大牌局的开端,主教大人。” 莱昂放下报纸,微微頷首。 塔列朗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和嘲讽的弧度:“一场牌局,总要有值得下注的赌本。而您,一位匿名的赌客,似乎对自己手中的牌,过於自信了。就像是最近发生在凡尔赛宫和东印度公司大楼的那场牌……” “不,” 莱昂轻轻摇头,纠正道,“我自信的,並非是我手中的牌,而是我对这整副牌……乃至对所有玩家底牌的了解。”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 “比如说……我知道,您在日內瓦的银行家佩雷戈先生那里,有一笔五万两千利弗尔的私人债务。下一期的还款日,就在这个星期五。我还知道,您为了筹措资金,甚至已经准备將您母亲留下的、位於圣日耳曼区的那座小庄园,抵押给一个声名狼藉的高利贷商人。” 那一瞬间,塔列朗脸上慵懒的表情,第一次凝固了。 放在桌上的手指,下意识地蜷曲了一下。 这件事情,是他最隱秘、也最屈辱的伤疤。知道佩雷戈银行家名字的人不少,但知道具体金额、还款日期,甚至连他准备抵押祖產这个刚刚萌生的念头都一清二楚…… 这已经不是“情报”的范畴了。 这是魔鬼。 他纵横巴黎社交界十数年,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婴儿,赤裸地暴露在对方的视线之下。 看著塔列朗那张惊愕与戒备交织的脸,莱昂知道,火候已经到了,他话锋一转:“当然,就像主教大人刚才指出的那样,即便是知道所有人的底牌,有时候也不可能靠一个人的力量去贏。所以,这就是为什么牌桌上,最厉害的牌技,是配合。” “哦?” 塔列朗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配合,主教大人,” 莱昂笑著,“意味著每一位玩家,都专注於自己最擅长的事情。在我看来,目前法兰西或者说是凡尔赛的牌局,分为两种。一种在明处,在凡尔赛的会议厅,在財政部的帐本上。那里的武器,是数据、法令和公开的演说。这是我的战场。” 他顿了顿:“而另一种牌局,在暗处。在贵妇的沙龙里,在银行家的密室里,在那些见不得光的契约和丑闻里。那里的武器,是流言、是欲望、是恐惧。那样的战场……需要一位真正的大师。” 塔列朗没有说话,但他已经完全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我需要一个搭档,” 莱昂直接摊牌自己的目的,“一个能听懂巴黎所有谎言背后的真相,一个能將人性弱点化为武器的搭档。而您,主教大人,是全巴黎法兰西唯一的人选。” 说完,他摊了摊手。 “同时,为了能让我的朋友没有任何后顾之忧地,专注於这场伟大的牌局。我会成立一个由瑞士银行家秘密管理的信託基金。它將为您偿还所有债务,並为您提供一份,足以让您在巴黎过上体面,不,更加体面生活的年金。” 第62章 上牌桌 “一个非常……慷慨的提议,弗罗斯特先生。” 塔列朗並没有显得有多心动,他慢条斯理地说,“金钱,毫无疑问是世界上最美妙的润滑剂。比女人的体液还要润滑。但是,您也知道,我,塔列朗,从不为一艘註定会沉没的船,担任哪怕是最尊贵的乘客。” 他凝视著莱昂:“既然弗罗斯特先生你很直接,那我也不藏著掖著。” “所以,在我决定是否要接受这份『投资』之前,您必须回答我一个问题:您究竟想把法兰西这艘破船,开向何方?您是为国王掌舵,还是为奥尔良公爵的野心,亦或是为那些在俱乐部里高喊『自由』的第三等级?” 莱昂笑了。 “主教大人,在回答您的问题之前,我想先听听您的判断。在您看来,法兰西是一艘什么样的船?” 塔列朗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一艘华丽、古老,但船底爬满了蛀虫,甲板上挤满了愚蠢又自大的乘客的破船。它隨时可能撞上冰山,或者被一场小小的风暴就撕成碎片。” “精確。” 莱昂赞同道,“那么船上的『掌舵人』呢?” “我们的国王陛下是个好锁匠,而不是船长。旧贵族们,则是一群只想著如何把船上的木板拆下来,为自己打造更华丽棺材的蠢货。至於那些高喊口號的改革者……” 塔列朗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屑,“他们想直接在暴风雨里,把船拆了,然后用想像力,重新造一艘飞艇出来。” 莱昂的眼中,爆发出真正的光彩。 他知道,他们的共识,达成了。 “那么我的答案,主教大人,就在您的这番话里。” “我既不打算为这艘破船修修补补,也不打算將它彻底凿沉。我的计划是——更换所有的船员,堵上所有的窟窿,然后驾驶著它,去撞沉所有挡在航线上的其他船只。” 塔列朗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的理想,不是自由,也不是平等。” 莱昂清晰地阐述著自己的政治纲领,这番话,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因为只有眼前这个“魔鬼”才能听懂。 “我的理想,是秩序、效率和强大。我希望建立一个像钟錶一样精准运转的国家机器,税收能从最偏远的村庄,顺畅地流淌到国库;政令能从凡尔赛宫,毫无阻碍地抵达每一个角落。我要的,是一个能用钢铁和黄金,而不是空洞的哲学,来与欧洲对话的法兰西。” “至於由谁来统治这个国家,是国王、是议会、还是其他什么东西,我並不在乎。” 莱昂的目光,灼热而坦诚,“我只在乎,谁能让这个国家,变得最有效率,最强大。权力,是实现这个目標的唯一工具,也是这个目標最终的体现。” 咖啡馆里的嘈杂声,仿佛在这一刻,从塔列朗的耳中彻底消失了。 塔列朗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 只是看著莱昂,眼中翻涌著惊涛骇浪。 疯子! 这是一个比所有革命者加起来都更可怕的疯子! 革命者们想打碎的是王冠,而眼前这个年轻人,想打碎的是所有低效的、阻碍“强大”的一切!他根本不在乎任何主义,他只信奉“力量”本身。 但…… 这恰恰是塔列朗內心深处,唯一认同的真理。 他一生都在追隨胜利者,而眼前这个年轻人,第一次让他看到了“胜利”最纯粹的形態。 许久,塔列朗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那標誌性的、慵懒而嘲讽的笑容,重新回到了脸上,但这一次,笑容里带著一丝真正的、属於“同类”的认可与兴奋。 “弗罗斯特先生,” 他慢条斯理地说,“我不得不说,你是一个……同样可爱的疯子。您这盘『牌局』的玩法,比我想像的……还要有趣得多。” “那么,您的意思是?” 莱昂看著他。 “我的意思是,” 塔列朗端起水杯,向莱昂遥遥一敬,动作优雅得如同在宫廷晚宴上,“我总不能,让一位如此慷慨的『赌客』,独自一人坐在牌桌上,不是吗?” 莱昂的脸上,露出了计划通盘的微笑。 他举起旁边的咖啡,也跟著遥敬了一下。 “那就这样?” 塔列朗放下水杯,站起身,“弗罗斯特先生您现在可是国王陛下和財政大臣跟前的红人,时间宝贵,我这个老赌徒,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我回去等我们亲爱的瑞士银行家们的好消息……” 莱昂点点头,目送他起身。 “对了,有件事,我忘了说。” 起身,把手杖戳到地上的塔列朗忽然回头。 “您放弃对东印度公司的调查,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他的眼神意味深长,“如果是我,当然,您可以说马后炮,但是,我绝对不会参与这么一场必输的牌局。当然,有时候,从一场必输的牌局中提前退场,也是一种强大的能力,同时,也是为了在另一张更大的牌桌上,保留全部的筹码。总之,您……確实很有天赋。” 说完,他转身,拖著他那条微跛的腿,不紧不慢地,消失在了咖啡馆的门口。 看著塔列朗离开的背影,莱昂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天赋? 其他的事情,確实是如同塔列朗看到的一样,自己可以掌控全局。 但是这一场在塔列朗认为必输的牌局上,自己,其实没有他说的有那么大的定力。 要不是国王陛下下令,要不是死到临头,谁又能那么轻易地,从自己亲手掀起的风暴中抽身? 他站起身,將一枚银幣放在桌上,离开了咖啡馆。 …… 回到凡尔赛宫的办公室里,莱昂把菲利普·內克尔叫了过来。 这位因出身平民银行家家庭,被传统贵族官员所轻视的职员,非常熟悉银行业务,包括处理殖民地贸易及国家债务。他的叔叔就是著名的银行家雅克·內克。 由他来处理塔列朗的债务,再合適不过了。 “先生。” 菲利普·內克尔恭敬地站在桌前。 “內克尔,我需要你立刻办一件事。” 说著,莱昂从一个上锁的抽屉里,取出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个银行帐號和一串密钥,“你立刻亲自,连夜赶往阿姆斯特丹。找到那里的银行家,用这个帐户里的资金,秘密收购一份名单上的所有债务。” “这是那份名单。” 他將另一份写著塔列朗债权人信息的名单,也递了过去。 “记住,收购的主体,必须是我们在当地註册的那个空壳贸易公司。这件事,除了你我,以及执行的信使,不能有第四个人知道。” “遵命,先生。保证万无一失。” 菲利普·內克尔接了过去,也没有看內容,直接躬身。 “还有一件事,更需要技巧。” 莱昂又说道,“去查一下,圣日耳曼区,是哪个高利贷商人在打塔列朗主教那座小庄园的主意。” “查到之后,” 莱昂顿了顿,“你亲自去『拜访』他。你只需要告诉他,財政大臣布里安阁下,最近对一些可能危害国家重要神职人员財產安全的高风险借贷行为,表示了高度关切。” “你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去喝杯茶,聊聊天,我相信,他会明白,那份初步的抵押协议,应该自动消失。” 第63章 把他们的灵魂,用墨水写在纸上 帮塔列朗还债,莱昂不会向財政部申请资金,当然肯定也不会用自己的钱。而他给菲利普·內克尔的那个秘密帐户,其中的资金,正是来源於数月前那场险些顛覆巴黎的粮食危机。 当时,莱昂通过做空那些贪婪的粮食商和贵族的资產,使用了一些手段。 他让自己的代理人,通过在阿姆斯特丹註册的,与法兰西毫无关联的空壳公司,疯狂吃进这些被严重低估的粮食期货合约。 之后,当他宣布新粮食抵达、粮价开始回稳並暴力反弹时,他秘密持有的那些期货合约,价值瞬间暴涨。然后他迅速平仓获利,为了避免这笔巨款在法国境內引起任何注意,他只是转移了一部分到自己的帐户上面,然后把剩下的这笔“热钱”转换成当时最稳定、最匿名的硬通货——荷兰政府公债。 为的是避险,同时,也是为了应对像是目前这样的情况。 …… 次日傍晚,奥坦主教府邸。 塔列朗正独自坐在书房里,男僕瓦伦丁敲门而入,脸色异乎寻常。 “大人,门外……有三位信使,几乎是同时抵达的。一位自称来自日內瓦的银行,一位是高利贷商人德朗的僕人,还有一位……是財政大臣办公室的。” 塔列朗的眉毛微微一挑。 “让他们按来的顺序,一个个进来。” 第一个进来的,是来自日內瓦的银行信使。 他恭敬地递上了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 塔列朗拆开信,信中的內容简洁而有力: “尊敬的主教大人, 我们荣幸地通知您,一个名为“伯利克里”的匿名信託基金已为您设立。该基金已於今日,全额清偿了您在日內瓦及巴黎所有登记在册的债务。此外,从下月起,每月一日,將有一笔固定年金存入您的个人帐户。 期待为您服务。” 塔列朗面无表情地放下信纸,但心中已然掀起波澜。 他最清楚自己的债务有多么复杂,对方竟然在不到四十八小时內,就清理得乾乾净净。也怪不知道,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小子,能够在財政部和凡尔赛宫里面,掀起这么多和数字相关的波澜。 紧接著,高利贷商人德朗的僕人被带了进来。 他几乎是匍匐在地上,颤抖著呈上一封信。 信中,德朗用尽了最谦卑和諂媚的词句,称自己“有眼无珠”、“冒犯了不该冒犯的贵人”,並“自愿无条件”地撤销了关於圣日耳曼区小庄园的一切口头协议。 同时,附上了一张五千里弗尔的银行本票,作为“微不足道的歉意”。 看完这封信,塔列朗甚至不需要去思考,就知道德朗经歷了怎样的“友好拜访”。 他有些忍俊不禁。 而当第三位信使——菲利普·內克尔,代表了那位財政大臣办公室的新秀过来,和自己亲自交涉的年轻人,出现在他面前时,塔列朗知道,好戏开场了。 內克尔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將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放在了塔列朗的桌上。 “主教大人,弗罗斯特先生让我转告您,” 內克尔的语气恭敬,但公事公办,“『牌局』已经为您清场完毕。” “这是第一幕的『剧本』。” 內克尔说完,直接躬身告退。 塔列朗打开文件袋。 里面,只有一张长长的、罗列了数十个名字的名单。 在这张列表的最后,还附有一张莱昂亲笔书写的便签: “我需要把他们的灵魂,用墨水写在纸上。” 塔列朗看著那份名单,许久没有动作。 他缓缓地,將那份名单拿到烛火前。 昏暗的火光,映照在他那张苍白的脸上。 他那標誌性的、慵懒的笑容,重新浮现。但这一次,笑容里充满了一种毒蛇终於找到丛林、恶龙终於看到宝藏的极致的兴奋与渴望。 这个小子,果然懂自己。 “有趣……” …… 当塔列朗这条最危险的毒蛇,被悄无声息地放入法兰西的政治丛林深处后,莱昂再次回到了枯燥的办公日常。同时,也抽出更多的时间来进行剑术相关训练。 公寓外面的一片空地上,被当成了临时训练场。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空气中带著一丝凉意。 莱昂身著一套简练的白色训练服,手中握著一柄练习用的重剑,正全神贯注地盯著眼前的对手。他的剑术教师,杜波依斯上尉,身姿挺拔如松,脸上那几道浅浅的伤疤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脚步,弗罗斯特先生。” 杜波依斯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不带任何敬语,“您的脚步太犹豫了。在战场上,犹豫,就是死亡。”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军刀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刺莱昂的胸口。没有花哨的动作,只有最纯粹的杀伐之气。 莱昂的瞳孔猛地一缩。 与此同时,在他的面前,ui面板上,杜波依斯的每一个动作都被分解成无数的数据流。同时,瞬时给他提供接下来的格挡方式以及成功率。 这也是莱昂最近发现的一个新功能。 也是和整个 ui面板的预警机制是绑定的。 能帮他及时预防危机,也同时能够在战斗中,提供相应的辅助手段。 莱昂忽然侧身,拧腰,手中的重剑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向上格挡。 “鐺!” 金属交击迸发出清脆的响声。 莱昂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剑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后退了两步。 ui帮忙提供了格挡的技巧和姿势,但是,力量上的差距,还是无法弥补。 “格挡很精准,” 杜波依斯並未追击,只是收剑而立,冷静地评价道,“像个外科医生在解剖尸体,总能找到最省力的骨缝。但是,弗罗斯特先生,您的力量和气势,还停留在书房里。” 莱昂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笑了笑:“所以,我才需要杜波依斯上尉的教导,不是吗?” 他重新握紧剑柄,眼神变得更加专註:“再来,上尉!” 安娜就坐在一旁的凉亭下,手中端著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 她饶有兴致地看著场中的两人,嘴角带著一丝笑意。 训练持续了一个小时,直到莱昂的体力几乎耗尽。他大汗淋漓地坐在凉亭的台阶上,安娜递过来一条沾了清水的毛巾。 “有时候,我真不明白你。” 安娜一边为他倒茶,一边轻声说,“你明明可以在凡尔赛宫,用你的头脑让所有公爵和大臣都对你俯首听命,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如此辛苦地练习这种……野蛮人的技巧?” 莱昂接过茶杯,感受著掌心传来的温暖。 “因为头脑,只能说服那些还愿意讲道理的人,安娜。” 他低声说,“当道理讲不通的时候,最终能保护我们、也让我们能保护別人的,只有握在自己手里的这把剑。” 安娜闻言,微微一怔。 她看著莱昂那张年轻但眼神深邃的侧脸,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仿佛被轻轻触动了。 …… 训练结束。 莱昂向杜波依斯上尉致意,並送他离开后,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当他准备换上前往凡尔赛宫的正式礼服时,面前忽然跳出了 ui面板的系统提示。 【警告:检测到法兰西王国財政濒临崩溃。若72小时內,国库储备无法回升至安全线以上,將触发『国家信用评级下调』事件。届时,所有经济相关活动效率-20%,民眾恐慌度+10,並有一定机率触发『军队譁变』、『官员罢工』等连锁负面事件。】 第64章 向教会收税? 莱昂拿著毛巾的动作,停滯在了半空中。 他忙是打开【国家概览】面板,面板顶端的【国库】一栏,此刻正呈现出一种刺眼的、如同鲜血般的赤红色,並且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频率,剧烈地闪烁著。 来了。 其实,几天前,在结束东印度公司调查的时候,面板上就可以看出,法兰西国库已经岌岌可危了。 他嘆了口气,换上衣服便匆匆赶往凡尔赛宫。 果然,一进宫,奥古斯特就匆匆走过来,脸上带著焦急:“弗罗斯特先生,布里安大臣请您立刻到他的办公室去……” 莱昂点点头,直接往財政大臣的办公室走去。 …… 財政大臣办公室。 看到莱昂进来,布里安示意他坐到自己对面,然后直接將几份文件,推到了莱昂面前。 “看看吧。这是我们最不想看到的结果。” “阿姆斯特丹银行,刚刚正式拒绝了我们新一期国债的展期请求。英国人也派了密使过来,暗示我们,如果想让他们在金融市场上保持『善意』,就必须在美洲的殖民地问题上,做出让他们满意的让步。” 布里安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气。 “国库……已经彻底空了。如果一周之內,我们无法筹集到至少三百万利弗尔,用来支付即將到期的军餉和官员薪水……显贵会议的改革计划,就会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 莱昂静静地听著。 系统的警报,比布里安口中的“一周”,更为致命。 所以,確实是没有时间了。 法兰西这艘腐朽的大船,真的是每往前走一海里,都可能会岌岌可危,隨时散架。 “所以,我们必须有所行动了。” 说著,布里安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上面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跡。 “这是准备今天下午呈报给国王陛下的方案。” 他將文件推给莱昂:“你看一下。” “我的计划是,以『国家紧急状態』为名,立刻向法兰西所有年收入超过十万里弗尔的包税商、银行家以及最富裕的土地贵族,强制发行一笔『爱国特別公债』。利息可以给得高一点,但他们必须购买。用他们的钱,来堵上眼前的窟窿。” 莱昂拿起那份计划书,详细地看了一下。 这思路其实不意外。 一个典型的旧时代统治者的思路:当国家没钱时,就向国內最富有的那一小撮人“开刀”。简单、直接,且符合他对“君权”的理解。 “大臣阁下,” 他看完所有的內容,抬起头,“恕我直言,这份计划,不仅无法解决问题,反而会引爆一颗比財政破產更可怕的炸弹。” 布里安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为什么?” “因为时机不对。” 莱昂分析道,“首先,显贵会议召开在即,我们改革的核心,就是要爭取到金融界和部分开明贵族的支持。在这个节骨眼上,用强制手段向他们『借钱』,无异於公开宣布,政府的信誉已经破產,我们准备撕毁一切规则,直接进行抢劫。这会把所有潜在的盟友,都推到我们的对立面。会议还未开始,我们就已经输了。” “其次,” 莱昂继续说道,“我们向他们借钱,就等於把王国的財政命脉,交到了他们手里。这次他们可以为了『爱国』借给我们,下次,他们就可以为了『利益』,隨时抽走资金,彻底掐死我们。我们將彻底沦为他们的傀儡。” 听他说完,布里安的脸色,由疲惫的灰白,转为被点破窘境的涨红。 这道理,他何尝不懂。 但是,这是他现在能够想到的几个办法里面,最让他觉得代价可以接受的。 “那么……你说该怎么办?” 布里安的声音里,带著焦躁和无助,“我们总不能坐在这里等死!” 他那血丝密布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莱昂。 这位法兰西的財政大臣,虽然没有哀求,但他的眼神,已经清晰地表达了一切:莱昂·弗罗斯特,现在,轮到你创造奇蹟了。 “不,我们当然不能等死。” 莱昂说道,“您刚才的思路,其实是对的。越是危急时刻,越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目標,来承担所有人的怒火和损失。” “但这个目標,绝不能是我们的潜在盟友,而应该是一个……肥硕、富有、古老,却又因其超然地位而无法有效反抗的……祭品。” 布里安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又不敢相信。 莱昂站起来,缓步走到办公室那张巨大的法兰西王国地图前。 他的手指,越过那些熟悉的行省,最终,轻轻点在了那些星罗棋布的、代表著教堂和修道院的十字標记上。 在那份庞大而精密的“国家经济解剖图”中,有一块最肥美、最古老,也最……吝嗇的组织。一个理论上不应拥有如此巨额財富,却掌握著法兰西近五分之一土地和无数財宝的组织…… 而且还享有免税特权! 莱昂转过身,看著已经震惊到说不出话的布里安。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魔鬼般的诱惑。 “大臣阁下,钱,有的。而且,我们甚至不需要借。” “我们只需要,以国王和国家的名义,去向这位最富有、也最慷慨的母亲……收回她本就该为国家分担的那一份『税』,就足够了。” 书房內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布里安脸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间,褪得一乾二净。 他像被蝎子蜇了一样,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声音因为震惊而变得尖利:“收税?向教会收税?弗罗斯特,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是土鲁斯的大主教!” 他指著自己的胸口,情绪激动地低吼道,“你是在要求我,向我自己开刀!这是褻瀆!是与上帝为敌!国王绝不会同意,整个法兰西的教士都会视我们为魔鬼,我们会一起被送上宗教审判的火刑架!” 这番话,几乎是从他的牙缝里挤出来的。 对於这位身兼大臣与大主教双重身份的贵族而言,莱昂的提议,已经不是“离经叛道”了,这简直就是政治上的自杀宣言。 面对布里安近乎崩溃的反应,莱昂显得异常平静。 他等对方激动的情绪稍稍平復,才缓缓地说道:“大臣阁下,请注意我的用词。我说的,是收回,不是徵收。而且,我们永远不会使用『税』这个词。” “这有什么区別!”布里安怒道。 “区別在於法理,在於人心,在於我们如何讲述这个故事。” 莱昂的眼神,闪烁著一种令人心悸的光芒。 “第一等级自古以来享有免税特权,这是传统,我们不能直接挑战。但是,” 他话锋一转,“教会同样有向国王和国家,在危难时期,进行『自愿捐助』的传统,不是吗?” 第65章 唯一一条……不是通往悬崖的路 布里安愣住了。 “自愿捐助”…… 这確实是传统,教会每隔几年,都会象徵性地“捐”一笔钱给国库,以换取免税特权的延续。但这笔钱的数额,通常由教会自己决定,与他们庞大的收入相比,不过是九牛一毛。 “我们要做的,” 莱昂的声音充满了蛊惑性,“不是创造一个新的税种,而是要求他们,履行一次史无前例的,与国家危机严重性相匹配的『爱国捐助』。” 他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著布里安的眼睛。 “我们不去爭论该不该交,我们只討论应该交多少。这样,我们就將辩论的焦点,从对上帝的褻瀆,巧妙地转移到了对国王陛下的忠诚上来。” 布里安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他不是傻瓜,他瞬间就理解了莱昂这个偷换概念的精妙之处。 但他依旧摇著头,脸上写满了恐惧:“不行……这行不通。教会的高层绝不会同意!他们会用一千万个理由来搪塞,说他们也没有钱,说他们的財富都属於上帝,凡人无权染指……” “所以,我们需要一把钥匙,” 莱昂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一把能撬开他们那看似坚固,实则只是缺少一个合適理由来打开的保险柜的钥匙。” 他的话音刚落,仿佛是预先排演好的一样,房间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噠噠噠! “进来。”布里安下意识地应道。 得到了布里安的许可之后,奥古斯特走了进来,手里拿著一份厚厚的文件。 递给了莱昂,然后行礼,转身出去。 莱昂將报告放在布里安面前。 那份文件,没有华丽的封面,只有一行简单的標题:《法兰西第一等级资產估算报告(初稿)》。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 莱昂解释道,“我让我的数据分析处,利用財政部的档案,结合各地的税收记录和民间估算,对教会的真实財富,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摸底调查。” 布里安一愣,然后颤抖著手,翻开了报告。 只看了第一页,他的瞳孔就猛地一缩。 上面罗列的,不是模糊的估算,而是精確到“里弗尔”的数字。巴黎圣母院名下有多少处房產、兰斯大教堂拥有多少亩良田、某个偏远的修道院储藏了多少金银器皿……数据之详尽,逻辑之清晰,远超任何人的想像。 报告的结论,更是触目惊心! ——教会实际掌握的財富,是他们对外宣称的十倍以上! “这不是一份报告,大臣阁下。” 莱昂继续说道,“这是一柄武器。” “我们的第一步,不是去和主教们谈判。而是由您,將这份报告,秘密呈交给国王陛下。让陛下亲眼看看,在他为了区区几百万里弗尔而彻夜难眠时,他最『忠诚』的僕人,正坐拥著怎样一座金山。” “然后,我们再请求国王授权,成立一个专门的委员会来核实教会的资產,以確定一个公平合理的『捐助』额度。” 布里安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著。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那幅画面:当路易十六看到这份报告时,那张温和的脸上,会浮现出怎样的表情。任何一个国王,在看到自己的臣子,竟然比自己还要富有十倍、百倍时,都不可能无动於衷。 “这……这是在……逼宫。” 布里安喃喃自语。 “不。” 莱昂纠正道,“这是在为陛下分忧,大臣阁下。也是在为那些真正虔诚,却被贪婪的蛀虫所蒙蔽的上帝僕人,清理门户。” “届时,您和我,会站在国王一边,而教会,將独自面对整个国家的怒火。那些在显贵会议上,同样需要为国家財政出血的第二等级,会非常乐意看到第一等级被拉下水。而第三等级的平民,更是会为我们向这个最大的『食利者』开刀而欢呼。” “我们將拥有国王的支持,贵族的默许,以及民眾的狂热。” “而教会,將被彻底孤立。”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布里安坐在椅子上,气息已经有些粗了,冷汗已经开始渐渐浸透了他的丝绸衬衣。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莱昂·弗罗斯特为他描绘的,不是一个简单的財政计划,而是一个精密、狠辣、足以顛覆整个王国政治格局的连环陷阱。 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了人性的弱点和权力的缝隙之上。 他输送给自己的,不是解药,而是一剂最猛烈的、要么救活法兰西、要么让整个旧制度彻底陪葬的剧毒! 许久,布里安抬起头,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恐惧与疯狂正在交战。 最终,对財政崩溃的恐惧,压倒了对褻瀆神明的畏惧。 “上帝……会宽恕我们的。” 他嘶哑地说,像是在说服自己,“准备一份更完善的报告,莱昂。明天一早,你跟我一起,去覲见国王陛下。” 而与此同时,在布里安看不到的角度,莱昂的视网膜上,一行新的系统提示,缓缓浮现: 【高风险国家战略:“献祭教会”已启动。】 【任务目標:成功迫使第一等级,向国库支付一笔不低於五千万利弗尔的“特別捐助金”。】 【任务奖励:获得相应影响力,国家財政危机解除,个人声望(平民)大幅提升,解锁特殊建筑“国家银行”。】 【失败惩罚:影响力清零,与第一等级关係永久敌对,有极高概率触发“全国性宗教叛乱”。】 …… 翌日清晨,凡尔赛宫。 前往国王私人书房的路上,布里安的脚步显得有些虚浮。他一夜未眠,这位土鲁斯大主教的內心,依旧在神圣的信仰与世俗的权力之间备受煎熬。他数次想要退缩,但一想到那空空如也的国库和莱昂那份冰冷详尽的报告,他就只能硬著头皮,將自己牢牢地绑在这辆疯狂的战车上。 “弗罗斯特,” 他压低声音,“我们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一旦开始,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大臣阁下,” 莱昂走在他的身侧,步伐沉稳,语气平静,“大臣阁下,回头路,早在国库见底的那一刻,就已经消失了。” “我们现在走的,是唯一一条……不是通往悬崖的路。” …… 第66章 预演 两人来到国王路易十六的私人书房的时候,国王本人,毫不意外,此刻正戴著一副单片眼镜,饶有兴致地研究著一把结构复杂的铜锁。 “陛下。” 布里安躬身行礼。 路易十六抬起头,看到是自己的財政大臣,便放下了手中的工具。 “布里安,你看起来气色不佳。” 国王嘆了口气,“又是关於钱的事情,对吗?告诉我,这次是哪个银行家又拒绝我们了?” 布里安的嘴唇动了动,却不知如何开口。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莱昂。 莱昂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行礼:“陛下,大臣阁下正是为此事而来。但我们今天,並非是来报告坏消息的。” “哦?” 路易十六的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我们是来向您展示一个,能彻底解决王国財政困境的……宝藏。” 说著,莱昂將那份经过连夜润色和补充,显得更加无可辩驳的《法兰西第一等级资產估算报告》,双手呈上。 路易十六疑惑地接过报告。 他起初以为这又是一份枯燥的財政文书,但当他的目光扫过扉页上那触目惊心的標题和摘要时,他脸上的温和表情,开始一点点地凝固。 他坐回椅子上,一页一页地翻看。 书房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国王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他的手指,用力地划过那些冰冷的数字——土地、房產、有价证券、储藏的金银器皿、来自信徒的捐赠……报告將教会的財富,赤裸裸地解剖开来,呈现在他的面前。 当他看到报告的最后一页,那个代表著总资產估值的、天文数字般的估算额时,他猛地抬起头。 他那双通常显得有些犹豫和善良的眼睛里,此刻,正燃烧著一种混杂著震惊、愤怒,以及……贪婪的火焰。 “这是真的吗?” 国王的声音,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变得有些嘶哑,“布里安,你告诉我,这份报告上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吗?” 布里安被国王的眼神嚇得身体微微一颤,连忙点头:“陛下……弗罗斯特先生的数据,来源可靠,逻辑严密。实际情况,恐怕只多不少。” “好……好一个安贫乐道的教会!” 路易十六將报告重重地拍在桌上,那些精巧的锁具零件被震得叮噹作响。 “我为了节省开支,削减了王后的用度,推迟了凡尔赛宫的修缮,甚至连我最心爱的海军,都拿不到足够的军费!而我的教士们,这些本应为王国祈祷的僕人,却坐拥著比国库还要丰盈百倍甚至千倍的金山!” 国王的愤怒,是真实的。任何一个君主,在发现自己的臣下,竟然比自己还要富有,且在自己最危难的时候袖手旁观时,都会感受到一种被背叛的羞辱。 莱昂知道,时机到了。 他上前一步,用一种充满敬意的语气说道: “陛下,教会的財富,理论上也属於上帝的子民,属於法兰西。他们只是代为保管。如今,国家危难,正是需要他们履行爱国义务,进行一次『慷慨捐助』的时刻。” “捐助?” 路易十六冷笑一声,“他们要是慷慨,国库就不会空得能跑马了!” “所以,” 莱昂的声音充满了力量,“我们需要陛下的授权。请求您授权,成立一个由財政部牵头的『皇家特別资產核查委员会』,在显贵会议上,正式邀请第一等级的代表们,与我们一同『核实』他们的资產,以商討出一个『公平合理』的『自愿捐助』额度。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帮助他们,更好地为国王分忧,为上帝的王国服务。” 路易十六死死地盯著莱昂。 他完全听懂了这番话里所有的潜台词。 这不是商討,是逼迫。 这不是核实,是抄底。 这不是捐助,是割肉。 他看著桌上那份报告,又看了看布里安和莱昂,忽然说道:“显贵会议?会不会太晚了!” “我的军队,等不到两个月后!” “陛下英明。” 布里安点点头,顺势接过话头,將他们今天真正的目的说出来,“所以眼下,我们只需要从这座金山上,取下一块最微不足道的金沙——三百万利弗尔,就足以度过眼前的危机。” “成立皇家委员会,是在显贵会议上,我们用以彻底扭转局面的政策。而在此之前,我们需要进行一次小规模的预演,以解燃眉之急。” 路易十六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作为国王的羞辱感和得到一大笔钱的渴望,在他的內心激烈交战。 许久,他才用一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问道:“你们想怎么做?” “陛下,” 布里安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如果您同意我们的长远计划,那么今天下午,我將以土鲁斯大主教的身份,与弗罗斯特先生一同,去私下拜访巴黎大主教德·瑞格。” “我们不会提及任何强制性的要求,只会向他透露国王陛下您对教会財政状况的『深度关切』,以及准备成立『皇家委员会』的初步构想。” “然后,” 布里安顿了顿,说出了最关键的一步,“我们会建议他,为了避免在显贵会议上陷入被动,教会是否应该提前,主动地,向国王陛下证明自己的忠诚与慷慨。比如,先自愿捐助一笔三百万利弗尔的资金,来解决迫在眉睫的军餉问题。” 布里安在陈述的时候,眼中也开始闪烁著一种赌徒般的疯狂光芒。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要么,在几天后,以財政大臣的身份,在国王面前羞愧地宣布国家破產;要么,就在今天,以土鲁斯大主教的身份,去敲诈自己的同僚,当一个教会的叛徒。 很明显,在莱昂的蛊惑下,他坚定地选择了后者。 听完之后,路易十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明白,这是一个魔鬼的交易。 但是,他既想拿到钱,又不想承担“掠夺教会”的骂名。 最终,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了布里安的面前。 他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反对。 “显贵会议的事情,过於重大,我还需要时间考虑。” “你们对瑞格大主教的拜访,我……什么都不知道。” 国王转过身,背对著他们,“我只想在三天之內,看到国库的赤字,被填补上。” “不要让我失望。” …… 第67章 一扇不该被打开的门 当天下午,巴黎,大主教官邸。 这里是巴黎宗教权力的心臟,建筑庄严宏伟,庭院静謐幽深,与外界的喧囂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当財政大臣兼土鲁斯大主教——布里安的马车,未经预约便抵达时,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在奢华但光线略显昏暗的会客厅里,巴黎大主教德·瑞格,热情地接待了布里安。德·瑞格是一位年近七旬的老人,面容清瘦,眼神锐利,在教会中以学识渊博和作风强硬著称。 “我亲爱的同僚,” 他亲切地握著布里安的手,“是什么样的急事,让您如此匆忙地前来?若是为了国家財政,我只能像以往一样,献上我最虔诚的祈祷。” 他的语气温和,但拒绝的意味已经非常明显。 布里安乾咳了一声,开口道:“德·瑞格阁下,这一次,祈祷恐怕不够了。” “国库的窘境,已经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为此,国王陛下,在昨夜,怀著沉痛的心情,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德·瑞格的眉头微微一皱。 布里安缓缓说道:“陛下已经授权財政部,成立一个『皇家特別资產核查委员会』。在即將召开的显贵会议上,该委员会將正式邀请第一等级的代表们,与我们一同,对教会名下的资產,进行一次彻底、公开的核查,以商討出一个『公平合理』的『爱国捐助』额度。” “荒谬!” 德·瑞格霍然起身,权杖敲击著地面,“这是对上帝的褻瀆!国王陛下怎么会同意如此疯狂的提议!布里安,你应该知道,教会的財產属於上帝,我们只是代为保管。『自愿捐助』的传统,一向由我们自行决定数额与时机。现在,似乎还不是时候。我要立刻去凡尔赛宫,向国王陛下陈述这一切!” “恐怕,已经没有必要了。” 一个冷冷的声音,突兀地插入了两位大主教的对话。 德·瑞格锐利的目光,第一次落在了那个一直站在布里安身后的年轻人身上。 他认得他,莱昂·弗罗斯特,財政部的新贵,一个声名鹊起的“数据天才”。 “一个不懂神学的年轻人,在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德·瑞格的语气中,充满了傲慢。 莱昂没有理会他的轻蔑,只是缓步上前,將一份薄薄的文件,轻轻地放在了德·瑞格面前的桌上。 “主教大人,或许,这份文件,可以帮您更好地理解,现在的处境。” 那份文件,正是《法兰西第一等级资產估算报告》的摘要版。 德·瑞格皱著眉头,似乎有些不屑地拿起了那份报告。 但只看了第一眼,他脸上的傲慢,便瞬间凝固了。 他的视线,死死地钉在那一行行冰冷的数字上——巴黎教区名下的房產数量、香檳地区修道院的葡萄酒年產量、通过秘密渠道流向罗马教廷的资金…… 这些数据,有些是他知道的,有些甚至连他自己都只是有个模糊的概念。但现在,它们被一个外人,如此精確、如此冷酷地,全部罗列在了一张纸上。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这份报告,国王陛下……已经亲眼看过了。” 莱昂平静地陈述著:“而陛下看完报告后的原话是:『我要在显贵会议上,亲眼看到,我的教士们,是如何慷慨地,为他们的国王,献上他们的忠诚!』” “这……这是捏造!是誹谤!” 德·瑞格猛地將报告拍在桌上,试图用愤怒来掩盖內心的惊骇。 “是吗?” 莱昂的语气依旧平静,“那么,我们就有了新的话题。財政部正好准备成立一个专门的委员会,来『澄清』这些不实的『誹谤』。届时,我们会邀请国王陛下的税务官,以及巴黎高等法院的法官们,一同进驻各大教堂和修道院的帐房,一笔一笔地,核对清楚。我想,巴黎的市民们,也一定会对教会的清白,非常感兴趣。” 德·瑞格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 他死死地盯著莱昂,终於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来谈判的。 他是手持屠刀,来下最后通牒的。 此时,一直沉默的布里安,终於扮演起了他“红脸”的角色。 “当然,” 布里安恰到好处地,递上了那根“橄欖枝”,“委员会的成立和公开核查,是针对显贵会议的长期政策。但在此之前,陛下也希望看到教会,能主动为国分忧,以缓解眼下最紧急的军餉危机。” 他用一种沉痛的语气说:“德·瑞格阁下,我们別无选择。一周之內,若没有三百万注入,军队就会譁变。届时,愤怒的士兵和飢饿的民眾,第一个要衝击的,会是哪里?是凡尔赛宫,还是……近在咫尺的,您这座金碧辉煌的主教官邸?” “所以,三百万利弗尔。马上。这笔钱,可以被视作教会对国王忠诚的『预付款』。有了这笔钱,我们財政部,或许可以在未来的委员会工作中,对数据的『误差』,採取一种更……宽容的態度。” 一个唱白脸。 一个唱红脸。 这场精心策划的双簧,死死地堵住了德·瑞格的所有路。 会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德·瑞格闭上了眼睛,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討价还价的余地。 许久,他才用一种仿佛苍老了十岁的声音,疲惫地说道: “教会……愿意为国分忧。” “三天之內,三百万利弗尔,会以『教会自愿支持王室』的名义,存入国库。” 他看著莱昂,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愤怒,有屈辱,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恐惧。 “弗罗斯特先生,你打开了一扇……不该被打开的门。” 莱昂微微躬身。 “主教大人,您说错了。” “我只是在洪水淹没所有人之前,凿开了那座最坚固、也最高耸的水坝而已。” …… 【战略任务“献祭教会”第一阶段已完成。】 【財政崩溃预警已解除!】 【任务评级:a (优秀)】 【任务奖励: 1、影响力+3 2、解锁国王路易十六的特殊关係状態——【影子钱袋】。 (描述:在涉及隱秘財政问题时,国王会优先將您视为最可靠、也最危险的解决方案。他会利用您,同时也会提防您。) 3、您与財政大臣布里安的关係已发生质变。当前状態——【危险的共谋者】。 (描述:你们不再是简单的上下级,而是被共同的秘密和巨大的政治风险深度绑定的“合伙人”。) 4、与第一等级(高阶教士)的关係状態已锁定——【不可调和的敌意】。 (描述:您对巴黎大主教的打击,已使您成为整个高卢教会高阶教士集团的公敌。他们视您为异端,是对其神圣財富与传统特权的直接威胁,而非单纯的政敌。)】 第68章 侯爵夫人的邀请 成功从巴黎大主教的金库中“借”来三百万利弗尔后,法兰西王国的財政警报暂时解除。 这笔救命钱如同吗啡一般,暂时缓解了国家机器崩溃的剧痛,也为布里安治下的財政部以及显贵会议计划,贏得了至关重要的喘息之机。 一周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周一下班,刚回到巴黎左岸的公寓门口,就看到一个僕人打扮的中年人迎上来。 他穿著一身得体的深色制服,裁剪合体,质料上乘,虽然看似低调,但举手投足间,都透著一股来自大贵族府邸的严谨与体面。 “弗罗斯特先生,晚上好。” 僕人恭敬地躬了躬身,声音沉稳。 “晚上好,” 莱昂疑惑,“您是?” “我家女主人,德·邦维尔侯爵夫人,让我前来提醒您。” 僕人再次微微欠身,“明日下午两点,她在府上恭候您的光临,希望能聆听您关於家族投资的建议。” 说著,他双手呈上一张製作精美的卡片,上面用优雅的花体字写著时间和地点,边缘烫著德·邦维尔家族的金质徽章。 “奥!” 莱昂反应过来,上一次在安娜的父亲,巴贝斯侯爵覆上参加沙龙的时候,確实是答应了,一周之后,有时间去这位侯爵府上一敘。当时,他以为是客套话,没想到,这侯爵夫人还真的这么认真,过来送请帖了都。 他忙是接过来:“多谢提醒,请代我向侯爵夫人问好。” 僕人完成了任务,便悄无声息地退去,很快消失在了街道的暮色中。 莱昂看著手中的卡片,犹豫著,上楼敲响了安娜的门。 安娜打开门,莱昂直接向她扬了扬手中的请帖。 “这是……?” “德·邦维尔侯爵夫人的提醒,关於明天的……约会。” 莱昂將卡片递给她,脸上露出无奈。 安娜看了眼卡片上的字,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怎么了?你看上去,似乎有些困扰。” “我在想……” 莱昂犹豫著,“安娜,明天我一个人去,是否有些不妥?” 他解释道:“我听財政部的同僚提起过,德·邦维尔侯爵是一位非常传统的军人,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凡尔赛的宫廷卫队或者东部的军营里,很少回巴黎的府邸。也就是说,明天在家的,很可能只有侯爵夫人一人。” “在那种情况下,我一个单身男性,单独拜访一位已婚的侯爵夫人……传出去,会不会对人家侯爵夫人的名声有影响……” 他看向安娜,认真地徵求她的意见:“或许……你和我一起去,会更合適一些?” 听到这番话,安娜先是微微一愣,隨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亲爱的財政部大顾问,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人家侯爵夫人都不怕自己的名气受影响,你还替人家著想了?再说了,不就是邀请你諮询一些投资建议的事情吗,上了门,人家还能吃了你不成?” “可是……” 莱昂犹豫了下,最终,还是点头。 让安娜陪自己去,確实是不合適。 毕竟,现在两人只是普通邻居,顶多是好友身份。 另外,德·邦维尔侯爵,军队加上核心保守派身份,確实是他以及这一次显贵会议中,布里安这一方需要特別关注,甚至是想办法拉拢策反的。 所以,明天这一场侯爵府之行,是不可避免的。 …… 第二天,莱昂按照约定,乘坐马车来到了德·邦维尔侯爵的府邸。敲门表明身份之后,一位侯爵夫人的贴身女僕引著他穿过幽静的长廊。最终,他被带到了侯爵府最里面的一间私密会客厅。 这里与府邸其他地方的金碧辉煌不同,布置得极为雅致、私密且……感性。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昂贵香料与女性体香混合的淡淡芬芳,柔软的波斯地毯,天鹅绒的沙发,以及一幅掛在墙上、描绘著森林女神沐浴的油画,都让整个空间的氛围,变得曖昧不清。 德·邦维尔侯爵夫人正斜倚在一张美人榻上。她换下了一身繁琐的宫廷长裙,只穿著一件丝绸的、略显宽鬆的居家裙袍,勾勒出成熟女性丰腴而曼妙的曲线。她赤著脚,白皙的脚踝上掛著一条细细的金炼,看到莱昂进来,起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欢迎您,弗罗斯特先生,法兰西的拯救者。” 她慵懒地开口,“请坐,不必拘谨,这里没有外人。” 莱昂礼貌地行礼,坐在了离她有一定距离的单人沙发上:“您过誉了,夫人。我只是在履行我的职责。” “职责?” 侯爵夫人轻笑一声,缓缓起身,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步態摇曳地走到他面前,亲自为莱昂倒上一杯酒。 “这是匈牙利的上等托卡伊甜酒,他们称之为『王者之酒,酒中之王』。” 她將酒杯递给莱昂,身体有意无意地贴近他,吐气如兰,“我以为,您的『职责』,是在財政部的办公室里,而不是……在这里。” “为国王分忧是职责,为美丽的女士解惑,是荣幸。” 莱昂接过酒杯,礼貌地与她保持著距离。 “哈哈哈,您嘴真甜。” 侯爵夫人笑著看著他,转身回到了自己的美人榻上。 “我的財务顾问,在听了您的那番『殖民地泡沫』的言论后,认为您是在危言耸听。他坚持认为,对圣多明各『蔗糖与咖啡联合公司』的投资,是目前回报率最高的选择。我丈夫也比较信任他。” 她將一份文件递给莱昂,“这是我名下所有的投资组合,请您过目。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足以让我驳回一位为我家族服务了二十年的顾问的理由。” 莱昂接过文件,仔细地看了起来。 片刻后,他抬起头,笑著说道:“尊敬的夫人,您的顾问没有错,但他看到的是树木,而我看到的,是整片正在被白蚁蛀空的森林。” “圣多明各的蔗糖和咖啡,的確是欧洲最炙手可热的商品,这没错。但支撑这一切的,是什么?” “是近乎无偿的奴隶劳动。目前,一个健康的黑奴,在圣多明各的售价高达1500里弗尔,比十年前翻了一倍。为什么?因为死亡率太高了,种植园主们需要不断补充『耗材』。这笔成本,正在疯狂侵蚀你们的利润。” “『联合公司』在报告中声称,他们的主要成本是海运和关税。这是一个谎言。他们最大的成本,是奴隶的『损耗』。为了维持產量,他们每年都需要补充七分之一的新奴隶。这笔恐怖的开支,被他们用复杂的会计手段,隱藏在了『资產折旧』这个模糊的条目里。” “第二,政治风险。” 他继续说道,“侯爵阁下是保守派,他一定对我们的老对手英国人,抱有极高的警惕。但他的顾问,是否告诉过他,英国废奴主义者的资金,正源源不断地通过牙买加,流入圣多明各的逃亡奴隶社区?他们正在武装那些奴隶,等待一个隨时可能到来的总爆发。一旦起义发生,您投资的每一个金幣,都会变成染血的泥土。请问,您的『联合公司』,有为这种风险,做过任何准备吗?” “最关键的第三点,金融结构。” 莱昂的眼神盯著侯爵夫人,“这家公司,为了快速扩张,为了支付购买奴隶和扩张种植园的费用,向日內瓦和阿姆斯特丹的银行家们,发行了大量的『期票』。简单来说,他们用明年、甚至后年的蔗糖收成,来支付今天的帐单。这是一个环环相扣的债务链条。只要链条上任何一个环节断裂——比如,一场颶风,一次起义,甚至只是一次旱灾——整个公司就会瞬间破產,而您们,作为投资者,將承担全部的损失。” 第69章 我想投资你 侯爵夫人脸上的表情渐渐凝重了起来:“那……依您看,我该怎么办?” “就像是上一次沙龙上我说的,立刻拋售。” 莱昂的回答斩钉截铁,“我想,侯爵阁下在军队中,应该也听到了一些关於英国舰队在加勒比海异动的消息吧。所以,我建议,將资金撤回,就算是撤回法兰西本土,也比把命运放在別人手中要好。” “我记得上一次,你建议我们投资荷兰公债。” 侯爵夫人看著他。 “是的。” 莱昂说到这里,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种复杂的、混杂著感嘆与羞耻的表情,“但是作为一名法兰西財政部成员,我感觉羞耻。” “哦?” 侯爵夫人对於莱昂的话,有些意外,“怎么讲?” “夫人,作为法兰西財政部的成员,甚至是,作为法兰西的一份子,我自然是希望大家能够把钱投资在我们法兰西自己的土地上。但是,就我目前能够看到的一些机会和趋势,我没有……或者说是暂时没有找到任何的可以提出的投资建议。” 莱昂嘆了口气,语气中充满了无奈,“这就是目前我们面临的最现实的问题。我之所以向大家推荐荷兰公债,与其说是一个投资建议,不如说……是一个活生生的、用来羞辱法兰西的例子。” 他英俊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一层薄红: “您知道,为什么全欧洲的聪明钱,都愿意借钱给那些荷兰商人吗?” “因为,他们有阿姆斯特丹银行,一个信誉坚挺、独立运作、连国王都不能隨意干涉的金融中心!他们的每一笔帐目,都清晰可查。” “因为,他们的议会,是以国家的名义为债务做担保,而不是以某个国王的个人信誉!国王会死,会赖帐,但一个健康的国家不会。” “因为,他们的税收制度,虽然严苛,但公平且透明!富有的商人,要比贫穷的市民,承担高得多的税率。” “那么,夫人,您再看看我们法兰西。我们有什么?” 侯爵夫人没有说话,显然是同意他的观点的。 莱昂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沉重的表情。 “夫人,这正是我最担心的,也是整个法兰西最大的困境——我们几乎没有安全、可靠且大规模的投资渠道了。” “想投资土地吗?各地纷繁复杂的地方法律和税收,会让您的收益被层层盘剥。想投资国內的工坊吗?僵化的行会制度和內部关税,让商品连在本国流通都困难重重。想购买王国公债吗?” 他自嘲地笑了笑,“恕我直言,財政部现在的信用,恐怕还不如一位声誉良好的巴黎商人。” “在这片土地上,任何投资都像是在沼泽里盖房子!” “所以,是的,夫人。在短期內,为了规避风险,我建议您將从殖民地股票中撤出的资金,暂时地,投入到荷兰公债这个『安全的港湾』里。” “但这,在我看来,是一种耻辱。” 侯爵夫人没有说话,只是一边抿著酒,一边饶有兴致地紧紧盯著莱昂。 她对“法兰西的未来”这种宏大敘事其实並不太感兴趣,几十年来,高喊著要改革的人她见得太多了。 她感兴趣的,是这个年轻人。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落在他闪亮的眼眸,落在他紧抿的、充满力量的嘴唇上。 这具年轻、充满智慧、又散发著蓬勃生命力的身体,对她而言,远比乾巴巴的金融改革,要有吸引力得多。 “所以……” 侯爵夫人笑著看莱昂说完,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酒,打破了他的激昂,“我理解的没有错的话,在显贵会议上,你和布里安大人,就是想把我们这片『沼泽』……修整一下?” “一部分吧。” 莱昂说到。 “我明白了。” 侯爵夫人点点头,將酒杯放下。“好吧,关於法兰西的烦心事,我们暂时不谈了。现在,我想谈谈我的烦心事。” 她慵懒地伸了个懒腰,丝绸的裙袍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我的儿子,夏尔。你也知道,我丈夫一直希望他能继承家族的军事荣耀,可那孩子,被我宠坏了,性格软弱,我实在不放心把他丟到那些粗鲁的军营里去。” 莱昂点点头,关於夏尔,他之前也確实是准备过一些资料。 “夫人,恕我直言,温室里,是长不出橡树的。” 莱昂说道,“当然,送他去哪里,也是一门学问。” “哦?此话怎讲?” “送他去那些花哨的王家骑兵卫队,的確安全,但也註定他一生都將是宫廷里的装饰品。” 莱昂笑著,“但如果您愿意相信我,就送他去皇家炮兵学院。” “炮兵学院?” 侯爵夫人有些意外。 “未来的战爭,將是数学家和工程师的战爭,炮兵的地位將远超骑兵。在未来的战爭中,懂得计算射程和弹道的炮兵军官,將比只会衝锋的骑兵,拥有高一百倍的价值。” 莱昂解释道,“我想,这也正好可以解决侯爵夫人您的担忧。明年,皇家炮兵学院將进行一次改制,扩大招生,並且会引入全新的数学和几何课程作为核心。小侯爵的数学老师曾是我的学长,我了解过,他的天赋很高。毕业后,不要留在巴黎。去东部的斯特拉斯堡要塞,或者南部的土伦军港。那里,才是法兰西军事力量的核心。我会为他写一封推荐信,交给我的朋友,工程总监德·格里博瓦尔將军的副官。” “五年,夫人。” 莱昂伸出五根手指,语气自信,“只需要五年,小侯爵將是一位年轻有为、履歷丰富,至少是上校军衔的未来將星,而不是凡尔赛宫一个无足轻重的镀金护卫。” 莱昂的语气里面,充满了蛊惑。 听得侯爵夫人都是一呆。 毕竟,谁不想听到自己孩子未来可期的话。 片刻之后,她笑了,笑得嫵媚动人。 “莱昂,你真是个有趣的男人。” 她第一次直呼其名,“家族的投资,我儿子的未来……看起来,你都能为我规划好。” 她忽然站起身,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莱昂的面前,一股成熟女性的香气將他笼罩。 “那么,我现在想谈谈最后一笔投资。” “是什么?”莱昂感到一丝危险,但没有后退。 侯爵夫人的手指,轻轻地、带著一丝凉意,抚上了他的脸颊。 “我想投资你。” 她性感的嘴唇在莱昂面前一颤。 来了。 莱昂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滯。 他就知道,今天来这里,逃不过这么一劫。 这句“投资”,当然不会是什么政治投资,投资他去改革。 在这个时代的巴黎上流社会,贵妇人“资助”一位有才华的年轻人,並让他成为自己入幕之宾,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风尚。 这是在向他发出包养的信號啊! 第70章 涟漪 “夫人,我想您误会了……” 莱昂忙是说道。 “我从不误会。” 侯爵夫人靠得更近了,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耳边,“你很有才华,莱昂,但你也很危险。你没有根基,那些老傢伙们,隨时能像碾死一只虫子一样碾死你。东印度公司的调查怎么样?就算是有布里安在你背后,甚至是国王陛下在你背后,不依旧还是被逼停。所以,你需要一个强大的盟友,一个……庇护人。” 她的手,甚至开始顺著他的领口,缓缓向下滑去。 “而我,需要一些……乐趣。一个公平的交易,不是吗?” 莱昂这个角度,视角看去,一片雪白和深邃,让人晕眩:“夫人,您……” 就在这曖昧与危险的张力攀升到顶点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模糊的脚步声和对话声。 房间里面的两个人身体都是微微一僵。 侯爵夫人显然是有些不悦,外面这群下人在这个时候耽误自己的好事。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侯爵夫人的贴身侍女的声音,似乎是有意无意地在门口响了起来:“侯爵大人,您回来了……” 侯爵夫人的动作瞬间凝固,但她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慌乱。她以惊人的速度抽回手,退后两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摆,脸上已经重新掛上了无可挑剔的、属於女主人的端庄微笑。 当德·邦维尔侯爵推开门时,看到的,只是他的妻子,和一位年轻的財政部官员,在“礼貌地”谈话。 “哦,亲爱的,你这周回来得真早。” 侯爵夫人迎了上去,“这位是財政部的弗罗斯特先生,我请他来,为我们的投资提一些建议。” 侯爵是一个身材高大、面容严肃的中年军人。他审视地看了一眼莱昂,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莱昂鬆了口气,脸上还带著一些些緋红,但是依旧是镇定地行了个礼:“日安,侯爵阁下。既然您回来了,那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他转身匆匆离去。 莱昂离开后,侯爵脱下满是尘土的外套,疲惫地坐在沙发上。 “一个財政部的书呆子,能有什么好建议?”他不以为然地问。 “恰恰相反,亲爱的。” 侯爵夫人的目光从莱昂匆匆离开的背景上收回,一边为他倒酒,一边状似无意地说道,“弗罗斯特先生一直建议我,立刻拋售我们在圣多明各的全部股票。他说,英国人似乎……在加勒比海有动作。” 侯爵端著酒杯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中。 “什么?这件事……就算是在凡尔赛宫里面,知道的人也不多!他竟然知道?!” 侯爵夫人笑了笑,缓缓走到丈夫身后,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丰满的身体贴了上去,声音带著一丝因刚才的刺激而未曾消退的沙哑:“或许……他確实有些我们不知道的本事呢。亲爱的,你今天累了吗?” 她体內的火焰,已被莱昂点燃,此刻正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 然而,侯爵却尷尬推开了她的手。 “我有些累,亲爱的……” 他站起身,藉口要去上厕所。 留下后面,妻子眼中一闪而过的、混杂著欲望与失望的复杂光芒。 …… 莱昂坐在返回公寓的马车上,心臟还有点砰砰跳。 只能说,巴黎的这些贵妇人们,实在是……太热情了。 外面一群下人,这侯爵夫人就敢在房间里面勾引他…… 不说其他,刚才那一波,自己要是没有把持住,是不是就会被侯爵大人给堵在门口…… 拋开这些,今天这一场见面,莱昂觉得自己的目的算是达到了。 尤其是,他表现出来的愤青態度,能够让这些贵族夫人们觉得,他除了是一个懂经济的年轻人以外,还是一个……比较好控制的小愤青,而不是阴谋算计的老阴比。 这样,就可以进一步拉近双反的距离。 …… 第二天上午,一封由高级信使送来的、带著德·邦维尔家族火漆印的信函,准时出现在了莱昂的办公桌上。 信笺上瀰漫著与侯爵夫人身上如出一辙的、幽微而诱人的香气。 “我亲爱的弗罗斯特先生,” “您关於『英国舰队』的判断,似乎比国王的信使还要精准。侯爵阁下对此印象深刻。我们已经准备按照您的建议,拋售了全部的相关股份,成功规避了一场可以预见的灾难。” “对於您为夏尔规划的未来,我深表赞同,並已开始著手安排。您的智慧,不仅守护了我的財富,更守护了我家族的未来。这份恩情,我铭记於心。” 信的末尾,还有一句话,字跡似乎比前面更加用力,也更加撩人: “另外,我昨晚的那个投资提议,依旧有效。如果您什么时候改变主意,想探索一些计划外的领地,我的大门隨时为您敞开。” 莱昂看到最后,忙是將信纸凑到烛火前,烧成灰烬。 这位侯爵夫人是真大胆啊! …… 不过,至少莱昂的妇女之友计划,算是迈出了一步。 接下来的几天,印证了他的预料,一场由德·邦维尔府邸扩散开来的“涟漪”,开始在巴黎最顶级的贵妇圈层中,迅速蔓延。 起初,只是一些试探性的邀请函,希望邀请“那位神奇的弗罗斯特先生”参加她们的下午茶。 莱昂以公务繁忙为由,全部婉拒。 他的拒绝,非但没有让热度消散,反而让得这群贵妇人小姐们更加想要私下来见见他。 很快,这些贵妇们便找到了另一条更“亲民”的渠道——安娜。 “我的上帝,莱昂!” 安娜抱著一叠烫金的信笺,哭笑不得地敲了敲莱昂的房门,“我感觉自己快要变成你的社交秘书了!夏多內伯爵夫人、隆格维尔公爵夫人……她们几乎快要把我家里的门槛给踏破了!” 安娜將信笺扔在桌上,好奇地看著他:“你到底对德·邦维尔夫人做了什么?她现在简直快把你吹捧成降临凡间的財神爷了!” 莱昂笑著:“就是给了她一些投资,以及她儿子未来的一些建议而已。” 安娜看著他,一脸不信的样子。 侯爵府请的投资顾问绝对不在少数,那些人,怎么不见那位侯爵夫人这么热衷地帮忙宣传。 “安娜,” 莱昂站起身,“你说得对,你不该是我的社交秘书。我想让你当我的……合伙人。” “合伙人?” 安娜愣住了。 “是的。” 莱昂走到她面前,语气诚恳,“安娜,我需要你的帮助。这些贵妇,是一股被所有人忽视的力量。她们不关心政治,只关心自己的財富、地位和家族的未来。而我,恰好能给予她们这一切。” “我希望你,能以你的名义,將她们组织起来。不是一次性的下午茶,而是一个定期的、私密的沙龙。一个真正属於女士们的、討论如何守护自己財富和未来的俱乐部。” 莱昂的眼中,闪烁著布局者的光芒: “你来做这个沙龙的女主人,负责筛选成员、维繫关係。而我,將作为这个沙龙的『首席顾问』,定期为她们提供一些绝无仅有的投资分析和理財规划。” “就像是你说的,在巴黎,真正能让那些橡木脑袋一夜之间开花的,是这些夫人们……手中扇子搧动的风。我们可以藉助这个沙龙,进一步影响他们对於法兰西未来的看法,以及接下来的改革的助力。” “甚至,如果来得及,我们可以一起將她们发展成在显贵会议上,最坚实的一支同盟军。你,觉得呢?” 第71章 「雅典娜俱乐部」 对於莱昂的提议,安娜没有拒绝。 反而產生了很大的兴趣。 当晚,俩人对於这个新的沙龙组织做了一些详细的规划。 首先,沙龙地点,设置在了安娜的父亲,巴贝斯侯爵的府邸。一来,莱昂参加的第一场沙龙就在这里,而且是在这里,他开始给这些巴黎的贵妇人和小姐讲投资的事情。算是有纪念意义。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莱昂和安娜都没有一个像样的大场地。总不能,就在他们的这两件促狭的公寓里面举办吧?那就不叫沙龙了,那叫趴体。 巴贝斯侯爵对於这件事情也没有反对。 这位在內克尔时代就见证过財政改革艰难的老人,一直对莱昂很感兴趣。他似乎从这个年轻人的身上,看到了一种自己当年所不具备的、打破规则的锐气。对他而言,这场投资,既是对女儿事业的支持,也是对自己未竟理想的一种延续。 另外,沙龙的准入门槛也是一个需要提前计划的。 这件事情,莱昂就全权交给了安娜,她比较熟悉。当然,莱昂还是列了一个重点关注对象的名单,这份名单背后,代表的是接下来显贵会议上,可能位列现场的一些贵族的眷属。 再然后,就是宗旨和主题了,毫无疑问,围绕莱昂这个妇女之友展开,可以谈文学,可以谈风月,当然,最主要的,也肯定是这些成员最关心的,就是投资了。 这一点,莱昂有把握。 而且,他提出的短期和长期的投资建议,绝对是可以帮助她们获得收益的。这是一个信誉的保障,在这个信誉保障的前提下,他会开始一点一点把改良甚至是涉及到一些改革的思想,给她们灌输进去。 最后,安娜为沙龙起了一个优雅而富有深意的名字——“雅典娜俱乐部”,象徵著智慧与財富的结合。 同时,她也亲自设计了邀请函的样式,用的是最上等的荷兰纸,以烫金的麦穗花纹(象徵丰收)作为装饰。 措辞则在安娜的反覆斟酌下,显得既私密、高贵,又充满了令人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一场仅限於少数挚友的私人聚会,共同探討,如何在我们挚爱的法兰西,寻找到那片能让家族財富,在未来的风雨中,依旧能茁壮成长的应许之地……” 看著安娜这专业的样子,莱昂不禁由衷讚嘆:“安娜,你天生就该做这件事。” 他从书桌后走出来,从酒柜里取出一瓶上好的波尔多,为两人各倒了一杯。 “敬法兰西。” 他举起酒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敬法兰西。” 安娜举杯,与他轻轻一碰,清脆的撞击声,在静謐的深夜书房中迴响。 …… 三天后,第一封由安娜亲笔书写、带著雅典娜俱乐部独特火漆印的邀请函,被一位恭敬的信使,呈送到了德·邦维尔侯爵夫人的梳妆檯上。 侯爵夫人打开信笺,逐字逐句地读著,脸上渐渐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仿佛猎人看到猎物终於走进陷阱的微笑。 紧接著,“雅典娜俱乐部”的第一批邀请函,陆续发了出去,如同投入巴黎上流社会这潭静水的一颗颗石子。 这段时间,不管是这位年轻的財政顾问在凡尔赛宫的成长,还是那一次沙龙之后,像是德·邦维尔侯爵夫人对於莱昂的推崇,都让的巴黎的这些贵妇人和小姐们,对於这位帅气又有智慧的年轻人充满了兴趣。 紧接著,就在邀请函发出的第三天,两个同时从不同渠道传来的消息,更是在这把烈火上,浇了一盆油。 第一个消息来自官方渠道。 英国议会通过了一项临时动议,授权皇家海军增派一支“加勒比海巡航舰队”,以“保护英国在该地区的商业利益”。 这则刊登在《法兰西信使报》角落里的短讯,起初並未引起太多注意。但在真正的有心人眼中,这无异於一场风暴来临前,天空划过的第一道闪电。英国人那贪婪的视线,又一次聚焦在了法兰西最富饶的钱袋子——加勒比航线上。 而第二个消息,则来自非官方的、却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商人圈子。一艘刚从圣多明各首府法兰西角回来的商船,带来了一个被殖民地总督府拼死封锁的秘密: 就在上个月,一场规模空前的奴隶起义阴谋被“幸运地”提前挫败。据说,那场未遂的起义,由一位自称“新马康达尔”的巫毒教祭司所领导,串联了岛上北部平原的十几个大型种植园。虽然起义在发动前夜被血腥镇压,但叛乱者依旧成功地烧毁了两座属於王家特许公司的蔗糖仓库和一座咖啡烘焙厂。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在那些曾对殖民地投资趋之若鶩的贵族家庭中蔓延开来。 英国人的军事威胁,加上奴隶暴动的內部隱患,这两件事单独看,或许只是远方的乌云。但当它们同时出现时,就形成了一场完美的风暴! 而那位年轻的弗罗斯特先生,早在半个多月前,在德·邦维尔夫人的沙龙上,就已经清晰地指出了这两大致命的风险! 那些曾在巴贝斯侯爵的沙龙上,对莱昂“立刻拋售”的建议犹豫没有採纳的夫人们,此刻追悔莫及。而那些听从了建议、提前撤出资金的少数幸运儿,则在庆幸之余,对那个年轻人的敬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一时间,“弗罗斯特先生”这个名字,成为了全巴黎贵族圈里,最炙手可热的“財富密码”。 德·邦维尔侯爵夫人,作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自然成为了所有人羡慕和追捧的中心。她不失时机地在各种公开场合,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反覆提及自己是如何在弗罗斯特先生的“私人建议”下,规避了家族的一场重大损失。她的吹捧,为莱昂的先知形象,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 於是,一幕幕荒诞而真实的场景,开始在巴黎上演。 那些平日里自视甚高、抹不开面子的老公爵、老侯爵们,在自己的书房里,半是命令半是央求地,催促著自己的妻子和女儿,务必要想尽一切办法,弄到一张“雅典娜俱乐部”的入场券。 “亲爱的,这不是为了我,是为了我们家族的未来!” ——成为了他们最常用的说辞。 甚至在黑市上,一张由安娜亲笔签名的“雅典娜俱乐部”邀请函,已经被黄牛炒到了五千里弗尔的天价,而且有价无市。 第72章 真正的士兵 清晨的寒气如同一把无形的刮刀,刮过公寓门口的空地。 空气中,只有两种声音——沉重的呼吸,以及钢剑一次次碰撞时,发出的清脆而致命的交鸣。 莱昂正竭尽全力地抵挡著杜波依斯上尉那如同狂风暴雨般的攻击。 与之前的教学不同,今天的杜波依斯,毫不留情。他的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莱昂防御最薄弱的位置,每一剑都带著战场上最纯粹的杀意,逼迫著莱昂在体能与精神的极限上挣扎。 起初,莱昂还能依靠ui系统的提示,以及一些所谓的生物力学知识,用最节省体力的方式去格挡、闪避,像一台精密的计算器。但隨著时间的推移,他的体力在急剧消耗,手臂开始酸麻,每一次格挡都震得他虎口发痛。 杜波依斯却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饿狼,攻势越发凶狠。 “算计!算计!你脑子里全都是算计!” 杜波依斯一边进攻,一边用他那沙哑的嗓音低吼,“战场上,敌人不会给你时间去计算!你的剑,没有灵魂!” 终於,在一个闪避不及的瞬间,杜波依斯的木剑重重地击打在他的左肩上。剧痛传来,莱昂闷哼一声,重心不稳,单膝跪倒在地。 冰冷的剑尖,瞬间抵住了他的咽喉。 训练结束了。 “如果你面对的是真正的敌人,你已经死了五次了。” 杜波依斯收回剑,面无表情地说道。 虽然说,对方是给自己发钱的僱主,但是一旦战斗起来,这位前法国皇家龙骑斌团的上尉,可以说是毫不留情,冷酷至极。 呼呼呼呼! 莱昂拄著剑,大口地喘著粗气,汗水顺著额角不断滑落。 肩膀上传来的剧痛,和喉咙上那残存的冰冷触感,让他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死亡的冰冷预感。 这种感觉,不亚於之前在公寓门前拐角处受到的那一次刺杀,以及沙特尔公爵的那一把示威一样烧红了大半个巴黎的大火,给他的心理阴影。 他周旋於宫廷与沙龙之间,用智慧和布局。 但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脆弱的前提上——遵守规则。 一旦他的敌人,那些被他逼到墙角的公爵和主教们,决定掀翻牌桌,用最原始的暴力来解决问题…… 那么,他所有的阴谋、所有的布局,在绝对的暴力面前,都不过是沙滩上的城堡,一推就倒。一把淬毒的匕首,一次“意外”的马车事故,就能让他所有的宏图伟业,都变成一句空谈。 想到这,一股冰冷的怒火就从莱昂的心底里,猛地窜了上来。 他缓缓地站起身,重新握紧了手中的剑。 “再来。” 他抬起头,看著杜波依斯,眼神变了。 杜波依斯微微一愣,他没有多言,只是重新摆开了架势。 战斗再次开始。 这一次,莱昂完全放弃了那些精妙的、以求生为第一目的的防御技巧。他的打法,变得残酷)而直接。他不再试图完美地格挡每一次攻击,而是用一种近乎“以命换命”的疯狂姿態,去抢占攻击的先机。 杜波依斯一剑刺向他的肩膀,按照之前的习惯,莱昂会后撤半步,用剑脊將其格开。 但这一次,莱昂不退反进! 他任由那柄木剑重重地劈砍在自己的左臂上,发出一声闷响。剧痛传来,他甚至能听到自己骨头移位的声音。但他也在硬抗下这一击的同时,將自己的身体送进了杜波依斯的防御圈內! 他的剑,以一个刁钻无比的角度,从下而上,狠狠地刺向了杜波依斯的肋下! 这突如其来的、完全不符合任何剑术常理的打法,让身经百战的杜波依斯也大吃一惊。他仓促地回防,但已经迟了。莱昂的剑尖,重重地戳在了他的肋骨上。 两人同时闷哼一声,各自踉蹌著退开了三四步。 莱昂的左臂已经疼得快要抬不起来,嘴角也因为剧痛而溢出了一丝血跡。 而杜波依斯,则低头看著自己肋下那片被剑尖顶得凹陷下去的厚实皮甲,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震惊的表情。 他的眼神中,再也没有了之前那种看待“学生”的居高临下。 重新发动了攻击。 而莱昂,则像一头彻底被激怒的野兽,用同样疯狂的姿態迎了上去。 接下来的战斗,已经不能称之为“对练”了。完全就是死命搏斗。莱昂的身上,又添了两处重击,每一下都足以让普通人躺倒在地。但他就像一个没有痛觉的机器,每一次硬抗住攻击,都必然会以更凶狠的方式,在杜波依斯的身上,留下一道属於自己的印记。 最终,当杜波依斯一脚踹向莱昂胸口时,莱昂没有躲闪,反而迎了上去!他用胸膛硬生生承受了这一脚,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但在被踹中的瞬间,他也死死抓住了杜波依斯的脚踝,手中的剑,顺势划出了一道致命的弧线,停在了杜波依斯支撑腿的膝盖后侧。 砰! 砰! 两人几乎是同时倒地。 训练场上,一片死寂,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过了许久,杜波依斯才第一个从地上坐了起来。他看著躺在不远处,胸口剧烈起伏,几乎快要昏厥过去的莱昂,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莱昂的身边,伸出了手。 莱昂咬著牙,握住他的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勉强站了起来。 “刚才那几下……在真正的战场上,你已经倒下三次了。” 杜波依斯声音沙哑地说道。 他看著莱昂那只已经肿胀起来的左臂,顿了顿,补充完了后半句话: “但是,先生……从现在起,您才是一个真正的士兵了。” 莱昂咳出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脸上却露出了一个惨烈的笑容。 站在那里缓了半天才缓过劲来,莱昂扔掉手中的剑,走到一旁的水桶边,將一整瓢冷水从头顶浇下。 “上尉,” 莱昂递给他一壶水,自己在对面的石阶上坐了下来,“我们认识也有几个月了,但我似乎对你的家人,一无所知。” 杜波依斯握著水壶的手,微微一顿。 “我有一个妻子,和两个孩子。他们……很好。” 他言简意賅,但莱昂能听出他语气中的勉强,“靠著您的薪水和一点微薄的退役金,至少,他们不用在麵包店前,像乞丐一样排队。” “只是……不用排队吗?” 莱昂轻声反问。 杜波依斯沉默了。 莱昂嘆了口气,继续说道:“我让档案室的朋友,调阅过一些记录。你知道吗,上尉,在七年战爭中获得过英勇十字勋章的士兵,如今还活在巴黎的,有三百一十二人。而其中,有超过两百人,正处在贫困线的边缘。” “国家在战爭时,徵召了最勇敢的儿子。但在和平时,繁琐的財政体系,却似乎总是忘记了该如何……体面地照顾他们。” 杜波依斯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他抬起头,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莱昂。沉默许久,他才用一种沙哑的声音说道:“先生,或许您不知道。巴黎所有退役军人的圈子里,都在流传著您的名字。” “嗯?” 这倒是让莱昂有些意外。 “几个月前,麵包危机那一次……” 杜波依斯的眼神里,流露出发自內心的尊敬,“我认识的很多人,他们的家人,就是靠您稳住的那些麵包,才没有被饿死。包括很多只能买得起最便宜的麵包的老兵……” 他顿了顿,语气变冷:“我们也听说,因为这件事,那些大人物……曾试图在路上刺杀您。包括后来,他们烧了东印度公司的大楼,幸好,那晚您不在那里……” 第73章 镀金鸟笼 莱昂確实是有些意外。 穿越过来这么长的时间以来,他其实所有的关注点,都是在凡尔赛宫,在嫌贵会议,在怎么和那些公爵贵族们斗智斗勇,似乎也確实是没有去低头看那些普通的巴黎市民。 他从未想过,自己当初为了稳定財政、获得財政大臣的认可、顺手为之的举动,竟然会在这些沉默的、被遗忘的群体中,留下如此深刻的烙印。 莱昂没有否认,只是嘆了口气:“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而且,我的敌人,並不只是那些投机的粮商。” “我明白。” 杜波依斯忽然站直了身体,向莱昂行了一个军礼,“先生,在我看来,您正在做一件正確,但极其危险的事情。您正在挑战一个……一个烂到了根子里的制度。而这个制度里的蛀虫,不会跟您讲道理。他们只会用最卑劣的手段,来保护他们的利益。” “所以……” 杜波依斯握紧了拳头,“所以,我希望您能保护好自己!苦练剑术,是为了让您在最危险的时候,有反手之力,能保住自己的性命!而我,杜波依斯,也將以军人的荣誉起誓,將我所有的本事,都毫无保留地教给您!” 莱昂坐在那里,微微抬头,看著眼前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前军官。看著他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感受著他话语中那份不加掩饰的、近乎笨拙的真诚,心中颇为触动。 他竟然在这些退伍军人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认同感。 “上尉……” 莱昂缓缓站起身,与杜波依斯平视,“我本希望,我的工作,能仅限於数字和帐本的范畴。但现在看来,就像你说的,我的敌人,並不同意。” 他看著杜波依斯,语气严肃:“但是,单凭你我二人,是远远不够的。你教给我的,是自保的技巧。但我需要的,是能够在未来无数次危机的时候,帮助我,或者说是这个国家的改革过程中,挡住那些黑暗中的匕首,以及……能帮助我们,主动出击的……利刃。” “我確实需要一股力量。一股不属於財政部,不属於国王,只属於我个人的力量。一股能够守护我们,守护那些被这个制度遗忘的人们……共同珍视的东西,並让那些习惯了黑暗的敌人,也尝尝被黑暗吞噬的滋味的力量。”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著杜波依斯:“上尉,你懂我的意思吗?” 杜波依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莱昂,许久,他才用一种沙哑的、带著歉意的声音回答:“先生,我……杜波依斯,我的这条命,隨时可以为您献上。但是,”他顿了顿,“我不能替他们回答您。” “我明白。” 莱昂笑了笑,说道,“请拜託帮助我,告诉他们,我在这里。” “我等著你们。” “另外,薪酬不是问题。” 杜波依斯点点头,不再多言,深深地向莱昂鞠了一躬。 “我会把您的原话,带给他们。” …… 对於杜波依斯的反应,莱昂可以理解。 毕竟,他们这些退伍军人,可不是什么热血青年,隨隨便便就因为別人的一句话就无脑效忠。 更何况,这些人,是真正被伤害过、被拋弃过的人。 他们的忠诚,也將会是是这个世界上最昂贵,也最稀有的东西。 …… 雅典娜俱乐部成立后的第一场沙龙,很快就在巴贝斯侯爵的府邸展开。 到场的十余位女士,德·邦维尔侯爵夫人、夏多內伯爵夫人、隆格维尔公爵夫人……她们的姓氏,本身就代表著法兰西最古老、最庞大的权势网络。 她们身著最时兴的丝绸长裙,摇著象牙柄的羽扇,优雅地閒聊著最新的歌剧和珠宝款式。安娜作为沙龙的女主人,游刃有余地穿梭在眾人之间。她完美地掌控著场面的节奏,直到所有客人都到齐。 这个时候,莱昂出场了。 一身礼服,帅气的外表加上那股独属於年轻人的气息,让的现场一眾贵妇人眼前一亮。 尤其是德·邦维尔侯爵夫人,不禁舔了舔她那性感丰厚的嘴唇。 莱昂吵著大家打了个招呼,然后走向旁边那架普莱耶尔钢琴。 德·邦维尔夫人用羽扇遮住半边脸,对身旁的上次没有在沙龙上听过莱昂弹奏的夏多內伯爵夫人低声耳语,声音里带著一丝兴奋的颤音:“听著,宝贝,风暴要来了。” 很快,莱昂的手指,落在琴键上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没有温和的序曲,没有优雅的试探。 第一个音符响起,便如同一块巨石,被投进了平静的湖心! 那是一段急促、激昂、充满了不安与挣扎的旋律,仿佛是暴风雨夜中,一个孤独灵魂的狂奔与吶喊。 没错,莱昂弹奏的,依旧是《升c小调第十四钢琴奏鸣曲》第三乐章“月光”。 他真的就只会这么一段。 所幸,音乐这个行业,重复才是一种美。 在场的每一位贵妇,都不由自主地停止了摇扇和交谈,她们感觉自己那颗包裹在层层丝绸与礼仪之下的心臟,被这狂暴的旋律,狠狠地攥住了。它唤醒了她们內心深处,某些被刻意遗忘和压抑的东西——青春时的悸动,婚姻中的失落,午夜梦回时的不甘…… 当最后一个音符,如同雷霆般落下,然后归於死寂时,整个沙龙厅,陷入了几个呼吸的沉默。 隨后,掌声才稀稀拉拉地响起,继而变得热烈。 莱昂笑著站起身,没有像艺术家那样鞠躬谢幕,而是直接走到了沙龙的中央。 “女士们,刚才的音乐,让我想起了卢梭先生。” 听到这个名字,贵妇们的神情都放鬆了下来,回到了她们熟悉的领域。 让-雅克·卢梭,特別是他的《新爱洛伊丝》,是所有在场女性的“爱情圣经”。 “哦?弗罗斯特先生也对卢梭有研究?” 隆格维尔公爵夫人饶有兴致地问道。 “是的,我无比崇敬他。” 莱昂的脸上,露出了真诚的近乎狂热的讚美,“我认为,卢梭先生,是自亚里士多德以来,最懂女性美德的天才。他將你们的敏感、你们的忠贞、你们的自我牺牲,描绘得那般圣洁,那般动人。” 这番话,让所有贵妇都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然而,下一秒,莱昂话锋一转。 “正因如此,我才认为,卢梭先生……也是这个时代,最『残忍』的天才。” “残忍?” 这个词,让所有贵妇人都蹙起了眉头。 “是的。” 莱昂点点头,“因为,卢梭先生用他绝美的文字,为全法兰西的女性,打造了一座歷史上最华丽、最坚固、也最令人舒適的——镀金鸟笼。” “镀金鸟笼?” 德·邦维尔夫人脸上露出意外。 “是的。” 莱昂继续说道“他教导女性,走进家庭,相夫教子,是你们最高贵的归宿。他歌颂你们的顺从,讚美你们的奉献。他让你们心甘情愿地走进这座鸟笼,將笼外的广阔天地——那些关於政治、经济、科学、权力的游戏,都视为男性的专属。” “他让你们误以为,这座鸟笼,就是全世界。他让你们误以为,將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丈夫和家族,就是实现了人生的全部价值。” 整个沙龙厅,鸦雀无声。 而莱昂,则是紧紧盯著她们每一个人,用一种近乎悲悯的,却又充满了煽动性的语气,说出了那句足以在她们心中掀起滔天巨浪的结语: “拥有鹰的翅膀,却被教导要以金丝雀的歌喉为荣。” “女士们,这难道不是这个时代,对你们最大的不公吗?” 第74章 漏水的船与船上的珠宝 莱昂那句“最大的不公”,確实是说进了现场所有女人的心里。 就连一向沉稳的安娜,脸上都露出一丝被触动的意外。 “弗罗斯特先生,” 德·邦维尔侯爵夫人最先反应过来,她看著莱昂,笑著说,“我必须得承认,您刚刚,犯下了我此生在巴黎沙龙里,所见过的……最迷人的一桩『叛国罪』。” 这句奇特的评语,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凝固的气氛。 一阵低低的、压抑的笑声,在女士们之间传递开来。 毫无疑问,这桩“叛国罪”,她们,都愿意参与。 “您说得对,我们当然是笼中的鸟儿。” 德·邦维尔侯爵夫人摇了摇羽扇,“但更可悲的是什么,您知道吗?”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幽深:“更可悲的是,我们这些鸟儿,甚至不知道,这艘载著我们鸟笼的、名为『法兰西』的大船……是不是,快要沉了。” 这个比喻,立刻让沙龙的气氛,变得一些古怪。 法兰西的未来,是贵族们向来不愿意提及的事情。 而侯爵夫人的话,让莱昂有些意外。 他辛苦在这里又是弹琴,又是弹卢梭,目的是什么,目的可不是装一个文学的逼。 为的,就是引起这些贵妇人们的共情,然后再一步步把话题引导到投资,再进一步引导她们去看到法兰西现在的问题,用她们切身的利益,来“迫使”她们去关注接下来法兰西的动作。 原本,他这个铺垫要很长的,甚至,可能会持续两三个沙龙。 但是,完全没想到,侯爵夫人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竟然直接强行把话题转到了法兰西上面。 当然,莱昂猜测,也可能和之前在侯爵府里面,自己与这位侯爵夫人聊的话题有关係。 当时,自己就表现过愤青,以及对於法兰西的惋惜。 “是的。” 莱昂脸上的神情,立刻从刚才那个激进的思想家,变成了一个忧心忡忡的、充满了无奈的財政专家。他恰到好处地嘆了口气,仿佛被侯爵夫人的话,勾起了满腹的愁绪,“夫人,您说得太对了!法兰西就是一艘全世界最华丽的大船,但船体却到处都在漏水!” 他开始“吐槽”,语气中充满了“我本不该说这些,但我实在忍不住”的真诚,“就在上个月,財政部收到一份来自海军的紧急拨款申请。为什么?因为我们派往安的列斯群岛进行『常规巡航』的主力补给舰队,在公海上,遭遇了一支小规模的英国分舰队。我们的將军,竟然因为担心我们战舰的火炮射程和船体保养状况不如对方,而选择了屈辱地退让,让对方『护送』了一段航程!这件事,在凡尔赛宫被当作笑话私下流传,但没有一份报纸敢刊登出来!” “还有船上的硕鼠!” 莱昂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愤慨,“诸位知道我们国家的包税人吗?他们就像这艘大船上的老鼠,国王让他们去粮仓里搬运一百袋粮食,他们只会交上来五十袋,另外五十袋,全都被他们拖回了自己的鼠洞!而据我所知,凡尔赛宫里面,一些人竟然还在为显贵会议开幕时,国王陛下是该用金盘子还是银盘子,而大伤脑筋!” 莱昂说到这里,没有理会其他人的反应,继续將他“愤青”的角色扮演到底。 他环视著所有人,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几乎是自言自语地抱怨道: “我们所有人,都是生活在法兰西的这艘大船上,就像是诸位,您將您家族最珍贵的珠宝,都毫不设防地,放在了这艘漏水大船的甲板上。您每天能做的,除了向上帝祈祷风浪不要太大,船上的老鼠不要太猖獗之外,別无他法。” “我们明明拥有全世界最好的工匠,最肥沃的土地,最繁荣的工商业……如果!如果这些財富,能被用来修补我们自己的船,去加固龙骨,去更换船帆,而不是扔进遥远的大海里去赌运气……” 他停在这里,没有再说下去。 他只是重重地,再次嘆了口气。 “唉!” …… 莱昂的表演结束了。他有些颓然地坐回旁边的椅子上,端起一杯冷掉的红茶,一副“言尽於此,我心已死”的模样。 沙龙厅里的气氛,倒是並没有变得有多悲伤。 在法国大革命前夕,绝大多数高层贵族,对於“法兰西”这个抽象的国家概念,是缺乏认同感的。 在她们听来,莱昂抱怨海军不行、包税人腐败,这些话更像是一个不成熟的年轻人的“杞人忧天”。 哦,可怜的孩子,他还是太理想主义了。 贵妇们看著莱昂那副忧心忡忡、俊美的脸上写满了“忧国忧民”的模样,心中涌起了一种……类似於看到自己钟爱的宠物淋了雨一般的怜爱。 她们不在乎船漏不漏水,但她们在乎眼前这个让她们感到新奇、有趣、甚至是一丝心动的年轻人,他此刻看上去……很难过。 “哦,我亲爱的弗罗斯特先生。” 夏多內伯爵夫人首先开口了,“您不必如此忧虑。法兰西嘛,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的,不是吗?海军的將军们总是那么胆小,包税人总是那么贪婪,可太阳明天,不还是会照常从凡尔赛宫升起?” “是啊,” 另一位年轻的子爵夫人附和道,她向莱昂拋了个媚眼,“您看,您今天弹的曲子那么动听,讲的故事也那么有趣,为什么要为那些您改变不了的事情,而破坏了这美好的下午呢?” 德·邦维尔侯爵夫人更是直接。她走到莱昂身边,拿起酒瓶,亲手为他重新满上一杯温热的红酒,然后將酒杯递到他手中,手指有意无意地,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划过。 “听著,孩子。”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种成熟女性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抚慰力量,“你所说的那些『硕鼠』和『漏洞』,恰恰是构成了我们这艘『大船』本身的东西。你很聪明,但你还太年轻,不懂得如何与它们……和平共处。” 莱昂抬起头,眼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不被理解”的固执与痛苦。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这些抱持著审视態度的贵妇们,此刻,正爭先恐后地,用她们的方式来安慰他这个“误入歧途的理想主义天才”。 而她们安慰他的方式,就是笨拙地,去复述他刚才提出的那些概念。 “您別生气了,弗罗斯特先生,” 一位夫人劝道,“我们都知道您是为了法兰西好。但是,那些『包税人』的背后,牵扯的可都是大人物的利益啊……” “是啊,您说的那个『投资我们自己的船』……想法是很好,可是,谁来做呢?钱又从哪里来呢?” 莱昂没有回答任何问题。 他只是安静地听著,看著。 他看到,她们的脸上,虽然依旧掛著无所谓的笑容,但她们的嘴里,却已经开始討论“包税人”、“投资”、“船的漏洞”这些她们之前从未关心过的话题。 她们是为了安慰他,才开始思考这些问题。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思想的种子,已经以一种她们最无法抗拒的、最柔软的方式,被悄然植入了进去。 上架感言 很庆幸,可以这么快上架了。 这是我第二本有一定受眾的、也是第一本这么少字数上架的作品,还是挺开心的。 感谢大家的支持。 这类型的文,確实是会有很多的问题,我也並不是什么老手,或者是厉害的作者,儘自己最大能力和认知来创作吧,感谢大家的包涵。 再次感谢大大们的推荐票,月票和打赏。 感谢编辑折羽小姐姐的帮助和支持,汗,本来应该是周五上架的,结果我竟然忘看qq消息了…… 也感谢武行大大之前给我的指点和建议。 因为正好最近离职了,在家里帮忙带娃,所以,接下来还是有一些时间来多更新的,所以,上架之前不好多更,上架之后,能更多少我全发了。(当然,得想办法找新工作,所以可能也会有一些耽搁……) 祝好,开心,顺遂。 第76章 沙龙回声 第76章 沙龙回声 那场被后世称为“雅典娜的第一次密会”的沙龙,最终在一片“抚慰”著莱昂的轻柔笑语中,优雅地落下了帷幕。 客人们心满意足地离去。 她们不仅欣赏到了一场风暴般的音乐,听到了一个顛覆性的,非常对她们胃口的“鸟笼论”,更收穫了一件最时髦的社交装饰品—那位忧鬱而又才华横溢的弗罗斯特先生。 此后一周,在巴黎所有的顶层沙龙里,“安慰弗罗斯特”,几乎成了一项最新的、最能彰显品味的智力游戏。 没人意识到,当她们饶有兴致地討论著如何开解那位年轻的爱国者时,她们的谈吐中,已经悄然多了一些前所未有的词汇:“国家负债”、“贸易逆差”、“税制漏洞”— 莱昂·弗罗斯特的名字,如同病毒一般,伴隨著他那些“愤世嫉俗”的观点,迅速在上流社会的女性圈层中完成了扩散。他本人,则非常识趣地,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再未公开露面。 一个月后,距离显贵会议正式召开,仅剩最后三周。 维尼奥公爵的府邸,一间奢华的书房內,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作为反对派贵族的领袖之一,夏尔·德·维尼奥公爵,此刻正对著一张复杂的利益关係图,大伤脑筋。图的中央,写著財政大臣布里安的核心改革方案一“单一土地税”。 这无疑是悬在所有大贵族头顶的一把利剑。如何联合外省贵族、教会势力,在会议上一举击溃这项提案,是他这段时间以来,唯一在思考的事情。 “咚咚。”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他的妻子,隆格维尔公爵夫人,端著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裊裊娜娜地走了进来。她今天穿著一身淡紫色的居家便裙,少了几分公开场合的雍容,多了几分成熟妇人的嫵媚。 “还在为那些烦人的事情操心吗,我亲爱的夏尔?” 她將咖啡轻轻放在公爵手边,看似无意地,瞥了一眼桌上那张写满了名字和箭头的图纸。 “你不懂。” 维尼奥公爵揉了揉发痛的眉心,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在他的认知里,书房里的这些纵横捭闔,与女人的梳妆檯,是两个永远不该相交的世界。 公爵夫人没有生气,只是优雅地为丈夫按揉著太阳穴。她的手指纤长而柔软,力度恰到好处,让公爵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了下来。 “我当然不懂,” 她的声音,像羽毛一样轻柔,“我只是昨天听夏多內夫人说,她投资的那家圣多明各的种植园,好像又发生了奴隶叛乱,真让人担心。说起来,我真不明白,我们为什么总要把家族的未来,押在那些看不见、摸不著的地方呢?” 公爵闭著眼睛,含糊地“嗯”了一声。 奴隶叛乱,对他来说,就像巴黎下了一场雨,是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他的妻子,却仿佛没有看到他的敷衍,继续用一种梦囈般的自言自语的语气说道: “上次在瓦尔纳夫人的沙龙上,那位弗罗斯特先生—就是那个弹琴弹得特別好的年轻人,他说得真有意思—”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著丈夫的反应。 果然,维尼奥公爵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弗罗斯特这个名字,他最近听过太多次了,尤其是在凡尔赛宫流传的、关於布里安那些新计划的各种消息里。 公爵夫人见状,不露声色地继续说道:“他说,最稳妥的財富,是投资我们自己的国家。比如—如果我们能投资修建一条从巴黎到里昂的运河,那我们就能看到每一块属於我们的石头,摸到每一艘为我们赚钱的商船。总比把钱交给那些愚蠢的海军,或是那些隨时会发疯的黑奴,要安全多了—你说对吗,亲爱的?” 这番话,终於让维尼奥公爵,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不是个蠢人。 他能听出,妻子这番看似天真的话语背后,潜藏著一个危险,却又极具诱惑力的逻辑。 “投资国家?” 他皱起了眉头,“这不就是布里安那个老傢伙想做的吗?他想让我们出钱,去填满国王那个无底洞似的钱袋!” “是吗?原来是这样啊。” 公爵夫人立刻露出一副“我果然什么都不懂”的无辜表情,停下了手中的按摩,“看来是我想得太简单了。那位弗罗斯特先生,也只是个会说漂亮话的年轻人罢了,我还以为他真的有什么了不起的想法呢—”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失望”。 说完,她便安静了下来,不再言语。 书房里,再次恢復了寂静。 但维尼奥公爵的心,却再也无法像刚才那样,完全专注在如何反对上了。 妻子的无心之言,像一颗石子,在他那片由特权和传统构成的、坚固的思想冰面上, 砸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投资国家—修运河—” 他不由自主地,在口中咀嚼著这几个词。 是啊,如果—如果这个“投资”,不是无偿地交给国王,而是—一种可以获得稳定回报的生意呢? 如果这笔钱,能绕开凡尔赛宫那些贪婪的官僚,直接变成看得见的砖石和船只呢? 那—反对土地税,和支持国家建设,这两者之间,是否—並不完全矛盾? 维尼奥公爵猛地一怔。 他被自己脑中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大逆不道的念头,嚇了一跳。 他拿起笔,下意识地,在桌上那张写著“坚决反对”的提案旁边,重重地,画上了一个问號。 隔了几天,巴黎的另一端,德·邦维尔侯爵的府邸內,一场小型的牌局正在进行。 “听说了吗,” 一位伯爵一边理牌,一边看似隨意地说道,“维尼奥公爵最近在四处打听,修建一条运河,需要花费多少钱。” “运河?” 对面的侯爵嗤笑一声,“他疯了吗?他不是应该正忙著联合我们一起,把布里安的税收方案送进坟墓吗?” “谁知道呢。” 伯爵耸了耸肩,“不过我妻子昨天倒是跟我提了一句,说现在夫人们的圈子里,都觉得投资殖民地风险太高了。她们好像更青睞一些—看得见摸得著的项目。” 牌局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每个人都从对方的眼神中,读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意味。 在巴黎,无数个与他同样显赫的府邸中,或是在牌桌上,或是在臥室里,或是在歌剧院的包厢中,类似的回声,正在以不同的方式,悄然响起。 莱昂的声音,通过女人的嘴,成功地,在那些最坚定的保守派们固若金汤的堡垒上, 凿开了一丝又一丝的的裂缝。 更不用说,那些中立的势力。 ) 第77章 巴黎皇宫的密谋 第77章 巴黎皇宫的密谋 巴黎皇宫。 奥尔良公爵的府邸,以其开放的庭院、时髦的店铺和伤风败俗的剧院而闻名。这里是全巴黎最自由、最叛逆、也是距离王权最遥远的一片法外之地。 今夜,在这座宫殿最深处的一间密室里,法兰西王国最古老、最强大的权势,正匯聚一堂。 空气中瀰漫著昂贵的雪茄菸味和陈年白兰地的醇香。奥尔良公爵,路易-菲利普二世,正慵懒地靠在主位的扶手椅上。他身材微胖,面色红润,嘴角总是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他的左手边,坐著以维尼奥公爵为首的几位最高阶的佩剑贵族,他们代表著法兰西最古老的军事传统和封地权力。而在他的右手边,则端坐著几位身著緋红色主教长袍的圣职者,为首的,正是巴黎的实际精神领袖,德·瑞格大主教。 砰! 一声怒响,密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奥尔良公爵的弟弟,沙特尔公爵,脸色铁青地走了进来,他扯开领口的蕾丝饰边:“兄长!各位大人!我得到了最確切的情报!” “那个弗罗斯特,那个阴沟里的老鼠,他找到新的打洞方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他没有去拉拢最高法院的法官,也没有去游说那些外省的乡巴佬议员。” 沙特尔公爵的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鄙夷,“他竟然去了沙龙!去了巴贝斯侯爵那个寡妇女儿的沙龙!他像个江湖戏子一样弹琴,像个疯子诗人一样胡言乱语,而那些蠢女人们—她们竟然就把他当成了神!” 密室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几秒后,才响起几声短促而乾涩的冷笑,笑声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轻鬆,只有纯粹的厌恶。 “一个妇人客—” 维尼奥公爵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仿佛说出了什么脏东西,“他居然以为,一场政治变革,能靠女人的枕边风来完成?这是对我们所有人的羞辱!” 维尼奥公爵点头附和道:“殿下说得对。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手段,只会玷污了政治的严肃性。我们不必为此费神。” “不,这恰恰是此人最阴险、最可怕的地方。” 一直沉默的德·瑞格大主教,突然开口了。 其他人都带著疑惑的表情转过来。 “莱昂·弗罗斯特,这个年轻人,我们都领教过他的手段。从不遵循贵族的规则。他就像一条毒蛇,总能找到你篱笆下最意想不到的缝隙钻进来。” 大主教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你们的妻子、情妇,她们掌握著你们的社交圈,影响著你们的情绪,甚至—保管著你们家族的一部分流动资金。那个年轻人,他不是在討好女人,他是在招募我们后院的叛军!”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顶。 “大主教说得对。” 奥尔良公爵终於开口了,“我承认,我们还是低估了他。我以为他是一头狼,会从正面扑过来。没想到,他是一窝白蚁,企图从內部,蛀空我们的根基。”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眾人中央,语气变得斩钉截铁: “布里安是一把锤子,想砸开我们的大门。而弗罗斯特,就是涂在锤子上的毒药。我们必须在他们动手之前,就做好万全的准备。” 他看向德·瑞格大主教,举起了酒杯:“大主教阁下,看来,我们共同的敌人,比我们想像中更难缠。在这个时刻,教会与贵族,必须像一个拳头的两根指骨,紧紧地並在一起。我代表在座的所有贵族,向您和您所代表的教会,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国王或许会忘记,但他治下所有的土地和子民,都沐浴在上帝的光辉之下。任何企图染指上帝財產的行为,都是对神圣秩序最无耻的背叛。” 德·瑞格大主教缓缓举杯回应,这一次,他的眼中,也充满了凝重的杀意:“殿下英明。教会与贵族,自古以来,便是支撑法兰西王冠的两大基石。任何企图动摇其中一块基石的行为,都將导致整个王国的崩塌。届时,我们,都將成为歷史的罪人。为了上帝与国王赐予我们的荣耀,我们必须联手,碾碎所有企图顛覆秩序的异端。” 一个简单的碰杯,法兰西王国两大最顽固、最强大的特权阶级,在这一刻,正式缔结了攻守同盟。 “那—兄长,” 沙特尔公爵眼中闪过狠意,“对付这种不守规矩的毒蛇,以防万一,我们也不必讲什么规矩!让我来安排,一场『意外』,乾净利落!” “愚蠢。” 奥尔良公爵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东印度公司的事,已经让国王很不满了。任何在会议前的轻举妄动,都可能引火烧身,让我们失去立场。” 沙特尔公爵的脸色由青转白,不再言语。 “诸位,我们的战场,在显贵会议上。” 奥尔良公爵靠回椅背,他看向维尼奥公爵:“维尼奥,你在外省贵族里声望最高。我要你在会议开始前,串联好所有人。记住,告诉他们,这次他们要的,不仅仅是我们的钱,更是我们免税的权利。今天能从我们身上割一寸,明天就能割一尺。这是生死存亡的问题。” 接著,他转向德·瑞格大主教:“大主教阁下,教会的力量,在於人心。我需要您和您的人,在会议上,从法理和神学的角度,阐明『单一土地税』是对王国千年传统的背叛,是对上帝財產的褻瀆。我们要把布里安,塑造成一个企图毁灭法兰西根基的罪人。” 最后,他敲了敲桌子: “总之,我们的策略很简单。第一,守。在税收问题上,寸步不让,结成统一阵线。 第二,攻。” 他慢悠悠地说道:“布里安既然敢把国家的帐本公开,那我们就帮他,算得更清楚一点。宫廷的开销、王后的珠宝、各项不明不白的皇家赏赐—这些,难道不比向我们这些『王国栋樑』开刀,更应该被削减吗?” 一阵心领神会的、压抑的笑声,在密室中响起。 “至於那个弗罗斯特—” 奥尔良公爵的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就让他在贵妇们的裙子底下,多做几天美梦吧。等我们在会议上,把他老板布里安的脊梁骨一寸寸打断之后,他这条无家可归的野狗,自然会有无数人抢著去处理。” 他端起酒杯,结束了这场会议: “诸位,准备好上场吧。这场好戏,才刚刚开始。” ) 第78章 法兰西病歷单 第78章 法兰西病歷单 午夜时分,巴黎圣母院的钟声,穿过塞纳河上的薄雾。 在河对岸,拉丁区迷宫般的小巷深处,坐落著圣朱利安贫穷教堂。它比巴黎任何一座教堂都更古老,也更被人遗忘。这里的石墙,聆听过比法兰西王室更久远的祈祷与罪孽。 莱昂裹紧了外衣,走进了教堂侧面一间不对外开放的私人祈祷室。 空气中,瀰漫著石头的冰冷气息与焚烧了数百年的香料余味。唯一的亮光,来自祭坛前一支摇曳的孤烛,將巨大的十字架阴影,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 一个人影,早已静静地站在那阴影之下。 夏尔·莫里斯·德·塔列朗-佩里戈尔,身著一件朴素的教士长袍,让他看起来不像奥顿主教,反倒更像这座古老教堂的幽灵。 他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祈祷室里,带上了一种告解般的低沉迴响: “弗罗斯特先生,您知道吗,最近整个巴黎的政坛,都在流传一个关於您的笑话。他们说,財政总监的新武器,不是帐本,而是一架翼琴。您现在有了一个新绰號,叫“妇人客”。” “妇人客?” 莱昂走到他的身边,轻声回应,“这个词,还挺新颖。” 塔列朗缓缓转过身,烛光照亮了他半边脸的微笑,此刻显得格外神秘莫测。 “他们觉得您上不了台面,觉得您在用小丑的伎俩。但在我看来,並非如此。”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些赞同的意味,“歷史上,最坚固的堡垒,往往是从臥室攻破的,而不是在战场上。雅典娜俱乐部哈?我看好您,弗罗斯特先生。” 莱昂笑了笑,没有说话。 “另外还有一个消息,我相信,弗罗斯特先生应该还不知道。不过,你应该可以猜到了。” 塔列朗抬起手,指了指祭坛上的十字架,又指向窗外,“就在昨夜,利剑与十字架,已经达成了共识。他们准备在显贵会议上,以“传统”与“信仰”为武器,將您和布里安大臣的所有提案,彻底撕碎。他们已经布下了一个天罗地网,等著你们自投罗网。” “感谢主教先生的消息。” “刚才那个,算是附赠的。” 塔列朗从祭坛旁一个诵经台上,拿起一本厚重的、用皮革包裹的《圣经》。 “每一个网,都有其节点。而每一个节点,都由人性这根脆弱的丝线所维繫。” 他將《圣经》递给莱昂,“您要的『人性地图”就在这里。说实话,结果比我之前预想的还要触目惊心。” “那我很期待了” 莱昂接过《圣经》,翻开书页,里面並非经文,而是一个掏空了的夹层,一份用油布包裹的文件,正静静地躺在其中。 莱昂给塔列朗的是一份人名单,这份人名单代表的,既是显贵会议核心与会成员,尤其是中立以及保守派。同时,这份人名单,背后,也是他要绘製的经济解剖图中关键的一些数据和材料支持。这些內容,靠凡尔赛宫的那些资料,以及奥古斯特他们的搜集,是永远也不可能拿到的。 如果没有这些內容,那这份所谓的经济解剖图,根本就没有任何的意义。 莱昂將文件抽出,借著祭坛的烛光,翻开了第一页。 纵然已经有心理准备,但是在看到里面的一行行数据的时候,他还是感觉到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直衝上天灵盖。 “法兰西的极致腐烂,不是没有原因啊——” 报告的第一部分,是对那份人名单的贵族们的调查,以及他们之间的一些勾结。 【奥尔良公爵:报告清晰地描绘出一条资金流。公爵通过他最宠爱的一位歌剧院情妇,將大笔资金,转赠给了德·瑞格大主教最疼爱的一个侄子。这条隱秘的利益链条,將两大反对派领袖,用一种最航脏的方式,捆绑在了一起。】 【维尼奥公爵:这位在人前高喊“荣誉”的老派贵族,却因为家族一块地產的归属权问题,常年向巴黎高等法院的一位“铁面无私”的法官,进行著“年金”式的贿赂。】 【那位以“铁面无私”著称的巴黎高等法院法官,背地里却是一个无可救药的赌徒。 他欠下的巨额赌债,正由沙特尔公爵的一位白手套悄悄替他还清,而代价,仅仅是在某些关键案件上,“做出符合公爵利益的判决”。】 【德·瑞格大主教:这位神圣的教士,私下里却沉迷於收集古罗马时期的异教艺术品,其资金来源,正是教会名下用於救济穷人的“慈善基金”。】 【布列塔尼总督:利用职权,与英国的走私贩子合谋,每年將价值数百万里弗尔的英国纺织品,偷运进法兰西,彻底摧毁了当地的麻纺工业—·】 报告的第二部分,则是涉及到了具体的经济“罪证”。 维尼奥公爵位於诺曼第、波尔多等地的所有庄园、林场的预估年產出,总计:四百四十八万七千里弗尔。而在右侧对应的一栏,写著:“歷年上缴王国直接税:0”。 圣日耳曼德佩修道院,其名下仅巴黎市区的房產,三十七座修道院,年租金收入,就高达二百五十万里弗尔。这笔钱,从未进入过任何一本对国王公开的帐簿。 而根据市政厅1786年统计,此金额,足以向巴黎登记在册的全部三万名贫民,每人每天提供一个黑麵包,並持续整整一年。 接著,在报告中,有一张单独的附页,绘製了一副错综复杂的关係图。图的中心,是“包税人总公司”,而从这个中心,延伸出数十条线,每一条线,都精准地指向了某一位显贵会议成员。线条上,標註看他们从盐税、菸草税等专营权中,每年获得的分红数额。这些数字,构成了他们奢华生活最坚实的经济基础。每年从盐税这一项中,就窃取了近两百万里弗尔的利润。而这笔钱,本该是国库的收入! 以保守著称的维尼奥公爵,他名下位於香檳地区的广领地,根据財政部的农业数据模型估算,每年至少能產出价值一百二十万里弗尔的粮食和葡萄酒。然而,在过去的十年里,他上报给国王的土地税收,总额是零。因为他拥有“古老的、不可侵犯的”免税特权。 一页页看下去,莱昂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这份材料,清晰地展示出,这个国家,是如何被一群最道貌岸然的寄生虫,从內部一点一点,蛀蚀成一个空壳的。 法兰西的溃败,不是没有原因的呀。 “如何,弗罗斯特先生?这份——来自凡尘俗世的『福音书”,是否还算清晰?” 塔列朗的声音传来莱昂缓缓地抬起头,他看著眼前这位跛足的教土,说道:“谢谢你,主教——你给我的,不是一张地图。这是整个法兰西的—————病歷单。” “病例单?” 塔列朗闻言,哈哈笑了起来,“这个词,很新颖。不过,弗罗斯特先生,我有一点想要提醒你。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份文件里面记录的那些贪腐,在所有贵族看来,並不是罕见的。贪腐,对於贵族来说,不是病症,而是一种权力。我不知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手上其实也有很多关於凡尔赛宫里面的很有意思的数据,不过,我想,你可能也不想看到,所以,没有列出来。” “我明白,主教大人。但是,总有人要迈出这一步不是?” 莱昂看著面前的十字架,幽幽说道,“上帝宽恕所有人的罪。但这份名单上的人,他们的罪或许需要有人代为执行审判。” 第79章 小册子作者 第79章 小册子作者 从圣朱利安贫穷教堂的阴影中走出,莱昂眼前开始闪过系统提示。 【主线任务:显贵会议的准备工作】 【当前准备进度:97%】 【警告:距离会议正式召开,剩余时间:10天】 97%—.只剩下最后的一些整理工作了。 看到这个数字,莱昂不禁深吸了一口气。 持续几个月时间的准备,对法兰西进行一次真正意义上彻底的摸排,终於要有了一个结果了。 距离显贵会议,已经只剩下10天左右了。 而接下来,他要做的事情还很多。 经济解剖图的最后匯总,还需要他使用ui面板来完成。 最终的陈述,包括需要让布里安大臣在会上提出的所有改革条目等等,他需要他来起草。 另外,阵营支持,也是在最后这段时间非常迫切,甚至是关键的。 同阵营临时倒戈,中立阵营的关键支持,对面阵营的临阵策反,都是在西方的这些制度下,常见的事情。 雅典娜俱乐部那边,就成为了莱昂的一大利器。 当然,这种潜移默化的影响,效果可好可坏。真正能影响他们屁股位置的,还是利益以及赤裸裸的现实。 所以,接下来,莱昂要和布里安,拿著这份经济解剖图,尤其是塔列朗拿出来的这份资料,去一个个拜访那些显贵会议上核心代表的贵族们。方式方法上,参考之前他们俩去找巴黎大主教德·瑞格的场面。 最后,莱昂还有最后一道的利刃。 那就是在这个时代的贵族的眼里面,完全不会被看到的一把武器一一民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莱昂的目光,越过塞纳河,望向了河对岸那片广阔、沉睡,却又蕴含著无穷力量的拉丁区和圣安托万区。 显贵会议的本质,是一场封闭的宫廷政治游戏。在这个游戏里,奥尔良公爵他们,掌握著“传统”、“律法”、“荣誉”等所有规则的解释权。在他们的主场,用他们的规则,去战胜他们,无异於痴人说梦。 所以,必须引入一个局外的、让他们无法掌控的、压倒性的力量一一巴黎的公共舆论莱昂的战略,並非寄希望於让那些顽固的显贵们“倾听民意”。他知道,那群人根本不在乎。 这个力量的真正用途,是: 一、威国王。让生性懦弱的路易十六,感受到巴黎骚乱的潜在风险,从而坚定他支持改革的决心。 二、分化敌人。將舆论火力精准地集中在“教会特权”上,让世俗贵族產生“事不关己”的错觉,甚至乐於看到教会的势力被削弱,从而瓦解“特权阶级”的统一战线。 三、绑架道德。 他要做的,不是在会议室里与那一百多位显贵辩论,而是要创造一种“巴黎两百万市民,正在会议室外,与你们一同辩论”的宏大声势。 当整个巴黎都在討论“教会为何不纳税”时,德·瑞格大主教在会议上的任何一句辩解,都將显得苍白无力,且无比自私。 当街头的每一份传单,都在计算特权阶级每年逃避了多少税款时,国王与布里安提出的“单一土地税”,就不再是一项“激进的改革”,而是“眾望所归的正义之举”,任何反对者,都將不仅仅是反对国王,更是在与整个巴黎、乃至整个法兰西的理性为敌。 “匕首,是用来威核心敌人的点对点武器。” “而舆论,是用来瓦解他们的抵抗意志。” 11量第二天上午,莱昂把菲利普·內克尔叫过来,让他再次动用阿姆斯特丹帐户里的那一笔钱。从里面拿出来五万里弗尔现金,將其兑换成无標记的小额票据。项目代號:公民教育。 拿到票据后,莱昂换上了一身便服,一头扎进了拉丁区的迷宫。 他的目的地,是一家小的可怜、但是足够隱蔽,名为“地洞”的咖啡馆。 这里是巴黎地下文人的真正巢穴。 那些因为思想过於激进,连《百科全书》的编辑们都觉得危险的作家、印刷商和失意诗人,都聚集在这里,用最愤世嫉俗的语言,交换著足以让巴士底狱人满为患的手稿。 莱昂的目標,是一位名叫让-保尔·马拉的医生兼作家。 此人学识渊博,文笔辛辣如刀,却因其激进的平民立场,而被所有官方学术机构拒之门外,只能靠撰写匿名小册子和给人当枪手为生,生活潦倒,內心充满了火焰般的愤怒。 在莱昂的记忆中,这个未来被称为“人民之友”的男人,是这个时代最锋利、也最不受控制的一支笔。 莱昂在一张油腻的桌子旁找到了他。马拉正就著一杯冷咖啡,贪婪地啃食著一块硬麵包,他的手指上沾满了墨水,眼神中充满了营养不良却依旧燃烧的愤慨。 莱昂没有直接过去,而是请侍者,为马拉先生送去了一瓶上好的勃艮第红酒和一份热气腾腾的烤牛肉。 马拉警惕地抬起头,看到了角落里向他举杯致意的莱昂。 在確认过莱昂並非秘密警察后,他端著盘子和酒瓶,坐到了莱昂的对面,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著这个陌生的“资助人”。 “先生,” 马拉开门见山,声音沙哑,“我不为贵族写情诗,也不为教会写讚歌。如果你想买我的笔,最好先確定,它要刺向的方向,和我一致。” “恰恰相反,马拉先生。” 莱昂微笑著,亲自为他斟满一杯酒,“我来找您,不是想买您的笔,而是想为您这把已经磨好的利刃,指出一个更值得刺穿的敌人。” 他抿了一口酒,看似隨意地问道:“我拜读过您所有能找到的作品,您击过国王的奢靡,击过贵族的特权,击过包税人的贪婪。但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些文章,虽然精彩,却总像是拳头打在棉花上?” 马拉的眉头皱了起来。 “因为,” 莱昂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您一直在攻击这个国家的『病症”,却从未触及它最核心的那个『病灶”。” “哦?” 马拉有些意外。 不过莱昂並没有直接往下说,而是换了一个话题: “马拉先生,说到不公。那么,您认为,这个国家最大的不公是什么?是一个农民,要为他最后一块黑麵包上税;还是一个坐拥法兰西十分之一土地的团体,几乎可以一分钱的税都不交?” 马拉握著酒杯的手,猛地一紧。 莱昂继续拋出第二个问题,声音充满了蛊惑性: “《圣经》教导我们,富人想要进入天堂,比骆驼穿过针眼还要困难。这是一个美好的教诲,不是吗?那么,您能为我解释一下,为什么我们的主教大人们,可以一边在布道台上向穷人宣扬安贫乐道、放弃物慾,一边心安理得地,在自己金碧辉煌的宫殿里,享受著每年数百万利弗尔的地產租金和信徒捐赠吗?难道他们都不想上天堂了吗?” 最后,莱昂盯看他,摊了摊手: “所以,先生,您看。真正的问题,或许从来都不是国库里没有钱,而是法兰西的財富,被一个最神圣的、谁也不敢去触碰的群体,给悄悄地吸走了。他们躲在十字架的背后,比国王更富有,比贵族更贪婪,却用『上帝的財產』这块盾牌,挡住了一切质疑。” 马拉的眼睛里,顿时燃起了火焰。 第80章 圣日耳曼区的火星 第80章 圣日耳曼区的火星 马拉的笔,確实是这个时代锋利的刀。 但他首先需要的,是墨水和纸张,以及一个能將思想付诸於印刷品的熔炉。 而这些,莱昂都可以给他提供。 而且,不限量! 莱昂离开“地洞”咖啡馆的当晚,在拉丁区一间潮湿的、散发著油墨和廉价葡萄酒气味的地下室里,马拉迎来了他人生中最酣畅淋漓的一个创作之夜。 他没有床,只有一堆稻草。面前是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上面堆满了莱昂提供的、最上等的纸张。一瓶红酒放在手边,但他几乎没碰,因为思想的狂热,已经让他醉了。 莱昂拋出的那几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思想中最深处的闸门。所有对现实的愤怒、对底层的同情、对特权阶级的憎恨,此刻都找到了一个完美的、无可指摘的宣泄口一教会,以及莱昂没有具体提到的那些特权贵族。 他时而停下,双眼放光,在狭小的斗室里步,口中念念有词,仿佛在与一个无形的敌人辩论;时而又猛地扑回桌前,將脑海中那些辛辣、恶毒却又一针见血的句子,飞快地倾泻在纸上。 “..—他们宣扬谦卑,自己却住在宫殿;他们讚美贫穷,自己却富可敌国。他们是上帝的牧羊人,还是披著羊皮的狼?不,狼至少不会用《圣经》来为你被吃掉的命运做辩护!” 这一夜,他不是在写作。 他是在铸造炮弹! 凌晨时分,手稿被两个沉默的年轻人悄悄取走,送进了一家位於圣安托万区边缘的印刷厂。老板是个脸色苍白、神情紧张的中年人。他掂了掂钱袋里沉甸甸的金路易,又看了看手稿上那些足以让他上绞架的字句。贪婪与恐惧在他的內心激烈地搏斗,最终,金路易的重量,压倒了对巴士底狱的恐惧。 天亮之前,数千份小册子被打包好,分发给了十几位衣衫槛楼、但眼神雪亮的大学生和学徒。在城市甦醒前的薄雾中,这些年轻人像夜行的老鼠,迅速地穿梭在巴黎的大街小巷。他们將小册子塞进每一扇门的缝隙,贴在每一个布告栏的墙上,甚至扔进了那些即將去往凡尔赛宫的贵族马车里。 当第一缕阳光照亮巴黎圣母院的尖顶时,一位早起的麵包师,在他的店门口,捡起了这份小册子。 他习以为常地撇了撇嘴。这几年,巴黎地下涌动看不安分的力量,各种充满了辱骂、 头、阴谋论的小册子,他见得多了。作为底层的一大消遣,他还是展开了它。 借著晨光,他逐字逐句地读了起来。很快,他脸上的不屑,变成了严肃。 “”..如果一位主教的年金,等於一千个农民家庭一年的收入,那么上帝的天平,究竟倾向於哪一边?” 他下意识地將这句话,读出了声。 旁边正在打水的妻子听到了,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愣愣地看著他。 麵包师没有理会妻子,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纸上的另一句话: “”..—如果教会的地產全部用来耕种,而不是放租,那么巴黎的麵包价格,是否还会如此高昂?” “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炸开了。 这不是他以前看过的那些空洞的咒骂,这是冰冷的、与他手中每一个麵包都息息相关的逻辑。 这一天,他烤出来的麵包,似乎都带上了一丝愤怒的味道。 而这,仅仅是这座城市里,发生的成千上万个故事中的一个。 印刷粗糙、但標题却无比震撼的匿名小册子,开始像野草一般,出现在咖啡馆的桌上、大学的布告栏、甚至是教堂的门口。 《牧羊人的金权杖》、《上帝是否也该缴纳塔耶税?》、《法兰西的钱,进了谁的口袋?》—· 这些文章,没有直接攻击国王,也没有谩骂贵族,它们只是在反覆地、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向巴黎市民们,提出莱昂曾向马拉提出的那几个问题。 一场针对教会財富与国家贫困的大討论,在显贵会议召开前,被悄悄地点燃了。 这些在之前,被认为是不可討论的內容,隨著一个个数据的拋出来,以及煽动性十足的小册子语言,让得这些普通人,开始意动了。 “向教会徵税!” 一一这个原本大逆不道的想法,像一颗投入池塘的石子,正在巴黎市民的心中,漾开一圈圈越来越大的涟漪。 几天后,当显贵会议的召开已进入最后一周倒计时,莱昂换上了一身平民装束,来到巴黎的街头巷尾。 小册子的效果,说实话,有些出乎他意料的立竿见影。 他走过拉丁区的咖啡馆,那里高谈阔论的学生们的话题中,已经有部分將辩论的焦点从“卢梭的社会契约”,转向了更实际的“教会的土地契约”。他路过菜市场的摊位,能清晰地听到家庭主妇们在抱怨麵包价格的同时,用刻薄的语言咒骂看那些“只吃饭、不交税的肥胖教士”。甚至在一些贵族区的边缘,他看到几个衣著体面、明显是中產阶级的市民,正围著一张贴在墙上的小册子,指指点点,神情激动。 法兰西的改革,有太多的切入口。 莱昂选择了教会这个突破口。 这是一个再合適不过的道德靶子。 教会的巨富,与其宣扬的“安贫乐道”的教义,形成了无可辩驳的、赤裸裸的矛盾。 攻击这一点,能轻易地站上道德制高点,分化敌人,並为后续可能的更激进的思想立下一个“特权可以被打破”的先例。 思绪间,莱昂已经来到了圣日耳曼区的腹地。 一处小广场角落里的喧譁,打断了他的沉思。 一群人围在一起,神情激动。 一个激昂的、略带沙哑的青年声音,正从人群中心传来: “-他们告诉我们,纳税是国王的命令!可当国王要他们自己纳税时,他们又搬出了上帝!先生们,告诉我,在这个国家,究竟是国王的权力更大,还是上帝的钱包更神圣? 3 这句辛辣的讽刺,引得人群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鬨笑。 莱昂的心猛地一跳。 这个声音有点熟悉! 他不动声色地挤进人群,目光穿过赞动的人头。当他看清那个站在一个破旧木箱上,正挥舞著手臂的演讲者时,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讶。 是雅克。 他那个在財政部档案室的前同事。 第81章 野火 第81章 野火 此刻的雅克,儼然一副激进改革派忠实拥护者的样子。 他衣衫陈旧,但精神亢奋得如同一位先知。他手里没有印刷品,只有几张手写的纸,而他攻击的火力点,也並非教会,而是他更熟悉的一一世俗贵族。 “看看他们!” 雅克指著不远处一座豪宅的屋顶,怒吼道,“那座宅邸的主人,维尼奥公爵,他一年的收入,足够养活我们一整个街区!可他缴纳的税款,却比在场的任何一位麵包师都要少!这,就是他们口中的『荣誉”吗?不!这是无耻的窃取!” 莱昂想起来,自己之前离开財政部档案室之前,雅克给自己塞过小册子。 显然,几个月过去了,他依旧坚定地走在这条激进的道路上,莱昂静静地看看,一个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他等到雅克演讲结束,人群渐渐散去,才从角落里缓缓走了出来。 “莱昂—.不对,弗·.弗罗斯特先生?” 雅克看到莱昂,脸上的亢奋瞬间褪去,变回了那个有些局促不安的小职员。 虽然自己之前和莱昂是同事,但是现在的莱昂,已经不是自己那个档案室的狐朋狗友了。 他现在是凡尔赛宫的红人,据说连国王都多次接见他,甚至是向他询问治国之策。 两人之间,早已是天差地別。 而且,据说莱昂在凡尔赛宫,做了很多帮助普通人的好事。 所以,雅克对於莱昂,生不起像是对待其他的贵族那样的大人物的鄙视和反感。 “在这里,没有弗罗斯特先生。” 莱昂微笑著走上前,“只有一个和你一样,被你的话语点燃了內心的巴黎市民,雅克。” 他真诚地讚嘆道:“刚才那句『上帝的钱包”,实在是神来之笔。我甚至看到好几位路过的神父,脸都白了。” 这句带著一丝幽默的讚美,瞬间打破了两人之间身份的隔阁。 雅克紧绷的肩膀放鬆了下来。 “我·—我只是把心里想说的话,说出来而已。”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確实是这样,坊间都在流传一些数据,真实的数据,先生·—” “心里话,才是这个时代最珍贵的东西。” 莱昂看看雅克,“说实话,当初在档案室的时候,我有些后悔没有接你给我递过来的那些小册子。现在,我觉得,某种意义上,你的想法是对的。”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著雅克眼中闪烁的光芒,然后缓缓问道: “但你有没有想过,雅克。还有一群更富有、更偽善的敌人,他们不像贵族那样张扬,而是巧妙地,將自己隱藏在一件件黑色的长袍之下?你刚才提到了『上帝的钱包』,这说明你已经看到了问题的关键—你有没有兴趣,让全巴黎的人,都来討论一下这个“钱包”里,到底装了多少本不该属於它的金路易呢?” “上帝的钱包” 雅克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的意思是教会?確实,那也是一堆蛀虫。 最近这段时间,坊间確实是有了很多新的对於教会的证据放心,弗罗斯特先生,教会也会是我们秤击的对象,也是我们的敌人!” “我明白你的理念。”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莱昂看著他,“你今天在这里的演讲,充满激情,充满了正义感。我问你,有多少人为你喝彩?” “大概大概有二三十人吧。”雅克不確定地回答。 “那么,明天呢?” 莱昂继续追问,“你明天再来,或许还有这么多人。但然后呢?你的声音,能在圣日耳曼区掀起多大的波澜?能传到凡尔赛宫,让国王和大臣们听到吗?” 这几个问题,让得雅克原本因演讲而亢奋的脸,变得有些尷尬。 “你的愤怒,是这个国家最宝贵的財富,雅克。” 看到雅克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莱昂的声音变得柔和,充满了肯定与鼓励,“但零散的愤怒,只是一百只挥向不同方向的拳头,它们除了弄伤自己,打不倒任何人。而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所有人的愤怒,凝聚成一支锋利的长矛,刺向敌人最柔软、最虚偽的那个要害!” “要害?” “没错,要害!” 莱昂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力,“你攻击维尼奥公爵,他会嘲笑你;你攻击整个贵族阶级,他们会无视你。因为他们的特权,建立在血统和功勋之上,那是一堵坚固的、上百年的城墙。但是,教会不一样!” 他向前一步,用充满蛊惑性的声音,压低了语调: “教会的城墙,建立在道德之上!当一群宣扬安贫乐道的人,却比国王还要富有的时候,他们的城墙,就已经从內部腐烂了!我们只需要轻轻一推,它就会轰然倒塌!” “雅克,你明白吗?这不是放弃战斗,这是选择一个更聪明的战场!我们要做的,不是攻击所有敌人,而是先挑出那个最肥硕、最虚偽、最能激起所有人公愤的敌人,把他孤立起来,当著全巴黎人的面,把他彻底打倒!” 雅克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不是什么聪明的人,但是他知道,莱昂说的不错。 “我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雅克的脸上忽然露出警惕,“我凭什么知道,你不是在利用我?利用我,去为你自已,或者你背后的人,谋取利益?” 莱昂笑了笑:“因为,我不会给你一分钱的报酬。” 这回答,完全出乎雅克的意料。 他从怀中,取出一把小巧的、黄铜製成的钥匙,和一个写著地址的信封,塞进了雅克的手中。 “这个地址,是一家印刷厂的地下室。这把钥匙,能打开它的大门。在那里,有你想要的一切一一用不完的纸张、墨水,还有一台崭新的、只属於你的印刷机。” 莱昂凝视看雅克的眼晴,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给你提供武器,雅克。至於你想用它来写什么,指向谁,完全由你自己决定。我不会给你任何手稿,也不会审查你的任何一个字。我只相信,一个真正热爱法兰西、渴望公平的人,在拥有了力量之后,自然会做出正確的选择。” “我不是在收买你,雅克。” 说完,莱昂不再停留,他向雅克点头致意,然后转身,融入了街道之中。 雅克呆呆地站在原地,广场上的晚风吹得他有些发冷。他低下头,看著自己手中那枚沉甸甸的钥匙和那个神秘的地址。 他感觉到,这枚冰冷的黄铜,正散发看灼人的热量。 莱昂描绘的那个,可以引起一场席捲整个巴黎的风暴的场景,让他心头火热。 他握紧了钥匙,那双刚刚黯淡下去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斗志。 第82章 最后一夜 第82章 最后一夜 显贵会议召开前的最后一夜,如同一张拉满的弓,无声地笼罩著法兰西。从凡尔赛宫的鎏金迴廊,到巴黎最阴暗的陋巷,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混合著期待与恐惧的寂静。 凡尔赛宫,財政总监办公室。 洛梅尼·德·布里安彻夜未眠。这位土鲁斯来的大主教,此刻没有半分神职人员的平静。他独自站在巨大的法兰西地图前,手中紧紧著一份前天莱昂给他提交的厚厚一的最终报告。 內容他已经看过很多遍。 经济解剖图,清晰地揭示了教会与大贵族们,如何通过复杂的地產运作和“自愿献金”的偽装,规避了本应承担的、天文数字般的税务。 同时,经济解剖图预告,如果特权阶级继续拒绝纳税,国家债务將在18个月內彻底违约,並引发一场足以吞噬所有人的金融雪崩。 最后,莱昂手下那位名叫艾蒂安·德·图尔戈的年轻文员,凭藉深厚的法理积累和惊人毅力,从被遗忘的古老法典中,找出了“国王有权向所有等级徵税以维繫王国”的法理依据。 那坚不可摧的逻辑,如同磐石,將为接下来所有可能的改革,披上神圣合法的外衣。 布里安知道,当他明天在会议上,將这份报告公之於眾时,他將亲手启动一部无可阻挡的战爭机器。 而在巴黎,这座战爭的真正策源地,无数引信正燃烧著奔向各自的终点。 圣安托万区印刷厂內,轰鸣声不绝於耳。雅克正站在自己的舞台中央。 “记住!先生们!” 他的眼睛里燃烧著火焰,对著围在他身边的十几位年轻演说家做著最后的动员,“明天,当那些大人物们在凡尔赛宫里爭论我们听不懂的法律时,我们要让整个巴黎,都听到我们共同的声音!我们不是暴民,我们是提出问题的公民!” 巴黎的另一端,拉丁区那间潮湿的地下室里。 让-保尔·马拉,正蜷缩在稻草堆上,陷入因极度疲惫而导致的沉睡。 他身旁散落的手稿上,一个醒目的標题宣告著一场更大风暴的来临:《人民之友报· 创刊號》。 侯爵府邸。 侯爵今晚要参加奥尔良公爵的派对,估计彻夜不归。 今晚,这里依旧只有女主人。 德·邦维尔侯爵夫人的臥房里,只点了一盏烛台。柔和的光线,勾勒出她姣好的侧影。她坐在窗边的天鹅绒软椅上,手中捏著那份已经有些卷边的小册子。 她的脑海中,反覆浮现的,是另一张年轻的面孔。 那是一张英俊得近乎完美的脸,线条如同古希腊的雕塑,清晰而冷峻。但真正让她难以忘怀的,是那双眼睛。那是一双深邃的、仿佛蕴含著风暴的眼眸,当他凝视你时,你会感到自己所有的偽装和心思,都被轻易地看穿。他的身姿挺拔而矫健,透过剪裁合体的外衣,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副年轻身体里,所蕴含的、与这个暮气沉沉的旧世界、旧男人格格不入的蓬勃活力。 “年轻的小子— 她对著窗外的夜色,几乎微不可闻地低语,“祝你好运———” 奥坦主教府邸。 夏尔-莫里斯·德·塔列朗-佩里戈尔主教,斜倚在一张舒適的扶手椅上,手中是一本薄薄的、刚刚出版的食谱。 《现代厨师的艺术》。 他读得津津有味,他时不时会发出一声满意的轻哼,或者用银质的书籤,在某个菜餚的做法旁,做出一个优雅的標记。 “.—將布雷斯鸡的鸡胸肉,填入佩里戈尔產的黑松露薄片,用小牛高汤慢燉唔,有趣,非常有趣。” 他喃喃自语,跛著的那条腿,舒適地搭在脚凳上。 男僕瓦伦丁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为他换上了一杯温热的、加了少许白兰地的牛奶。 “主任,” 瓦伦丁低声稟报,“奥尔良公爵那边派人送来了请柬,邀请您参加他们今晚的派对,他们说是在提前庆祝胜利。 塔列朗甚至没有从食谱上抬起眼晴。 “告诉他们,我为他们的乐观,向上帝致以诚挚的祝祷。” 他翻过一页,继续饶有兴致地研究著一道关於龙虾的菜餚,隨口说道,“另外,替我回绝了。我最近对喧闹过敏,而且,我从不参加一场在牌局结束前,就开始庆祝的愚蠢聚会。” 瓦伦丁躬身退下。 与此同时,前皇家龙骑团上尉、剑术大师杜波依斯,正独自坐在黑暗的客厅里,反覆擦拭著他那柄锋利的长剑。 月光如水银般从窗户泻入,照亮了剑刃上冰冷的寒光。 妻子和孩子都已睡下,整个屋子寂静无声。 “小子.” 他对著剑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喃喃自语,“原来,这才是你真正想挥舞的剑吗?” 他停下动作,望向凡尔赛的方向,眼神深邃。“不要让—我们失望——” 奥尔良公爵的府邸。 一场通宵达旦的狂欢派对正进行到高潮。 作为反对派的领袖,他已经团结了足够的力量,准备在明天,欣赏一出“乡下主教自取其辱”的闹剧。 “为法兰西的传统乾杯!”他高举酒杯,自信满满地向满堂宾客笑道。 在他看来,他们已经贏了。 巴黎左岸,公寓的楼顶天台。 夜风带著一丝凉意,吹动著莱昂的衣角。他独自一人站在天台的边缘,俯瞰著脚下这座灯火阑珊的城市。 远处,巴黎圣母院的尖塔、巴士底狱的棱堡、圣日耳曼区的豪宅—所有的轮廓都模糊地交织在这片深沉的夜色里。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莱昂回头,安娜裹著一条披肩,静静地站在天台的门口。 回应他的目光,她缓缓走了过来,与他並肩而立。夜色模糊了她的表情,却让她的目光显得格外明亮。她伸出手臂,將手掌轻轻地放在了莱昂的肩膀上。 “你把自己绷得太紧了,莱昂。”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句耳语,“有时候,身体的理性,也需要被安抚。” 这句话说出来,意味明显。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空气中暖昧的寧静。 莱昂心中的那团压抑已久的火焰,一下子被点燃。他反手,握住了正在他肩上游走的那只手。 安娜的手很暖,很软,被他握住时,微微一颤,但没有抽离。 莱昂转过身,两人近在尺。 夜色如墨,却无法掩盖她眼眸中那两簇跳动的火焰。 然后,莱昂微微前倾,吻上了她的嘴唇。 第83章 大幕拉开 第83章 大幕拉开 1787年2月22日。 歷史的指针,在这一天,指向了一个无比华丽的坐標。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从凡尔赛宫的镜湖上散去,通往赫丘利厅的金色长廊里,已经充满了衣料摩擦的沙沙声和压低了嗓门的交谈声。 一百四十四位法兰西王国最顶尖的权贵一一亲王、公爵、元帅、大主教一一齐聚在这座象徵著绝对君主制荣耀的宏伟殿堂內。 由弗朗索瓦·勒穆瓦纳绘製的巨幅天顶画上,大力神赫丘利在经歷凡间的重重考验后,正被眾神迎入奥林匹斯山。画中的神们,以一种永恆的、悲悯的目光,俯瞰看下方的人间。 烛火在巨大的水晶吊灯上跳跃,映照著天鹅绒礼服上的金线、主教紫袍上的十字架、 以及饰品珠宝的璀璨流光。 穿了一身剪裁合体但毫无装饰的深色外衣的莱昂,跟在布里安身后,以顾问的身份,沉默地穿过人群,最后静静地坐在会场最后一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他冷静地环视全场,视网膜上,淡蓝色的ui界面悄无声息地展开。 他的目光首先锁定了会场几乎所有人的关注目標,一个仪表堂堂、眾星捧月的中年男人。 路易-菲利普·约瑟夫,奥尔良公爵,状態:【轻蔑,看戏】。 紧接著,是旁边一位面容严肃、眼神顽固的老者。 路易五世·约瑟夫·德·波旁,孔代亲王,状態:【顽固,不屑】。 包括之前有过一面之缘,就让对方直接损失三百万的巴黎大主教,德·瑞格,也是很多人关注的焦点。 另外,还有算是財政大臣这边的盟友,吉尔贝·迪·莫捷,拉法耶特侯爵等。 最高处,王室成员席位,国王的弟弟,肥胖的普罗旺斯伯爵身旁,坐著一位美艷动人的伯爵夫人。 似乎感觉到了莱昂的目光,她漫不经心地侧过脸,竟对著这个角落,报以一个意味深长的、短暂的微笑。 ui界面忠实地记录著她的状態:【厌烦,寻求关注】。喷—— 王后玛丽·安托瓦內特的席位旁,她最忠诚的闺蜜朗巴勒亲王妃,正低声安慰著显得有些不安的王后,她的面板乾净而纯粹:【忠诚,担忧】。 而在略微靠后的位置,一位神情严肃、宛如古典雕塑的年轻女性,正专注地聆听著会场的每一丝动静。 她的ui面板乾净得惊人:【虔诚,爱国】。 那是国王的妹妹,伊莉莎白公主。 八点一刻,当国王路易十六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现场的窃窃私语夏然而止。 所有人躬身行礼。 紧急著,国王路易十六发表了一番空洞乏味的开场白后,然后財政大臣布里安在一片虚偽的掌声中,走上了讲台。 他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展开了手中的那份报告。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赫丘利厅內所有人都经歷了一场漫长而痛苦的折磨。布里安的声音平稳、单调,不带丝毫感情,一页一页地,宣读著那份报告的结果。 国库的每一笔亏空,军队的每一项欠款,殖民地的每一次赤字,甚至王后项炼採购的真实花销·..都被用精確到苏。 起初,大厅內还瀰漫著不耐烦的窃窃私语。但渐渐地,声音消失了。 让所有人感到震惊和不安的,是这份报告的详尽程度。 报告中,每一笔大额支出的流向,都被清晰地標註,甚至交叉引用了税务官、银行家和军事后勤部门的原始卷宗编號! 坐在改革派席位上的拉法耶特侯爵,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著难以置信的光芒。他去过新大陆,见识过现代国家的组织形式,但他从未想过,腐朽的波旁王朝,能诞生出如此————“科学”而致命的文件。 而在另一边,跛著脚的奥坦主教塔列朗,那只总是半眯著的眼晴,第一次完全睁开了。 他的眉毛兴味盎然地挑起,低声对身边的人说:“有趣。看来我们的总监先生,在他的办公室里藏了一头精通算术的怪兽。” 终於,布里安宣读完了最后一个数字。 他合上厚重的报告,整个赫丘利厅內,死寂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啪声。 他没有立刻退下,而是向前一步,目光直视御座上的国王,用一种与刚才宣读报告时截然不同的、充满力量与悲壮的声调,开始了他的总结陈词: “陛下。” “诸位阁下。” “数字已经讲述了事实。现在,请允许我来解释这些数字的真正含义。” “它们意味著,法兰西王国的荣誉,正在被国债的利息一寸寸地吞噬。我们每年支付给银行家的钱,已经超过了我们海军全年的预算!” “它们意味著,我们引以为傲的军队,士兵们穿著破烂的军靴,用著生锈的火枪,他们为王国流血的英勇,却换不来一笔按时发放的薪水!” “它们意味著,我们脚下这艘名为『法兰西”的巨轮,船底的破洞,已经大到了任何一次『自愿献金”的慷慨,都无法堵住的地步!它正在沉没,陛下,就在我们高谈阔论、 享用晚宴的此刻,它正在无可挽回地沉向深渊!” 布里安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掷出了那颗真正的炸弹: “因此!我,以財政总监的名义,正式向陛下和本次显贵会议,提出最终的改革方案废除一切混乱的、不公的旧税种,建立统一的、面向王国所有土地的土地普遍税!” “无论其所有者是平民、贵族,还是教会!”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整个赫丘利厅,瞬间炸开了锅。 “果然,来了!” “疯了!他彻底疯了!” “这是对我们的公然宣战!” 而早已准备好的孔代亲王则是在这片混乱中缓缓站起身,他用权杖敲了敲地面: “总监先生,您为我们描绘了一幅可怕的財政图景。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刀般射向布里安,“您那所谓的『改革方案』,恕我直言,它违背了法兰西王国自古以来的传统与荣誉!贵族为国王流血,教士为国王祈祷,平民为国王纳税,这是支撑王国屹立数百年的基石,岂能隨意动摇!” 隨著他的声音,现场,一阵压抑但清晰的附和声,如同浪潮般从贵族席位中扩散开来“说得好!” “正是如此!” 布里安显然预料到了他会这么说,直接反驳道:“亲王殿下,我理解您对传统的尊重。但如今,王国这艘大船正在沉没!当务之急是堵住漏洞,而不是爭论船上的座位安排是否符合古老的礼仪!” “总监先生,” 布里安话音落下的瞬间,巴黎大主教便紧跟著站了起来,“您將王国比作船,那么我请问,驱动这艘船航行的,究竟是金钱,还是信仰?教会的財產,属於上帝,而非凡人。 它维繫著遍布王国的医院、学校和教堂,更维繫著法兰西子民的灵魂。您口中的『漏洞”,我们愿意像歷代先辈一样,通过『自愿献金”来帮助国王。但您提议的“徵税”,则是对上帝財產的褻瀆!您是否认为,国王的钱袋,比王国的灵魂更重要?” “我不是这个意思” 布里安皱著眉头。 “诸位,诸位,都冷静一下。” 一直坐在那里看戏的奥尔良公爵忽然开口,打断了布里安的话:“总监阁下,我刚刚好像听说,宫殿外聚集了一些“请愿的市民”?” 奥尔良公爵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您听到了吗?就连宫外的那些平民,都在高呼“尊重传统”。或许,这就是您一直希望听到的『人民的声音”?当贵族、教士,甚至您想要代表的平民,都在捍卫传统时,您又为何要执意破坏它呢?” 会场中,甚至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笑声。 布里安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她没有想到,奥尔良公爵竟然还这么无耻。 这一会,外面確实可能会聚集看一些民眾。 但是奥尔良公爵阴险地扭曲了这些民眾的本意,將他们发出的声音,解读为对特权阶级的支持。简直就是顛倒黑白。 不过,他知道,爭论这个是没有意义的。 “很好,非常好。” 布里安缓缓点头,语气中带著一丝冷笑,“孔代亲王殿下捍卫了贵族的『传统”,大主教阁下守护了上帝的“信仰”,奥尔良公爵殿下甚至为我们转达了『人民的声音』。” “当王国每年要因国债而支付三亿里弗尔的利息时,我们在这里討论传统。” “当我们的海军因为没有经费而无法修,任由英国舰队在海上耀武扬威时,我们在这里討论信仰。” “当整个国家因为税制崩溃而滑向破產的深渊时,我们在这里討论座位的安排是否符合古老的礼仪!”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迴荡在宏伟的赫丘利厅內,让所有人都收敛了笑容。 布里安將手中的財政报告,轻轻地放在了讲台上。然后转向国王: “陛下,关於诸位阁下所提出的法理与传统问题,我的特別顾问,莱昂·弗罗斯特先生,对此有过专门的研究。或许,我们可以听听他的看法?” 剎那间,全场一百四十四位权贵的目光,越过重重华服与珠光宝气,齐刷刷地看向那个一直坐在角落里,没有说话的年轻人身上。 第84章 「弗罗斯特先生」的法律讲座 第84章 “弗罗斯特先生”的法律讲座 赫丘利厅內,死寂笼罩。 在一百四十四道目光中,莱昂·弗罗斯特站起身。他先是整理了一下袖口,然后迈开脚步,不疾不徐地,向大厅的中央走去。 他首先在距离御座適当的位置停下,向国王路易十六优雅地躬身行礼。隨后,他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表情各异的面孔,从暴怒的孔代亲王,到故作镇定的巴黎大主教,再到饶有兴致的奥尔良公爵。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会议主席身上。 “主席先生,” 莱昂说道,“在开始我的陈述之前,我能否请求一个工具,以帮助我更清晰地阐明观点?” “什么工具?”主席下意识地问道。 “一个画架,几张空白的大尺寸纸,以及一支炭笔。” 这个请求,让整个大厅都陷入了短暂的困惑。 画架?纸?炭笔?那是宫廷画师绘製肖像,或是军事工程师展示地图时才会用的东西。他想干什么? 孔代亲王刚要发作,认为这又是一种譁眾取宠的无聊把戏,御座上的路易十六却摆了摆手:“准许了。” 两名侍从很快搬来了一个华丽的镀金画架,並在上面小心翼翼地固定好了一张足有一人高的、 洁白光滑的纸张。 莱昂拿起那支粗大的炭笔,用流畅的字体,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论法兰西王国君主徵税权之源流与演变》 “诸位阁下,” 莱昂转向眾人,“孔代亲王殿下与大主教阁下,都提到了“传统』与“信仰”。对此,我深表敬意。因为任何法律的根基,都源於其歷史传统。那么,就让我们追本溯源,看一看法兰西最古老的传统,究竟是什么。” 他不疾不徐地如同陈述客观事实地讲述著。 “故事,要从查理曼大帝说起。公元802年,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颁布《卡洛林敕令》,其中明確规定,当帝国面临『共同危难”时,所有封臣,无论是否为教士,均有义务“以剑或金钱”向皇帝提供支援。这份文件,诸位可以在皇家档案馆编號77a卷宗中找到。”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坐在不远处隨员席位上的图尔戈,仿佛与他有著无形的默契,从一堆早已备好的羊皮纸卷中,准確地抽出了那一卷,起身递交给了书记官。 书记官惊地展开,上面的內容与莱昂所言,分毫不差。 大厅里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莱昂仿佛没有看见,他转过身,继续在纸上用炭笔勾勒著。 “墨洛温王朝衰落,卡佩王朝崛起。987年,于格·卡佩的加冕誓词中,重申了国王拥有对“所有子民』的『求助权”。” 他在“求助权”三个字下,重重地画了一道线。 “瓦卢瓦王朝时期,腓力四世为与圣殿骑士团和教宗博尼法斯八世斗爭,第一次向法兰西教士阶层,徵收了高达百分之五十的战爭税。其法理依据,便是源自《卡洛林敕令》的“国王例外状態权力”。” 他引用的每一条晦涩法令,都由图尔戈在下一秒,准確无误地找出对应的副本。 很快,莱昂在纸上画出了一条清晰的时间线。他將数百年的税法演变,浓缩成了一张直观的、 不断向下延伸的逻辑流程图。让得在场以博学自居的高等法院法官和主教们,看的冷汗直流。 最后,莱昂在波旁王朝的节点上,重重地点了点: “因此,诸位阁下,事实已经非常清晰。『国王在国家危难之时,有权向所有子民寻求帮助”,並非什么危险的创新,恰恰相反,这才是法兰西王国自查理曼大帝以来,延续了近千年的、 最古老、最不容置疑的政治传统!”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陡然提高。 “而我们今天所捍卫的“特权阶级豁免权”,又是什么呢?” 莱昂的目光,第一次变得锐利起来,他缓缓扫过孔代亲王和巴黎大主教那已经僵硬的脸庞,一字一句地说道: “它並非源自什么神圣的契约,也並非出自古老的传统。它只是在王国近代,尤其是在路易十四国王为了削弱地方贵族而將诸位请进凡尔赛宫之后,才被不断滥用、不断强化的一种·政治惯例”。它没有坚实的法理基础,只是国王对少数人的『恩赐”而已!” “换言之,诸位所捍卫的,並非真正的『传统”,而恰恰是近百年来对『传统”的背离!” “综上,我再重复一遍我的结论:向所有等级徵税,是回归传统。而坚持豁免,才是对千年传统的真正背叛!” 轰一一! 这最后几句话,不亚於在现场对所有人重锤敲击,整个大厅,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孔代亲王张著嘴,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脑中一片空白,对方引用的那些连他自己都闻所未闻的古代法令,根本无法反驳。 巴黎大主教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莱昂没有攻击信仰本身,而是用教会自己的歷史,证明了“向国王纳税”同样是信仰的一部分。他被釜底抽薪,却找不到任何可以诅咒对方为“异端”的藉口。 而奥尔良公爵,那张总是掛著玩味笑容的脸上,第一次,笑容消失了。 打破这片死寂的,是一个清朗而高贵的声音。 吉尔贝·迪·莫捷,拉法耶特侯爵,这位从新大陆载誉归来的英雄,第一个站了起来。他没有看向任何人,而是首先对著御座上的国王深深一躬,然后转向那个仍然静立在画架旁的年轻人。 “弗罗斯特先生,” 拉法耶特的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讚赏,“您的学识,令人敬佩。您为我们所有人,釐清了歷史的迷雾。我认为,您所阐述的,关於“国王在危难之时拥有最高求助权”的古老传统,正是我们此刻最需要重拾的法兰西精神!” 这句话一出现,现场再次一片譁然,御座上,国王路易十六此刻也露出了极为复杂的表情。 內心里面,则是充满了被压制的狂喜。 这个年轻人,有点东西。 第85章 想审计?请吧 第85章 想审计?请吧 当“回归传统”这四个字的回音,仍在赫丘利厅中盘旋时,保守派的阵营陷入了短暂的混乱。他们最坚固的盾牌一一“法理与传统”,被莱昂用一种他们最无法反驳的方式,击了个粉碎。 所有人隨即都看向保守派阵营的代表一一奥尔良公爵。 短暂的惊之后,奥尔良公爵反应过来。 他缓缓起身,不像孔代亲王那般暴躁,脸上甚至还带著一丝欣赏的微笑。他先是慢条斯理地为莱昂鼓了几下掌,在整个会议大厅显得格外突出。 “精彩。” 奥尔良公爵开口,“弗罗斯特先生,您为我们带来了一堂精彩绝伦的歷史课。我必须承认,您的博学,让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感到汗顏。” 他话锋一转,看向財政大臣布里安: “既然弗罗斯特先生已经为我们扫清了『法理”上的障碍,那么,我想,我们现在可以回到布里安总监最初的报告上来了。总监大人,您用详实的数据,向我们展示了王国財政那令人痛心的窘境。对於这份报告的结论,我个人,深表赞同。” 这话一出,不仅是改革派,连保守派的阵营都出现了一阵骚动。奥尔令公爵,竟然支持布里安的报告? 布里安本人也愣了一下,隨即道:“感谢您的理解,公爵殿下。” 奥尔良公爵满意地点了点头。 “正因为如此。” 他提高了音量,確保每个人都能听到,“为了让所有人都对这场至关重要的改革,抱有绝对的信心;为了让每一位法兰西的爱国者,都能毫无保留地支持国王陛下的伟大事业。我在此,提议—”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莱昂身上,眼神中带著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謔: “我提议,由我们显贵会议,选举並组成一个独立的、由各等级代表共同参与的『皇家审计委员会”,对国库过去五年的所有帐目,进行一次彻底、公开、透明的审计!我们必须让每一笔钱的去向,都暴露在阳光之下!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携手並肩,共渡难关!”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义正词严。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立刻听懂了他话中的潜台词。 国库的帐目,是一堆积攒了数十年、烂到骨子里的糊涂帐。別说五年,就是一年的帐,都足以让任何一个会计团队陷入崩溃。 所谓的“彻底审计”,根本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是一个看似无比合理的程序正义,实际上,却是最经典的拖延战术。 他企图用这种方式,將改革的核心议题,拖入一个旷日持久、永无休止的官僚主义泥潭之中。只要审计一天不结束,任何关於加税的討论,就都无法进行。 拖上一年半载,等民眾的关注度下降,等国王的改革热情耗尽,这件事,最终也就不了了之了。 会场的气氛,再次发生了逆转。 刚刚为莱昂的精彩表现而士气大振的改革派们,瞬间如坠冰窟。他们意识到,自己掉进了一个无法拒绝的阳谋陷阱。 你不同意审计?那你就是心虚,你的报告就是假的。 你同意审计?那好,等审计完了再来开会吧。 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阳谋,一个足以將所有改革热情都拖入泥潭的官僚主义陷阱。 然而,莱昂的反应,再次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公爵阁下的提议,非常有建设性。” 他微笑著起身。 “事实上,” 他继续说道,声音里带著一种近乎谦卑的诚恳,“让显贵会议的诸位阁下,亲身参与到审计工作中来,共同感受王国財政的脉搏,这正是我一直以来的期望。” 他转向国王,微微躬身:“陛下,如果允许的话,我想为诸位阁下,展示一些我们財政部在过去几个月里,为了『迎接”这次审计,而提前做出的一些微不足道的准备工作。” 国王点了点头。 莱昂轻轻拍了拍手。 早已等候在门外的奥古斯特等人,抬著几个巨大的、用天鹅绒覆盖的画架,走了进来,將它们並排立在会场中央。 同时,更多的財政部的助手,將一叠叠装帧精美、纸张厚重的文件册,分发给了在场的每一位显贵。 “诸位阁下,” 莱昂的声音如同一个优秀的画廊引导者,“请允许我占用各位一些时间,一同游览一座名为“法兰西国库”的—小小迷宫。” 他走到第一个画架前,揭开了天鹅绒幕布。 展现在眾人面前的,是一副宏大的手绘彩图,其风格,类似於当时最流行的建筑结构剖面图或是军事要塞布局图。 “这是我们称之为《1786年度,王国財政结构总览》的作品。” 莱昂用指著图画的细节,开始讲解。 这幅图的中央,是一个象徵著“国库”的巨大蓄水池。 左边,数条粗细不一的线条代表著各项税收来源,如“土地税”、“盐税”、“人头税”等,缓缓注入水池。 然而,在注入的过程中,这些管道上布满了肉眼可见的“阀门”与“裂缝”,分別標註著“包税人抽成”、“地方留存”、“徵收损耗”等字样,大量的税收收入从这些缝隙中流失。 而水池的右边,代表支出的银色管道则更为庞大。最粗的一根,赫然標註著“国债利息”。紧隨其后的,是“陆海军开支”、“王室年金与赏赐”、“殖民地事务”等。 “如各位所见,” 莱昂的声音传来,“我们每一年,注入水池的水,都远远少於流出的水。而水池本身的水位,早已跌破了最低的线。” 这幅画,用一种18世纪精英阶层最熟悉、最能理解的工程学图示,將国家財政的窘境,展现得淋漓尽致。 接著,莱昂揭开了第二个、第三个画架。 一幅是《歷代国王债务传承图》。 歷年法兰西的债务,將如同遗传病一般,从路易十四、路易十五,一直传承到路易十六,债务的雪球越滚越大,压得波旁家族的枝干摇摇欲坠。王国赤字飆升得令人绝望。 另一幅是《法兰西主要税基分布地图》。 在巨大的法兰西地图上,用不同深度的红色,標註出不同省份的税收负担。最贫瘠的地区,往往是顏色最深的地方,而教会与大贵族领地,则是地图上一块块刺眼的、毫无顏色的空白。 这些图示,甚至基本上不需要莱昂去解释,所有人都知道,它们代表了什么。 莱昂回到了会场中央。 “当然,” 他微笑著说,“这几幅图示,只是我们为了便於理解,而创作的。其背后支撑的,是一系列绝对可靠的数据。” 他拿起分发给眾人的文件册,翻开了最后一页。 然后开始念那一行斜体小字: “本摘要由財政部『数据分析处”,耗时三个月,查阅原始卷宗7852卷製作而成。如需进行独立审计,我们已將所有引用的原始档案进行编號归档,共计12个大型档案柜,存放於財政部三號档案室。” “根据我们的估算,一个由20名精通王国古老记帐法的资深会计组成的团队,在不眠不休的情况下,大约需要—五年的时间,来完成对这五年帐目的初步覆核。” “当然,” 莱昂抬起头,目光扫过奥尔良公爵那张已经彻底僵住的脸,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如果各位信不过我们的工作,我们非常欢迎,並全力支持独立审计的进行。財政部三號档案室的大门,从此刻起,將为“皇家审计委员会”的诸位委员-永远开。” 第86章 对立分化 第86章 对立分化 莱昂的话说完,现场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奥尔良公爵的脸上,更是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他想过无数莱昂以及布里安可能拿出来应对以及狡辩的话术,但是完全没有想到,对方竟然用的是最“笨”的办法。 他竟然提前预判了自己的预判。 而现场,其他人也都是低头看著眼前的小册子,有好奇心地,还翻开来真正地去看,发现自己竟然还真的能看得懂这就神奇了。 能將这些经济,財务方面东西,写的能让人看得懂,在这个时代,真的是一种优秀的品质。 国王路易十六,同样看得懂。 他当然知道国家目前的情况是怎么样的,尤其是最近五年的情况,不过,当他真的从莱昂的小册子里面看到这些数据,看到自己的王国,是如何像一艘千疮百孔的破船一样,正在缓缓沉入海底,他忽然就老脸一红,一种羞耻感涌上心头。 不过,更让路易十六震惊的是,莱昂竟然真的完成了法兰西的经济解剖图。他警了一眼那个站在会场中央的年轻人,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一一震惊、欣赏,以及一丝.—恐惧。 在沉默中,保守派的所有人都在疯狂地想要从莱昂的小册子里面,找出一些破绽。但是,他们也知道,是徒劳。 数字是假的?不可能,对方敢说出“12个档案柜”的挑畔,就证明每一个数字都有据可查。逻辑有漏洞?更不可能,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如此一来,奥尔良公爵提出的那个“独立审计”的提议藉口就不成立了。甚至,还成了一个烫手的山芋,有可能成为法兰西歷史上,至少经济史上,一个甩不掉的笑柄。 他唯一的反击方式,就是当眾指责这份由国王的財政部、耗费数月心血做出的报告是“偽造的”,然后强行要求再花五年时间去“覆核”。 也就是说,审计这份“审计”。 当然,他不能! 他拉不下这个脸。 作为一个以“开明”与“理性”为標籤的政治领袖,在这样一份堪称完美的、无可辩驳的数据报告面前,如果他还要坚持用最无赖的方式去拖延,那他將瞬间失去所有中间派的支持,沦为整个会场的笑柄。 他被將死了。 用他自已提出的规则,被那个年轻人,彻彻底底地,將死在了棋盘中央。 时间,在令人室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莱昂静静地站在那里,也没有去欣赏对面保守派一眾领袖脸上精彩的表情,只是低头看著手中的册子。 等到时间差不多了,他抬起头,缓缓开口。 “看来—” 他环视全场,目光在每一位公爵、每一位主教的脸上缓缓扫过,“诸位阁下,对於这份『审计摘要”的真实性与准確性,並没有异议。” 他微微顿了顿,像是在给予他们最后一次开口的机会。 无人应答。 “既然如此,” 莱昂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那我们就默认,大家已经接受了这份报告的结论。” “那么,接下来,为了进一步提高效率,帮助大家更快地抓住问题的核心。我的团队,还从这浩如烟海的帐目中,特別提取出了两个最关键、也是最有趣的领域,进行了深入的剖析。” 他再次走到了画架前。 拋出一份足以震撼整个法兰西,甚至是前无来者的经济解剖图后,莱昂並没有打算就此收手。他知道,仅仅是震镊,还远远不够。 莱昂走到之前两幅早已展示过的图画前一一《歷代国王债务传承图》和《法兰西主要税基分布地图》。 先是轻轻敲了敲那张债务传承图上,代表“军事开支”的一个分支。 “比如说,眾所周知,王国財政的崩溃,始於连年的战爭。我们为七年战爭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又为了支援美利坚的独立事业,背上了沉重的负担。这一切,都是为了法兰西的荣耀。” 他的话锋一转。 “但是,帐目显示,我们一边在为了荣耀而流血,一边却有人,在为了私慾而吸血。 9 他示意奥古斯特他们,將另一份只有寥寥数页的补充文件,呈送给了在场的所有人。 他的目光,则是落在几位军人贵族,特別是那位德高望重的德·布罗伊老元帅。 “请诸位翻开文件,” 莱昂的声音,如同法庭上宣读判决的法官,“我们或许可以称之为一一《贵族免税额与陆军欠餉对比分析》。” 第一页,是一列长长的清单,罗列了在过去十年中,王国各大贵族领地,通过行使“免税特权”,而豁免的土地税总额估算。 那一长串令人膛目结舌的数字,最终匯成了一个天文数字。 而第二页,同样是过去十年,王家陆军各个兵团,被拖欠的士兵军餉、阵亡抚恤金,以及伤残补助金的总额。 两个总额,被用加粗的字体,並排印在了纸张的最下方。 它们.—..—惊人地接近。 德·布罗伊老元帅那只饱经战火的手,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他浑浊的老眼中,开始燃起了愤怒的火焰。 莱昂的声音,適时地响起: “也就是说,诸位阁下。我们豁免的每一笔税款,都可能意味著,一位在战场上为我们流血的士兵,他的遗和孤儿,拿不到那本该属於他们的、区区几个里弗尔的抚恤金。” “我不知道,这种建立在士兵贫困之上的荣誉,是否还值得我们去捍卫?” “够了!” 一个愤怒的声音响起。 並非来自保守派,而是来自一位军人贵族。他的脸涨得通红,眼中充满了羞耻与愤怒。 但这还没完。 莱昂转向了另一侧的教士席位,他的目光,落在了巴黎大主教那张阴沉的脸上。 “同样的,教会作为王国最虔诚、也是最富有的精神支柱,也为我们提供了许多— 值得深思的数据。” 他示意奥古斯塔他们,將另一份文件,分发给在场的所有人。 “这份文件,我们称之为一一《教会地產年收益与“自愿献金”对比分析》。” 这一次的对比,更加触目惊心。 文件用详实的契约和租金帐目估算出,教会作为法兰西最大的地主,拥有的、遍布王国各地、占据近五分之一国土的庞大地產,其每年的总收益,是一个足以让国王都感到嫉妒的庞大数字。 而另一边,教会每年作为“第一等级”,向上帝的“世俗代表”一一也就是国王一所缴纳的“自愿献金”,其数额,甚至不到其总收益的-千分之一。 “每年,” 莱昂的声音中不带一丝情感,“教会的財富,都在以上帝的名义,不断地膨胀。而作为回报,教会献给这个国家的,却甚至不足以支付凡尔赛宫一个月的蜡烛开销。” “我想请问大主教阁下,当您教导信徒们『將一切献给上帝”时,您所指的上帝,究竟是天国里的那一位,还是—坐拥著法兰西五分之一土地的,你们自己?” 一句话,说的现场的一眾主教们,脸色都变了,包括財政大臣布里安。尤其是巴黎大主教德·瑞格,放下桌下的手紧紧捏著,真想给这个小子上去就是一个拳头。 而在莱昂的这两个新增文件的影响下,现场显贵会议的气氛,从之前的死寂,彻底转为了充满敌意和紧张的对峙。 这就是莱昂想要的效果。 对立分化。 第87章 休会期 第87章 休会期 坐在位置上,一直很沉默的財政大臣布里安,看著眼前的情形,心中充满了讚嘆。 自己手下这个年轻人的手段,確实是让自己嘆为观止。 尤其是最后的这两部分的內容,精准狙击分化赫丘利厅內原本涇渭分明的两大特权等级。 军人贵族们羞愤交加。 他们可以容忍贫穷,但无法容忍荣誉受损,所以,他们开始对於教会,对於其他贵族们的態度,產生隔阁。 而大贵族们则用惊恐又想杀人的眼神看著莱昂。 奥尔良公爵的“拖延”阳谋,已经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笑话。现在,没有人再关心什么“独立审计”,他们关心的,是自己的財富与荣誉,能否在这场可能会真的掛起来的大风暴中倖存。 眼看由世俗贵族和教会组成的阵线,已经被彻底打得溃不成军,尤其是教会,已经被摆到了一个世所皆敌的位置,巴黎大主教德·瑞格终於坐不住。 “弗罗斯特先生。” 大主教站起来,声音瞬间让全场所有的嘈杂都安静了下来,“你很聪明,年轻人。聪明得·就像那些在伊甸园里,诱惑夏娃的蛇。” “你向我们展示了许多精美的图画,用许多冰冷的数字,描绘了一个正在走向衰亡的法兰西。这一切,都很有说服力。” 他微微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悲天悯人的神情。 “但你,一个没有信仰的记帐员,又怎么会懂得,法兰西真正的灵魂,是什么?” “你用金钱,去衡量贵族的荣誉;你用收益,去计算教会的虔诚。这是何等的傲慢,何等的瀆神!”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如同教堂的晚钟,在会场敲响: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法兰西的伟大,不是建立在帐本上的!而是建立在贵族为国王流血的荣耀之上!建立在教士为王国祈祷的虔诚之上!这是支撑我们王国走过一千年的两大支柱!而你,今天,却企图用你那套属於商人和放债人的逻辑,將它们一起推倒!” 这番话,不说有没有理,至少让的现场的贵族和教士们,仿佛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 “因此!” 大主教转向国王,行了一个庄重的教礼,“陛下。弗罗斯特先生的改革方案,引发了如此巨大的爭议,已经不再是简单的財政问题,而是关係到王国根基的灵魂拷问。” “我提议,为了展现您的仁慈与审慎,我们不应草率地做出决定。” “我请求,將方案的两个核心一一向贵族徵收土地普遍税与向教会徵收特別捐助金一进行分开表决。並且,我请求国王陛下,给予我们三天的休会时间,让在座的每一位显贵,都能回到自己的住所,不受打扰地、在上帝的指引之下,做出最审慎、最明智的决定!” 大主教的提议,显然是在给世俗贵族和教会贵族爭取时间。 显贵会议的第一天,所有人都完全没有想到,莱昂竟然准备得这么充分,打得一眾世俗贵族和教会成员措手不及,全线溃败。 所以,他们需要利用这三天,去整合保守派的势力,去拉拢、去威胁、去交易,用盘根错节的权势网络,將今天在会场上丟失的阵地,全部在场外夺回来! 这个提议,听起来也是合乎情理。 保守派们立刻高声附和,而中间派们,也觉得这不失为一个冷静下来的好办法。 所有的压力,瞬间全部转移到了御座之上的路易十六身上。 国王的脸上,露出了他那標誌性的、优柔寡断的神情。 莱昂那雷霆万钧的攻势,让他震撼,让他心动,但也让他恐惧。而大主教这番话,代表了大多数的贵族的想法,如果自己拒绝,强行推动莱昂和布里安的改革政策,引起的反击绝对会非常强烈。 但是,这三天时间,会有多少的变故,谁也不知道。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好吧。”” 国王的最后说道,“我同意大主教的提议。休会三日。三日之后,我们再进行最终的表决。” 隨著休会槌音落下,凡尔赛宫那紧绷到极致的空气,仿佛暂时得到了释放。 显贵们三三两两地离去,脸上带著各异的神情。奥尔良公爵和巴黎大主教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一同离场。中间派的一眾与会人员,则是带著莱昂发下来的三份文件,准备回去好好看一看。 而布里安则是示意莱昂以及其他的財政部文员一起回財政部办公室,所有人眉间带著忧虑。 虽然他们在莱昂的带领下,在显贵会议上攻城略地,但是即便已经是这样,依旧是得面临三天的休会期。 所有人都知道,三天的休会期之后,对於他们来说,绝对会有一个巨大的变故。 对面的奥尔良公爵的代表的传统贵族派系,加上巴黎大主教代表的教会势力,强大到连国王都几乎没有没有能力去干预,还要仰仗著他们脸面吃饭,这就是目前財政部的一眾人面临的最大的问题,即便把问题都赤裸裸地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证据確凿,但是依旧不能够从国王那里,得到最有力的支持和推进。 已经是到了晚餐时间了,开了一天会,大家基本上么有吃东西,布里安示意所有人,先去吃饭,然后晚上再到数据分析处的办公室碰个面。 吃完饭,布里安大臣直接被国王叫到了书房。 所以数据分析处的一眾人直接到了莱昂的办公室。 “情况很糟。” 晚上一会面,图尔戈就首先开口,“我刚刚从高等法院的朋友那里得到消息,孔代亲王和奥尔良公爵的人,正在用尽一切办法拉拢法官贵族。他们承诺,只要投反对票,就会在未来的某个职位上给予回报。” “刚才有街头的朋友带回来的消息,奥古斯特也讲了自己得到的一些消息,“谁让已经强先动手了,奥尔良家族控制的那些小报,已经开始散播谣言。说说弗罗斯特先生是英国派来的间谍,目的是搞垮法兰西的財政,好让他们的银行家来抄底。” 说著,他將一份刚刚印出来的、散发著油墨味的传单拿出来,上面用最粗俗的语言和漫画,將莱昂描绘成一个榨取贵族血汗,来填充自己金库的恶魔。 显然,所有人的情绪都不是很好。 辛苦了三个月,原本以为这么直接的证据,已经足够推动立法了。 但是完全没有想到,即便是这样,依旧是得到了现在这样的结果。 而且,似乎在会议上,国王陛下也没有完全站在己方这一边。 敌人又是如此的强大,他们的权势网络遍布王国每一个角落,从凡尔赛宫的走廊,到巴黎街头的酒馆。 而他们,只有这间屋子里的蓼蓼数人。 莱昂能够感受到所有人沮丧的情绪,他静静地听完所有报告。 “你们说的,都对。敌人很强大,他们的武器是权势、谎言和我们无法想像的財富。” 他继续说道,“不过,这些,在会前,我们都预料到了。如果能这么轻鬆地解决法兰西上百年下来的积弊,那这件事情,就轮不到我们来做了。” 莱昂的话,让的几个人的心都稍稍安定下来。 看来这位財政大臣顾问,早有计策。 “同志们,每一次的改革,每一次的政策推动,都是困难的,但正是因为困难,才需要我们聚在这里。敌人很强大,但是我们也不弱,有布里安大臣的支持,甚至,我们的政策也绝对符合国王陛下的利益,更不要说,还有那么多站我们这一方的贵族,中立派以及外面的巴黎以及整个法兰西的民眾,所以,我们不是孤军奋战。另外,我们还有一件他们永远无法理解,也永远无法战胜的东西———” 莱昂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心臟,“信念。” “我们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布里安总监,不是为了国王陛下,甚至不是为了那本可怜的国库帐本。我们是为了一个不再有饥荒的法兰西。是为了一个士兵的孤儿,能拿到抚恤金的法兰西。是为了一个普通人,能靠自己的劳动,有尊严地活下去的法兰西!” 在他描绘那个光明的未来时,莱昂言语的感染力攀升到顶点。 与此同时,系统ui界面上显示,【1点影响力】正在被消耗,用在了莱昂的演讲上,给他带来了一些【领袖之光】的信服力加成。 一股无形的、温暖而强大的力量,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 房间里每一个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好了,诸位。” 莱昂看著所有人,“既然战爭已经开始,那就让他们见识一下,我们的方式。” 第88章 舆论和枕边风 第88章 舆论和枕边风 休会第一日的清晨。 当第一缕灰色的晨曦刺破巴黎上空的薄雾时,一场没有硝烟的战爭,已经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激烈地爆发了。 寻常的巴黎市民,如往常一样走出家门,准备开始一天的劳作。然而,他们很快便发现,今天的巴黎,有些不一样。 麵包店门口,排队的人们不再討论著家长里短,而是爭相传阅著一份粗糙但字跡醒目的报纸一一《人民之友》。这份由马拉主笔的报纸,一夜之间,仿佛从地里长出来一般,铺满了整个巴黎。 上面没有贵族沙龙里那些优雅的辞藻,只有最直白、最辛辣的文字和漫画。 “是谁偷走了你的麵包?!” 硕大的標题之下,是一副触目惊心的漫画:一个脑满肠肥的主教,正从一个瘦骨鳞的孩童手中,抢走最后一片麵包,而他身后,是一座由金幣堆砌而成的教堂。 报纸的另一面,则用小学生都能看懂的算术题,解释著莱昂在显贵会议上展示的那些“图画”: “一位公爵大人一年逃掉的税,足够让一百个家庭吃上一年饱饭。” “教会『自愿』献给国家的钱,还不够王后买一串新的钻石项炼。” 这些文字,像一把把匕首,深深刺入了每一个为生计所困的巴黎市民的心中。他们或许不懂什么“法理源流”,但他们看得懂谁在挨饿,谁在奢靡。 而在另一边,奥尔良公爵控制的那些小报,依旧在不遗余力地进行著抹黑。 他们將莱昂描绘成一个冷酷无情的“瑞士银行家代理人”,一个企图“榨乾法兰西最后一滴血”的外国阴谋家。 “警惕那个叫弗罗斯特的!他要抢走贵族老爷的钱,下一步,就是要抢走你们口袋里最后一个铜板!” 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在巴黎的街头巷尾激烈碰撞,撕裂了整个舆论场。 一开始,市民们將信將疑,陷入了困惑。 转折点,出现在圣安托万区的市集广场。 这里是手工业者和贫民的聚居区,也是对时局最敏感的地方。 正午时分,雅克站在一个临时的木箱上,开始了他今天的演说。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开讲,而是先让他的伙伴们,將两大报纸份是《人民之友》,一份是奥尔良派系的小报一一併排放在广场中央。 “我的兄弟们!姐妹们!” 雅克的声音,带著他特有的沙哑和激情,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今天,有人告诉我们,一个叫莱昂·弗罗斯特的先生,是个坏蛋!是个要抢走我们钱的恶魔!” 他拿起一份奥尔良派系的小报,高高举起。 “他们说,这位先生要向贵族老爷们收税,是在破坏法兰西的传统!是在动摇我们的根基!”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充满嘲讽的大笑。 “传统?狗屁的传统!他们的传统,就是我们挨饿,他们吃肉!他们的根基,就是我们流汗,他们享乐!” 人群中发出一阵鬨笑和附和。 “但是!” 雅克话锋一转,拿起一份《人民之友》,神情变得无比严肃。 “这位『恶魔先生”,在凡尔赛宫里,当著国王和全法兰西最尊贵的老爷们的面,究竟说了什么?”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一个字!他只是拿出了一本帐本!一本我们所有人都看得懂的帐本!” 雅克的声音,充满了悲愤与控诉: “这本帐本告诉我们,我们英勇的士兵,在遥远的战场上为国王流血牺牲,他们的家人,却因为贵族老爷们不愿意交税,连一个子儿的抚恤金都拿不到!” “这本帐本告诉我们,教会拥有全国最多的土地,最多的財富,他们嘴里念著上帝的慈悲,却眼睁睁看著巴黎的孤儿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也不愿意拿出一个铜板来修孤儿院!” 他的声音,充满了激昂和煽情。 人群中,开始有上了年纪的妇人,悄悄地擦拭眼角。 “现在,你们告诉我!” 雅克振臂高呼,“那个寧愿得罪全天下的权贵,也要为士兵的遗和街头的孤儿说话的人,他究竟是英雄,还是恶魔?!” “那些一边享受看奢华的生活,一边连一个子儿的税都不愿意为这个国家交,甚至还污衊那位为我们说话的英雄的人,他们究竟是法兰西的荣耀,还是法兰西的蛀虫?!” “英雄!!!” “蛀虫!!!” 人群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愤怒,像野火一样,被彻底点燃了。 显然,引导舆论方面,即便是奥尔良公爵等人掌握了小报报纸这样的喉舌,但是依旧不如这些街头的疯狂小册子作者和宣言者。 一个上午的时间,巴黎的舆论,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逆转。 晚上,在一个不算是很大的沙龙上。 这里几乎聚集了大部分的奥尔良公爵阵营的亲眷和夫人们。 空气中瀰漫著上等红茶、昂贵香水与新鲜出炉的玛德琳蛋糕混合的香甜气息。夫人们摇著象牙柄的蕾丝摺扇,討论著昨天赫丘利厅里发生的“那件不愉快的事情”,语气同仇敌气。 “真是粗鲁,不是吗? ? 2 一位伯爵夫人用扇子掩著嘴,声音里满是鄙夷,“让一个浑身散发著墨水味的记帐员,来教导孔代亲王殿下什么是传统。简直是法兰西的丑闻。” “可不是嘛,” 另一位公爵夫人附和道,“我丈夫说,那个弗罗斯特先生就是想把我们的庄园,变得和那些粗鄙的农夫一样,都要交税呢!” 在场的女士们纷纷点头,义愤填膺。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悦耳但略带一丝慵懒的声音响了起来。 “原谅我的直率,亲爱的姐妹们,” 说话的是德·邦维尔侯爵夫人,她轻轻放下手中的骨瓷茶杯,杯碟碰撞发出一声清响,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但如果我们只看到这一点,那未免太天真了。” 虽然是“雅典娜俱乐部”的成员,但是因为她丈夫是军方中站奥尔良公爵的传统派所以有机会列席。而且在今天的沙龙上,颇有话语权。 当然,她今天来,也是带看任务的。 一时间,沙龙里有些安静。 德·邦维尔侯爵夫人的声音里充满了共情:“我丈夫,和你们的丈夫一样,每天都在为了家族的荣誉和法兰西的传统而战。这值得我们所有人尊敬。” “但是,姐妹们,” 她话锋一转,声音里充满了忧虑,“支撑荣誉的,是什么呢?是我们马车上闪亮的族徽,是我们衣柜里数不尽的裙子,是我们沙龙里彻夜不熄的烛光,更是我们庄园里那一份份厚重的地產契约。” 她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每一位贵妇人那略显困惑的脸。 “如果有一天,这一切都因为国库的彻底崩溃而化为乌有,如果国王的年金、军队的薪水都发不出来,导致整个王国陷入混乱,盗匪横行。请问,我们那些引以为傲的荣誉还能掛在哪里呢?” 其他夫人的脸上都露出惊鄂和意外。 邦维尔侯爵夫人將她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她身体微微前倾: “法兰西就像一座宏伟的老宅子,外表光鲜,但地基已经被白蚁蛀空了。那个弗罗斯特先生,就像一个粗鲁又不討人喜欢的工匠,他闯进来说要拆掉几面墙来熏白蚁。他的做法让人討厌,言语也十分冒犯,但——亲爱的们,如果我们只是愤怒地把他赶走,难道那些啃食著我们房梁的白蚁,就会自己消失吗?” “况且,我听到了一些来自『另一边”的风声。” 她神秘地眨了眨眼,“他们说,弗罗斯特先生的计划,不仅仅是『拿走”我们的钱。 更是要———『改变”钱的流向。” “改变流向?” 沙龙女主人罗什舒阿尔公爵夫人忍不住问道。 “是的。” 邦维尔侯爵夫人抿了一口红茶,慢条斯理地说道:“你们想过没有?如果土地普遍纳税真的成为事实,那么,那些领地广大、却不善经营、思想僵化的老古董家族,將会是第一个破產的。而他们那些世代传承的、最肥沃的土地,將会以我们现在无法想像的低价,出现在市场上。” 这句话,让的现场所有人都露出意外的表情! 在场的夫人们,虽然都属於保守派阵营,但她们的家族,大多是脑筋活络、更善於经营和投机的新兴权贵。 邦维尔侯爵夫人满意地看著她们眼中闪烁出的、那种混杂著贪婪与兴奋的光芒,继续添上一把火: “与此同时,新的实业,比如弗罗斯特先生支持的那些纺织厂、矿业公司和海外贸易,將会得到国王的担保和国库的全力扶持。你们告诉我,是投资这些你们放心?还是投资前一段,刚让很多人损失大半的殖民地?哈?” 她优雅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摆,准备结束这次谈话,留下时间让她们自己去消化。 “我只知道,我昨晚问了我丈夫一个问题。” “『亲爱的,我们是愿意抱著一份摇摇欲坠的『传统”,和那些最顽固的老古董一起,眼睁睁地看著房子被白蚁蛀塌?还是抓住这个机会,用他们腐朽的樑柱当柴火,来点燃我们自己家更温暖的壁炉,成为新时代里,第一批更富有的新贵族呢?』” 她向眾人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屈膝礼,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转身离去。 在她身后,整个沙龙陷入了一片死寂。 当天晚上,无数场“枕边风”,在凡尔赛宫与巴黎的豪华臥室里,悄然吹起。 “亲爱的,你真的想清楚了吗?如果你投了反对票,我们能获得什么利益?” “听我说,那个弗罗斯特先生或许很討厌,但他至少知道怎么让我们的钱变得更多!” “听说,布里安大臣和弗罗斯特先生真正的目標,是那些腐朽的老贵族而已,我们只需要付出一点税的利益,能获得更多—不是吗?” “亲爱的,只要你同意,今晚,你想干什么我都配合—” “嗯?真的?!” 第89章 法兰西法律的灵魂 第89章 法兰西法律的灵魂 休会第一日的深夜,巴黎。 当这座城市在舆论的火焰下躁动不安时,一辆朴素的马车,悄然停在了塞纳河畔一座幽静的宅邸前。这里是法兰西前財政总监,安·罗贝尔·雅克·图尔戈男爵的隱居之所。 年轻的艾蒂安·德·图尔戈,怀揣著一份卷宗,敲响了他叔祖父的书房大门。 烛光下,这位因推行激进改革而被迫下台的法兰西“经济学之父”,正在潜心研究著一本关於植物分类的古籍。 当这位法兰西最伟大的经济学家、最坚定的改革先驱,在烛光下读完那份“教会资產侵吞调查报告”的卷宗时,他那双因年迈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年轻时才有的、那种足以刺破一切黑暗的锐利光芒。 “.—他们竟然,已经无耻到了这个地步。” 老人用颤抖的声音说。 “所以,叔祖父,” 年轻的图尔戈眼中充满了恳切与敬意,“我需要您的帮助。我需要您,与我一起,去唤醒法律沉睡的灵魂。” 老人沉默了许久,最终,那终其一生、渴望让法兰西变得伟大的年轻誓愿,战胜了晚年不问政事的隱居原则。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第二日,两人前往巴黎西岱岛上那座庄严肃穆的司法宫。 巴黎高等法院首席主簿官,德·埃斯普雷梅尼尔先生的书房,是这座法律圣殿中最为神圣的“至圣所”。这里堆满了数个世纪以来的法律典籍,空气中瀰漫著旧羊皮纸和智慧混合的味道。 埃斯普雷梅尼尔是一位坚定的“护法官”,他將高等法院的司法独立看得比什么都重,对王权的任何扩张都抱有极大的警惕。因此,在改革问题上,他天然地倾向於保守派。 但他依旧热情地迎接了老图尔戈和他那位在凡尔赛財务部任职的后辈。 “图尔戈阁下,” 埃斯普雷梅尼尔恭敬地行礼,语气中充满了对这位前辈的尊重,“是什么风,把您这位智者,也吹进了这场凡尔赛的浑水里?” 隨即,他转向小图尔戈,脸上露出一丝不解与责备:“而你,我的朋友。我很敬佩你的学识,但我无法赞同你现在所做的事。你们这是在帮助国王,绕过我们高等法院,用一次临时的显贵会议,去践踏王国数百年来的法律传统。我更无法理解,您,杜尔哥阁下,为何会支持这种行为?” 面对质问,小图尔戈没有爭辩。 他只是从文件夹中,取出了一份薄薄的卷宗,推到了埃斯普雷梅尼尔的面前,“埃斯普雷梅尼尔先生,” 图尔戈说道,“在討论法律的未来之前,我的叔祖父和我,想请您先看一看法律被践踏的过去。” 埃斯普雷梅尼尔疑惑地打开卷宗“这是过去二十年,巴黎教会通过十几个偽装成普通商人的『白手套”,向陷入困境的手工业者和市民放贷的帐本。他们巧妙地绕过了教会法中关於『禁止有息借贷”的教义,用『管理费』”、『风险金”、『租赁费”等名目,收取著年利率超过百分之五十的款项。这里面,有三十七个家庭因此破產,房屋被教会的关联產业低价收购。” 埃斯普雷梅尼尔的眉头紧锁,他翻看著那些契约副本,脸色变得很难看。但他很快找到了一个法律上的立足点。 “这这確实违背了教义,在道德上令人不齿。” 他沉声说,“但平心而论,这些契约本身,在世俗法律的框架下,条款清晰,手续完备。他们是在利用法律,而非违背法律。这是一种墮落,但並非一种犯罪。” 小图尔戈似乎早就料到了他会这么说。他没有爭辩,而是抽出了第二份卷宗:“那么,请看这个,先生。” 里面没有关於税法的任何条款,而是一系列看似不相关的契约、判决书和遗嘱的副本。 然而,当他仔细看下去时,他那张素来平静如同法典般严肃的脸,慢慢地涨红了一一那是一种混杂著羞耻与暴怒的顏色。 这份卷宗,用无可辩驳的证据链,清晰地揭示了在过去的五十年里,巴黎大主教区,是如何利用普通信徒对法律的无知,通过设置复杂的“遗產赠予”条款,將数十家本该由社区共有的教会学校、济贫院和小型医院的地產,一步步、合法地,侵吞到了大主教区的名下,变成了教会可以隨意出售和出租的私產。 “他们——他们以上帝的名义,偷走了病人和孤儿的庇护所!” 埃斯普雷梅尼尔的声音,因愤怒而剧烈颤抖。 小图尔戈点点头:“最近的一起,就发生在三年前。圣雅克区的一所孤儿院,因为创始人留下的遗瞩被教会律师找到了一个百年前的法律漏洞进行重新解释,导致整座孤儿院连同其名下的田產,都被判给了教会。那些孤儿,现在就挤在圣殿区最骯脏的贫民窟里。” 埃斯普雷梅尼尔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这不可能!如此重大的判决,高等法院必然会有记录!我从未听说过此事!” “因为它从未上达到高等法院。” 小图尔戈说道,他拿出了第三份卷宗,轻轻放在桌上,“这些诉讼,全部在巴黎地方法院就被终结了。这是其中一桩,孤儿院诉讼案的卷宗副本。” 他將文件推了过去,“请您特別注意,主审此案的法官,是德·拉维涅先生。而在判决生效后的第二个月,拉维涅法官的儿子,就通过教会的推荐,获得了兰斯神学院一个极其宝贵的、带全额奖学金的入学名额。这是教会的推荐信副本,以及拉维涅法官写给大主教的感谢信。” “啪!” 埃斯普雷梅尼尔手中的单片眼镜,掉在了厚厚的地毯上。 如果说前两份证据,只是让他感到愤怒和不齿,那么这第三份证据,则像一把匕首,狠狠地刺穿了他作为“护法官”的人格! 这不是在利用法律,这是在收买法官! 这是在腐蚀法律本身! 这是对他毕生守护的、这座神圣殿堂最直接、最无情的褻瀆! 他那张如同法典般严肃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一直沉默不语的图尔戈男爵,在此时,终於缓缓地开口了。 “不,埃斯普雷梅尼尔。” 老人纠正道,语气冰冷得如同大理石。 “他们所做的,远比偷窃更为恶劣。” “他们玷污的,不只是上帝。他们是在利用法律的漏洞,將本该保护弱者的盾牌,锻造成了刺向弱者的利刃。他们將神圣的法条,变成了他们贪婪的契约。” 老人用那双锐利的眼睛,直视著这位將“护法”视为天职的后辈,一字一顿地问道: “而当法律的漏洞不够用时,他们便开始腐蚀法官,污染源头。” “他们玷污的,是你我共同视为生命的一一法兰西法律的灵魂!” “现在,你告诉我,我的朋友。你指责我们用王权践踏传统。但是当法律的守护者,已经变成了法律最大的窃贼时,我们所誓死捍卫的所谓『传统”,究竟是在保护法兰西,还是在——包庇一群最高尚的罪犯?!” 埃斯普雷梅尼尔彻底瘫坐在椅子上,手中的卷宗,仿佛有千斤之重。 作为一个將法律的公正与尊严看得高於一切的护法官,这份证据,加上杜尔哥这番诛心之论,对他造成的衝击,远比任何加税法案都更具顛覆性。 他可以容忍贵族逃税,因为那是“特权传统”。 但他绝不能容忍,有人,特別是教会,將法律本身,当作最航脏的敛財工具。 他闭上眼睛,许久,才缓缓吐出这几个字。 “我—我明白了。” 第90章 给马来和雅克的安保 第90章 给马来和雅克的安保 休会第二日的下午,莱昂接到了一封没有署名、仅用塔列朗家族密印封缄的信件。 信纸上,只有一句简短但致命的警告: “奥尔良的猎犬,已被放出笼子。目標不是狮子,而是它的吼声。” 几乎在同一瞬间,u界面在莱昂的视网膜上,猛然弹出了警告: 【警报!与您关联的低安保等级目標(让-保尔·马拉,雅克·勒內)已被锁定为高优先级清除目標。威胁等级:致命。】 莱昂皱著眉头。 立刻动身离开凡尔赛宫,让奥古斯特联繫到了马拉和雅克,並叫到了自己的公寓。 “你们干得非常出色。” 莱昂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但也因此,你们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我得到消息,有人要对你们俩动了。从现在开始,停一切公开活动,留在这里,直到投票结束。” “不行!” 马拉的反应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全是狂热,“明天是决战前的最后一天!巴黎的火焰才刚刚点燃,我不能像个懦夫一样躲起来!让他们来!我的笔,就是我的剑!” 雅克嚇得脸色发白,他拉了拉马拉的衣袖,声音颤抖:“我的朋友,冷静点——莱昂先生说的是对的,那些猎犬——” 莱昂没有立刻反驳马拉,直到马拉因为喘息而稍微停顿,他才缓缓开口:“懦夫?” “马拉先生,看著我。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的勇气。你的笔,比一千名士兵的剑还要锋利。法兰西未来的史书上,必有你的一席之地。但是—.” 他的语气骤然一转,变得无比严肃,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 “.—但是我需要的,不是一位未来的、写在史书上的烈士。我需要的,是一个活生生的、能与我並肩作战的战友。“ 他伸出手,重重地按在了马拉的肩膀上,又看了一眼身旁脸色煞白的雅克。 “他们想要看到你倒下,想要看到你的血,去浇灌他们那腐朽的旧秩序。他们希望你成为一个伟大的牺牲品』,一个能让他们杀鸡做猴的榜样。但我不允许。” “听著,对我而言,这场战爭的胜利固然重要,但它有一个前提—那就是我的朋友们,必须都活著,亲眼看到胜利的那一天。” “报纸可以再印,演说可以重写,甚至我们的事业失败了,都可以在未来重新来过。 但是你们,我只有一次机会去保护。“ “我们之所以要战斗,不就是为了创造一个人的生命不再被轻易当做代价和数字的世界吗?那么,这场战斗,就必须从我这里开始。从我,珍视你们的生命,胜过明天的任何场胜利开始。” 马拉眼中的火焰,渐渐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混合著震惊与感动的复杂情绪。 他那颗被仇恨和理想包裹得坚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陡然充满了感动。 “所以,” 莱昂看著他们,“我不是在命令你们躲藏。我是在请求你们—为我,为我们共同的未来,活下去。” 雅克早已被感动得热泪盈眶,他用力地点著头。 而马拉,这位从不向任何人低头的斗士,在长久的沉默后,终於,也缓缓地、郑重地,垂下了他那颗高傲的头颅。 看到他们终於被说服,莱昂心中的巨石才算落下。 不过,他们俩並不愿意躲在莱昂的公寓里,因为,这样可能会为莱昂带来危险。 莱昂隨即把奥古斯特叫过来,写了封手信,让他交给財政大臣布里安,希望他可以出面,请求皇家卫队在最近这个关键时间点,能出点人帮忙保卫这些最忠诚的臣民。 休会第三日的黎明,天色未亮,浓雾锁城。 一支由五名亡命徒组成的小队,悄无声息地包围了马拉藏身的印刷作坊。他们撬开后门的门锁,鱼贯而入。得到的命令是—製造一场“意外火灾”,將那个该死的报社主编和他的印刷机,一起烧成灰烬。 然而,就在领头者划亮火绒,准备点燃浸满煤油的破布时,从作坊周围的阴影里,鬼魅般地浮现出了十几个身穿黑衣、手持制式军刀和短管燧发枪的沉默身影。 他们就是“国王的阴影”皇家卫队。 没有警告,没有喝问。 一场短暂、精准而血腥的屠杀,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无声地展开。 一名刺客刚举起手枪,一柄军刀就从他身后的阴影中探出,精准地割断了他的喉管,连一声惊呼都没能发出。另一名刺客转身想跑,迎面便撞上了一个黑影,一支短管燧发枪的枪口死死地顶住了他的胸口,伴隨著一声被压抑到极致的闷响,他的整个胸膛都塌陷了下去。 皇家卫队出手狠辣,招招致命,配合默契得如同一台高效运转的杀戮机器。 几分钟后,当第一缕晨光艰难地照进这条骯脏的小巷时,地上躺满了杀手的尸体,粘稠的血液匯成小溪,渗入石板的缝隙。皇家卫队则如同他们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浓雾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加在作坊二楼的窗户后,被两名卫兵死死按住嘴巴压在地上的马拉,透过窗缝,亲眼目睹了这地狱般的一幕。 他浑身剧烈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混合著后怕、愤怒与感动的、难以言喻的剧烈衝击。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在政治的棋盘之下,是如此冰冷而残酷的真实。 几乎在同一时间,在雅克藏身的酒馆后院,另一场未遂的“激情斗殴”也被同样乾净利落地挫败。 手这位在圣安托万区的市集广场上,如同英雄一般演讲的前財政部档案室文员,当著两名皇家卫兵的面,尿了裤子。 天亮后,当奥尔良公爵在巴黎皇宫中,收到他派出的两支小队全军覆没的报告时,他顿时紧紧皱起了眉头。 回连皇家卫队都出手了。 代抓擬改,队来总文工末优,国土样站任主女和来印达边。 而且,这两年下来,很明显,传统贵族和教会这边,在各个方面节节败退,甚至,就加连军方那边,都选择了沉默。 因此,不管明天投票结果如何,对於他们来说,唯一的威胁,就是这两个人本身了。 或者说,就是莱昂这个人了。 其实这样,反而好办了。 第91章 元帅的荣誉 第91章 元帅的荣誉 休会第三日的早晨,阳光明媚,却驱不散凡尔赛上空的阴云。 莱昂从凡尔赛宫出发,坐著马车,来到了德·布罗伊老元帅的府邸门前。 爭取军方的主要支持,尤其是这位陆军老元帅的一票,是至关重要的。 所以,他准备亲自出马。 这里没有奥尔良公爵官邸的奢华,也没有教会產业的宏伟。这是一座朴素但庄严的石砌建筑,门前的两尊石狮,在漫长的岁月中被风雨侵蚀得斑驳,却更显威严。 莱昂没有带隨从,独自一人走下马车。他甚至没有穿那身代表財政部的黑色制服,而是换上了一套裁剪合体但毫无装饰的深灰色便服,手中拿著一个简单的皮质文件夹。看起来,更像一个前来拜访师长的谦逊的后辈。 客里,德·布罗伊元帅早已等候多时。 这位七年战爭的英雄,法兰西硕果仅存的宿將,已经年近七旬。他穿著一身没有佩戴任何勋章的旧军装,坐在高背椅上,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刀劈斧凿般的皱纹,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却依旧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 “弗罗斯特先生。” 老元帅没有起身,只是用低沉的、如同战鼓般的声音开口,语气中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我读过你的报告。数字很详尽,对比很——刺眼。” 他顿了顿,“我也听说了这两天巴黎发生的事情。手段很高明,也很—危险。” “现在,你又亲自来到了我的面前。说吧,年轻人,你还想告诉我什么?如果你只是想让我看看那些士兵的欠餉单,那么,大可不必。这些事情,我知道,也感到羞愧。” 他的话,封死了莱昂用“感情牌”的企图。 他是一个军人,羞愧是廉价的,他只看事实和结果。 莱昂微微躬身致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文件夹里,取出了一份文件,双手递了上去。 “元帅阁下,我今天带来的,不仅仅是关於过去的债务。我带来的,是关於未来的——警告。” 他打开文件夹,取出的第一份文件,是一张巨大的手绘表格,標题是《1780-1786年,法兰西王家陆军卖官鬻爵』统计总览》。 “元帅阁下,我们都知道,为了缓解財政压力,国防部在六年前,被迫恢復了军官职位的捐官』制度。您是这项制度最坚决的反对者,但回天。” 莱昂的声音平静,“这份报告,统计了过去六年里,通过购买』而非战功』获得晋升的校级以上军官数量,以及他们的平均服役年限和实战履歷。” 表格上的数据,触目惊心。 无数毫无实战经验的富家子弟,仅仅因为家族財力雄厚,便堂而皇之地占据了那些本该由战功卓著的老兵担任的职位。 图表显示,一线作战部队的校级军官中,“捐官”比例,已经从几乎为零,飆升到了惊人的百分之三十七。 “这意味著什么,您比我更清楚。” 莱昂看著老元帅,“这意味著,我们法兰西引以为傲的陆军,正在从它的中层骨架开始,一寸寸地——锈蚀。“ 老元帅的呼吸,第一次变得有些急促。 这,触碰到了他作为军人最敏感的神经。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莱昂隨即拿出了第二份文件。 老元帅接过文件,这不是什么財政报告,也不是什么改革方案。 而是一份阵亡名单。 一份来自遥远的美利坚,约克镇战役中,由罗尚博將军麾下,加蒂奈步兵团呈报的、一份早已被国防部档案室遗忘的——阵亡土兵抚恤金申请名单。 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用清晰的字跡,標註著他的籍贯、家庭住址,以及—一行用红色墨水书写的、冰冷的批註: “国库空虚,暂缓发放。” 老元帅的手,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加蒂奈步兵团,那是他的老部队。是他亲手从一个小小的领地民兵团,一手带出来的王牌军。名单上的很多名字,甚至是他当年亲自招募入伍的、那些农夫的儿子。 他以为,他们战死沙场,家人至少能得到那笔微薄但足以慰藉的抚恤金。 他从不知道,这笔钱,这笔用他士兵的生命换来的钱,竟然,从未被支付过。 “暂缓发放——” 元帅的声,沙哑得如同生锈的铁,“这一暂缓,就是六年” “不止六年,元帅阁下。” 莱昂的声音,平静,却又残忍。 他从文件夹里,又取出了一份文件。 “这是莱茵战役的。” 又一份。 “这是魁北克围城战的。” 又一份。 “这是——丰特努瓦战役的。” 一份又一份泛黄的、沾染著血与泪的名单,被莱昂轻轻地放在了老元帅面前的桌子上。每一份名单,都代表著一场辉煌的胜利,也代表著一笔笔被国家“遗忘”的血债。 “弗罗斯特先生——” 德·布罗伊元帅抬起头,那双曾经叱吒风云的眼睛里,第一次,充满了血丝与痛苦,“你——给我看这些,是什么意思?” “这份名单,您或许以为,它仅仅关乎金钱和荣誉。” 莱昂说著,將这一份份阵亡名单放在那份军官统计表的旁边。 “但请允许我將这两份件,联繫起来解读。” “在左边,我们看到,国家因为没钱』,无法支付为它流血牺牲的英雄们的抚恤金。这让那些出身贫寒、但战功卓著的士兵们心寒,断绝了他们通过军功晋升、改变命运的希望。” “而在右边,我们也看到,国家同样因为没钱』,不得不將宝贵的军官职位,卖给那些毫无经验、只会纸上谈兵的富家子弟,以此换取他们家族的捐款』。” 莱昂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著老元帅,声音陡然提高: “元帅阁下!这不是两件孤立的事情!这根本就是同一件事!” “我们所谓的贵族免税特权』,正在以一种最恶毒、最致命的方式,进行著一场劣幣驱逐良幣的军事政变!” “它一边告诉真正的战士:你的血,一文不值』!” “边告诉那些懦夫和投机者:你的钱,可以买到切,包括军队的荣耀!』” “够了!” 老元帅猛地一拍扶手,站了起来。他不是在对莱昂发怒,而是在对自己,对整个法兰西的现状发怒。他那张坚毅的脸,因愤怒和痛苦而涨得通红。 “还不够,元帅阁下!” 在老元帅那恐怖的气势下,莱昂没有停下,从文件夹里拿出来最后一份文件。 那是一张地图。 一张普鲁士王国和法兰西东北部边境的兵力部署对比图。 “元帅阁下,这是我们通过最高机密渠道,获得的普鲁士最新的军事改革情报。腓特烈大帝虽然已经垂暮,但他亲手建立的军事体系,仍在疯狂运转。他们的炮兵进行了全面升级,他们的募兵制度覆盖到了每一个村庄,他们的总参谋部,可以在三个小时內,制定出一份足以让我们的將军们研究三个星期的进攻计划。” “而我们呢?” 莱昂的手指,重重地敲击著地图上法兰西这一侧,那些因为军费削减而显得无比稀疏的防区標记。 “我们的堡垒年久失修,我们的士兵拿著三十年前的火枪,我们的军官,还在为了一场宫廷舞会的位次而爭风吃醋!” 莱昂收起所有的文件,退后一步,向老元帅行了一个庄重无比的深鞠躬。 “元帅阁下。我今天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加税,不是为了改革,甚至不是为了国王。我是为了法兰西。“ “我请求您,不是作为一名贵族,而是作为一名法兰西的军人,来回答一个问题。” “当普鲁士的战爭机器,再次轰鸣著越过莱茵河时,您是打算,带著一群靠钱买来官位的时装模特』,去和他们作战?” “还是愿意,用今天我们从特权阶级那里拿回来的钱,去重新武装我们的士兵,去偿还他们的血债,去告诉他们在法兰西,荣耀,永远只能靠战功来换取?!” 第92章 生死危局 第92章 生死危局 面对莱昂逼迫式的问话,老元帅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已经走到了动摇的边缘,但心中仍有最后一丝属於旧贵族的骄傲与固执,在苦苦支撑。 “在我看来——” 莱昂继续用一种煽情的话说道,“您和我一样,都深爱著法兰西。但我们所爱的,不是同一个法兰西。” “您所捍卫的,是那个由国王、贵族与荣耀构筑的法兰西。为了这份荣耀,您可以牺牲一切,包括您士兵的生命。这是军人的天职,令人敬佩。“ “而我所捍卫的,” 莱昂指著桌上那些沉重的名单,“是那个由无数个像他们一样的普通人,由他们的妻子、孤儿、家庭所构筑的、真实的法兰西。” “您认为,贵族的免税权,是支撑起那个荣耀法兰西』的基石,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传统。” “而我认为,正是这份所谓的“特权』,正在一点点地,压垮我所珍视的那个真实法兰西的根基!” 他上前一步,直视著老元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元帅阁下,今天,我不是以財政部顾问的身份来请求您的支持。我是以一个普通法兰西人的身份,来请求您,这位法兰西的守护神,替这些无法开口的英灵,做出一个选择。” “荣誉,究竟是什么?” “是坚守一份让国家內部分裂、让功臣家属挨饿的、已经腐朽的特权』?” “还是—偿还我们欠了这些为国捐躯的士兵们,长达半个世纪的血债?” 寂静。 客厅里,只剩下老元帅那愈发粗重的呼吸声。 他没有看莱昂,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桌上那些泛黄的纸张,仿佛要將上面的每一个名字,都刻进自己的灵魂里。 许久,许久。 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莱昂。 “你说得对,年轻人。” “我们——欠他们的,太多了。” “回去告诉布里安,还有国王陛下。” “明天的投票,法兰西的军,將站在——债主的那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莱昂深深地鞠了一躬。 “您是他们——永远的骄傲。” 当他走出元帅府邸,再次沐浴在阳光之下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那两尊沉默的石狮。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离开元帅府邸,莱昂坐上財政部安排的由12名皇家卫队跟隨的马车行驶在从凡尔赛返回巴黎的道路上。 有了之前雅克和马拉的前车之鑑,尤其是在这个最后的关头,布里安丝毫不敢放鬆对於莱昂的安保。 他甚至向国王申请,调动了三队皇家卫队守护莱昂的安全。 眼前的一队12名卫士,还是为了照顾老元帅的情绪,不显得过於劳师动眾,才勉强同意的。 已是中午,车轮碾过石子路的单调声音让人昏昏欲睡。 莱昂靠在柔软的椅背上,闭目养神,脑海中还在復盘著这三天来的每一步棋o 基本上都是在自己之前的预料之中。 藉助系统u界面,他找到了所有需要突破的点,然后利用对方身份和性格,辅以真实的资料来做说服。 总之,加上之前的经济解剖图,这一次显贵会议,他能做的,都做了。 当然,目前他手中,还剩下三张底牌。 就是目前剩余的三点影响力。 每一点,都可以帮助他应对关键时刻可能的不利局面— 嗯? 就在马车驶入那片必经的、以幽静与浪漫闻名的布洛涅森林边缘时,一种莫名的源於灵魂深处的寒意,让莱昂猛然睁开了双眼。 几乎在同一瞬间,他视网膜上的u界面,毫无徵兆地爆发出血红色警报! 【警报!!!致命危险!!!】 【探测到15个高威胁敌对目標正在高速接近!威胁源:专业武装人员。威胁评估:经过周密策划的、以彻底灭口为目的的伏击!】 【建议:立刻採取极限规避动作!】 紧接著,一个全新的、从未出现过的数值面板,在莱昂的个人状態栏下方被激活,上面的数字正在以令人心悸的速度疯狂飆升: 【环境威胁等级:95/100(九死一牛)】 “敌袭!!保护马车!!” 车外,卫队长那短促而悽厉的嘶吼,几乎与莱昂脑中的警报同时响起。 莱昂脑中刚闪过“他们竟然敢攻击皇家卫队”这个念头,隨即用尽全身力气,对车夫发出声爆喝:“停车!!” 但,一切都晚了。 “轰!!!” 一声巨响,马车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整个车厢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掀得离地而起,然后重重地砸回地面。莱昂在狭小的车厢內被摔得七荤八素,额头狠狠地撞在了车壁上,瞬间鲜血直流。 外面。 就在马车被撞停的瞬间,道路两侧的森林中,突然爆发出数十声沉闷的弩箭破空之声! 一眾皇家卫队成员忙是纷纷躲避,来不及管马车里的莱昂! 即便如此一个照面,依旧是有好几名卫队成员受伤。 紧接著,十五名身著黑衣、行动迅捷如猎豹的刺客,从林中一跃而出,手中的武器闪烁著嗜血的寒光,不带一丝犹豫,直接扑向了剩余的皇家卫队成员。 莱昂透过车窗,只看了一眼,便心沉谷底。 来袭的刺客,其战术素养、配合默契程度,竟丝毫不亚於皇家卫队! 砰!砰! 不等莱昂稳住身形,车厢两侧的窗户同时被砸得粉碎! 两把闪烁著寒光的匕首,从两个截然不同的刁钻角度,同时刺向莱昂! 这是经过精密计算的、毫无死角的绝杀! 死亡的阴影,从四面八方涌来,將莱昂彻底吞噬。 在这一刻,莱昂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匕首上反射出的、自己因惊骇而扭曲的脸。他闻到了刺客身上那股混杂著汗水与血腥的、鬣狗般的味道。 就在那生死一线的0.1秒,莱昂那被逼到极限的求生意志,如同溺水者抓向救命稻草一般,下意识地在u界面上,使用了1点影响力。 【生存本能已激活!】 【消耗影响力:1点!】 这一点的影响力,没有让他变快,也没有让他变强。 它以一种更匪夷所思的方式,扭曲了现实。 一股无形的波动,从莱昂身上扩散开来。 在那一瞬间,其中一名刺客的眼中,莱昂一个因撞击而不经意间倾斜身体的动作,被他的大脑,错误地判断为了“主要的躲闪方向”。他的手腕,下意识地出现了一个微乎其微的、零点几毫米的偏转! 而另一名刺客,则因为脚下的一颗碎石,身体出现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趔趄。 正是这由影响力引发的、蝴蝶效应般的微小偏差,让原本应该同时刺穿莱昂咽喉与心臟的两柄匕首,最终,只是狠狠地划开了他的左肩与右臂,带出两道血□! 剧痛!撕心裂肺的剧痛! 但,他还活著! “妈的!失手了!” “起上!宰了他!” 车外的咒骂声和急促的脚步声,將莱昂从剧痛中惊醒。 他没有时间检查伤口,更没有时间恐惧。 他知道,刚刚的侥倖,绝不会有第二次。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红著眼睛,一把抽出藏在座椅下方的那柄练习长剑。 此时,一名刺客已经从破碎的车窗爬了进来,他狞笑著,手中的匕首直刺莱昂的面门。 马车內的空间极为狭窄,根本无法施展剑术。 莱昂没有退缩,他用一种近乎疯狂的、以伤换命的打法,不闪不避,任由对方的匕首在自己肋下划出第三道伤口,同时,將手中的长剑,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前猛地一送! “噗嗤!” 长剑贯穿了刺客的胸膛。 温热的鲜血,溅了莱昂一脸。 那名刺客脸上的狞笑凝固了,他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胸口的剑刃,然后缓缓地倒了下去,死不瞑目。 这是莱昂·弗罗斯特,两辈子以来,第一次,亲手杀人。 没有丝毫的快感,只有劫后余生的剧烈喘息,和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所带来的、令人作呕的晕眩。 他甚至来不及將剑拔出,残破的车门,已经被另一名更加高大的刺客,一脚踹开。 几道黑影快速地围了上来。 他们无视了外面仍在激烈廝杀的战场,目標只有车厢里的莱昂。 “有趣的老鼠。” 为首的刺客头目拔出长刀,刀锋在月光下闪著妖异的光,“不过,游戏结束了。” 第93章 是时候了,大人 第93章 是时候了,大人 莱昂背靠著车厢,浑身是血,手中唯一的武器,还插在敌人的尸体上。周围,十余名的皇家卫队依旧被牵制著,突围不过来。 他看著周围那一张张冷酷而麻木的脸,看著那一把把指向自己的刀剑。 心情沉到了谷底。 ui界面上,威胁等级再次提升。 【威胁等级:98/100(十死无生)】。 面对十几个杀手的围攻,就算是手上还有两个影响力,估计今天也是在劫难逃了。 对方选的这个伏击的时间和地点,都非常巧妙。 莱昂和布里安之前聊过,对方可能会在晚上,尤其是今天晚上下手。 但是没想到,对方选择了莱昂从老元帅的府邸里面回来的路上下手,正好是只有一队12名的皇家卫队。 对方一行十几人,目的很明確,牵制卫队,刺杀自己。 而且,他们现在正处於一片布洛涅森林边缘,这片地界,平时就算是白天,过来的人也不多。 干扰可以说是几乎为零! “小子,死吧!” 刺客头目手中的长刀高高举起。 莱昂咬咬牙,將u界面打开。 在他准备使用最后两点影响力,做拼死挣扎的时候,一声石破天惊的爆喝,如同平地炸开的惊雷猛然传来! “住手!” 所有都下意识地扭头看。 只见森林的阴影之中,数道黑影,如同一群捕食的猎豹,悄无声息,却又迅猛绝伦地冲入了这片小小的战场! 为首的,正是杜波依斯! 他没有穿那身破旧的皮甲,而是换上了一套乾净利落的黑色劲装。手中握著的,也不再是那柄钝刃的练习剑,而是一柄闪烁著森然杀意的制式军刀! 他的身后,跟著七八个同样沉默的汉子。 他们看起来年纪都不小了,脸上带著饱经风霜的痕跡,但他们的眼神,却和杜波依斯一样,冷静,且致命。他们是杜波依斯昔日的袍泽,一群从七年战爭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真正的老兵! 他们的出现,瞬间打乱了刺客们对皇家卫队的阻隔队形。 “—为了国王!!!” 杜波依斯没有丝毫废话,口中发出简短而有力的战吼,手中的军刀,已经化作一道银色的闪电,瞬间便与那名刺客头目的长刀,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鐺!!!”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炸响! 那名刺客头目显然也是箇中高手,但与杜波依斯正面硬撼一记,竟被震得虎口发麻,连退了三步,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之色。 而他退出的这三步,已经决定了这场战斗的结局。 杜波依斯手下的那些老兵,根本没有进行任何一对一的“骑士对决”。他们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无比默契的战术小队阵型,瞬间插入了那些还处于震惊中的刺客群中。 两人一组,一人主攻,一人补位。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有最简单、最高效的劈、砍、 刺。他们的每一次出刀,都精准地指向敌人最脆弱的咽喉、心臟与肋下。 与此同时,皇家卫队的成员们也是在卫队长的指挥下,开始反击。 这是一场——屠杀。 那些在莱昂面前还不可一世的“专业刺客”,在这群真正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战爭机器面前,脆弱得就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惨叫声,此起彼伏。 仅仅是半分钟不到的时间,战局,就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逆转。 “撤退!撤退!!” 那名刺客头目,在与杜波依斯交换了三招之后,手臂已被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惊恐地发现,眼前这个中年人,其剑术之精湛、力量之沉猛,远超他的想像。他再也顾不上任务,发出一声惊惶的尖叫,虚晃一招,转身就想遁入黑暗的森林。 “想走?” 杜波依斯发出一声冷哼,脚下一蹬,如影隨形,手中的军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冷酷的弧线。 “噗!” 一颗头颅,冲天而起。 那名刺客头目的无头尸体,在向前跑了几步之后,才轰然倒地。 主將已死,剩下的刺客们彻底崩溃了。 他们扔下武器,四散奔逃。 但杜波依斯和一眾退伍军人,以及皇家卫队的成员,没有丝毫怜悯。 很快,森林重归寂静。 只剩下满地的户体,和那浓得化不开的血味。 莱昂靠在马车残骸上,看著眼前这地狱般的一幕,看著那个如同战神般,缓缓向自己走来的中年男人,眼眶里第一次,涌上了一层温热的雾气。 “——上尉先生。” “先生,先不要动。“ 杜波依斯一把撕下自己的衣摆,用一种粗暴但嫻熟的战地包扎手法,死死地勒住了莱昂流血最严重的几处伤口,那巨大的力道,疼得莱昂几乎晕厥过去。 皇家卫队的卫队长过来,看了一眼杜波依斯,然后蹲下来检查了一下莱昂的伤势。 “还好,没有伤及要害,不过,需要儘快修养——” “以防万,得儘快凡尔赛宫吧!” 当杜波依斯和皇家卫队的成员护送著一辆临时徵调的马车,以一种近乎衝撞的姿態,闯入了凡尔赛宫,门口的皇家护卫差点以为要叛变了。 鸡飞狗跳搞清楚状况之后,一个护卫忙是去里面匯报。 很快,奥古斯特匆匆跑了出来,看到眼前的一幕时,脸瞬间变得煞白。 莱昂此刻正靠在车厢里,浑身是血。他那套深灰色的便服,被划开了数道狰狞的口子,左肩和右臂被临时撕下的布条紧紧包裹著,却依旧有鲜血不断地渗出,將洁白的布条染成刺目的暗红色。 “上帝啊——先生!!” 奥古斯特发出一声惊呼,几乎瘫软在地。 “別喊了,小子!” 杜波依斯一把將莱昂从车里半扶半抱地弄了出来,声音粗哑但沉稳,“他还死不了! 快,带我们去一个能处理伤口的地方!另外,去把吃乾饭的医生,还有你们的总监大人,都给我叫来!” “是!是!” 奥古斯特这才如梦初醒,他连滚带爬地在前面引路,一边跑一边对著周围的僕人和卫兵大喊:“快!快去通知总监大人!弗罗斯特先生遇袭了!另外,叫医生过来—” 莱昂被迅速安顿在了他办公室旁边的休息室內。 杜波依斯和他的老兵们,则如同几尊沉默的雕像,守在门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尚未消散的浓烈杀气,让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都两腿发软。 很快,布里安大臣闻讯匆匆赶了过来。 当他推开门,看到躺在沙发上,正在被医生紧急处理伤口的莱昂时,他那张带著一丝疲態的脸上,瞬间布满了阴云,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这是怎么回事?!” 杜波依斯用最简洁的语言,將森林里的伏击和搏杀,言简意賅地敘述了一遍。 他没有丝毫夸张,只是平铺直敘,但那其中蕴含的血腥与凶险,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寒而慄。 听完之后,布里安的身体因极度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疯了——他们彻底疯了!” 他低声咆哮著,那股属於財政大臣的威势,此刻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这不是刺杀!这是宣战!是对国王、对整个法兰西王国秩序的公然宣战!” 他皱著眉头,转向奥古斯特,下达了一连串命令。 “奥古斯特,去会客室,用最高规格招待杜波依斯先生和他的勇士们,替我,也替弗罗斯特先生,致以最诚挚的感谢!“ 然后,他又对门外的侍从官喝道:“传我的命令!立刻调动王家卫队德·法弗拉斯侯爵部,全面接管这里的安保!” 然而,杜波依斯却摆了摆手,拒绝了奥古斯特的邀请。 “总监大人,感谢您的好意。” 他看了一眼室內正在被处理伤口的莱昂,沉声说道,“我们的任务完成了。这里是凡尔赛,是国王的地盘,比任何地方都安全。我们这些粗,就不在这碍眼了。” 他转向莱昂,那张严肃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讚许。 “小子,你比我想像的要硬气。你还有自己的使命,我们先走了,如果之后有需要,你知道到哪里找我。” 说罢,他对著布里安微微点头致意,便带著他那群沉默的老兵转身离开。 房间內,医生为莱昂包扎好了最后一处伤口,低声嘱咐他必须静养,绝对不能再有任何剧烈活动。 布里安挥手让所有人退下,房间里只剩下他和莱昂两人。 他看著莱昂那张因失血而毫无血色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与决然。 “好好休息,莱昂。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我现在就去面见陛下,我会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他!我要让他亲眼看看,他那些所谓的亲族和臣子,已经变成了何等无法无天的豺狼!这场战爭,必须用最强硬的方式,画上句號!“ 他转身准备离去,决心向国王进行最后的摊牌大沙发上的莱昂,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布里安回过头,看到莱昂正挣扎著,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您要做什么?医生说你必须静养!” 布里安急忙上前,想要按住他。 “不。” 莱昂摇了摇头,“我也去。” “什么?!”布里安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也跟您一起,去面见陛下。” “你疯了?!你现在的样子——“ “我没有疯,。恰恰相反,我现在任何时候都更清醒。” 莱昂艰难的穿上了一件乾净的外套,苍白的脸上,忽然扯出了一丝冷酷的笑容。 “既然敌人已经彻底撕掉了偽装,用最野蛮的方式摊了牌。那我们,就必须用比他们更强硬、更决绝的方式,回应他们。“ “街头的民意,我们贏了。高等法院的法官,被我们分化了。军方的贵族,已经站在了我们这边。现在,我们万事俱备,只差最后样东西” 66 一国王的刀。” 他抬起头,看著布里安。 “是时候了,大人。” 莱昂的眼中,闪烁寒光,“是时候——该请国王陛下,拔出他的刀了。” 第94章 路易十六的最终决心 第94章 路易十六的最终决心 当国王书房那沉重的橡木门被缓缓推开时,路易十六抬起了头。 他看到布里安总监阴沉著脸走了进来,而在他身后,跟著最近在显贵会议以及整个巴黎,都风头正盛的莱昂·弗罗斯特。当看清莱昂模样的瞬间,他顿时有些发愣。 莱昂穿著一件临时换上的、略显宽大的白色衬衣。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甚至有些发青,那是失血过多的明显跡象。他的一只手臂用绷带吊在胸前,另一只手臂的袖口处,也渗出斑斑血跡。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行走时那略显僵硬的姿態,每一步,似乎都在牵动著身上的伤口。 他没有行那种繁琐的宫廷屈膝礼,只是在布里安的搀扶下,对著国王深深地鞠了一躬c “陛下。” 布里安的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沉重与愤怒,“如您所见。这就是您的敌人,对您即將推行的改革,所做出的——最终回应。“ 路易十六的目光,从莱昂那触目惊心的伤势上移开,落在了他那张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上。国王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但最终,却只化为一句混合著惊疑和恼怒的问话: “是谁——是谁敢在我的王国里,做出如此——如此叛逆之事?!“ 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莱昂心中嘆了口气。 这就是路易十六。 这是一个內心不乏善良,甚至对国家抱有责任感,但性格却被“优柔寡断”这一致命弱点所牢牢束缚的君主。 他的恐惧,远大於他的愤怒。 莱昂知道,此时此刻,任何慷慨激昂的陈词,任何对於改革利弊的分析,都已毫无意义。想要让这位国王拔出他的刀,就必须给他一个无法拒绝、且足以压倒他內心所有恐惧的理由。 他没有直接回答国王的问题,而是向前迈了一步,从布里安手中,接过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用黑色蜡封加密的文件夹。 “陛下,” 莱昂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在回答您的问题之前,请允许我,为您讲述一个关於沙特尔公爵的小故事。“ “是沙特尔找人刺杀的你?” 听到这个名字,路易十六的眉头皱了起来。 沙特尔公爵是奥尔良公爵的堂弟,也是保守派贵族中最激进、最活跃的一员。 之前和莱昂因为东印度公司的事情有过生死爭议,不过,最后已经被他按了下来。 莱昂没有理会他这近乎於傻逼的提问,只是默默打开文件夹,取出的第一份文件:“陛下,这是一份关於法属东印度公司的帐目,在过去五年里,每一笔从印度返回的香料和棉布交易中,都有一笔固定比例的资金,以“航运耗羡与服务费』的名义,被划拨到了一个位於阿姆斯特丹的私人银行帐户。这笔钱的数额—累计高达近八百万里弗尔!” 路易十六看著那个最终的数额,再次皱了下眉头。 说实话,最近他看到了太多的天文数字,已经麻木了。 这八百万,甚至他都觉得没有那么巨大。 “它们都被沙特尔拿走了?” “我想,显而易见。” “这——这就是你说的故事?” “不,陛下。这只是故事的开始。“ 莱昂从文件夹里,取出了第二份。 这一份,是东印度公司调查的最终结果。 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里面的勾结和贪腐直接和沙特尔公爵,甚至是奥尔良公爵有关,但是只要是个明眼人,都知道真相是什么。除非,他不想睁眼看看。 看到这一份资料,国王的脸上露出惊诧。 因为,他以为这些资料,在之前应该已经在那次大中销毁了。 莱昂没有给他太多的反应时间,然后拿出来第三份文件。 这份文件很薄,只有寥寥数页,是几封信件的副本。 “陛下,以上,或许还可以看作是出於贪婪。但这里,还有比贪婪更可怕的东西。” 他將信件的副本,呈送到了国王的面前。 “这是我们通过一些——特殊的渠道,获取的沙特尔公爵与英国驻法大使馆一位秘书之间的秘密通信记录。” 路易十六疑惑地拿起信件。 信件的內容,討论的並非政治,而是关於如何利用“法兰西財政即將崩溃”的“內部消息”,在伦敦的股票交易所,大规模地、带有槓桿地,做空与法兰西王室信用直接相关的几种核心公债。 信中,沙特尔公爵用一种极其轻佻和贪婪的口吻,向他的英国“朋友”炫耀著自己是如何通过煽动对立、阻挠改革,来人为地製造恐慌,从而配合他们在伦敦的金融绞杀。 “—每一次我们让那个瑞士银行家的方案被否决,我们在伦敦的帐户上,就会多出至少五十万英镑的收益。亲爱的朋友,没有什么,是比做空自己的祖国,更赚钱的生意了——” “砰!!!” 路易十六狠狠地一拳,砸在了他心爱的书桌上! 他那张平日里总是带著几分和善甚至懦弱的脸,此刻因极度的愤怒而涨得通红,青筋迸露。 “贪污,我还可以看在王室的顏面上,让他私下弥补亏空。” “但是——勾结外敌,做空自己的祖国,在法兰西的尸体上饮血——” “—叛国。” “这是叛国!” 国王的声音,此时已经不带一丝情感。 背叛! 这个词,彻底刺穿了路易十六內心最柔软、也是最不可触碰的地方。他可以容忍亲戚的贪婪,但无法容忍对波旁家族、对法兰西的背叛! 然而—当那股滔天的怒火燃烧到顶点时,莱昂却敏锐地感觉到,国王的內心深处,並没有真正地下定决心。 【优柔寡断】这特性,依旧牢牢掌控著他的內心世界。 他愤怒,但他也在恐惧。恐惧公开处理叛国罪的王室成员,会引发前所未有的丑闻,会让整个欧洲的王室都看他的笑话,甚至,会引发他最害怕的內战。 所以,他需要最后一推。 莱昂上前一步,微微躬身,用一种严肃的语气,说出了那句早已准备好的结语: “陛下,法兰西此刻需要的,不是一位对亲族仁慈的兄长——” 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他在u界面,再次消耗一点影响力! 【权威共鸣已激活!】 【消耗影响力:1点!】 “—是一位对国家果决的君主!” 影响力的使用,赋予了莱昂的语言一种无可辩驳的权重和穿透力。 这句话,仿佛绕过了国王大脑中所有关於恐惧、犹豫、妥协的迴路,如同烧红的烙铁,直接烙印在了他內心最深处的那个【核心恐惧:成为无能的君主』被后世嘲笑】之上! 在这一瞬间,路易十六的眼中,莱昂那身负重伤、却依旧挺立的身影,仿佛与自己內心深处那个被压抑了无数年、渴望像路易十四那样建立不世之功的“君主之魂”,重叠在了一起。 莱昂的话,不再是臣子的劝諫,而成了他自己灵魂深处的吶喊! 一是的! 我不能再软弱了! 歷史会如何记载我? 个连叛国的亲族都不敢惩罚的无能君主吗?! 紧接著,莱昂面前的u界面上,国王的状態,发生了彻底变化! 【路易十六|状態:焦虑,恐惧,动摇->>>愤怒,决然!!!】 国王猛地站起身,他那原本略显肥胖、甚至有些笨拙的身躯,在这一刻,竟然散发出一种属於君王的威严。 他走到书房的绳索旁,拉动了那根连接著宫殿卫队的警铃。 然后,他用一种冰冷到足以让整个房间冻结的声音,发布了一连串不容置疑的命令: “传我的命令!“ “召集皇家卫队瑞士卫队』第一团!立刻查抄沙特尔公爵在巴黎和凡尔-赛的所有府邸!封存所有文件!” “將沙特尔公爵本人,给我请到巴士底狱去!在我的命令下达之前,任何人不得探视!” “另外——” 他转向布里安和莱昂,眼神中闪烁著冷酷的光芒,“去把我的好堂兄,奥尔良公爵菲利普,给我请过来。我—要亲自和他谈谈。“ 命令下达完毕。 国王的怒火,终於化为了君王的铁拳。 莱昂心中的那颗石头,彻底的放了下来。 离开国王书房之前,他將另外一份资料,放到了路易十六的面前。 “陛下,关於教会——” 第95章 王后的慰问 第95章 王后的慰问 离开国王书房,莱昂向需要处理其他事情的布里安告辞之后,在奥古斯特的搀扶下回到休息室的时候,发现,里面有一位不速之客。 “您回来了,弗罗斯特先生。” 一位身著华贵而不失雅致的宫廷长裙的女士,从屋里的扶手椅上缓缓起身。 这位女士看起来三十岁左右,面容秀美,气质高雅,眼神中带著一种与生俱来的悲悯与温和。 莱昂认得她,她是当今王后玛丽·安托瓦內特身边最信任的闺蜜与女官长,被誉为“凡尔赛善德典范”的朗巴勒亲王妃。 “亲王妃殿下。” 莱昂示意奥古斯特在外面等候,然后进屋想要行礼,却被对方用一个轻柔的手势阻止了。 “请坐下好好休息,弗罗斯特先,您是王国的功,也是位需要静养的病。” 朗巴勒亲王妃让莱昂先坐下来,然后招了招手,她身后的侍女,端上一个银质的托盘,上面放著一碗还冒著热气的、呈现出琥珀色的汤药。 “这是王后亲自下令,用她私人药房里最珍贵的材料,为您熬製的恢復药剂。” 亲王妃的语气,充满了真诚的关切,“她听闻了您的遭遇,感到非常震惊与悲伤。嘱咐我,定要亲眼看到您安然无恙,才能让她安。” 莱昂有些意外。 他知道王后肯定在关注著整个显贵会议的局势和进展,但是他没有想到,王后竟然亲自,並且是以她自己的名义,来慰问自己。 这场慰问,绝不仅仅是慰问那么简单。 这是来自法兰西权力巔峰的另一位主人,在国王做出决断之前,所做出的一次政治试探与示好。 “请代我,向王后陛下致以最诚挚的谢意。” 莱昂的声音依旧有些虚弱,但思路却无比清晰,“为了法兰西,这点伤,不算什么。” 朗巴勒亲王妃微微一笑。 “弗罗斯特先生,您的英勇与智慧,整个凡尔赛宫都已传遍。” “但是,在凡尔赛,智慧和英勇,有时也需要找到最合適的“土壤』,才能开出最绚烂的花朵。 ,,她將汤药递到莱昂的面前,眼神中带著一丝深邃的暗示。 “毕竟,座宏伟的宫殿,是需要国王与王后两位主,共同撑的。” “有时候——” 她压低了声音,如同闺蜜间的私语,“获得一位女主人的青睞,可比获得一百位大臣的支持,都更有用。“ 莱昂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接过汤药,一饮而尽。 看到莱昂喝完了药,朗巴勒亲王妃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她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便不再久留。 在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又回过头,对著莱昂,发出了一个正式的邀请。 “弗罗斯特先生,待您身体好转,以及这一次的会议结束之后,王后陛下希望,能邀请您参加她在小特里亚农宫举办的私人沙龙。那里—没有国王,也没有大臣,只有一些——真正的朋友”。” 说完,她行了一个优雅的屈膝礼,便带著侍女,悄然离去。 房间里,再次恢復了安静,只剩下空气中那久久未曾散去的玫瑰香气。 莱昂靠在床头,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朗巴勒亲王妃的这次到访,代表著什么。 一直以来,在政治上被边缘化,被那些老派贵族们或明或暗排挤的“奥地利女人”—玛丽·安托瓦內特王后,以及她身边那群渴望获得权力的、由新派贵族和金融家组成的“王后党”,终於,在这场由他掀起的权力风暴中,嗅到了机会。 她们,选择向他这位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伸出了橄欖枝。 这是莱昂之前没有预料到的。 .... 凡尔赛宫的午后,向来是慵懒而寧静的。 即便是在显贵会议的休会期间。 除了被带回来的受到刺杀的莱昂,引起了一些不小的轰动,但也基本上没有太大的波澜。 然而很快,这里就被一阵整齐划一、鏗鏘有力的马蹄声与皮靴撞击地面的声音,彻底撕得粉碎。 一支满编的、超过百人规模的“瑞士卫队”,从他们的兵营中倾巢而出。他们头戴著標誌性的红羽毛三角帽,身穿威武的红蓝相间制服,手中的长戟与火枪在阳光下闪烁著冰冷的寒光。那沉默的、如同钢铁洪流般的行军步伐,以及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却让沿途所有看到这一幕的贵族和侍从,都嚇得面无人色,纷纷避让。 所有人都认得,这是国王最忠诚、也最精锐的卫队,是只有在发生宫廷政变或是国王亲征时,才会如此大规模出动的终极武力。 在巴黎市民惊愕的目光中,这支部队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扑並封锁了整个巴黎皇宫! 卫队长手持著一份盖有国王亲笔签名与最高国务会议蜡封的密令,一脚踹开了那扇象徵著奥尔良家族荣耀的鎏金门。 “奉国王陛下之命!以涉嫌叛国罪,查抄沙特尔公爵在巴黎的所有资產!封存所有文件!反抗者,就地格杀!” “叛国罪”三个字,如同魔咒一般,让府內所有原本还想反抗的僕役和护卫,瞬间放弃了所有抵抗。 瑞士卫队的士兵们,如同一群冷酷的机器,迅速地控制了府邸的所有出口和要道。他们衝进书房,將所有来往的信件、帐本、文件,不论有用没用,全部装入印有王室徽记的箱子,贴上封条。他们衝进臥室,將那些价值连城的珠宝首饰、名贵掛画,全部登记在册。 与此同时,另一支卫队迅速穿过宫殿的走廊,目標直指宫殿北翼,那套属於沙特尔公爵本人的、奢华无比的宫邸套房。 “奉国王陛下之命!搜查沙特尔公爵的房间!所有,原地待命,不许动!” 沙特尔公爵,此刻正衣衫不整地与一位美艷的歌剧院女伶在他的臥室大床上缠绵,被这群破门而入的士兵们嚇得魂飞魄散。 “你们——你们是谁?!你们想干什么?!我是沙特尔公爵!波旁王室的成员!” 他惊恐地尖叫著,试图用自己高贵的身份来嚇退这些粗鲁的士兵。 卫队长根本不为所动,他只是冷冷地看著这个丑態百出的公爵,挥了挥手。 两名身材魁梧的瑞士卫兵上前,像拎一只小鸡一样,將只穿著一条丝绸睡裤的沙特尔公爵,从床上粗暴地拖了下来。 “陛下有令,” 卫队长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宣读著密令的最后一部分,“沙特尔公爵,即刻起,於凡-尔赛宫內,实行软禁!没有陛下的手令,不得离开房间半步!“ “软禁?!不!你们不能这么对我!我要见陛下!我要见奥尔良公爵!你们这是叛乱! ,沙特尔公爵疯狂地挣扎著,尖叫著,但一切都是徒劳。 回应他的,只有卫队长那双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眼睛,以及士兵们那钢铁般的手臂。 这场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毫不留情的抄家与软禁行动,如同一场十二级的政治地震,瞬间席捲了整个巴黎。 所有人都被国王这突如其来的雷霆手段,给彻底震慑住了。 没有人知道,那个一向以“仁慈”和“优柔寡断”著称的国王,为何会突然爆发出如此可怕的怒火,而且是毫不留情地挥向了自己的直系亲族。 各种猜测和流言,在贵族们的沙龙里疯狂蔓延。 而作为沙特尔公爵的堂兄,以及整个保守派贵族的领袖,奥尔良公爵菲利普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便阴沉著脸,立刻换上朝服,带著满腔的怒火直奔国王的书房。 第96章 国库歷史性改善 第96章 国库歷史性改善 国王的书房,气氛凝重得如同坟墓。 侍卫们还沉浸在之前国王陛下突然的怒火,以及看似不理智的抄家以及监禁命令,一个个精神紧张,觉得今天的凡尔赛宫估计是不得安寧了。甚至是在皇家卫队里面,还安排下了严防政变的秘密调令。 奥尔良公爵菲利普带著满腔的怒火与质问闯了进来。 侍卫们不敢多阻拦。 不过,让他看到端坐在书桌后、眼神冰冷如铁的堂兄路易十六时,他心中那股理直气壮的火焰,没来由地矮了半截。 “陛下!” 他依然维持著强硬的姿態,“我需要一个解释!您凭什么如此羞辱一位波旁的王室成员?沙特尔他究竟犯了什么罪,需要您动瑞士卫队去查抄他的府邸?!” 路易十六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看自己这位怒气冲冲的堂兄一眼。 他的目光,始终注视著面前那张巨大的桃花心木书桌。 桌面上,一反常態地,没有堆积任何文件,或者是钟錶,只在正中央,整齐地摆放著两样东西。 一小叠银行票据的副本。 以及封,用薄薄的丝带系好的信件。 国王伸出手,用一根手指,將那两样东西,轻轻地推向了书桌的另一头。 “你自己看。” 奥尔良公爵的眉头紧紧皱起。 他走上前,拿起了那些文件。 首先是银行票据。当他看清上面那一笔笔触目惊心的资金流向,最终都指向一个位於伦敦的、由沙特尔控制的帐户时,他的脸色,开始变得难看。 但他还没有彻底慌乱。 贪婪,是贵族圈子里心照不宣的秘密,罪不至死,更不至於让国王动用如此大的阵仗。 然后,他拿起了那封信。 当他打开信封,看到信纸上那熟悉的、属於沙特尔的、轻桃而张扬的字跡时:当他读到信中那些关於如何与英国人配合,利用显贵会议来做空法兰西国债的、赤裸裸的叛国之语时—— 奥尔良公爵菲利普的脸色,瞬间由阴沉转为煞白! 法兰西的国王,可以允许你贪婪,贪污,甚至把手伸向国库。 但是绝对不允许你叛国。 他手中的信纸,如同被火炭烫到了一般,散落在地。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那双总是闪烁著精明与野心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恐惧。 他瞬间明白了一切。 他明白了国王为何会暴怒,明白了瑞士卫队为何会出动,更明白了—当这份证据摆在国王陛下面前的时候,即便他是十六世,自己这一方,就输定了。 没有人知道,在那之后的一个小时里,国王与公爵之间,究竟谈了些什么。 书房的门紧紧关闭,隔绝了所有窥探的目光与耳朵。 人们只看到,当奥尔良公爵再次从书房里走出来时,他脸上所有的愤怒与傲慢都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和疲惫。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是让整个凡尔赛宫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当天下午,就在抄家行动结束后的短短几个小时內,一笔高达一千五百万里弗尔的巨款,通过奥尔良家族的银行,被悄无声息地,直接划入了濒临破產的王家国库。 与此同时,关於沙特尔公爵的“官方消息”开始流传:公爵阁下在“管理名下產业时出现了一些不当行为”,给王国造成了“些许困扰”。 为了向国王陛下表达最诚挚的歉意,他“自愿”向国库捐献巨款,以弥补自己的“疏失”。 但是与此同时,似乎是有小道消息传来,说是沙特尔公爵似乎是涉及到了叛国罪,但是在他堂兄奥尔良公爵的斡旋下,国王陛下网开了一面,而奥尔良公爵,这位被所有人认为会因此事而暴怒的保守派领袖,却在支付完那笔足以掏空他家族一半现金流的巨款后,一言不发地,亲自去將被软禁的沙特尔公爵,领回了自己的府邸。 也为这些谣言做了一些註脚。 与此同时,又有小道消息传出来,那位在显贵会议上,为財政大臣以及背后的国王陛下大出风头的莱昂顾问,中午从老元帅府里面回凡尔赛宫的时候,似乎是受到了刺杀。 这让得財政大臣甚至是国王陛下,都大发雷霆。 重重这些消息,以及奥尔良公爵的沉默,和他那笔快到不可思议的“献金”,让得其他保守派贵族都有些膛目结舌。他们隱约能够意识到一国王的手中,一定掌握著足以將沙特尔公爵、甚至整个奥尔良家族都彻底毁灭的、无可辩驳的证据! 而这些证据,足以让奥尔良公爵破大財来消灾,更不用说明天的显贵会议了。 一股名为“人人自危”的恐怖瘟疫,开始在保守派的阵营中,疯狂蔓延。 .... “他屈服了,莱昂。” 布里安第一时间將这个消息带给了正在养伤的莱昂。 他的声音里,混杂著如释重负的喜悦,以及对国王铁腕手段的一丝敬畏。 “千五百万里弗尔,已经全部到帐。奥尔良像只被拔了的老虎,甚至没敢多说一句话。” 莱昂靠在床头点点头:“距离我们的目的,又近了一步,大臣。” 当布里安带著喜悦离去后,莱昂眼前的u面板在他的视网膜上展开,一连串激动人心的数据,正在疯狂刷新。 【国库:+15,000,000里弗尔】 【年度赤字:-28,298,000->-13,298,000(↓↓↓歷史性改善)】 【稳定度:?2->-1(威胁未尽)】 【国家状態:来自“世俗贵族”的威胁已基本清除】 国库歷史性的改变,靠抄家莱昂心里面吐槽。 果然是古今中外歷史都一样。 当然,总体来说,这个结果,可以预料。 那一点影响力对干国王的作用,肯定不会短暂地消失。 短期之內,至少到显贵会议之后,莱昂预期路易十六都会持续这样的一个状態。 至於之后,等恢復过来,他会不会反悔和后怕,那就不是莱昂需要去考虑的。 而且,从得到的消息里面,莱昂还关注到了一个点。 路易十六並没有將沙特尔公爵下巴士底狱,而是选择软禁凡尔赛宫。 甚至在“赎金”交了之后,直接让奥尔良公爵给领走了。 说明,这位国王陛下,还是心软了。 带著这么一个优柔寡断,浑身充满不像一个君王该有的气质的国王陛下往前走,莱昂忽然有一种心累的感觉。 怪不知道那些穿越的前辈,一个个过来都是直接把十六踹下位,自己搞改革。 但总归,还是往自己预期的方向发展。 接下来,就看十六怎么对线教会了。 第97章 匕首 第97章 匕首 就在奥尔良公爵失魂落魄地离开后不到半个小时,当整个凡尔赛宫还沉浸在那场抄家风暴所带来的巨大震撼与猜测中时,国王的第二道命令,已经悄无声息地发出。 目標巴黎大主教,德·瑞格。 奥尔良公爵屈辱的沉默,和那一千五百万里弗尔的“献金”,像两座沉重的大山,压在了每一个保守派的心头。 然而,德·瑞格大主教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的惊慌。 这位年近七旬的教士领袖,面容清瘦,眼神锐利如鹰。他身著一袭代表著他尊贵地位的猩红色法衣,手中握著一根象徵著信仰权威的黄金十字权杖,缓步走进书房,向国王行了一个庄重的宗教礼。 “陛下,我听闻了宫中的骚动。” 他的声音如同教堂晚祷时的钟声,“愿上帝的平和,能重新降临在您的心中。请您记住,无论世俗的权柄如何更迭,教会,永远是您最坚实的、也是最后的依靠。” 他知道路易十六在继奥尔良公爵之后,把自己叫过来,是要向他或者是向教会开刀。 但是德·瑞格丝毫不慌。 因为他的背后,站著的是上帝。 所以,一上来,他就將自己和整个教会,摆在了道德的最高点。 他不是来接受审判的臣子,而是一位前来开解君主烦恼的导师。他巧妙地將国王的雷霆手段,定义为世俗的纷爭,而將自己,置身事外,扮演一个准备“殖道”的圣徒角色。 路易十六静静地看著他,没有打断这场堪称完美的表演。 直到德·瑞格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大主教先生,”路易十六的声音很轻,“您是法兰西的牧羊人,是负责引导我们灵魂的导师。那么,请您告诉我,当一只披著羊皮的豺狼,混入了国王的羊圈,甚至妄图吞噬牧羊人本人时,我,作为上帝在人间的代行者,应该怎么做?” 这是一个陷阱。一个博蒙大主教无法迴避,也无法完美回答的陷阱。 “陛下,”他谨慎地回答道,“对於迷途的羔羊,主的教诲是宽恕与引导。 但对於偽装成羔羊的豺狼,主的利剑,则从不迟疑。“ “说得好。” 路易十六微微頜首,似乎对这个回答非常满意,“大主教阁下,您刚才的一句话,我觉得说得非常对。教会,是王国的基石。正因如此,基石的纯洁与否,才关乎整个王国的生死存亡。“ 看到巴黎大主教那一张老脸,他的心里面就莫名地生出一些厌倦。 实在是懒得与德·瑞格辩论经文,也懒得再去指责他的政治立场。 直接从身旁那个黑色的木盒中,取出了第一份用绿色蜡封封存的报告,轻轻地,推到了大主教的面前。 “在討论依靠之前,我想先请您,为我解释一下这份关於什一税』的调查报告。” 德·瑞格接了过去,打开蜡封,目光落在了那份报告上。 只看了一眼,眼神中就闪过一丝波动。 这份报告,是一份经过专业会计团队整理、附有大量原始帐目影印件的、针对几个关键教区“什一税”资金流向的详细穿透调查! 根据调查,有超过40%的资金,在经过了一系列复杂的、设在瑞士与荷兰的银行帐户的“清洗”之后,最终,如同一条条骯脏的溪流,尽数流入了几个由德· 瑞格大主教的近亲(主要是他的侄子们)所控制的所谓“慈善基金会”。 国王看著他,背诵出了其中的一段: “—以圣灵慈济会』为例,该基金会由您的侄子,小德·瑞格先生担任理事长。在过去三年,该基金会共接收了来自什一税』的转款,高达七百八十万里弗尔。然而,其帐目上,用於“慈善救济』的支出,仅为不到三十万里弗尔。” 路易十六的目光中带著一丝好奇地,注视著大主教。 “大主教阁下,朕一直以为,什一税』,是信徒们献给上帝的。” “但现在看来,它似乎——更多地,是献给了您的侄子们。” 国王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终於带上了一丝君王的审判意味,“您是在以上帝的名义,为您腐败的家族,敛聚那瀆神的財富吗?” 面对国王陛下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尤其是这位一向是以软弱著称的钟表君王,忽然眼神中迸发出来的狠戾和愤怒,让得德·瑞格大主教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仿佛面对的是一只怒狮。 他那张清瘦的脸,闪过尷尬,然后强行得辩解了一句:“这——这是教会必要的资產运作!是为了更好地——更好地服务上帝!” “很好地服务上帝?” 路易十六给了他一个“你觉得我信吗”的眼神。 面对国王那近乎羞辱的指控,德·瑞格大主教那张清瘦的脸,表情转换了好几次。但他毕竟是执掌了法兰西教会权柄数十年的巨擘。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他迅速地稳住了心神。 “陛下,我承认。” 他缓缓开口,“我承认,我將信徒们奉献给上帝的钱,转交给了我的侄子们。” 这个出人意料的坦白,让路易十六都为之一愣。 “但是!” 德·瑞格的语调陡然拔高,“我之所以这么做,不是为了我个人的贪婪,而是为了捍卫上帝在人间的財產,使其不被世俗的贪婪所玷污!是为了保护教会这份最后的净土,不被那种毫无信仰的银行家,用他们骯脏的税法所侵蚀!” “我的一切行为,都是为了上帝的荣耀!如果因此而要背负“贪腐』的罪名,那么,我愿意,为我的信仰,戴上这顶荆棘之冠!” “但是,陛下!” 德·瑞格猛地將手中的黄金十字权杖,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鐺”的一声巨响。 他挺直了那略显向楼的腰杆,用一种悲愤交加、仿佛殉道者般的眼神,直视著路易十六。 “您这是在审判我个的贪婪吗?不!您这是在审判整个法兰西的教会!”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神圣而不可侵犯的威严。 “您这是在用世俗的、骯脏的金钱,来衡量上帝的僕人们为了维持祂的荣耀所做出的“牺牲』!您这是在动摇法兰西王国延续了上千年的信仰根基!” 他张开双臂,如同在教堂布道一般,发出了最后的、雷霆般的警告: “如果您执意要走上这条褻瀆神明的道路,那么,您將失去的,不仅仅是教会的支持,更是上帝的恩宠!整个法兰西,都將因为君主的迷途,而陷入信仰崩溃、神罚降临的无边地狱!” 这番话,直接触动了路易十六的那一点【优柔寡断】的特质。 第98章 崩溃的大主教 第98章 崩溃的大主教 十六的眼神中,闪过了一丝难以抑制的动摇与恐惧。 一直以来,他都是一个虔诚的信徒,他信仰上帝,敬畏神权。 虽然说,德·瑞格这一番话,纯属无赖发言。 但是,德·瑞格所描绘的、那幅“神罚降临”的可怕图景,让他內心深处那份与生俱来的、对教会的敬畏,开始与君主的愤怒,剧烈地交战。 他的气势,再一次,出现了片刻的停滯。 德·瑞格大主教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他知道,国王软弱的內心,已经被他击中了。 然而,就在他准备乘胜追击的瞬间,路易十六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两幅画面一副是莱昂· 弗罗斯特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以及他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尚未癒合的伤口。另外一副,是莱昂呈上来的、另一份报告中的、由马拉派人绘製的素描插图。 那上面,是巴黎圣母院附属孤儿院里,那些孩子们在寒冬中,穿著单薄的破衣,围著冰冷的火炉,啃食著发霉麵包的场景。那一张张因飢饿和寒冷而麻木的小脸,如同针刺一般,扎进了国王的心里。 路易十六眼神中的动摇,瞬间被一种更深沉属於人父与君王的悲悯与愤怒所取代。 “荣耀?” 国王重复著这个词,声音轻得仿佛耳语,却又带著令人心悸的寒意,“大主教阁下,我想知道,您所说的上帝的荣耀』,究竞是什么?” 他没有再给德·瑞格开口的机会,而是从黑色的木盒中,取出了第二份用灰色蜡封封存的报告,狠狠地,摔在了大主教的面前。 “这是巴黎几家教会名下的孤儿院和济贫院的秘密调查报告!” 德·瑞格的瞳孔猛然收缩。 国王拿起报告,翻到其中一页,那上面,正是一副他刚刚回忆起的、孩子们啃食黑麵包的素描插图。 “这里的孩子,每天的伙食费,是三个苏。他们过冬的衣物,是三年前教会统一发放的旧袍子。” 然后,他翻到了另一页,那是一份同样出自教会会计室的、与插图並列的帐目清单。 “而这里,大主教阁下,您以修缮孤儿院』的名义,申请了高达二十万里弗尔的巨额拨款。 可是,这笔钱,並没有变成孩子们的麵包和冬衣。” 路易十六的目光,如同利剑一般,刺向了德·瑞格。 “它变成了一批,您私人收藏的昂贵的来自古罗马的连上帝都唾弃的—异教神像!” 国王的声音,在这一刻,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压抑不住的颤抖。 这是极度的悲悯与愤怒! 他上前一步,几乎是指著德·瑞格的鼻子,发出了来自灵魂的拷问: “你用本该拯救巴黎孤儿过冬的钱,去购买那些连上帝都唾弃的旧神雕像!” “告诉我!当你向上帝祈祷时,你听不到那些孩子们,在饥寒中的哭泣吗?!” “啊?” 这番话,嚇得大主教跟蹌著向后退了两步,脸色惨白如纸。 他完全没有想到,对方竟然调查得这么细。 他明白,这份报告一旦曝光,他將不再是什么殉道者。 他会成为被愤怒的、虔诚的巴黎民眾,亲手活活撕碎的、盗取孤儿口粮的偽善的窃贼! 整个法兰西教会的神圣性,都將因此,蒙上永恆的、无法洗刷的污点! 路易十六居高临下地看著眼前这位巴黎大主教,眼神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失望与厌恶。 他没有再用言语去羞辱这位已经精神崩溃的教士领袖。 他只是缓缓地走回书桌,从那个黑色的木盒中,取出了最后一样东西。 那不是报告,也不是帐簿。 那是一份·审讯记录。一份由瑞士卫队用“特殊”手段,从沙特尔公爵那个贪婪而愚蠢的脑袋里,“挤”出来的口供。 同时,还有一份来自於奥尔良公爵本人,为了换取国王的宽恕,而亲笔籤押画押的—认罪书。 国王將这两份文件,轻轻地,放在了德·瑞格的面前。 “看看吧,大主教阁下。” 国王的声音,恢復了最初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平静,“看看你的神圣同盟』,是如何建立的95 德·瑞格用颤抖的手,拿起了那份文件。 上面清清楚楚地记载著一奥尔良公爵,为了换取教会势力在显贵会议上的全力支持,是如何通过他宠爱的一位歌剧院情妇作为中间人,將一笔高达五十万里弗尔的巨款,转赠给了德·瑞格大主教最疼爱的侄子—那位掌管著“圣灵慈济会”的德·瑞格先生。 “他——他全都招了——” 德·瑞格喃喃自语,最后一丝侥倖,也隨之破灭。 “是的,他全都招了。“ 国王的声音,陡然转冷,“他还招了更多。” 路易十六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德·瑞格的脸上。 “他承认了,为了製造混乱,恐嚇所有支持改革的人,你们合谋,策划並资助了那场试图刺杀让-保尔·马拉先生,以及雅克·勒內先生的事件。” 国王上前一步,从牙缝里,几乎是一字一顿地,挤出了最后的审判之语: “他还承认了——就在昨天晚上,那笔由你亲自批示的、支付给“战爭佣兵团』的十万里弗尔,其真正的目的,根本不是什么预防万一』,而是——” “彻底灭口!刺杀我的財政顾问,莱昂·弗罗斯特先生!”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真正的黑色闪电,直接劈在了德·瑞格的天灵盖上。 贪腐、偽善,最多只是让他身败名裂。 而买凶刺杀国王的近臣—这是无可辩驳的、最高等级的—叛国罪! 德·瑞格大主教,彻底崩溃了。 他张著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声响,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路易十六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以一种君临天下的、不容置疑的口吻,下达了最后的仁慈命令。 “教会的神圣,不容玷污。” “波旁王室的脸面,也必须保留。“ “所以,我决定,给你们,也给我自己,保留最后的体面。” “第一,” 他伸出一根手指,“教会,必须向国库,“自愿捐助』五千万里弗尔。一分,都不能少。” “第二,”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在明天的显贵会议最终投票中,你,必须代表第一等级,投下赞成票。 “ “第三,” 他收回了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疲惫,“作为回报,我会將今天这里所有的调查报告、口供、 认罪书,全部封存。你,依旧是法兰西的巴黎大主教。而你的侄子们,和奥尔良那个该死的家族,也將免於被送上断头台的命运。“ 国王顿了顿,用一种告诫的、也是威胁的语气,补充了最后一句: “记住,这是命令,不是交易。你们,没有討价还价的余地。” 许久。 瘫坐在地上的德·瑞格,才仿佛用尽了全身最后的气力,从喉咙的深处,挤出了两个字: “—遵——命——” 第99章 普罗旺斯 第99章 普罗旺斯 挥挥手,让皇家卫士架著已经有些腿软的巴黎大主教离开,路易十六捏著自己的眉间,有些疲惫。 这场胜利,並没有给他带来太多快感,反而是一种深深的、掏空心力的倦怠。他刚刚审判的,不仅仅是一个贪婪的主教,更是他自己从小到大、根深蒂固的信仰的一部分。 不过,紧接著,侍卫来报,说是自己的两个弟弟一阿图瓦伯爵和普罗旺斯伯爵求见。 路易十六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两人进来。 片刻之后,沉重的橡木门被推开,走进来的两个人。 率先迈步进来的,是国王最小的弟弟,阿图瓦伯爵。 他身材高大挺拔,面容英俊,一身剪裁合体的奢华猎装,將他那充满爆发力的身形勾勒得淋漓尽致。他无疑是波旁家族这一代中,最符合传统审美的美男子。 他就像一头年轻的雄狮,是宫廷中最顽固、最激进的保守派贵族的旗手,也是享乐主义的代名词。 而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的,则是国王的二弟,普罗旺斯伯爵。 与弟弟的张扬不同,普罗旺斯伯爵身形略显丰腴,穿著一身深色的天鹅绒学者便袍。他被公认为王室三兄弟中最具智慧的头脑,是开明派贵族所仰赖的对象。 == “兄长!您到底在做什么?!” 阿图瓦伯爵一进来,就开始发难,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完全不顾王室的礼仪,“您为了一个来歷不明的平民顾问,先是羞辱了您的堂兄菲利普,现在又洗劫了上帝的教会!您这是在用一把从阴沟里捡来的刀,砍断支撑我们波旁家族荣耀的手足与信仰!” 他上前一步,情绪激动地挥舞著手臂。 “我不在乎沙特尔是不是个蠢货,也不在乎那些主教是不是贪婪!他们在犯罪,您可以私下惩罚他们,罚没他们的財產!但是,您不能,也绝不应该,用叛国』这种罪名,去公开羞辱一位王室成员!去审判上帝的代言人!这会动摇我们统治的根基!这会让那些贱民以为,他们可以和我们平起平坐!” 阿图瓦伯爵的逻辑很纯粹,也很致命:王子犯法,不能与庶民同罪。 国王的权威,源於血统的高贵与神权的加持。一旦国王自己破坏了这层神圣的面纱,那么王权本身,也將变得不再稳固。 路易十六疲惫地靠在沙发上。他刚刚才用铁腕镇压了外部的敌人,此刻面对亲弟弟这番指责,他有些无力反驳。 阿图瓦伯爵看到国王眼神中的动摇,立刻乘胜追击,发出了最后的通牒: “如果您执意要推行那份让贵族纳税的、可耻的法案,那么在明天的会议上,我,阿图瓦伯爵,法兰西的王弟,將投下第一张反对票!我將带领所有忠於传统的贵族,战斗到最后一刻!我寧可让王国的財政崩溃,也绝不向一群暴民和投机者低头!“ 这番话,如同最后通牒,让起居室內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就在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普罗旺斯伯爵,终於开口了。 “查理,” 他轻声说道“收起你那套从中世纪骑士小说里学来的荣誉观吧。当我们的家族遗產—整个法兰西王国,这栋宏伟的房子,都快要被大火烧成灰烬的时候,你却还在为了墙上的一幅壁画是否应该被烟燻到发雷霆。这不可笑吗?” 三言两语,便將阿图瓦那番“慷慨激昂”的陈词,贬低得一文不值。 隨即,他转向路易十六,微微躬身,脸上露出了无比真诚和支持的神情。 “兄长,改革是痛苦的,但也是唯一正確的道路。您的决心,让我看到了先祖的影子。我,以及我身后的那些愿意睁眼看世界的贵族们,將坚定地站在您这一边。“ 这番话,让的路易十六那疲惫不堪的心中稍微安慰了一些。 “但是,兄长,要让改革顺利推行,光有钱是不够的。布里安总监虽然忠诚,但他太老派,无法应对接下来的复杂局面。那个弗罗斯特顾问虽然聪明,但他终究根基太浅,无法获得整个贵族阶级的认可。” 他停顿了一下,“所以,请您授权我,组建一个新的皇家改革委员会』,由我亲自担任主席。我將为您团结所有开明贵族,为您监督新税法的落实。更重要的是——我將替您——看住那些在巴黎高等法院里,蠢蠢欲动的老狐狸们!“ 这个提议,对心力交瘁的路易十六来说,简直是无法拒绝的甘露。 他太累了。 他需要支持。 而且,普罗旺斯的提议,精准地切中了他后续最大的担忧一一如何让那些桀驁不驯的巴黎法官们,乖乖地將新的税法登记註册。 所以,几乎没有再费多少口舌,在另一位阿图瓦伯爵目瞪口呆中,路易十六点了点头。 同意了普罗旺斯的提议。 ===== 深夜,布里安没有直接过来告诉莱昂国王的书房最后传出来的消息。 不过,u界面已经给他展示了最终的结果。 【国库:+50,000,000里弗尔!】 【年度赤字:-13,298,000->+36,702,000(!!!歷史性逆转!財政转为盈余!)】 【稳定度:-1(隱患减少)】 【国家状態:来自“第一等级(教会)”与“第二等级(世俗贵族)”的財政改革阻碍——已基本清除!】 =*** 【高风险国家战略:“献祭教会”——已成功完成!】 【任务目標:成功迫使第一等级,向国库支付一笔不低於五千万里弗尔的“特別捐助金”,(已达成:53,000,000/50,000,000)】 【任务奖励结算中—】 【奖励一:国家財政危机解除!国库+50,000,000里弗尔,年度財政由赤字转为盈余!】 【奖励二:影响力+3】 【奖励三:个人声望(平民)大幅提升!您“人民的朋友”的声望,已在巴黎民眾中广为流传。】 【奖励四:解锁特殊建筑“国家银行”。】 【因您以凡人之躯,橇动王国之命运,达成“不世之功”歷史性成就,触发额外奖励!】 【额外奖励:影响力+1】 【失败惩罚:影响力清零,与第一等级关係永久敌对,触发“全国性宗教叛乱”——·已成功规避!】 ===== 看到这个结果,莱昂彻底鬆了口气。 奥尔良公爵和教会都屈服了,接下来的最终投票基本没有什么悬念了。 新增加了四点影响力,加上之前还留下来的一点,也算是给了他更多的依仗。 莱昂感觉,终於看到了一些曙光,出现在了凡尔赛宫上空的阴云中。 不容易啊!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一条新的提示信息,悄然浮现。 【警告:新的政治派系“普罗旺斯党”已形成。】 【人物:普罗旺斯伯爵。关係:盟友(有待观察)。状態:忠诚(偽装),野心(核心)。】 【评估:该人物拥有远超奥尔良公爵的政治智慧与耐心,是一个潜在的、更高维度的威胁。】 ===== “普罗旺斯伯爵?” 莱昂看著这个名字,有些愣神。 这位,就是后来的路易十八。 实际上,在之前整理显贵会议资料的时候,莱昂就著重看过这位路易十五的孙子,王太子路易·斐迪南·波旁的第四子,路易十六的同母弟。 站队上,他应该是回给財政大臣的新税法,投赞成票的。 但是没想到,他竞然在这时候跳出来了。 不过,就连王后党都开始蠢蠢欲动,这一位这个时候跳出来,也不奇怪。 第100章 开始表决 第100章 开始表决 第二天清晨。 一份连夜印刷、油墨尚未完全乾透的报纸《人民之友报》开始在巴黎的街头出现。 这是它的创刊號。 它的主编,让-保尔·马拉,用他那支如同手术刀般精准而残忍的笔,將莱昂遇刺的事件,描绘成了一场针对全体巴黎市民的、卑劣无耻的阴谋。 头版头条的標题,是用触目惊心的、血红色的巨大字母印刷的: 【英雄的鲜血,特权的匕首!—財政顾问弗罗斯特先生为民请命,竟遭无耻谋杀!】 文章用最煽动、最富有感染力的语言,將莱昂塑造成了一个为了让人民吃饱饭、减轻人民赋税,而孤身挑战整个特权阶级的悲情英雄。文章详尽地(甚至添油加醋地)描述了那场发生在枫丹白露路上的血腥刺杀,將莱昂身上那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称为“为人民流血的勋章”。 紧接著,笔锋一转,马拉將矛头直指那些反对改革的“敌人”: “是谁,不愿放弃他们奢华的晚宴来填饱你们孩子的肚皮?是特权贵族!是谁,寧愿让国家破產也不愿缴纳一个苏的税款?是特权贵族!是谁,在国王与他英勇的顾问试图拯救法兰西时,从阴影中亮出了他们淬毒的匕首?还是那些无耻、懦弱、只懂榨取民脂民膏的特权贵族!” 这份报纸,如同一颗投入火药桶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巴黎。 而將这股火焰,彻底推向高潮的,是“街头演说家”雅克。 此刻,他正站在圣安托万区一个最繁忙的广场喷泉上,手中高举著一份《人民之友报》,用他那洪亮而富有激情的声音,对著成百上千的围观市民,进行著一场堪称史诗级的演说。 “他们怕了!” 雅克用手指著凡尔赛宫的方向,怒吼道,“那些老爷们,怕一个愿意为我们说话的好官!他们以为,用刺客的匕首,就能让弗罗斯特先生闭嘴!就能让我们屈服!” 他高高举起莱昂受伤的手臂的素描插图。 “但他们错了!这道伤口,流出的每一滴血,都变成了成千上万巴黎市民愤怒的吶喊!他们想杀死一个英雄,却唤醒了一座城市!“ “我们应该怎么办?!” “支持国王!支持弗罗斯特先生!”人群中有人开始高喊。 “对!持国王的改革!让那些蛀虫把吞下去的吐出来!” “谁敢反对改革,谁就是刺杀英雄的同谋!!” “打倒特权阶级!!” 怒吼声、口號声,匯集成一股汹涌的民意洪流,在巴黎的上空激盪。 与此同时。 显贵会议於凡尔赛宫的赫丘利厅,举行最后的全体会议。 几日前的第一次会议时候,贵族们轻鬆的交谈与虚偽的寒暄氛围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和压抑在每个人心头的未知。 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凡尔赛宫与巴黎,经歷了数场史无前例的政治地震。 奥尔良公爵的“献金”、教会的“捐助”,以及昨夜那场只有极少数人知晓结果的“王室家庭会议”—.一桩桩,一件件,都像无形的巨手,改变著法兰西接下来的政治格局和未来命运。 今天,將是决定一切的终局。 高踞於御座之上的路易十六,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威严与冷峻。他不再是那个温和的“锁匠国王”,而是一位真正掌控著生杀大权的君主。在他的身旁,王后玛丽·安托瓦內特坐在稍低的位置,她紧紧握著扇子,眼神中混杂著担忧、骄傲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丈夫的陌生感。 御座之下,普罗旺斯伯爵,这位新晋的“皇家改革委员会主席”,正襟危坐,脸上掛著温和的微笑。而他的弟弟,阿图瓦伯爵,则像一头髮怒的公牛,脸色涨红,死死地瞪著不远处那个最刺眼的存在。 一莱昂·弗罗斯特。 ?i 他安静地坐在財政总监布里安的身旁,面无表情,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器都与他无关。 他那条缠著绷带被固定在胸前的左臂,在此刻,成为了全场最醒目的、象徵著鲜血与胜利的勋章。 而在他的对立面,那两位曾经不可一世的保守派领袖,则成了截然不同的两幅画。 巴黎大主教德·瑞格,双目紧闭,双手紧握著胸前的黄金十字架,像一尊即將风化的石像,口中念念有词,仿佛在向上帝做著最后的懺悔。 奥尔良公爵菲利普,则是脸色铁青。让的旁边一眾保守派的贵族忐忑无比,关键是,这位领袖到现在,都没有给他们一点提示—接下来的投票,到底怎么投? 很快。 国王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他没有发表任何演说,只是平静地,对布里安总监点了点头。 “开始表决。“ 第一个议案,被大声宣读出来:“关於请求第一等级,以自愿』形式,向王国捐助笔五千万弗尔的特別爱国』的议案。”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射向了巴黎大主教德·瑞格。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大主教那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了如同砂纸摩擦般嘶哑的声音。”——第一等级——同意。” 轰! 全场譁然! 果然,连教会也屈服了! 紧接著,书记官用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宣读出了第二个,也是最核心的议案: “关於推行土地普遍税』,对王国所有土地,进行无差別、永久性徵税的议案!” 现场鸦雀无声。 这绝对是近百年来,法兰西史上最具顛覆性的议案。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见证歷史性的时刻。 同时,也是和现场所有的贵族切身利益相关的议案。 很明显,大多数人是不愿意接受这个议案的。 但是他们不敢出声。 因为他们都看到了奥尔良公爵的下场,看到了巴黎大主教的崩溃。他们明白,此刻任何公开的反对,都无异於自取灭亡。 而就在这个时候,会议主席继续说道:“对於这个议案,布里安大臣有一些新的提议 c 所有人都一愣,纷纷看向那边坐著的布里安。 路易十六显然也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出,也是跟著看了过去。 第101章 显贵会议最终章 第101章 显贵会议最终章 在所有人或恐惧、或期待、或疑惑的目光中,財政大臣布里安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 他先是对著御座躬身,隨即转向所有人,那张略显疲惫的脸庞上,露出一丝微笑,直接宣布了最终的决定: “诸位。为了回应贵族阶级对王国传统的尊重,也为了儘快解决迫在眉睫的財政危机。国王陛下参考了財政部的意见,並採纳了弗罗斯特顾问的最终建议,决定对原议案,进行一项仁慈的修改。”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都听到了那个关键的名字弗罗斯特! 又是这个小子! 这个幽灵般的名字,已经成了笼罩在所有旧贵族头顶的噩梦! 布里安没有给他们任何揣测的时间,直接公布了答案: “这项法案的正式名称,將变更为《王国紧急状態特別贡献法案》!” “其核心內容为:自今年起,王国所有土地,无论归属,皆需缴纳土地税。但此法案的有效期,並非永久』,而是暂定为期五年!其立法目標,是在五年內,彻底清偿国债,重振王国財政!” 这个消息一出,现场先是陷入了一片死寂,隨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嗡嗡的议论声。 五年!不是永久! 包括奥尔良公爵在內,所有都愣住了。 但很快,那些真正懂得政治游戏的权贵们,脸色变得比之前更加难看。 他们瞬间就想通了这里面的道道。 首先,这个缓和的政策,估计也是预期到了,接下来真正实行法案过程中,可能会出现的抵制和反抗。 所以,想以一个相对缓和的態度发布出来。 它给予了贵族阶级一个最体面的台阶。 他们不再是“永久性地放弃了千年特权”,而是“为了拯救王国,高尚地、暂时性地承担了为期五年的爱国责任”。 面子,保住了。 嘴,也就堵上了。 甚至还被架上了道德高地,谁敢反对,谁就是不爱国的罪人! 其次,它依旧达成了最核心的战略目標。 只要对特权阶级徵税的口子一撕开,想想都不可能再次合上!五年之后?谁能保证不会有新的“紧急状態”?这叫“温水煮青蛙”,后患无穷,但眼前的危机,却能让贵族们捏著鼻子认下。 第三,它拿到了最关键的真金白银。五年的税收,足以让莱昂彻底盘活整个国家的財政,为后续更深层次的改革,储备下无可匹敌的资本。 第四,它避免了最坏的结果。以最小的代价,避免了將整个贵族阶级逼到鱼死网破、 甚至引发內战的绝境。 这是一场教科书般的政治阳谋。 贵族们明知这是毒药,但在国王的屠刀和莱昂递来的“五年解药”面前,他们別无选择。 赫丘利厅內,那股几乎要凝固的压力,缓缓消散了。 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抗议。 一种混杂著不甘与无奈的默许,成为了此刻大部分贵族的心理状態...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奥尔良公爵的身上。 这位法兰西曾经的“隱形国王”,在眾目睽睽之下,缓缓地,如同一个提线木偶般,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投下了那张,代表著整个旧时代落幕的——赞成票。 隨著他最后的屈服,大局已定。 接下来的投票,变成了毫无悬念的走过场。 赞成赞成— 赞成一只只手,或坚定,或犹豫,或颤抖地举了起来。 最终,当书记官用颤抖的声音,向御座之上的国王,报告两大核心议案皆以压倒性优势通过时。 路易十六,从御座上缓缓站起。 他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属於胜利者的威严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张张或屈辱、或敬畏、 或茫然的脸。 “今日之后,” 他用洪亮的声,宣告著一个新时代的到来,“法兰西,將再无特权!” 在国王那振聋发聵的宣言声中,在赫丘利厅內那混合著歷史尘埃与复杂人心的空气中,莱昂的面前,u界面上不断地刷过一行行数据: 【检测到主线剧情发生重大转折—·正在进行任务结算——】 【主线任务:显贵会议准备以及最终决议——已完成!】 【综合评价:s+(完美)】 【因您以近乎完美的谋略,达成了远超预期的战略目標,任务奖励將获得额外增幅!】 【任务奖励结算中——】 1.【国家財政】:国库资金+50,000,000里弗尔!`王国財政状况由“崩溃边缘” 逆转为“健康”! 2.【影响力】:影响力+5!增幅百分之20.(当前影响力:10) 3.【地位提升】:您“国王首席財政顾问”的地位已无可动摇。经此一役,您已成为凡尔赛宫內,一股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新生政治力量。国王將授予您更高的职位与实权。 4.【个人属性增幅】:解锁並获得全新个人特质【不动如山】! 【特质说明】:在面对巨大的政治压力与突发危机时,您的精神韧性將获得极大提升,思维运算速度+20%,决策將更加冷静与精准。您身上散发出的沉稳气场,將更容易获得盟友的信赖与敌人的敬畏。 5.【系统权限升级】:解锁全新系统模块【国家议程】 【模块说明】:您现在拥有初步设置“国家级”战略目標的权限。您可以將“建立国家银行”、“改革军队”等宏大目標置入议程。系统將根据目標的优先级与可行性,为您提供相应的任务规划与资源分析。这是您从“谋士”迈向“国策制定者”的关键一步。 【任务总结:您以一场教科书般的政治豪赌,成功地为这个濒临破產的王国,贏得了最宝贵的喘息之机。但请记住,旧的顽疾尚未根除,新的敌人已在阴影中窥伺。前方的道路,依旧漫长而凶险。】 与此同时,巴黎,塔列朗的府邸。 这位跛足的主教,並没有选择参加今天最后一场的显贵会议。 他正悠閒地品尝著刚从奥斯曼帝国运来的顶级咖啡,一边听著男僕瓦伦丁不断匯报著的通过特殊渠道,从凡尔赛宫里传出来的消息。 “——主教的脸,像死样。奥尔良公爵,则像具活著的尸体。” “布里安大臣对於第二项法案,有了新的提议——” “最终两项法案全部压倒性高票通过—” “呵,” 塔列朗发出一声轻蔑的鼻音,用一柄银质的小勺,优雅地搅动著杯中的琥珀色液体,“听之前的消息,看来,我们的国王,竟然破天荒地学会了用恐惧来统治,真是可喜可贺的进步——” 当听到“五年期法案”的设计时,塔列朗那总是显得慵懒的双眼,猛地睁开,闪过一丝欣赏与惊艷。 “五年——” “怕还是那位弗罗斯特的手笔吧——” “五年期法案——”” “呵,漂亮——真是漂亮——” 他挥了挥手,示意瓦伦丁退下。 整个房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缓缓起身,拖著那条病腿,走到了巨大的落地窗前,眺望著远处巴黎的轮廓。 “真的是越来越期待了——” 第102章 两封信 第102章 两封信 最终,显贵会议在一片稀稀拉拉的掌声中,落下了帷幕。 莱昂婉拒了布里安总监和普罗旺斯伯爵临时提出的一场庆功晚宴。 他身上有伤,理由也是比较充分。 当皇家卫队护送的马车在公寓楼下停稳时,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推开了车门。 一抬头,便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安娜就站在公寓门口的路灯下,静静地等著他。她身上穿著一件素雅的白色长裙,晚风吹起她的裙摆,让她看起来,像一尊即將乘风归去的月光女神。 看到莱昂下车,看到他平安归来,安娜那张总是带著一丝清冷与矜持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內心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贏了?” 虽然凡尔赛宫的消息还没有传出来,但是在看到莱昂脸上的表情的时候,她就知道结果了。 “是的,我们贏了。” 莱昂也笑了,一身的疲惫,仿佛在看到她的瞬间,便消散了大半。 然而,当他走近时,安娜的笑容,却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莱昂胸前那条刺眼的、洁白的绷带。 今天早上,相关的消息传出来,莱昂受到了刺杀,被送进了凡尔赛宫,安娜的心,就揪了一天。 “你——” 她的嘴唇开始颤抖,眼中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你受伤了?” 莱昂还想说些什么来安慰她,但安娜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矜持。 一直以来,被她用理智用贵族式的教养,死死压抑在心底的所有情感一担忧、恐惧、后怕以及那份早已满溢的爱慕,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她猛地扑了上来,紧紧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抱住了莱昂,仿佛要將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你这个——笨蛋——” 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泪水,终於决堤,滚烫的泪珠,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后面,护送的皇家卫队成员看到这一幕,悄然退到了街角后面。 回到公寓,安娜反应过来,开始为莱昂更换绷带。 当安娜颤抖著手,为他解开那染血的旧绷带,当那道狰狞的、刚刚癒合的剑伤,赤裸裸地暴露在她的眼前时,她的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 等换好了新的绷带,两人紧贴的肌肤接触,让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升温。 后怕、怜惜、爱慕,以及那份被压抑了太久的、原始的欲望,在这一刻,共同催化著两人之间那早已超越了临界点的情感。 原本,安娜还为莱昂身上的伤担忧。 但是,看到莱昂那属於男性的,抑制不住的衝动,她顺从地俯下身子。 “你不要动——我来——” 半个多小时后,当一切平息,莱昂拥著怀中那具气息未平,因为疲惫和满足而沉沉睡去的娇躯时。 他的眼前,u面板闪过提示。 【人物关係已更新!】 【安娜·德·瓦尔纳:知己-&gt:灵魂伴侣】 【状態说明:你们的命运已紧密相连,彼此的存在,已成为对方生命中最核心的意义之一。与该人物的深度交流,能极大恢復您的精神韧性。您的安危,已成为对方的最高行动准则。】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斑驳地洒在臥室的地毯上时,莱昂才从深沉的睡眠中醒来。 显贵会议的战爭,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心神,这一觉,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睡得最沉的一次。 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安娜依旧睡得香甜,长长的睫毛在晨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嘴角还带著一丝安心的微笑。 莱昂没有惊动她,只是轻轻地为她拉了拉滑落的被角,然后悄无声息地起了床。 公寓里静悄悄的。 他为自己煮了一壶咖啡,浓郁的香气很快便驱散了脑中最后一丝混沌。端著杯子,他走到客厅的窗前,推开窗户,属於巴黎清晨的、混杂著麵包香气与淡淡尘土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 远处,城市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隱若现,充满了生机。 他贏了。 他不仅挫败了奥尔良公爵,为国家和国王贏得了至关重要的改革资金,更重要的是,他为自己,贏下了一块最坚实的、通往这个世界权力之巔的基石。 等到安娜醒了,莱昂已经准备好了早餐。 两人第一次安静地享受著这种独特的两人生活的时候,莱昂接到了两封来信。 第一封是塔列朗的那位男僕送过来的,一个木盒。 莱昂接过木盒,打开后发现是一瓶1785年份的顶级罗曼尼·康帝。酒瓶的颈签上,掛著一张用火漆封口的卡片。 他打开卡片,上面只有一个名称:“皇家改革委员会。” 莱昂看著这个名字,眉头微微一皱。 显然,塔列朗的意思,是让他接下来小心这委员会,以及它背后的掌控人,普罗旺斯伯爵。 昨天上午的会议,基本上都是按照莱昂以及布里安设计的步骤来的。 唯一出乎他们意料的,是普罗旺斯伯爵的突然空降,而且,还带著一个“皇家改革委员会主席”的名头? 虽然说,这个委员会和这个主席的名头,暂时是和莱昂他们想要搞的整个税制的改革,乃至整个国家层面经济的改革没有太大的关係。 但是很明显,对方突然的列席,某种程度上也暗示了什么。 不过,因为这件事情路易十六没有提前通知过布里安,显然,是人家王室亲兄弟之间定的事情。所以,他们也不好多问。 现在,显然,塔列朗从他的渠道里面,也得到了一些线索。 还是那个。 莱昂的税制改革的成功,某种程度上,激起了很多派势力的抬头。 不光是王后党,还是这位普罗旺斯伯爵。 莱昂收起卡片,和安娜安静地吃完早饭。 楼下传来了一阵清晰的马蹄声,以及皇家侍从那特有的、高亢的通报声。 门房再次惊慌失措地跑了上来,脸上混杂著敬畏与激动:“先生!王——王室的传令官!就在楼下!” 片刻之后,一位身著华丽制服的皇家传令官,在一队卫兵的护卫下,走上了这栋略显陈旧的公寓楼。他看到莱昂后,收起了倨傲,恭敬地递上了一封用白色丝绸带綑扎、並盖有国王鳶尾花纹章火漆的信函。 “弗罗斯特先生,奉国王陛下之命,邀请您於今晚,参加在凡尔赛宫镜厅举办的庆功宴会。” 周围的邻居们,早已从门缝里探出头来,敬畏地看著这超乎他们想像的一幕。 莱昂平静地接过信函。 上面的內容很简单一国王路易十六,將於今晚,在凡尔赛宫镜厅,为他与財政总监布里安,举办一场庆功宴会,並邀请全法兰西最高等级的贵族参加。 当然,主角肯定是莱昂。 第103章 勋章与假面 第103章 勋章与假面 当夜,凡尔赛宫,镜厅。 穹顶之上,数千支蜡烛將整个大厅照耀得如同白昼,璀璨的光芒在十七面巨大的镜子之间反覆折射,与水晶吊灯上悬掛的无数棱面宝石交相辉映,营造出一种近乎梦幻的奢华。 法兰西最高贵的血液,几乎全部匯聚於此。 身著华服的公爵与夫人们,佩戴著家族綬带的侯爵与伯爵们,以及来自军队和教会的最高层人士,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端著盛有香檳的水晶杯,低声交谈著。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漂向站在国王御座不远处的两个人一財政总监布里安,以及他身边那个略显年轻、神情平静的身影。 莱昂·弗罗斯特。 毫无疑问,这两人才是今天的主角。 “莱昂,看到你穿著这身礼服站在这里,我由衷地为你感到骄傲。我们做到了。” 布里安轻轻晃动著手中的香檳杯,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他的声音中带著一丝感慨,此前的艰难险阻,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最终的结果会这么如意。 “是我们做到了,总监阁下。” 莱昂微微頷首。 就在这时,乐队停了演奏,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国王路易十六,从御座上缓缓起身。 他先是发表了一段简短的讲话,褒奖了所有为王国財政改革付出努力的忠臣,並盛讚了布里安的功绩。 隨后,他將目光转向了莱昂。 “但是今晚,”国王的声音,通过镜厅良好的音响效果,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我还要特別表彰一个人。他用凡人难以想像的智慧,为法兰西拨开了眼前的迷雾。 他就是我的首席財政顾问,莱昂·弗罗斯特先生!” 全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在所有人无论是钦佩、嫉妒还是畏惧的目光注视下,莱昂从容地走到御座前,单膝跪地。 “为了表彰你的卓越功绩,“ 路易十六的声中充满了满意,“我將授予你圣路易十字勋章』!” 一名侍从官端著天鹅绒托盘上前,国王亲自拿起那枚白色的、边缘镶嵌著金色鳶尾花纹章的马尔他十字勋章,为莱昂佩戴在胸前。这枚勋章,通常只授予战功赫赫的將军,授予一位文官,是至高无上的荣誉! 但这,还不是结束。 “同时,” 国王提高了声调,“我將任命莱昂·弗罗斯特,为新成立的、直属於国王与財政部的王国经济调查与统计局』的第一任局长!” 人群中发出了一些压抑的惊嘆。 不过,大部分人显然对此早就瞭然。 两法案颁布,教会那边,早就把钱转过来了。 剩下的《王国紧急状態特別贡献法案》,虽然获得了显贵会议的通过,但是真正实施起来,才是最大的难题。 这也是接下来布里安和莱昂需要面对的最大的问题。 所以,这个王国经济调查与统计局』的设立,一个主要的职责,就是在这里。 另外,莱昂之前的全国经济解剖图的效果也是震撼了所有人,国王显然是想要把这个继续延续下去。 充分发挥莱昂的经济调查与统计的才於。 面对其他人的反应,路易十六露出一丝微笑,投下了今晚最重磅的炸弹: “並册封你为——法兰西的子爵!” 子爵! 这两个字,如同一颗炸弹,在人群中轰然引爆! 大厅里先是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隨即,嗡嗡的议论声便传开了。一个没有任何贵族血统的平民,一夜之间,便跨越了无数人终其一生都无法逾越的天堑,正式路身於这个国家的统治阶级! 莱昂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他亲吻了国王的权戒,起身致谢。 【检测到宿主社会地位发生巨大变更.】 【您获得了新头衔:王国经济统计局局长、法兰西子爵、圣路易骑士勋章获得者!】 【您的社会阶层已变更为:“贵族”!】 【因您的团队核心成员在本次事件中贡献卓著,团队士气大幅提升,忠诚度提升!】 当授勋仪式结束,宴会正式开始后,莱昂瞬间成为了全场绝对的中心。 无数的祝贺,笑脸,端著酒杯的手,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將他淹没。 他微笑著,与每一位上前攀谈的贵族交流。 原本,布里安也想过来给莱昂恭喜,但是看著他周围那蜂蛹的人群,只能无奈笑笑作罢。 “弗罗斯特子爵,恭喜您。您今天的光芒,甚至盖过了镜厅的烛。” 一个温柔的声音忽然传来。 让得原本围绕在莱昂周围的人纷纷放开。 莱昂转过身,正是朗巴勒亲王妃。 她的身边,还站著一位气质更加高傲、美艷逼人的夫人波利內公爵夫人。 两位都是王后忠诚的闺友。 “亲王妃殿下。” 莱昂微微躬身行礼。 “王后陛下对您的才华讚不绝口,” 朗巴勒亲王妃的笑容一如既往地亲切,“而且,是在这一次会议最终的结果出来之前。还记得上次我们最后聊的那件事情嘛——” 她身边的波利內公爵夫人接过了话头:“下周,王后陛下將在小特里亚农宫举办一场小型的音乐会。届时,到场的都是陛下最亲密的朋友。陛下特意为您,预留了一个席位。” 小特里亚农宫! 那是王后专属的、最私密的私人领地! 能被邀请进入那里,等於就是被接纳进了王后党最核心的圈子。 莱昂也不拒绝,反正也没有什么坏处:“能得到王后陛下的青睞,是我至高的荣幸。 请代我向陛下转达最诚挚的谢意,我定会准时出席。” 就在波利內公爵夫人露出满意微笑时,一个更具分量的声音介入了进来。 “两位美丽的夫人,请允许我借用一下我们这位新晋的子爵,我想,国王的改革委员会,还有些事情需要与他这位核心功臣沟通。“ 普罗旺斯伯爵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们身边,脸上掛著微笑。 两位贵妇优雅地行了个屈膝礼,转身识趣地退开了。 “莱昂,” 普罗旺斯伯爵亲切地直呼他的名字,仿佛两人是多年的挚友,“你今晚的表现,让我,也让整个改革委员会,都感到无比的骄傲。“ 他轻轻拍了拍莱昂的肩膀,语气中充满了“长辈”对“晚辈”的期许与讚赏。 “我很高兴,在凡尔赛宫,能出现您这样杰出的人才。统计局的成立,是一个伟大的创举,它將成为我们后续改革计划中最锋利的一把刀,同时和我的委员会一起,为法兰西创造更好的未来。” 面对普罗旺斯的话,莱昂心中冷笑,但脸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了谦逊与感激的神情。 普罗旺斯伯爵的话,说得好听。 但是,之前,以及之后整个税法制度的改革,和他的委员会有半毛钱关係吗? “接下来,” 普罗旺斯伯爵似乎並没有意识到莱昂脸色的变化,继续说道,“统计局的工作,千头万绪,你肯定会遇到很多来自地方的阻力。不过不用担心,我的委员会,將会为你提供全方位的支持。你有任何需要,都可以直接向我匯报。” 呵呵。 莱昂心里呵呵了两句,微微躬身,语气恭敬,但是充满了底气: “感谢殿下的关怀与支持。统计局作为直属於国王陛下与財政部的全新机构,定会竭尽全力,为您的改革委员会,提供最精准、最有效的数据支持,以確保国王陛下的改革意志,能够贯彻到底。” 一句话,虽然没有明確的反对,但是却包含了三个信息。 第一,我的直属上级,是国王和首席国务大臣,不是你。 第二,我们之间的关係,是“提供数据支持”的协作关係,不是上下级。 第三,我效忠的,是“国王陛下的改革意志”,而不是你普罗旺斯伯爵。 普罗旺斯伯爵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凝固。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莱昂,那双温和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 他没想到,这个刚刚“飞上枝头”的年轻人,竟如此滑不留手。 但很快,他又恢復了那副亲切的模样。他没有像被冒犯一样动怒,反而向前走近了半步,將声音压得更低,语气也变得更加“亲密”。 “一个无懈可击的回答,子爵。真的,无懈可击。” 他讚嘆道,“你比我想像的,还要聪明。这很好。” 他话锋一转,目光环视著这金碧辉煌、人影绰绰的大厅。 “不过,作为过来人』,请允许我给你句忠告。” 他將视线重新聚焦在莱昂的眼睛上。 “凡尔赛宫的地板,总是被僕人们擦拭得像镜子一样光滑,” 他意有所指地说道,“所以,它也格外的滑。路的时候,定要脚下。” 说完,他不再给莱昂任何回应的机会,再次恢復了那副爽朗的模样,重重地拍了拍莱昂的肩膀,笑道:“说得好!说得好!有你这样的於劲,法兰西的未来,有希望!” 他转身融入了其他宾客之中,仿佛刚才那场无形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莱昂站在原地,直接翻了个白眼。 > 第104章 雪河庄园 第104章 雪河庄园 庆功宴结束,莱昂和布里安以及其他人告別之后,在皇家卫队的护卫下回到公寓。没想到,门口一位身穿黑色正装,神情一丝不苟的中年人早就候在那里。 “您是——” “弗罗斯特子爵大人,晚上好。我是王室地產管理局的书记官,奉国王陛下之命,在此等候您。” 他说著,从隨身的皮包里,取出了一个厚厚的、用火漆封口的牛皮文件袋,以及一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 “这是您新子爵府邸的契据、庄园地图,以及所有大门的钥匙。国王陛下已將其完全赠予您,以及您的合法继承人,永久持有。” 莱昂接过文件袋,有些意外。 授予子爵,竟然还直接给分配別墅? “庄园名为雪河庄园”,” 书记官补充道,“位於凡尔赛与巴黎之间的官道旁,交通便利,占地约四十阿尔邦。 两名皇家卫兵已经派驻在那里,负责前期的看守工作。” 完成交接后,书记官恭敬地告退。 莱昂心中喜悦,上楼后,就把这些消息告诉了安娜。 两人开始研究地图上的东西。 地图上,主建筑如同一颗宝石,镶嵌在庄园的中央。周围是大片的草坪、花园、一片小小的湖泊,甚至还有一条河流从庄园的边缘流过,这应该就是“雪河”这个名字的由来。庄园的另一侧,则是一茂密的树林。 京城居,大不易。 能够有自己的一个房子,不管是哪一世,都是值得期待的。 第二天一大早,莱昂又请了一天假,带著安娜就直奔自己的新房子。 大约一个小时后,马车夫在官道旁的一扇巨大的黑色铁艺门前,停了下来。 两名身穿红蓝色制服的皇家卫兵,上前查验。当看清莱昂出示的王室文件后,他们立刻肃然起敬,费力地將沉重的大门推开。 马车沿著一条长长的、铺著碎石的林荫道,缓缓驶向庄园的深处。 月光,穿过道路两旁高大梧桐树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当马车驶出林荫道,一片开阔的草坪出现在眼前时,安娜发出了压抑的惊嘆。 在草坪的尽头,一栋三层高、带有两边侧翼的石制建筑,静静地嘉立在月光之下。它不像凡尔赛宫那样极尽奢华,但对称的结构、高大的廊柱和典雅的法式窗户,让它显得无比庄重、肃穆,带著一种沉默的压迫感。 这,就是雪河庄园。 根据之前那个书记官的说法,这座庄园的前主人,是路易十五时代大名鼎鼎的金融家,杜-弗雷斯诺男爵。 那位男爵,是靠包税制度起家的,富可敌国。为了向凡尔赛的世袭贵族们证明自己的品位,他耗费了整整十年和近乎全部的家產,建造了这座庄园,处处都想模仿凡尔赛宫的影子。只可惜男爵的野心,远大过他的智慧。在美国独立战爭期间,他將全部身家都押在了航运投机上,结果一夜之间血本无归。这座他引以为傲的庄园,便被王室没收抵债,从此閒置。 在某些沙龙里,它甚至有个外號,叫杜-弗雷斯诺的愚行”。 “杜-弗雷斯诺的愚行』?” 莱昂一乐。 这些贵族们真的是閒的没事干,真会起名字。 一个因金融投机而毁灭的投机者,他的豪宅,现在归一个即將要终结这种疯狂投机的人所有。 说起来,还真的有一种歷史的讽刺和黑色幽默。 莱昂用那串黄铜钥匙,打开了沉重的、雕刻著精致花纹的双开橡木门。 一股混合著灰尘与木头气息的冰冷空气,从门內涌出。 门厅高得惊人,穹顶上垂下一盏巨大的、没有点燃的水晶吊灯。正中央,是一座可以通往二楼的、有著优美弧线的双边楼梯。四周的墙壁上,掛著一些褪色的掛毯,大部分家具,则被巨大的白色防尘布所笼罩,在昏暗的光线中,如同一个个沉默的幽灵。 莱昂点燃了带来的烛台,微弱的光芒,根本无法照亮这巨大的空间。 他们的脚步声,在这空无一人的府邸中,被放大了数倍,在走廊深处產生悠长的迴响。 他们一层一层地看过去。 宴会厅、舞厅、书房、画廊、数不清的臥室与会客厅——每一间屋子,都大得惊人,也空得惊人。 最后,他们走上了二楼的主臥。 这里连接著一个宽大的露天阳台。 莱昂推开落地窗,一阵微凉的夜风吹了进来。 他们並肩站在阳台上,凭栏远眺。 眼前,是一片广阔的草坪与花园。更远处,是那片茂密的森林,遮住了地平。 “这里真美,” 安娜轻声说道,但她却下意识地,向莱昂的身边靠了靠。 莱昂点点头,回头环视了一眼空荡荡的家:“就是有些太空了,还需要添置更多的东西啊——” == 添置东西的事情,莱昂最终交给了安娜。 虽然两人没有夫妻之名,但有夫妻之实,未来,安娜也算是这座府邸的女主人(之一?)了,加上莱昂对於她的审美还是比较信任的。 看完新家,当天中午,莱昂就准备搬家了。 和原本那个房东的房子结清了房款,然后,他雇了一个马车,一个搬运工,安娜又从自己父亲那里借了几个人手,將莱昂那为数不多的行李一一主要是成箱的书籍、文件,以及一些简单的衣物装上车。 东西搬过去,已是下午时分。 灿烂的阳光,驱散了空荡的冷清,让这座宏伟的府邸,第一次展现出它温暖而磅礴的一面。 在安娜的指挥下,眾人开始热火朝天地打扫和布置。他们没有试图去填满整座巨大的府邸,而是集中精力,先將一楼的餐厅、厨房,以及二楼的主臥和书房整理出来。 他们扯下盖在家具上的白布,露出下面质料上乘、雕刻精美的桃花心木家具。打开一扇扇厚重的窗户,让阳光和新鲜空气涌入这沉寂已久的房间。 莱昂亲自点燃了主臥壁炉里的第一把火。 当温暖的火光跳跃起来,映照在墙壁上,发出噼啪的轻响时,这座冰冷的建筑,仿佛终於被注入了灵魂,第一次有了“家”的气息。 接下来就是乔迁宴了。 莱昂也没有邀请太多的人,先叫了布里安,对方忙於財政部的事情,也在预料之中。 但他派人送来了一箱上等的勃艮第红酒。 接著莱昂邀请了塔列朗。 对方也没有来,不过找人拉了一堆崭新的家具和礼物,说是给莱昂装点点门面。 然后就是莱昂手下的奥古斯特他们六个,还有马拉,雅克。 最后,他让奥古斯特带著自己的手信,去邀请了那天救自己的杜波依斯一行人。 傍晚时分,一列由四辆马车组成的车队,在庄园门口停了下来。 领头的是塔列朗的男僕瓦伦丁,他招了招手后面三辆马车上的僕人们,开始有条不紊地搬下货物。 一整套崭新的、风格典雅而不失奢华的桃花心木家具,足以將整个主会客厅和书房填满。 除此之外,还有一整套的银质餐具、两箱產自奥坦教区的顶级年份葡萄酒,以及一幅裱在鎏金画框里的、描绘古罗马政治家西塞罗的油画。 这位盟友,確实是值得深交。 : 第105章 子爵卫队 第105章 子爵卫队 当奥古斯特领著一行人出现在灯火通明的餐厅门口时,喧闹的房间瞬间安静了下来。 杜波依斯和他身后的十几名老兵,拘谨地站在那里,与眼前的场景格格不入。 他们显然是经过了一番精心的打理一一剃掉了邋遢的鬍鬚,换上了自己最体面,但也早已磨得发亮的旧军服。 尤其是除了杜波依斯的其他人,还是第一次参加贵族的宴会,他们强作镇定,但那双紧紧握成拳头、骨节发白的手,还是暴露了他內心的紧张。 等到他们进来,餐厅里的图尔戈,马拉和雅克等人,都用一种混杂著好奇与审视的目光,打量著这群不速之客。 “杜波依斯!” 一个热情的声音打破了尷尬的沉默。 莱昂端著两个装满了啤酒的木杯,大步从餐桌旁走了过来,他脸上没有丝毫子爵的倨傲,只有见到故友时的真诚笑意。 “我还担心你们不肯赏光呢!” 他將其中一个酒杯塞进杜波依斯的手里,然后用力地拍了拍他坚实的臂膀,“欢迎来到我的新家,上尉!” 这番亲切的举动,瞬间缓解了老兵们的紧张。 “子爵大人——” 杜波依斯张了张嘴,声音有些乾涩。 “在这里,没有子爵。” 莱昂打断了他,高高举起了自己的酒杯,“只有朋友!以及我的救命恩人! 来,先进来,菜都快凉了!” 莱昂亲自將他们领到餐桌旁。 一个细节,让杜波依斯心中猛地一震。 那张长长的、足以容纳三十人用餐的桃花心木餐桌,主位是空著的。莱昂没有坐在那里,而是隨意地坐在了长桌的一侧。他为杜波依斯和他的人,留下的位置,就在他的身边。 这是一种近乎平等的尊重。 “都坐!別客气!” 莱昂招呼著,“今天没有那些繁文縟节,只有大块的肉和喝不完的酒!” 老兵们犹豫了一下,终於还是在杜波依斯的带领下,依次坐了下来。当他们看到桌上那些堆积如山的烤肉时,喉咙里都发出了压抑的吞咽声。 “在开动之前,” 莱昂站起身,端起了自己的酒杯,环视全场,“这第一杯酒,我想敬我的救命恩人。” 他的目光,郑重地落在杜波依斯和他的兄弟们身上。 “前天,在布洛涅森林边缘,如果没有你们挺身而出,我今天,绝不可能站在这里。这份恩情,我莱昂·弗罗斯特,永世不忘!” 他將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 这番话,如同暖流,瞬间涌入了老兵们的心。 杜波依斯被这氛围感染,眼眶一热,也猛地站起身,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其余老兵纷纷效仿。 “吃!喝!” 隨著莱昂一声令下,晚宴正式开始。 老兵们一开始还有些拘束,但在莱昂和安娜等人的热情带动下,很快便放开了手脚。他们撕扯著烤肉,大口喝著啤酒,压抑了许久的豪迈与血性,逐渐在这场专为他们准备的宴会中,被重新点燃。 餐厅里,充满了刀叉碰撞的声音、畅快的大笑声和酒杯的碰撞声。 酒过三巡,气氛已经热烈到了顶点。 莱昂站起身,走到了壁炉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兄弟们,” 他开口说道,“我请各位来,除了感谢,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他看著杜波依斯,以继续说道: “这座庄园,你们都看到了。它很大,很气派,但也很空旷,很不安全。我需要有人来守护它,守护这个家。” “同时,上尉,你还记得我之前给你说过的话吗?我说过,我要去守护那些被这个制度遗忘的人们最珍贵的东西。但是,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可能达到的。就比如这一次显贵会议,就比如,在洛涅森林边缘。”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所以,不光是这座庄园,还有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需要有一些专业的人来守护我们的安全。我需要的,不是花钱就能买来的佣兵。我需要的,是一群能够將后背託付给彼此的兄弟,一个能够捍卫家族荣誉的战斗团队。” 莱昂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老兵。 “所以我在这,以弗罗斯特爵的名义,向你们发出正式邀请。” “我不要你们的僱佣,我要你们的宣誓。我邀请你们,成为弗罗斯特子爵卫队』的第一批创始成员!” 整个餐厅,鸦雀无声,只剩下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老兵们都怔住了,不过很快,大部分人的眼中都露出激动。 毕竞,能成为子爵的卫队,尤其是弗罗斯特子爵的卫队,肯定比现在这飢一顿饱一顿的日子要好很多。 “我能给你们的,“ 莱昂继续说道,“第一,是尊严。你们將拥有统一的制服、来自皇家兵工厂的全新武器,以及一个正式的身份。你们不再是流落街头的退伍兵,而是贵族府邸的正式卫队。“ “第二,是安稳的生活。卫队所有成员,连同你们的家人,都可以搬入我的庄园。我会为你们修建最好的营房和家属宿舍。你们的薪水,將是皇家掷弹兵的两倍!你们的子女,將在这里接受教育,学习读书写字!” “第三,是一个承诺。” 莱昂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杜波依斯的脸上,“只要我弗罗斯特家族不倒,你们的忠诚,就將得到永世的回报。你们的未来,与我的未来,將从今晚起,紧紧地捆绑在一起!” 话音落下。 几个士兵已经忍不住激动,他们扭头看向他们中一向拿主意的杜波依斯。 莱昂也是看向他。 在显贵会议之前,莱昂就向他发出了邀请,不过当时他婉拒了。 莱昂知道,对方是在顾虑自己的身份以及自己將要做的事情。 不过现在,经过了这一次的显贵会议,莱昂证明了自己。 ... 杜波依斯看著莱昂那双在火光中熠熠生辉又无比真诚的眼睛,又回头看了看身后兄弟们那一张张写满了激动、渴望与狂热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身后的椅子,大步走到莱昂面前。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他单膝跪地,右手抚胸,向莱昂行了一个標准的、只对最高统帅和国王才会行的军人效忠礼。 “我的子爵大人!” 他的声音,洪亮、嘶哑,却又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决绝,响彻了整个餐厅。 “从今日起,我,杜波依斯,以及我身后的六个兄弟,將是您最忠诚的剑与盾!” “为您效死!” 他身后,那十几名老兵,齐刷刷地起身,单膝跪地,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誓言。 “为您效死!” 瞬间,莱昂的面前,u面板上更新了几行字。 【您已组建核心追隨势力:“子爵卫队”!】 【解锁全新管理模块“私人武装”!】 【卫队成员16名。】 【卫队队长:杜波依斯】 【忠诚度:95(生死之交,士为知己者死)】 【卫队成员平均素质:精英(前皇家龙骑兵团)】 【提示:您现在可以为卫队配置装备、制定训练计划,並指派安保任务。】 > 第106章 「国策顾问」 第106章 “国策顾问” 第二天清晨,莱昂是在一阵清脆的鸟鸣声中醒来的。 阳光透过主臥巨大的落地窗洒了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带。空气中, 瀰漫著雨后青草的清新气息,与巴黎的喧囂浑浊截然不同。 安娜还在熟睡,长长的睫毛在晨曦中微微颤动。 莱昂悄悄起身,为她掖好被角,然后独自一人走进了与主臥相连的书房。 书房大得惊人,三面墙壁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此刻还空空如也。另一面墙则开著一整排的落地窗,正对著庄园的中央草坪。塔列朗送来的那张巨大的桃花心木书桌,就摆在窗前。 莱昂站在窗前,端著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俯瞰著自己的庄园。 他的大脑,却在考虑著接下来的事情。 从显贵会议之前,大概有了一个可能会最终获胜的念头之后,莱昂就开始考虑之后的一些发展。 首先第一,肯定是生存。 一个是现实生存,一个是政治生存。 现实生存,连续几次的刺杀,已经给了他足够的教训。当然,鑑於莱昂现在的身份,他每天出入,尤其是离开凡尔赛宫,都会有专门的几队皇家卫队交替跟隨守护。但是,这些人也不可能永远守护他,甚至是贴身守护。 所以,收编了杜波依斯和他那些身经百战的手下,只是第一步。 之后,肯定还需要进一步扩大子爵卫队的规模。 同时,找时间,要考虑考虑科技发明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科技发明是最大的安全。 远超这个时代的一个兵器配备,安全效果比一千个,一万个私人卫队都要明显。 另外,政治生存也是一个问题。 显贵会议结束,可以说,莱昂已经和法兰西大部分的贵族结了仇怨。甚至包括那些改革派的成员,虽然赞同莱昂以及布里安最后拿出来的整个,但是平白利益受损,肯定不会舒服。 更不要说那些早就站在莱昂对立面的传统贵族和教会,包括,皇室的一些成员。 然后,就是类似王后党,还有普罗旺斯等等这些王宫里面的力量。 偌大的一个凡尔赛政治场,里面的手肯定不浅。 所以,控制好和这些力量的关係和尺度,是最重要的。 接下来一个,是权力。 “王国经济调查与统计局局长”,这个头衔听起来权力无边,但莱昂清楚, 在真正做出成绩之前,它不过是个空架子。甚至,这个新的局一出来,肯定是占了一些人的权力。 当然,对於这种职场斗爭,莱昂向来是懒得多思考。 直接拿出来最好的成绩和效果,就算是那些逼脸领导和同事暗搓搓,该给的奖金还是要给的。 所以,对於这个统计局的定位,就非常明確。 法兰西的財政,就像一个病入膏盲的巨人。病因所有人都知道一税收制度的崩坏。但病灶究竟在哪里?多深?多广?却无人知晓。高等法院、地方议会、 教会、大贵族——他们就像缠绕在巨人身上的无数根血管,拼命地吸血,却又用层层叠叠的、真假难辨的特权与旧帐本,將自己的位置偽装起来。 所以,统计局的第一个任务,绝不是去参与那些毫无意义的税收改革爭吵。 而是要统计这个国家的財富地图,儘可能地精確到每一个教区、每一座庄园。土地的面积、所有者、年產出、实际税负—— 当然,这一步绝对是非常困难的。 之前光是搞定东印度公司的帐目,都被点起了一把烧红了半个巴黎的大火。 更不要说扩展开来,调查所有的项目。 所以,这里面的合理取捨,循序渐进,是最重要的。 第三,是未来。 仅仅依靠“节流”——也就是税收改革,是救不了法兰西的。它能续命,但不能强身。真正的强大,来自於“开源”。 而这个,就靠国家银行。 系统奖励给莱昂的【国家银行】,不是实体,而是一套完整的、超越这个时代的中央银行运作体系和初始信用。 如何將它变为现实? 直接向路易十六提议建立一个“中央银行”?不行,太超前了,只会被当成疯子。他必须找到一个现实中存在的、可以借用的“壳”。 莱昂的脑中,立刻浮现出了一个名字——“贴现银行”。 这是前財政总监卡洛訥时期建立的一家半官方银行,拥有发行部分银行券的权力,但在民眾和商人心中,信用早已发发可危。 但是对於莱昂来说,信用不是问题。 关键是资质。 从这个银行出发,作为抓手,后面的很多事情就好办多了。 此外,雅典娜俱乐部,马拉的《人民之友》等等这些喉舌阵地,也是接下来需要继续发展。 大概理清楚了思路,莱昂伸了个懒腰。 昨晚上闹得很晚,所以这会安娜还没有醒,他直接自己吃了早饭,就坐上了早就守候在门口的皇家卫队的马车,前往凡尔赛宫。 刚宫门口,奥古斯特就守在那里,说是布里安的意思,等莱昂到了,先去他办公室一趟。 到了办公室,敲门进去,布里安正埋在一堆文件后面,看到莱昂进来,他挥了挥手,示意后者先坐下,然后一边批著手中的文件,一边和莱昂聊昨晚上的事情。 原来,昨晚上,布里安没有过去莱昂的乔迁宴,是因为他被国王叫到了书房,谈了一晚上的事情。 两个人聊的东西有些多。 不过,其中重要的一点是,国王任命布里安,进入了最高国务会议。 莱昂其实並不意外。 毕竟,这一次显贵会议这么大的功劳,奖赏了自己,肯定不会忘了布里安。 加上布里安整体的改革方向,是非常对国王陛下的胃口的,所以让他更进一步,参与国务,是在情理之中。 在路易十六时期的法兰西,並不存在权责分明的“首席大臣”。最高国务会议,才是国王之下,真正的权力核心。进入其中,便意味著从一个部门的领导, 一跃成为了能够参与、甚至影响整个王国所有重大决策的“国策顾问”。 此外,路易十六还赋予了布里安一项前所未有的权力一当他不在场时,由布里安,代他主持国务会议,负责协调』各部大臣,以確保改革能够顺利推行。 莱昂立刻明白了。 —— 这是一种典型的、充满旧制度特色的权力授予方式。没有名分,却有实权。 国王用这种方式,將布里安推上了事实上的“首相”之位,让他成为了整个改革计划的总负责人与推动者。 当然,即便是他不提这个,接下来整个改革计划的总负责人与推动者,依旧是布里安。 > 第107章 莱昂的全盘计划 第107章 莱昂的全盘计划 “恭喜您,大臣。“ 莱昂由衷地说道。 布里安却苦笑一声,他从另一堆文件中,抽出了一份烫金封皮的议案,丟在了莱昂面前,“权力越大,麻烦就来得越快。看看这个吧,今天早上,普罗旺斯伯爵殿下,通过他的皇家改革委员会』,递交的第一份建议』。 ” 莱昂拿起议案,飞快地瀏览了一遍,嘴边泛起一丝冷笑。 议案的措辞冠冕堂皇,核心意思却还是之前在庆功会上的那个:为了確保改革的“统一性”,新成立的“王国经济调查与统计局”,必须定期向“皇家改革委员会”做详尽的工作匯报,並接受其业务指导。同时,“皇家改革委员会”也希望进一步深度参与到財政部接下来整个改革的方向和步骤里面。 这是赤裸裸的夺权。 普罗旺斯伯爵想把国王的刀,变成他自己的刀。 ”有人是想把统计局,扼死在摇篮里。“ 布里安幽幽说道,“所以,莱昂,我需要知道你接下来的计划。我们必须拿出足以让国王,让所有人,都看到雷霆之效的东西来,否则,你就看吧,很快就会被这些无穷无尽的官僚程序,拖死在烂泥里。“ “我明白,大臣。“ 莱昂点点头,將那份议案放回桌上。 “大臣阁下,” 他开口说道,“您认为,我们当前最大的敌人是谁?“ “是特权阶层,是那些拒绝缴税的贵族和教士。“ 布里安不假思索地回答。 这是接下来整个改革后的税制体系实施的最大的困境。 “不。” 莱昂摇了摇头,“是我们自己。是我们对这个王国本身的—一无知。“ 布里安愣住了。 “我们不知道这个国家究竟有多少財富,它们藏在哪里,掌握在谁的手中。 莱昂继续说道,“我们所有的改革,都建立在一堆模糊、过时,甚至是偽造的数据之上。我们就像一个蒙著眼睛的医生,想去给一个巨人动手术。这很荒谬,也很致命。“ “所以,我接下来的计划,分为两步。“ 他伸出了一根手指:“第一步,描绘地图』。在接下来的三个月內,统计局將暂停参与任何税收政策的辩论。我们將动用国王授予的权力,以史无前例的规模和深度,对整个王国进行一次彻底的经济普查』。我们將绘製出一张,精確到每一块土地、每一座工厂、每一条商路的国家財富地图』。“ 布里安被莱昂这番话的份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对整个王国进行经济普查?这是歷任財政总监,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这几乎不可能——” 布里安看著莱昂说道,“你会遇到难以想像的阻力!每一个地方领主,都会把你的调查员,当成是派去抢劫的强盗!“ “所以我需要授权。” 莱昂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著他,“我需要您或者甚至是国王陛下,签署一份最高政令一任何以任何形式,阻挠、拖延、或是提供虚假数据以对抗统计局调查的个人或团体,都將被视为叛国』,其財產將被王室无条件没收!“ 布里安倒吸了一口凉气。 年轻人,就是狠。 莱昂知道布里安还有顾虑,隨即彻底摊牌:“既然之前连奥尔良公爵在国王陛下的威严下,都屈服了,更別说那些地方领主。只要拿到授权,我就有办法把最真实的数据拿到手。“ ”地图绘製完,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 布里安沉默了一会,说道。 莱昂的嘴角,勾起了一丝神秘的微笑。 “第二步,铸造心臟』。” 他说出了一个让布里安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的计划,“当地图』绘製完成,王国的財政状况一目了然之后。我会建议国王陛下,由王室出资,重组贴现银行』,將其改造为,管理国家债务、发行统一货幣、稳定金融秩序的一法兰西皇家银行!” 皇家银行! 这个词,如同一道惊雷,在布里安的脑海中炸响。 他呆呆地看著莱昂,看著这个平静地,说出要將整个法兰西的財政与金融体系,彻底推倒重来的年轻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原以为,莱昂是准备动一动刀子。 现在他才明白,他错了。 莱昂要做的,根本不是给这个衰老的帝国刮骨疗伤。 他是要——为它,换一副骨骼和心臟啊! 在那里沉默了双倍时间之后,布里安让自己的情绪缓了缓,然后顺著莱昂的思路,往下说:“你准备用什么来支撑这个银行?一个没有足够资產作为抵押的银行,就是一座纸牌屋,一阵风就能吹倒!我们根本没有钱!” “您说的没错。“ 莱昂点点头,“仅仅依靠国王的信用,当然不够。所以,我的计划,还有至关重要的第三步,一个稳定的现金流。我们现在手上,就有一个,只不过是个废墟。” 布里安看著他,先是露出疑惑。 但是很快,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嘴巴微微一张:“你是说——东印度公司? ” ”是的,大臣。“ 莱昂继续说道,“之前的失败,並非毫无意义。它让我们看清了,那具腐烂的躯体里,究竟盘踞著多少蛆虫。同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它的潜力依旧在。之前,我们只是旁观的医生,无能为力。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他的眼中,闪烁著捕食者般的光芒。 “我们拥有皇家银行』这个武器!我的计划是,一旦银行成立,它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由王室授权,对东印度公司,进行强制性的一债务重组与股权併购!” “我们將利用银行的资金,以无可爭议的优势,从那些投机商手中,夺取公司的控制权!然后,由大臣您亲自操刀,彻底改组公司的管理层,肃清所有蛀虫,重建从印度到巴黎的贸易航线!“ “到那时,“ 莱昂的声音变得鏗鏘有力,“一个全新的、高效的、盈利能力十倍於过去的东印度公司,它在海外的殖民地、它的港口、它的船队、它垄断的香料和棉布贸易所產生的巨额利润,將不再流入投机商的口袋,而是会成为我们法兰西皇家银行』最坚实的资產抵押!成为支撑我们发行新货幣的黄金储备!” 布里安听完莱昂的整个计划,彻底呆住了。 他彻底看清楚了莱昂的全盘计划。 这是一个何等恐怖、何等周密、又何等宏伟的国家財政构想! 描绘地图一用数据摸清国內的家底,获得对內徵税的合法性与精確性! 铸造心臟—一用国家银行整合国內的金融,获得统一的、现代化的財政工具i 重塑铁腕一用暴力重组东印度公司,获得源源不断的海外財富,为国家银行注入最强劲的血液! 对內,对外; 节流,开源; 数据,金融,殖民贸易——这三个环节,环环相扣,构成了一个完美的、足以將整个法兰西从旧制度的泥潭中,强行拖拽出来的经济闭环! 说实话,作为法兰西的財政大臣,他见过足够多的风风浪浪。 但是像是莱昂这样足够疯狂和风浪的操作和计划,还是第一次见! 第108章 上帝保佑法兰西 第108章 上帝保佑法兰西 布里安的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位在政坛浮沉数十年、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財政大臣,此刻正用一种看待疯子般的眼神,看著莱昂。 他努力让自己跟上莱昂的整个计划,以及从里面找到一些困境和阻碍。 最后,他嘆了口气。 “莱昂,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整个计划代表了什么?” “你要调查资產,就是与整个王国所有的有產者为敌!从诺曼第的公爵,到普罗旺斯的教士,再到波尔多的法官,都可能会用尽一切手段,撕碎你的调查员,烧掉你的档案室,最后在国王面前,把你弹劾致死!” “皇家银行——很有可能,最终的结果,是巴黎的金融家们,那些靠著向王室放高利贷、操纵债务而大发横財的银行家们,把我们俩,吊死在塞纳河的新桥上!” “还有东印度公司,之前给我们的教训,已经足够多了——” 面对布里安近乎崩溃的质问,莱昂等到对方的情绪稍稍平復,才缓缓开口:“大臣阁下,您觉得,我们现在正在医治的这位病人”,如果不进行这样的手术,还能活多久?” 布里安神色一顿。 “五年?三年?” 莱昂嘆了一口气,“或者,一场波及全国的饥荒,一次军队的譁变,就足以让他当场毙命!我们所谓的改革”,那些修修补补的法令,不过是在让他能在虚假的平静中,走向死亡而已。” “现在计划,確实疯狂,也確实危险。” “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一个能让他真正活下去的机会。” “就和我们在显贵会议之前面临的困境,是一样的。” 布里安沉默听著莱昂的话,然后站起来,在房间里面来回走动,几分钟后,停了下来,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巨大的疲惫感笼罩了他。 莱昂的话,击碎了他心中仅存的一丝幻想。 他沉默了良久,办公室里只剩下座钟单调的滴答声。 “具体怎么做?” 这代表著,他开始认真思考这个“疯狂”计划的可行性。 “首先,就是刚才我说的那份授权。” 莱昂回答,“其次,统计局会迅速扩编,或者人手掛靠在財政部之下也行。我会从巴黎大学,招募一批数学与法律专业的学生。他们年轻,没有背景,对旧制度没有敬畏,却对建立功业充满了渴望。他们將是我的眼睛和耳朵。” “皇家银行”的筹备,需要与经济普查”同步进行,但要绝对保密。” 莱昂说道,“我们要做的,是偷梁换柱”。利用我们现在手中的权力,以整顿金融秩序”为名,逐步接管贴现银行”的烂摊子。然后,我们再找到一位真正的、能理解现代金融的银行家来负责具体操作,而不是那些只懂放高利贷的吸血鬼。” 他顿了顿,拋出了最关键的政治策略。 “最重要的一点,大臣阁下。我们必须將这个庞大的计划,分割成一个个看起来无害”的步骤,分別呈报给国王。我们绝不能一次性將这头巨兽”的全貌,暴露在宫廷面前。” “什么意思?” “意思是,” 莱昂的眼中,闪烁著光芒,“在国王面前,我们只谈一件事——经济普查”的必要性。这是一个很易懂的道理,没有精確的数据,一切税收改革都是空谈。这合情合理,就算是普罗旺斯伯爵,也无法从法理上反对。” “我们將用三个月的时间,顶著所有压力,完成这份財富地图”。当这份血淋淋的、揭示了王国財政真相的地图摆在国王面前时,我们再提出我们的第二个建议发行国家债券,重组王室债务。” “而要发行债券,就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有信用的机构。到那时,皇家银行”的成立,就不再是一个疯狂的、凭空出现的想法,而是解决眼前危机的、唯一合乎逻辑的、必然的选择。” “至於东印度公司,反正已经是烂摊子了,我们顺势接管,没有人会说二话。” 莱昂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而等到银行成立后,这將是送给国王陛下的第一份礼物”。一份足以让他堵住所有反对者嘴巴的、来自东方的、满载黄金的礼物。” 布里安闭上眼睛,將莱昂所描绘的每一个细节,在脑中过了一遍。 他看到了其中蕴含的巨大风险,但也看到了那前所未有的、能让法兰西重获新生的磅礴力量。 这是一个赌注。 许久之后,布里安睁开了眼睛,眼中的疲惫与犹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好。” 他点点头,“我就从国王陛下那里给你要一份授权,拿著它,你可以直接调动內政部下辖的所有地方行政官员,配合你的调查。至於之后能走多远,就靠你自己了。” 布里安抬起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目光,凝视著莱昂。 “上帝保佑法兰西。也保佑你——別让我失望。” 从布里安的办公室里出来,莱昂长长地出了口气。 作为自己的直接上司,以及接下来需要重点依仗的对象,他对於布里安可以说是掏心掏肺了。 但是,肯定还有一些没有给对方说。 比如说,统计国家財富地图,有了系统ui面板,实际上的难度会比想像中低很多很多。 选择大动干戈又是招人,又是拿到国王授权的,只是给这个结果一个真实性的支持。 而且,水至清则无鱼,所以,这个统计肯定是有一些学问的。 另外,法兰西皇家银行和重组东印度公司,也有莱昂的私心。 整个皇家银行,虽然是由王室注资,最后肯定布里安是明面上的管理者,但是,莱昂 是用系统提供的模板和信用方式组建的,所以,他肯定会成为这家银行幕后的实际操控者。 这家银行,將拥有三大核心权力: 1.国家债务的唯一管理者:將所有混乱的王室债务,都收归银行统一管理,通过发行长期、低息的“国家债券”进行置换,彻底盘活王室的信用。 2.王国货市的唯一发行者:逐步回收市面上混乱的货市,发行以银行信用和国家税收为担保的统一纸幣。 3.经济稳定的最终调节者:在经济过热或萧条时,通过调节利率和贷款,为整个国家的工商业发展,提供稳定的金融环境。 当“財富地图”与“皇家银行”这两大支柱同时建立起来时,莱昂將一手掌握法兰西的財政数据,一手掌握法兰西的金融命脉。 到那时,他才算是真正拥有了,与这个旧世界博弈的本钱。 当然,財政和金融只是他现在这个身份,能够涉足也是最好唯一涉足的地方。 等到这一步完成之后,再去考虑科技、军事,甚至是政权等等。 那都是后话了。 这家银行,將拥有三大核心权力: 1.国家债务的唯一管理者:將所有混乱的王室债务,都收归银行统一管理,通过发行长期、低息的“国家债券”进行置换,彻底盘活王室的信用。 2.王国货幣的唯一发行者:逐步回收市面上混乱的货幣,发行以银行信用和国家税收为担保的统一纸幣。 3.经济稳定的最终调节者:在经济过热或萧条时,通过调节利率和贷款,为整个国家的工商业发展,提供稳定的金融环境。 当“財富地图”与“皇家银行”这两大支柱同时建立起来时,莱昂將一手掌握法兰西的財政数据,一手掌握法兰西的金融命脉。 到那时,他才算是真正拥有了,与这个旧世界博弈的本钱。 当然,財政和金融只是他现在这个身份,能够涉足也是最好唯一涉足的地方。 等到这一步完成之后,再去考虑科技、军事,甚至是政权等等。 那都是后话了。 第109章 国王的审计官 第109章 国王的审计官 新的办公地方没变,空间也没变,只是“数据分析处”,改成了“王国经济调查与统计局”。 回到数据分析处的办公室,奥古斯特將他所有的核心部下,全部召集过来。 让-巴蒂斯特·科尔贝、艾蒂安·德·图尔戈、菲利普·內克尔、皮埃尔·博格和让- 吕克·莫奈。 “先生们,欢迎来到王国经济调查与统计局”的新总部。” 莱昂微笑著说道。 其他人听了也是嘿嘿笑著。 是有些黑色幽默了。 “好了,大家都是自己人,我也不说什么客套话了。” 莱昂看著所有人,说到,“首先,显贵会议结束之后,財政部这边会有一笔丰厚的奖金,到时候会发给大家,而且,数字比较惊喜。” 听了莱昂的话,现场六个人脸上都露出喜意。 都是打工人,虽然怀著一些崇高的志向,但是有奖金拿,谁不高兴? 莱昂继续说道:“之前的工作完成圆满,少不了大家所有人的努力。不过,我想,大家应该也都了解过一些目前的情况,大家知道,接下来的工作,可能更艰巨。” “当然,我们是肩负著整个国家財政振兴的目標,所以,只要做得好,给大家的奖励都不会少。” “好了,接下来,” 莱昂在办公桌上,展开了一张法兰西的地图,“我们要做什么,在这里先给大家提前了解一下。” “国王陛下与布里安大臣已经授予我最高授权。我们將发起一场法兰西歷史上从未有过的行动—对整个王国,进行一次彻底的、无死角的经济普查。” “我们的目標,” 他伸出一根手指,“是绘製一张前所未有的《国家財富地图》。它將比我们之前製作的那份经济解剖图要更细,更具体。它將精確到每一块土地的所有者,每一座工厂的利润,每一笔隱藏在复杂帐目下的债务。我们將用最真实、最无可辩驳的数据,向国王陛下,展示这个王国最真实的样貌。” “这將是一场战爭。” 莱昂加重了语气,“一场没有硝烟,却比任何战爭都更加凶险的战爭。我们的敌人,是盘根错节了几个世纪的旧制度、是那些早已习惯了在黑暗中吸食王国血液的特权阶层。 我们的武器,不是刀剑,而是你们。” 他看著眼前这几位因激动和紧张而微微颤抖的年轻人,开始下达他的任命。 “奥古斯特,” 他首先看向自己的秘书,“我任命你为统计局的总务官。所有的人事、后勤、財务,以及与財政部的联络工作,都由你全权负责。你是我们这台战爭机器的齿轮与润滑油。” 奥古斯特立刻抚胸鞠躬:“遵命,先生。” “让-巴蒂斯特·科尔贝,” 莱昂的目光投向了那位对数字极度敏感的年轻人,“我任命你为主计官。所有原始数据的收集、整理和最终核算,都由你负责。皮埃尔·博格將担任你的副手,我需要你们的速度与精確。” “艾蒂安·德·图尔戈,” 莱昂转向那位记忆力超群的年轻人,“我任命你为首席档案官。法兰西各地的税收法规、贵族契约、教会特权文件,都將是你的战场。我需要你的记忆力,帮助我们破解这些上百年的谎言。” 图尔戈郑重地点了点头,眼神中充满了自信。 “菲利普·內克尔,17 莱昂看向这位出身银行家族的文员,“我任命你为財务审查官。所有的银行帐目、殖民地贸易、国家债务和大型公司的財务状况,都属於你的领域。让-吕克·莫奈,你將担任他的首席分析员,我需要你们,挖出那些被刻意隱藏起来的债务炸弹。” 內克尔和莫奈点点头。 “先生们,” 莱昂最后说道,“你们,就是国王陛下的第一批审计官”。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你们將拥有我能给予的、最高级別的授权。” “我们的第一个任务,不是立刻奔赴全国。” 他开始具体布置,“在出发之前,我们必须先摸清我们自己的底牌。我命令你们,將財政部档案库里,过去二十年,所有关於税收、债务、土地登记的原始报告,全部搬到这里来!” “还是和之前一样,统计完发给我,我来匯总。” “行动吧。” 莱昂挥了挥手,“法兰西的未来,从清点这些旧档案开始。” 办公室里面,所有人斗志昂扬,再次进入之前一样疯狂的工作装作之后,莱昂则在財 政部的一个办公室里面,见了他的另外两位“盟友”。 马拉和雅克。 因为之前在帮助莱昂引导舆论方面做出了很大的贡献,再加上,接下来的整个经济普查,估计会是一场硬仗,舆论也同样是很重要的一个点。 他需要用数据去揭示真相。但是,人民是看不懂那些复杂图表的。他们需要有人,將这些冰冷的数据,翻译成他们能听懂的语言—关於麵包、关於公正、关於压迫的语言。 所以,莱昂想要把他们俩也直接拉拢过来。 按照他的想法,先暂时给他们两个一个统计局文员的职位。 对於这个职位,雅克自然是满心欢喜地答应。 之前,从散发小册子,到走上演讲台,雅克选择了离开財政部档案室文员的岗位。 当然,据说也是有那位档案室的主管,杜邦先生的作梗。 害怕雅克的那些事情曝光之后,进一步影响到了档案室,便把他劝退了。 走的时候,雅克是带著满腔热血。 否过,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饿了好次叶子之后他才直正明点了,铁饭碗的重走的时候,雅克是带著满腔热血。 不过,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饿了好几次肚子之后,他才真正明白了,铁饭碗的重要性。 所以,莱昂的这个任命一下来,他自然是非常迫切就想要入职。 至於马拉,其实对於凡尔赛宫的岗位內心天生有些排斥,不过,莱昂说出了“这样可以让他接触到更真实的內容,进而更好更准確地做出批判”之后,便勉强答应了。 定好岗位之后,莱昂將自己整个经济普查的计划,简要地告知了二人。 两人自然也都是摩拳擦掌,誓要將清查財富,实现税收公正”这个概念,提前根植到巴黎市民的心中。 > 第110章 索邦的试炼 1 第110章 索邦的试炼 1 统计局的规划安排下去之后,很快便进入了正轨。 来自財政部档案库的陈旧卷宗,被一车车地运送进来,堆满了原来空旷的房间。 这几个莱昂之前亲自挑选的核心团队,展现出了极高的专业能力。奥古斯特负责所有行政与后勤事务的协调,確保一切运转顺畅。而科尔贝、图尔戈和內克尔等人,则带领著临时从財政部內部筛选出的几位可靠助手,开始了对王国过去二十年財政记录的初步整理与审查。 莱昂对他的核心团队非常信任,將內部审计的规划与执行工作,完全交给了他们。他很清楚,这些人无论是出於对改革的认同,还是对自己未来的期许,都有著强烈的责任感。 但一个现实的问题,很快摆在了莱昂面前:人手严重不足。 接下来整个统计工作的量是非常大的,自然不能单靠这么几个人。 所以,除了在財政部以及凡尔赛宫其他的部门里面筛选一个能力合格,但是位置边缘的人手之外,接下来还需要招募一些新鲜的血脉。 毕竟,偌大的凡尔赛,官僚体系盘根错节,几乎每个人都与其他官员或贵族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在这里招募的人手,很难保证他们的忠诚度。一旦普查工作涉及到他们背后势力的利益,这些人很可能会成为改革的阻碍,甚至泄露关键信息。 莱昂需要的是没有背景、思想乾净、渴望机会的年轻人。这些人还没有被现有的官僚体系同化,更容易接受新的思想,也更能確保他们的忠诚只属於这个新成立的、代表莱昂意志的机构。 所以,莱昂將目光投向了巴黎大学,尤其是其中的索邦学院。 索邦学院是巴黎大学的心臟。 这里是法兰西的人才金矿,全王国最顶尖的法学、数学和哲学头脑都匯聚於此。 索邦学院拥有全法兰西最出色的法学和理学学生,这正是经济普查工作所需要的专业知识背景。他们懂得法律条文,也具备进行数据分析的能力。 同时,这些学生思想活跃且尚未定型。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这里存在著巨大的阶级割裂与渴望。 索邦聚集了大量出身平民的优秀学生。 这些人有才华,却没有相应的社会地位和晋升渠道,內心充满了对改变命运的渴望。 对於贵族子弟来说,统计局的工作可能只是一份普通的差事,但对於这些平民学生而言,这是一个能让他们凭藉自身能力、参与到国家核心事务中来的绝佳机会,甚至是唯一的机会。 当弗罗斯特子爵的马车抵达学院门口时,迎接他的,是索邦神学院的院长,一位名叫雅克·费奈尔的矮胖教士。他显然是接到了来自宫廷的通知,脸上堆著恭敬而略带僵硬的微笑。 恭敬,是因为对方代表了法兰西財政部,背后是那些据说最近在凡尔赛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布里安。 僵硬是因为——如今的莱昂,是几乎大部分教会成员唾弃的对象—— “子爵阁下,” 院长忍著心中的噁心,抚胸致意,“欢迎来到知识的圣殿。不知您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院长先生。” 莱昂微笑著,“我奉国王之命,筹建一个新的部门,需要全法兰西最优秀的头脑。因此,我来到了这里。” 他的目光越过院长,投向了广场上那些三三两两、衣著各异的学生们。 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广场上的学生,被一道无形的墙分成了两个世界。 一边,是衣著光鲜、举止优雅的年轻贵族,他们三五成群,高谈阔论,討论著戏剧、 诗歌和宫廷的趣闻,他们的未来早已被家族安排妥当,来索邦不过是为履歷镀上一层金边;另一边,则是数量更多,却沉默得多的平民学生,他们衣著破旧,甚至有些还打著补丁,脸色因长期的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苍白。他们大多独来独往,或捧著书本行色匆匆。 “我需要一个足够大的阶梯教室,” 莱昂对院长说,“並请您以財政总监办公室的名义,召集所有法学与理学系的学生。 费奈尔院长虽然对於这种大动干戈的行为,心中有些不满,但“財政总监”和“国王的计划”这两个名头,让他无法拒绝。 半小时后,索邦最大的阶梯教室里,已经座无虚席。 贵族学生们占据了前排,他们中的许多人神情坦然,带著一种与生俱来的自信。而后排和两侧,则挤满了更为安静的平民学生。当现场的所有学生,看到莱昂走进来的时候,不管是贵族学生还是平民学生,都是不禁吸了口气。 这位在之前的显贵会议上大出风头,更是被国王授予子爵,目前在財政部独领一个统计局的凡尔赛政治红人,现场所有人,自然是不陌生。 甚至,这段时间,索邦学院里面,学生们討论的最多的,就是莱昂以及他进入財政部之后,带来的一系列的改革和变化。 可以说,爭议很大。 而现在,他竟然亲自到了索邦学院,不知道是有什么新的政策要宣布或者是调研吗? 莱昂走上讲台,身后只跟著奥古斯特。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自光平静地扫视全场。 “先生们,” 他开口了,“我知道你们的时间很宝贵。所以,我们省去客套,直接进入正题。我需要一批整个法兰西最顶尖的头脑,来协助我完成一项由国王陛下亲自委派的任务。但是,我需要的不是死记硬背的书虫,而是能思考的战士。” “所以,接下来我將提出几个现实中的难题,我需要的,是你们的分析与解决方案。 接著,他提出了第一个难题,一个关於法律、商业与王权的复杂纠葛。 “在诺曼第的一个新兴港口城市,一位富有的商人,计划投资兴建一座大型仓库,这將极大地促进当地的贸易並为王国带来丰厚税收。但他看中的那块土地,所有权极其混乱:歷史档案显示,它曾是教会的地產,三百年前被国王收回,之后又被授予一个早已绝嗣的男爵家族作为封地。城市的地方法院,依据自身的自治条例,也声称对这块无主之地”拥有管辖权。现在,商人、教会、地方法院,都拿出了各自的法律依据。那么,作为国王的代表,你们认为这件事的最佳解决方案是什么?” 这个问题不是简单的谁对谁错,而是一个真正的烂摊子。 问题一出,现场学生们开始窃窃私语,也有的在那里绞尽脑汁。 很快,前排一位衣著极为考究、气质优雅的贵族学生便站了起来。他显然是这群贵族学生中的佼佼者。 “弗罗斯特子爵阁下,” 他说道,“这是一个典型的法律衝突案例。最佳方案是尊重程序。首先,应由国王授权,成立一个由高等法院法官、当地主教代表和城市议员组成的联合委员会。其次,委员会需花费数月时间,仔细查阅所有歷史文件和法律先例,进行仲裁。在最终裁决之前,任何人都不得动工,以维护法律的严肃性和地方的稳定。这是一个漫长但必要的过程,它尊重了所有相关方的歷史权利,是唯一能避免长期法律纠纷的稳妥方法。” 这个答案非常“正確”,它政治成熟,程序严谨,滴水不漏,充分体现了一个优秀管理者维护现有体系稳定的思维方式。 “不错。” 莱昂微笑著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坐下了。 然后再看向其他人:“其他人有没有什么其他的建议,或者是对刚才这位同学的问题有进一步修改、批评的?” 现场,先是片刻的沉默后,后排,一个瘦高的、戴著深度眼镜的年轻人站了起来,他的声音有些颤抖:“阁下,那个方案是完美的,如果要花三年时间来写一本关於此案的法学著作的话。” 他的开场白有些突兀,但立刻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但我们的目標,是让仓库儘快建起来,让税收儘快流进国库。我认为,纠缠於过去的所有权,是在浪费时间。这块土地之所以產生爭议,核心在於它的价值”被低估了。 我的方案是:由国王的统计局,直接介入。我们不做裁决,只做评估。” “第一,评估出这块土地在未来二十年內,作为商业用地能產生的潜在税收总额。第二,以此为依据,由国王宣布,鑑於歷史所有权混乱,王权作为最高土地所有者,將土地所有权收归国有。第三,我们不进行出售,而是公开长期租赁权”。商人可以租,教会也可以租,价高者得。租赁所得,一小部分作为对教会和城市的歷史补偿”,大部分直接纳入国库。这样一来,我们绕开了所有权死结,在最短时间內实现了商业目標,並且,最重要的是,我们以经济”为武器,重申了王权在所有土地爭端中的最高裁决地位。” 如果说贵族子爵的答案是一篇工整的法律论文,那么这位一看就是平民出身的学生答案,就是一份高效且极具侵略性的实用计划。 莱昂听他说完,笑著点点头:“不错。你,还有刚才那位学员,如果你们有接下来进入財政部统计局工作的想法,可以上台来在我旁边稍候一下。” 第111章 演讲 第111章 演讲 莱昂的选择让得门口站立的费奈尔院长皱了皱眉头。 那名贵族学生的回答,显然是符合学院教授的方向。 而那名平民学员的回答,一看就非常粗鄙,还不严谨,更重要的是,一点没有经济和理学的稳重。 之前回答问题的那个贵族学生,看到自己和那名平民学生都一起被点名。 上台的时候,脸上显然有些不服气。 莱昂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直接提出了第二个问题。 “我得到三份关於某行省总督的財务文件。第一份,是他提交给凡尔赛的官方税务报告,显示他以极高的效率,完成了今年的税收指標,並略有盈余。第二份,是一份匿名送来的、他私人银行帐户的流水,显示在税款上缴期前后,有几笔与税款总额完全对不上的、零散的大额资金存入。第三份,是来自那个行省商会的数封匿名信,抱怨总督巧立名目,徵收各种过桥费”,管理费”。” “现在,仅凭这三份互相矛盾,且都不能作为直接证据的文件,你的初步判断是什么?以及,如果要你展开调查,你的第一个行动会是什么?” 这个问题让教室內一片寂静。 很快,一名看起来精明干练的学生回答:“阁下,我的判断是,在获得確凿证据前,不能做出任何判断。官方报告是可信的,而匿名信和来路不明的银行流水,完全可能是出於政治陷害。因此,我的第一个行动,是派出一位信得过的审计官,前往该省,要求总督公开他的详细帐目,並与官方报告进行逐一核对。我们必须在尊重一位国王任命的官员的前提下,展开合乎程序的內部调查。” 这个答案再次显得无可挑剔,它捍卫了程序正义,保护了官员阶层应有的尊严。 莱昂依旧是笑著点头,然后再问其他人有没有想法。 这个时候,一个有著一头蓬乱棕色头髮的年轻人站了起来。 “阁下,我的判断是,那位总督百分之百在撒谎。” 他的语气异常肯定,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原因很简单,这三份文件虽然互相矛盾,但它们指向了同一个行为模式”。一个诚实的官员,他的官方报告和私人財富之间,不应该出现如此诡异的耦合”。那些商会的抱怨,完美地解释了那些对不上的零散资金”的来源那就是被他贪墨的、帐目之外的非法税收。” “因此,我的第一个行动,绝不会是去查他的官方帐目,那上面一定早已被做得天衣无缝。我的第一个行动,是立刻派人去那个行省,查阅並复製过去一年里,那个省主要城市的城门通行记录”!” 他解释道:“每一批货物进出城市,都会有记录。我们可以通过通行记录,估算出该省的真实商业流量。然后,用这个流量去乘以官方税率,就能得出一个理论税收值”。如果总督上报的数字,远低於这个理论值,那就证明,有大量的商业活动,被他用非法杂费”的方式,变成了自己的私人收入。城门记录,是独立於財政系统的、无法被他轻易篡改的、最真实的物理证据!” 话音刚落,满室皆惊。 这种洞察力和怀疑精神,已经超过了一般学生的认知和范畴。 显然是和这名学生的经歷,甚至是身份背景,从小的重陶有很大的关係。 莱昂继续点点头。 不愧是索邦学院,还是有不少真实厉害的学生啊。 他继续让刚才那两个回答问题的学生上台,然后开始提出第三个问题。 “一个省份因乾旱导致粮食歉收,粮价飞涨,平民濒临飢饿暴动的边缘。邻省的粮商们则囤积居奇,等待价格进一步上涨。作为国王的代表,平息事態的第一道命令应该是什么?” 前排一名贵族骑士学员立刻站起,他显然是重农主义经济理论的信徒:“阁下,绝不能干预市场。任何限价或强征,都会摧毁商业信誉,导致未来无人敢来此地贸易。我们应该做的,是宣布保护商人的財產安全,並减免他们未来的贸易税,以吸引他们前来。虽然短期是痛苦的,但这是符合经济规律的唯一解。” 这套理论在当时非常流行,莱昂点点头。 很快,有其他的学生起来反驳:“阁下,经济规律固然重要,但人饿死了,规律也就没有了意义。” “我的第一道命令,会包含三个部分:第一,立刻动用王室专项资金,从外省以稍高於市场的价格,紧急採购一批粮食,並在本地设立王家平价麵包房”,限量向最贫困的市民供应,確保无人饿死,这是为了稳定人心。第二,宣布对所有省內粮商,徵收为期一个月的粮食存储特別税”,存储量越大、时间越长,税率越高,这是为了逼迫他们出售。第三,向所有从外省运粮进入本省的商队,提供由皇家骑兵护送的安全保障,这是为了鼓励流通。稳定、施压、鼓励,三管齐下,才能在最短时间內解决危机。” 这套组合拳,既有人道主义的考量,又有精確的政策计算,充满了金融家式的现实主义。 就连门口的那位费奈尔院长都不禁脸上露出讚嘆。 不过,那名学生讲完之后,再次朝著所有人鞠了一躬:“阁下,诸位,有一点我必须要承认的是,这一套方法,我有所借鑑。我借鑑的,正是巴黎四个月前发生的那场粮食危机——而当初负责处理这场危机的官员,就是弗罗斯特先生!” 现场,顿时一片譁然。 但是很快,所有学员反应过来,当时也確实是和莱昂提出的第三个问题很像。 面对这位学生的恭维,莱昂笑了笑,示意他稍等,然后询问其他人有没有想法。 接下来,又有两个学生犹豫著站了起来,说出的內容基本是沿著莱昂之前的思路,只是稍微变化了其中的细节。 莱昂点点头,然后示意现场回答问题的这四个学生都上来。 经过了前面三个问题的铺垫,现场的学生大概猜到,台上这位大人想要的不是一个完全正確的答案,而是要有一个答案。 所以,对於接下来的问题,现场之前很多谨慎又有些紧张的学生,开始跃跃欲试。 这个时候,莱昂却忽然宣布:“先生们,口头问答到此结束。剩下的时间,我需要你们完成一份笔试。” 门口,奥古斯特向在场的每一位学生分发了纸和笔。 莱昂在黑板上写下了几道极为具体的实务题。 “第一题,” 他缓缓念道,“为一位即將前往乡村,进行土地与人口普查的书记员,起草一份清晰的《工作指南与记录格式》。你必须在指南中,详细指明他需要记录哪些关键信息。更重要的是,你要说明,为了防止地方官员提供虚假数据,他应该如何通过交叉比对的手段,来验证信息的真偽。” “第二题,列出至少五种,一个葡萄酒庄园主,可能用来向税务官隱瞒自己真实產量的合法或灰色手段。並针对其中一种,提出你认为最有效的核查对策。” “第三题,为一支前往外省、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土地勘察的十人小队(包含两名测绘员、六名书记员和两名护卫),编制一份详尽的物资与预支金清单。清单必须考虑到所有可能的意外开销,並说明如何监督这笔资金的使用,以防止滥用和腐败。” 这些问题一经公布,教室內立刻安静下来,只听得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许多之前对宏大敘事不感兴趣,但动手能力极强的学生,此刻眼中放光。这才是他们真正擅长的领域。 那些夸夸其谈的空想家,此刻则抓耳挠腮,面对这些具体的、琐碎的现实问题,他们脑中的孟德斯鳩和卢梭,也提供不了任何帮助。 莱昂给了所有人半个小时的时间答题,最后收上来43份的答案。从这些答案里面,筛选了23 份。 最终,他的讲台前,站了大约三十名年轻人。 — 莱昂看著眼前这支由他亲手筛选出来的队伍,满意地点了点头。 “先生们,” 他对他们说道,“现在,请跟我来。我將告诉你们,你们即將参与的,是一场什么样的战爭。” 莱昂又让费奈尔院长给他们准备了一间独立的教室。 学生们坐下后,开始期待莱昂接下来的安排。 “先生们,安静。” 莱昂的声音,让讲堂瞬间鸦雀无声。 “在刚才的问题中,我看到了你们身上最宝贵的东西。” 他环视著眾人,“你们没有被僵化的教条束缚,你们敢於怀疑,敢於挑战,敢於从一个前所未有的角度,去思考问题的本质。这,正是我需要的力量。” “我把你们召集到这里,不是要给你们一份简单的、在財政部抄抄写写的文书工作。”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是来邀请你们,与我一起,向一个长达数百年的谎言宣战。” 他走下讲台,在学生们中间缓缓踱步,他的声音,充满了磁性与感染力。 “我们的国家,法兰西,就像一个病入膏盲的巨人。宫廷的医生们,只知道给他开一些无关痛痒的止痛药,却从来不敢去触碰他身体里真正的毒瘤。因为这个毒瘤,早已和国家的血管、骨骼长在了一起。这个毒瘤,就是建立在特权与谎言之上的,整个旧的財政体系!” “而我们,將成为第一批真正切除毒瘤的人。” 他的眼中,闪烁著光芒。 “我奉国王陛下的命令,成立了王国经济调查与统计局”。我们的任务,只有一个用最精確的数据,最无可辩驳的事实,绘製一张完整的《国家財富地图》。我们要让国王,让整个法兰西,都清清楚楚地看到,这个国家的財富,究竟藏在哪里!究竟是谁,在享受著一切,却拒绝承担任何责任!” “这份工作,无比荣耀,也无比危险。你们的任务,是去王国最偏远、最顽固的角落,去解读那些最古老的契约,去审计那些最混乱的帐目,去计算那些被刻意隱藏的財富!你们所学的每一个公式,记下的每一条法案,都將变成刺向旧制度心臟的匕首!” “你们的敌人,將不再是书本上的难题,而是手握权势的公爵,是贪得无厌的教士,是狡猾如狐的法官。他们会用金钱收买你们,用权势压迫你们,甚至用暴力威胁你们的生命。” 整个讲堂,一片死寂,只听得到年轻人们粗重的呼吸声。 “所以,我將给予你们相应的武器和保护。” 莱昂直起身,声音变得鏗鏘有力。 “从你们接受任命的这一刻起,你们將拥有一个新的身份一国王陛下的皇家审计官。你们將佩戴由我亲自设计的、带有鳶尾花和天平图案的徽章。见到你们,如见国王亲临!” “在你们走出巴黎的每一段路上,都將有最精锐的卫队,保护你们的安全。任何对皇家审计官的攻击,都將被视为对国王本人的叛国!” “我不能向你们承诺安逸的生活,”他继续说道,“但我可以向你们承诺一件事—你们將亲手参与一项不朽的事业。你们的名字,將不会被遗忘在某个小教区的尘埃里,而是会作为新法兰西的奠基人,被刻在歷史的基石之上!” “但是同样,这份荣誉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拿到的,我需要你们的绝对忠诚。”莱昂直起身,声音变得冰冷而坚定,“不是对国王,不是对我,甚至不是对法兰西。从你们接受任命的这一刻起,你们的忠诚,將只属於一个东西—一事实。而你们的组织,將只有一个—统计局。在这里,没有贵族与平民,只有审计官。你们的所有工作都必须严格保密,不得向任何人,包括你们的家人、朋友和恩主,透露分毫。” 他停顿了一下,给所有人一个消化这段话的时间。 “这项事业,容不得半点犹豫和背叛。因此,我给你们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如果你们中,有谁认为这份工作与自己的家族利益相衝突,或者无法承受即將到来的压力,现在可以站起来,体面地离开。我绝不追问,並依然感谢你们今天贡献的智慧。门就在那里,你们可以自行退出。” 讲堂里,陷入了漫长而压抑的沉默。 学生们低著头,眼神闪烁,显然在进行著激烈的思想斗爭。 终於,一个坐在前排的年轻人站了起来。他是在口头问答环节被选上的几名贵族学生之一,一位年轻的男爵。 “子爵阁下,” 他朝著莱昂深深一鞠躬,“我非常敬佩您的理想。但我的家族——在诺曼第拥有大量的土地和產业。我无法想像,有一天,我会拿著笔,去清算我父亲的財產。请您——原谅我的怯懦。” 说完,他再次鞠躬,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讲堂。 他的离开,像是一个信號。紧接著,又有两名贵族学生站了起来,他们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向莱昂行礼,然后跟隨著前一个人,离开了教室。 剩下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莱昂静静地看著那扇门重新关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很好。” 他环视著剩下的二十七人,“从现在起,你们就是法兰西的第一批皇家审计官。欢迎你们,加入这场战爭。” 他转向一直站在门口的奥古斯特。 “奥古斯特,为他们每一个人,都办理好財政部的临时出入凭证。从明天开始,他们將作为见习审计官”,进入財政部实习。为他们准备好保密契约,並预支第一笔薪水。我需要他们在最短的时间內,熟悉我们的工作方式。” “遵命,子爵阁下。” 奥古斯特点头应下。 安排完一切,莱昂便转身离开了讲堂。 当他走出教学楼时,费奈尔院长正等在门廊的阴影里,仿佛已经等候多时。 “子爵阁下,” 院长的声音,比之前冷淡了不少,“您可真是满载而归。索邦最聪明的头脑,几乎都被您一网打尽了。” “我只是带走了那些,愿意用自己的学识为王国服务的人。”莱昂平静地回答。 “为王国服务?还是为您服务?” 院长向前走了一步,那双一贯显得昏昏欲睡的眼睛里,此刻却透著一丝锐利,“我听了您的那些问题。您在宣扬一种危险的思想,子爵。您试图用冰冷的数字,去衡量一切—土地、財富,甚至是贵族的荣誉和教会的传统。这是一种对上帝所创造的秩序的褻瀆。” “院长先生,” 莱昂停下脚步,“我无意衡量上帝的秩序。我只想衡量,在上帝的秩序之下,人类犯下的罪孽。您知道吗,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巴黎城外就有农夫因为缴不起那些传统的”、荣誉的”税款而卖儿卖女。我所做的,无非是想让阳光,照进那些发霉了几个世纪的帐本而已。” “有些帐本,一旦被阳光照到,燃烧起来的,可能是整个法兰西。” 院长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警告的意味。 莱昂笑了笑。 “那或许正说明,是时候,烧掉那些旧帐本,换一套新的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脸色铁青的院长,径直走下台阶,登上了自己的马车。 马车缓缓开动,將索邦古老的建筑和它所代表的一切,都拋在了身后。 第112章 主教大人您不想要更多的把柄了? 第112章 主教大人您不想要更多的把柄了? 当晚,当凡尔赛宫统计局的办公室里,那些新招募的年轻人正以一种近乎狂热的热情,接受奥古斯特等人的培训,摩拳擦掌准备大於一番的时候,莱昂离开统计局的办公室,来到了属於財政部其他分部门的一间办公室里面。 推开门,里面坐著正在品茶的夏尔·莫里斯·德·塔列朗—佩里戈尔。 一手拄著他那根標誌性的手杖。 显贵会议之后,莱昂一直没有机会来得及和自己这位非常重要的盟友会面。 现在,接下来整个统计局工作的大方向敲定后,他需要儘快和塔列朗就经济调查的具体事情沟通。 因为並不想要把自己和塔列朗的关係摆在明面上,所以,一直以来,两人都没有在公开场合见过面。 甚至,就连显贵会议上,塔列朗都专门特意没有去参加。 之前两次会面,一次在巴黎皇宫的信仰咖啡馆,一次是在塔列朗治下的一个小教堂。 但是,总不能一直搞这种偷偷摸摸但是实际上一点也不安全的地下见面。 所以,莱昂委託布里安,帮他製造了一个机会一一国王陛下於今日下午,就教会財產申报事宜,召见奥顿主教塔列朗。在主教覲见之后,统计局总监督弗罗斯特子爵,应当就此事与主教进行一次“非正式的业务沟通”。 嗯。 这其实是布里安的主意。 不愧是政场老手。 “我尊贵的子爵,” 一见面,塔列朗斜靠在扶手椅上,声音中带著一丝嘲讽,“我听说,您今天在索邦,扮演了一位慷慨的牧羊人,为一群迷途的羔羊,许诺了一个用数字构成的未来。真是一场精彩绝伦的布道。” 莱昂已经习惯了他这种带著嘲讽式语气的打招呼方式,直接无视,切入话题:“关於我们接下来的计划,国王陛下和你聊过了?” “聊过了。” 塔列朗看著他,“但是很明显,你们没有把所有的完整计划都告诉他。记住,这是你的把柄,握在我手里了。” 莱昂一笑:“主教大人,我想你应该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把柄这种东西,更多时候,相较於曝光它或者是利用它,反而是把自己拉下水,获得的收益更多。” “哈哈哈———— 塔列朗笑了笑。 对嘛。 这才是对胃口的计划和人。 “我终於知道为什么脸奥尔良,还有瑞格这样的人,都能落你手里了。” “不,不是落我手里了。是多行不义必自毙,人在做,天在看,善恶终有一报。” 莱昂看著他,“主教大人,你要小心点。” “嘖。” 塔列朗摇摇头,“我做的那些事,等我死后,顶多上不了天堂,但是绝对不会下地狱。而你做的那些事,你还没死,就有人要把你下地狱了!” “我很期待。” 莱昂说著,坐到了塔列朗的对面,“接下来,我的计划分为三步。第一步,內部整合。就是我们现在正在做的,將財政部过去二十年的烂帐清理一遍,建立起我们自己的、可靠的內部资料库。这是为了武装我们自己,摸清敌人的基本盘。” “第二步,试点突破。我不会愚蠢到一开始就在全国铺开。我会选择一个省份,一个具有代表性、但又不至於让整个王国都神经紧张的省份,作为试点。比如诺曼第,那里航运发达,贵族势力错综复杂,是一个完美的试验场。我要通过这个试点,摸索出一套可行的、能够推广到全国的调查方法和流程。” “第三步,全面普查。在试点成功,流程完善,並且向国王证明了我们的能力之后,我才会请求授权,將《国家財富地图》的绘製工作,推广至整个法兰西。” 听完这番话,塔列朗脸上依旧是懒洋洋的表情:“说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 “接下来,我准备组建一个法兰西皇家银行。” 莱昂看著他。 “嗯?” 塔列朗一愣。 莱昂没有等他反应,继续说道:“然后重组东印度公司。” 塔列朗脸上的惊讶更胜,坐直了身子。 “等到財政和贸易都抓在我们手里的时候,接下来,就是军队了。” 塔列朗脸上的表情一僵。 “然后,是宪政和外交————” “停停停!” 塔列朗忙是抬手打断他,“可以了,后面就不用说了。” “別呀,主教大人,还有更多你不知道的事情呢!” 莱昂笑著,“你难道都不好奇吗?” “別!” 塔列朗很坚定,“我年事已高,还想多活两年。” “主教大人您不想要更多的把柄了?” 莱昂继续逗他。 “好了好了,我们严肃点,说回眼下的事情。一个————很有条理的计划。” 塔列朗评价道,“但这只解决了做什么”的问题,却没有回答最关键的一点——怎么做”。当你那支由理想主义学生组成的审计官队伍,真的踏入诺曼第的土地时,你认为他们会看到什么?” 他没有等莱昂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们什么都看不到。地方行政官会告诉他们,档案库意外”失火了。地方法官会质疑他们授权文书的每一个措辞。当地的农民,在领主的威逼利诱下,会对他们说一百个版本的谎言。你的审计官们,就像一群闯入百年蛛网的苍蝇,除了被粘住,不会有第二个下场。” 莱昂平静地回应:“所以,除了审查官,以及国王陛下的签名授权以外,我还会向国王陛下和布里安大臣申请必要的卫队,他们將负责审计官们的安全,並执行必要的强制措施。” “不够。” 塔列朗还是摇摇头,“在诺曼第,每一个港口的税收,背后都牵扯著巴黎好几个大家族的利益。你动一个伯爵,等於同时向五个侯爵宣战。你查封一个帐本,可能会让一位宫廷重臣的秘密收入来源暴露。你以为你的敌人只是地方上的顽固势力?不,你真正的敌人,在凡尔赛,在你身边。他们甚至可能在財政大臣的晚宴上,微笑著向你举杯。” 塔列朗转过身,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著锐利的光芒:“你的计划,就像一幅精美的建筑图纸。但你却打算,在一片布满了陷阱和沼泽的土地上,直接动工。告诉我,子爵,在你动第一铲土之前,你该如何探明地下的情况?在你挥出你的剑之前,你该如何知道,你砍向的究竟是毒蛇的七寸,还是一个会引爆整个火药桶的机关?” 对面,莱昂笑眯眯地看著他:“所以,我才需要拉您下水,主教大人。” 第113章 出发诺曼第 第113章 出发诺曼第 听了莱昂的话,塔列朗沉默了。 看来莱昂已经想好了一切。 甚至,包括都算计到了自己这一点。 他重新靠回自己的扶手椅上,那种慵懒而玩世不恭的姿態再次回到了他的身上。 “子爵大人,你或许高估了我,也或许————低估了这张地图的复杂性。它不是一张画在羊皮纸上的图,而是一个活物,每一刻都在变化。” “正因如此,我才需要一位活著的、最了解它的人,来为我解读。”莱昂平静地回应。 “解读,是要付出代价的。” 塔列朗的手指,轻轻敲击著他那根標誌性的手杖,“我是一个主教,子爵。 我首先要为上帝,以及他在人间的產业负责。你那个宏伟的、几乎可以说是叛逆的计划,让我看不到教会的未来。相反,我只看到了断头台和被暴民瓜分的土地。” “所以,我们要创造一个未来。” 莱昂迎著他的目光,终於拋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筹码,“在我那个关於法兰西皇家银行”的构想中,我需要一个最可靠、最庞大、也最————嗯,最贪婪的合作伙伴。一个能帮助我,將整个王国的金融信誉,从那些旧贵族手中,转移到我们自己手里的伙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向您保证,至少您治下的教会,將成为这家银行最重要的初始股东之一。主教阁下,您失去的,几乎可以忽略,但是您得到的,將是新法兰西金融体系中,永不枯竭的黄金血脉。您將不再是地產的拥有者,而是资本的掌控者。” “资本的掌控者————” 塔列朗低声咀嚼著这个新鲜的词。 不同於其他的主教一些传统贵族,他向来是一个可以接受新鲜事物和刺激事物的人。 现在的他,就像一个最顶尖的赌徒,忽然听到了那个值得他押上全部身家的惊天豪赌。 土地是旧时代的权力基石,而资本,无疑是新时代的血液。 “一个————非常有诱惑力的提议。” 塔列朗直接说道,“我原则上,接受你的这份邀请”。” “我很高兴我们达成了共识。”莱昂说道。 “不,別高兴得太早。”塔列朗打断了他,重新恢復了那副冷静到近乎冰冷的腔调,“口头上的协议,对你我这样的人来说,毫无意义。我需要看到最终的结果,所以,子爵大人,你要努力了,可別被人在半路上,下了地狱————” “我努力。” 在与塔列朗那场深夜密会的三天后,凡尔赛宫统计局的办公室內,气氛达到了某种狂热的顶点。 煤油灯彻夜不熄,巨大的法兰西地图上,已经密密麻麻地標註满了初步整理出的、来自財政部內部的疑点。每一位从索邦学院招募来的年轻人都像是上了发条的钟表,眼中闪烁著改造国家、实现抱负的纯粹光芒。 很快,莱昂召集了第一支外派审计小队的全体成员。 领队的是艾蒂安·德·图尔戈,他的副手,则是对数字有著近乎偏执般敏锐的让—巴蒂斯特·科尔贝。他们身后,站著十名最优秀的实习审计官。 “先生们,” 莱昂站在他们面前,声音沉稳而有力,“你们的理论学习和內部档案整理工作,已经告一段落。现在,是检验你们学习成果的时候了。” 他展开一张地区地图,铺在桌面上。 “你们的第一个目標,是诺曼第地区的罗什福尔伯爵领。” 他选择这个目標,经过了深思熟虑。 罗什福尔伯爵是一位典型的中等地方贵族,不算顶级豪门,却也实力雄厚。 他的领地內有一个重要的贸易港口,税收帐目常年混乱,是完美的“灰色地带”,最適合用来当做试点的解剖样本。 至少,在莱昂此刻的判断中,是这样。 图尔戈扶了扶眼镜,问道:“子爵阁下,我们的法律授权是什么级別?如果对方不合作,我们是否有权查封帐簿?” “你们拥有这个。” 莱昂將一份由国王路易十六亲自签发的授权文书,交到了图尔戈手中,上面国王的鳶尾花徽章和鲜红的蜡印,代表著国家意志和权威。 “这份文件,授权你们审查与王国財政相关的一切帐目。理论上,任何领主都无权拒绝。” 年轻人们的脸上,都露出了激动和自信的神色。 在他们看来,有了国王的授权,这便是一项神圣而不可阻挡的任务。 “但是,” 莱昂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理论归理论。你们將要面对的,是一个经营了数百年的独立王国。所以,你们不会孤军奋战。” 他向门口示意,一队十二名皇家卫队成员走了进来。他们神情冷峻,身上带著一股只有战场才能磨礪出的肃杀之气。 “卫队队长和他的士兵们,將全程负责你们的安全。你们的任务是审计,剩下的,交给他们。记住,任何情况下,保证自己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竟然有皇家卫队做保鏢! 这个安排让学生们感到意外,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与伦比的心安与自豪。 在进行了一番详尽的战术布置,並反覆强调了工作流程和紧急预案后,莱昂宣布了出发时间。 “后天黎明,你们出发。我需要你们在两周內,给我带回第一份真实的、来自地方的审计报告。” 两天后的清晨,天色微曦。 三辆坚固的马车在统计局门口整装待发。车上装满了空白帐本、墨水、测量工具,以及年轻人们对未来的憧憬。 图尔戈和科尔贝最后一次向莱昂行礼,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即將出征的庄重与兴奋。杜波依斯的卫队则沉默地跨上战马,分布在马车的四周,警惕地观察著周围。 “去吧。” 莱昂拍了拍图尔戈的肩膀,“记住,你们代表的,是国王的意志。” 他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目送著车队缓缓驶离凡尔赛宫,沿著通往诺曼第的道路,逐渐消失在晨雾之中。 第114章 诺曼第的墙壁 第114章 诺曼第的墙壁 目送前往第一支审计团队出发。 莱昂的眼前浮现了除了ui界面的几行文字。 【史诗任务链:国家財政重塑—进行中———— 【总任务奖励:???(取决於最终完成度)】 【主线任务第一环:国家財富地图】 【任务状態】:正是开始———— 【任务时间】:倒计时三个月经过一天的长途跋涉,统计局的第一支审计小队抵达了他们的目的地—一罗什福尔伯爵领的首府,一个因港口贸易而显得异常繁荣的滨海城镇。 海鸥的鸣叫、码头上水手们的號子、以及空气中瀰漫著的咸湿海风与財富的气息,让这些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感到一阵兴奋。在他们眼里,这片繁荣的景象,恰恰印证了他们此行的价值一在这背后,必然隱藏著巨大的、未被统计的財富。 他们没有耽搁,在旅店安顿好行囊后,图尔戈便和科尔贝,在四名皇家卫队的护卫下,径直前往当地的市政厅。 市政厅的行政官,是一位名叫马莱的、身材臃肿的中年人。 他听闻是凡尔赛来的、持有国王授权的官员,表现出了十二万分的热情与恭敬。他亲自將图尔戈和科尔贝迎入自己豪华的办公室,並为他们端上了上好的热茶。 “啊,国王陛下的旨意,就是罗什福尔的最高准则!” 马莱行政官满脸堆笑,姿態放得极低,“不知两位大人,有什么需要我这把老骨头效劳的?” 图尔戈对这种油滑的恭维有些不適,但他还是保持著礼貌,將国王的授权文书递了过去。 “马莱先生,奉国王陛下之命,我们前来审计罗什福尔伯爵领地內,过去二十年的所有税收记录,包括但不限於土地税、人头税、以及港口的贸易关税。请您配合,为我们提供相应的档案库房。” 马莱行政官接过文书,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態读了一遍。然后,他脸上那热情的笑容,瞬间垮塌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痛到无以復加的悲伤。 “我的上帝啊!”他发出一声哀嚎,用手帕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泪,“两位大人,你们————你们怎么不早来一个月!” “什么意思?”科尔贝皱起了眉头。 “唉!” 马莱重重地嘆了一口气,脸上写满了“天意弄人”的无奈,“就在上个月,因为一个学徒的疏忽,蜡烛点燃了窗帘,市政厅的档案室————发生了一场不幸的火灾。我们拼尽全力,才抢救出了近几年的户籍档案,但————但是存放税务记录的那几排架子,烧得最彻底啊!一根木头都没剩下!我因为此事,还被伯爵大人狠狠申斥了一番!” 他说得声泪俱下,表情真挚得仿佛他自己就是那个纵火的学徒。 科尔贝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正要发作,图尔戈却按住了他。 “真是————太遗憾了。”图尔戈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第一次接触,以一种滑稽而又令人憋闷的方式,宣告失败。 图尔戈没有气馁。 他迅速调整了策略。 “既然行政档案没了,我们就从司法档案入手。” 他对队员们说,“土地交易、商业纠纷、继承权的诉讼,这些卷宗里,一定隱藏著真实的財產线索。” 下午,他们一行人来到了罗什福尔的地方初等法院。 接待他们的,是一位神情倨傲、瘦得像根竹竿的法官。 他是一位典型的“穿袍贵族”,眼中充满了对图尔戈的轻蔑。 他接过授权文书,並没有像马莱那样表现出丝毫的敬畏。他慢条斯理地戴上单片眼镜,將那份文件翻来覆去地看了足有十分钟。 “嗯————” 法官发出了长长的鼻音,“国王陛下的授权,自然是有效的。” 学生们刚鬆了口气,法官却话锋一转。 “但是,” 他用指尖敲了敲文件,“这份文书,授权你们审计財政帐目”。而法院的卷宗,属於司法档案”,受诺曼第大区习惯法的保护。两者性质不同,不可混淆。在没有接到来自鲁昂最高法院的、具备同等法律效力的司法协助令”之前,我,作为本地司法秩序的维护者,无权向你们开放任何一份卷宗。” “这简直是强词夺理!”一位年轻的审计官忍不住喊道。 法官的眼睛瞥了他一眼,冷冷地说道:“年轻人,这里是法兰西,一切都要讲法律。如果你们认为我的判决有误,可以向鲁昂最高法院提起申诉。我想,裁决结果,大概半年后就能下来。” 说完,他將授权文书推了回来,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便不再理会他们o 傍晚,审计小队全体成员在旅店的餐厅里集合,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一整天,他们手持著代表国家最高权力的授权文书,却像小丑一样,在镇子里被耍得团团转。他们引以为傲的法律知识、审计技巧,在这些地方势力的“软钉子”面前,毫无用武之地。 —— “这群混蛋!” 科尔贝一拳砸在桌子上,低声怒吼,“他们在撒谎!他们在公然对抗国王!” 图尔戈则沉默不语,他受到的打击最大。 他所信仰的、条理清晰的法律,在现实中,竟然变成了一张可以被肆意曲解的、无力的废纸。 良久,图尔戈抬起了头,冷冷说道:“他们不给,我们就自己去拿。” “明天开始,我们绕开所有官员。分头行动,去码头、去集市、去乡下的村庄。直接去问那些商人、水手和农民!” “帐本可以被烧掉,法律可以被曲解,但事实,一定还留在人们的嘴里!” 这个决定,让所有队员重新燃起了斗志。 第二天清晨,审计小队改变了策略,化整为零。 图尔戈和科尔贝,带著两名队员和四名卫兵,租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前往乡下一处名叫“白石村”的村庄。根据他们从財政部档案中翻出的陈旧记录,这个村庄的土地税和人头税,二十年来几乎没有任何变化,这在一个人口自然增长的地区,是极不正常的。 不用说,这里面一定隱藏著领主侵吞国王税款的秘密。 当他们抵达村口时,却感受到了某种异样的气氛。 村庄里静悄悄的,与他们在路上看到的其他村庄的热闹景象截然不同。田地里有几个正在劳作的农夫,看到他们的马车驶近,便立刻低下头,仿佛没有看见。村里的房屋大多门窗紧闭,几个在门口玩耍的孩子,也被大人迅速拉回了屋內。 整个村庄,像一只受惊的刺蝟,瞬间缩起了自己所有的尖刺。 他们来到村里唯一的神父的住所前。一位头髮花白、神情枯槁的老神父接待了他们。 图尔戈拿出国王的授权文书,並儘可能用温和的语气,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神父,我们是国王派来的审计官,目的是核查罗什福尔伯爵的税收。我们听说,伯爵大人向你们徵收的税款,远比他上报给凡尔赛的要多。我们是来帮助你们的。” 老神父浑浊的眼睛,看了一眼那份华丽的授权文书。 片刻,他摇了摇头,用一种近乎麻木的语气说道:“先生们,我们是上帝的子民,也是伯爵大人的佃户。我们按时祈祷,按时缴税。至於税款是多是少,那是伯爵大人和国王陛下的事情。我们这些卑微的人,什么都不知道。” 无论图尔戈和科尔贝如何追问、如何保证,老神父都只是重复著这几句话。 他的眼神,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看不到一丝的希望,也没有一丝的愤怒。 从神父那里出来,他们试图直接与村民交流。 但结果,更加令人绝望。 他们敲开一扇门,开门的是一位抱著孩子的农妇。当她看清来人是穿著体面、並有士兵护卫的“城里人”时,脸上立刻露出了惊恐的表情。不等图尔戈开□,她便“砰”的一声,重重地关上了大门。 接连敲了好几户人家,得到的不是闭门羹,就是村民们结结巴巴的“不知道” “不清楚”。 他们的眼神躲躲闪闪,仿佛图尔戈一行人,身上带著瘟疫。 科尔贝的耐心,终於被消磨殆尽了。 他拦住了一位正扛著锄头从田里回来的农夫。这位农夫皮肤黝黑,手上布满了老茧,看起来老实巴交。 “站住!” 科尔贝的声音有些严厉,“我们是国王派来的人!我问你,伯爵每年从你们这里收多少税?你们的人口,比二十年前多了还是少了?” 那农夫被嚇得浑身一哆嗦,手中的锄头都差点掉在地上。他看了一眼站在科尔贝身后、沉默不语的卫兵,眼神中的恐惧,几乎要溢了出来。 “官————官老爷————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语无伦次地说道,头摇得像拨浪鼓。 就在这时,村庄的另一头,传来了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一位穿著考究、腰间掛著一串钥匙的男人,在一群高大健壮的家僕的簇拥下,缓缓走了过来。 他就是罗什福尔伯爵的管家,勒布朗先生。 “几位先生,” 勒布朗的脸上,掛著一种虚偽的、猫捉老鼠般的微笑,“是什么风,把凡尔赛的贵客,吹到我们这穷乡僻壤来了?” 他的出现,让周围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那个被科尔贝拦住的农夫,更是嚇得面如土色,几乎要瘫倒在地。 “我们在执行国王的公务。” 图尔戈冷冷地回应道,他能感觉到,对方才是这个村庄沉默的根源。 “公务?” 勒布朗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毛,“哦,当然,当然。不过,先生们,你们或许不知道,白石村的村民,都是些愚笨的乡下人。他们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又怎么会记得清那些复杂的数字呢?” 他走到那个农夫身边,用一种看似亲切、实则充满威胁的语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皮埃尔,你说对吗?你只需要记住,按时耕种、按时缴税,伯爵大人和我,自然会保佑你和你家人的平安。至於其他的事情————想得太多,对身体可不好。” 那名叫皮埃尔的农夫,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拼命地点著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勒布朗的目光,扫过图尔戈和科尔贝,最终,落在了他们身后那几位年轻的、脸上还带著愤怒和不甘的实习审计官身上。 他的笑容,变得充满了暗示和恶意。 “凡尔赛是好地方,但诺曼第的乡间小路,可不太平。尤其是在晚上,天黑路滑的,有时候,喝醉了的农夫,会错把城里人当成偷羊的贼。” 他意有所指地说道,“前几年,就有个收税官,不小心摔进了沟里,摔断了腿,到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的呢。”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旁边卫兵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图尔戈的脸色,已经由白转青。 最终,在勒布朗那胜利者般的微笑中,图尔戈一行人,狼狈地离开了白石村o 当晚,审计小队下榻的“金锚”旅店內,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晚餐原封不动地摆在桌上,没有人有胃口。白天的经歷,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他们曾以为自己是国王的利剑,如今却发现,自己不过是一群闯入了蛛网的飞蛾,除了徒劳地挣扎,什么也做不到。 “我们明天就向凡尔赛报告!” 科尔贝低声咆哮著,他的拳头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將这里发生的一切,伯爵的管家如何威胁我们,官员们如何公然抗法,全都写下来!我不信国王会容忍这种叛国行径!” 图尔戈没有说话,他只是疲惫地揉著太阳穴。 报告?该怎么写?写连一本帐薄都没看到,连一个愿意开口的村民都找不到吗? 那在弗罗斯特大人的那些政敌眼中,不是敌人的顽固,而是他们自己的无能。 就在这片绝望的沉默中,外面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卫队队长打开门,是旅店老板,一个矮胖的、看上去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 “你有什么事?” 卫队队长盯著他。 旅店老板被他手中的刀光嚇得一哆嗦,差点叫出声来。他连忙把食指竖在嘴唇上,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飞快地扫了一眼走廊的两头,確认无人后,才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潮湿、揉得皱巴巴的纸条。 他快速將纸条塞到了卫队队长的手中,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下了楼梯。 房间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张小小的、皱巴巴的纸条上。 图尔戈小心翼翼地,展开了纸条:“凡尔赛的先生们:” “白日里老朽的沉默,是源於对魔鬼的恐惧。但今夜,上帝的召唤,在我的耳边,比魔鬼的威胁更加响亮。我不能再让主的荣光,被贪婪之辈所蒙蔽。我决心赎清我的罪。” “午夜时分,请独自前来白石村的教堂。我將把一份记录了罗什福尔伯爵大人多年来侵占教会土地、並偷逃税款的秘密帐本,亲手交予你们。” “愿主宽恕我的懦弱。” —一个迷途的僕人” 纸条上没有署名。 不过看这语气,似乎是白天那个白石村老神父。 “这是个陷阱!” 科尔贝直接说道,“这不合逻辑!” 然而,以朱利安为首的几位年轻审计官,却看到了绝地翻盘的希望。 “也许————也许他真的只是个被胁迫的可怜人?” 朱利安爭辩道,白天的惊魂未定,让他更急於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也许他看到我们这些国王的官员,真的敢於对抗管家,才鼓起了最后的勇气?” 爭论异常激烈,最终,所有的目光都匯集到了图尔戈的身上。 图尔戈的內心,正在进行著一场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他,科尔贝的判断,有九成的可能性是对的。这是一个太过明显的诱饵。 但是————他无法承受就此失败的屈辱。他们带著弗洛斯塔大人的嘱託,带著整个统计局的期望而来,如果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他將如何面对子爵大人?如何面对自己那颗骄傲的心? 这张纸条,或许只有一成的可能是真的。但对於已经一无所有的他们来说,这一成的希望,也值得用生命去赌博。 “队长,” 图尔戈终於抬起头,眼中闪烁著赌徒般的光芒,“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拿到了帐本,你有多大把握能带我们安全撤离?” 卫队队长沉默了片刻。 “图尔戈先生,我的任务是保护你们。在诺曼第的夜晚,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但我可以保证,只要我还站著,就没有人能越过我伤害你们。”他没有直接回答,却给出了一个战士的承诺。 这个承诺,成为了压垮图尔戈心中犹豫天平的最后一根稻草。 “好!” 他猛地一拍桌子,下定了决心,“我们去!科尔贝,你和朱利安,再挑两名队员跟我一起。其他人留在旅店,隨时准备接应。队长,你带上所有的人,护送我们。” 午夜时分,月亮躲进了厚厚的云层。 五名审计官,在十二名皇家卫队成员的护卫下,悄无声息地穿过沉睡的城镇,来到了白石村那座孤零零的教堂外。 教堂的侧门,果然留著一道缝隙。 杜波依斯做了个手势,两名士兵如同猎犬般先行潜入,確认没有埋伏后,才发出了安全的信號。 图尔戈深吸一口气,带著科尔贝等人走了进去。 教堂內,只有圣坛上的几根蜡烛,在黑暗中摇曳。 那位头髮花白的老神父,正跪在十字架下,仿佛在进行著最后的懺悔。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地站起身,从祭袍的內衬里,颤颤巍巍地掏出了一本用油布包裹著的、厚实的帐本。 “这————就是罪证。” 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伯爵大人这些年侵占教会的土地,还有他通过港□,卖给————卖给那些不该卖的人的东西,都记在这里面。我每天都在向上帝懺悔我的懦弱————现在,我把它交给你们,交给国王。” 图尔戈的心臟,狂跳了起来。 他接过帐本,入手沉重。科尔贝迅速打开,借著烛光扫了几眼,脸上立刻露出了狂喜的表情!上面记录的內容,比他们想像中还要惊人!甚至提到了与英国商人的私下交易! 这是真的!他们赌对了! “感谢您,神父!您为法兰西,立下了大功!” 图尔戈激动地握住老神父的手。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老神父那原本枯槁的脸上,却闪过一丝极度的恐惧与痛苦。 “快走————”他用只有图尔戈能听见的声音,绝望地吐出两个字。 晚了。 “轰——!” 教堂那厚重的橡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用撞槌狠狠地撞开! 无数火把,瞬间照亮了整个教堂,如同白昼。 伯爵的管家勒布朗,脸上掛著猫捉老鼠般的得意微笑,与那位“严谨的”地方法官並肩而立,出现在门口。在他们身后,是黑压压的一大群手持草叉、棍棒的义愤填膺的村民。 陷阱,在这一刻,正式收网。 “抓住他们!” 勒布朗的声音,如同毒蛇的嘶鸣,响彻教堂,“这群来自凡尔赛的强盗!竟敢在深夜闯入圣地,暴力威胁我们的神父,抢劫教会的神圣財產!” 隨著他的话音落下,那位老神父,突然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他抱著图尔戈的腿,发出了悽厉的哭喊:“救命啊!你们不能这么对待一个上帝的僕人!我不会把帐本交给你们这些恶棍的!” 一他当场反水了。 图尔戈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终於明白,他们真的落入了陷阱。 “根据罗什福尔领民的现场指控,” 地方法官上前一步,脸上带著冰冷与快意,高声宣布,“我,作为此地的司法官,亲眼目睹你们正在对一位神职人员施加暴力,並企图抢夺他怀中的《白石村教区財產登记册》!这本登记册,是记录了本教区百年地產与什一税的神圣文书,是教会的核心財產!” 他在这里,瞬间给那本帐本,定义了一个不容置疑的、神圣的官方身份。 “人证物证都在,我宣布,你们因涉嫌暴力胁迫神职人员、抢劫教会核心財產两项重罪,我当庭將你们全部逮捕!来人!给我拿下!” 皇家卫队的成员瞬间拔出马刀,將图尔戈等人护在中间,与那些蠢蠢欲动的家僕和村民们形成了对峙。 第115章 送福利的 第115章 送福利的 刀剑出鞘的金属摩擦声,在教堂里迴响,显得格外刺耳。 图尔戈的內心,坠入了冰窟。 他知道,卫队队长可以轻易地杀出一条血路。但那又如何?一旦动武,他们就可能从“嫌犯”,彻底坐实了“武装叛乱”的罪名。 那將是一场政治灾难,会把远在凡尔赛的莱昂子爵,也一同拖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在“人证物证”俱全的法律铁链面前,国王的授权文书,已经成了一张废纸。 他们,已经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图尔戈闭上眼,再睁开时,所有的不甘与愤怒都已褪去,他抬起手,示意卫队长和他的手下收起武器。 “我们不抵抗。” “但作为国王的官员,我们保留申辩的权利。”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接著,他转向那位洋洋得意的地方法官,说道:“第一,我们队伍中,尚有部分成员留在旅店,他们並未参与今晚的任何行动,依据王国法律,他们是无罪的。第二,我需要派人將此地发生的情况如实记录,並向他们说明,以確保他们有机会向子爵大人、布里安首席大臣,乃至国王陛下本人,呈递真实,完整的报告。” 地方法官听完,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笑。 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对管家勒布朗挥了挥手。 “隨便。” 反正你们下狱就行。 凡尔赛宫。 正坐在办公室的莱昂,眼前忽然探出系统ui界面的提示。 【系统警报:您的下属艾蒂安·德·图尔戈等人,已落入罗什福尔的完美陷阱”。】 —— 【当前状態:被诺曼第地方法院以暴力胁迫神职人员”、抢劫教会財產”罪名正式羈押。】 【核心成员:艾蒂安·德·图尔戈,让—巴蒂斯特·科尔贝————等计十二人。】 【风险评估:极高。该事件將在未来24—48小时內,演变为一场针对您本人的、毁灭性的政治丑闻。】 看著这个系统提示,莱昂的眼中闪过一道光。 来了! 对於这个结果,他丝毫不感到意外。 让一群没有任何地方根基、充满了理想主义的年轻审计官,仅仅带著十二名卫兵,就想去撬动一位实权伯爵的根基?尤其是在如今这般暗流涌动的法兰西,这无异於把一块鲜肉,扔进了飢饿的狼群。 他之所以没有提前做出任何额外安排,任由图尔戈他们“横衝直撞”,正是因为他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止是审计。 他的目的,不只是审计。 根据莱昂的计划,统计局,以及他带著手下的这一帮子人,之后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涉及到了太多的风险以及困难。 总不能一直靠著自己的判断和指令来完成。 还需要有一批真正见过现实,有实战经验的下属们来共同完成。 所以,他需要让图尔戈那些象牙塔里的天才们,亲身感受法兰西肌体上最真实的腐烂与脓疮,用冰冷的现实,磨礪他们过於天真的锋芒。 同时,他也是想看看,像是罗什福尔的这些实权伯爵,到底能干出多绝的事。 袭击国王亲点的审计官,袭击皇家卫队,真的坐实了,够他们吃一壶的。 回到现实。 敌人没有选择直接的暴力暗杀,而是选择了更高级、也更恶毒的“法律谋杀”。他们不仅要毁掉审计小队,更要从名誉和法理上,彻底摧毁统计局,以及它背后的自己。 显然是早有设计。 消息从罗什福尔伯爵领传过来,估计至少得要半天的时间。 所以,顶多明天早上,巴黎以及凡尔赛宫的一些有心人应该就能拿到相关的信息,开始出手了。 差不多了。 莱昂先是打开面板。 使用了一点影响力。 以防万一,先確保图尔戈他们的安全。 【指令內容:消耗1点影响力。目標:確保图尔戈小队在羈押期间的人身安全与基本尊严,防止任何形式的虐待、刑讯或“意外”死亡的发生。】 一股无形的波动,从他的意识中扩散开去,跨越了遥远的空间。 【系统:指令已执行。影响力已生效。】 【目標对象:诺曼第罗什福尔监狱典狱长,克洛德·佩蒂翁。】 【情绪立场微调:严厉看管钦定要犯”—>谨慎看管,避免节外生枝,等待上级明確命令”。】 【结果:图尔戈等人的安全风险,已由极高”降至中等”。】 然后,莱昂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和帽子。 敌人既然出手了,那自己这边的计划也可以开始了。 远在巴黎,別说是莱昂了,怕是连布里安,甚至国王陛下,在某些情况下,影响力都不会成功抵达罗什福尔伯爵领。 但是有一个人可以,那就是塔列朗。 这也是莱昂之前和他的约定。 就在莱昂站起身来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先生,” 奥古斯特探进头来,表情有些古怪,“外面有一位女士,自称是德·邦维尔侯爵夫人前来拜访,她没有预约,但坚持要见您。” —— 莱昂的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这么晚了,她来做什么? 不过,对方是雅典娜俱乐部的核心成员,所以,自己自然是不能怠慢。 他隨即放下手中的帽子和外套,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让她进来。” 片刻之后,德·邦维尔侯爵夫人裊裊婷婷地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著一条墨绿色的丝绒长裙,裙摆隨著她的走动,在地板上摩擦出令人心动的沙沙声。 “侯爵夫人。” 莱昂站起身,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不知道这么晚了,您过来有什么事? “” 他的脑子里面,不自觉地就闪现几天在,在侯爵府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候的暖昧尷尬的画面。 “我亲爱的子爵,” 德·邦维尔侯爵夫人扭头看了一眼门口的奥古斯特,后者识相地关上门,退了下去。然后,她才开口,“我亲自的子爵,听说你大前天派人去了罗什福尔伯爵领?” 莱昂看著她,点点头:“是的。” “结果不尽如人意吧?” 德·邦维尔侯爵夫人捂嘴笑著,眼波流转,儘是风情。 莱昂脸上没有表情:“那边暂时还没有消息传回来,侯爵夫人。不过,这似乎属於统计局的內部事务————” “呵呵呵,你呀,就不要和我打什么官腔了。” 德·邦维尔侯爵夫人扭著惊人的腰肢走过来,一屁股坐在莱昂面前的办公桌上。 丝绒长裙的裙摆滑落,勾勒出她曼妙惊人的身体曲线,一截雪白的小腿在烛光下若隱若现。 她俯下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將自己与莱昂的距离,拉近到了一个极具侵略性和暖昧感的范围內。 “我今晚来,没有別的意思。” 她的声音,压低成了一缕诱人的耳语,温热的气息,几乎要吹到莱昂的脸上,“我是,来给你————送福利的!” > 第116章 盟友的第一顺位 第116章 盟友的第一顺位 “福利?” 莱昂靠在椅背上,身体微微后仰,不动声色地拉开了一点距离,“我不明白,夫人。” “一份————” 德·邦维尔侯爵夫人伸出一根戴著蕾丝手套的纤长手指,轻轻点在了自己丰润的红唇上,眼神变得玩味起来,“————一份能让你,从现在的这场麻烦”里,不仅能轻鬆脱身,还能反过来,一口咬断你敌人喉咙的大礼”。” 她的手指离开嘴唇,缓缓滑下,最终,停留在了自己胸口那片惊心动魄的雪白之上。 “你手下的人是大前天去的罗什福尔伯爵领,如果我猜的不错的话,最晚明天早上,如果没有拿出来更好的回击办法,你的统计局会被普罗旺斯伯爵他们,在御前会议上撕成碎片。” 她吃吃地笑著,仿佛看穿了莱昂所有的底牌。 莱昂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他有些意外。 这些事情,其实如果有心,不难知道。 但是他意外的是,这个女人竟然对这些事情这么关注。 “夫人,既然您都知道了,我们也不要绕圈子了。” 莱昂看著她,说道,“难道夫人您有能让我翻盘的情报?” “情报?” 侯爵夫人为这个词感到好笑似的,摇了摇头,“不,那太冰冷了。我更愿意称之为—————个故事”。一个关於罗什福尔伯爵,如何背著国王陛下,偷偷与我们最亲爱的敌人—英国人,做生意的睡前故事”。” 嗯? 又是叛国! 莱昂心中一动。 上一次在显贵会议上,动奥尔良公爵和巴黎大教主的时候,自己用的就是这个词。 在现在的法兰西王国,其他的都可以靠边,但是叛国,可以成为压倒一切的罪名。 看来,这女人手中应该是掌握著一些信息。 本来,莱昂的想法是,让塔列朗牵制住对方,进而套取一些有用的东西。 但是,如果这个证据变成了叛国这个罪名,那这一次,就有的玩了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他坐直了身体。 “您的条件?” “我的条件?” 德·邦维尔侯爵夫人脸上的笑容,变得愈发嫵媚动人。她从办公桌上跳了下来,缓步走到莱昂的座椅旁,然后,俯下身,双手轻轻搭在了他座椅的扶手上,“早就提过了呀,上次在我家里————” 她的红唇,几乎要贴上莱昂的耳廓,温热的气息,伴隨著低语,让人的耳朵阵阵发痒。 卡吧! 莱昂猛得將屁股下面的座椅往后一推,和这女人拉开了距离:“夫人,这里是凡尔赛宫,请你自重。” “哎呀,你们这些臭男人,就是无趣。” 德·邦维尔侯爵夫人收回了之前嫵媚的表情,扭身坐到了莱昂对面的椅子上,“你们凡尔赛宫的这些男人们,不都讲究一个盟友吗?我的条件很简单,我需要我们成为盟友。一个————无论在议政厅,还是在投资上,还是在臥室里,都最亲密无间的————盟友。” 莱昂翻了翻白眼,无视了她故意在里面添加了的一个词语:“夫人,我让安娜组建的雅典娜俱乐部就是最忠实的盟友关係。” “不不不。” 德·维尔侯爵夫人摇摇头,“那个俱乐部,是一张网,莱昂。一张建立在共同利益上的网。网里的每个人,都是你的盟友,但也隨时可能是別人的。今天他们帮你,明天也可能为了更大的利益,帮普罗旺斯伯爵。” “我说的盟友”,不是那种。我说的,是唯一的、排他的、凌驾於俱乐部所有人之上的那种。是我,德·邦维尔家族,与你,莱昂·弗罗斯特之间,最核心、最秘密的绑定。我会將我的全部资源压在你身上,而你,也要將我,置於你所有盟友的第一顺位。” 她顿了顿,红唇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至於臥室”————那只是这种终极信任关係下,一种最坦诚的、水到渠成的表现形式罢了。你觉得呢?” 莱昂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虽然这个女人的手法和用词有些拙略,但是她確实是在往一个野心家的方向进化。 不过,这个结果,也是他成立雅典娜俱乐部的意义。 莱昂思索片刻,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理解您的意思了,夫人。我接受您关於“核心盟友”的提议。” 他刻意避开了所有暖昧的词汇,用最正式的口吻回应,“作为回报,我承诺,在未来所有重大的决策上,您和您背后的家族,都將拥有第一优先级的知情权与建议权。” 看到莱昂答应,德·邦维尔侯爵夫人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 她知道,这个男人已经上鉤了。 “那————” 她从手包里,拿出了那份繫著丝带的情报,放在了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祝你,用得愉快,我亲爱的————盟友。” 说完,她起身,离开了莱昂的办公室。 莱昂打开那张纸,只见上面写著:“罗什福尔伯达爵与英国走私商人的联络人,是他的情妇,一位名叫艾米丽的英国女歌手。这是她的地址,以及他们进行交易的规律。” 果然。 今晚,侯爵夫人的出现,是莱昂没有预料到的。不过,这也是一个机会。 他原本为塔列朗准备的a计划,只是“救人”。 而现在,这份情报,为他提供了一个全新的、更激进、也更彻底的b计划“杀人”! 他不再需要通过教会去和稀泥,他可以直接用“叛国罪”將罗什福尔伯爵,连同他背后的势力,一剑封喉! 温和的改革,换来的只有无尽的扯皮和暗算。 既然如此,那就用一场淋漓的鲜血,来教会那些旧贵族们,什么叫做真正的“敬畏”! 顺便,杀鸡做猴! 想清楚了所有关节,莱昂才坐回桌前,启动了ui面板。 【指令:消耗1点影响力。目標:基於现有情报,推演罗什福尔伯爵藏匿通敌证据的最具体位置。】 【系统:推演中————目標锁定:罗什福尔镇,金鶯”酒馆三楼,英国女歌手艾米丽·华莱士的臥室內,壁炉左侧第三块砖石后的夹层。】 得到了这个精准到令人髮指的情报,莱昂瞬间有了全盘的计划。 他站起身,重新拿起刚才放下的外套与帽子。 > 第117章 攻訐 第117章 攻訐 午夜时分,巴黎。 一辆普通的黑色马车,悄然停在了圣敘尔比斯教堂的后巷。 这里是奥顿教区的核心,也是塔列朗主教在巴黎最安全的庇护所之一。 莱昂披著一件遮住全身的斗篷,在一名偽装成普通市民的教区执事的引领下,穿过阴冷的迴廊,走进了一间幽暗的懺悔室。 室內没有点灯,唯有清冷的月光透过高处的彩绘玻璃窗,在石质地面上投下神圣而斑驳的光影。 莱昂走进懺悔室的一侧,在木凳上坐下。 隔著一层密实的雕花木质格柵,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另一侧已经坐著一个人,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属於高级教士的薰香气息。 “这么晚了,我的孩子,” 塔列朗那略带沙哑、又混合著一丝惯有嘲讽的声音,从格柵后传来,“你有什么罪孽,需要在此刻向全能的上帝懺悔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来,不是为了懺悔我的罪孽,主教大人。” 莱昂压低声音,直入主题,“我是来,邀请您一同见证另一群人的罪孽。” 他將德·邦维尔侯爵夫人给的情报,连同自己写下了那个精准地址的纸条,一同从格柵下方的小口,塞了过去。 格柵的另一侧,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片刻,塔列朗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很意外。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罗什福尔伯爵与英格兰人有染的流言,確实在某些沙龙里流传。但是,你是怎么连人家情人臥室墙后面的砖缝里面的秘密都知道?这让我不得不怀疑,我的弗罗斯特子爵,你是不是爬上了人家的床————” “我有没有爬上人家的床,主教大人就没必要知道了。” 莱昂无视他的调侃,“我能担保的是,这份情报的真实性,毋庸置疑。” “叛国罪————嘖,这可比我们之前商议的,要走得远太多了。” 塔列朗轻轻咂舌。 “是他们先想要我的命,主教大人。” 莱昂的语气冰冷如铁,“我的人,还在诺曼第的监狱里。仅仅把他们救出来,是不够的。我需要一个结果,一个能让以后所有审计官,在法兰西任何一个角落,都不会再遇到类似麻烦的结果。尤其是,我要让他们知道,乖乖交税,总比自己的那些秘密被暴露出来,然后家破人亡来的舒服一些————” 对面的塔列朗立刻就懂了。 莱昂要的不是復仇,而是“立威”。 他要用罗什福尔伯爵的彻底毁灭,来斩断一切伸向统计局的黑手,將其作为一个血淋淋的標本,警告整个旧贵族阶层。 “我明白了。” 塔列朗低沉地笑了起来,“既然是见证罪孽,那自然需要最虔诚的使者” 。 他停顿了一下,缓缓说道:“三天。三天之內,我会派出我最好的清道夫”,去取回”这份属於上帝的供状。之后,它会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你的办公桌上。” “主教大人,你看我还等得了三天不?” 莱昂说道,“如果我的预判不错,明日清晨,御前会议就將变成对我的审判庭。” “好吧,我会让他们昼夜兼程。最迟后日清晨,证据会抵达凡尔赛。当然,你若能赐予我的人以上帝的神力,让他们一夜之间往返诺曼第,那自然更快。” “若我有那般神力,主教大人,此刻取回罪证的,便是我自己了。”莱昂撇了撇嘴。 密会结束。 莱昂悄然离开教堂,重新坐上那辆不起眼的马车,消失在了巴黎沉沉的夜色之中。 黎明,凡尔赛宫。 第一缕阳光,刚刚刺破地平线的薄雾,凡人赛宫,如同莱昂所预料的那样,国王路易十六的御前会议变成了审判他的战场。 普罗旺斯伯爵,这位国王的弟弟,今天精神焕发,他穿著一身代表王室威仪的华服,站在所有旧贵族势力的最前方。 他的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喜意。 昨夜,从诺曼第罗什福尔伯爵领加急送来的“捷报”,让他兴奋得几乎彻夜未眠。莱昂·弗罗斯特派出的审计官,竟然愚蠢到试图“抢劫教会”,被人赃並获地当场逮捕! 这简直是上帝送来的礼物! 一想到在不久前的显贵会议上,这个不识抬举的年轻人,竟敢当眾驳斥他的提议,落尽了他的顏面,普罗旺斯伯爵的心中便充满了怨毒。 从那之后,他就一直想要找机会好好惩治一下这小子。 但是一直没有机会。 这段时间,虽然他一直通过各种手段,在国王和布里安面前,表达要和统计局合作的要求和意愿,但是都被挡了回去。 更是让他心中充满了愤恨。 现在,机会终於来了。 “陛下!” 当所有大臣都已就位,普罗旺斯伯爵便迫不及待地,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的声音洪亮,充满了“义愤填膺”的情感。 “我必须向陛下稟报一桩万分紧急、关乎王国荣誉的事件!” 他拿过一份厚厚的文件,高高举起。 “诺曼第罗什福尔伯爵领地方法院,连夜呈上紧急报告!由国王陛下您亲自授权,弗罗斯特子爵派往诺曼第执行审计任务的审计官们,在昨夜,犯下了无可饶恕的罪行!” 他的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整个议事厅內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他们,以审计为名,暴力胁迫一位年迈虔诚的神职人员,试图抢劫属於上帝的教会財產!幸得当地贵族与民眾及时发现,才当场將这群狂徒抓获!人证物证俱在,就连为首的审计官图尔戈,也已亲笔写下了认罪书!” 普罗旺斯伯爵故意將“抢劫教会”和“认罪书”这两个词,咬得极重。 议事厅內,瞬间一片譁然。 在信奉天主教的法兰西,攻击神职人员,抢劫教会財產,这不仅仅是刑事犯罪,更是对整个国家信仰体系的公然挑衅! 支持莱昂的改革派大臣们,脸色煞白,面面相覷,完全不知所措。 而那些早就对统计局心怀不满的旧贵族们,则纷纷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开始交头接耳,低声附和。 御座之上,国王路易十六的眉头,瞬间紧紧锁了起来。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怀疑。 他了解莱昂,后者选出来的最重要的手下,会做出“抢劫教会”这种愚蠢至极的事情?这听起来就像一个拙劣的谎言。 国王的目光,转向了財政大臣布里安。 第118章 对抗 第118章 对抗 布里安立刻心领神会,他向前一步,沉声问道:“伯爵阁下,您所言之事,事关重大,不仅牵涉国王的官员,更牵涉神圣的教会。请问,您口中的紧急通报”,可有诺曼第地方法院的正式公文、证人证词,以及所谓的认罪书”原件?” 这一问,直接打在了普罗旺斯伯爵的软肋上。 他確实收到了心腹的密信,但他手上,还没有任何可以呈给国王御览的正式文件。从诺曼第到凡尔赛,即便是最快的信使,也需要时间。 “布里安阁下!” 普罗旺斯伯爵的脸色微微一僵,隨即用更激昂的语气掩饰道,“事发突然,正式的文书正在加急送来的路上!但消息千真万確!罗什福尔伯爵以他的家族荣誉担保,绝无半句虚言!” “家族荣誉?” 布里安抓住机会,毫不客气地反击,“伯爵阁下,我们现在討论的,是可能玷污王室声誉、动摇王国法纪的重罪指控,而不是一场乡间贵族的决斗。在没有看到任何正式的、符合王国法律程序的证据之前,任何单方面的指控,都是不负责任的誹谤!” 他转向国王,躬身说道:“陛下,我认为,此事疑点重重。在诺曼第的官方文书抵达凡尔赛之前,不宜妄下定论。否则,只会让別有用心之人,利用这桩尚不明晰的案件,来攻击陛下的改革大业。” 布里安的这番话,有理有据,瞬间稳住了阵脚。 路易十六紧锁的眉头也舒缓了些许。 没错,程序正义是王国稳定的基石。 没有证据,就不能定罪。 这可是之前在面对莱昂和布里安的財政改革时候,对面那些传统贵族们最拿手的理由! “布里安言之有理。” 国王缓缓开口,语气威严,“在接到诺曼第的正式报告之前,所有相关的討论,都暂停。” 普罗旺斯伯爵心中暗骂布里安这只老狐狸。 他知道,如果给莱昂足够的时间,天知道他会想出什么办法来脱身。必须趁热打铁,將事情闹大,逼迫国王立刻做出反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陛下!” 他再次高声喊道,语气变得痛心疾首,“我並非要凭空定罪!而是此事性质太过恶劣,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案件的范畴!它触及了王国最根本的底线一法律与信仰!” 他环视一周,言辞极具煽动性:“就算我们在这里等待,诺曼第的民眾和贵族们,会等待吗?教会的尊严,能等待吗?国王官员持械闯入教堂的消息一旦传开,陛下,那將引发的是一场无法控制的信任危机!届时,就算证明他们是清白的,王室的声誉也已经受到了无法弥补的损害!” 他向前一步,几乎是恳求般地说道:“所以,我並非请求陛下现在就定罪! 而是请求陛下,为了保护王室的声誉,为了安抚诺曼第汹涌的民意,先行採取紧急措施!至少,应该先行將莱昂·弗罗斯特子爵停职,並暂时中止统计局的一切活动,以向外界表明,王室绝不姑息任何褻瀆神明、践踏法律的嫌疑人!这是为了保护您啊,陛下!” 实际上,作为皇家改革委员会的主席,普罗旺斯伯爵的真实目的,並非要彻底摧毁统计局或置莱昂於死地。那不符合他的利益。 他真正的目標,是藉此危机,给这个声势过盛的年轻人一个狠狠的教训。 进而,他便能顺理成章地插手统计局的事务,將税务调查这项至关重要的权力,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而且,普罗旺斯也清楚,万一逼迫过甚,国王真下定决心彻查罗什福尔,那反倒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得不偿失。 普罗旺斯这番“情真意切”的话,终於击中了路易十六內心最柔软、也最脆弱的部分—对失序的恐惧。 他可以容忍官员间的斗爭,但绝不能容忍可能引发地方动乱的导火索。普罗旺斯伯爵的提议,听起来不再是激进的攻击,而是一种“合情合理”的、旨在控制事態的“预防措施”。 暂停莱昂的职务,不是定罪,只是一种姿態。这既安抚了旧贵族,也给了莱昂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 这似乎是一个完美的折中方案。 尤其,这件事情是自己的弟弟提出来的。 国王的眼神,开始动摇了。 就在此时,布里安忽然再次提高声音:“陛下!任何仓促的决定,都有可能落入某些人精心设计的圈套!其目的,或许正是为了破坏得来不易的改革局面! 莱昂·弗罗斯特的才於与忠诚,在显贵会议上已有明证。我认为,我们理应给予他足够的信任!” “够了!” 普罗旺斯伯爵根本不给他转圜的余地,他厉声打断道,“布里安,你还想如何拖延?难道要等到诺曼第的贵族和教士们,因为国王的官员藐视法律、褻瀆神明而发动暴乱吗?” “好了。” 国王被他们吵的头疼,最后定调,“普罗旺斯,你的担忧,我理解。但是,法兰西之所以是法兰西,正是因为它建立在法律与秩序之上。”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弗罗斯特子爵,是我亲自任命的统计局局长。他的审计官,携带著我的授权文书。在没有见到任何一份来自诺曼第地方法院的正式公文,没有见到任何一份经过合法程序的证人证词之前,我不会仅凭紧急通报”和家族荣誉”,就对我的臣民,做出任何处罚。” 国王的这番话,掷地有声,让原本喧譁的旧贵族们瞬间哑火。 “陛下!”普罗旺斯急切地还想再说些什么。 “够了!”路易十六一摆手,结束了这场爭论,“此事,就等诺曼第的正式文书抵达凡尔赛,再行议处。在此之前,任何人不得再议!” 隨即,他宣布结束会议。 普罗旺斯伯爵站在原地,拳头捏得死死的。 他没想到,国王这次竟然如此坚定地维护莱昂。 他转身,对著布里安投去一个冰冷的眼神,隨即拂袖而去。 “哼————就让你再得意一天。等明天的铁证”送到,我看你还如何抵赖! ” 第119章 不差这一个 第119章 不差这一个 御前会议不欢而散。 国王以“等待正式文书”为由,强行压下了普罗旺斯伯爵的第一次进攻。 然而,凡尔赛宫非但没有恢復平静,反而因这短暂的休会而陷入了一种更为诡异的狂热。 秘密,是无法在凡尔赛宫的墙壁內久存的。会议厅內那场激烈的交锋,很快就被外部知道。 整个凡尔赛宫都为之震动。 国王派出的审计官,竟然在地方上以暴力胁迫教士、抢劫教会財產的罪名,被人赃並获地当场逮捕!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惊天丑闻! 它不仅是对莱昂个人的指控,更是对国王权威的一次响亮耳光。 无数或幸灾乐祸、或惊疑不定的目光,都投向了统计局。 莱昂·弗罗斯特,这位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刚走马上任,就面临这么大的政治生涯危机。 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休战。当诺曼第的“铁证”抵达时,真正的决战才会开始。整个凡尔赛的政治势力,都在屏息观望,猜测著这位声名鹊起的弗罗斯特子爵,將如何度过他政治生涯中最大的一次危机。 御前会议的消息,布里安委託了自己的秘书给莱昂传过来。 “替我感谢布里安大臣。” 他平静地对那位秘书说,“也请转告他,我对接下来的应对抱有信心。” 那名秘书离开后,奥古斯特才一脸忧虑地走上前来。 “大人,局势对我们万分不利!普罗旺斯伯爵他们偽造的证据一旦送到,我们就將彻底陷入被动!现在整个凡尔赛都在流传,说我们的人是褻瀆神明的暴徒。我们的一些盟友————已经开始动摇,甚至派人来旁敲侧击地打探口风了!” 莱昂笑了笑。 “动摇是正常的,奥古斯特。凡尔赛的政治,就像一张巨大的赌桌,没人会把筹码压在一个看似必输的赌徒身上。” 他轻声说道,“国王今日能保我,是因我们尚且站在程序”的盾牌之后。 可当普罗旺斯伯爵呈上那份完美”的证据时,国王为维护王室与法律的尊严,也不得不牺牲我这枚棋子。” 他转过身,看著自己的得力助手。 “所以,我们不能指望国王的庇护。我们唯一能依靠的,只有我们自己。我们需要一份————比他们的“铁证”,更硬、更致命的武器。” 接下来一整天,整个统计局的氛围陷入了莫名的紧张。 尤其是想到自己的那些同事,还是局里面最优秀的审计员,这会正在诺曼第蹲监狱,生死未知,就更加恐慌了。 即便是离莱昂最近的奥古斯特,都有些心不在焉。 他感觉,这一次虽然敌人的手段和风暴並没有在巴黎形成,並没有出现在他们的面前,但是,统计局和局长大人,確实是到了一个比较危机的局面了。 要不是那边有国王陛下和布里安大臣压著,否则,现在的统计局绝不可能这么安寧。 只有莱昂,神色淡定,依旧有条不紊地规划著名后续的审计工作。 次日清晨。 一阵礼貌而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雪河庄园的寧静。 一个身影如幽灵般的男子,將一个冰冷的黄铜盒子递了进来,只说了一句“奉奥顿主教之命”,便悄然退入晨雾之中。 来了。 塔列朗信守了他的承诺。 莱昂独自在书房打开了盒子。 里面有几份泛黄的信件、一本不起眼的帐本,以及一份用拉丁文书写的、按著血手印的————懺悔书。 这,就是罗什福尔伯爵通敌叛国的铁证! 莱昂的目光,首先落在了那份懺悔书上。当他读完內容时,眉宇间却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它是“金鶯”酒馆那位英国女歌手艾米丽·华莱士的临终遗言。她被塔列朗的人找到时,已身染重病,自知时日无多。在“神父”的引导和死亡的恐惧下,她將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关於罗什福尔伯爵如何通过她与英国走私商人联络,交易王国禁运物资以牟取暴利的罪行,全部写了下来,並交出了藏在壁炉夹层里的所有证据。 看著这个懺悔书,莱昂皱起了眉头。 內容没有问题。 是这个懺悔书本身。 莱昂原以为,塔列朗的人会用更直接的方式,譬如潜入、盗窃,来取回物证。他未曾料到,竟会收到一份活生生的人的临终懺悔。 对於这个叫做艾米丽·华莱士是什么情况,他之前並不了解。 只是没想到,对方竟然是重病在身。 当然,到底是不是重病,以及为什么会染上重病,是自然,还是人为,莱昂不知道。 估计,他这辈子也不会知道。 唉。 莱昂嘆了口气,把信收好。 这些事情,不是他能够去操心的。 进入凡尔赛宫后,莱昂直接求见了財政大臣布里安。 办公室內,布里安看著莱昂拿出的那一整盒“叛国”证据,震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两天他还在为莱昂的事情担心。 只不过,这位下属之前表现出来的能力和预判力,甚至是远远超出他的预期的,所以,对於应对这一次的危机,布里安倒不是特別担心。 他原以为莱昂最多只能找到一些对方栽赃陷害的漏洞,万万没想到,后者竟然直接掏出了一把足以將罗什福尔伯爵乃至其背后势力彻底毁灭的王牌! 关键是,竟然这么快。 就拿到了这么直接的证据。 —— “这————这是真的?”布里安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千真万確。” 莱昂沉声说道。 “来路是否合法?” 布里安犹豫了一下。 “大臣阁下,对方陷害图尔戈他们,甚至是皇家护卫的时候,手段是否合法?” 莱昂看著他,“我可以保证,这份罪证拿出去,不会给我们带来更多的麻烦” 。 “那你的想法呢?” “大臣阁下,今日的御前会议,国王陛下必然会传召我。我原想將它直接呈递给陛下。但思虑再三,此举或有不妥。” 莱昂继续说道,“我们接下来的调查审查工作,困难重重,正好趁此杀鸡做猴,做一个样板。否则,接下来统计局的工作,將寸步难行。不过,一旦这么做了,將会影响很大,至少,会在短期內,形成一个大地震,影响到整个財政部门甚至是部分地区的稳定。所以,我需要得到您的首肯与支持。” 布里安点点头。 莱昂拿到了这么一份证据,第一时间来找他,同时想要得到他的首肯,然后才会在接下来的御前会议上拿出来。不仅是寻求支持,更是一种政治上的姿態一他这员干將,並未因羽翼丰满而脱离掌控。 这让布里安感到十分满意。 “莱昂,” 布里安站起身,走到他的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显贵会议上,我们製造的大地震,还少么?”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的光芒。 “既然要改革,就要有准备迎接雷霆。去做吧,不差这一个。” 第120章 最终审判1 第120章 最终审判1 第二天,御前会议厅外。 黎明时分,凡尔赛宫的长廊里已经站满了等待覲见的大臣。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异样的、令人窒息的紧张感。 今天,所有人都知道,將是决定莱昂·弗罗斯特子爵,乃至整个统计局命运的终审之日。诺曼第的“铁证”已经在昨夜由专人送抵普罗旺斯伯爵的府邸,一场政治上的公开处刑,即將上演。 普罗旺斯伯爵在一眾派系大臣的簇拥下,春风满面地走了过来。他与盟友们低声交谈,时不时发出一两声轻蔑的笑声,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长廊的另一端。 “看看吧,” 一位侯爵压低声音,“那个小小的弗罗斯特子爵,恐怕昨晚嚇得没睡著吧? ” “我听说財政大臣布里安的脸色也很难看,” 另一人附和道,“这次怕是连自己都要被拖下水了。 1 普罗旺斯伯爵只是微笑著,享受著这一切。 就在这时,长廊的尽头,出现了两个身影。 莱昂·弗罗斯特与財政大臣布里安,並肩而来。 所有人的议论声,瞬间都小了下去。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莱昂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恐慌或疲惫。他依旧穿著那身剪裁合体的统计局局长制服,步伐沉稳,眼神平静。他身边的布里安,也同样神色自若,这位首席大臣的镇定,让那些原本准备看好戏的旧贵族们,心里不禁泛起了一丝嘀咕。 “装模作样。” 普罗旺斯伯爵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子爵大人,” 普罗旺斯伯爵带著他那標誌性的、虚偽的笑容,主动迎了上去,“今天天气不错,不是吗?很適合————为某些错误的事情,画上一个句號。” “確实如此,殿下。”莱昂微笑著回应,语气滴水不漏,“我也认为,是时候让一切真相,都暴露在阳光之下了。” 这句针锋相对的回答,让普罗旺斯伯爵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很快,大家进了御前会议厅內。 气氛比昨日更加凝重。 国王路易十六坐在御座上,脸色阴沉,看了眼眼前爭锋相对的双方,示意他们可以开始了。 “陛下!” 普罗旺斯伯爵走到大殿中央,他的助手,捧著那个盖著诺曼第地方法院火漆印的文件夹。 “诺曼第的正式文书,到了!” 他接过文件夹,高高举起。 “这里面,有地方法官的判决书!有数十位虔诚的村民和尊敬的教士,亲笔写下的证词!最重要的是,” 他故意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莱昂,“还有弗罗斯特子爵的首席审计官,那位图尔戈先生,亲笔籤押的————认罪书!” 他从文件夹中抽出那份“认罪书”,展开在眾人面前,用一种抑扬顿挫的、 充满悲悯和愤慨的语调,朗读起来:“————我,菲利普·图尔戈,怀著无尽的懺悔与罪恶感,承认我在审计期间,因一时衝动,对神职人员採取了不当的、暴力的胁迫行为————我们玷污了上帝的殿堂,辜负了国王陛下的信任————我愿接受王国法律最公正的审判————”” 他的朗读,极具煽动性。朝堂之上,支持他的旧贵族们,纷纷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开始窃窃私语。 “简直是国耻!” “国王的官员,竟然变成了强盗!” 读完之后,普罗旺斯伯爵將所有文件,呈递给国王的侍从官。 路易十六接过文件,一张一张地、极为缓慢地翻阅著。他的脸色,隨著每一页纸的翻动,都变得愈发难看,愈发铁青。 文件做得太完美了。 证人、证词、罪犯的供述————形成了一个无懈可击的闭环。 国王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他缓缓地抬起头,看向那个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的年轻人。 “莱昂·弗罗斯特,” 国王的声音,沙哑而沉重,迴荡在死寂的大殿里,“对於这份铁证,现在,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全场的目光,瞬间全部聚焦在了莱昂的身上。 普罗旺斯伯爵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残忍的微笑。他向前微倾身体,准备亲眼看著这个年轻人,如何在这无可辩驳的铁证面前,垂死挣扎。 “陛下,” 面对大家的目光,莱昂终於开口,“对於这份完美”的证据,我无话可说”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无话可说?这是————承认了吗? 布里安一愣。 而旧贵族那边,则先是愕然,隨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胜利的低语。 “哈哈————哈哈哈哈!”普罗旺斯伯爵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发出了响亮而畅快的嘲笑。 “听到了吗,陛下!诸位都听到了吗!”他猛地转身,“他自己都承认了! 他无话可说!面对铁一般的事实,任何狡辩都是苍白的!” 他再次转向国王:“真相已然大白!我恳请陛下,为了维护王国的法律,为了安抚被褻瀆的教会,为了重塑王室不容侵犯的威严,立刻“” 他一字一顿,声音如同审判的重锤: —一將莱昂·弗罗斯特,就地免职!剥夺其子爵头衔!並將其打入巴士底狱,听候最高法院的最终裁决!” 旧贵族们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纷纷躬身,齐声附和。 国王的脸色微微有些发白,没想到,这件事情最终还是到了这个地步吗? 说实话,他是有些不甘心。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请等一下,陛下!” 一个沉稳而有力的声音骤然响起,瞬间压倒了所有的嘈杂与鼓譟! 財政大臣布里安,突然向前一步,高声打断了所有人。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普罗旺斯伯爵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他愤怒地盯著布里安,不知道这只老狐狸,在这种无可挽回的局面下,还想耍什么花招。 布里安没有理会任何人的目光,他只是手捧著一个黄铜锁盒,神情严肃无比地走到大殿中央。 “陛下,”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我想说的,是另外一件事情。就在昨夜,莱昂子爵收到了另外一份情报。这份情报,揭示了诺曼第审计官一案”背后,一个更为惊人的,足以动摇国本的巨大阴谋!” “这里面,是一位虔诚的信徒,在弥留之际,向上帝做出的最后懺悔。而这份懺悔,指控法兰西王国的一位大贵族——” 布里安顿了顿,抬起头,扫了一眼脸色开始变化的普罗旺斯伯爵,一字一顿地说道: ” 诺曼第的罗什福尔伯爵—— “” 犯有叛国罪!” 第121章 最终审判 2 第121章 最终审判 2 叛国罪! 这个词,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在每个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整个御前会议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针落可闻。 如果说,“抢劫教会”是褻瀆神明,那“叛国”,就是法兰—西王国最不可饶恕的、最极致的罪恶! 所有人都惊呆了! 剧情的走向,以一种超乎所有人想像的方式,发生了惊天动地的逆转! 普罗旺斯伯爵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转为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种发自內心的恐慌。 “一派胡言!”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这是污衊!是血口喷人!是偽造的证据!” 布里安没有理会普罗旺斯伯爵的嘶吼,只是將盒子里面的信件、帐本和那份带著暗红色血手印的懺悔书,一一呈递给国王。 “这份懺悔书指明,罗什福尔伯爵多年来,通过他的情妇,与法兰西的敌国英国的商人,秘密交易王国严令禁运的战略物资,如粮食与船木,以牟取暴利,中饱私囊!” 首席大臣的声音在大殿中迴响。 “而弗罗斯特子爵的审计官们,之所以会遭到如此精心的陷害,栽赃抢劫教会”的罪名,正是因为他们在审计领地税务时,无意中触及了伯爵大人这项叛国交易的蛛丝马跡!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瀆职案,而是一场蓄意的、为了掩盖叛国罪行的————杀人灭口!” 大殿之內,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竟然有这么一层的原因吗? 死寂。 御前会议厅內,落针可闻。 那份沾著血手印的拉丁文懺悔书,此刻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普罗旺斯伯爵的脸,已经由惊愕转为惨白,冷汗顺著他的鬢角不断滑落。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自己一个必胜的、完美的构陷,怎么会突然演变成一场指控自己阵营核心成员“叛国”的灾难! 他知道罗什福尔手上不乾净,甚至,他和英国的交易,某种程度上,还是普罗旺斯伯爵他来撮合的。 所以,他自然是不愿意这件事情被捅了出来。 另外还有,那份证据————那份证据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罗什福尔他妈的是脑子被驴踢了吗,这么重要的东西竟然能被发现了? 他想反驳,想嘶吼,想指责莱昂和布里安是在偽造证据,但当他迎上御座之上,国王那双开始变得冰冷的眼神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面对叛国这样的罪名,如果他再表现得激烈一些,怕是就算是国王是自己的哥哥,也得开始疑心了。 路易十六也根本就没有理会他的眼神,直接缓缓地站起身。 他没有看普罗旺斯伯爵,也没有看那些噤若寒蝉的旧贵族,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莱昂·弗罗斯特的身上。 “弗罗斯特子爵。” 国王说道,“你以你的头衔和荣誉担保,这份指控,是真实的吗?” “我以我的一切担保,陛下。” 莱昂毫不畏惧地与国王对视,眼神坚定如铁,“罗什福尔伯爵的罪行,比这上面写的,只多不少。诺曼第的土地上,还隱藏著更多他出卖王国利益的罪证。” “法兰西的一位大贵族,一位受您分封、食您俸禄的臣子,正在与您的敌人合作,啃食著王国的根基,犯下的,是最不可饶恕的叛国重罪!” “反而,一位与我素有政见之爭的亲王殿下,以超出王室官方信使的速度恰巧”获得。它指控我的下属,在没有任何动机的情况下,突然发疯,变成了一群抢劫教堂的暴徒。” 他自然是要彻底落井下石。 普罗旺斯伯爵的脸色大变,身体一颤,他终於从震惊中反应过来,莱昂这是在用阳谋!他不是在辩解,他是在將死! “一派胡言!” 他再次尖叫起来,“这根本就是一场卑劣的政治构陷!是你!莱昂·弗罗斯特!为了脱罪而偽造出来的、最恶毒的谎言!陛下,您不能相信他!” 他转向那些旧贵族盟友,寻求支持:“诸位,你们都看到了!为了逃避审判,他已经不择手段,开始撕咬王国的忠诚贵族了!” 然而,这一次,响应他的人,寥寥无几。 所有人都不是傻瓜。 “叛国罪”这个词太重了,重到没有人敢轻易沾上。在布里安拿出那份懺悔书之后,这件事的性质,已经从一场可以站队的政治斗爭,升级为了一场可能掉脑袋的国家大案。此刻,盲目地为罗什福尔伯爵辩护,无异於將自己也拖入叛国的嫌疑之中! 看到这一幕。 路易十六冷笑一声,缓缓地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走下台阶,来到那两份截然不同的“证据”面前。 片刻后,他终於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停留在了脸色惨白的普罗旺斯伯爵身上。 “普罗旺斯,” 国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刚才说,弗罗斯特子爵的指控,是卑劣的构陷?” “当然!陛下!这是最明显不过的————” “那么,” 国王打断了他,声音陡然转冷,“我问你,如果我现在下令,派人去彻查罗什福尔伯爵的领地,你,以及你身后的诸位,是否会认为,我的这个决定,也是卑劣的构陷”的一部分?” 这个问题,如同一把冰冷的匕首,抵在了所有旧贵族的喉咙上。 反对? 谁敢反对调查一桩“叛国案”? 谁反对,谁就是同谋! 普罗旺斯伯爵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无论他怎么挣扎,绳索只会越收越紧。 大殿之內,死一般的寂静。再也没有一个人,敢为罗什福尔伯爵说一句话。 看到这一幕,路易十六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失望和厌恶。 他的心中,已经做出了裁决。 路易十六走回御座前,走到了宫廷卫队长,德·诺瓦耶公爵的面前。 “诺瓦耶公爵。” “臣在!”老公爵立刻单膝跪地。 “我命令你,” 国王的声音斩钉截铁,“亲率五百名国王火枪队,即刻出发,前往诺曼第! 朕授予你全权!任何人,胆敢阻拦,以叛国同罪论处!”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雹一样砸下:“第一,立刻接管罗什福尔伯爵领的地方防务,解除其所有私人武装!將弗罗斯特子爵手下的所有审计官,毫髮无伤地,给我带回来!” “第二,查封罗什福尔伯爵的所有城堡与庄园!將伯爵本人,以及所有涉案人员,全部逮捕!押解回巴黎,关入巴士底狱,等候最高法院的审判!” “第三,” 国王的目光转向布里安,“布里安,你负责协调司法部与財政部,成立一个最高特別法庭,由你亲自监督,彻查此案!朕要知道,罗什福尔伯爵的背后,还有谁!他出卖王国换来的金钱,又流向了哪里!” “遵命,陛下!”布里安与诺瓦耶公爵,同时沉声领命。 第122章 最终审判 3 第122章 最终审判 3 一连三道命令,如同三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普罗旺斯伯爵和所有旧贵族的脸上。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查案了。 这是抄家灭族! 这是国王在用最严厉、最彻底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他对於“叛国”行为的零容忍! 更重要的是,国王將彻查此案的权力,交给了財政大臣布里安,这就意味著,这把火,必然会顺著罗什福尔伯爵这条线,继续向上燃烧! 国王不仅要办罗什福尔,更是要藉此案,將一把利剑悬在所有人的头顶! 布里安,这位看似温和的財政大臣,此刻站在原地,微微躬身,脸上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猎人般的微笑。 看著那些刚才还气焰囂张,此刻却面如土色、身体微微发抖的“盟友”,普罗旺斯伯爵的心,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他不仅没能扳倒莱昂,反而引火烧身,將自己最重要的盟友之一,亲手送上了断头台! 而他自己,刚才在朝堂上为罗什福尔伯爵的“仗义执言”,此刻看来,都像是一个愚蠢的笑话,甚至可能成为被布里安攻击的把柄。 在德·诺瓦耶公爵领命,带著一身杀气转身离去后,国王才缓缓踱步,回到了莱昂的面前。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眼神有些复杂。 路易十六不是一个合格的君主,也不是什么野心之辈。 但是他至少明白,自己该忌惮什么。 “弗罗斯特子爵,” 国王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你的审计官们受了委屈。朕会补偿他们。至於你的职务————”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暂时,还维持原状。等你的人回来,等诺曼第的事情有了结果,我们再討论统计局下一步的工作。” 话音一落,普罗旺斯伯爵那边明显鬆了一口气。 说完,他便转身,在侍从的簇拥下,疲惫地离开了御前会议厅,留下了一地狼藉的朝臣。 莱昂深深地躬身行礼。 他知道,自己虽然贏了这场仗,但国王最后那句话,意味深长。 “维持原状”,意味著他暂时不会再获得更多的支持。 这估计有敲打之意。 也有安抚普罗旺斯伯爵的意思。 毕竟,后者才是他的家人。 而一直以来,莱昂表现的锋芒和城府,都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 但莱昂並不在意。 因为他知道,从今天起,从国王的火枪队踏上诺曼第土地的那一刻起,整个法兰西的旧贵族们,都会明白一个道理— 统计局的审计官,是国王的利剑。 谁敢再碰,谁就得做好,被连根拔起的准备。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至於其他的,他真的不关心。 当莱昂走出御前会议厅,和布里安告辞,回到统计局的时候,门口早已等候多时的奥古斯特,立刻冲了上来。 他的脸色苍白,手心全是汗。 “大人!” 他声音发颤,“结果————结果怎么样?国王是不是————是不是已经————” 莱昂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微笑。 “奥古斯特,”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通知下去,之前安排的所有外派的审计队伍,即刻恢復工作。告诉他们,从今天起,法兰西王国境內,再不会有任何势力,敢於阻挠他们的审计。当然前提是,他们要自己保护好自己的安全。” 奥古斯特定在原地,愣了足足三秒,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含义。 “先生————您的意思是————我们————我们贏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我们贏了。” 莱昂点头,隨即补充道,“去擬定一份嘉奖令,等图尔戈他们回来,统计局要为他们举办一场最隆重的欢迎仪式。” “是!先生!” 奥古斯特激动得满脸通红,他挺直了胸膛,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转身向著办公室飞奔而去。 整个统计局,瞬间从死寂的绝望,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国王的雷霆之怒,以超乎想像的速度,席捲了整个凡尔赛宫。 御前会议厅那场惊心动魄的逆转,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在短短半天之內,就传遍了宫殿的每一个角落。从王公贵族的沙龙,到侍女僕役的后厨,所有人都在议论著这桩足以载入史册的政治大案。 在火枪队出动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知道,罗什福尔伯爵完了。 “叛国罪”这个词,如同幽灵般,盘旋在每一个旧贵族的头顶。 而莱昂·弗罗斯特这个名字,则再一次以一种令人恐惧的方式,被所有人重新提起。 如果说,之前的显贵会议,只是让他崭露头角,那么这一次,他则是用血淋淋的事实,向整个法兰西的特权阶层,展示了他那深藏不露的、致命的獠牙。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受国王宠信的改革者,他成了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更令人恐怖的是,没人知道,他的下一个目標会是谁。 当天下午,当五百名国王火枪队,身著华丽的制服,骑著高头大马,以雷霆万钧之势,从凡尔赛宫的阅兵场出发,沿著通往诺曼第的大道绝尘而去时,那整齐划一的马蹄声,仿佛是为罗什福尔伯爵,也为整个旧贵族同盟,敲响了丧钟。 普罗旺斯伯爵的府邸,陷入了一片死寂。 这位往日里总是高朋满座的亲王,此刻却独自坐在他那间奢华的书房里,面前的壁炉烧得正旺,但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地上,是摔了一地的书房用品。 他输了。 输得如此彻底,如此屈辱。 他不仅没能扳倒莱昂,反而將自己最重要的盟友之一,亲手送上了断头台。 现在,布里安那个老狐狸,正拿著国王的授权,像条疯狗一样,撕咬著罗什福尔伯爵的案件,试图从里面挖出更多与他有关的线索。 他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恐惧。 他也终於知道,之前显贵会议结束之后,奥尔良公爵和巴黎大主教面对这个年轻人时的感觉。 这个年轻人,手段出神莫测。 但是,对於他来说,绝对不能放弃统计局这么一块肥肉。 它掌握著整个王国的钱袋子,谁控制了它,谁就可能控制了法兰西的未来!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脸上露出了疯狂而又执拗的神情。 “等著瞧————” 他对著跳动的火焰,咬牙切齿地低语,“游戏,才刚刚开始。” 1 第123章 碾压 第123章 碾压 凡尔赛宫的雷霆风暴,传到遥远的诺曼第,还需要一些时间。 在罗什福尔伯爵的领地上,这位地方的土皇帝,此刻正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 他的城堡里,灯火通明,宴会彻夜未歇。 伯爵邀请了领地內所有附庸於他的乡绅和贵族,共同庆祝这次伟大的“胜利“” o “诸位!” 罗什福尔伯爵举著镶金酒杯,满面红光地站在宴会厅中央,“我们成功了! 我们捍卫了诺曼第的尊严,捍卫了我们的传统!” 他口中的“胜利”,指的是他昨天派快马送往凡尔赛的那份,由他精心炮製、自认为天衣无缝的“铁证”。 在他看来,那些愚蠢的审计官已经被关进了他自己的地牢,图尔戈那封“认罪书”也已送出。莱昂·弗罗斯特那个平民暴发户,此刻应该已经在国王的怒火下焦头烂额,甚至可能已经被送进了巴士底狱。 他,罗什福尔伯爵,將作为第一个成功击退统计局的英雄,名留青史! “伯爵大人威武!” “敬伯爵大人!” 宴会厅內,一片阿諛奉承之声。这些地方贵族们,早就对凡尔赛派来的审计官非常排斥,如今见罗什福尔伯爵一举將他们拿下,自然是弹冠相庆。 “那个叫图尔戈的蠢货,居然还想跟我讲什么国王的法律。” 一个肥胖的男爵,醉醺醺地大笑著,“在诺曼第,伯爵大人的话,就是法律!” “没错!凡尔赛那些傢伙,根本不知道在这里,谁才是主人!” 罗什福尔伯爵听著这些吹捧,得意地捋著自己的鬍子。 他已经开始盘算著,等这件事尘埃落定,他该如何利用这次立下的大功,去向普罗旺斯伯爵,换取更大的利益。 至於那几个关在地牢里的审计官———— 伯爵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杀意。 等到凡尔赛的最终判决下来,他有一百种方法,让他们在监狱里,“意外”地病死或“畏罪自杀”。 死人,才是最安全的。 就在宴会气氛达到最高潮时,城堡的管家勒布朗,突然面色苍白地冲了进来,连礼仪都忘了。 “大人!伯爵大人!不好了!” “慌什么!” 罗什福尔伯爵不悦地呵斥道,“没看到我正在宴请贵客吗?” “不————不是啊,大人!” 管家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里充满了恐惧,“是————是军队!一支军队,正朝著城堡开过来!他们的旗帜————是————是国王的火枪队!” “什么?!” —— 伯爵的酒杯,“噹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宴会厅內,瞬间雅雀无声。 所有人的酒,都醒了一半。 国王的火枪队?他们来这里做什么?难道是————国王派来嘉奖自己的? 这个荒唐的念头,只在伯爵脑中闪现了一秒,便被一股巨大的不安所取代。 不对劲! 火枪队是国王的直属卫队,从不轻易离开凡尔赛。出动他们,必然是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事! “有多少人?” 伯爵强作镇定地问道。 “看————看不清,大人!但至少有好几百人!马蹄声像打雷一样!他们———— 他们已经快到吊桥了!” 罗什福尔伯爵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 他身边的乡绅贵族们,也开始骚动起来,脸上的醉意,早已被惊恐所替代。 “伯爵大人,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是来抓我们的吗?” “不可能!” 罗什福尔伯爵大吼一声,试图稳住局面,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这里是我的领地!没有我的允许,就算是国王的军队,也不能隨意闯入!这一定是搞错了!”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或许——或许是莱昂·弗罗斯特说服了国王,派人来“要人”的? 对,一定是这样! 想到这里,一股属於地方贵族的、根深蒂固的傲慢,再次占据了他的头脑。 他不能弱了气势!他要让凡尔赛的人看看,诺曼第的贵族,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勒布朗!” 他厉声下令,“立刻升起吊桥!关闭城堡大门!让我的卫队,全部到城墙上去!我倒要看看,没有国王的亲笔手令,谁敢闯我的城堡!” “可是————大人————那是国王的火枪队啊!” 管家快要哭出来了。 “执行命令!”伯爵怒吼道。 在这种愚蠢的傲慢驱使下,一个最致命的决定,被他做出了。 城堡沉重的吊桥,伴隨著刺耳的绞盘声,缓缓升起。城堡大门,也重重地关上。伯爵手下那百十来个穿著五花八门盔甲的私人卫队,战战兢兢地拿著火枪和长矛,登上了城墙。 罗什福尔伯爵亲自披上甲冑,走上城楼,看著远处那支卷著巨大烟尘、如同钢铁洪流般席捲而来的军队,心中竟然升起了一丝荒谬的豪情。 他要与国王的军队对峙! 片刻之后,由德·诺瓦耶公爵率领的五百名火枪队,已经兵临城下。 他们看著那紧闭的城堡大门和升起的吊桥,所有士兵的脸上,都露出了冰冷的表情。 德·诺瓦耶公爵,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將,甚至连劝降的话都懒得说。 在接到国王那充满怒火的命令时,他就知道,这次的任务,不是谈判,而是剿灭。 “伯爵大人!” 城墙上的卫队长,对著下面的火枪队,色厉內荏地大喊道,“这里是罗什福尔伯爵的私人领地!没有伯爵大人的允许,你们不能————”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巨响打断了。 “轰!!!” 德·诺瓦耶公爵甚至没有拔出指挥刀,只是冷冷地挥了挥手。他身后,两门被士兵们迅速架好的、隨军带来的小型野战炮,便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两颗黑色的铁球,拖著死亡的呼啸,狠狠地、精准地砸在了那扇看似坚固的城堡大门上!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中世纪的防御工事,显得如此可笑。 木屑与碎石四处飞溅! 只一轮炮击,那扇代表著伯爵尊严的大门,便被硬生生地轰开了一个巨大的破洞! 城墙上,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毁灭性的打击,嚇得魂飞魄散!他们手中的火枪,还没来得及点燃,就已经被炮火的衝击波震掉在地。 罗什福尔伯爵本人,被气浪掀翻在地,头盔都滚到了一边。他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冒著黑烟的破洞,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他们怎么敢———— 他们竟然敢直接开炮?! “为了国王!” 不等他反应过来,德·诺瓦耶公爵冰冷的声音,已经响彻战场。 “衝锋!!!” 五百名火枪队员,如同猛虎下山,发出了震天的喊杀声,端著上了刺刀的火枪,朝著那个破洞,发起了潮水般的衝锋。 战斗? 不,这根本不是战斗。 这是一场————碾压。 第124章 你们受惊了 第124章 你们受惊了 炮击的巨响还在城堡庭院中迴荡,震落的尘土而下,空气中瀰漫著硝石和木头烧焦的刺鼻气味,呛得人无法呼吸。 宴会厅內,水晶吊灯上细碎的稜镜仍在微微颤动。 那些刚才还在高谈阔论的乡绅贵族们,此刻像一群受惊的鹤鶉,拥挤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一名肥胖的男爵,刚才还叫囂著“伯爵的话就是法律”,现在却试图將自己庞大的身躯塞进一张翻倒的餐桌下,华丽的丝绸外套上沾满了灰尘与溢出的红酒。女士们的尖叫早已被恐惧扼杀在喉咙里,只剩下压抑的啜泣。 死亡的恐惧,如同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攫住了他们的心臟。他们这才切身体会到,自己引以为傲、在乡里作威作福的地方特权,在国王真正的战爭机器面前,是何等的不堪一击。 城墙之上,罗什福尔伯爵的私人卫队早已溃不成军。他们大多是附近的农夫和家僕,平日里欺压乡里、收收租税还行,何曾见过这种將城堡大门一击粉碎的可怕阵仗? 一轮炮击,就已经彻底摧毁了他们所有的战斗意志。 当第一批身著蓝色制服、胸前绣著银色十字的火枪手,如同矫健的猎豹般,端著上了雪亮刺刀的火枪,从那个仍在冒著黑烟的破洞中涌入时,这些所谓的卫兵,便彻底崩溃了。 “別杀我!我投降!” “我是被逼的!我家里还有孩子————” “我上有老下有小————” 他们丟下手中的武器,惊恐地四散奔逃,与衝锋的火枪队撞在一起,隨即被毫不留情地用枪托砸倒在地。 一声声闷响伴隨著骨骼断裂的脆响,瞬间终结了他们的抵抗能力。惨叫声、 哭喊声,与火枪手们整齐划一、踏著碎石的战靴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抵抗?根本不存在抵抗。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 国王火枪队是经歷过真正战爭的职业军人,他们行动高效、出手狠辣。三人一组,五人一队,彼此掩护著向前推进,动作如同一台精密运转的杀戮机器。一个小组迅速衝上阶梯,一人警戒,一人踹门,一人突入,动作一气呵成,以一种可怕的效率,迅速控制了城堡的每一个要道。 他们就像一群闯入羊圈的饿狼。 而罗什福尔伯爵苦心经营的城堡,就是那个四处漏风的羊圈。 德·诺瓦耶公爵,这位白髮苍苍的老將,甚至没有亲自踏入那道被轰开的缺口。他只是平静地骑在战马上,冷漠地注视著火枪队的成员,將对面的罗什福尔伯爵私人卫队逼入绝境。 他的副官,一名脸上带著刀疤的精悍军官,则一马当先,带领著后续部队,长驱直入。 “一队,控制城墙!二队,占领军械库!三队,跟我去主堡!” “记住公爵大人的话!任何敢於拿起武器的,格杀勿论!我们的任务,不是来做客的!” 当副官带领著一队精锐的火枪手,踹开宴会厅那扇雕花的橡木大门时,里面那群养尊处优的贵族们,爆发出了新一轮惊恐的尖叫。 “不准动!全部跪下!” 副官厉声喝道。 士兵们將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这些刚才还在畅饮欢歌的“大人物”。 死亡的威胁下,所谓的贵族尊严,显得一文不值。他们爭先恐后地跪在地上,华服的下摆浸入尘土与酒渍之中,生怕慢了一步,就会被当场射杀。 而在城楼上,罗什福尔伯爵本人,则在几名亲信的簇拥下,连滚带爬地向主堡的塔楼退去。 他此刻已经完全嚇破了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 他想躲进最坚固的塔楼,或许还能凭藉复杂的地形,进行最后的抵抗,或者————谈判。 然而,他的美梦很快就破灭了。 就在他即將跑进塔楼入口时,侧翼的走廊突然衝出了一队火枪手,截断了他的退路。 为首的,正是那位脸上带著刀疤的副官。 “罗什福尔伯爵,” 副官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謔,“您这是准备去哪儿啊?” “我————我————” 伯爵语无伦次,他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佩剑。 副官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砰!” 他毫不犹豫地抬起手中的火药短枪,扣动了扳机。铅弹呼啸而出,没有打向伯爵的身体,而是精准地击中了他握剑的手腕! “啊!!!” 一声悽厉的惨叫响彻夜空! 罗什福尔伯爵的手腕瞬间血肉模糊,佩剑“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剧烈的疼痛,让他像被抽掉了骨头般跪倒在地,浑身抽搐。 “愚蠢的傢伙。” 副官不屑地吹了吹枪口的青烟,“国王的命令,是活捉你。否则,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他走上前,一脚踩在伯爵那只受伤的手上,狠狠地碾了碾。 “啊啊啊啊!” 伯爵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另一只手徒劳地抓挠著冰冷的石板。 副官低下头,凑到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蔑地说道:“现在,告诉我,在这诺曼第,到底是谁的话,才是法律?” 罗什福尔伯爵在剧痛和极度的恐惧中,彻底崩溃了。 他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哀求著:“是国王————是国王陛下————饶命————饶命啊————” 很快,城堡被完全控制。 所有的反抗都被镇压。被俘的卫兵们,被用绳子串成一排,跪在庭院中央。 那些赴宴的贵族们,则被集中看押在宴会厅里。 副官亲自带著人,前往阴暗潮湿的地牢。 当厚重的牢门被打开,一缕光线照了进去。 图尔戈和他的审计官们,蜷缩在角落里,听到外面的动静,都露出了警惕的神情。 然而,当他们看到来人身上那身熟悉的蓝色制服时,所有人的眼中,都瞬间涌上了复杂的情绪。 有激动,有委屈,有如释重负。 副官看著他们虽然狼狈,但精神尚可,也鬆了一口气。他换上了一副儘可能和善的表情,躬身行礼。 “图尔戈先生,诸位先生,奉国王陛下之命,还有布里安大臣,统计局局长莱昂子爵的问候,我们来接你们回家了。你们受惊了。 第125章 凯旋 第125章 凯旋 图尔戈挺直了因在地牢中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脊背。 “回家”,这个词在此刻听来,竟是如此沉重。 原本,他都以为,自己这一行人,这一次要彻底折在这里,埋土他乡了。 他看著眼前这位脸上带著刀疤、身上还散发著硝烟味的军官,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士兵,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代表所有同僚,感谢国王陛下的恩典,感谢子爵大人的信赖,也感谢————诸位的援救。” 副官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道路。 “请吧,先生们。公爵大人已经命令,清理出了城堡里最好的房间,为您和您的下属们准备了热水、食物和乾净的衣物。在返回凡尔赛之前,请务必休息好。” 他的语气中,带著职业军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命令感,但內容却是十足的尊重。 当图尔戈和审计官们,在火枪手们的“护卫”下,走出阴暗的地牢,重新踏上城堡的石板路时,他们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整个城堡,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军营。 庭院中央,罗什福尔伯爵的私人卫队,被缴了械,用绳子串著,如同待宰的牲畜般跪在地上,一个个垂头丧气,不敢抬头。 旁边,还有几个因为反抗而被当场打断了腿的傢伙,正在痛苦地呻吟。 宴会厅里,那些曾与伯爵一同欢庆的贵族乡绅们,此刻被集中看押,由一队火枪手严密看守著。 他们的脸上,再无半分傲慢,只剩下惊恐与茫然。 而城堡的主人,罗什福尔伯爵本人,则被两名士兵粗暴地用铁链锁在了一根廊柱上。他那只被铅弹击碎的手腕,被军医用烧红的烙铁,进行了最粗暴的止血处理,空气中还瀰漫著一股皮肉烧焦的恶臭。他披头散髮,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像。 图尔戈从这位昔日不可一世的“土皇帝”身边走过,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怜悯?不。 对於这种践踏法律、草管人命的叛国者,任何怜悯都是对正义的褻瀆。 他只是在心中,再一次感受到了莱昂子爵那句话的份量——“在国王的意志面前,任何地方特权,都將不堪一击!” 审计官们被安置在主堡最奢华的客房里,享受到了自离开凡尔赛以来最舒適的热水澡和最丰盛的食物。但没有人有心情享受这一切。透过窗户,他们能看到火枪手们正一箱箱地从城堡的密室里,往外搬运著文件、帐本和金银。 这已经不是一次简单的抓捕,而是一场彻底的、毁灭性的抄家。 第二天清晨,一支庞大的队伍,在城堡外集结完毕,准备返回凡尔赛。 这支队伍的构成,极具戏剧性。 最前方,是两百名精神抖擞、军容严整的国王火枪队开道,他们的皇家旗帜迎风招展。 队伍的中央,是几辆舒適的马车,图尔戈和他的审计官们,就坐在里面,享受著英雄般的待遇。 而在马车的后面,则是一辆简陋的、如同囚车般的四轮货车。手脚都戴著沉重镣銬的罗什福尔伯爵,像一袋货物般被扔在上面,与他一同被押送的,还有那位曾为他作偽证的神父,以及他卫队的几个头目。 队伍的最后,是另外三百名火枪手压阵,以及十几辆装满了查抄而来的、贴著王室封条的箱子的马车。 这支队伍,没有走偏僻的小路,而是堂而皇之地,沿著诺曼第通往巴黎的官道,缓缓行进。 每经过一个城镇,这支奇特的队伍都会引来无数民眾的围观。 他们看著最前方那代表著国王威严的火枪队,看著中间那群被郑重保护的文官,再看看后面那个如同丧家之犬般的昔日领主,所有人都明白了。 一时代,真的要变了。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以为可以在自己的领地里为所欲为的贵族老爷们,终於迎来了他们的克星。 图尔戈坐在马车里,透过车窗,看著沿途那些地方官员和乡绅们,从最初的好奇,到认出囚车上的人后的震惊,再到最后那发自內心的恐惧与敬畏。 他知道,子爵大人又一次贏了。 当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终於出现在凡尔赛宫的视野中时,整个宫廷都为之震动。 无数的窗户被推开,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贵族男女们,纷纷涌上阳台,伸长了脖子,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这幅堪称“奇景”的画面。 他们看到了国王火枪队那威武雄壮的队列,看到了中央马车里那些神情肃穆、腰杆挺得笔直的统计局官员,更看到了————被铁链锁在囚车上,像一头待宰牲畜般,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诺曼第大贵族,罗什福尔伯爵。 队伍所过之处,鸦雀无声。 这沉默,比任何喧譁都更具力量。 尤其是那些曾经支持普罗旺斯伯爵,或是同样在自己领地里作威作福的地方贵族们,他们的脸色,比囚车上的罗什福尔伯爵还要难看。 这支队伍,是国王的意志,是莱昂·弗罗斯特的战书。 它在向全法兰西宣告:任何人都不能凌驾於王国法律之上,任何胆敢挑衅中央权威的人,无论其血统多么高贵,都將落得和罗什福尔一样的下场一尊严扫地,身败名裂。 队伍没有在凡尔赛宫前停留。 在宫廷卫队的指引下,火枪队押解著罗什福尔伯爵及其党羽,径直驶向了那个让所有贵族闻之色变的地方—巴士底狱。 当那座阴森的堡垒大门,在罗什福尔伯爵身后缓缓关闭时,所有人都知道,这位伯爵的政治生命,已经彻底画上了句號。 而装载著查抄证物的十几辆马车,则在另一队人马的护送下,浩浩荡荡地驶向了凡尔赛宫。 与此同时,图尔戈和他的审计官们,则被直接送回了统计局的总部。 当图尔戈再次踏入他熟悉的办公室时,莱昂·弗罗斯特正站在办公室门口。 “欢迎回来,图尔戈。” 莱昂笑著看著他。 “大人。” 图尔戈的喉头有些哽咽,他向前一步,深深地鞠躬,“我辜负了您的期望,让统计局蒙羞了。” “不。” 莱昂摇摇头,“你没有。你和你的团队,用生命捍卫了统计局的尊严。你们是英雄,不是罪人。法兰西会记住你们的功绩。” 他走上前,扶起了图尔戈。 “好好休息一天。洗个澡,睡个好觉。因为从明天开始,我们有更重要,也更艰巨的工作要做。 59 第126章 大审计 第126章 大审计 布里安的行动,比任何人想像的都快。 在国王的全力支持下,由他亲自监督的“叛国案最高特別法庭”迅速成立。 成员由司法部、財政部和王室委员会共同组成,每一个都是经验丰富、以铁面无私著称的法官和官员。 这个法庭的成立,彻底击碎了普罗旺斯伯爵和他身边那些旧贵族们,想要將此事“內部处理”、“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最后幻想。 他们惊恐地发现,自己被完全排除在了调查之外。 国王和布里安,这一次是铁了心要一查到底。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在旧贵族集团中迅速蔓延开来。 图尔戈回去休息了一晚上之后,第二天,到了统计局,就直接被莱昂叫了过去。 既然他是这一次诺曼第审计的负责人,那那十几箱来自诺曼第的罪证,就该由他来做进一步的审计。 —— 空气中,瀰漫著旧纸张、霉菌和乾涸墨水的混合气味。一排排长桌上,整齐地摆放著罗什福尔伯爵在过去十几年里所有的信件、帐本、契约和私人日记。 唯一的声响,是审计官们手中鹅毛笔,在羊皮纸上快速划过时,发出的“沙沙”声。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著一种混杂著亢奋与惊骇的凝重表情。 “先生,您来看这个!”一名年轻的审计官,声音颤抖地举起一本不起眼的航海日誌。 图尔戈快步走过去,接过日誌。 上面记录著一艘名为“海妖號”的商船,在过去五年里,频繁往返於诺曼第的一个秘密港口和英国的普利茅斯之间。 ““海妖號”————上帝啊,这是海军部的战备物资採购船!” 另一名曾经在財政部海军司工作过的老审计官,失声惊呼,“它应该是在为布雷斯特的皇家海军,运送粮食和木材!” “不,它没有。” 图尔戈的手指,划过日誌上那些用暗语標记的货物清单,“它运送的,是法兰西的优质橡木、小麦和铁矿,而从英国换回来的,是茶叶、香料,以及————大量的黄金。” 他將日誌重重地合上,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走私。 而且是动用皇家海军的运输船,进行系统性的、大规模的走私。 罗什福尔伯爵,不仅仅是在出卖王国利益,他是在用蛀空国家根基的方式,来满足自己永无止境的贪慾! 这,就是最高级別的叛国! 然而,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当图尔戈亲自打开最后一个,也是保护最严密的,一个用黄铜包裹的木箱时,他发现里面只有薄薄的几封信。 这些信,没有署名,只用一个金色的鳶尾花印章封口。 他小心翼翼地拆开其中一封。信上的字跡,优雅而高傲,內容却让他如坠冰窖。 信中,详细地指示了罗什福尔伯爵,该如何利用自己的地方权力,阻挠国王的税收改革法令,並许诺,事成之后,会將“收益”的一部分,存入他在瑞士的一家银行。 图尔戈拿起另外几封信,內容大同小异,都是在指挥罗什福尔,如何对抗凡尔赛的政令,如何与其他省份的“朋友”们,暗中结成同盟,共同抵制改革。 一个巨大的、横跨数个省份的旧贵族同盟网络,在这几封信中,若隱若现。 而在其中一封信的末尾,他看到了一个让他浑身血液都几乎凝固的名字,虽然只是一个代號——“表亲”。 但在凡尔赛,谁会用这个词,来暗指自己与国王的关係? 图尔戈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个人影一那个在朝堂之上,声嘶力竭地为罗什福尔伯爵辩护,试图將莱昂置於死地的,国王的弟弟。 普罗旺斯伯爵! 图尔戈的呼吸,彻底停滯了。 他明白了。 罗什福尔的叛国,不是孤立的。他只是这个庞大阴谋网络中,暴露出来的一颗棋子。这个网络的目的,不仅仅是牟利,更是为了从根基上,瓦解国王的改革,维持他们寄生於这个国家之上的、腐朽的特权! 他颤抖著,將这几封信重新收好,转身朝著莱昂的办公室走去。 与此同时,普罗旺斯伯爵的府邸。 与凡尔赛的灯火通明截然相反,这里一片黑暗,只有一间密室,还亮著微弱的烛光。 普罗旺斯伯爵的脸,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阴沉而狰狞。 他的面前,跪著几名从诺曼第侥倖逃回来的、罗什福尔伯爵的心腹。 “————大.,堡被破了————伯爵所有.文件————所有.————全都被走“废物!” 普罗旺斯伯爵一脚將其中一人踹翻在地,“一群废物!” —— 他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內心的恐惧,像毒蛇一样啃噬著他。他不知道罗什福尔那个蠢货,到底留下了多少对他不利的证据。 他必须自救! “听著!” 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罗什福尔已经完了,他是一颗死棋,必须被捨弃!” 他看著匍匐在地的几人,冷冷地说道:“从明天起,你们就去最高特別法庭自首”。你们要一口咬定,罗什福尔的所有叛国行为,都是他一人利慾薰心所致!他欺骗了所有人,包括我!我,也是被他蒙蔽的受害者!”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阴森。 “你们要主动揭发他的罪行,把所有事情都推到他一个人身上!我会安排人,让法庭相信你们是戴罪立功”。这样,你们不仅能保住性命,或许还能保住一部分財產。” 他看著这群人,像是在看几只螻蚁。 “但如果,”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法庭从那些文件里,发现了任何————不该被发现的东西。那么,你们,以及你们在乡下的家人,会比罗什福尔的下场,悽惨一百倍。” 几人嚇得浑身发抖,连连磕头。 “我们明白,大人!我们都明白!” 普罗旺斯伯爵看著他们,眼中毫无怜悯。 这是他唯一的生路—一丟车保帅。 他要主动参与到对罗什福尔的清算中去,將自己塑造成一个被奸臣蒙蔽的、 大义灭亲的亲王形象,以此来误导国王和布里安,將调查范围,牢牢地控制在罗什福尔一个人身上。 第127章 第一场审判 第127章 第一场审判 “噠!噠噠!” 办公室外,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进来。” 莱昂的声音传来。 门被推开,图尔戈几乎是闪身进来的。他胸口剧烈起伏,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髮此刻有些凌乱,脸上是一种混杂著激动、恐惧与狂热的复杂神情。 “大人!” “怎么了?” 莱昂放下手中的文件。 图尔戈没有说话,只是快步走上前,用颤抖的双手,將那个用暗黄色丝绸包裹的、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物证,轻轻地放在了莱昂的桌上。 “大人,”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沙哑,“您————您亲自看吧。” 莱昂的目光,落在了那枚封印信件的、金色的鳶尾花火漆印上。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拿起信,一封一封,仔细地阅读。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读完最后一封信,莱昂没有像图尔戈那样震惊失色。他只是將信纸缓缓叠好,放回信封,沉默了一会。 “————我知道了。” 莱昂抬起头,说道,“图尔戈,你立下了天大的功劳。但从现在起,忘了这几封信的存在。对外,它们从未被发现过。” “大人?”图尔戈一愣,这如同惊雷般的证据,难道不应该立刻呈给国王吗? “这是命令。” 莱昂看著他,“之后的事情交给我来处理。我去见一下財政总监大人。 “明白了,大人。” 儘管心中充满疑虑,但出於对莱昂绝对的信任,图尔戈还是立刻躬身领命,默默地退了出去,並细心地將门关好。 半小时后,財政总监布里安的办公室。 布里安听完了莱昂的陈述,他从莱昂手中接过那几封信,浑浊的老眼在烛光下,眯成了一条缝。 当他看清信上的內容,尤其是那个代號——“表亲”时,这位在政坛上见惯了惊涛骇浪的老人,猛地將手中的信纸捏紧,发出了“沙沙”的声响。 “这个混蛋————他怎么敢!” 布里安的声音,嘶哑而愤怒。 这不是政敌间的攻击,这是对国王改革事业最恶毒的背叛,是对整个法兰西根基的蛀蚀! “莱昂,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做?” 布里安很快冷静下来,他知道,愤怒无济於事,扳倒一位亲王,需要的不是怒火,而是无可辩驳的策略。 “大人,” 莱昂看著他,“这几封信,我们將不会作为第一批证据,呈交给法庭。” “哦?”布里安眉毛一挑。 “普罗旺斯伯爵是一头狡猾的狐狸,更是一头凶猛的困兽。” 莱昂解释道,“如果我们现在就拿出这张王牌,他必然会狗急跳墙,动用他背后所有的力量,甚至不惜煽动外省贵族叛乱,来求得一线生机。那样的震盪,对刚刚开始的改革,是毁灭性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们的敌人,不是普罗旺斯伯爵一个人,而是他所代表的整个旧贵族同盟“” o 莱昂继续说道,“————我们要做的,不是用一颗炸弹,把整座房子炸上天,那样我们自己也会被废墟掩埋。我们的目標,也不是將国王的弟弟送上断头台,而是要借这次机会,彻底摧毁这个同盟的根基。” 他说著,来到旁边墙上掛著的法兰西地图,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诺曼第、布列塔尼、安茹等几个旧贵族势力最顽固的省份。 “罗什福尔的帐本,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我们要做的,是先顺著这张网,把那些与他有资金往来的、参与了走私和对抗改革的地方贵族,一个一个,精准地揪出来。先剪除普罗旺斯伯爵的羽翼,砍掉他的爪牙。” 莱昂的思路很清晰。 “我们要温水煮青蛙。先用那些无可辩驳的经济罪证,將这个叛国集团的外围成员,一个个地送上法庭。等到他的党羽被肃清,根基被挖断,他变成一个孤家寡人时————” 莱昂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到那时,这几封信,才是真正致命的武器。是用来彻底终结他,还是用来换取他对改革的全面妥协,主动权,就在我们手上了。” 布里安点点头,浑浊的眼中闪烁著精光,莱昂的思路与他的顾虑不谋而合。 “好!” 布里安点头,“就按你说的办!我会亲自坐镇最高特別法庭,確保每一次审判的公平。接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莱昂面前,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看你们的证据了。” “遵命,大人。”莱昂微微躬身。 次日,巴黎,最高特別法庭。 法庭之內,气氛庄严肃穆。高高的穹顶之下,三名身著猩红色镶边黑袍的法官,面无表情地坐在审判席上。他们的身后,是巨大的、象徵著波旁王室的金色鳶尾花徽章。 被告席上,坐著的不是罗什福尔伯爵本人,而是他的一个远亲,一个在诺曼第港口城市勒阿弗尔担任税务官的小贵族——德·瓦卢瓦骑士。 他穿著一身剪裁得体的天鹅绒礼服,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依旧努力维持著贵族的傲慢。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场政治风波,凭著家族的声望和普罗旺斯伯爵的庇护,他最多不过是被罚款,或者流放领地。 咚! 审判长敲响了法槌。 —— “传原告方证人,王国统计局首席审计官,艾蒂安·德·图尔戈先生。” 图尔戈穿著一身朴素但整洁的黑色呢绒制服,手中捧著两本厚重的、用牛皮包裹的帐册,沉稳地走上证人席。 “图尔戈先生,”主控官问道,“请告诉法庭,你手中的是什么?” “回稟法官大人,”图尔戈的声音清晰而洪亮,“左边这本,是勒阿弗尔港过去五年的官方税收记录。右边这本,是在诺曼第罗什福尔伯爵城堡的密室中,查抄出的、他与被告德·瓦卢瓦骑士之间的秘密帐本。” 他將两本帐册,並排呈放在法官面前的展示台上。 德·瓦卢瓦骑士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这是他之前没有意料到的。 这些东西怎么能到对方手里? “肃静!” 审判长冷冷地扫视了一圈旁听席,“现在,由王国书记官,宣读117號证物。” 一名书记官走上前,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单调的声音念道:“官方记录:1785年4月16日,商船海妖號”入港,登记货物为普通建筑木材”,总计三十吨,缴纳税款三十里弗尔。” 念完,他停顿了一下,翻开了另一本帐册。整个法庭,落针可闻。 “秘密帐本记录:同日,海妖號”,实际装载特级海军橡木,计两百根,售予英国普利茅斯港联繫人h先生”,获利三千二百金路易。利润分成:罗什福尔伯爵获两千金路易,德·瓦卢瓦骑士获一千金路易,余下两百金路易,用於“港口疏通”。” “轰!” 旁听席上,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德·瓦卢瓦骑士的脸,“唰”的一下,血色尽褪。 他猛地站起来:“污衊!这是偽造的!这是对我名誉的无耻攻击!” “被告,请坐下!” 审判长用法槌重重一敲,“证据是否偽造,法庭自有公断。书记官,继续。” 书记官面无表情地翻到下一页。 “官方记录:1785年6月21日,商船幸运女神號”入港,登记为ballast voyage“,即空载返航,免税。” “秘密帐本记录:同日,幸运女神號”,於船舱夹层,秘密运载英国產蕾丝、香料、钟錶,总价值一万五千里弗尔。德·瓦卢瓦骑士,利用职权,將其偽装成王室贡品”免检入关。” 一笔,又一笔。 每一笔,都有精准的日期、船名、货物,以及————骯脏的利润分成。 书记官那单调的声音,此刻在德·瓦卢瓦骑士的耳中,仿佛是来自地狱的丧钟。 当书记官念完最后一笔,整个法庭,已经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瘫坐在被告席上,浑身抖如筛糠的贵族身上。 “被告,” 审判长用冰冷的声音问道,“对於统计局呈上的证据,你还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德·瓦卢瓦骑士嘴唇蠕动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到的,不是法官,不是图尔戈,而是那两本並排放在一起的帐册。那不是帐册,那是为他量身打造的断头台。 “我————我认.————” 他终於崩溃了,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发出了绝望的呜咽。 这场审判,通过《凡尔赛公报》的详细报导,迅速传遍了全国。 而在普罗旺斯伯爵的府邸,当他看到报纸上那如同帐本般清晰的罪证列表时,一股寒意,从他的脊椎直衝头顶。 他终於明白,莱昂·弗罗斯特要做什么了。 第128章 小特里亚农宫的夜鶯 第128章 小特里亚农宫的夜鶯 对德·瓦卢瓦骑士的审判,在凡尔赛宫以及整个巴黎都掀起了滔天巨浪。 而主导这一切的莱昂,在周五的下午,难得离开凡尔赛宫的紧张,坐上由一组皇家卫队以及杜波依斯这段时间笼络的超过30名退伍军人组成的私家卫队的护卫的马车,赶往小特里亚农宫,赴王后的邀约。 进入小特里亚农宫的范围时,仿佛瞬间进入了另一个国度。这里没有令人窒息的繁文縟节,只有精心设计的、模仿自然的田园风光。潺潺的溪流,芬芳的玫瑰园,以及隱藏在树林深处,模仿乡野村庄的“王后农庄”。 空气中,瀰漫著青草与糕点的甜香,远处传来夜鶯清脆的歌唱。 王后將这里打造成了她的“世外桃源”,一个只属於她和她最亲密朋友的乐园。 沙龙在一间被落地窗和白色纱幔环绕的音乐室里举行。莱昂身著一身深蓝色丝绸礼服抵达,与周围那些衣著华丽、佩戴著璀璨珠宝的贵妇和少数几位艺术家相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简朴。 他一进门,就立刻成为了视线的焦点。 “哦,瞧啊,我们法兰西最炙手可热的英雄到了!”一个娇媚而甜美的声音响起。 莱昂的面前出现了ui界面。 【波利內公爵夫人“特质:精明,善於交际,投机主义,忠於王后”状態: 王后宠臣,王后党利益的看门人|对你的態度:谨慎的试探+5】 说话的,正是王后最宠信的闺友,以美貌和精明著称的波利內公爵夫人。她摇著一把绘有爱神丘比特的羽扇,领著几位同样身份显赫的贵妇,款款迎了上来,形成一个包围圈。 “子爵先生,全凡尔赛的女士们都在好奇,” 她声音亲切,像在分享一个闺中密闻,“一位能將整个诺曼第的帐目都理清的男人,该会是多么细心和可靠啊。只是我们也在私下里打赌,您这样严谨的人,在送给心上人玫瑰时,是会选择最浪漫的深红色,还是会先计算一下哪个顏色的花瓣最多呢?” 几位贵妇发出了压抑的轻笑声。 莱昂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几位法兰西最有权势的女人,微微躬身。 “公爵夫人,您的问题真是一个迷人的陷阱。” 他坦然承认,反而让对方有些意外,“不过,您或许猜错了。如果是我,我不会选择,也不会计算。”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磁性:“我会买下整个花园,將它送到心上人的窗前。因为我认为,真正的浪漫,不是在有限的选择里做出最优解,而是用强大的实力,去给予对方毫无保留的全部。精確的计算,是为了在战场上获得胜利;而毫无保留的给予,才是献给爱人的最高敬意。” 满室皆静。 贵妇们的轻笑声戛然而止,她们看著莱昂的眼神,瞬间变了。 原本以为,莱昂会是一个有趣的玩物,或者是刻板的官员形象,但是没想到,这是一个——.充满力量、智慧和野心的真正的男人。 波利內公爵夫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更深了,只是那笑意里,多了一丝真正的掂量。 这时,又有人提到了最近的风波。 “说实话,真为罗什福尔伯爵惋惜,他的祖上曾经多么风光,去年的时候,我还去过诺曼第,確实是一个美丽的地方。当然,我不是同情罗什福尔伯爵,不过,真的可惜,想想也让人有些担忧现在法兰西是否能够容纳下一个有些瑕疵的贵族————” 这句问话,显然是有些道德绑架加上暗示了。 如果是在其他的地方,莱昂绝对可以一个大逆不道发表危险言论企图顛覆国家同情卖国贼的罪名给她拿下。 但是,这是在王后的沙龙里。 隨即,他嘆息道:“我也为伯爵惋惜,他本可以成为一位受人尊敬的贵族。 可惜,当他的生活,建立在让戍边士兵吃著发霉麵包、国家税收流失殆尽的基础上时,这就不是生活,而是犯罪。国王的荣誉,不容玷污。” 继而,他看向眼前的这一眾贵妇:“而他的瑕疵”,已经不能说之为瑕疵,而是罪恶。女士们,不管在哪个国家,卖国贼,都是所有人唾弃的。所以,如果您的瑕疵不在这里,又有什么需要担心的呢?” 这一次的回话,更是直接让得这一种贵夫人碰到了一个软钉子。 一个个脸上露出了尷尬的微笑。 而坐在主位上的玛丽·安托瓦內特,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观察著。此刻,她用手中的象牙扇柄,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掌心,那双漂亮的蓝色眼眸里,闪过一丝真正的欣赏。 就在气氛变得有些微妙时,另一位气质温婉的女士站了出来。她是王后真正的知己,朗巴勒亲王妃。 【朗巴勒亲王妃特质:温和,善良,忠诚,缺乏政治野心状態:王后的密友,王后党中的温和派|对你的態度:温和的善意+35】 “波利內,你就別用这些幼稚的问题来浪费子爵大人的时间了。” 她微笑著开口,示意莱昂落座,然后恭维道,“子爵大人博学多才,看来不光是在经济上,听说在音乐上也有一些建树,现在来看,在情感问题上,竟然也有这么深的见解,应该读过很多的书吧? “亲王妃殿下谬讚了。” 莱昂顺势转向她,態度谦和,“只是读一些杂书而已,不敢称研究。” “哦?那你觉得,当下的法兰西,能从歷史上,找到一些影子吗?” 朗巴勒亲王妃看著他。 这是一个非常刁钻的问题。 莱昂坐在那里,有些苦笑。 他原本以为,自己受到了邀请,来到这里不说得到一堆恭维吧,至少算是个座上宾,大家你好我好,聊些艺术文化,风花雪月,人文趣事,先拉近感情,再谈其他。 但是完全没想到,这刚一坐下,就一个个刁钻的问题拋出来,压的他差点没有喘过气。 尤其是朗巴勒亲王妃的这个问题,绝对是非常刁钻。 既有请教的意思,当然,同样有想初步看看莱昂的屁股和脑子是不是如外界传言的那样。 这是一个比“玫瑰花瓣”问题凶险千倍的陷阱。 对於当下法兰西国情的判断,对於当下財政改革以及统计局政策以及之后走向的判断,都只能算是浅层的表面,內里,还有一些深层次的意思。值不值得拉拢,甚至包括王后派系接下来的一些决策也可以从这个问题里面窥见一二。 就看莱昂到底会怎么回答。 是坚持自己的立场,还是糊弄弄打哈哈然后给王后派初见面一个外强中乾的形象。 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於莱昂。 第129章 为法兰西! 第129章 为法兰西! 对於亲王妃的问题,莱昂的脸上,依旧保持著那份礼貌的微笑。 “亲王妃殿下,您提出的是一个伟大的问题。” 他开口说道,“歷史从不简单地重复,但它总在惊人地押韵。在我看来,当下的法兰西,確实能看到一个辉煌时代的影子,但那並非衰落的晚霞,而是黎明前的拂晓之影。”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莱昂的这个充满诗意的开场,一下子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 “我读过罗马史。当共和国的贵族,忘记了为国征战的荣誉,只记得在行省里搜刮財富时,罗马就开始了它的漫长死亡。我也读过前朝的故事,当国家的税收,不再进入国王的国库,而是变成了少数人田庄里的金子时,隨之而来的,便是战乱和饥荒。” 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指责,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寒意。 他没有在谈罗什福尔,他在谈她们所有人。 “我想起了亨利四世的时代。” 莱昂又继续说道,提到了波旁王室,那位引以为傲的先祖。 “当伟大的亨利国王从连绵的宗教战爭中接过这顶王冠时,法兰西是怎样的光景?国库空虚,贵族分裂,地方上各自为政,税收体系混乱不堪,人民在飢饿与动盪中挣扎。那时的法兰西,比现在要虚弱百倍,不是吗?” 他的话,让在场的贵妇们,包括王后在內,都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与那段血腥的內战歷史相比,现在的法兰西,似乎確实不算什么了。 “但亨利国王做了什么?” 莱昂的声音里,注入了一丝真正的激情,“他没有选择与分裂的贵族继续內耗,而是选择了重建。他任命了那位以严谨、廉洁和坚毅著称的苏利公爵,对他委以重任。” 当“苏利公爵”这个名字被说出时,在场所有懂点歷史的人,眼神都变了。 她们立刻明白了莱昂的用意。 “苏利公爵著手改革財政,” 莱昂继续说道,“他清查了所有包税商的帐目,將那些中饱私囊的硕鼠绳之以法;他削减了宫廷里不必要的花销,將每一枚金路易都用在刀刃上;他大力扶持农业与基础建设,喊出了让每个法兰西农民的锅里都有一只鸡”的伟大口號。他所做的一切,在当时,无疑也得罪了无数既得利益者,引来了无数的非议。但结果呢?他为亨利国王,为法兰西,打造出了一个堪称黄金的时代!” 莱昂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王后玛丽·安托瓦內特的身上。 “所以,回到亲王妃殿下的问题。我在当下的法兰西,看到了亨利四世时代的影子。因为,我们同样有一位像亨利国王那样,心繫人民、渴望国家强盛的君主。” 他微微躬身,向著王后,也像是向著王座的方向致敬,“而国王陛下,如今也拥有了像苏利公爵当年那样的工具——一个能够精准衡量国家財富、分辨忠奸的统计局。我们所做的一切,並非是出於破坏,而是为了重建。” 他的声音,在整个房间里面迴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所看到的歷史之影,不是帝国衰亡的暮色,而是伟大復兴即將开启之时,投射在大地上的————黎明之影。太阳,很快就要升起来了。” 他说完了。 房间里面陷入了寂静。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莱昂的回答,竟然是这样。 激盪,又充满了诗意。 在其他人还愣神的时候,玛丽·安托瓦內特,则缓缓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她的脸上,带著一丝被深深触动后的、真诚的微笑。 “子爵先生,” “您刚才说,太阳,很快就要升起来了。” 她走到莱昂面前,亲自为他端起那杯几乎未动的香檳。 “那么,就请允许我,代表法兰西,提前为这轮即將升起的太阳,” 她举起酒杯,“敬您一杯。” 王后亲手为莱昂举杯。 这一个动作,所蕴含的政治分量,比一千句口头的承诺都要沉重。 它代表著,从这一刻起,王后派系,这个由法兰西最有权势、最受宠的女人所领导的团体,正式向莱昂·弗罗斯特开了大门,並將他视为可以並肩作战的盟友。 波利內公爵夫人和朗巴勒亲王妃立刻跟隨著王后站起身,举起了自己的酒杯。 其余的贵妇们,无论心中作何感想,也都纷纷效仿。一时间,满室的珠光宝气,都为莱昂闪烁。 【玛丽·安托瓦內特王后|特质:善变,重感情,政治直觉敏锐,易受影响|状態:寻求可靠的政治盟友,渴望摆脱財政困境|对你的態度:充满兴趣的政治投资者+40】 莱昂的眼前闪过ui界面上关於王后的介绍,他迅速收敛心神,双手接过王后递来的酒杯,酒杯的冰凉触感让他瞬间冷静下来。 他向王后深深鞠躬,然后转向眾人,声音洪亮而谦逊:“感谢您的认可,王后陛下。但这杯酒,我不该为自己而饮。” 他举起酒杯,高高举起,目光清澈,充满了敬意。 “为国王陛下,为照亮他前路的智慧与远见!” “也为法兰西,为我们即將共同迎接的,伟大的黎明!” 说完,他一饮而尽。 “为国王!” “为法兰西!” 眾人齐声附和,一时间,气氛达到了顶峰。刚才还如同法庭般紧张的沙龙,此刻已然变成了一场庆祝胜利的宴会。 莱昂成功地用他的智慧与远见,征服了这个法兰西最排外、也最感性的圈子。 在隨后的时间里,气氛变得真正轻鬆起来。 为了彻底驱散空气中残留的火药味,王后优雅地拍了拍手,示意竖琴师奏响一曲柔和的乐章。 “好了,女士们,先生,” 她微笑著说,“关於国家大事的討论,就让男人们留在凡尔赛宫的会议厅里吧。在我的特里亚农宫,我们应该谈论些更美妙的东西。” 接著,她將目光转向了朗巴勒亲王妃,“亲爱的,我记得我们上次还没討论完,关於卢梭先生那本《新爱洛伊丝》,朱莉最后的选择,究竟是不是一种更高尚的德行?” 话题被巧妙地引向了文学。贵妇们立刻活跃起来,仿佛刚才那场暗流汹涌的交锋从未发生过。她们纷纷发表著自己的见解,討论著书中主角朱莉与圣普乐那感人肺腑、却又充满悲剧色彩的爱情。 “哦,可怜的朱莉!她只是屈从於了德行,却为此牺牲了一生的幸福!” “不,我认为她的选择是高尚的,是对家庭责任的升华!” 莱昂安静地聆听著,没有插话。 王后却是再次將目光投向他。 “子爵先生,您看过卢梭先生这本书吗?您对这渺小而又伟大的爱情悲剧,又有什么看法呢?” 莱昂站起身,向王后行了一礼,缓缓开口。 “王后陛下,夫人们。我认为,朱莉的悲剧,既不是因为她屈从於德行,也不是因为她背叛了爱情。” 他的话,让所有人都停下了交谈,“她的悲剧,根源在於她作为一个拥有独立情感的个体,与她所处的那个僵化的、不平等的社会阶级之间的根本衝突。这是一份个人情感与社会契约之间的悲剧。 他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而深刻的视角,剖析著这个爱情故事。 “圣普乐无法跨越的,不是朱莉父亲的固执,而是她贵族身份与他平民身份之间那道无形的鸿沟。这本书所描绘的,並非仅仅是一段爱情,而是整个旧制度下,人性被社会阶级所压抑的缩影。朱莉牺牲的不是幸福,她牺牲的是她自己,为了维护那个將她塑造出来,却也最终將她囚禁的、名为出身”的牢笼。 第130章 伊莉莎白 第130章 伊莉莎白 这番话,让得贵妇们震惊了。 她们或许读过几遍《新爱洛伊丝》,却从未有人从这个高度去审视过这个故事。 “一个囚禁人性的牢笼”?” 玛丽·安托瓦內特王后饶有兴致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她用羽扇的顶端轻点著自己的下巴,“子爵,您的这个比喻可真够大胆的。照您这么说,我们引以为傲的传统与秩序,在您眼中,倒成了束缚人的枷锁了?” 莱昂从容应对:“陛下,任何秩序,其建立的初衷,都是为了保护生活在其中的人,而非囚禁。当秩序本身变得僵化,不再適应人性的发展时,它就会从家园”变成牢笼”。我认为,卢梭先生的伟大之处,就在於他用一个爱情故事,向我们提出了一个警告一我们需要不断地审视並完善我们的家园”,以免我们最珍视的后代,在其中感受到的,只剩下压抑和痛苦。” 他成功地將对“旧制度”的批判,包装成了一种善意的“警告”和“完善”。 既表达了思想的深度,又避免了直接冒犯在座的所有贵族。 这番对话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晚宴准备就绪,王后宣布暂时休息。正式的围坐式沙龙解散,宾客们开始自由走动,享用精致的餐点和香檳。 莱昂端著一杯酒,独自走到一扇敞开的落地窗前,放空了一下思维。 和这些嘰嘰喳喳的贵妇人们聊天,確实是费大了脑袋。 “子爵先生。”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略带一丝羞怯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莱昂转过头,看到了提问者一伊莉莎白公主。 她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正静静地看著他。 作为国王路易十六最年幼的妹妹,在充斥著流言蜚语、时尚攀比和政治密谋的凡尔赛宫廷,她显得异类。她对华服、珠宝和舞会毫无兴趣,反而以其虔诚的信仰、渊博的学识和发自內心的善良而闻名。 今天,她穿著一身朴素的白色长裙,未施粉黛,如同一朵幽谷里的百合。在莱昂的情报档案里,对她的描述是:生活简朴,热衷於数学与科学,將大量的个人开支用於慈善事业,被许多宫中侍从私下里称为“凡尔赛的圣女”。 在莱昂最初的政治评估中,这位公主是一位纯洁但没有权力的“王室吉祥物”,在政治上可以被完全忽略。 然而此刻,这位“圣女”正站在他的面前,手中端著一小杯清水,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闪烁著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纯粹的求知之光。 让人为这份纯粹而心动。 【伊莉莎白·德·法兰西公主特质:虔诚,聪慧,理想主义,不諳世事| 状態:深居简出,寻求精神共鸣|对你的態度:灵魂上的高度好奇+50】 “殿下。”莱昂微微躬身。 “您的那番话————给了我很大的启发。” 公主轻声说,目光真诚,“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尽力去帮助那些穷人,为他们提供食物和药品,但他们的苦难,却像永远也挖不尽的苦泉。听了您的话,我好像————有些明白了。” 她看著莱昂,认真地问:“您所说的那个牢笼”,是不是就是这苦难的根源?” 伊莉莎白公主的问题,如同一把钥匙,瞬间开启了莱昂內心最深处的那扇门。 他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是的,殿下。我认为,是。” 他们並肩站在窗前。 “殿下,您拥有慈悲的心,会为巴黎街头的穷人而祈祷,並为他们送去温暖。您的善行,如同在黑暗中点燃一支蜡烛,能照亮一小片地方,温暖几个蜷缩的身影。” 莱昂的声音低沉而充满敬意,“而我所做的一切,是想尝试著————去建造一个能为整个巴黎、乃至整个法兰西供暖的系统。这个系统,就是一套更公平的制度,一个不再仅仅依靠贵族的慈悲和上帝的祈祷,也能让人们有尊严地活下去的社会。” “一个————不需要施捨”的社会?” 公主喃喃自语,这个概念对她的衝击是巨大的。她从小接受的教育,是贵族有责任去“怜悯”和“帮助”穷人,这是一种德行。但眼前这个男人,却告诉她,他的目標,是让这种“德行”变得不再必要。 她抬起头,眼中带著一丝困惑与渴望:“可是,这可能吗?人与人之间,生来就不平等,有聪慧的,有愚笨的,有勤劳的,也有懒惰的————” “殿下,您说的对。个体的不平等是存在的。” 莱昂点头承认,“但我所追求的,並非结果的平等,而是机会的平等。一个农民的孩子,或许没有贵族子弟的谈吐和礼仪,但他应该拥有通过学习,进入大学或政府部门的机会。一个工匠的女儿,或许买不起昂贵的画具,但如果她有才华,国家应该为她提供一条可以成为艺术家的道路。財富和地位,应该源於人的智慧与品德,而不是血脉。” 这场对话,已经完全超出了凡尔赛宫廷的范畴。 伊莉莎白公主怔怔地听著,她的內心,掀起了滔天巨浪。莱昂为她描绘的,是一个她从未想像过,却又无比渴望的理想国。一种源於神圣信仰的“博爱”,和一种源於世俗理性的“公正”,在这一刻,奇妙地找到了共鸣。 她看著莱昂的侧脸,在星光下,那份原本让她感到畏惧的冷酷线条,此刻却显得如此坚定,並闪耀著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名为“理想”的光辉。 沉默了许久,她忽然问了一个非常私人的问题。 “子爵先生,是什么————是什么在驱动著您?”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寧静的夜色,“要建立这样一个世界,太难了,您会得罪无数的人,会日夜活在危险和算计之中。支撑您走下去的,是愤怒?还是希望?” 莱昂转过头,深深地看著这位纯净的公主。他第一次,向外人展露了一丝自己真实的过往。 “是愤怒,也是希望,殿下。” 他缓缓说道,“我曾亲眼见过,一个无比善良和才华横溢的人,仅仅因为出身,就被那个牢笼”碾得粉碎。那让我愤怒。” “但我也相信,” 他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法兰西拥有世界上最勤劳的人民,最聪明的头脑,最丰饶的土地。只要我们能打破那个牢笼,这个国家所能进发出的光辉,將远超歷史上任何一个帝国。这,就是我的希望。” 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但伊莉莎白公主从他那瞬间流露出的哀伤中,读懂了那份刻骨铭心。 “我明白了。” 她轻声说,眼中闪烁著泪光,“愿上帝————保佑您的道路。” 莱昂笑著感谢,同时,眼前闪过ui面板的提示。 【关係:精神共鸣者+65|说明:该人物纯粹的理想主义能映照您的本心,与其交流可坚定您的改革意志,在面对重大抉择时有机率避免“意志”属性的负面判定。】 65的关係值,已经是莱昂的通讯录里面,少有的友达以上了。 远处,大厅內部,波利內公爵夫人与王后正並肩站著,静静地看著露台上的一幕。 “看来,” 波利內夫人低声说,语气里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我们的审计官”,不仅想掌控法兰西的钱袋,还想俘获法兰西最圣洁的灵魂。” 玛丽·安托瓦內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更加深邃而满意的微笑。 她没有说话,只是举起了手中的酒杯,向著露台的方向,无声地,致意了一下。 当莱昂告辞离去时,王后亲自將他送到门口。 “子爵,” —— 她的声音,比晚宴开始时,多了一份真正的亲近,“今晚的谈话,非常有趣。希望以后在凡尔赛,我们能有更多这样有趣”的谈话。” 这,已经不再是试探。 而是一份正式的、来自王后党的————盟约。 第131章 肉体 社会和歷史性死亡 第131章 肉体 社会和歷史性死亡 当马车门“咔噠”一声关闭时,小特里亚农宫那片梦幻田园的喧囂,便被彻底隔绝在外。 “大人,出发了。” 外面响起来杜波依斯的声音。 莱昂沉声说了句谢谢,然后靠在柔软的天鹅绒坐垫上,闭上了眼睛。 回想著刚才沙龙上的事情。 王后的结盟意图已经明確,波利內公爵夫人的试探也得到了恰当的回应,更重要的是,他在那个由香水、丝绸和谎言构筑的镀金鸟笼里,成功地为自己即將推行的“大赦”政策,埋下了一枚至关重要的楔子。 说实话,和这些贵妇人交际,確实是心累。 主要是,她们其实很大一部分都是莱昂要革命的对象,但是他还不能在这个时候彻底翻脸。 同时,还想著如同雅典娜俱乐部一样,把自己的观点和想法,潜移默化地给她们影响到。 所以,这里面需要把握的度,不是那么简单的。 不过,当他的脑中闪过伊莉莎白公主那双清澈的、不染尘埃的眼眸。 他那因高强度社交而紧绷的內心,就忽然多了一份寧静。 马车的顛簸逐渐平稳,窗外的景色,也从凡尔赛宫那连绵不绝、象徵著无上权力的璀璨灯火,变成了乡间道路两旁深邃的黑暗。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遥远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点温暖的、摇曳的橙色光芒。 雪河庄园。 当他踏入主楼温暖的大厅时,安娜正坐在壁炉边,膝上放著一本书,身旁的小桌上,放著一个早已温热的牛奶壶。她没有穿华丽的晚礼服,只是一身舒適的、柔软的家居长袍,栗色的长髮隨意地披在肩上。 看到莱昂进来,她没有立刻追问沙龙上的见闻,只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自然地为他解开那件丝绸礼服的领扣。 “看你的样子,” 她抬起头,轻声说,“看来应付得还不错。” 莱昂笑著点头,任由安娜为他脱下那件笔挺的外套,换上舒適的便袍,然后接过她递来的、温度正好的牛奶。 “我去了一趟整个法兰西最昂贵的动物园,” 他喝了一口牛奶,感受著那股暖流从喉间一直滑入胃里,驱散了深夜的寒意,“看了一群画著精致妆容、说著漂亮话的雌狮。” 安娜被他的比喻逗笑了。 “那你呢?” 她帮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你是闯进去的狼,还是————假装成羊的狼?” 莱昂放下杯子,看著壁炉里跳动的火焰,沉默了片刻。 “都不是。” 他转过头,认真地看著安娜,眼神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深邃,“今天,我试著当了一回牧羊人。” 他简单地描述了今天发生的事情。 隨后,他提到了伊莉莎白公主,並非描述她的容貌,而是提到了她那份不染尘埃的理想,以及两人之间的对话。 安娜静静地听著,她那双聪慧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嫉妒,只有一丝瞭然和凝重。 当莱昂说完,她才缓缓开口:“莱昂,你要小心。” “最纯洁的理想,往往需要最不纯洁的手段去保护。” 安娜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別让她那份乾净,成为別人用来攻击你的武器。” 莱昂点了点头,將她拥入怀中。 感受著怀里面诱人的温软,他的呼吸忽然加重了不少,直接把安娜按倒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嗯————你————先把灯灭了————” 两天后。 巴黎,最高特別法庭。 光线从高高的穹顶窗户艰难地挤进来,在布满灰尘的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光柱o 每一次咳嗽、每一次座椅的轻微挪动,都会在空间被放大。 旁听席上,坐满了来自凡尔赛和巴黎的贵族。 原告席的第一排,莱昂·弗罗斯特身著一身深黑色的法庭礼服,面无表情。 之前的几次审判,他都没有来现场。 这最后一场收尾的审判,他亲自过来,也是为这场漫长的审计,画上最后一个句號。 而在被告席上,坐著的是前诺曼第伯爵,夏尔·德·罗什福尔。 【夏尔·德·罗什福尔“头衔:前诺曼第伯爵“特质:傲慢,冷酷,旧势力代表|状態:精神崩溃,等待审判|对你的態度:深渊般的憎恨—100】 仅仅几周的时间,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大贵族,仿佛衰老了二十岁。他头髮花白,面容枯槁,身上的囚服显得空空荡荡。他不再挣扎,也不再咆哮,只是目光呆滯地看著前方。 他的所有党羽,那些税务官、走私贩子、被收买的地方官员,都已经在之前的审判中被一一定罪。 而他之前攀附的亲王,公爵,还有其他的贵族,在这段时间早就对外宣布,和他划清了界限。 他眾叛亲离,变成了一座真正的孤岛。 “咚!” 审判长敲响法槌,整个法庭鸦雀无声。 最终的宣判,开始了。 书记官站起身,开始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单调的声音,宣读著罗什福尔的罪状一那是一份漫长的、由莱昂和整个统计局用十几个日夜的工作写成的死亡判决书。 从与外国势力勾结、走私战略物资,到贪墨军餉、向军队供应劣质武器,再到数额惊人的偷漏税款和对王室財產的侵占———— 每一条罪状,都附有来自统计局的、精確到个位数的审计证据。 当书记官那长达半个小时的宣读终於结束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审判长用冰冷的目光扫视了一圈被告席,然后,又缓缓地、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旁听席上那些面色发白的贵族们。 他开口了,声音如同冬日的寒风:“————被告夏尔·德·罗什福尔,犯叛国罪、瀆职罪、欺诈罪,数罪併罚。 判处————” 他顿了顿。 “终身监禁,於王国最森严的巴士底狱执行。” 旁听席上发出了一阵压抑的惊呼,几位女士甚至用手帕捂住了嘴。 对於一位大贵族而言,这已是仅次於断头台的极刑。 但,这还不是结束。 “————並,剥夺其家族自菲利普二世时期获封至今的一切贵族头衔、纹章及荣誉。” 如果说上一句判决引起的是惊呼,那么这一句,带来的就是死一般的寂静。 剥夺头衔,意味著社会性的死亡。 审判长的声音继续。 “其名下位於诺曼第、巴黎及法兰西全境的所有城堡、田庄、商铺、艺术品及私人財產,全部充公,用以弥补王国之损失。” 旁听席上,已经有贵族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审判长举起了法槌,所有人都以为,这最后的宣判即將落下。然而,他没有敲下,而是说出了那句足以载入史册、並成为所有旧贵族永恆梦魔的、最致命的判决:“最后————其家族姓名,將从法兰西贵族名册中————永久除名!” “轰——!” 歷史性的死刑。 如果说终身监禁是判处了他肉体的死亡,剥夺財產与头衔是判处了他社会地位的死亡,那这最后的判决,则是彻底碾碎了他的灵魂,抹去了他家族存在过的一切痕跡! “不————” 一直如同石像般的罗什福尔,那双死灰般的眼睛里,终於迸出了恐惧与绝望。他猛地从座位上扑倒在地,那身囚服让他看起来像一条脱水的、垂死的野狗。 他发出了嘶哑的的哀嚎:“不!你们不能这么做!杀了我!求求你们,杀了我吧!!” 死,对他来说,是一种解脱。 但活著,亲眼看著自己几百年的家族荣耀,因为自己而被从歷史上彻底抹去,这才是最恶毒、最残忍的刑罚。 两名强壮的法警立刻上前,將他在地上拖行。 他那绝望的哭喊声,在大厅里久久迴荡,钻进每一个旁听贵族的耳朵里,化作他们心中最深沉的恐惧。 莱昂静静地看著这一幕,眼中没有任何波澜。 他知道,杀鸡做猴已经完成了。 接下来,便是施恩的时刻了。 第132章 就这么办! 第132章 就这么办! 当天下午,凡尔赛宫,国王的书房。 国王路易十六正站在一幅巨大的法兰西地图前,脸上带著一种满足感。 罗什福尔的判决,如同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不仅为国库追回了一笔巨款,更重要的是,它像一把烧红的烙铁,將国王的权威,深深地烙印在了每一个心怀鬼胎的贵族心中。 没有国王不喜欢这样的胜利。 “干得漂亮,布里安,还有弗罗斯特子爵。” 国王转过身,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讚许,“你们为王国,挖出了一颗巨大的毒瘤。” “这全凭陛下的圣明决断。” 莱昂与財政总监布里安异口同声地躬身回答。 “告诉我,接下来你们的计划是什么。” “陛下,” 和布里安对视了一眼,莱昂顺势上前一步,从隨身携带的皮包中,取出了另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陛下,我们已经用雷霆,向全法兰西展现了您不容侵犯的威严。现在,是时候向他们展现您更为强大的另一面了——您的仁慈。” 国王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仁慈?” 莱昂將手中的文件,恭敬地呈递到国王面前的书桌上。 那份文件的標题,並非措辞严厉的法案,而是一个听起来温和无比的名字《关於设立王国財政核解与资產登记期的提案》。 “陛下,罗什福尔是一头最凶恶的头狼,我们已经当著整个羊群的面,斩下了它的头颅。” 莱昂说道,“剩下的,除了极个別,其他的只是一群瑟瑟发抖的绵羊。如果我们用同样的雷霆手段去对付每一只羊,他们或许会因为恐惧而联合起来,进行最后的反抗,那將耗费王国巨大的精力与时间。 他停顿了一下。 “但如果我们给他们一条生路呢?” 他继续说道,“颁布一道国王的恩典詔书”,设立一个为期三个月的財政核解期”。在此期间,任何主动向统计局坦白过往罪责,並补缴罚款的贵族,將获得国王的正式赦免。三个月后,我的审计官们,才会带著您的授权,去拜访每一个仍在欺骗王国的人。” 路易十六皱起了眉头,他拿起那份文件,脸上有些困惑:“赦免那些窃贼吗?弗罗斯特子爵,这似乎与我们刚刚在法庭上所做的一切,背道而驰。” 这是预料之中的反应。 国王的荣誉感,让他本能地抗拒与“罪犯”妥协。 “陛下,这並非妥协,而是一种更高效的征服。” 莱昂回答,“一个聪明的牧羊人,在震慑了羊群之后,会打开一道门,让迷途的羔羊自己走回羊圈,並献上它们的羊毛。仁慈,是比鞭子更高效的牧羊鞭。” “陛下,” 布里安上前一步,补充说道,“莱昂说的不错,审判罗什福尔一人,我们动用了整个司法系统近一个月的时间,花费巨大。但如果要在全国范围內展开上百场这样的审判,其成本將是天文数字,甚至可能拖垮我们刚刚有所好转的財政。” 他指了指那份计划书。 “而一份詔书,一份来自您的、宽宏大量的詔书,却能让那些寢食难安的罪人们,为了保住自己的头衔和性命,爭先恐后地將成箱的金路易送到您的金库里来。陛下,这不仅仅是仁慈,这是整个王国歷史上,最高效、也最庞大的一笔財政收入!” 国王的呼吸微微急促,但他仍有疑虑。 莱昂看准时机,拋出了整个计划的真正核心。 “陛下,罚金和补税,只是这个计划的诱饵”。伴隨坦白罪行,我们要求所有贵族,必须向统计局提交一份完整的、详细的资產清单一包括其名下所有的土地、城堡、庄园、商铺、年金收入、海外投资————所有的一切。这,才是统计局目前首要且最重要的任务。” “这不可能!” 国王立刻打断了他,“他们会说,这是对他们隱私和特权最严重的侵犯!他们寧可拿起剑,也不会交出这份清单的!” “他们会的,陛下。” 莱昂自信得说道,“因为我们已经向他们展示了不这么做的唯一后果一那就是歷史性的除名。” 国王怔住了。 他瞬间明白了这整个计划的精妙。 摆在所有贵族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条是主动交出帐本,忍痛割下一块肉,但能保住性命和家族的未来;另一条,就是走上罗什福尔的老路,被彻底清算,连同祖先的荣誉一起,被扫进歷史的垃圾堆。 “他们会不会————联合起来反抗?” 国王说出了最后的一点疑虑。 莱昂笑著摇摇头:“让他们联合起来,某种程度上来说,比登天还难。让他们互相猜忌,利益不均最终甚至大打出手,我们有一万种办法。” 即便是对方真的联合起来了,自己也还有影响力点数,可以拿出来扭转战局。 当然,这句话是在他心里说的。 “所以,陛下!” 布里安最后说道,“一旦我们拥有了来自全国所有贵族的、完整的资產登记册,我们就拥有了法兰西有史以来第一份————完整的国家財富地图!” 他摊开双手,仿佛在拥抱一个未来。 “我们將以此为基础,建立起一个全新的、公平的、透明的税收体系!我们將不再需要和那些狡猾的税务官们扯皮,不再需要为各种古老的豁免特权而头痛。未来的税收,將直接依据这份登记在册的资產来计算!陛下,这份帐本”的价值,远超我们能收回的任何一笔金路易!它將是您留给法兰西王国最宝贵的遗產,是王国未来百年財政稳定的基石!” “一个————全新的税收体系————” 路易十六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终於明白了莱昂和布里安的最终目的。 惩罚罗什福尔,是为了製造恐惧。颁布赦免令,是为了利用恐惧。而这一切的最终指向,是为了得到那份能从根本上改变法兰西国家机器的—一总帐本。 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属於改革君主的豪情,在他心中激盪。 “好!” 他一掌拍在书桌上,所有的犹豫一扫而空,“就这么办!” 第133章 金色的懺悔 第133章 金色的懺悔 当国王的玉璽重重盖在那份名为《国王的恩典与秩序》的詔书上时,法兰西的权力机器便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效率,开始高速运转。 数以百计的皇家信使,骑著快马,从凡尔赛宫奔赴全国的每一个角落。巴黎最著名的报纸《法兰西公报》,用整个头版,以最大號的字体,刊登了这份詔书的全文。在每一个城市的中心广场,镇务官们都当眾宣读了这份將决定无数家族命运的文件。 一时间,整个法兰西的贵族阶层,都听到了这声来自凡尔赛的、温和而又致命的最后通牒。 消息如同一块巨石,砸入了平静的、自以为是的贵族世界,掀起了滔天巨浪。 最初的反应,是震惊,以及隨之而来的、被冒犯的暴怒。 在巴黎圣日耳曼区的豪华沙龙里,在波尔多乡间的葡萄酒庄园里,在里昂的丝绸商人宅邸里,无数的贵族拍著桌子,咒骂著这个闻所未闻的、荒唐的要求。 “一份完整的资產清单?!” 一位老公爵在他的私人俱乐部里,气得手指都在发抖,“这是对我们自古以来神圣权利的无耻践踏!国王疯了吗?还是说,他被那个来自科西嘉的卑贱会计师给蛊惑了?” “我的祖父曾为太阳王挡过子弹!我们家族的財富,是用鲜血和忠诚换来的,凭什么要像个小商贩一样,向一个什么统计局报备?!” “没错!我们应该联合起来,去凡尔赛向国王陈情!如果他不撤销这道命令,我们就拒绝缴纳任何税款!他总不能把我们所有人都关进巴士底狱!” 群情激奋,反抗的声浪似乎一触即发。 然而,每当有人喊出“联合抵制”的口號时,一个冰冷的名字,就会如同幽灵般,盘旋在每个人的心头。 角落里一位较为年长、神情阴鬱的男爵,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酒,冷冷地开口了:“他或许不会把我们所有人都关进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下来,“但他確实把罗什福尔,从歷史上除名了。” 这个名字,如同一盆冰水,浇熄了所有人的怒火。 那个“从贵族名册中永久除名”的判决,彻底的烙印在他们的记忆里。 罗什福尔的罪名是什么?叛国?贪腐?不,那些都太遥远了。在他们看来,罗什福尔最根本的罪,是他挑战了国王的意志,是他输给了那个叫莱昂·弗罗斯特的男人。 而现在,国王给了他们一个选择。 一个罗什福尔不曾拥有的选择。 於是,愤怒的咆哮,渐渐被恐惧的窃窃私语所取代。 沙龙里的气氛,从同仇敌愾,变成了诡异的猜忌。 贵族们开始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他们不再高声谈论“荣誉”和“权利”,而是低声打探著彼此的虚实。 几天后,在德·波利內公爵夫人的沙龙里。 “亲爱的侯爵夫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一位伯爵夫人压低声音,“您怎么看这件事?您的家族歷史悠久,国王总要给您几分薄面吧?” 被问到的侯爵夫人优雅地抿了一口香檳,眼神却飘向了別处:“唉,谁说不是呢。但这毕竟是国王的意志————您呢,听说您的侄子在统计局任职,有没有听到什么————內部的消息?” 每个人都想知道別人会怎么做,每个人又都害怕別人知道自己会怎么做。 如果所有人都抵抗,法不责眾,他们或许能贏。 但————只要有一个人选择屈服呢? 就在这种脆弱的平衡之中,一个由莱昂亲自授意,通过雅典娜俱乐部和王后的沙龙,悄悄散播出去的流言,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听说了吗?我表兄的秘书说的————国王陛下对第一个主动提交清单的家族,將给予最大的宽容。不仅罚金可以减免到几乎没有,国王甚至会亲自写信嘉奖其“对王国新秩序的忠诚”————” 这个流言,如同一滴剧毒,瞬间污染了整个贵族圈的信任之泉。 它太恶毒了,也太诱人了!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不仅能免於惩罚,还能把一次屈辱的“懺悔”,包装成一次向国王效忠的“表演”,从而获得政治资本! 一瞬间,所有潜在的“盟友”,都变成了潜在的“叛徒”。 昨天还在共同咒骂莱昂的贵族,今天在沙龙上相遇时,眼神中已经充满了怀疑和戒备。 每个人都在想:他是不是已经派人去统计局了? 如果我再犹豫,是不是就成了最后一个顽固分子,成了下一个罗什福尔? 在这种瀰漫著猜忌和恐慌的气氛中,仅仅在詔书颁布后的第五天。 第一块多米诺骨牌,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极具震撼力的方式,倒下了。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第一个做出反应的,並非某个胆小的、无足轻重的小贵族,而是法兰西最古老、也最受尊敬的家族之一——蒙莫朗西公爵。 这位年近七旬、在宫廷中德高望重的老公爵,亲自乘坐马车,来到了位於巴黎市区的王国统计局总部。他没有遮遮掩掩,而是以一种近乎公开的姿態,將一本用家族纹章封印的、厚厚的皮革帐册,亲手交给了早已等候在那里的莱昂·弗罗斯特。 这一幕,被无数双眼睛看在眼里。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在半天之內传遍了整个巴黎。 蒙莫朗西公爵的屈服,彻底击碎了所有强硬派贵族心中最后的一丝幻想。如果连这样的庞然大物都选择了“懺悔”,他们这些小鱼小虾,还有什么资格去谈论“抵抗”? 大坝,决堤了。 从那天下午开始,王国统计局总部的门口,就排起了长长的、由华丽马车组成的队伍。 那些几天前还在咒骂国王的公爵、侯爵、伯爵们,此刻却像一群等待著告解的、虔诚的罪人,捧著自己家族的秘密帐本,忐忑不安地等待著那位年轻审计官的召见。 莱昂·弗罗斯特站在他办公室的窗前,平静地看著楼下那条望不到尽头的车龙。 “金色的懺悔”已经开始。 建立那个前所未有的国家財富总帐本的任务—现在,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134章 第二只出头鸟 第134章 第二只出头鸟 王国统计局的总部,一夜之间,从巴黎一个相对清冷的政府机构,变成了整个法兰西王国的权力漩涡中心。门前那条由华丽马车组成的队伍,从清晨一直排到深夜,成为了巴黎一道既荒诞又壮观的风景线。 市民们在街角窃窃私语,好奇地看著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一个个捧著厚厚的帐册,像小学生等待老师检查作业一样,走进那栋严肃的石砌建筑。他们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但他们能感觉到,某种顛覆性的变革,正在发生。 统计局內部,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没有丝毫的喜悦或鬆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高度紧张而有序的工作状態。 临时改造出的巨大接待室里,几十张办公桌整齐排列。统计局的年轻审计官们,穿著统一的深色制服,正一对一地接待著那些忐忑不安的贵族或其管家。 空气中,瀰漫著旧纸张、墨水和高级香水混合在一起的奇特味道。 而依旧是如同之前显贵会议准备工作时候的流程,奥古斯特他们搜集材料匯总,而莱昂则是利用ui面板,进行快速的分析。 隨著时间的推移,整个国家財富地图越来越清晰,而国家面板上的財政赤字,也是在快速削减。 系统甚至触发了一个新的状態。 【你已进入特殊工作状態:“黄金收割”】 【状態效果:你的领导力与专业权威+30。下属工作效率提升25%,精神消耗增加10%。在此期间,所有提交的资產清单將自动进行初步数据筛查,高亮显示重大遗漏或欺诈嫌疑。】 尤其是最后这部分,高亮显示重大遗漏或欺诈嫌疑,更是让得莱昂接下来的处理,游刃有余。 相当於已经提前知道所有真实的信息,而只要那些贵族交上来的內容和系统对比有出处,自然是谎报了。 当然,莱昂的原则也很明確:水至清则无鱼。对於那些谎报幅度在安全线以下的“小偷小摸”,他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既是效率的考量,也是政治的艺术。他需要的是震慑,而非一场会动摇王国根基的大清洗。 而经过两周左右时间相安无事的匯报,终於,继罗什福尔之后,第二条大鱼,或者说是靶子,自己浮出了水面。 问题是奥古斯特最先发现的。 “大人,” 他將一份整理好的档案放在莱昂的桌上,“在初期的申报材料中,发现了一个————异类。” 档案的封面上,写著一个显赫的名字——博蒙特公爵。 “博蒙特公爵,” 莱昂眼中闪过一丝瞭然,“我记得我们之前的资料显示,他是普罗旺斯伯爵的朋友。” “正是此人。” 奥古斯特打开档案,“他主动承认了几处庄园在计算土地税时的疏忽”,补缴了近十万里弗尔,態度诚恳,帐目也做得天衣无缝。但问题在於,这本帐薄太过完美了。” 他补充道:“根据我们的情报,公爵去年在赛马、歌剧和私人宴会上的公开花费,就超过了五十万里弗尔。他申报的全部资產收益,根本无法支撑这种程度的挥霍。” 莱昂看著档案,没有立刻说话。 他知道,博蒙特公爵不是愚蠢,而是傲慢。他是在用这种方式,试探国王的底线,试探他莱昂·弗罗斯特的刀,究竟有多锋利。 同时,他没有选择像个蠢货一样粗暴地隱瞒,而是用一套近乎完美的假帐,来羞辱这个刚刚建立的新秩序。 传统的审计方法,或许要耗费数月甚至一年的时间,才能从这堆完美的假帐中找到一丝线索,而且极易打草惊蛇。 博蒙特在赌,赌莱昂没有时间、也没有魄力,为了一个“可能存在”的疑点,去挑战一位大公爵和其背后的王室成员。 他赌错了。 莱昂示意奥古斯特可以先行离开,当办公室的门被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人时,他打开了ui面板。 【你是否要消耗1点影响力,对目標[夏尔·奥古斯特·德·博蒙特公爵]进行[深度財富关联扫描]?】 【此操作將穿透常规的商业与法律屏障,定位其財富网络中最重要的、隱藏最深的核心节点。】 “確认。” 莱昂的脑海中,一张由无数光点和丝线构成的、庞大复杂的网络瞬间展开。 大部分代表著博蒙特在法兰西境內资產的光点都清晰可见,但它们都像眾星捧月般,围绕著一个异常黯淡、却处於网络核心位置的节点。 当莱昂將注意力集中於此时,系统的提示音清晰地响起: 【扫描完成。发现重大异常:目標92%的未申报財富,与一个关键词高度关联。】 【关键词显示:日內瓦金融交易所】 日內瓦!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的迷雾! 不是法兰西境內的任何一个港口、封地或秘密金库,而是那个独立於法兰西法律之外的、以保密和自由交易闻名的瑞士金融城邦! 莱昂瞬间明白了博蒙特那“第九根手指”的戏法。他不是把財富藏在了国內的某个地方,他是將整条“財富的供应链”都建立在了国外!通过日內瓦的银行家和代理人,將黑色的收入洗白,再以“合法投资”的名义,源源不断地输送回法兰西,维持他奢华的生活。 莱昂猛地睁开眼睛,嘴角露出冷笑。 之前的罗什福尔是第一个出头鸟,现在,他原本准备再选一只,来震慑那些想要谎报的贵族们。 没想到,博蒙特公爵自己找上门了。 而且,他还是普罗旺斯伯爵的朋友,让莱昂更加有了动手的动力。 第二天,莱昂就把图尔戈抽调出来,又从统计局以及財政部里面,拉出来六个老手,组成了一个小队。 目標,日內瓦。 当然,莱昂可以继续通过消耗影响力来推演接下来的很多东西,就省得花费人力调查。 不过,依然是出於锻炼的目的,他还是让图尔戈他们,亲自去日內瓦跑一趟。 —— 任务,只有一个——查清博蒙特公爵与日內瓦金融交易所之间的一切联繫。 挖出他所有的代理人、所有的空壳公司、所有的秘密帐户。 > 第135章 日內瓦的纸牌屋 第135章 日內瓦的纸牌屋 日內瓦,这座在阿尔卑斯山和汝拉山脉怀抱中的城市,与巴黎截然不同。 这里的空气中没有香水与尘土混合的浮华气息,只有湖水的清冽和金钱冷静而精准的流动声。街道整洁,建筑庄重,市民们的脸上带著一种新教徒式的、勤勉而不好奇的表情。这里是欧洲的保险箱,是財富的避难所,也是秘密的温床。 图尔戈他们七个人,化身为来自不同国家的商人:一个寻求投资的荷兰钟錶匠,一个兜售东方香料的威尼斯人,一个寻找可靠银行存放家族財富的德意志小贵族———— 他们最初的尝试,如预料中一样,撞上了一堵由法律、传统和职业道德筑成的花岗岩高墙。 无论是他们试图开设大额帐户,还是旁敲侧击地打探关於法国客户的信息,日內瓦的银行家们都礼貌而坚决地拒绝了。 “这里是日內瓦,先生们。” 一位银行经理对他们说,“我们不关心金钱的来处,我们只负责守护它的安全。这是我们的立身之本。” 强攻,是行不通的。 在一家不起眼的旅店里,图尔戈摊开了日內瓦的城市地图。 “狮子睡在山洞里,我们不能进去把它拖出来。” 他用铅笔敲了敲地图上金融交易所的位置,“但狮子总要吃东西。我们要找的,是那些给狮子餵食、清理排泄物的豺狼和狐狸。” 他的策略变了。他们放弃了与银行家们的正面接触,转而將目標锁定在了金融交易所外围的生態链上—一那些为大人物们处理杂务的律师、公证人、信託代理和高级信使。这些人,不像银行家那样古板,他们更贪婪,也更容易犯错。 经过三天的盯梢和信息搜集,一个名叫菲利普·迪布瓦的律师,进入了他们的视线。 迪布瓦才华横溢,为好几家大银行处理法国方面的信託业务,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一痴迷於法罗牌,且赌术不精,总想贏一笔大的来弥补亏空。 一场精心设计的“偶遇”,在一个私人性质的高级赌场里上演了。 小组里最擅长偽装的成员,扮成一位刚刚继承了巨额遗產、来自里昂的丝绸商人之子,与迪布瓦同桌。他故意输给了迪布瓦几把,让对方放鬆了警惕,然后在关键的一局里,用精湛的牌技,不仅贏回了所有本钱,还让迪布瓦欠下了一笔足以让他身败名裂的巨额赌债。 第二天,在莱蒙湖畔的一家咖啡馆里,图尔戈亲自约见了面如死灰的迪布瓦律师。 “我的人对赌博的兴趣,远大於金钱,迪布瓦先生。” 图尔戈平静地搅动著杯中的咖啡,“所以,您的债务,我们可以用另一种方式来偿还。” 迪布瓦的嘴唇在颤抖。 “我需要一个名字。”图尔戈说道,“一个由您经手,背后实际控制人是法国人的————贸易公司的名字。一个听起来,和香料或者钟錶有关的名字。我不需要您背叛所有的客户,我只需要您,交出那一个您明知最骯脏、最让您良心不安的名字。” 这种给予了“选择权”的逼迫,反而更快地摧毁了迪布瓦的心理防线。在职业操守和个人毁灭之间,他只挣扎了不到十秒钟。他凑到图尔戈耳边,用蚊子般的声音,吐出了一个名字:“四海香料行。” 这个名字,就是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 一旦有了这第一根线头,对於图尔戈他们来说,剩下的工作就只是时间问题了。拿到名字后的整整一周,他们都泡在日內瓦的商业档案库、港务局的货运记录和各种半公开的行业商会里。他们顺著这家公司的商业註册、船运记录、报关文件,像织工反向拆解掛毯一样,一层层地往下剥。 从它在热那亚的船运记录查到它在阿姆斯特丹的保险文书,再从保险文书追踪到它在伦敦的秘密合作伙伴。一张由空壳公司、虚假提货单和跨国洗钱构建的庞大网络,被一层层地剥开了。 七家! 整整七家这样的空壳公司! 它们的名字五花八门,有的叫“新世界木材”,有的叫“加勒比珍宝”,但背后都指向了同一个瑞士代理人,而这位代理人所有的信託文件,都由迪布瓦律师负责。 这些公司表面上从事著合法的跨国贸易,但它们的秘密帐本,却记录著最骯脏的交易—它们向盘踞在巴巴多萨的海盗出售火炮和弹药,换取劫掠来的金银;它们从非洲的奴隶贩子手中,成船地购买黑奴,再转卖给西属美洲的种植园主;最令人髮指的,是其中一家“新世界木材”公司,竟然长期向法兰西的宿敌——英国皇家海军,走私来自波罗的海的、最优质的船用橡木! 气得图尔戈一行人,骂了一晚上的娘。 最后的铁证,必须拿到。 不过,这部分,就不是他们能做得到了。 而莱昂提前安排的后手,適时出现。杜波依斯带著几个退伍军人,潜入了迪布瓦律师的事务所,如同幽灵般绕过了迪布瓦事务所所有的物理安保,用特製的工具,在没有破坏锁芯的情况下,打开了那扇厚重的保险柜门。 他们没有带走任何东西,只是用一台笨重而精密的“暗箱摄影装置”,他们將那本记录著所有黑色交易的秘密总帐一页一页地翻开,用涂抹了特殊化学药剂的感光板,將所有的內容都完整地復刻了下来。 这个过程缓慢而煎熬,足足持续了三个小时。 当他们带著那些承载著毁灭性证据的感光板,悄无声息地撤离时,迪布瓦律师事务所的一切都完好如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帐本上,每一笔罪恶的收入,如何通过这七家公司复杂的內部转帐被“洗白”,最终以“海外种植园收益”或“艺术品投资”等合法名义,匯入博蒙特公爵在法国的多个私人帐户,其过程被记录得一清二楚。 —— 证据链,完美闭合。 图尔戈站在事务所的窗前,看著窗外被暴雨冲刷得乾乾净净的日內瓦城。 这座城市依旧寧静、有序,对刚刚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但是,风暴,即將开始! 第136章 三步棋法 第136章 三步棋法 三天后,图尔戈等人分批、悄无声息地回到了统计局。 “欢迎回来,先生们。” 莱昂看著这些脸上带著风尘与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的下属,微微頷首,“你们为国王带回了胜利。” 没有过多的寒暄,图尔戈打开了他们带回来的、用铅皮包裹的箱子。 箱子里,是十几块沉重的、经过特殊化学药剂处理的感光玻璃板。在另一只箱子里,则是他们根据这些证据,手工绘製出的一张庞大得令人心惊的“博蒙特跨国犯罪网络图”。 当那张巨大的图纸在地图室的长桌上被完全展开时,即便是早已对贵族贪婪有足够心理准备的奥古斯特,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中心是博蒙特公爵本人,从他身上,延伸出七条主於线,分別指向那七家位於日內瓦的空壳公司。而从这七家公司,又如同蛛网般,延伸出无数条密密麻麻的、指向世界各地的黑色交易线:加勒比海的海盗、非洲的奴隶贩子、阿姆斯特丹的武器黑市————以及,最触目惊心的那一条,用红色墨水標註的、直接指向英国普利茅斯海军基地的走私航线。 “他用我们王国的財富,” 图尔戈手指在那条红线上划过,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去武装那些隨时准备炮轰我们港口的英国战舰!这已经不是贪婪,这是背叛!” “你们是法兰西的英雄。” 莱昂看著夏图尔戈和他的团队,“奥古斯特,记下来。为小组全体成员,向国王陛下申请最高级別的秘密嘉奖,每人额外发放五千里弗尔的奖金。” 图尔戈等人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炽热的光芒。 忙都是行礼感谢。 “你们先去休息,先生们。” 莱昂让他们退下,“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 当记录著博蒙特公爵叛国罪行的铁证,被同时呈报给首席大臣布里安和国王路易十六后,凡尔赛的政治空气,在短短一小时內,便从午后的慵懒,转为风暴前的死寂。 国王的书房內,窗帘紧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器。 参与这场秘密会议的,只有三人:国王路易十六、首席大臣布里安,以及莱昂·弗罗斯特。 路易十六一言不发,只是反覆看著那份关於向英国人走私船用橡木的帐目副本。 心中怒火中烧,已经写在了脸上。 又一次!又一次! 又一次让莱昂查到了叛国的证据。 这些个贵族,一个个让他们吃好喝好赚钱享受,贪污漏税就算了,怎么都想著叛国卖国? 偌大的法兰西,还有多少没有干卖国勾当的贵族? 打破这片死寂的,是首席大臣布里安。 “陛下,” 布里安说道,“博蒙特公爵与之前的罗什福尔不同。他在军队中根基深厚,其学生遍布巴黎卫戍部队和北部边境军团。更重要的是,他在巴黎的府邸里,豢养著一支近五百人的私人卫队,装备精良,远超规制。任何公开的、鲁莽的逮捕行动,都有极大概率————引发一场我们不愿看到的武装骚乱。” 布里安没有说出更关键的一点,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博蒙特公爵,是国王的弟弟,普罗旺斯伯爵最忠实、也最具实力的政治盟友。 动他,必然会引发那位野心勃勃的王弟的剧烈反弹。 “你们的想法呢?” 路易十六说道。 “陛下,鑑於此,我们可以考虑一些策略。。” 莱昂在这时开口了。 他看向国王,提出了之前和布里安一起商量的计划。 “第一步:引蛇出洞。陛下,我提议,由您亲自签署一份詔令,以商討王国新一轮財政改革方案,並听取最忠诚贵族的意见”为名,邀请博蒙特公爵单独前来凡尔赛宫覲见。在这里,在您的权力中心,他將插翅难飞。” “第二步:釜底抽薪。在他动身前往凡尔赛宫的同时,由国王瑞士卫队和我们绝对信得过的巴黎卫戍部队指挥官,组成联合行动队,以稽查违规超编武器”这一无可辩驳的理由,闪电般地包围並缴械其位於巴黎和乡间庄园的所有私人卫队。群龙无首,则军心必乱,可一击而溃。” 莱昂说到这里,略微停顿。 “但是,这两步都还不够。要確保这次行动————绝对的成功,我们必须走最关键的第三步——政治孤立。” 他转向国王,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陛下,在这一切发生之前,还有一个我们必须处理的人:普罗旺斯伯爵阁下。” 布里安的眉头紧锁:“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们必须让伯爵阁下,从博蒙特公爵最大的政治屏障,变成————亲手推倒这堵墙的人。” 莱昂的眼中闪烁著光芒,“博蒙特公爵以为他的忠诚是献给普罗旺斯伯爵,但他错了。所有贵族的忠诚,最终都只能归於一个人—一法兰西的国王陛下,您。” 他向路易十六深深一躬。 “因此,我恳请陛下,在向博蒙特公爵发出邀请函”的同时,也请您亲自召见普罗旺斯伯爵。將这些证据————摆在他的面前。让他亲眼看看,他所倚重的盟友”,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叛国者。” “您不需要胁迫他,陛下。” 莱昂说道,“您只需要给他一个选择:是作为叛国者同党”被一同调查,还是作为协助国王清理门户、维护波旁家族荣誉的忠诚王弟”而获得讚赏。我相信,以伯爵阁下的智慧,他会做出唯一正確的选择。” 国王路易十六在巨大的书桌后沉默了许久。 莱昂的计划,每一个环节都环环相扣,確实是非常精妙。 但是实际上,这一步棋,是路易十六非常不愿意走的。 从奥尔良,到巴黎大主教,再到罗什福尔,已经动了太多的贵族了。 再动下去,即便是最铁腕的君王,都能预见到贵族联盟的强烈反弹。 不过,莱昂的计划里面考虑到了这部分,他让普罗旺斯牵制住了贵族联盟。 如果能让他听话,那这个计划,以及计划的结果,还是让路易十六心动的。 毕竟,这段时间,抄家的抄家,补税的补税,国库实实在在的增加,让原本差点绝望想要躺平的他,看到了一些希望。 谁不想当个继往开来的君王? 最终,咬咬牙,国王点了这个头。 示意布里安来帮他安排这些见面计划。 > 第137章 花园里的密约 第137章 花园里的密约 凡尔赛宫的几道詔令,同时飞向了巴黎不同的方向。 一封,飞往博蒙特公爵府邸。 那是以国王个人名义发出的邀请函,用词亲切,措辞恳切。信中,路易十六讚扬了博蒙特公爵在“財政自省期”表现出的“忠诚与体谅”,並邀请他三日后的下午,单独前来凡尔赛宫,就“王国未来的財政规划,特別是如何减轻忠诚贵族的税务负担”进行一次非正式的私人会谈。 这封信,精准地击中了博蒙特公爵內心最深处的傲慢。 在他看来,这无疑是国王在“敲打”完那些愚蠢的旧贵族后,对他这种懂得审时度势的“聪明人”的一次拉拢与重用。 同时,也代表了自己羞辱统计局,羞辱布里安,羞辱新的財政计划的成功。 那些愚蠢的倔驴,要么被抄了家,要么实实在在得缴税,都是蠢才。 智商胜利带来的狂喜,让他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这份“荣耀的邀请”,並开始精心准备那场他自以为是的、决定未来权力的会面。 现在是非正式的私人会谈,未来,有没有可能成为正式的任命呢? 毕竟,財政总监这个位置,他也不是完全不在乎。 总之,诱饵,已经成功拋下。 而另一封詔令,则显得更为严肃和正式。 它飞向了普罗旺斯伯爵位於圣克卢的豪华府邸,措辞简短,不容置喙:国王要求其在第二天上午,立刻前来凡尔赛宫,就“涉及王国安全的紧急事態”进行匯报。 普罗旺斯伯爵接到詔令时,心中充满了疑惑与警惕。 他敏锐的政治嗅觉,让他意识到这绝非寻常的兄弟会面。 並且,提前安排了一些后手,以防万一。 第二天上午,凡尔赛宫,国王的私人花园。 这里没有举行任何正式的国务会议,路易十六选择了一个看似最不经意的场所。他穿著一身朴素的便服,正在修剪著他最心爱的玫瑰花丛,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庄园主。 —— 当普罗旺斯伯爵抵达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国王没有让他行礼,只是示意他在花园里的白色大理石长凳上坐下。 “哥哥,” 普罗旺斯伯爵开口,试图打破这有些诡异的寧静,“您紧急召我前来,是为了————” 路易十六没有立刻回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他慢条斯理地剪下了一朵开得最盛的朱红色玫瑰,然后才转过身,將那朵花和手中沾著泥土的园艺剪,一同放在了普罗旺斯伯爵面前的石桌上。紧接著,他从隨身侍从手中,拿过一个没有任何標记的黑色文件夹,也放在了桌上。 “看看吧,弟弟。” 国王的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但这种平静,反而比任何愤怒都更令人心悸,“看看你最信任、最得力的盟友,为你,为我,为我们整个波旁家族,带来了什么样的荣誉”。” 普罗旺斯伯爵狐疑地打开了文件夹。 里面没有长篇大论的报告,只有一页页冰冷的、復刻下来的帐目。 他越看,脸色越是苍白。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作为王室成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帐目背后代表的意义:资助海盗,贩卖奴隶————当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份向英国皇家海军出售船用橡木的详细清单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又来了! 和罗什福尔一样。 这些大贵族们背后乾的什么勾当,普罗旺斯自然是清楚。 还是那个问题,他自己也都参与了一些赚钱的活动。 这些都没有什么。 关键是,这些东西,甚至是这么详细的帐目,到底是怎么到了国王的手里。 更重要的是,既然路易十六把这个文件摆出来,那意思就很明確: 博蒙特死定了。 国王掌握著足以將他送上断头台一百次的铁证。 而与此同时,普罗斯旺也明白,今天这场会面,不是商议,是审判。 审判的对象,不是博蒙特,而是他自己! “陛下————” 他试图开口辩解,声音却有些乾涩,“我对此————毫不知情。这是博蒙特个人的————” “我知道你不知情。” 路易十六打断了他,“如果我知道你知情,今天你就不会坐在这里,而是和博蒙特一起,等待著最高法庭的传唤了。” 国王走上前,拿起桌上那把园艺剪,轻轻剪掉了那朵朱红色玫瑰旁的一片枯叶。 “一棵玫瑰树,如果某根枝条上生出了毒疮,而且这毒疮还在暗中勾结隔壁花园的园丁,想要毁掉我们整座花园————你说,我作为园丁,应该怎么做?” 他看著自己的弟弟,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必须剪掉它。乾净利落地,连根拔起。” “但是,” 他的话锋一转,“这个毒疮,生长的地方,离其他粗壮、健康的枝干太近了。所以,我在动手剪除它之前,需要你亲口告诉我————是愿意让我小心翼翼地、避免伤到其他枝干地剪掉它;还是说,你觉得到现在这个阶段,其他健康的枝干和它已经长在了一起,密不可分,以至於我不得不在修剪的时候————连那些健康的枝干也一併剪掉一截呢?”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普罗旺斯伯爵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沉默了足足一分钟,內心进行著天人交战。 最终,理智战胜了一切。他缓缓站起身,对著路易十六深深一躬。 “哥哥,您说得对。” 他的声音恢復了镇定,但却带著一丝冰冷的决绝,“这种玷污贵族荣誉、背叛法兰西的败类,早就该被清除了。任何试图包庇、甚至同情这种叛国者的行为,都是对波旁家族荣耀的二次背叛。” 他抬起头,直视著国王的眼睛,郑重地承诺道:“陛下的任何决定,我,以及所有追隨我的家族成员,都將无条件地、最坚决地拥护。” 路易十六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笑意,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很好。这才是我的好弟弟。去吧,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的这个態度。两天后,我会给你一个结果。” 普罗旺斯伯爵再次躬身行礼,然后转身离去。他的背影,在凡尔赛宫灿烂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落寞。 他知道,从他走出这个花园的那一刻起,博蒙特公爵,就已经是一个政治上的死人了。而他,通过亲手扼杀自己最重要的盟友,换取了自身的安全,以及————国王的信任。 更重要的是,己方阵营,似乎又一次被莫名地揪出来,干掉了。 他隱隱猜到了什么。 而后面,花园里,路易十六重新拿起了那朵被剪下的玫瑰,放在鼻尖轻嗅。 然后扔在了地上。 第138章 囚笼 第138章 囚笼 三天后的下午,巴黎的天空澄澈如洗,一如博蒙特公爵此刻的心情。 他乘坐著他那辆全新定製的、四壁镶嵌著镀金浮雕、由六匹纯白安达卢西亚马牵引的豪华马车,在一片艷羡与敬畏的目光中,浩浩荡荡地驶向凡尔赛宫。 他特意换上了自己最昂贵的织锦礼服,佩戴著国王曾授予其家族的“圣路易骑士团”勋章,整个人容光焕发。 在他看来,这不仅是一次覲见,更是一场政治生涯的加冕礼。 他对即將到来的会谈充满了幻想,甚至在脑海中预演著自己將如何“谦虚”地接受国王的重託。 与此同时,与他行进方向相反的巴黎城內,一场无声的军事行动,正在闪电般展开。 在博蒙特公爵的马车刚刚驶出巴黎城门的那一刻,三支早已在指定位置待命的皇家部队,同时行动了。 一支由国王瑞士卫队精锐组成的突击队,悄无声息地包围了博蒙特位於市中心的府邸。另一支更大规模的巴黎卫戍部队,则封锁了通往府邸的所有街道。军队指挥官,德布罗意元帅的副官,亲自上前,向惊慌失措的府邸管家,出示了盖有国王印信和陆军部双重签章的敕令。 “奉国王陛下諭令,奉陆军部指令,” 副官的声音洪亮而清晰,传遍了整个府邸前院,“博蒙特公爵府邸私人卫队,严重超编,且涉嫌私藏违禁重型武器。现予以临时管制,所有人立刻放下武器,接受盘查!反抗者,以叛国论处!” 留守的私兵队长试图组织抵抗,但当他看到街道尽头那黑洞洞的、已经调整好射击角度的皇家炮兵阵地,以及得知他们的主人此刻正在凡尔赛宫“勤见”国王后,整个队伍的士气瞬间土崩瓦解。 在绝对压倒性的国家暴力机器面前,任何个人的武力都显得渺小而可笑。 不到半小时,这支曾经让巴黎市民侧目的精锐私兵,便被全数缴械,如同待宰的羔羊般被关押起来。 同样的场景,也在博蒙特位於普罗旺斯的乡间庄园同步上演。他的所有武装力量,在他还对此一无所知的时候,便被彻底瓦解。 凡尔赛宫。 博蒙特公爵在宫廷侍从的引领下,满心期待著与国王的会面,然而,他没有被带往国王常在的会客厅或书房,而是被引入了一间装潢雅致、却没有任何一扇窗户的偏僻接待室。 “陛下稍后就到,请公爵阁下在此稍作等候。” 侍从躬身说完,便退了出去,並轻轻地带上了门。 门外传来了轻微的、金属合上的声音,像是门閂被从外面插上了。 博蒙特公爵起初並未在意,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端坐在沙发上。但隨著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房间里那令人窒息的寂静,让他渐渐感到一丝不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刻钟后,当他终於按捺不住,起身试图推门时,才发现那扇华丽的橡木门早已被锁死。 也就在这时,他身后墙壁上一幅巨大的田园风景油画,悄无声息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了一个黑暗的暗门。 瑞士卫队的队长,身著那身標誌性的红黄蓝制服,面无表情地从中走出。 他身后,是四名手持长戟、眼神冰冷的卫兵。 “你————你们是什么人?!” 博蒙特公爵惊恐地后退一步,色厉內荏地喝道,“这是国王的宫殿!你们想干什么?我要见国王!” 卫队队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份羊皮纸捲轴,当著他的面展开,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宣读判决书般的语调念道:“奉吾王路易十六世之命,夏尔·奥古斯特·德·博蒙特公爵,涉嫌欺瞒王国、资助外敌、私通英夷,犯有叛国重罪。现予以收押,等候最高特別法庭审判。” “不————!!” 博蒙特公爵的脑袋“嗡”的一声,所有的幻想、所有的傲慢,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他终於明白,这根本不是什么加冕礼,而是一个陷阱。 他最后的意识,是他那枚引以为傲的“圣路易骑士团”勋章,在与卫兵的推搡中,被扯落下来,掉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而绝望的哀鸣。 当博蒙特公爵以叛国罪被捕、其全部私兵被缴械的消息,由官方公报以加急的形式正式发布时,整个巴黎的贵族沙龙,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来自普罗旺斯伯爵。他几乎是在公报发布的第一时间,便通过所有渠道,公开表达了他对“国王陛下清除国家叛徒的英明决定”的“最坚决的、毫无保留的拥护”。 这记来自最亲密盟友的背刺,彻底断绝了任何人为博蒙特辩护或反抗的可能。 审判,在所有政治障碍都被清除后,进行得异常顺利。由於证据確凿,且没有任何一位有分量的大贵族出面干预,最高特別法庭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在两天之內就走完了所有流程。 最终的判决,被张贴在了巴黎的每一个广场上,並有皇家书记官现场宣读“——罪犯夏尔·奥古斯特·德·博蒙特,剥夺一切爵位与財產,即刻执行,流放盖亚那,终身不得返回法兰西国土。” 当皇家书记官在巴黎市政厅前的广场上,用他那尖利而毫无感情的嗓音,念出判决书上最后那致命的两个词—“流放盖亚那”时,广场上成千上万的市民中,先是爆发出了一阵短暂的、因无知而產生的欢呼,但隨即,这欢呼便被一种更深沉、更诡异的寂静所取代。 在场的贵族和富商们,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盖亚那! 那个名字,在法兰西的上流社会中,是一个比死亡本身更恐怖的诅咒。 它不是断头台上那痛快的一刀,不是决斗场上那尚存一丝体面的倒下。 它是南美洲那片被绿色植被和黑色沼泽所覆盖的“魔鬼之地”,是热病、毒虫、瘴气和绝望的代名词。它意味著一个贵族將失去他最珍视的一切:荣誉、姓氏、財富,以及在文明世界中存在过的所有痕跡。他將在屈辱和病痛中,缓慢地腐烂,最终化为那片绿色地狱里一具无人知晓的枯骨。 隨著皇家书记官离开,现场诡异的氛围,为这场精心策划的政治绞杀行动,画上了完美的句点。 而“盖亚那”这个遥远而恐怖的地名,也是从这一刻开始,正式取代了“巴士底狱”,成为了悬在所有法兰西贵族头顶的、最让他们不寒而慄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第139章 盖亚那没有春天 第139章 盖亚那没有春天 博蒙特的判决,像是冬天里的一场霜冻,给贵族们传达了一个清晰无比的信息:国王的新秩序,不接受谎言。而惩罚,將不再是体面的罚金或短暂的监禁,而是彻底的、连根拔起的毁灭。 第二天清晨,一幅堪称巴黎建城以来从未有过的奇景,在统计局总部门前的街道上演。 从黎明时分开始,各式各样装饰著家族纹章的豪华马车——那些往日里只在歌剧院和凡尔赛宫前才肯纤尊降贵的艺术品一便从城市的四面八方涌来,將这条原本宽的街道,变成了一条被黄金和恐惧所堵塞的动脉。 这望不到尽头的车龙,没有一丝庆典的喧囂,反而瀰漫著一种诡异的肃穆。 它不像是在奔赴一场盛会,更像是一场————整个贵族阶级的、集体性的懺悔奔丧。 奥古斯特站在莱昂办公室的窗前,俯瞰著楼下那条几乎陷入瘫疾的街道,脸上,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 “大人,” 他转过身,声音中带著一丝敬畏和感慨,“一夜之间,法兰西的財政,变得前所未有的乾净”。那些我们以为需要耗费数十年、甚至需要一场革命才能挖出来的毒瘤,现在————他们自己爭先恐后地把肿瘤切下来,捧在手上,献给您。” 莱昂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越过楼下的车龙。 新秩序的建立,必然伴隨著旧秩序的崩塌与毁灭。 当然,也绝不会如同想像得那么一帆风顺。恐惧是个好工具,但它只能驯服绵羊。而在这片看似广袤的草场上,还潜伏著真正的豺狼。博蒙特,只是前几个之一,也是比较愚蠢的一个祭品而已。 而与此同时,在他平静的注视中,一行只有他能看见的、冰冷的系统文字,在他的面前缓缓浮现: 【系统通知:重大成就达成—“王权之鞭”】 【你已通过一场精准、高效、且极具威慑力的政治行动,彻底粉碎了法兰西旧贵族集团的顽固抵抗,成功將国家財政主权牢牢掌握在手中。你的名字,已成为所有潜在反抗者心中,代表著“恐惧”与“秩序”的代名词。】 【奖励结算:】 【1.影响力点数+5】 【2.法兰西王国[中央控制力]+15%】 【3.你获得了一个全新的传奇称號:王权之鞭】 【称號效果:当你以国王名义执行“清洗”、“整肃”或“改革”类行动时,来自目標內部的背叛率与屈服率,將额外提升30%。】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子爵阁下,奥顿的主教,塔列朗—佩里戈尔阁下前来拜访。” “请他进来。” 莱昂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上扬。 塔列朗拄著手杖,缓步而入。 他的脸上掛著那副標誌性的、嘲弄世间一切的微笑,目光却没有第一时间落在莱昂身上,而是饶有兴致地瞥了一眼窗外那拥挤的街道。 “我亲爱的子爵,” 他开口说道,声音平稳而悦耳,带著一种独特的、仿佛咏唱诗篇的韵律,“多么壮观的景象!一场由恐惧驱动的、盛大而诚实的弥撒。我想,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连教皇本人都不会相信,懺悔”竟能成为巴黎最时髦的社交活动。” “主教阁下,” 莱昂从座位上站起身,迎了上去,“您能亲自前来,为国王的財政改革做出表率,这份虔诚,必將被陛下所铭记。” 塔列朗將一本製作精美的黑色皮面帐本,放在了莱昂的办公桌上,嘴角揶揄。 “根据您统辖下的统计局最新颁布的、令人敬畏的法令,我来匯报工作。” 他又补充了一句:“这是我所管辖的奥顿教区的所有资產清单,包括那些通常只向上帝申报”的、最隱秘的部分。” “那真是我的荣幸。” 莱昂笑著,看了一眼奥古斯特。 后者向两人深深鞠躬,识趣地退下,並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莱昂和塔列朗两人。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比我们预想的效果,还要好。” 塔列朗收起了那份表演式的微笑,“恐惧,真是一种比信仰更有效的催化剂。那些蠢货,他们以为自己只是在破財消灾,却根本没有意识到,他们亲手递交上来的,正是套在他们脖子上的、最精確的韁绳。” “要是所有人都像主教大人你一样这么精明,那我这统计局恐怕一天都开不下去了。不过————” 莱昂翻开那本帐册,里面的条目之详尽、分析之专业,让他非常满意,“不过,我准备把你这本帐册,当做衡量所有人的標尺”。任何低於这个標准的坦白,都將被视为欺瞒”。” “那真是我的荣幸。” 塔列朗笑著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回给了莱昂,隨即继续说道,“好了,莱昂。绵羊已经被清点入栏。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对付那些————不会被审计员嚇倒的豺狼?我指的是高等法院那些穿红袍的老傢伙,还有军队里那些只认血统不认国王的骄傲孔雀。他们,才是旧世界真正的守护者。” “饭要一口一口吃,手术要一台一台做。” 莱昂合上帐本。 法院和军队,一直是他暂时想要避免的部分。 就像上次和塔列朗秘密会谈时,他半开玩笑提出的那些顛覆性计划一样。那是他最终极的目標,但绝不是现在。 先把財政的根基打好了,再进一步触及关键的司法以及军队的领域。 毕竟,以他们现在的力量,就算是路易十六真的坚定站在他和布里安这一边,一旦闹起来,面对“法院那些穿红袍的老傢伙”,以及“军队里那些只认血统不认国王的骄傲孔雀”,他们绝对是毫无还手之力的。 “他们的时代,正在走向终结,主教大人。” “或许还需要一些时间,一些耐心,以及————一些更精巧的设计。但请相信我,” 莱昂的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种仿佛能预见未来的力量,“他们,会有向我们,向新秩序臣服的那一天的。” 第140章 《法兰西国家財富地图》 第140章 《法兰西国家財富地图》 接下来统计局的工作便进入了流程化。 和之前为显贵会议做准备时候一样,图尔戈等人將所有的数据收集,分门別类匯总,然后將一摞摞数据结果交到了莱昂的手中。 莱昂坐在自己办公室里面,翻开一页页的文件。 下一秒,在他眼前那只有他能看见的ui面板上,无数淡蓝色的数据流开始闪过。 一份手写的、记录著某个勃艮第伯爵名下葡萄酒庄园数十年產销量的、潦草不堪的帐本,在0.1秒內被完全数位化。紧接著,系统便自动从另一份来自马赛港的海关记录中,调取了该伯爵出口葡萄酒的真实数据。 【逻辑矛盾警告:】面板上,一行红色的文字瞬间弹出。 【目標:德·拉瓦尔伯爵。申报勃良第葡萄酒年出口量为5000桶。海关记录显示,其实际年均出口量为14500桶。隱瞒率:65.5%。】 【补充情报(来源:塔列朗):德·拉瓦尔伯爵夫人,是普罗旺斯伯爵情妇的亲妹妹。】 【处理建议:列入神罚名单”,等级:中。】 莱昂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意念微动,选择了“確认”。 德·拉瓦尔伯爵的名字,便悄无声息地加入到了一份不断增长的、只有他能看到的秘密名单之中。 一夜之间,一个行省的所有数据,便被他处理完毕。 那些对真正的审计团队,即便是图尔戈他们这一眾忠诚的老手团队来说,需要至少半年才能完成的浩瀚工程,在他这里,不过是几个小时的工作量。 而原本预期三个月完成的国家財富地图的勾画,现在来看,估计要提前完成了。 时间,过去了三周。 三周,对於习惯了以年为单位来计算工程周期的法兰西官僚体系而言,不过是眨眼一瞬。然而,就在这短短二十一天里,莱昂·弗罗斯特和他那台神秘高效的“数据熔炉”,完成了一项在当时任何人看来都堪称“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当莱昂向首席大臣布里安,递交那份宣告“全国贵族与教会財產初步甄別与数据化工作已全部完成”的报告时,这位为法兰西財政操劳了一辈子的老人,拿—— 著那份薄薄的报告,双手不住地颤抖。 他无法理解,这是何等恐怖的效率,但他敏锐地意识到,一份足以改变法兰西歷史的力量,已经被那个年轻人牢牢握在了手中。 这一天,凡尔赛宫。 国王最私人的书房內,气氛肃穆到压抑。 房间里,只有三个人:国王路易十六、首席大臣布里安,以及莱昂·弗罗斯特。 他们面前,是一幅被厚重的黑色天鹅绒布覆盖的、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巨大画框。 “陛下,” 莱昂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即將揭开歷史真相的庄重感,“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我们看到了无数的帐本,听到了无数的谎言与懺悔。但数字本身是冰冷的,是抽象的。今天,我將把它————转化成一幅您能亲眼看见、亲手触摸的———— 王国的真实肖像。” 他伸手,握住天鹅绒布的一角,缓缓地將其拉下。 没有炫目的光彩,没有华丽的辞藻。 当那幅巨大的地图完全展现在路易十六面前时,这位国王脸上露出了惊讶和期待。 这,就是史上第一幅《法兰西国家財富地图》。 整幅地图,以法兰西的国土轮廓为基底,但上面填充的,是三种触目惊心的顏色。 代表教会財產的金黄色,如同一个贪婪的、畸形的肿瘤,盘踞在王国最富庶的土地上,从巴黎到里昂,从波尔多到斯特拉斯堡,无处不在。 代表贵族(包括王室)財產的天蓝色,则像是覆盖在国土上的巨大冰川,广袤无垠,特別是在那些拥有大片森林、矿產和良田的地区,蓝色几乎覆盖了一切。 而代表著法兰西王国其余两千五百万国民——也就是所谓的第三等级——所拥有的全部土地和財產的顏色,是————一种深棕色的斑点。 它们被挤压在金黄与天蓝的巨大色块的缝隙之间,苟延残喘,如同广袤沙漠中零星的几片枯草。 地图的下方,还有一组对比图表: 【財產占比:教会约25%,贵族约40%,第三等级约35%】 【人口占比:教士约0.5%,贵族约1.5%,第三等级约98%】 【税负贡献:教会0%(以“自愿捐赠”形式),贵族约5%,第三等级约95%】 路易十六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不需要莱昂再做任何解释。 这种来自视觉的、最原始、最野蛮的衝击力,比任何冗长的报告和激昂的演说,都更具毁灭性。 第三等级,贡献了95%的税额。 也就是说,他们就用这么一点点土地,养活了整个法兰西,养活了国王,养活了教会,养活了所有的蓝色和黄色。 国王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即便是之前心里有预期,但是也完全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一个结果。 他猛地一拳,狠狠砸在地图旁边的桌子上。 “骗子!他们全都是骗子!” 他低声咆哮,“他们一边向朕哭穷,一边享受著王国最丰腴的血肉!他们一边宣誓效忠,一边將整个王国的重担,压在那些最贫穷、最脆弱的肩膀上!甚至————还叛国!” 莱昂静静地看著国王的情绪爆发。 这也是他预期想要的结果,就是要引爆这位手段温和,心底柔软的君王的情绪。否则,每次都用自己的影响力点数去影响对方,真害怕会不会出现所谓的“抗药性”。 而且,不说长远,至少目前这个阶段,他还是需要路易十六这位君主,能够站在自己这个阵营上,同仇敌愾,好让接下来的计划进一步顺利推进。 在国王的怒火稍稍平息,转化为一种沉重疲惫时,莱昂看了一眼布里安,在对方示意之后,向前一步,递出了一份文件,並且说道:“陛下,统计局的统计工作,还剩下最后一些收尾,不过,整体的结果,就是如同这幅图上展现的。病症已经清晰可见,除了税制改革,我们还需要更进一步————来控制它。” 第141章 『王国復兴税』 第141章 『王国復兴税』 路易十六的目光落到了那封文件夹上。 文件夹的封面上,用清晰的字体写著一行標题——《关於在王室授权下对巴黎贴现银行进行整顿与重组的备忘录》。 “贴现银行?” 路易十六看到这个名字,眉头微微一皱。 巴黎贴现银行,成立於1776年,是前財政总监杜尔哥的杰作,旨在模仿英格兰银行,为巴黎的商业贸易提供票据贴现和短期融资。然而,自杜尔哥下台后,这家银行便迅速落入了反对改革的旧金融家和贵族手中,管理混乱,投机成风,早已掏空了自身的资本,沦为一个空壳子,濒临破產。在巴黎的金融圈里,它几乎成了一个笑话。 “这家银行?” 路易十六忍不住开口,“它不是已经烂透了,根本没有拯救的价值。我们为何不————成立一家全新的?” “不,陛下。” 莱昂摇了摇头,“正因为它烂透了,正因为它一文不值,它才是我们最完美的手术对象”。凭空创造一家银行,我们將面临整个金融界的敌意和高等法院无休止的掣肘。但整顿”一家濒临破產的银行,以拯救王国金融稳定”的名义介入,则让我们占据了所有法理上的制高点。我们不是侵略者,我们是————拯救者。” 他看了看旁边的布里安,对著国王,开始继续阐述他那堪称“一石三鸟”的计划。 “陛下,我们的计划分为三步,我称之为抄底”、输血”与改组”。” “第一步:抄底。” 莱昂的声音充满蛊惑力,“我建议,由国王您亲自出面,以王室財產作为担保,宣布对巴黎贴现银行进行保护性接管”。我们不需要付出一个金路易的现金,只需要王室的信用,就能兵不血刃地,从那些惊慌失措的旧股东手里,获得银行的绝对控股权。他们甚至会为此感恩戴德。” “第二步:输血。” 他的语调开始变得冰冷,“陛下,对於那些在大懺悔”中,向我们坦白”了自己隱瞒財富的贵族和教士,我们不能简单地罚款了事,那只会激起他们的怨恨。我建议,设立一项一次性的王国復兴税”。这笔税款,將根据他们隱瞒资產的比例来计算。但这笔钱,他们不是交给国库,而是被强制用来购买这家新银行的优先股”。” “优先股?” 国王对这个新名词感到了困惑。 “是的,陛下。” 莱昂解释道,“这意味著,他们將成为银行的股东,可以享受银行未来盈利带来的分红。但是,他们將没有任何投票权,也无权干涉银行的任何决策。换句话说,他们被迫用自己的钱,为我们输血,来构建一个將彻底终结他们旧有权力的金融巨兽。而他们,还將为此感激”我们赐予了他们一条投资生財之道。” 听到这里,即使是布里安这样沉稳的老臣,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计划,简直是將经济学的原理,玩弄成了最恶毒的政治艺术。 “第三步:改组。” 莱昂的声音恢復了平静,“当我们拥有了绝对的控股权,和一笔来自全法兰西最富有阶层的、史无前例的巨额资本后,这家银行,就將获得新生。我建议,將其更名为—法兰西皇家银行”。您,国王陛下,將是它唯一的主人。而布里安大臣,將作为您在董事会的全权代表,彻底更换管理层,並制定它未来的所有业务方向。” 整个书房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路易十六看著莱昂,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这个计划一出来,没有人会忍住不鼓掌。更关键的是,就在刚才那一瞬,路易十六在莱昂的身上,看到了杜尔哥的远见,黎塞留的手腕,甚至————一丝马基雅维利式的、令人不寒而慄的冷酷。 “好。” 国王终於开口,只说了一个字。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鹅毛笔,在一份空白的国王敕令上,开始奋笔疾书。片刻之后,他將那份盖上了国王御印、赋予了布里安处理此事所需全部权力的敕令,递了过去。 “————兹授权,財政部及国王特派员莱昂·弗罗斯特子爵,以维护王国金融稳定之最高利益,即刻起,对巴黎贴现银行之財务及经营状况,进行全面、不受限制之审计,並於审计结束后,向朕提交一份最具可行性的重组方案————” 当然,名义上是布里安这位財政大臣主导,实际执行,自然是落到了莱昂的头上。 “陛下,” 莱昂收好敕令,顺势提出了下一步的构想,“审计与重组,只是手术的第一步。要让这颗新心臟强劲地搏动,还需要大量的血液”。我提议的王国復兴税”,在徵收时,必然会遇到巨大的阻力。执行者需要————特殊的技巧。” “你需要谁?”国王问道。 “我需要一个能听懂豺狼嚎叫,並能让它们乖乖献出毛皮的人。” 莱昂微微躬身,“我斗胆向您推荐奥顿主教,夏尔·莫里斯·德·塔列朗—佩里戈尔阁下。他深諳贵族与教会的每一个弱点,能將本次徵税,从一场掠夺,完美地包装成一场他们爭先恐后参与的爱国者的盛宴”。” “塔列朗?” 路易十六皱起了眉,这位主教的风流韵事和无神论倾向,在宫廷里几乎是公开的秘密。“一个臭名昭著的浪荡子和投机家。” “但陛下,” 莱昂的语气无比诚恳,“他的才华,也如他的劣跡一般,同样为人所共知。 有时候,要清理阴沟,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位圣徒,而是一个更熟悉阴沟构造的清道夫。请您相信我的判断。” 国王凝视著莱昂的双眼,最终,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好吧。如果你的审计进行顺利,朕会给你第二份敕令,任命他为你的副手。” “谢陛下!” 莱昂和布里安对视了一眼,转身出去。 在贴现银行的基础上,进行法兰西皇家银行的组建,进度比他们想像中要快。 尤其是,似乎是在之前的各种胜利和高歌猛进的刺激下,原本预想会阻力比较大的路易十六这边,都没有受到太多的阻碍,直接给了任命。 还是有些意外的。 当天下午,巴黎,圣奥诺雷街。 巴黎贴现银行那栋巴洛克风格的总部大楼內,董事会的成员们正在召开一场紧急会议。恐慌,如同窗外阴沉的乌云,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银行的资金炼,已经到了断裂的边缘。 —— “都怪该死的美国战爭!” 董事会主席,年迈的德·瓦利埃尔侯爵,用手杖重重地敲击著地毯,“我们借给那些独立派的钱,现在全成了一堆废纸!” “侯爵阁下,” 一个负责帐目的银行家声音颤抖地说,“现在的问题是,皇家审计员隨时可能上门。我们的帐————有至少三百万里弗尔的窟窿对不上!” 就在眾人爭吵不休,互相推諉责任时,会议室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首席秘书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手中拿著一封刚刚送达的、印有財政部火漆印的信函。 “诸位大人————” 他结结巴巴地说道,“財政部首席大臣布里安,以及————国王特派员,莱昂·弗罗斯特子爵,邀请董事会全体成员,於今晚七点,在金盾”餐厅————共进晚餐。” 整个会议室,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金盾”餐厅,是巴黎最昂贵、最私密的所在,一场晚宴的费用,足够一个普通家庭生活一年。 但此刻,没有人关心这个。 所有人的脑海里,都只迴荡著那个让他们胆寒的名字。 莱昂·弗罗斯特。 那把刚刚將博蒙特公爵从版图上抹去的、国王最锋利的“手术刀”,现在,是终於对准他们了吗? 丫丫的,这不是一场晚宴的邀请。 这是一张————来自断头台的请柬啊! > 第142章 豺狼的晚宴 第142章 豺狼的晚宴 巴黎,“金盾”餐厅。 这里並非一个向公眾开放的场所,而是属於一个由十二位豪门贵族匿名组成的私人俱乐部。想要在这里预订一晚,需要的不仅仅是金钱,更是足以让整个巴黎都为之侧目的权势。 这里是奢靡的化身。墙壁上覆盖著来自东方的真丝墙纸,天鹅绒的窗帘厚重到足以隔绝整个世界的声音,每一套餐具都是由纯银打造,烛台上的蜂蜡蜡烛散发著淡淡的清香。这里没有菜单,主厨会根据当晚最珍稀的食材和客人的身份,即兴创作菜餚。一场晚宴的费用,足以让一个普通的巴黎家庭优渥地生活一年。 今晚,这里被一位不知名的豪客整个包了下来。 七点整,巴黎贴现银行董事会的七位成员,准时抵达。他们都是巴黎金融界或旧贵族中响噹噹的人物,为首的,是银行董事会主席,年迈的德·瓦利埃尔侯爵。他继承了古老的姓氏和与之匹配的傲慢,是旧世界秩序最坚定的捍卫者之一。 一进门,他就轻蔑地扫了一眼餐厅內过分“炫耀”的装饰,认为这是一种新贵才有的浅薄品味。 在侍者的带领下,他们走进预留的最豪华的包间,发现主人早已等候在那里o 莱昂·弗罗斯特,独自一人,正站在一幅巨大的狩猎壁画前。画中,路易十五正意气风发地將长矛刺入一头野猪的咽喉。他穿著一身深炭灰色的礼服,顏色几乎与壁画的阴影融为一体。 “诸位晚上好,” 莱昂转过身,脸上带著一种近乎学者般的温和微笑,“感谢各位能拨冗前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 他的礼貌无可挑剔,但那种仿佛主人招待客人的从容姿態,让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银行家们感到了一丝不快。 “弗罗斯特子爵,” 瓦利埃尔侯爵皮笑肉不笑地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刻意拉长了语调,“您真是太慷慨了。不过,我想財政部应该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您处理,而不是请我们这些无足轻重”的银行家吃饭。” 莱昂微笑著,亲自为侯爵斟上一杯来自勃艮第的顶级红酒。 “侯爵阁下言重了。正是因为改革迫在眉睫,我才必须来倾听诸位的智慧。 毕竟,没有各位的支持,任何金融政策都只是纸上谈兵。” 他將“支持”一词说得格外诚恳,仿佛真的是来寻求合作的。这份谦逊的姿態,让原本心怀警惕的董事们,略微放鬆了下来。他们开始相信,这或许只是一场財政部的“摸底”和“安抚”。 第一道菜是焗蜗牛。 一位董事状似无意地抱怨道:“最近海上的风浪真大,我有一船来自纽奥良的棉花,被该死的英国人扣住了。子爵阁下,財政部对英法的贸易摩擦,就没有什么新的对策吗?” 莱昂用银叉优雅地取出一只蜗牛,轻声答道:“战爭与和平,那是国王与外交大臣的领域。我只关心一件事一確保银行的资金,没有流入那些————可能会被英国人扣押的高风险”航运中去。毕竟,保证储户的资金安全,是我们的首要责任,不是吗?”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自己的职责范围,又不动声色地敲打了一下那位董事可能存在的违规投资。 第二道菜是松露清汤。 瓦利埃尔侯爵终於亲自下场了。“我听说,您最近在统计局投入了大量的人力,”他用汤匙轻轻搅动著金色的汤液,“真是令人钦佩。数字是诚实的。不像某些人,嘴上说著振兴国家,实际上却在日內瓦,有著说不清道不明的私人帐户。” 莱昂却笑了,仿佛听到了一个有趣的笑话。“侯爵阁下真是消息灵通。是的,统计是一种美妙的艺术。它能让最混乱的帐目,呈现出它本来的、清晰的面目。我完全同意您的观点,所有法兰西的银行家,其帐户都应该像这碗清汤一样,清澈见底,不是吗?” 豺狼们试图用他们熟悉的、关於宫廷逸闻、海外投机和艺术收藏的话题,来掌握餐桌上的主动权,並將莱昂排斥在外,暗示他不过是一个来自科西嘉的、不懂巴黎高雅游戏的“乡下人”。 莱昂始终保持著微笑,安静地听著,偶尔点头附和,像一个耐心十足的观眾,欣赏著一群拙劣演员的表演。 直到主菜,一道造型夸张的“皇家野兔派”被端上桌。这道菜製作工序极为复杂,需要將野兔的肉、肝和血,与多种香料混合,再用酥皮包裹进行长时间的烤制,是旧贵族奢华宴席的象徵。 莱昂用餐刀切开酥皮,暗红色的、近乎凝固的肉酱暴露在空气中。他没有动叉,只是凝视著那团模糊的血肉,仿佛不经意地开口了。 “说起来,这道菜让我想起了一件趣闻。” “说起来,这道菜让我想起了一件趣闻。” 他轻声说道,但声音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交谈声,“我前几天收到一封来自盖亚那的信件,是那里的总督写来的。信中提到了博蒙特公爵的一些————近况。” 餐桌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总督说,公爵阁下现在对食物不再那么挑剔了。” 莱昂的语气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据说,他现在最大的乐趣,就是在沼泽里,和当地的土著人一起,学习如何辨认可以食用的昆虫。真是————一种令人敬佩的、返璞归真的精神,不是吗?” 瓦利埃尔侯爵握著刀叉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信中还提到,” 莱昂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气氛的变化,继续说道,“盖亚那的蚊子非常热情,特別是对新来的、血液里还带著法兰西味道的贵族。博蒙特公爵的脸上,现在布满了它们亲吻”过的痕跡。总督形容说,那就像一张————记录著他每一桩罪行的、永不褪色的懺悔地图。” 包间內,只剩下眾人粗重的呼吸声。 盘子里那团暗红色的肉酱,此刻在他们眼中,仿佛变成了一具被啃噬的尸体。 恐惧,无声地扼住了每一个人的喉咙。 他什么意思?啊? 莱昂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渐渐隱去。 他从隨身的皮包里,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轻轻地放在了餐桌中央的转盘上o “这是我的餐后甜点,诸位。” 瓦利埃尔侯爵將文件转到自己面前。 封面上没有任何標题,只有银行的徽记。 他翻开了第一页。 上面记录的,是银行近期最大的一笔贷款,借贷方是一家皮包公司,而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正是侯爵阁下的小舅子。这笔钱,早已不知所踪。 文件里面,清晰地描绘出银行的这一笔“农业发展贷款”,是如何通过三家位於布列塔尼的皮包公司,最终流入了侯爵阁下在英国的一处赛马场的。每一笔转帐的日期、金额、经手人,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瓦利埃尔侯爵颤抖著手,翻开第二页,记录的是另一位董事,利用银行的资金,在美洲独立战爭中,投机失败的一批军火。 第三页,第四页———— 每一页,都精准地记录著在场一位董事最致命的罪证。证据不多,但每一条,都足以將他们送上审判席。 “一份————开胃菜而已。” 莱昂的声音如同来自地狱的耳语,“经过了国王陛下的授权,统计局將在明天清晨,对银行进行一次全面的、彻底的审计。我相信,到时候,我们能发现更多————有趣的东西。”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礼服。 “请慢慢享用,诸位。” 他微微躬身,“我为你们准备的这顿晚餐,非常昂贵。我希望,你们花的每一分钱,都能感受到它的价值。” 说罢,他便转身,留下一屋子面如死灰的豺狼,和那份摆在餐桌中央的、决定了他们命运的“死亡判决书”。 晚宴,才刚刚开始。 而他们的末日,已经降临。 第143章 审计风暴 第143章 审计风暴 德·瓦利埃尔侯爵以及金盾餐厅到场的所有贴现银行的股东,一夜未眠。 莱昂·弗罗斯特那冰冷的眼神和那份致命的“开胃菜”,如同梦魔,在他们的脑海中反覆上演。 德·瓦利埃尔紧急召集了所有董事会的成员,试图商议对策,但那场深夜的密谋,最终只剩下歇斯底里的爭吵和互相的猜忌。他们是一群被捆绑在同一条沉船上的豺狼,在末日降临前,所能做的,不过是互相撕咬。 尤其是,有了之前罗什福尔等人的前车之鑑,甚至连公爵都被流放了,所以,如果统计局要查,大家都不敢保证自己可以顺利躲过这一次。即便是他们联合起来。 更何况,不管是贴现银行,还是他们手中的那些私人帐目,都是经不起查的。 但是对於他们来说,確实是非常不甘心。 在外人眼中,连年亏损的巴黎贴现银行早已是个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但只有他们这些蛀虫自己清楚,这家银行的帐本,早已成为一个巨大而骯脏的化粪池,完美地掩盖著他们每个人来自殖民地、黑市交易、甚至叛国行为中那些见不得光的收入。银行的亏损,恰恰是他们財富最好的保护色。 失去银行的控制权,不只是失去財富,更是化粪池的盖子被掀开,让他们积累了半生的罪恶,暴露在国王的怒火与巴黎的阳光之下。 自然是不愿意就把银行的主导权拱手让人。 当黎明的第一缕微光穿透巴黎上空厚重的雾气时,一场风暴,正以雷霆万钧之势,扑向圣奥诺雷街。 清晨六点整。 巴黎贴现银行总部门前,还是如同往常一般,一片寂静。年迈的看门人正打著哈欠,准备拉开那沉重的铁柵栏。 突然间,整齐而有力的脚步声,从街道的尽头传来。 一队长矛林立的皇家卫兵,迅速控制了银行的入口。紧隨其后的,是图尔戈和一眾统计局的成员。 马蹄声响起,两辆马车在银行门口停下。 首席大臣布里安,和莱昂·弗罗斯特,一前一后地走下马车。 莱昂的手中,高举著那份由国王亲自签署、盖有御印的敕令。 金色的鳶尾花徽章,在晨光中闪烁著光芒。 “奉国王敕令!” 莱昂的声音瞬间贯穿了整条街道,“財政部与国王特派员,即刻起,对巴黎贴现银行进行全面审计!封存所有帐目,任何人不得入內!” 银行的雇员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嚇得目瞪口呆,而匆匆赶来的几位银行董事,在看到那份敕令时,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殆尽。他们试图上前爭辩,却被皇家卫兵冰冷的矛尖,毫不留情地挡了回去。 在绝对的国家暴力和法理授权面前,任何个人的反抗,都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力。 图尔戈则是带著他的团队,衝进了银行的档案库。他高声下达著命令:“第一组,封存中央金库!任何人不得靠近!” “第二组,控制所有董事的办公室,所有文件,一张纸都不准带走!” “第三组、第四组,立刻开始清点和封存b区和c区的贷款档案!按年份、按行业,立刻分类!” 审计风暴,以一种近乎军事行动的效率,瞬间席捲了整栋大楼。 整个巴黎金融界,为之震动。 所有人都明白,这已经不是一次普通的审计。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以国王之名发动的“金融政变”。 接下来的三天,银行变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莱昂以及图尔戈一行人都没有离开过银行一步。 至於他们在里面做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即便是那些银行的职员,也都被隔离在了一定的范围之內。 这更加加重了其他人的猜测,以及那些在府邸中坐立不安的董事们焦躁的心態。 第四天下午,一位名叫杜瓦尔的、罪责相对较轻的董事,终於扛不住这无形—— 的酷刑,通过秘密渠道,递上了一张拜访的请求。 莱昂在他自己的办公室一也就是原来瓦利埃尔侯爵的办公室里,接见了他。 杜瓦尔面色惨白,双腿发抖,一进门就几乎要跪下。 “子爵阁下————” “坐,杜瓦尔先生。” 莱昂亲自为杜瓦尔倒了一杯热茶。 “您找我,一定是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诉我,对吗?” 莱昂没有展示任何罪证,也没有发出任何威胁。 他只是將一份空白的股权转让协议,和一支鹅毛笔,轻轻地推到了杜瓦尔的面前。 “杜瓦尔先生,你是个聪明人。” 莱昂看著他的眼睛,缓缓说道,“一艘船快要沉了。有的人,选择抱著腐烂的木板,和船一起沉入海底;而有的人,则会选择抓住第一个扔下来的救生圈。 国王陛下是仁慈的,他只想要回属於他的船,並不想看到太多————不体面的溺水者。”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轻描淡写,却又重如千钧的话:“盖亚那的春天————据说,非常潮湿。” 杜瓦尔的心理防线,在这一瞬间,彻底崩溃。 他知道,莱昂不是在给他选择,而是在给他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他颤抖著拿起笔,在那份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以一里弗尔的象徵性价格,他將自己持有的、价值数百万的银行股份,“赠予”给了国王陛下。作为回报,他所有的罪证,都將被从审计报告中“抹去”。 多米诺骨牌,倒下了第一块。 当杜瓦尔失魂落魄地走出银行大门的消息传开后,整个董事会联盟,瞬间土崩瓦解。 第二天,又有两位董事,爭先恐后地前来“拜访”莱昂。他们甚至为了谁能第一个见到子爵阁下,而在走廊里发生了爭吵。为了活命,他们开始疯狂地互相出卖,揭发別人的罪证,以换取自己的“宽恕”。 仅仅一周。 巴黎贴现银行那坚不可摧的董事会,就在莱昂精准的心理操控和分化瓦解之下,化为了一盘散沙。除了仍在负隅顽抗的主席瓦利埃尔侯爵,其余所有董事,都交出了自己手中的股权。 莱昂,兵不血刃地,將法兰西最重要的金融堡垒之一,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纳入了囊中。 > 第144章 体面的葬礼 第144章 体面的葬礼 德·瓦利埃尔侯爵,是那块最后的、也是最顽固的石头。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爭先恐后地跑去向莱昂·弗罗斯特摇尾乞怜。作为法兰西最古老家族之一的继承人,他有著根植於血脉深处的骄傲与偏执。在他眼中,莱昂不过是一个仗著国王宠信的科西嘉暴发户,向他屈服,比流放盖亚那更加屈辱。 他把自己锁在府邸里,疯狂地联络著他在巴黎高等法院和凡尔赛宫的一切旧势力,试图组织一场绝地反击。他声称弗罗斯特子爵的审计是一场非法的政治迫害,是財政部对私有財產的公然掠夺,是对法兰西数百年传统的践踏。 然而,他得到的,却只有礼貌而疏远的回覆,或是乾脆的沉默。 即便是普罗旺斯,这一次都选择了谨慎对待。 毕竟,这是国王亲自签署的法令。 没有人是傻瓜。 在国王那份不容置疑的敕令面前,在博蒙特公爵那血淋淋的前车之鑑面前,没有人敢於,也没有人愿意,为一艘註定沉没的破船,搭上自己的前途和身家性命。 一周后,当莱昂已经完全掌控了银行超过百分之七十的股权时,他才终於来到了瓦利埃尔侯爵那座位於马莱区的豪华府邸前。 他没有带卫兵,只带了图尔戈一人。 管家面色发沉地將莱昂引入侯爵的书房。那是一个充满了旧世界气息的房间,墙上掛著歷代祖先的画像,空气中瀰漫著皮革和雪茄的味道。 瓦利埃尔侯爵坐在巨大的书桌后,面容不好看,但是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他用一种混合著仇恨与轻蔑的眼神,死死地盯著走进来的莱昂。 “你终於来了,科西嘉人。” 他冷笑著,声音沙哑,“是来欣赏我的困境,还是来————给我送上前往盖亚那的船票?” 莱昂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是自顾自地环顾著墙上那些神情倨傲的画像。 “一个光荣的家族,侯爵阁下。” 莱昂淡淡地开口,“我看到您的曾曾祖父,曾跟隨亨利四世国王作战;您的祖父,曾在路易十四陛下的麾下,为法兰西开疆拓土。他们都是————法兰西的荣耀。”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侯爵本人的脸上。 “而你,” 莱昂的语气陡然转冷,“你利用祖先的荣光蛀空国家,阻碍国王的改革。你最大的罪,不是贪婪,而是————愚蠢。你试图用早已生锈的剑,去对抗一个你根本无法理解的新时代。” “你有什么资格评判我!” 侯爵猛地一拍桌子,激动地站了起来,“你这个篡夺者!强盗!” “我没有在评判你,我是在————给你选择。”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莱昂示意图尔戈,递上了一份与其他人一模一样的股权转让协议,和一支鹅毛笔。 莱昂將协议放在桌上,推到侯爵面前。 “摆在你面前的,有两个选择,侯爵大人。” “第一个选择,你签了它。你將保留你的头衔、你的府邸、和你足以体面养老的个人財產。你的那些商业行为”,將被彻底遗忘。德·瓦利埃尔这个姓氏,虽然会暂时黯淡,但它的歷史和荣光,依然会被记载在法兰西的贵族名录里。你的子孙,依然可以作为这个光荣家族的后代,继续生活下去。你,將得到一个体面的、被遗忘的结局。” 侯爵死死地盯著莱昂,喘著粗气,脸上满是“我绝不屈服”的表情。他嘶吼道:“我的荣誉,我的姓氏,不是你这种暴发户可以估价的!” 莱昂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脸上露出了一个近乎残忍的、充满怜悯的微笑。 “看起来,你更倾向於第二个选择。” “我亲爱的侯爵,我想你完全搞错了。我从未想过要“购买”你的荣誉。”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眼直视著侯爵,声音轻柔却字字诛心,“恰恰相反,我將向你证明,在新的法兰西,你引以为傲的一切————都將一文不值。” “第二个选择是,你拒绝签字。很好,我非常欣赏你的骨气。那么,我將请求国王陛下,以瀆职与亏空国库”的罪名,剥夺你的全部財產和土地。当然,我知道,你不在乎这些。” “但是,侯爵阁下,你有没有想过,国王陛下没收了你的城堡、你的庄园,以及你那神圣的、不可侵犯的德·瓦利埃尔侯爵”的头衔之后————他会怎么处理它们呢?” 他顿了顿,让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刺入侯爵的骨髓。 “我会向国王陛下提议—一併將它变为现实——將德·瓦利埃尔侯爵”这个光荣的头衔,连同你家族世代传承的领地,一同出售”给巴黎最富有的———— 那个皮货商人,或者屠夫。任何一个愿意为王室提供一百万里弗尔爱国捐赠的人,都可以成为这个姓氏的新主人。” “不————你敢!” 侯爵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他像是被闪电击中了一样,浑身剧震。 “我为什么不敢?” 莱昂看著他。 “你这个魔鬼————” 侯爵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他像是被闪电击中了一样,浑身剧震,几乎站立不稳。他终於明白了莱昂的真正意图。这不是威胁他的生命,这是————褻瀆。 莱昂继续说道:“国王需要钱,而那些有钱的市民,做梦都想得到一个真正的、拥有封地的古老头衔。这是一笔双贏的买卖。”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仰望著那些画像,声音却清晰地传到侯爵的耳中:“想像一下那个场景吧,侯爵。一个满身铜臭、连刀叉都用不明白的暴发户,成为了新的德·瓦利埃尔侯爵”。他会住进你的城堡,睡在你的床上,用他那油腻的手,抚摸你祖先的画像。他会在你的血脉传承下来的纹章上,刻上他那可笑的商会標记。” “从此以后,德·瓦利埃尔”这个姓氏,將不再是亨利四世麾下英雄的象徵,而会成为整个巴黎沙龙里,流传一百年的笑话!人们提起这个名字,想到的不再是荣耀,而是一个屠夫如何用金钱买走了一个愚蠢老贵族的全部歷史。你的姓氏不会被毁灭,它会被————玷污,直到永恆。” 莱昂转过身。 所以,选择吧,侯爵。第一个选择,是让你自己,带著一丝残存的尊严,静静地死去;而第二个选择,是让你的姓氏”,作为一个笑话,永远、屈辱地活下去。” 瓦利埃尔侯爵瘫软地坐回椅子上。 这一刻,瓦利埃尔侯爵的整个世界,在他自己的脑海中,彻底崩塌了。 他明白了。莱昂·弗罗斯特从一开始,就没把他当成一个需要用“叛国罪”来威胁的对手。在他眼中,自己和自己所守护的一切,不过是一个可以被估价、被出售、被当成笑料来消费的————商品。 他所赖以为生的基石一一那神圣的姓氏,那高於生命的荣誉,那此生唯一的使命一传承,在这冰冷的、纯粹的金钱逻辑面前,被碾得粉碎。 这是一种比死亡恐怖一万倍的“永恆诅咒”。 如果他拒绝,他的姓氏將被永世玷污,他將成为家族的千古罪人,在地狱里也要被他的祖先们唾骂。 他唯一的选择,就是签下这份协议。用自己的屈服,去保全姓氏最后的、也是最脆弱的“体面”。 可签下协议,也就意味著,他作为一个“骄傲的瓦利埃尔”,他的“荣誉”,已经亲手被自己杀死了。 无论怎么选,他都已经死了。 他瘫软地坐回椅子上。他看著桌上的协议,又抬头看了看墙上祖先们的画像。他仿佛能看到他们那一张张由骄傲转为震怒,最终化为无尽悲哀的脸。 两行浑浊的泪水,从他满是皱纹的眼角滑落。他知道,他不仅输了,而且输掉了一切。 他颤抖著手,拿起了那支鹅毛笔。笔尖在协议上划过,发出了如同灵魂被撕裂般的、刺耳的声音。 当莱昂·弗罗斯特带著那份签署好的协议,走出侯爵府邸的大门时,身后,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枪响。 图尔戈浑身一震,猛地回头,眼中满是惊骇。 他有些想不通,仅仅只是放弃一个银行而已,甚至国王都赦免了他的罪,为什么,这位侯爵反而选择了自杀? 莱昂却连头也没有回,只是继续向前走著,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 “我们走吧,图尔戈。” 他的声音,融入了巴黎街头渐起的喧囂之中,“旧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第145章 寻找「掌舵人」 第145章 寻找“掌舵人” 巴黎贴现银行的“审计风暴”,以一种远超所有人想像的速度和彻底性,落下了帷幕。 当莱昂·弗罗斯特將那份匯集了银行全部股权的转让协议,呈递给国王路易十六时,整个凡尔赛宫都为之震动。 人们这才惊骇地发现,在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这个年轻人,就已经不声不响地,將法兰西金融体系中最重要的一颗棋子,变成了国王的私有財產。 国王的喜悦溢於言表,他当场兑现了自己的承诺,签署了第二份敕令,正式任命奥顿主教塔列朗为“王室资產监督特使”,全权负责“王国復兴税”的徵收事宜。 国王相信,既然莱昂能兵不血刃地拿下一家银行,那么塔列朗也能毫髮无伤地从那些贵族身上“劝募”来足够的资金。 法兰西的国家机器,在这两位“新人”的推动下,开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起来。 接下来,莱昂的一大任务,就是为这个即將成立的新银行,找个合適的ce0。 布里安向他推荐了巴黎所有知名的银行家,但都被莱昂一一否决了。 “大臣阁下,” 莱昂对布里安解释道,“这些人,都是旧世界的產物。他们的思想,早已和他们投资的那些庄园、债券一样,僵化、腐朽。他们可以成为优秀的帐房先生,却永远无法理解,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个为国王个人敛財的金库,而是一个能够呼吸、能够调节全国货幣流动的、活生生的中央银行”。” “一个————能够呼吸的银行?” 布里安对这个新奇的比喻感到困惑。 “是的,” 莱昂的眼中,闪烁著光芒,“一个能够在丰年时吸收多余的资本,以防止市场过热;又能在灾年时释放信贷,以救济濒临破產的企业和民眾的银行。一个能够为铁路、工厂、新式纺织机————为那些我们前所未见的,即將改变世界的事物,提供资本血液的银行。而巴黎的这些银行家,他们的大脑里,只有土地、税金和对国王的短期贷款。” 布里安沉默了。 莱昂所描述的图景,確实是一个非常美好的愿景。 但是,却是他之前完全不敢想像的。 而既然他们都折腾到这一步了,那既然莱昂提出来了,又何妨一试呢? 正如莱昂所说,这个新银行ce0,確实是比较难决定。 当然,其实也不难。 因为,在ui界面的“可用人才”里面,就躺著好几位。 不过,这几位都不是他可以直接接触到的,所以,如果由他提出来,会显得很怪异。 同时,会引起一些有心人的怀疑。 所以,他在等有人过来给自己主动提出这些人才里面的一位。 果然,就在莱昂为合適的掌舵人“苦恼”的时候,塔列朗,这位新上任的“王室特使”,在一个傍晚,拄著手杖,悠然地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有了国王的手令,他现在终於可以堂而皇之地来莱昂的办公室里面见面。 “我亲爱的弗罗斯特子爵,” 塔列朗的脸上掛著那副標誌性的嘲讽微笑,“听说你拒绝了巴黎所有的青年才俊”?看来,你需要的不是一个管家,而是一个————和你一样,来自未来的信徒。” “我需要一个能听懂我的语言,並能將其翻译成金融操作的人。” 莱昂看著他,直言不讳。 塔列朗笑了。他从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扔在了莱昂的桌上。 “看看这个。或许能治好你的人才焦虑症”。” 小册子的封面上,印著一个標题——《论国家信贷与货幣流通的未来》。作者署名:艾蒂安·克拉维埃尔。 莱昂翻开了它。 仅仅看了几页,脸上就营造出来一个意外的表情。这本小册子的语言晦涩,充满了复杂的金融术语,但其核心思想,却与莱昂脑海中构思的蓝图不谋而合! 书中,作者以前所未有的前瞻性,抨击了当时以土地和贵金属为唯一信用抵押的僵化金融体系。作者大胆地提出,一个强大国家真正的信用基础,应该是其未来的税收能力和国民生產总值!他甚至构想出了一套利用国家信用发行可流通票据,以刺激工商业发展的完整理论。 这————这简直就是另一个版本的,为法兰西量身定做的《国富论》! “他是谁?” 莱昂抬头,看著塔列朗。 “艾蒂安·克拉维埃尔,” 塔列朗慢条斯理地说道,“一个日內瓦银行家,雅克·內克尔先生最狂热、 也最不被欣赏的门徒。一个天才,也是一个————在日內瓦那个保守刻板的钟表匠世界里,鬱郁不得志的疯子。他因为这些离经叛道”的思想,被整个日內瓦银行业联合会所排挤,据说现在只能靠给一些三流商人做帐房餬口。” 塔列朗的嘴角微微上扬。 “我的一位朋友,在日內瓦的某个廉价酒馆里,发现了他。听他醉醺醺地抱怨著整个欧洲的银行家都是躺在金幣上等死的蠢货”。我的朋友觉得他很有趣,便买下了他所有的著作。你看,有时候,最璀璨的宝石,总是藏在最骯脏的泥土里。” 莱昂合上了那本小册子,表面震惊,內心里面笑呵呵。 这个艾蒂安·克拉维埃尔確实是在ui面板里面的可用人才里面。 似乎在后世的歷史上,没有听过这一位,所以,之前莱昂並没有太过於关注o 不过,如果对方確实是能够有这样的思想和见地,那確实是挺適合当那个,能够与自己一同开启一个新时代的,独一无二的法兰西皇家银行的掌舵人。 “我要见他。” 莱昂直接说道。 “他不会来巴黎的,至少现在不会。” 塔列朗摇了摇头,“他憎恨所有的权贵,认为我们都是吸血的虱子。想让他为你效力,你必须————亲自去,带著你的诚意,以及————能够征服他的思想。” “可以,你帮我安排。” 莱昂站起身,“联繫上了,我们可以立刻出发。去日內瓦。” 第146章 日內瓦的「疯子」 第146章 日內瓦的“疯子” 三天后,一辆没有悬掛任何徽记的普通旅行马车,悄然驶入了日內瓦共和国的边境。 在这座以钟錶、加尔文教和刻板严谨的银行业而闻名的城市里,莱昂·弗罗斯特与塔列朗的到来,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们没有下榻豪华的酒店,而是在塔列朗那位“朋友”的安排下,住进了一间位於罗訥河畔的、毫不起眼的公寓里。从窗口望出去,可以看到对岸那些古老而富有的银行家族的宅邸。 灯火辉煌,秩序井然。 “喏,那就是他现在工作的地方。” 塔列朗指著河边一片混乱的码头区,那里有一间小小的、毫不起眼的贸易行。“卢梭兄弟贸易行”,一个空壳子,实际上是几个投机商人用来走私法国奢侈品的窝点。我们的天才,就在那里,为他们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帐目。” 莱昂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著。 他能想像得到,一个怀揣著足以改变整个欧洲金融格局思想的天才,却被迫在这里,与一群庸俗的走私贩为伍,內心是何等的煎熬与不甘。 这也更加增加了他说服对方的信心。 当天晚上,莱昂换上了一身朴素的市民服装,独自一人,走进了那间塔列朗的朋友事先打探好的、克拉维埃尔时常光顾的廉价酒馆。 酒馆里,空气混浊,充满了劣质菸草、酒精和水手们的汗臭味。 莱昂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点了一杯最便宜的黑麦啤酒。 很快,他就在吧檯边,看到了他的目標。 艾蒂安·克拉维埃尔,大约四干岁左右,身材瘦高,头髮因为疏於打理而显得有些凌乱。他没有穿银行家常穿的精致外套,只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和一条旧马裤。他正独自一人喝著闷酒,眼神阴鬱,与周围喧闹的环境格格不入。 莱昂端著酒杯,走了过去。 “克拉维埃尔先生?”他用法语轻声问道。 那人抬起头,眼中充满了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他的法语带著浓重的日內瓦口音。 “一个读过您著作的————崇拜者。” 莱昂將那本《论国家信贷与货幣流通的未来》放在了吧檯上。 克拉维埃尔看到那本小册子,先是一愣,隨即自嘲地笑了起来:“崇拜者? 崇拜一个被整个日內瓦当成疯子的失败者?年轻人,你是在拿我寻开心吗?” “不。” 莱昂的眼神无比真诚,“我崇拜的,是这本书里所闪耀的,足以照亮整个欧洲未来的思想。只是————它诞生在了错误的地方,错误的时代。”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克拉维埃尔的心扉。 他第一次正眼打量起眼前这个陌生的年轻人。他看到了那双与眾不同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深邃眼眸。 “坐。” 他吐出一个字。 两人没有再多说废话,而是围绕著那本小册子的內容,展开了一场针锋相对的、激烈的辩论。 克拉维埃尔拋出了一个又一个尖锐的问题,从货幣的本质,到国家破產的风险,再到如何防范政客对银行的滥用。每一个问题,都直指他理论中最核心、也最容易被攻击的薄弱环节。 然而,他所遇到的,是一个来自两百年后的“怪物”。 莱昂不仅轻鬆地回答了他的所有问题,甚至还在此基础上,进行了深化和补充。 “————您提出的,以国家未来税收作为信用抵押,是革命性的。但是,这还不够。” 莱昂的声音不大,却让克拉维埃尔听得心神巨震,“真正的国家信用,不应该仅仅是税收,而应该是整个国家的生產力总和”!土地、矿產、工厂、港□、甚至————每一位法兰西国民的智慧与劳动力,都应该是国家信用的组成部分!银行发行的货幣,本质上,就是这张国家生產力总和”的股票!” 克拉维埃尔握著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而要如何防范政客滥用银行的印钞权?” 莱昂继续说道,“答案是独立”与制衡”!银行在日常经营上,必须独立於財政部,不受任何行政命令的干预。但同时,它又必须接受一个由国王、最高法庭和————我们甚至可以引入部分大商人组成的国家信贷监督委员会”的监管!它的储备金率、利率调整,都必须公开透明,並向该委员会负责!” “这————这不可能!” 克拉维埃尔失声说道,“没有哪个国王,会放弃如此巨大的权力!” 莱昂笑了。 他知道,是时候亮出自己最后的底牌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由图尔戈他们绘製的、简化版的《法兰西国家財富地图》,在吧檯上缓缓展开。 那触目惊心的顏色对比,和下方那组代表著极度不公的税负数据,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克拉维埃尔的心上。 “你问我,哪个国王会同意?” 莱昂指著那幅地图,一字一句地说道,“一个————国家財政收入不足五亿,却背负著超过二百亿债务的国王;一个————眼睁睁看著自己98%的国民,用35%的土地,去供养那2%的特权阶层的国王;一个————站在亡国边缘,除了彻底变革,已经无路可走的国王!” 他抬起头,自光灼灼地盯著克拉维埃尔。 “我,不是来和你探討理论的,克拉维埃尔先生。” “我叫莱昂·弗罗斯特。法兰西財政部国王特派员,以及————新生的法兰西皇家银行”的,全权负责人。” “我来这里,是邀请你,成为这家將实践你全部理想的银行的————第一任行长。” “我给你一个机会,不是在纸上,而是在欧洲最强大的王国的心臟上,亲手————创造歷史。” 酒馆的喧囂,仿佛在这一刻,已经远去。 克拉维埃尔的呼吸,变得无比急促。 他看著眼前这份荒诞却真实的地图,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比他年轻得多,思想却比他更深邃、更疯狂的年轻人。 他知道,他生命中一直在等待的那个机会、那个能够理解他、並且拥有足够力量去实现他抱负的人,终於————出现了。 他甚至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丝毫的怀疑对方的身份,那一刻,血涌上了脑袋,他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身体甚至有些摇晃。 他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莱昂的手,双眼中,重新燃起了被压抑了太久的、 名为“野心”与“理想”的火焰。 “我————愿意为您效劳。” 第147章 信任三部曲 第147章 信任三部曲 艾蒂安·克拉维埃尔的到来,出乎了所有人,尤其是巴黎金融圈这潭死水中的所有人的意料。 就像是一颗炸弹一样。 当莱昂·弗罗斯特正式向財政部和宫廷,宣布这位名不见经传的日內瓦人为新银行的第一任行长时,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疯了。 巴黎的旧金融家们对此嗤之以鼻,他们联合起来,在各种沙龙和报纸上,嘲笑这是一个“让瑞士钟錶匠来为王国开药方”的荒唐决定,並预言这家银行將在三个月內,因其行长的“外行领导”而彻底破產。 莱昂对这一切的噪音,置若罔闻。 他將位於胜利广场附近、那栋属於原贴现银行的、陈旧不堪的总部大楼,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造。他没有追求奢华的巴洛克装饰,而是以一种近乎冷酷的实用主义风格,將其內部空间重新划分。透明的玻璃窗取代了昏暗的柵格,开放式的柜檯取代了森严的隔间,一切设计都在向外界传递著一个信息:开放、高效、 以及————不容置疑的权威。 在一个寒冷的冬日清晨,银行的重启仪式,就在这栋翻新过的大楼前举行。 没有盛大的庆典,没有冗长的演讲,整个仪式肃穆而高效。 国王路易十六亲临现场,这本身,就是最强大的政治宣言。 旧银行的最后几位董事,面如死灰地站在一旁,像是一场葬礼上无足轻重的送葬者。他们亲眼看著,工人们將那块写著“巴黎贴现银行”的旧招牌拆下,重重地扔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紧接著,一块由整块黑色大理石打造的、沉重无比的新招牌,被缓缓升起、 固定。上面用纯金镶嵌著一行简洁而威严的大字: 法兰西皇家银行当国王路易十六亲自为这块新招牌揭开红布时,广场上响起了礼节性的掌声。但在这掌声中,却混杂著无数复杂的目光—有旧金融家们的嫉恨,有商人们的疑虑,还有更多普通市民的好奇与观望。 艾蒂安·克拉维埃尔,这位昔日在日內瓦廉价酒馆里买醉的“疯子”,此刻,穿著一身崭新的、剪裁得体的行长制服,站在了银行的中央。他面容严肃,眼神锐利,积压了半生的才华与抱负,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一种令人信服的专业与权威。 他清了清嗓子,当眾宣布了“法兰西皇家银行”成立后的第一道命令。 一我宣布,自即刻起,法兰西皇家银行,將动用其全部资本,以三倍於当前市场黑市价格的固定匯率,无上限收购所有仍在市面上流通的、由旧巴黎贴现银行”发行的商业票据与银行券!认购期,为三天!”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旧银行因为濒临破產,其发行的票据早已变成了废纸,在黑市上,其价格已经跌到不足面值的十分之一。无数持有这些票据的商人、工场主,因此血本无归,整个巴黎的商业信用链,都处在崩溃的边缘。 而现在,新银行竟然宣布,要用三倍於黑市价(也就是接近票据面值三分之一)的价格,来回收这些“废纸”! 这是一个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看似“愚蠢”的决定! 旧金融家们在短暂的震惊后,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他们认为,这个来自日內瓦的蠢货,一上来就要把银行那本就不多的资本,全部扔进一个无底洞里! 然而,市场的反应,却远比他们想像的要猛烈得多! 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了整个巴黎。 仅仅半个小时后,银行门口就排起了长龙。无数绝望的商人,手捧著那些早已被他们当成废纸的旧票据,蜂拥而至。当他们真的从银行柜檯里,换回了一袋袋沉甸甸的、崭新的金路易和银埃居时,许多人甚至当场喜极而泣! 三天后。 当最后一位手持旧票据的商人,激动地亲吻著换来的银埃居离去时,银行的大门暂时关闭了。 那些幸灾乐祸的旧银行家们,在各自的府邸里弹冠相庆,嘲笑著克拉维埃尔用真金白银去填补一个无底洞的愚蠢行为。他们认为,银行的“第一次心跳”,虽然有力,却也因为用力过猛而消耗了自己宝贵的生命力。 他们並不知道,这仅仅是莱昂“信用三部曲”的序章。 第二天清晨,当太阳再度升起时,法兰西皇家银行的门前,掛出了一块崭新的公告牌。公告的內容,在整个巴黎商业圈,引发了一场比昨天更为剧烈的地震。 银行正式推出—一“七日循环商业匯票”。 公告用最简洁的语言说明了它的作用: 任何在银行拥有良好信誉的商人,都可以申请这种標准面额(从50里弗尔到500里弗尔不等)的匯票。在七天的周期內,这种匯票可以在所有签约的大商会之间,像货幣一样自由流通,进行货款支付。七天期满后,最终持有者可以隨时在银行兑换成现金,而银行只收取千分之二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手续费。 这————这是前所未有的创举! 巴黎的商人们,常年饱受资金周转之苦。一笔货款的回收,往往需要数周甚至数月,高昂的票据贴现成本,像水蛭一样吸食著他们本就微薄的利润。而这款“七日匯票”,如同一剂神药,精准地切中了他们最深的痛点! 起初,大部分人还持怀疑態度。但当巴黎最大的粮食商人、布料行会会长等人,率先尝试並成功地用这种便捷的匯票,在一天之內完成了以往需要一周才能完成的交易后,整个市场瞬间被引爆了! 中小商人们蜂拥而至,申请开户,评估信用。 银行的门槛並不低,会对每一位申请者的经营状况进行严格的审核。但这种“严格”,非但没有阻碍商人们的热情,反而让他们觉得,这是一家真正“专业”、“可靠”的银行。 信任,不再仅仅是建立在被拯救者的“感恩”之上,而是建立在了广大商人阶层实实在在的“利益”之上。银行的血管,开始真正地与巴黎的商业动脉,紧密地连接在了一起。 然而,这仅仅是第二部曲。 > 第148章 教士的牧杖 第148章 教士的牧杖 当克拉维埃尔开始为新银行操劳的时候,塔列朗也开始了他的“劝募”之旅o 这也是莱昂定下来的第三部曲。 拉上这些法兰西王国的贵族们,一起为新银行背书。 不过,刚让全国这一群的贵族按额缴了税,现在又要以“王国復兴税”的名义,向他们要钱,自然不是那么简单。 但是,如果那么容易了,也就用不著让塔列朗出手了。 莱昂也用不著在路易十六面前,主动提出让他来当“王室资產监督特使”。 而在塔列朗的安排下,这次的“劝募”之旅,是以一场精心策划的戏剧开始的。 他的第一个拜访对象,不是最顽固的公爵,也不是最富有的红衣主教,而是巴黎大主教德·瑞格。 不过,德·瑞格能说什么呢? 5000万的贡献金都交了,还差这点国家復兴税。 所以,塔列朗过来,说明了来意之后,直接就点头了。 三天后,巴黎大主教公开宣布,將以巴黎教区的名义,向国王“敬献”五十万利弗尔,並捐出三件非必要的圣器,以示与王国共克时艰的决心。 有了巴黎大主教的“道德背书”,塔列朗的牧杖挥舞起来便名正言顺。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並非所有人都吃这一套。 真正的硬骨头,远比他想像的要多。 这也在预料之中。 在接下来的两周里,凡尔赛和巴黎的贵族沙龙里,流传著各种关於塔列朗主教的笑话。 “他就像一只嗡嗡叫的苍蝇,只不过他手里拿的不是烂帐本,而是《圣经》。” 一位公爵夫人嘲笑道。 许多大贵族採取了“拖延”和“哭穷”的经典战术。有的声称自己所有的现金都投到了一场失败的航运冒险里;有的则邀请塔列朗参观自己领地里那些“年久失修”的城堡,抱怨自己连维持体面都已捉襟见肘。 面对这一切,塔列朗始终保持著他那標誌性的微笑,他耐心地听著每一个人的哭诉,甚至还为他们的“不幸”致以真诚的同情。他从不爭辩,只是在告辞前,將一份由莱昂·弗罗斯特亲笔签署的文件,“遗忘”在对方的茶几上。 那不是什么威胁信,而是一份来自“法兰西皇家银行”的、关於开展“贵族领地资產抵押低息贷款”业务的计划邀请函。 这封邀请函的言外之意:你们可以继续哭穷,但我和这家即將成立的银行,对你们的真实资產了如指掌。如果你们不“贡献”,那么银行未来將有无数种方法,通过金融手段,让你们的资產“合法”地缩水。 然而,真正的决战,发生在与罗昂枢机主教的会面中。 罗昂家族是法兰西最古老、最骄傲的门阀之一,而这位枢机主教,更是因为深陷那场著名的“项炼事件”丑闻而声名狼藉,对王后和整个宫廷都心怀怨恨。 他將塔列朗的拜访,视为一种终极羞辱。 在他的私人宫殿里,他甚至没有让塔列朗坐下。 “主教先生,” 罗昂的声音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轻蔑,“我听说,你现在成了那个科西嘉暴发户”的募捐人,拿著他的帐本,来向法兰西的亲王们乞討?” 他刻意加重了“科西嘉暴发户”这个词。 这是贵族圈子里最恶毒的攻击,意指莱昂是一个没有根基、不懂规矩、靠著阴谋诡计污染了高贵血统的“外乡人”。 面对这种几乎等同於决斗挑战的羞辱,塔列朗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波澜。 “枢机主教阁下,” 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我只是在履行国王陛下的意志,並为王国的福祉,寻求每一位忠诚臣民的支持。弗罗斯特先生的出身,与国王的敕令、与法兰西的未来,並无关联。” “毫无关联?不,这关联可太大了!” 罗昂狂妄地大笑起来,“一个连法语都说不標准的外乡人,一个靠著投机取巧爬上高位的骗子,现在竟敢染指我们家族积累了八百年的財富!我告诉你,回去告诉你的那个科西嘉主人,让他带著他的银行滚回他的小岛上去!罗昂家族的钱,一个子儿也不会给!” 塔列朗静静地听他说完,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乎罗昂意料的动作。他微微侧过身,开始欣赏墙上的一幅描绘田园风光的画作。 “真是幅寧静的画。” 塔列朗仿佛在自言自语,声音轻柔,“它让我想起了一些————往事。人的一生,总会有些令人遗憾的时刻,不是吗,阁下?一些因为轻信、因为热情、或是因为————对美的过度追求,而犯下的小小错误。” 罗昂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不明白塔列朗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塔列朗转过身,脸上带著一种近乎神职人员的悲悯神情,看著罗昂。 “就拿那桩不幸的项炼事件”来说吧。”他轻声说道。 罗昂的心猛地一沉,脸色微变。 “————一桩早已了结的案子。”他强作镇定。 “当然,当然,法律上早已了结。” 塔列朗的语气充满了理解与同情,“但名誉上的创伤————唉,总是难以癒合。我至今都为您感到惋惜。您是何等高贵的人物,却被那个卑劣的拉莫特伯爵夫人所矇骗。世人是多么愚蠢,他们总爱记住那些流言蜚语,却忘了枢机主教阁下您最终是被宣告无罪的。” 罗昂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厉声问道。 塔列朗露出了一个“我只是在閒聊”的无辜表情。 “没什么。只是弗罗斯特先生,您知道的,他是个科西嘉人,对法兰西的许多旧事都感到好奇。他的那些日內瓦帐房,最近在整理一些旧王室供应商的帐目时,发现了一些有趣的细节。” 塔列朗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忆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 “————比如说,当年为那串项炼估价的珠宝商,博赫默先生。他的一个小学徒,如今就在皇家银行的审计处工作。一个非常认真、记忆力惊人的年轻人。他似乎————还记得当年为了凑齐项炼上的钻石,有几笔来自匿名赞助人”的款项,是通过一些非常————迂迴的渠道支付的。” 罗昂枢机主教的呼吸,在这一刻,几乎停滯了。 当年的案子,他虽然脱罪,但其中的財务操作,根本经不起这种“有心人”的深究! 那个“科西嘉人”的银行,就像一个幽灵,正在无声无息地,挖掘著所有人的坟墓! 塔列朗看著罗昂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脸上的悲悯之情更盛了。 “您看,这就是误会的可怕之处。” 他嘆了口气,“我相信那些款项与您毫无关係。但弗罗斯特先生是个————怎么说呢,一个眼里揉不进沙子的理想主义者。他可能会认为,为了澄清这一切,有必要进行一场更大规模的、更公开的————財务调查。那对您、对罗昂家族八百年的声誉,將是何等的灾难。” 他终於图穷匕见。 他走上前,轻轻地为罗昂整理了一下因激动而歪斜的领口。 “所以,我亲爱的枢机主教阁下,” 塔列朗的声音温柔得如同情人的呢喃,“有时候,我们需要用一种————更宏大的、更有力的方式,来向世人、向国王,也向那些可能產生误会”的人,展现我们坚定不移的忠诚与清白。” 他微微后退一步,向罗昂鞠了一躬,脸上重新掛起了那副优雅的微笑。 “一笔慷慨的復兴贡献金”,就是此刻,最响亮、也最雄辩的宣言。您认为呢?” 罗昂枢机主教的汗水浸湿了他的丝绸衬衣。 他看著眼前这个始终面带微笑的男人,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这不是匕首。 匕首会见血,会留下痕跡。 这是毒药。一种无色无味,却能直接扼杀你灵魂的剧毒。 他彻底明白了。 为什么外面经常传,这是一个披著主教外衣的魔鬼。 他从喉咙里挤出了两个字:“————我给。” 第149章 「炫富」 第149章 “炫富” 当巴黎的商人们还在为“七日匯票”带来的便利而津津乐道时,第三场,也是最震撼的一场大戏,拉开了帷幕。 在银行开业的第二周周末,一支气氛肃杀的队伍,从巴黎的东城门,缓缓驶入。 走在最前方的,是超过五十名骑著高头大马的皇家火枪手,他们闪亮的胸甲和高举的王室旗帜,让所有行人纷纷退避。紧隨其后的,是新任“王室资產监督特使”塔列朗,他悠然地坐在一辆华丽的马车上,脸上掛著那副標誌性的神秘微笑。 而在他的马车之后,是这场游行的真正主角—整整十辆、由八匹骏马拖拽的重型四轮马车! 马车上,装载著一个个沉重的、用铁皮加固的橡木大箱。 很快,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塔列朗阁下,从各地教会和部分“自愿爱国”的大贵族那里,为国王“劝募”来的第一批“王国復兴税”。 这支队伍,没有选择走捷径,而是故意绕著路,缓缓地穿过了整个巴黎最繁华的商业大道。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重的声响。 最终,队伍在法兰西皇家银行的门前停下。 在无数市民的围观下,塔列朗走下马车,高声宣布:“奉国王陛下之命,將第一批王国復兴税”,共计两百万里弗尔纯银,及五十万里弗尔黄金,注入法兰西皇家银行,作为国家永久储备金!” 隨后,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 一名负责搬运的工人在將一个大箱子抬下马车时,仿佛脚下一滑,整个箱子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老旧的木板瞬间破裂,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地滚了一地。 那不是別的,正是数千枚、在阳光下闪烁著炫目白光的、崭新的银埃居!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紧接著,银行的职员们手忙脚乱地前来收拾,但更多的箱子被打开,一箱箱的金路易、一袋袋的银幣,被公开地、毫不掩饰地,从马车上搬运下来,再抬进银行的中央金库。 这场精心策划的、略显粗暴的“炫富”,效果却远胜过一万句空洞的宣传。 亲眼目睹这如山金银的巴黎市民们,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叫“商业匯票”,但他们看得懂金子,看得懂银子。 感恩、利益、实力。 信任的“三级火箭”,在短短两周內,已经將法兰西皇家银行的声望,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而也正是在此时,旧世界的警钟,才被真正地敲响了。 普罗旺斯伯爵的私人沙龙內。 普罗旺斯伯爵,正用一种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眼神,翻阅著一份关於皇家银行近期业务的报告。他的对面,坐著一群巴黎最顶级的旧银行家—一那些在之前的“审计风暴”中,因为没有直接持有贴现银行股份而倖免於难,但如今却感同身受的真正巨鱷。 这些人,才是旧金融秩序的真正核心。 他们的財富,不依赖於某一家银行,而是建立在一张由姻亲、利益交换和信息垄断所编织成的、覆盖整个法兰西的巨大网络之上。 “他正在————吞噬我们。” 一位名叫佩雷高的银行家,声音乾涩地打破了沉默,“他用国王的信用作担保,用贵族的罚金作资本,正在以一种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向整个巴黎提供贷款。利率————只有我们的一半!” “一半?”另一位银行家冷笑一声。 普罗旺斯伯爵將那份详细描述了银行“三—级—火箭”计划的报告,狼狼地扔进了壁炉。纸张在火焰中瞬间捲曲、变黑,化为灰烬,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远处灯火辉煌的巴黎。 “他是想把所有不服从他的人,都从法兰西的版图上,彻底抹去。” “你们还不明白吗?那个科西嘉人,和他的那个日內瓦傀儡,他们所建立的,根本不是一家银行。那是一个————怪物。一个以国家暴力为骨骼,以现代金融为血肉的利维坦!它每天都在成长,每天都在將法兰西的经济命脉,从我们的血管里,一根根抽走,再植入它自己的身体。” “贴现银行的那些蠢货,死了就死了。但现在,这头怪物已经把嘴凑到了我们的脖子边。我们所有人,都成了它的晚餐。今天它可以决定扶持哪个商人,明天它就可以决定让哪个贵族的领地颗粒无收。当金钱的流动,完全由它的心跳来决定时,诸位,国王的权力又算得了什么?我们的特权,又將建立在什么之上?” 这番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他们错过了最佳的攻击时机。 他们曾经以为,那不过是国王一时兴起的又一个財政玩具,可以像对待杜尔哥和內克尔一样,用宫廷的流言和高等法院的掣肘,就让它悄无声息地夭折。 但他们错了。 莱昂·弗罗斯特,用一种他们前所未见的、系统而冷酷的组合拳,在短短两周內,就为他的金融帝国,构建起了一道由“感恩的底层商人、获利的中层商会、以及被实力震撼的普通民眾”所组成的三重城墙。 想要攻破这座要塞,常规的手段已经完全失效。 必须使用————足以动摇国本的、非常规的战爭手段。 “殿下,” 佩雷高银行家站了起来,恭敬地向伯爵行了一礼,眼中闪烁著残忍的光芒,“请您下令吧。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了。在它还没有完全长成之前,我们必须————掐断它的喉管!” 普罗旺斯伯爵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 他知道,旧世界最后的、也是最强大的力量,已经被他成功地凝聚起来。 他举起酒杯。 “很好。” “那么,就让巴黎的人民,亲眼看一看。他们信赖的这家皇家银行”,究竟是救世主,还是一座————建立在沙滩上的、即將被一个浪头就彻底衝垮的华丽城堡。” “为旧秩序的永存,”他高声道,“乾杯!” “乾杯!” 沙龙內,阴谋的酒杯碰撞在一起,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一场旨在扼杀新生儿的金融战爭,箭在弦上。 第150章 王后的帐单 第150章 王后的帐单 法兰西皇家银行的启动,如同一台巨大的水泵,开始將信用与资本重新注入巴黎乾涸的商业血管。 然而,行长克拉维埃尔很快就向莱昂提交了一份无法迴避的报告:无论银行在外界创造多大的利润,只要王室的私人开销这个无底洞无法被有效管理,那么国家的財政预算就永远是一句空话。 这个洞最大的缺口,来自於王后,玛丽·安托瓦內特。 但想要触碰她的帐单,就必须先得到法兰西唯一一个有权节制她的人的许可国王,路易十六。 於是,在一周后,莱昂与克拉维埃尔带著一份名为《王室財务健康与国家信用巩固计划》的秘密文件,进入了凡尔赛宫国王的私人书房。 路易十六显得有些疲惫,但皇家银行的成功让他对莱昂抱有极大的信任。 “弗罗斯特子爵,” 国王揉了揉太阳穴,“银行的报告我都看了,很出色。但你今天带来的这个————”他看了一眼文件的標题,面露难色,“恐怕会掀起一场风暴。” “陛下,一场可控的风暴,远比一场最终將顛覆一切的无声洪水要好。” 莱昂开门见山,“银行要向全欧洲证明法兰西的偿付能力,就必须拿出一份可信的国家预算。而目前,王室,尤其是王后陛下的王后內务府开支,是预算中最大的一笔、也是最不可预测的黑箱”。” 克拉维埃尔適时地递上了一页附录,上面只有几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去年一年,仅王后个人的置衣、珠宝、赏赐和各类娱乐活动的开销,就几乎相当於王国海军全年维护费用的三分之一。 路易十六的呼吸明显变得沉重。 这些数字他心里有数,但当它们被一个外人如此清晰地罗列出来时,那种羞耻和无力感还是深深刺痛了他。 “你想怎么做?” 国王的声音有些沙哑,“派你的帐房先生去搜查王后的衣柜吗?我向你保证,那会是你在凡尔赛宫度过的最后一天。” “不,陛下。我们需要的不是对抗,而是“管理”。” 莱昂提出了他的核心方案,“我们建议,將王室所有成员的年金”与日常开支,全部由国库拨款,转为在皇家银行设立专属的独立帐户。所有供应商一无论是珠宝商、服装设计师还是宫殿建筑师一他们的帐单,將统一提交给皇家银行进行结算。我们不会削减任何一笔合理的开销,我们只是————將一切变得透明、有序、可预测。” 这番话听起来温和且充满技术性,但路易十六瞬间就听懂了其中的含义。 这是一种最彻底的权力剥夺。 一旦这个计划实施,王后將失去对赏赐和採购的直接控制权,她花的每一分钱,都会先在银行的帐本上留下记录。她再也无法隨心所欲地提拔宠臣,或是用一笔突如其来的巨额订单来收买人心。 国王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他爱他的妻子,但也为她的挥霍无度和政治上的幼稚而深感头痛。他渴望改革,渴望成为一个好国王,而眼前这个计划,无疑是堵住国家財政漏洞最有效的一步。 最终,他对国家责任的考量,压倒了对妻子的畏惧。 “好吧。” 路易十六疲惫地挥了挥手,仿佛这个决定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我授权你这么做。银行的正式公文,直接发给王后內务府的总管。但是,弗罗斯特————”国王的眼神变得异常严肃,“后面的事情,你自己去向王后解释。” 他將这块最烫手的山芋,扔给了莱昂。 得到了国王的许可,银行的行动立刻展开。 一纸措辞严谨的公文,被送到了王后內务府总管的手中。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凡尔赛宫。 供应商们陷入了困惑,宫廷的贵族们则幸灾乐祸地窃窃私语,所有人都知道,一场好戏即將上演。 果然,公文送达的第二天,一封来自王后的、用香氛蜡封缄的私人信笺,便被送到了莱昂的办公桌上。 法兰西王后,玛丽·安托瓦內特,邀请弗罗斯特子爵於次日下午,前往小特里亚农宫,共进下午茶。 莱昂知道这一次避免不了。 银行想要梳理清楚法兰西那混乱如麻的財政,就绕不开王室那笔同样天文数字般的私人开销,而这笔开销的核心,正是眼前这位以奢华闻名於整个欧洲的王后。 这不是一次审计,这是一场至关重要的政治谈判。 不过,有上一次的沙龙聚会,莱昂相信,他和王后党之间,还是有一些共通的语言,以及谈判的基础的。 无非是钱多少的问题。 莱昂有信心,即便是王室私人开销被纳入了国库,他依旧能让王后支配比之前更多的钱。 这其实並不是零和博弈。 次日下午,莱昂在卫队的守护下,乘坐著一辆朴素的马车,抵达了小特里亚农宫。 这是他第二次来这个地方,依旧是感觉到很舒心。 与凡尔赛主宫殿的恢弘与威严不同,这里的一切都显得精巧、私密,甚至充满了田园牧歌式的浪漫气息。没有成群结队的卫兵和僕役,只有精心修剪的花园、潺潺流水的人工溪流,以及一座宛如珠宝盒般精致的白色小宫殿。 一名贴身女官將莱昂引入了一间可以俯瞰整个英式花园的精致沙龙。 空气中瀰漫著昂贵的茶香和新鲜採摘的玫瑰芬芳。 法兰西王后,玛丽·安托瓦內特,正慵懒地斜倚在一张天鹅绒的躺椅上,她今天穿著一身看似简约、实则由最顶级丝绸製成的白色长裙,金色的长髮隨意地挽起,並未佩戴过多珠宝,却丝毫不损她那与生俱来的、艷光四射的华贵。 实际上,这位並非像是民间报纸上那样,被描绘成肤浅、愚蠢的“赤字夫人”,而是一个眼神中带著被宠坏后的任性、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以及一种掌控一切的政治生物才有的敏锐直觉的,真正的“女王蜂”。 在莱昂踏入房间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了数道目光的审视。 “弗罗斯特子爵,” 王后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你让整个巴黎都为你疯狂。现在,你终於有时间,来告诉我,我该怎么花钱了?” 第151章 忽悠王后 第151章 忽悠王后 王后的语气里面带著一些揶揄。 毕竟,双方的关係並不像是莱昂与其他的传统贵族那样,相互敌视甚至是不死不休。 但是,现在莱昂要动她的钱袋子,两人的关係自然就不就是那么轻鬆。 “我的財务总管,那位可怜的康庞先生,这几天寢食难安。” 王后的语气变得更加柔和,仿佛是在与一位朋友倾诉烦恼,“他计算了无数遍,告诉我,如果按照財政部某些先生们那种吝嗇”的算法,我每年花在宫廷宴会、服装和艺术赞助上的钱,至少要被削减一半。天哪,一半!” 她用扇子轻轻敲击著手心,湛蓝色的眼眸盯著莱昂,带著一些哀伤和柔弱。 “可他们怎么会明白?” 她嘆了口气,语气中充满了委屈,“我举办宴会,是为了让凡尔赛宫继续成为欧洲所有王室仰望的中心;我定製最华丽的衣服,是为了让法兰西的时尚和纺织业引领整个大陆的风潮:我赞助那些歌剧家和画家,难道不也是为了王国的体面与荣光吗?这些————难道不都是必要的开销吗?弗罗斯特子爵,您和那些只会打算盘的帐房先生们,应该不一样,对吗?” 她將一个巨大的难题,用一种柔弱无助的方式,拋给了莱昂。 如果他回答“是”,就等於否定了財政改革的必要性;如果他回答“不” 就等於直接站在了王后的对立面。 “恰恰相反,陛下。” 莱昂微微躬身,脸上带著微笑,声音温和而清晰,“我来这里,正是为了向您请教,如何才能更好地————维护法兰西王室的荣光。” “我从未想过要削减”任何开销。恰恰相反,我认为您刚才所说的一切一您为维护法兰西荣光所做的努力,不仅是必要的,甚至是————远远不够的。” 这句话,让王后准备好的所有后续说辞,都瞬间卡在了喉咙里。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莱昂从隨身的皮包中,取出了一份用蓝色丝绸包裹的文件夹,双手奉上。 “这是银行为您个人整理的一份王室影响力资產报告”。” “我带来的,不是一份用来削减预算的帐单,而是一份旨在优化您影响力投资组合”的计划书。” 玛丽·安托瓦內特疑惑地示意女官接过。 她打开了它。 出乎她意料的,里面没有一行是枯燥的数字和开支类目。取而代之的,是精美的手绘插图和用词华丽的描述。 她购买昂贵珠宝的记录,被描述为“对巴黎顶级工匠的慷慨赞助,確保了法兰西在欧洲奢侈品领域的绝对统治地位”。 她在小特里亚农宫建造英式花园和农庄的花费,被解读为“引领欧洲园林艺术新风尚的卓越远见,是法兰西文化软实力的重要体现”。 就连她那场臭名昭著的、在凡尔赛宫运河上举办的威尼斯主题奢华夜宴,也被美化为“一场极具创意与活力的外交活动,有效增进了与威尼斯共和国的友谊”。 每一笔开销,都被莱昂巧妙地重新包装,从个人的奢侈浪费,变成了服务於国家荣誉和政治影响力的“必要投资”。 而且,关键是,莱昂的这份报告,竟然出奇地和王后刚才“示弱”的时候,说出来的理由一模一样。 如果不是直到自己確实是没有和莱昂串通过,否则,她都要怀疑莱昂是不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虫了。 这是一种巧合呢,还是说,眼前这个年轻人,確实是有洞察人心的魔力?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玛丽·安托瓦內特起初是错愕,继而是惊奇,最后,她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了一抹难以察觉的微笑。 她是个极其聪明的女人,瞬间就明白了莱昂的意图。 这不是一份报告,这是一份————默契的盟约。 “你的报告很有趣,子爵。” 她放下了文件夹,第一次正眼打量著眼前这个年轻人,“那么,按照你的说法,我为法兰西的荣光所做的这一切“投资”,以后————是不是要缩水了?” 这才是她真正关心的问题。 “当然不,陛下。” 莱昂直视著她的眼睛,终於拋出了他的交易,“不但不会缩水,银行还会为您设立一个独立的王后专项投资组合”。通过对接下来我们要重组的东印度公司优先股、以及美洲新大陆贸易的投资,您的私人財富,在未来几年內,不仅能完全覆盖所有必要投资”,甚至还能获得可观的增长。这样一来,您將不再需要依赖国库那不稳定的拨款,便能隨心所欲地————维护法兰西的荣光。” 王后的呼吸微微一滯。 財务自由!独立於財政部!这是一个任何王后都无法拒绝的诱惑。 而且,这是莱昂说出来的。 真实度自然是拉满。 王后不相信莱昂会像对待那些没眼力见的贵族们一样,对待自己。 “请允许我具体为您展示一下,陛下。” 莱昂上前了几步,说道,“根据我的推算,只要我们对您当前的投资”方式进行微调,短期內,就能看到显著的成果。” 他指向计划书中的一页:“比如,您对里昂丝绸业的採购。目前您只是单纯的购买者。但如果您以王后赞助”的名义,成立一个皇家丝绸设计奖项,並將银行的一笔小额定向贷款,优先提供给获奖的工坊。不出半年,里昂丝绸的创新能力和国际声望,將因为您的投资”而提升至少20%,这会直接体现在东印度公司的出口数据上。” 他又翻到下一页:“再比如,您对歌剧院的赞助。我们不必削减一分钱,只需將赞助合同,与歌剧院未来三个季度的上座率和海外巡演收入进行一次小小的掛鉤。这不仅能激励剧院创作更受欢迎的作品,其產生的利润,甚至能反过来补充您的赞助基金。” “总而言之,陛下,” 莱昂做出了总结,“我的目標,不是让您花得更少,而是让您花的每一分钱,都能像种子一样,为法兰西,也为您自己,催生出十倍、乃至百倍的回报。 让您的影响力”,从一种消耗品,变成一种可以不断自我增值的、真正的王室资產”。” 玛丽·安托瓦內特的呼吸,已经变得有些急促。 莱昂所描绘的,是一个她从未想像过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她不再是那个被动接受指责的“赤字夫人”,而是变成了一位手握资本、运筹帷幄、將个人品味转化为国家利益的“首席投资官”。这种身份的转变,对她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还是那句话,她知道莱昂对於国王的忠诚度,以及能力,所以,她相信莱昂。 “一个————非常诱人的计划,子爵。” 她合上了计划书,眯起了眼睛,“需要我为你做什么?” “很简单,王后陛下。” 莱昂图穷匕见,“银行需要朋友,包括接下来我们即將著手进行的东印度公司的重组,尤其是在凡尔赛宫和巴黎高等法院里。普罗旺斯伯爵和他的那些朋友,最近似乎对银行以及我们的行动充满了毫无理由的误解。而您的影响力,足以澄清这些不必要的误会。银行的敌人,没有理由————也成为您的敌人,不是吗?” 沙龙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最终,玛丽·安托瓦內特笑了起来。 “弗罗斯特子爵,” 她伸出了她那保养得宜的手,“你是一个非常、非常有说服力的银行家。我想,从今天起,我就是法兰西皇家银行,最坚定的支持者。” 莱昂轻轻地执起她的手,在其手背上印下一吻。 第152章 伊莉莎白的请求 第152章 伊莉莎白的请求 就在莱昂的嘴唇,即將触碰到她手背上那细腻的肌肤时,玛丽·安托瓦內特的手指,却以一种几乎无法察觉的力度,微微蜷曲了一下,轻轻勾了勾他的掌心。 莱昂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平静地、礼节性地完成了那个吻手礼,然后直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微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王后缓缓抽回自己的手,脸上露出一些饶有兴味的笑意。 “子爵,” 她的声音多了几分沙龙女主人的娇媚与狎昵,“我听宫里的夫人们说,现在整个巴黎的名媛贵妇,都快要为你决斗了。尤其是很多人甚至爭著想要进入你的那个雅典娜俱乐部,她们都说,能邀请到弗罗斯特子爵共进晚餐,是比买到最新款的里昂丝绸,更值得炫耀的荣耀。” 她顿了顿,用手中的象牙扇柄,轻轻点了点自己嫣红的嘴唇,眼神变得更加玩味。 “甚至还有人羡慕那位巴贝斯侯爵的女儿,说她真是全法兰西最幸运的女孩。她们把你描述得————就像是来自希腊神话里的阿多尼斯,不仅有阿波罗的智慧,还有著让维纳斯都为之侧目的魅力。” “今天这么近距离观察,我才发现,她们的描述,倒是一点都不夸张。你確实————比凡尔赛里那些只懂得夸夸其谈的廷臣们,要有吸引力得多。难怪连我那位一向对男人不感兴趣的小姑,都对你另眼相看。” 面对王后这充满了挑逗,但是意味莫名的话,莱昂依旧保持著得体的微笑。 他微微欠身:“王后陛下,能得到您的讚美,是我的荣幸。不过我想,那些夫人们之所以对我感兴趣,或许只是因为对我的赚钱方法和思路更感兴趣。毕竟,魅力会隨著年华老去,”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直视著王后,“而冰冷的金子,却能永远闪光。” 玛丽·安托瓦內特看著他那双毫无波动的深邃眼眸,先是一愣,隨即发出了银铃般的、畅快的笑声。 “哈,你真是个无趣的男人,弗罗斯特子爵!但————也很聪明。” 她站起身,微微探著身子,离一动不动的莱昂已经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我开始有点喜欢你了。” 就在这暖昧的空气即將发酵的瞬间,沙龙的门被轻轻推开。 伊丽莎自公主,带著她亲手栽培的一捧白玫瑰,微笑著走了进来“王嫂,” 她的声音如同清泉般纯净,“我听说弗罗斯特子爵在这里,所以特地来看看” o “花园里的“纯洁阿尔忒弥斯”开得正好。” 玛丽·安托瓦內特也不因为这被人打搅而发恼,不留痕跡地王后撤了撤,坐到了椅子上。 伊莉莎白向莱昂行了一个优雅的屈膝礼,然后从花束中抽出了一枝最美的、 含苞待放的白玫瑰,递给了他。 “弗罗斯特先生,感谢您为法兰西、为我兄长所做的一切。” 她的眼神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充满了真诚的感激。 莱昂接过那枝玫瑰,正准备说出那句熟练的“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时,伊莉莎白却轻轻摇了摇头,脸上带著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忧虑。 “不只是为了我的兄长,子爵。” 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著一丝恳求,“我希望————您也能为了法兰西的民眾,再多做一些事。”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王后坐在那里,好似看戏一样,看著伊莉莎白在莱昂的面前,有些难以克制的態度。 这与她平日里,可是完全不一样。 莱昂他顺著公主的话问道:“殿下,您是指?” “是————贫困。” 伊莉莎白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您正在改革財政,让国库变得充裕。可是,当我在蒙特勒伊的时候,我看到很多家庭,即使是在丰年,也因为一场小小的疾病而彻底破產。他们的孩子没有机会读书,生了病只能向圣母祈祷。我———— 我用我自己的年金,在蒙特勒伊建了一座小小的诊所,和一间给女孩子们读书的学堂,可————那就像是用一个贝壳去舀干大海里的水。” 她的目光,第一次变得无比坚定,直视著莱昂。 “弗罗斯特先生,您是我见过的,最、最聪明的人。您能让银行起死回生,您一定也知道,该如何系统地、真正地去帮助那些可怜的人,对吗?我需要的不是钱,而是————您的智慧。告诉我,该怎么做,才能让我的那间小诊所,不会因为药品耗尽而关门?该怎么做,才能让我的学堂,明年可以多接收十个孩子?” 这番话,让整个沙龙都安静了下来。 玛丽·安托瓦內特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对她而言,贫困只是一个遥远而抽象的概念。 而莱昂,却在这一刻,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一直以来的所有操作,都是在云端之上。他操纵的是国家资本,博弈的是顶级贵族,目標是挽救整个法兰西的国家机器。可他从未真正俯下身,去触碰这台机器最底层的、那些构成法兰西本身的、活生生的人。 伊莉莎白,用她最纯粹的善意,为他推开了一扇通往全新领域的大门。 【系统扫描:伊莉莎白公主】 【核心诉求:以个人之力,实践宗教式的慈善与救济,缓解底层民眾的苦难。】 【当前项目:蒙特勒伊慈善工场(包含:小型诊所、女子学堂、牛奶合作社)。】 【项目困境:资金来源不稳定、缺乏系统性管理、影响力局限於单一领地、 效率低下。】 莱昂稍稍顿了顿。 一个疯狂的、却又无比合理的计划,瞬间在他脑海中成型。 慈善?不,这远比慈善要宏大得多! 这是一种————社会投资! 是一种“国家级民心工程”的完美试验田! 如果能將公主的善行“系统化”、“標准化”,再利用皇家银行的金融工具和自己的组织能力,將其从一个“盆景”,培育成一片覆盖法兰西的“森林”———— 这不仅能真正解决社会底层的矛盾,更是为王室、为国王,打造一张最坚固的、由民心构成的安全网! 其政治价值,甚至远超拉拢一位王后,与王后党结盟! > 第153章 隱藏支线任务 第153章 隱藏支线任务 【系统分析:伊莉莎白公主的项目,可视为一个高度有效、成本极低、且具备天然政治正確性的“社会改革试验田”。】 【潜力评估:若將该模式进行標准化、系统化,並利用皇家银行的金融工具进行放大,预计可在2—3年內,大幅提升王室在第三等级中的声望,有效对衝激进思想的蔓延,並为未来的工业化储备具备基础教育和基础医疗保障的人力资源。】 【结论:这是一个战略价值极高的、关乎长远国本的全新棋局。】 “殿下,” 莱昂看著公主的眼睛,“其实我很早的时候,就关注过您正在从事的这项事业。” “哦?” 伊莉莎白公主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意外。 因为,她正在做的事情,在凡尔赛宫里几乎得不到任何认同。 对於那些习惯了宏大敘事、沉溺於权力斗爭的大人物来说,她的诊所和学堂,都太“小”了,太琐碎,太渺茫,完全无法与“法兰西復兴”这种伟大的词汇相提並论。哥哥嫂嫂虽然宠爱她,但也仅仅是將这当作她善良天性的体现,一种无伤大雅的、属於公主的“消遣”。 所以,她从未想过,像莱昂·弗罗斯特这样,被国王倚为擎天之柱、每日都在操心整个王国经济命脉的男人,会注意到她在蒙特勒伊那片小小的、几乎被人遗忘的土地上,所做的这些微不足道的事情。 然而,对面那个男人的表情,却无比认真。他的眼神告诉她,他所说的“关注”,並非一句临场发挥的客套话,而是真正地、深入地了解过。 这份突如其来的、来自权力之巔的理解与认同,瞬间击中了伊莉莎白公主內心最柔软的地方。 这让她的心中,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感动。 【提示:因精准的价值认同与深层共情,您已获得伊莉莎白公主的深度信赖。】 【人物关係更新:伊莉莎白公主。当前状態:+75】 莱昂自然“看”到了这条提示,有些意外。 只能说,眼前的这伊莉莎白公主,確实是个单纯的人。 此时,她已经在莱昂的所有人物关系列表里面,排列到第三,仅次於安娜和杜波依斯。 与此同时,系统也弹出来一个新的任务提示: 【隱藏支线任务已开启:圣女的祈愿】 【任务目標:协助伊莉莎白公主,將其“蒙特勒伊慈善工场”升级为一套可复製、可推广的標准化社会救济体系。】 【任务奖励:???】 【警告:此任务链將可能触及教会、地方贵族及行会的固有利益,风险等级:高。】 “殿下,” 莱昂的目光从那个支线任务上移开,继续说道,“您所做的,不是用贝壳在舀水。您是在一片被忽视的,却至关重要的土地上,验证著一种全新的耕作方法。只是,您缺少一套能让这种方法大规模推广的工具。” 他紧紧握著那枝白玫瑰。 “请您允许我,在近期,亲自拜访您的蒙特勒伊领地。我无法向上帝祈祷,但我或许可以————以一个工程师的视角,为您评估一下,將这片试验田,扩展成一片丰饶农庄的可能性。” 伊莉莎白公主的眼中,瞬间绽放出了难以置信的喜悦与光芒。她激动地双手合十,“真的吗?上帝啊,感谢您的指引!” 玛丽·安托瓦內特则饶有兴致地看著这一幕。 她有些意外,莱昂竟然会对伊莉莎白的这些在自己看来没有太多意思的“善意”感兴趣。 只是不知道,他是真的对此感兴趣? 还是看上了自己的这个小姑子。 从小特里亚农宫返回凡尔赛的马车上,莱昂·弗罗斯特没有看窗外飞逝的林苑,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枝被他带出来的、含苞待放的白玫瑰上。 今天一行,收穫还是很多的。 首先,和王后达成了秘密协议。 算是使得自己除了財政部局长这个身份,以及布里安这个大靠山之外,有了一个影响力更大,话语权更大的助力。 和王后党搞好关係,好处多多。 首先,他就可以利用其在宫廷及高等法院的影响力,对衝来自旧贵族集团的政治压力。 虽然这段时间以来,莱昂一步步设计,利用人心,利用各种神奇的手段获得一下子將死对方的证据,而让那些贵族们没办法反击,使得整个法兰西的財政改革计划推进的出乎所有人意料得顺利。 但是毫不意外,可以预见,接下来的改革会越来越困难,阻碍会越来越多。 在没有绝对强权或者是军队力量支持之前,王后安托瓦內特的“枕边风”,將是莱昂最重要的助力。 不过风险还是有的。 歷史上,这位王后立场多变,需持续进行利益输送以维持同盟稳固。尤其是將其个人利益与银行以及接下来莱昂的各种改革深度绑定,確保其在关键时刻的政治可靠性。 另外,伊莉莎白的“蒙特勒伊慈善工场”,是算是一个意外收穫。 莱昂的考虑是,以公主的“蒙特勒伊慈善工场”为模板,构建一套標准化的、可复製的全国性社会救济与基础教育体系。 这实际上是有些吃力不討好,风险性也高,就像是系统提醒的一样,將触及教会的慈善垄断权、地方贵族的劳动力控制权,以及传统行会的利益。 不过,对於稳定民心,影响中下层贵族是有非常大的重要性的。 等到未来,大革命真的压制不住,有这些手段在底层护著,即便真的爆发了之后,莱昂也是有手段和信心,保证能控制得住整个国家的大盘。 不过,具体怎么实施,接下来还得抽时间和伊莉莎白去现场看看,调查一番。 让莱昂头疼的是,自己似乎现在的时间,有点不够用了。 正当莱昂沉浸在思考中时,马车缓缓停在了凡尔赛的门前。 莱昂下车,走进统计局的办公室的时候,奥古斯特正神色凝重地等在门口。 “大人,” 他递上了一封公函,“半小时前,由皇家改革委员会”的专员亲自送达。 “” “皇家改革委员会?” 莱昂皱了皱眉头。 自从之前这个委员会成立之后,这段时间基本上没有什么风浪。 普罗旺斯的目的,是想要通过这个委员会,控制统计局,进而维护己方的利益。 但是,莱昂不吃他这一套,所以,这段时间,他一直是以传统贵族的身份和莱昂对抗。 这也代表了,他向国王申请成立这么一个改革委员会,本身目的就是不纯。 用著改革的名號,实际上,是要维护自己派系的传统贵族的利益。 而现在,一直没啥动静的改革委员会给自己发公函,莱昂心头冷笑。 怕是对方又有新招了。 > 第154章 听证会 第154章 听证会 莱昂接过公函。信封上,烫金的印章清晰地刻著委员会的徽记。 他拆开火漆,抽出信纸。 公函的措辞严谨、礼貌,却带著命令的口吻。 它以国王陛下的名义,要求法兰西皇家银行行长艾蒂安·克拉维埃尔,以及银行的“王室监督”莱昂·弗罗斯特子爵,於三日后,出席委员会在罗浮宫侧厅举行的专项听证会。 听证会的主题是——“关於新型金融工具对王国財政稳定性的潜在风险评估”。 莱昂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微笑。 普罗旺斯伯爵的反击,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而且————还要高明。 伯爵没有选择阴谋,而是选择了一场在阳光下进行的、完全“合法合规”的绞杀。 而根据皇家改革委员会的职责,它確实是有资格,举办专项听证会。 莱昂把信交给了奥古斯特,走到自己办公室坐下,考虑著对方可能会在听证会上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 三日后,罗浮宫侧翼,皇家改革委员会的会议厅。 房间古老、光线昏暗。墙壁上悬掛著歷代大法官的油画肖像,他们神情肃穆,深邃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时间,无声地审视著每一个走进来的后来者。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陈旧羊皮纸与蜂蜡混合的、属於旧时代的气味。 长条会议桌的尽头,普罗旺斯伯爵身著正装,脸上带著一副忧国忧民的严肃表情,坐在主席的位置上。普罗旺斯伯爵与委员会的成员们没有交谈,甚至连眼神的交流都很少。整座大厅静得可怕,仿佛不是在等待一场会议,而是在进行一次庄严的餐前祷告。这肃杀的氛围,让人不由自主地联想到数百年前,那些设在阴暗城堡里的宗教裁判所。 银行行长艾蒂安·克拉维埃尔走在前面,他穿著一套黑色礼服,手中抱著厚厚一叠文件。 莱昂则跟在他身后半步,他的脚步沉稳有力,目光平静地扫过会议桌旁的每一个人,然后坐了下来。 听证会开始了。 普罗旺斯伯爵开始谈话,他首先象徵性地肯定了银行在活跃商业上的“些许”作用,隨即话锋一转,露出了利刃的寒光。 “但是,先生们,” 他的目光扫过克拉维埃尔,最终锁定在莱昂身上,“委员会的职责,是为国王陛下和法兰西的未来负责。我们必须警惕任何可能动摇国本的风险。克拉维埃尔先生,您发行的银行票据,据说可以与金路易和银埃居等价流通,可您能向本委员会保证,每一张纸幣的背后,都有一枚金幣作为支撑吗?这与当年约翰·劳先生的密西西比泡沫,有何本质不同?” 一个无比恶毒的问题,它直接为整场听证会预设了“骗局”的基调。 克拉维埃尔显然早有准备,他自信地向前一步,从文件中抽出一张详尽的资產负债表。 “尊敬的殿下,委员先生们。將皇家银行与约翰·劳的投机混为一谈,是对现代金融科学的误解。” 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首先,我们遵循的是部分准备金”原则,这是保证银行流动性的同时,进行信用创造,从而激活整个商业体系的基石。其次,我们发行的每一张票据,其信用的根基並非凭空而来,而是对应著真实存在的实体资產一这里是巴黎钟錶匠行会的商业承兑匯票,价值三百万里弗尔;这里是里昂丝绸商会的抵押契约,价值五百万里弗尔;还有这份,是王室授权的,未来五年朗格多克地区盐税的承包权————我们所有的负债,都对应著等值的、甚至超额的优质资產。” 他阐述得清晰、逻辑严密,充满了专业人士的自信。 然而,委员们的回应却是一片冰冷的沉默。 终於,一位来自高等法院、以刻板著称的老法官,德·萨尔维伯爵,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用一种不带丝毫感情的、冰冷的语气开口了。 “克拉维埃尔先生,您的口才令人钦佩。但委员会不討论那些————银行家们的新名词。” 他刻意加重了“新名词”这个词,充满了鄙夷,“我们只依据王国百年来的金融法典。法典中明確规定,唯一合法的货幣,只有印著国王陛下头像的金路易和银埃居。你所谓的优质资產”、商业匯票”,在法律上,並不能等同於货幣。” 他抬起眼,目光直刺克拉维埃尔:“所以,请您正面回答这个简单的问题一银行,是否有能力,在同一时间,將所有发行在外的票据,全部兑换为王国法定的金银货幣?能,还是不能?” 这是一个比“约翰·劳”更恶毒的陷阱。 它完全无视了银行的运营逻辑,直接用最古老的、最僵化的法律条文,来要求银行做到物理上不可能实现的“100%准备金”。 克拉维埃尔的自信,第一次出现了动摇。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试图向一群中世纪僧侣解释“日心说”的天文学家。对方根本不在乎你的逻辑和证据,他们只相信自己手中那本古老的教义。 “阁下,这不符合银行的运作规律————” “我没有问您规律,先生。” 老法官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充满了不耐烦,“我只问你,能,还是,不能?!” 克拉维埃尔的脸色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解释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回答“能”,是公然撒谎;回答“不能”,则是当庭承认银行的根基不稳,直接落入了对方的圈套。他的专业性,在对方蛮横的“降维打击”面前,第一次失去了作用。 就在这凝固的空气中,莱昂平静的声音响起了。 “尊敬的殿下,委员先生们。將银行的信用票据,与王国法定的金银货幣进行如此简单的对比,本身就是对一项重要事实的刻意忽略。” 他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直视著那位老法官。 “您似乎忘记了,在您所引述的百年法典之上,还有一份更新、也更具绝对效力的文件—”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清晰而有力,如同利剑出鞘。 “——那就是,由国王陛下亲自签署、並由巴黎高等法院—也就是您本人所在的机构—一盖章认证的《皇家银行创办敕令》!” 整个会议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 第155章 风险报告 第155章 风险报告 莱昂的话音不高,但是现场所有人都是心头一震。 尤其是那位来自高等法院的老法官德·萨尔维伯爵,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莱昂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他,继续说道:“该敕令明確授予了银行发行以王室资產为抵押的信用票据”的权力。因此,银行票据並非没有法律根基的私人借据”,而是经过了国王与最高司法机构共同背书的皇家信用凭证”。它的法律地位,源於国王敕令本身的至高无上。所以,” 他话锋一转,將那个尖锐的问题原封不动地奉还了回去,“质疑它的合法性,是否等於是在质疑国王敕令的权威性,以及高等法院为之盖章认证的严肃性呢?” 这是一记堪称完美的防守反击。 莱昂巧妙地避开了那个无法正面回答的技术性陷阱,直接將战火引向了更高维度的政治与法理层面。他將银行的合法性与国王的权威、高等法院的尊严牢牢绑定在了一起,迫使这些保守的法官们投鼠鼠忌,无法再从“法理”的根基上对银行票据进行攻击。 克拉维埃尔看著莱昂的背影,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与钦佩。 他意识到,自己刚才险些陷入了一场泥潭般的辩论。 德·萨尔维伯爵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能怎么办?难道要当眾宣称国王的敕令考虑不周吗? 普罗旺斯伯爵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他知道,在技术和法律层面,他们已经失去了先机。 但他並不慌乱,因为他准备的武器,远不止於此。 他轻轻敲了敲桌子,將眾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弗罗斯特子爵的口才,一如既往地令人印象深刻。” 他先是“称讚”了一句,隨即话锋一转,將攻击方向引向了一个全新的领域,“委员会当然尊重国王陛下的敕令。但我们的职责,不仅仅是审视法律,更是要考量————风俗与道德。” 他將目光转向了坐在末席的一位委员,那是一位领地遍布诺曼第乡野、思想极端保守的大地主贵族,“拉罗什福科公爵,我记得您前些天,似乎对银行带来的某些“新风尚”,颇有微词?” 那位老公爵德·拉罗什福科,立刻像一头被唤醒的猛狮,站了起来。 “何止是微词,殿下!简直是灾难!” 他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痛心疾首地说道,“银行的出现,正在像一场瘟疫,腐蚀著法兰西淳朴的民风!它用高额的利息,诱惑我们善良的农民將储蓄从土地中抽离;它將金钱,隨意地借给那些没有名誉、没有根基的所谓工厂主”,让他们用机器生產的劣质布料,衝击著我们神圣的手工业行会传承百年的规矩!” 他情绪激动地站起身,手杖重重地敲击著地面:“更可怕的是,它让整个巴黎,都充满了追逐金钱的铜臭味!年轻人不再以服务上帝和国王为荣,而是梦想著一夜暴富!贵族的荣誉感,正在被银行家那套骯脏的利润计算所取代!殿下,委员们,这不仅仅是金融风险,这是道德的沦丧!” 这位老公爵的话,让得克拉维埃尔再次陷入了困境。 他该如何跟一位脑子里只有“土地、上帝、荣誉”的老公爵,解释“资本自由流动对优化资源配置的积极作用”? 这无异於对牛弹琴。 然而,莱昂却仿佛早已预料到会有这样的攻击。 他看著眼前的这一幕,忽然想起来上一世,周帅哥面对老美听证会的场景。 他示意克拉维埃尔不用说话,然后起身,先是微微躬身,向老公爵表达了敬意。 “公爵阁下的担忧,我完全理解。您所珍视的传统与荣誉,同样是法兰西的宝贵財富。” 这句开场白,让老公爵的怒气稍稍平息。 紧接著,莱昂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沉重而有力:“但是,阁下,当我们在这里討论银行是否会败坏民风”的时候,您是否知道,在海峡对岸,正在发生什么?” “二十年前,英国人的国民总產值尚不及我们法兰西。而今天,他们已经与我们持平,甚至在某些领域已经超越。为何?因为他们有一家英格兰银行”,在源源不断地为他们的工厂、矿山和造船厂输送著血液!当我们的手工业者还在用祖传的工具织布时,曼彻斯特的工厂,正在用我们闻所未闻的蒸汽机,將成千上万匹的廉价棉布,倾销到全世界——包括我们法兰西的殖民地!”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感染力:“当英国的皇家海军,依靠著伦敦金融城发行的海军债券”,在全球海洋上肆意扩张,压制我们法兰西的贸易线时,我们却在担心,支持自己的工业,会腐化”了民风!阁下,请恕我直言,这不仅仅是保守,这是在將法兰西的未来,拱手让给我们的敌人!” 面对这些无端指责,或者说是刻意揣测,没有其他的办法,只有把话题从关於“道德”的空泛討论,瞬间拉升到了“国家存亡”的战略高度。 虽然莱昂知道,就算自己在这里说的再热血沸腾,对面那一堆人,丝毫不会动摇了要为难自己的本职想法。 但是,至少,当下,得把自己的立场给立住了。 老公爵还是要脸面的,所以被莱昂的这一句说的张口结舌,他那套关於“淳朴民风”的说辞,在“国家竞爭”的宏大敘事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幼稚,甚至有些————可笑。 普罗旺斯伯爵的脸色,却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眼前的这个科西嘉人,就像一头拥有无数个脑袋的九头蛇,你斩断他一个,他立刻会从更刁钻、更宏大的角度,长出两个新的来。 他不再给莱昂任何开口的机会。 他猛地站起身,用一种不容置喙的、沉痛的语气,做出了最后的“判决”。 “够了!弗罗斯特子爵的雄辩,我们已经领教。然而,您所描述的那些未来”,太过————新颖,也太过复杂。委员会的职责是防患於未然,是为国王陛下守好最稳固的基石,而不是进行一场豪赌!” 他拿起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书,终於亮出了那柄磨得雪亮的、真正的利刃。 “委员会经过初步评估,依旧认为,皇家银行的运营模式,存在著难以估量的潜在风险。为了保护国王陛下的子民免受可能的损失,”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委员会一致决定,將即日开始,起草一份详尽的《关於皇家银行金融风险的调查报告》。这份报告在完成后,不仅將呈交国王陛下御览,我们认为,本著对民眾负责的原则,也应当向社会公开发布!” 图穷匕见。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辩论只是过场,这份“官方风险报告”,才是真正的目的。 克拉维埃尔听到这,脸色一变,想要继续开口爭辩。 莱昂却是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起身,向委员会微微躬身,嘴角甚至还带著一丝礼貌的微笑。 “委员会的审慎,令人敬佩。” “我期待著拜读这份报告。” 说完,他拉著失魂落魄的克拉维埃尔,转身走出了会议厅。 第156章 信使伊莉莎白 第156章 信使伊莉莎白 回到统计局的办公室,气氛有些压抑。 刚才在会议厅里还能勉强维持镇定的艾蒂安·克拉维埃尔,此刻情绪终於是爆发了。 他完全没想到,竟然会遇到这么一群不讲理的傢伙。 “谋杀————这是一场谋杀————” “一场披著合法外衣的、针对银行的公开谋杀!” “他们不听,一个字都不听!那些数据,那些契约,在他们眼里就像废纸一样!” “我们怎么跟一份来自皇家改革委员会”的报告对抗?巴黎的市民会相信谁?相信我们这些“投机者”,还是相信国王陛下的委员会?” “他们用权力扼杀了事实,莱昂!这根本不是金融问题,这是————这是暴政!” 莱昂静静地听著他发泄,没有插话。 他只是递过去一瓶水。 等克拉维埃尔的情绪稍稍平復,他才用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开口。 “您说的没错,行长先生。这的確是暴政。” 克拉维埃尔愣住了,他没想到莱昂会如此直接地表示赞同。 “早有预料。” “整个法兰西,这样的暴政”,还少见吗?” “您是一位出色的银行家,克拉维埃尔先生,或许是全法兰西最出色的。” 莱昂凝视著他,目光深邃,“您信仰数字、信仰逻辑、信仰规则。所以,当敌人用您无法理解的、蛮横的权力来摧毁这一切时,您会感到无力和绝望。” 他將目光转向窗外,看著罗浮宫那巍峨的轮廓在夕阳下缓缓后退。 “他们已经用行动告诉我们,这场战爭的武器不是资產负债表,而是政治权力。所以,” 莱昂的声音陡然一沉,“我们也必须停止像银行家一样思考————然后,开始一样的战斗。” 克拉维埃尔的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不知道莱昂这是什么意思? 但是他隱约明白,对於刚才的那个场景,莱昂早有预料。 而且,他已经想好了对策。 “你先回银行吧,工作照旧。” 莱昂看著他,“记得再次盘查一下之前贴现银行留下的一些烂帐或者是陷阱,至少,不要让他们从事实上,再次抓著我们的把柄。” 克拉维埃尔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莱昂坐在办公桌前,从旁边拿过来纸笔,在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了几行字,然后吹乾墨跡,折起来,放到衣服口袋里面。 看了一眼自己怀表的时间。指针正指向下午三点。 时间差不多,他起身乘坐马车,出了凡尔赛宫,往巴黎市中心的杜伊勒里宫而去。 在1789年大革命爆发前,虽然法国的政治和宫廷生活的中心在凡尔赛宫,但杜伊勒里宫依然是王室在巴黎的官方居所。 下午四点半,杜伊勒里宫旁的一间高级茶室的独立隔间內。 这里是莱昂与伊莉莎白公主约定的、固定会面的地点。 也是之前在王后的沙龙上,自己与王后,以及伊莉莎白三人约定好的每周固定聚会时间。 当然,王后肯定不会来,主要是莱昂与伊莉莎白两人见面。 每隔一天,公主都会以“商討蒙特勒伊慈善工场细节”为由,在这里与莱昂见上一面。这既是他们推进“地上事业”的工作会议,也是莱昂为自己预留的一条通往王后的、绝对安全的“地下通道”。 伊莉莎白公主已经提前到了,她正专注地看著一份关於蒙特勒伊牛奶合作社的收支草案,眉头微蹙。见到莱昂进来,她清澈的眼眸中立刻泛起一丝喜悦。 “弗罗斯特子爵,您来了。我正为帐目上的事情烦恼————” “那是因为我们还没有教会它们新的语言,殿下。” 莱昂微笑著坐下,很自然地接过了话题。 伊莉莎白这里,首先让她最困扰的,就是记帐问题。 单纯的小公主,並不想要麻烦其他人,或者说是產生过多的成本付出,所以,一直是自己在记帐。 这种方式,让莱昂听了真的是又感动,又无奈。 不过,既然伊莉莎白自己选了这个,他也就不再提什么让统计局的人帮忙记帐这些事情了,而是准备从记帐开始,给公主好好上一堂经济课。 除了记帐,关於接下来的一些改善,他也同时提出了几个让公主眼前一亮的建议。 “殿下,您单纯地为那些贫困的妇女提供工作和薪水,这很好,但还不够。 我们应该將您的慈善,升级为一种赋权”。我建议,成立一个蒙特勒伊微型信贷基金”,我们可以用它,向那些手艺最出色的女工,发放小额贷款,鼓励她们自己去开创小小的家庭作坊。让她们从工人”,变为老板”。” 接著,他又提出了第二个建议:“我们还应该为她们的產品,创造一个统一的、高贵的品牌。比如伊莉莎白工坊”,或者直接就叫蒙特勒伊”。我会利用银行的渠道,將这些打上品牌烙印的蕾丝和刺绣,卖给巴黎的贵妇和富商们。 我们要让人们知道,购买您的產品,不仅是消费,更是一种高尚的善行。” “赋权”、“信贷”、“品牌”————这些闻所未闻的词汇,让伊莉莎白感觉到陌生又好奇,但是,她能够听明白,莱昂这些词语里面的意思。 这样做的话,確实是能够进一步扩大善行,简直是非常精妙的建议啊! 她激动得脸颊緋红,原本的那些小烦恼,瞬间被这宏大而美妙的前景所取代。 “这————这真是天才般的想法!弗罗斯特子爵,我立刻就想去尝试!” “我正是为此而来,” 莱昂顺势说道,“如果您不介意,三天后,我想亲自去蒙特勒伊拜访,和您一起,將这些想法变为现实。” “当然!我隨时欢迎您!” 公主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聊到这,看了看时间,快六点了,再呆下去,別说其他人,公主身边的护卫们,都要开始紧张了。 临走之前,莱昂从兜里面掏出来之前手写的那封信,交给了伊莉莎白。 伊莉莎白明白这是给王后的,直接接过来,没有去看內容,直接地放进了自己隨身携带的那本《圣经》的夹层里。 晚上。 坐在梳妆檯前的王后玛丽·安托瓦內特拿到了这封手信。 也算是自己和莱昂合作计划的第一次实施,说实话,她心中还是有些期待。 她打开信纸,上面写了两行备忘录一样的字跡: 第一:“皇家改革委员会”对银行的公开质疑,其本质是在暗示国王陛下亲自授权的金融改革,是一项“鲁莽”且“危险”的错误决策。任何有损银行声誉的官方报告,最终伤害的,都將是国王本人的绝对权威与“改革者”的形象。 第二:银行的信誉一旦受损,证券市场上所有的相关资產价格都將暴跌。那么,王后陛下那个刚刚成立的、承载著她“財务自由”希望的“专项投资组合”,將在產生第一笔收益之前,就瞬间变成一堆毫无价值的废纸。 片刻之后,她將信纸缓缓放下。 抬起头,梳妆檯巨大的镜子里,映出了一张有一些娇憨,但是冰冷而美丽的脸。 她听说了皇家改革委员会那边最近的动作。 也知道,莱昂是想要利用自己,来牵制住普罗旺斯,或者是让得皇家改革委员会没办法做小动作。 普罗旺斯———— 我亲爱的、总以为比谁都聪明的————小叔子。 王后的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微笑。 你想动我的钱袋子?你是不是忘了,这座宫殿里,谁才是真正的女主人? > 第157章 双重奏 第157章 双重奏 凡尔赛宫,镜厅。 一场盛大的晚宴正在举行,以庆祝某位西班牙大使的到访。 普罗旺斯伯爵正春风得意。他成为了晚宴的焦点之一,许多之前持观望態度的宫廷贵族,此刻都有意无意地向他靠拢。所有人都知道,皇家改革委员会的利刃已经出鞘,那位不可一世的科西嘉统计局局长,即將迎来他的末日。扳倒国王身边的新宠,將极大地增强伯爵在宫廷中的声望与影响力。 他端著酒杯,正与几位高等法院的同僚谈笑风生,目光不经意间瞥向了主桌。国王路易十六正有些心不在焉地切割著盘中的羊排,而王后玛丽·安托瓦內特,则显得异常————愉悦。 “我亲爱的路易,” 王后用她那特有的、略带娇憨的甜美嗓音开口了,声音不大,“您知道吗? 贝尔坦女士今天给我送来了一条全新的钻石项炼,她说,要感谢您伟大的金融改革,才让她那些在巴黎做珠宝生意的朋友们,最近赚了一大笔钱呢!” 她举起酒杯,湛蓝色的眼眸里闪烁著天真而崇拜的光芒,直视著自己的丈夫:“他们都说,您是法兰西有史以来最懂经济的国王。是您的智慧,才让巴黎的商业变得如此繁荣。” 这番突如其来的、近乎肉麻的吹捧,让路易十六顿时龙顏大悦。 他那总是有些犹豫和愁苦的脸上,露出了舒坦的笑容,他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嗯————这都是,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嘛。稳定,繁荣,这正是我希望看到的。” 王后没有就此打住。 她仿佛不经意地,將目光轻轻扫过普罗旺斯伯爵的方向。 “可是呀,我最近也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说是什么————风险啦,泡沫啦————真奇怪。” 她歪著头,动作天真,“难道————我们法兰西,还有人比国王陛下您自己,更聪明,更能看清未来的方向吗?竟然质疑您的决策,这可真是太傲慢,太————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敬了。” “噗—” 一位离伯爵很近的公爵,没忍住將刚喝进嘴里的葡萄酒喷出了一小口。 空气瞬间凝固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人精中的人精。 王后这番看似“无脑”的话语,其政治意图,简直昭然若揭! 她没有提银行,没有提委员会,甚至没有提普罗旺斯伯爵的名字。但她用一种最简单、最粗暴,也最有效的方式,將委员会的行为,直接定性为一对国王本人智慧的质疑,以及对王室权威的冒犯! 普罗旺斯伯爵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完全没有想到,王后会忽然在这样的一个场合朝自己发难。 什么时候,那个统计局的小子,把王后拉到他的阵营里面了? 普罗旺斯感觉自己仿佛被无形的耳光狠狠抽中,火辣辣地疼。他看到,刚才还与他称兄道弟的几位贵族,不著痕跡地向后退了半步,与他拉开了距离。 最致命的是国王的反应。 路易十六听了王后的话,原本舒坦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威严地扫视了一圈,沉声道:“我的改革决心,不容动摇。委员会的工作,是要支持”和完善”,而不是否定”和“阻碍”。” 这是国王的最终裁决。 普罗旺斯伯爵的心,沉入了冰冷的谷底。 与此同时,在巴黎。 国王广场旁,著名的“安布罗修”咖啡馆的二楼包厢里。 莱昂悠閒地搅动著杯中的咖啡,他的对面,坐著十几位全巴黎最有权势的商人、行会领袖和新兴工厂主。这些人,无一例外,都从皇家银行获得了巨额的、 足以改变他们商业命运的贷款。 “先生们,感谢各位在百忙之中抽空前来。” 莱昂的语气轻鬆,“我邀请各位,只是想分享一个————我个人有些担忧的消息。” 他平静地,將之前听证会的內容,简略地复述了一遍。 他没有添油加醋,甚至刻意淡化了自己与委员会的激烈交锋。 他只是著重强调了委员会成员们的几个“核心观点”。 “————拉罗什福科公爵认为,银行贷款给工厂,是在用“骯脏的投机“,衝击神圣的行会制度“。” “————德·萨尔维伯爵则坚持,除了金银,任何形式的商业票据和信用,都是“不合法“且“不可靠“的。” “————而委员会主席,普罗旺斯伯爵殿下,”莱昂放下咖啡杯,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他的结论是,银行这种过於新颖”的模式,风险难以估量。因此,需要一份官方报告,来提醒”所有储户和商人,审慎对待。”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这些在商海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人精”们,瞬间就从莱昂平淡的描述中,嗅到了不对劲的气息。 这不是对银行的攻击,这是对他们所有人的攻击!这是旧时代的土地贵族与保守法官们,对他们这些“新兴资產者”发起的总攻一什么“航脏的投机”?那是他们的工厂! 什么“不合法的信用”?那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商业票据! 那份该死的《风险报告》,与其说是提醒储户,不如说是威胁他们所有债务人的“催命符”! 一旦银行倒闭,他们所有人的贷款都会被要求立刻偿还,他们的工厂、商铺、乃至身家性命,都將毁於一旦! “这群该死的寄生虫!” 脾气最火爆的纺织行会会长佩里埃,一拳砸在了桌子上,“他们自己不创造一个苏的价值,却想砸掉我们所有人的饭碗!” “子爵大人,” 巴黎商会的领袖勒库特则要冷静得多,他盯著莱昂,一字一句地问道,“您想让我们做什么?” 莱昂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我什么都不想让你们做,先生们。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银行,是国王陛下的,繁荣,是属於整个巴黎的。我只是这艘大船的舵手,而各位,以及你们所代表的成千上万的工人与家庭,才是这艘船本身。我或许会沉没,但如果船沉了,那————” 他没有再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第二天清晨。 普罗旺斯伯爵彻夜未眠。国王那句警告,和宫廷里那些冰冷的眼神,让他如坐针毡。 正当他烦躁地在书房里渡步时,他的心腹,银行家佩雷戈,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手中拿著几份刚刚出版的报纸。 “殿下,您看!” 伯爵一把夺过《巴黎日报》。 头版最显眼的位置,刊登著一封由巴黎商会、所有主要行会、以及数十位最富有的商人联名签署的《致国王陛下的感恩信》。 信中,他们用最华丽、最热情的辞藻,盛讚国王的改革与皇家银行的贡献,並用详实的数据,描绘了巴黎商业肉眼可见的復甦。信的结尾,他们意有所指地—— 写道:“————我们恳请所有真正热爱法兰西的人,警惕那些以审慎”为名,实则企图將巴黎拉回旧日泥潭的保守声音。任何试图动摇银行信誉的行为,都是在与整个巴黎商界为敌!” “砰!” 普罗旺斯伯爵报纸拍在桌子上。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精心准备的、最“合法”的武器一那份官方报告,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张废纸。如果他敢发布,就等同於同时向国王、王后,以及整个巴黎的经济精英们,公然宣战! 他本想用规则来绞杀莱昂。 结果,那个科西嘉怪物,却用更高的规则(王权)和更底层的规则(金钱),为他自己,编织了一张坚不可摧的保护网。 伯爵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脸上的表情,在壁炉火光的映照下,显得阴森可怖。 许久,他停下脚步,对著角落阴影里的佩雷戈,用一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冷冷地说道:“既然规则打不倒他————” 他抬起头,眼中燃烧著疯狂的火焰。 “那就————製造一场连国王和规则都无法控制的混乱吧。” “去,让巴黎人————” “恐慌起来。” 第158章 耳语 第158章 耳语 莱昂的胜利,为巴黎的商业世界带来了整整一周的晴天。 那份联名信,打消了所有人的疑虑。 皇家银行的票据,信誉甚至比以往更加坚挺。商人们、工厂主们、甚至连普通市民,都將持有银行票据,视为一种紧跟时代、支持国王改革的“时髦”行为。银行门前的队伍依然排得很长,但人们不再是来兑换金银,而是来存入金银,换取那种更轻便、更“爱国”的纸幣。 银行的黄金储备,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增长著。 克拉维埃尔看著金库里堆积如山的的钱箱,脸上洋溢著劫后余生的、幸福的红光。 而莱昂,则把这难得的平静,投入到了他更关心的事业中。 三天后,他如约来到了蒙特勒伊。 这里,与凡尔赛和巴黎的繁华截然不同。贫穷,如同潮湿的苔蘚,附著在每一面斑驳的墙壁上。但在伊莉莎白公主建立的那座工场里,莱昂看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景象。 数百名妇女,正坐在明亮的窗边,灵巧的双手编织著蕾丝、缝製著精美的刺绣。她们的脸上,没有贫民窟常见的麻木与绝望,而是一种专注工作所带来的尊严与平静。 伊莉莎白公主穿著朴素的亚麻布长裙,没有佩戴任何首饰,亲自为一名年轻的女孩指点著针法。那神圣而温柔的侧影,让莱昂心中那片充满了权谋与算计的冰冷世界,都仿佛被照进了一束温暖的光。 “殿下,您创造的是奇蹟。”莱昂由衷地讚嘆。 “不,子爵。我只是给了她们一个机会,是她们自己创造了奇蹟。” 公主的眼眸里,闪烁著喜悦的光芒。 接下来,莱昂花了整整一个下午,与公主和工场的管事们一起,敲定了“蒙特勒伊”品牌的创立、微型信贷基金的章程,以及第一批產品进入巴黎高端市场的销售方案。 看著伊莉莎白公主因为激动而双颊緋红、眼中闪烁著前所未有的光彩时,莱昂第一次感觉到,他正在做的,或许不仅仅是攫取財富和权力,更是在亲手———— 创造一个更好的时代。 隨后,伊莉莎白公主请他单独吃了一顿饭。 饭桌上,构想著美好的未来,尤其是听著莱昂阐述著一些先进的,充满智慧的理念的时候,公主的眼睛里面,开始闪烁著崇拜和爱慕。 与此同时。 圣马塞尔郊区,一家龙蛇混杂的小酒馆。 普罗旺斯伯爵的心腹,银行家佩雷戈,正用一枚金路易,收买著这座城市里最廉价,也最有效的武器一流言。 “————记住,不要说银行的坏话,那太明显了。” 佩雷戈低声对几个地痞、妓女和职业乞丐面授机宜,“你们要去关心”別人。比如,看到一个主妇,就凑上去问:夫人,您存在银行的钱还安全吗?我听说委员会的大人们,对银行很不放心呢!”看到一个小商人,就好心”地提醒他:先生,最近还是多留点硬幣在身边吧,万一呢?”” 他將一小袋银幣,递给一个看上去颇有姿色的中年女人:“你,去银行门口。不用闹事,你只需要哭。就说你的丈夫死了,孩子病了,急需用钱,求银行让你把所有的钱都取出来。记住,要哭得越伤心,越绝望,越好。” 他又看向几个孔武有力的码头工人:“你们,明天一早,也去排队。有人问,你们就说听到了风声,来把工钱换成金幣才安心。如果有人想插队,或者银行的护卫想维持秩序,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等到这些人离开,佩雷戈的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微笑:“恐慌,就像火药。我们不需要去製造火药,它一直都存在於人心之中。我们————只需要一颗小小的火星。” 第二天,巴黎。 天气晴朗,但空气中,却瀰漫起一种诡异的气氛。 菜市场里,原本应该討论菜价的主妇们,开始窃窃私语:“听说了吗?皇家银行好像有点问题————” “是啊,我邻居的表兄在法院当差,说委员会要发布一份报告呢!措辞很严厉!” 咖啡馆里,商人们的交谈也变了味:“老兄,你那批货的款子,最好还是让他们用硬通货结吧。” “谁说不是呢,纸幣这东西,毕竟是纸啊————” 这些耳语,像病毒一般,以惊人的速度在整座城市里扩散。它们看不见,摸不著,却能精准地钻入每个人心中最脆弱的缝隙—一对失去財富的恐惧。 中午时分,皇家银行门前。 一个穿著破旧黑裙的女人,突然跪倒在银行门口,发出了悽厉的哭嚎。她一边用头撞著石阶,一边哭诉自己悲惨的遭遇,请求银行“发发慈悲”,让她把“救命钱”全部取出来。 她的哭声,像磁石一样,吸引了所有路人的目光。 紧接著,几个看上去就很不好惹的壮汉,也开始在队伍里鼓譟起来,大声嚷嚷著要“拿回属於自己的金幣”。 银行的护卫试图维持秩序,却被他们故意推搡著,场面开始变得混乱。 克拉维埃尔很快得到了消息。 他沉著地指挥,立刻下令:“开闢一个紧急窗口,满足所有兑换需求!动作要快,姿態要好!我们有足够的储备,要让所有人看到,我们不怕兑换!” 银行的反应迅速而专业。金灿灿的金路易和沉甸甸的银埃居,被一箱箱地从金库抬了出来,堆放在柜檯上,形成了巨大的视觉衝击。那个哭嚎的“寡妇”,拿到了她所有的钱,千恩万谢地走了。那几个闹事的壮汉,也兑换了一大袋沉重的硬幣,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克拉维埃尔站在银行二楼的窗边,看著那场由“寡妇”和码头工人引发的小小风波被迅速平息,心中稍稍鬆了口气。 一切似乎都在掌控之中。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自己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用理性的规则,去应对一场非理性的瘟疫。 那些被暂时安抚的围观市民,並没有像他预期的那样散去。恰恰相反,越来越多的人被吸引过来,聚集在广场上,对著银行门口那为了“展现实力”而堆放的金银,指指点点。他们的目光,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狼,充满了贪婪、猜忌与一种即將爆发的狂热。 第159章 骚乱 第159章 骚乱 对於民眾来说。 最开始,是看到金山银海时的错愕与惊讶。 紧接著,是一种混杂著嫉妒与后怕的思考:“天哪,原来银行里真的有这么多钱!幸亏我来了!但————前面那些人已经拿走了那么多,留给我的,会不会就不够了?” 最后,这种思考在佩雷戈早已埋下的谣言温床里,迅速发酵、腐化,最终变成了一种极端自私的、毁灭性的恐慌:“银行的钱再多,也是有限的!门口的钱堆得再高,也总有搬空的一刻!他们拿到了,就意味著我们拿不到了!去晚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那堆积如山的金银,非但没有成为安抚人心的“定心丸”,反而变成了一种诱惑。 它用最野蛮、最直观的方式,向所有人证明了两件事:第一,银行真的有钱。第二,这些钱,正在被別人拿走。 就在这时,那个刚刚领走一大袋金幣的码头工人,在离开广场时,仿佛是不经意间,对著人群嘶吼了一嗓子:“还是金子拿在手里最安心!天知道那些大人物在搞什么阴谋,明天银行还开不开,谁知道呢?对吧!” 这句话,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让我先!我的孩子还等著这笔钱去看病!” 人群中,一个平日里看起来颇为体面的小商人,毫无徵兆地发出了第一声咆哮。他双眼通红,像一头髮疯的公牛,猛地推开挡在他身前的老人,冲向了银行门口,试图插入队伍的最前端。 他那野蛮的举动,如同一个信號,瞬间击碎了现场最后一丝文明的束缚。 “凭什么让你先!” “別挤了!操你妈的!” 原本勉强维持著的队伍,在顷刻间土崩瓦解。 所有人都不再排队,而是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混乱的、不断向前蠕动的人团。每个人都在用尽全力向前推,向前挤,仿佛慢上一秒,自己的毕生积蓄就会化为乌有。 隱藏在人群中,佩雷戈僱佣的那些地痞流氓们,露出了狞笑,开始了他们的表演。 一个男人故意狠狠一脚踩在另一个人的脚上,两人立刻扭打在一起,引发了更大范围的骚动。 几声女人的尖叫,如同汽笛,让恐慌的等级再次提升。 “银行的护卫打人了!” 一声夹杂著愤怒与委屈的吶喊,不知从哪个角落响起。 紧接著,另一个声音用一种更加神秘、更加危言耸听的语调传播开来:“我看见了!后门!有马车在偷偷往外运金子!他们想跑路!” 这句谣言,彻底摧毁了人们心中最后一丝侥倖。 如果说之前的挤兑,还只是因为“害怕”,那么现在,则被注入了“愤怒”这剂最猛烈的催化剂。人群不再是惊慌的羊群,而是一群被背叛的、狂怒的野兽。 “不能让他们跑了!” “衝进去!拿回我们的钱!” 几个孔武有力的壮汉,开始有组织地、一下一下地,用身体的重量,撞击著由银行护卫们组成的防线。 银行护卫队队长,一个参加过七年战爭的老兵,此刻却感到了比面对普鲁士人的炮火时更深的绝望。 他的嘶吼声被鼎沸的人声彻底淹没,他的剑不敢出鞘,因为他面对的,是法兰西的“市民”。任何一丝血跡,都会让银行万劫不復。 人墙被推得步步后退,士兵们的脸上满是汗水与挣扎。他们能闻到人群中传来的、混杂著大蒜和廉价酒精的口臭,能看到那些因疯狂而扭曲的、近在咫尺的脸。 “砰”的一声,一名年轻的护卫脚下被绊,仰面摔倒在地。人群的浪潮,立刻就要从他身上碾过。 “救他!”队长目眥欲裂。 旁边的几名护卫拼了命地推开人群,才险之又险地將那个已经嚇得面无人色的年轻人从无数只踩踏的脚下拖了出来。 这一幕,让所有护卫都感到了发自內心的寒意。他们面对的,不再是具体的、可以被刀剑杀死的敌人。他们面对的,是“恐慌”本身。 而在那片疯狂的、看不到边际的人海之中,每一个灵魂都在经歷著自己的沉沦。 一个平日里以手艺精湛、待人温和而闻名的裁缝,此刻正用肩膀,死死地顶著前面一个老妇人的后背,嘴里咒骂著他母亲从未教过的脏话。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拿回我的三十枚金路易,那是我攒了二十年,准备用来养老的。 一位抱著婴儿的母亲,被挤在人群中,几乎无法呼吸。孩子的哭声像针一样扎著她的心臟。她从最初的惊慌,变成了对周围所有人的刻骨怨恨:“你们这些没有心肝的畜生!没看到这里有孩子吗!”她的尖叫,换来的只是更多的推搡和咒骂。 几个不怀好意的年轻人,则像水鬼一样,在拥挤的人潮中穿行,享受著这场混乱。 他们並不在银行存钱,但他们灵巧的手指,已经从好几个鼓囊囊的钱袋里,窃取到了今天的“收穫”。 “別挤了!我的肋骨要断了!” “滚开!这是我的位置!” “银行必须给个说法!他们不能像强盗一样抢走我们的钱!” “国王在哪?让国王来砍了这帮银行家的脑袋!” 叫喊声、哭嚎声、咒骂声,让的银行广场前面,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银行大厅內,克拉维埃尔透过窗户的缝隙,看著外面那如同炼狱般的景象,脸色变得惨白。 “要不要让卫队出手?” 旁边,被安排过来换防的皇家卫队的卫队长问道。 克拉维埃尔忙是摇头。 要是那样,就真的陷入了对方的陷阱里面,局面彻底无法挽救了。 “去找子爵大人,问他那边有没有应对的方法?快!” 想起之前在宫廷会议室,莱昂舌战群儒的样子,以及他对於整个银行前瞻性的理念和看法,克拉维埃尔现在,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这位法兰西皇家银行的真正管理者身上。 下午三点,从蒙特勒伊返回巴黎的马车上。 莱昂正闭目养神,回味著与伊莉莎白公主共度的、那个充满希望的下午。 突然,马车紧急停下。 奥古斯特神色慌张地拉开车门,手中举著一张字条。 “大人!银行出事了!” 莱昂睁开眼,接过字条,上面只有克拉维埃尔潦草写下的几个字:“人为製造的挤兑。他们来了。” > 第160章 对策 1 第160章 对策 1 当莱昂来到银行广场的时候,这里已经是一团乱麻。 这里不再是巴黎最体面的金融中心,而是一个露天的疯人院。 “我的钱!让我进去!那是我给我女儿的嫁妆!” 一个妇人悽厉的尖叫,被旁边一个壮汉粗暴的咒骂声所淹没:“滚开,肥婆!老子的工钱要紧!” 人群不再是队伍,而是一个拥挤、推搡、互相咒骂的整体。每个人都想挤到最前面,仿佛晚一秒钟,那扇雕花的橡木大门就会永远关闭,將他们的毕生积蓄吞噬。 奥古斯特和护卫们护送著莱昂从后门进入到了银行大厅,內部的混乱丝毫不逊於外部。 十几个出纳窗口火力全开,平日里那些从容优雅的银行职员,此刻全都解开了领口,额头上掛满汗珠,手臂机械地、飞速地数著金幣和银幣。 克拉维埃尔站在大厅中央,领巾歪斜,嗓音嘶哑地指挥著,他的双眼布满血丝,像一头被围攻的、疲惫不堪的雄狮。 “子爵大人!您回来了!” 看到莱昂,克拉维埃尔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情况很糟。他们————他们就像疯了一样! “” “我们的储备还能撑多久?”莱昂说道。 “按这个速度,最多————撑到明天中午。”克拉维埃尔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绝望。 “足够了。”莱昂的回答,简单而有力。 他看了一眼柜檯上堆积如山的金银,摇了摇头。“克拉维埃尔先生,您做得很好。但您在用救火的方式,去应对一场洪水。洪水是堵不住的,只能疏导。”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奥古斯特下达了一连串匪夷所思的命令。 “立刻去旁边最好的安布罗修”咖啡馆,告诉老板,我用双倍价钱,包下他们所有的咖啡、桌椅、杯具,还有他们那个该死的弦乐四重奏乐队!在半小时內,全部给我搬到银行门口的广场上!” “另外,去银行自己的厨房,烧开水,准备牛奶和糖!越多越好!” “还有你,” 他指著一名惊呆了的银行经理,“去把我们所有休假的、空閒的文员、实习生,不管是男是女,都叫过来!” 克拉维埃尔震惊地看著他:“子爵大人,这————这是什么时候了?您要做什么?” “行长先生,” 莱昂的脸上,露出一个微笑,“我要请全巴黎的储户————免费喝一杯下午茶。” 半小时后,银行门前的广场上,出现了自路易十四时代一来,最荒诞离奇的一幕。 就在那个人声鼎沸、几近失控的人群旁边,一个临时却格调高雅的露天咖啡馆,被迅速地搭建了起来。铺著洁白桌布的小圆桌,舒適的软垫椅子,一字排开。银行的文员们,此刻都客串起了侍者,端著银质的托盘,穿梭其间,为每一个排队的人,彬彬有礼地送上一杯热气腾腾的、加了糖和牛奶的咖啡。 而在咖啡馆的中央,那支从“安布罗修”请来的弦乐四重奏乐队,已经开始演奏起了曲子。悠扬的、文明的、属於上流社会的旋律,开始驱散广场上空那片由恐慌组成的阴云。 “先生,日安。队伍很长,天气炎热,请用一杯咖啡解渴。” 一位年轻的女文员,拦住了一个正满头大汗、试图往前猛挤的男人。她的声音温柔,姿態优雅,仿佛不是在面对一个快要失控的暴民,而是在凡尔赛宫的花园里招待一位伯爵。 那男人愣住了。他粗壮的手臂还保持著推搡的姿势,但大脑却被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给衝击得宕机了。他看著女孩递来的、冒著热气的咖啡,又看了看旁边那些空著的、仿佛在邀请他入座的椅子,再听听耳边那文明到不真实的音乐,他心中那股原始的、不顾一切的恐慌,像是被一盆温度恰到好处的温水,慢慢地浇熄了。 这不是他想像中银行倒闭前该有的景象。 他犹豫了一下,鬼使神差地,真的走到一张椅子旁,坐了下来。 银行护卫队接到了新的指令。 他们不再是简单地用人墙阻挡人群,而是在队伍前方,设立了一个由桌椅构成的“服务区”。任何想要进入银行的人,都必须先从这里,由一位文员引导,领取一杯咖啡和一个手写的號码牌。桌椅的摆放,巧妙地形成了一条蜿蜒的、人为拉长的通道,强行將拥挤成一团的“暴民”,重新梳理成了一条缓慢移动的“顾客”队伍。 一个人坐下,就有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恐慌是会传染的,但文明与秩序,同样会。 人们开始交头接耳:“这是怎么回事?银行不是要倒闭了吗?” “倒闭?你见过哪家要倒闭的银行,还有閒情逸致请全城的人喝咖啡、听音乐的?” “说得也是————你看人家那个子爵大人,就站在台阶上,一点都不慌。” 就在广场气氛略微缓和,但大多数人仍处於观望和疑虑之中时,一辆並不奢华,但极为体面考究的四轮马车,精准地停在了银行处理商业事务的侧门。 人群中立刻有人认了出来。 “看!那是勒库特先生!巴黎商会的勒库特先生!” 在巴黎的中小商人圈子里,让—巴蒂斯特·勒库特是一个极具声望的名字。他为人稳健,眼光毒辣,是许多人的榜样和“风向標”。他的出现,立刻吸引了广场上所有商人、 店主和手工业者的目光。 只见勒库特先生在几名助手的簇拥下,表情严肃地走下马车。他甚至没有看一眼正门那混乱的人群,径直走向了银行的“商业贷款部”。那个部门的窗户,为了通风,此刻正大敞著。他与银行经理的对话,声音不大,但在这略微安静下来的广场上,却清晰地传了出来:“德拉库尔先生,日安。文件都准备好了吗?” “当然,勒库特先生。您的抵押物审核已经全部通过。” “很好。我那个位於圣安托万区的新纺织工场,下一批英国进口的蒸汽纺纱机马上就要到港,急需资金。这笔五十万里弗尔的贷款,还请儘快落实。” “请放心,这是我们银行的优先业务。资金最快明天就能划拨到您的帐户上。” 这番对话,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广场上的人群中炸开。 那些挤在队伍里的小商人们,面面相覷,脸上写满了震惊。 挤兑的根源,是对银行失去信心。可现在,他们最信赖的商界领袖,非但没有从银行里取出一个子儿,反而在危机最严重的时候,继续从这里申请一笔足以买下半条街的巨额贷款! 这比任何官方的闢谣、任何空洞的承诺,都有效一万倍。它用最无可辩驳的事实证明了: 在真正顶级的、消息最灵通的商人眼中,皇家银行的这场风波,根本不值一提! 第161章 对策 2 第161章 对策 2 人群中,开始出现第一个转身离开的人。 那是一个谨慎的钟表匠,他看著勒库特先生从容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银行门口那优雅得不可思议的露天咖啡馆,脸上的恐慌渐渐被一种困惑所取代。他拉了拉妻子的手,低声嘟囔著:“我们————我们好像搞错了,玛德琳。勒库特先生都在贷款————我们还挤在这里做什么?像一群傻瓜。” 他的离开,像是一块小石子投入了即將平静的池塘。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悄然后退,匯入街道的人流中。局面开始被控制住。 不过,对方显然並不想这么就此罢休。 一些被实现安排的人,依旧是故意往前面挤,以造成大家依旧在疯狂挤兑的场面。 甚至,还有一些恶意地喊著口號。 然而,就在勒库特先生的马车消失在街角后不久,一阵沉重而整齐的马蹄声,从远处由远及近,清晰地压过了弦乐四重奏那悠扬的乐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街道的尽头,一列由四辆风格统一、装饰著相同徽记的华丽四轮马车组成的车队,在八名身穿王室制服、骑著高头大马的卫队护送下,缓缓驶来。那不是普通贵族的私人护卫,而是货真价实的、隶属於王后玛丽·安托瓦內特的內廷卫队! 为首的马车上,那枚由珍珠母贝和黄金打造的、象徵著德·邦维尔家族的繁复徽记,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如同一枚权力的烙印,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天主在上————我没看错吧?那是德·邦维尔侯爵夫人的徽记!”人群中一个见多识广的布料商人失声喊道。 “不止!”他身边一个替贵族跑腿的掮客,脸色已经变得惨白,他指著后面的马车,声音都在颤抖,“第二个————那是罗什舒阿尔公爵夫人的徽记!第三个是努瓦耶夫人!第四个————我的上帝,是德·朗巴勒亲王妃!” 整个广场,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室息的寂静。 这是一个足以让整个巴黎上流社会都为之震动的阵容。 “雅典娜俱乐部”以及王后党里面,最核心、最顶尖的“女王”们,法兰西最有权势的女人们,竟然在同一时间、集体出现在了这里! 在街角的一个阴影里,佩雷戈派来监视现场的一名心腹,脸上的得意笑容早已凝固。 他原本的任务是观察银行何时崩溃,並適时派人製造更大的混乱。可眼前的景象,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车队在广场另一侧清理出的空地上,排成了一条优雅的直线。 紧接著。 德·邦维尔侯爵夫人的马车门开了,走下来的却不是侯爵夫人本人,而是她那位头髮花白、表情严肃得如同法官的总管家一塞巴斯蒂安先生。在两名身材高大的僕人护送下,他指挥著让人抬著一个由上等橡木打造、用三道家族火漆严密封口的沉重钱箱,径直走向银行大门。 然后在门口,和银行出来迎接的经理直接沟通。 “奉德·邦维尔侯爵夫人的命令,將这笔款项存入银行的活期帐户。这里是五万金路易。请开具凭证,並派遣四名武装护卫,隨我返回侯爵府邸,取第二批。” 话音未落,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五万金路易! 纯金的!现金! 存入! 而且————还有第二批! 紧接著,第二辆马车里,罗什舒阿尔公爵夫人的管家走了下来,手捧著同样的钱箱。 第三辆,努瓦耶夫人的管家———— 第四辆,德·朗巴勒亲王妃的总管———— 一个接一个,全巴黎顶级豪门的总管家们,列队上前。 这不是存款。 这是赤裸裸的、用金幣和王权堆砌起来的宣言! 这是法兰西最顶层的权力与財富,在向所有人宣告:他们,与这家银行,荣辱与共! 金灿灿的金路易,被人从外面,成箱成箱地、如同不要钱的石头一般,往这家“据说马上就要倒闭”的银行里送! 这种视觉衝击力,是顛覆性的。 人潮不再向前拥挤,甚至开始了缓慢的退潮。 然而,在广场街角处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马车里,银行家佩雷戈那双阴的眼睛,却依旧死死地盯著眼前的情形。 “稳住!” 他压低声音,对自己身边早已汗流浹背的助手命令道,“不要慌乱!这只是那个科西嘉杂种的障眼法!一场华丽的、昂贵的表演而已!” 他的手指用力地抠著车窗的皮质內衬:“贵族们的钱能有多少?她们只是在表明態度!市场的怀疑情绪还在!只要我们僱佣的人还在队伍里,只要他们继续製造摩擦,高喊口號,恐慌的火星就隨时能復燃!” 佩雷戈的判断並非毫无道理。 金融的战爭,本质上是信心的战爭。 信心这种东西,就像一栋木质的房屋,建造需要数年,而烧毁,只需要一颗火星和一阵风。儘管莱昂的应对堪称完美,但广场上空那股由怀疑和不確定性构成的“风”,依然在盘旋。队伍中,那些被他收买的地痞和无赖,依旧在不时地发出一两声刺耳的叫嚷,像一群討厌的苍蝇,试图在那看似癒合的伤口上,重新叮出溃烂。 只要银行储备金持续流出,只要队伍没有完全散去,他的阴谋就还不算彻底失败。 然而,就在他等待著那“復燃的火星”时,意料之外的变量,从四面八方,同时降临了。 先是从通往波尔多方向的主干道上,驶来了一辆风格迥异的马车。它不像巴黎贵族座驾那般追求奢华与浮夸,车身由坚实的橡木打造,线条刚硬,带著一股常年被海风吹拂的粗獷气息。 马车停稳后,一位皮肤黝黑的老管家走了下来。 他径直穿过人群,在门口和银行的人沟通了一下,很快,克拉维埃尔就匆匆地从楼上下来。 一脸意外地看著来人。 “日安,先生。” 老管家微微躬身,声音洪亮得如同船钟,“我奉波尔多船王,胡安·桑托斯先生之命而来。桑托斯先生让我转告弗罗斯特子爵,他的银行是一艘伟大的船,而桑托斯家族,从不畏惧与强者一同航行於风暴之中。” 他递上一份盖著桑托斯家族火漆印的信函。 “这是授权书。从即刻起,桑托斯家族在巴黎所有商铺及仓库未来三个月的全部营业额,共计十二万里弗尔,將悉数转存入皇家银行的活期帐户!请派人与我的助手接洽!” 第162章 对策 3 第162章 对策 3 在银行二楼的办公室窗边,一直观察著全局的莱昂,在听到“胡安·桑托斯”这个名字的瞬间,脸上也是露出一些意外。 胡安·桑托斯! 作为一名穿越者,莱昂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关於这个名字的一些隱秘情报。 这个名字,在当前的巴黎社交圈或许並不响亮,因为这位船王极少离开他的“王国” —波尔多。 但在未来的几十年里,他將成为整个法兰西,乃至欧洲都无法忽视的幕后巨擘。 一个出身西班牙巴斯克地区的商业奇才,靠著过人的胆识和冷酷无情的手腕,在三十年內,几乎垄断了从法属西印度群岛到欧洲大陆的蔗糖、咖啡和朗姆酒贸易,被人私下里敬畏地称为“大西洋的鯊鱼”、“波尔多的无冕之王”。他的私人船队规模,甚至超过了某些欧洲小国的海军。 最关键的是,莱昂清楚地记得,在原来的歷史轨跡中,这位商业巨梟在法国大革命爆发前,始终保持著一种狡猾的低调,远离巴黎的政治漩涡,默默积蓄著他的財富。直到革命爆发后,他才果断出手,通过资助不同的政治派系,在大动盪中攫取了惊人的利益,最终成为了拿破崙时代最重要的军火与物资供应商之一。 他是一头真正的、只在闻到血腥味和绝对的利益时才会出手的鯊鱼。 这样一个人,一个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从不参与前景不明的政治投机的老狐狸,为什么会在今天,忽然出现,然后旗帜鲜明地支持自己这个刚刚成立、根基未稳的皇家银行? 这完全不符合他的行事逻辑! 而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几乎是桑托斯的管家话音刚落,从另一条街道,驶来了一辆装饰著东方香料与橄欖枝图案的华丽马车。从车上下来的,是马赛韦尔內商业联合会的首席代表,一个穿著考究、 带著一丝地中海人特有精明气质的中年人。 “我代表马赛的韦尔內商会,” 他高声宣布,仿佛是在交易所里竞价,“我们刚刚从与奥斯曼帝国的贸易中,获得了一笔二十万银埃居的利润。我们决定,將这笔资金,全部存入皇家银行,作为我们的长期储备金!因为我们相信,只有最新锐、最强大的银行,才配得上保管地中海的財富!” 莱昂的瞳孔再次收缩。 如果说桑托斯家族的出现是“震惊”,那么韦尔內商会的入场,就是“惊疑”了。 韦尔內商会! 马赛的无冕之王,法兰西在地中海贸易的绝对霸主! 与桑托斯那种充满开拓与冒险色彩的“大西洋新贵”不同,韦尔內商会是真正的“地中海老钱”,他们的歷史可以追溯到干字军东征时代,家族网络遍布君士坦丁堡、亚歷山大港和每一个黎凡特地区的港口,富可敌国,行事风格却如他们的贸易对象一样,古老、 狡猾而隱秘。 他们是“地中海的王子”,代表著法兰西最古老、最稳健的商业势力。 大西洋的鯊鱼,和地中海的王子,这两种几乎从不往来的、代表著新旧两种商业模式的顶级资本,竟然在同一天,为了同一个目標,出现在了巴黎的同一个地方! 莱昂的心中,一个模糊的、却足以让他感到一丝寒意的猜测,开始缓缓浮现。 这绝不是巧合! 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同时调动这两股庞大的力量! 紧接著,第三记重锤,落下了。 一辆更为朴素但速度极快的驛站马车衝到了广场边缘,从车上跳下来一个满脸倦容但眼神发亮的年轻人。他挤开人群,高声喊道:“我是里昂佩里埃兄弟公司的信使!”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佩里埃兄弟,那是法兰西新兴工业的旗帜! 他们率先將新式的蒸汽机和机械化织机引入里昂的丝绸產业,是整个国家技术革新的领头羊! “我的主人,雅克·佩里埃先生,让我连夜赶来,只为告知巴黎一件事!” 信使举起一封信,“由於皇家银行在一个月前,以前所未有的效率,为我们提供了一笔五十万里弗尔的技术改造贷款,我们的新式提花织机已经全面投入生產,效率提升了整整三倍!” 他顿了顿,用尽全身力气喊道:“为了感谢银行对法兰西未来的投资,佩里埃兄弟公司將永久性地,將皇家银行发行的商业票据,作为里昂丝绸同业公会內部结算的优先指定票据!我们还將立刻存入五万里弗尔现金,作为我们对银行信心的证明!” 当这番话传入耳中时,莱昂脸上先是思索,然后很快,他的心中有一个猜测。 大西洋的冒险资本、地中海的商业资本、以及代表著未来的新兴工业资本———— 这三股力量,囊括了整个法兰西王国,除了旧土地贵族之外,最强大、最富有、也最具有活力的经济力量。 他们联合起来,为自己站台,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商业支持了。 这,是一场宣言。 是一场由法兰西“新经济”的掌控者们,共同发起的、对“旧金融秩序”的全面宣战!而自己和自己的皇家银行,是被他们选中! 而能促成这一切的力量,似乎就只有那个东西了。 当莱昂在二楼猜测的时候,楼下的广场上,早已被这三股接踵而至的、代表著法兰西经济巔峰力量的援军,给彻底引爆了! 现场的民眾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他们的震撼,只能发出一阵阵混杂著敬畏与狂喜的、近乎原始的欢呼。那感觉,就像是在观看一场神话舞台剧,凡人们正自瞪口呆地看著一位又一位平日里只存在於传说中的商业巨神,降临到凡尘,並向他们共同支持的英雄,献上自己的祭品。 “我的上帝啊!胡安·桑托斯!真的是波尔多的那位鯊鱼”!我曾经在码头上远远见过他的船队,那简直是一座会移动的城市!” 一个来自波尔多的小酒商,激动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地向身边的人科普著。 “韦尔內商会!是韦尔內!他们的银埃居,在地中海比西班牙国王的脸还要管用!我叔叔的商船,就因为掛著他们的旗帜,才躲过了巴巴里海盗的劫掠!” “佩里埃兄弟!他们是里昂的骄傲!是他们让我们的丝绸,重新成为了全欧洲最抢手的珍宝!” 这些名字,每一个单独拎出来,都足以在各自的领域引发一场地震。而现在,他们却如同约定好一般,在皇家银行最危急的时刻,联袂登场!这股由金钱、信誉和实业凝聚而成的联合力量,其分量之重,足以压垮任何质疑和恐慌。 克拉维埃尔行长,这位刚才还处在崩溃边缘的新秀银行家,此刻已经彻底被巨大的狂喜冲昏了头脑。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一个最荒诞、也最美妙的梦。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依靠身体的本能,手忙脚乱地指挥著。 “德拉库尔!快!快去迎接桑托斯先生的管家!用最高规格!不,我亲自去!” 他刚跑出两步,又转身衝著另一位经理大喊:“拉图尔!你!带上我们最好的文员,去接待韦尔內商会的代表!他们的匯票,要用最快的速度承兑入帐!不!等等,还是我去!” 他又看到佩里埃兄弟的信使被人群包围,急得直跺脚:“护卫!护卫队!快去保护里昂来的信使!给他最好的房间休息,给他准备热食和美酒!他的每一个要求,都必须满足!” 这位平日里沉稳干练的银行行长,此刻像一个中了头奖的穷小子,激动得语无伦次,在银行门口团团乱转,不知道该先去侍奉哪一位“財神爷”。 第163章 以王国之名 第163章 以王国之名 广场街角,那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里,气氛已经降至冰点。 如果说,桑托斯家族的出现,让银行家佩雷戈感到了“震惊”。 那么,韦尔內商会的入场,则让他体会到了“惊恐”。 而当佩里埃兄弟那番代表著新兴工业力量的宣言,通过人群的呼喊传入他耳中时,他所有的情绪,都最终凝固成了两个字绝望。 一种彻骨的、毫无希望的、仿佛被整个世界所拋弃的绝望。 他瘫软在马车的座位上,脸色惨白如纸。他的大脑,已经被这三记超越了他认知极限的重锤,给彻底砸成了一片空白。 他完全想不明白,就算是这个皇家银行背后,有法兰西国王在做包票。 但是,法兰西国王算个鸟? 顶多影响到类似德·邦维尔侯爵夫人这样的国內知名贵族的投资意向。 但是,这三位怎么会被请得动? 佩雷戈呆呆地看著那些来自不同城市、代表著不同行业的商业巨擘的管家们,他们甚至在银行门口互相礼貌地脱帽致意,仿佛不是偶遇,而是一场约定好的集会。 他彻底懵了。他不明白,完全不明白。这些平日里与巴黎政治圈几乎绝缘的、骄傲的地方实力派,为什么要像商量好了一样,同时出手,用如此巨大的代价,去拯救一个与他们並无直接利益关联的科西嘉银行家? 他身边的那个老助手,一个在欧洲各地游歷过,见多识广的老人,此刻正死死地盯著那些管家们的徽记和他们不经意间的手势,脸色惨白,嘴唇不停地颤抖著。 “先生————” 他用如同梦吃般的声音,抓著佩雷戈的手臂,“看————看他们的徽记————桑托斯家族的船锚上,缠绕著两株金合欢树枝————韦尔內商会的橄欖枝,是交叉的三十三片叶子———— 还有佩里埃兄弟衣服上的那个胸针——————这是————” 佩雷戈顺著看过去,忽然目光一凝:“这是————是他们?!” 他脑子一片空白,隨即一个只在最隱秘、最可怕的传言中听过的名字在他脑海中炸开,令他脊背发凉。 他瞬间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仿佛坠入了冰窟。这一刻他才惊恐地意识到,他和他背后的普罗旺斯伯—爵,可能从一开始就搞错了对手的量级。他们以为自己是在猎杀一头来自科西嘉的猛虎,却没想到,这头猛虎的背后,可能潜伏著一头他们完全无法想像、也绝对惹不起的、跨越了整个欧洲的远古巨龙! “走————快走————” “立刻回伯爵府!用最快的速度!” 佩雷戈现在已经没时间去想,为什么这个势力会找上莱昂,但是他知道,这场战爭,他们已经输了。不是输在计谋,也不是输在金钱,而是输在了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 跨越了维度的绝对力量碾压之下。 隨著佩雷戈的仓皇逃离,广场上,那几个仅存的煽动者也失去了指挥,灰溜溜地消失在人群中。 恐慌的瘟疫,至此被彻底肃清。 人群的情绪,在经歷了震惊、错愕、难以置信之后,最终转化成了一种对胜利者的狂热崇拜。他们开始自发地为那些前来存款的商会代表鼓掌,为银行欢呼。 莱昂·弗罗斯特,就站在银行的台阶之上,如同风暴平息后灯塔上的守塔人,平静地注视著这一切。他的內心,同样充满了惊讶与不解。他不知道这些人为何而来,但他知道,反击的时刻,彻底终结这场战爭的时刻,已经到来。 他向前迈出一步,缓缓举起右手。 歷史,在某些瞬间,会呈现出一种近乎神圣的寂寞。 此刻的皇家银行广场,便是如此。 方才还喧囂鼎沸、人声雷动的广场,在莱昂举起手的那一刻,仿佛被按下了静音的按钮。成千上万的人,无论是普通的市民、精明的商人、还是隱藏在远处围观的贵族,都屏住了呼吸。他们的自光,如同万千条光束,尽数匯聚於银行台阶之上那个孤高的身影。 阳光恰到好处地洒在他的身上,为他那身黑色的礼服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轮廓。他的背后,是象徵著財富与秩序的古典主义廊柱;他的脚下,是刚刚经歷过人性风暴洗礼的巴黎街头。他就站在这秩序与混乱的交界线上,成为了整个广场唯一的焦点。 他缓缓放下手,深邃的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双双等待著、期盼著、仰望著他的眼睛。 然后,他开口了。 “今天,诸位,我们在这里,共同见证了一场战爭。” 没有安抚,没有解释,没有对胜利的炫耀。 “这不是一场针对某一家银行的商业攻击,这是对法兰西未来的战爭!”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这是一场由那些只相信埋藏在自家地窖里、 早已布满铜绿与蛛网的旧金幣的人,向所有相信自己的双手、相信智慧的价值、相信法兰西繁荣未来的人,所发动的卑劣战爭!” 这番话,瞬间击中了在场所有人的內心。 那些小商人、手工业者、辛勤劳作的市民,他们或许不懂深奥的金融,但他们听懂了莱昂的话。这番话將他们从一群“盲目挤兑的愚民”,提升到了“新法兰西的保卫者”的高度,赋予了他们一种前所未有的正义感与使命感。 莱昂的手指向了身后的银行大门,又挥向了广场上的人群。 “他们告诉你们,银行的信用,在於金库里堆积的黄金。但今天,我要告诉你们一个不同的真理!” “皇家银行的信用,根本不在於那些冰冷的金属!它的信用,建立在勒库特先生那座新工场里,即將日夜轰鸣的蒸汽机之上!” “它的信用,建立在波尔多商船那迎向新大陆季风的巨大风帆之上!” “它的信用,建立在里昂织工们那双能將丝线编织成艺术品的、全世界最灵巧的双手之上!” 他的声音充满了激情,每一个词都仿佛带著火焰,点燃了听眾的情绪。 “皇家银行的信用,就建立在我们在座的每一位一辛勤劳作、热爱生活、並对这个国家满怀希望的法兰西人民的身上!你们,才是这家银行真正的金库!” 广场上,人群的情绪已经被彻底点燃。 他们不再是乌合之眾,他们的胸中充满了被认可、被讚美的自豪感,他们感觉自己正参与到一场伟大的事业之中。 就在这气氛的最高潮,莱昂拋出了他那枚真正足以逆转乾坤的“王炸”。 “那些旧时代的幽灵,妄图用恐慌来做空我们的未来!那么,我们就用一个空前伟大的行动,来宣告我们对未来的信心!”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庄严而肃穆。 “为了让每一个法兰西的爱国者,都能亲自参与並分享到国家未来的繁荣!为了让每一份辛勤的汗水,都能成为浇筑王国荣耀基石的一份力量!我,在国王陛下的英明指引下,並为了响应国王陛下繁荣法兰西的伟大號召,在此,我荣幸地宣布一” 他停顿了一下,那短暂的寂静,让所有人的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 “皇家银行,將从明日起,首次向全体国民,不分阶级,不分身份,发行总额为一千万里弗尔的爱国债券”!” 人群中发出一阵骚动,人们对“债券”这个词还很陌生。 莱昂举起一根手指,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彻全场! “这笔债券,將以这个王国最坚实的信用为抵押—那就是,未来十年法兰西王国的全部税收收入,以及即將重组的法兰西东印度公司未来的全部利润!”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人群中炸开!用王国税收做抵押?!这是何等疯狂,又是何等坚不可摧的信用! “而它的年利率,將是"” 莱昂再次停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 “百分之六!” 第164章 万岁 第164章 万岁 百分之六! 这是一个莱昂和克拉维埃尔,以及財政大臣布里安商量后,最终確定的,足以引爆整个巴黎,乃至整个法兰西的“黄金数字”。 即便是皇家银行的中高层,內部人士,都觉得,百分之六!这太慷慨了!慷慨到近乎————危险!他知道,目前巴黎市场上最稳健的投资,年回报率也绝少超过五个点。 子爵大人为什么要凭空多付出一个点的利息? 那意味著每年都要额外支付十万里弗尔的巨款! 不过,这就是莱昂这步棋的精妙。 首先,这是引爆贪婪与信任的“甜蜜点”。 莱昂非常清楚18世纪法国民眾的心態,这是一群既渴望財富又对欺诈充满恐惧的矛盾集合体。 如果他设定为5%,人们会觉得“不错”,会有人购买,但这不足以形成一场席捲全国的、不可逆转的金融风暴。 那只是“一笔好生意”。 而如果他设定为8%甚至更高,虽然更具诱惑力,但反而会勾起这个民族內心深处最惨痛的记忆一约翰·劳和他的“密西西比泡沫”。一个好到不真实的数字,会让人立刻联想到骗局。 唯有6%,这个数字精准地卡在了“天大的馅饼”和“明显的陷阱”之间。它比所有常规的收益都高出那么一截,那一截,是足以让小市民、小商人心中最原始的財富欲望被瞬间点燃的火星;但它又没有高到离谱,配合著“王国税收”这种史无前例的坚实抵押,它显得如此真实、如此可信! 其次,这是对国王和旧制度的一次“温柔绑架”。 国王的財政系统借钱需要多少成本? 莱昂比谁都清楚。 財政大臣布里安为了填补赤字,向那些大银行家借贷时,实际付出的综合成本,往往高达8%到10%! 莱昂用6%的利率,等於是在向整个法国宣告:看,通过我的皇家银行,国王陛下都能用更便宜的成本,直接向他的人民融资!我不是在吸血,我是在为这个国家的金融系统,进行一场史无前例的、降本增效的伟大改革! 他用这个数字,兵不血刃地从旧银行家手中夺走了“为王室融资”的权力,並让国王本人,都无法拒绝这份“更划算”的盛情。 最后,也是最核心的一点,这是他为“国家信用”的第一次货幣化,定下的歷史性锚点。 莱昂的真实目的,从来就不是靠发行这批债券赚取差价。他要做的是一件开天闢地的大事:將“法兰西王国的未来税收”这种虚无縹的国家信用,第一次转化成一种可以被清晰定价、可以被自由流通、可以被每一个普通人持有的金融產品! 同时,也为接下来的一步重组法兰西东印度公司,埋下最关键的伏笔。 而6%,就是他为这个划时代的新生事物,所定下的第一个“初始价格”。 这个价格,將会在未来数十年內,在整个欧洲的金融市场上,激起一圈又一圈经久不息的涟漪! 这多付出的一个点利息,不是成本,而是投资!是他为获取整个法兰西的民心,为將皇家银行与国家命运彻底捆绑,所支付的,一笔堪称史上最划算的“营销预算”! 而广场上的现实,完美印证了他的所有预判。 全场死寂了整整三秒钟。 仿佛时间都在消化这个数字所蕴含的巨大能量。 紧接著,山崩海啸、地动山摇般的欢呼声,冲天而起,仿佛要將巴黎圣母院的穹顶都掀翻! 百分之六! 对普通民眾而言,这是一个他们做梦都不敢想像的数字。平日里,他们能找到最安稳的投资,年利率绝不会超过百分之三。而现在,一个以整个王国未来为担保的、高达百分之六收益的机会,就摆在了他们面前!这意味著他们毕生的积蓄,將能以一个前所未有的速度,安全地增长! 这不是投资,这是国王与银行家联手赐予的福祉! “国王万岁!!”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了声。 紧接著,“国王万岁!”“弗罗斯特子爵万岁!”的呼声,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席捲了整个广场,响彻云霄。 凡尔赛宫,国王路易十六的书房內。 財政大臣布里安並没有离开,而是与国王陛下相对而坐。书房的窗户开著一道缝隙,那穿越了小半个巴黎的、山呼海啸般的欢呼,隱隱约约地传来。 “百分之六————这个数字,他真的敢想啊。” 路易十六说道。 虽然他对於经济一无所知,但是之前莱昂以及布里安过来,提出这个建议,然后解释它带来的影响之后,他自然是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並且,敏锐地嗅到了自己最渴望的东西权力,以及绕开那些令人厌烦的旧贵族与法官们的、全新的权力。 布里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苦笑道:“陛下,这也是被逼出来的办法。普罗旺斯殿下他们逼得太紧了,我们只能用这种方式。只不过,我也没有想到,莱昂子爵能將一场恶毒的围剿,反过来变成一场————一场胜利。” “但无论如何,我们成功了!我们用这种方式,不仅彻底逆转了局势,还事实上,为您未来的財政改革,创造了一个全新的、可以直接面向全体国民的融资渠道!这比我们去求那群巴黎高等法院里吝嗇的法官老爷们批准加税,要有效一万倍!” 布里安的语气里面,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兴奋。 国王站起身,走到窗边,仿佛隱约能够听到那清晰可闻的“国王万岁”的呼声,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作为一个渴望改革却处处受制的君主,他看到了这个行动背后所蕴含的、足以撬动整个旧制度的巨大潜力。 他转过身,对布里安下达了命令:“布里安,立刻擬一道王室敕令。朕,要公开嘉奖皇家银行的爱国之举”,將这份荣耀,彻底坐实!”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欣赏的光芒。 “另外,告诉莱昂。朕的奖赏,隨后就到。告诉他,一位懂得为国王创造財富的功臣,他应得的荣耀,绝不会比一位在战场上开疆拓土的將军要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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