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都叫我树妖姥姥》 第一章 穿越兰若 金华。 郭北县。 城东三里半,金兰古道畔,有古剎矗立。 其名兰若,昔年掩映於苍翠密林,香火鼎盛,然自从寺內树妖生灵,贪食生魂血气,此处便成了郭北县人人谈之色变的噬人魔窟。 暮鼓晨钟,西风斜阳。 天际边的惨澹橘红落入寺內,渐隱於这片蓬蒿没人的荒废殿塔之下。 日头西沉,阴晦狭长,犹如幽冥鬼蜮。 恰此时,声声忧怨泣鸣裊裊而来。 “姥姥,姥姥~!” 此声尖细,又作靡靡。 循声得望,方见一幼犊白狐匍匐於嶙峋怪树前,淒切呜呼。 “嚶嚶嚶~姥姥,姥姥!你不要死啊!” 一身皮毛油亮如绸缎的白狐泣声道: “姥姥,自从您那日被雷劈了之后,他们就都走了,现在您身边就剩下我一个了。” 说著,狐音一收,顿了片刻后,又道: “您是不是好事做多了,才会被雷劈的?我听人说,做好事没好报,容易遭雷劈,呜呜~!” 小狐狸哭哭啼啼了个痛快,但这可是苦了陈舟,也就是狐狸身前跪拜的怪树。 『这小狐狸也太能念叨了。』虽然无法以目睹物,但凭藉著灵觉感知,陈舟还是將狐狸的哭诉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本以为忍受一场也就够了,却谁料这小白狐竟还索求无度,每天准时准点来打卡上班,对著陈舟就是一顿哭眼抹泪。 吃饭,睡觉,哭姥姥。 每天三点一线。 如果眼前怪树不是被陈舟重生取代了的话,按照小狐狸这么个哭法,恐怕就算她的树妖姥姥活了,也得拿她当术后恢復餐,以泄心中之恨。 『哎,还能怎么办,先受著吧。』 陈舟嘆了口气。 偏偏他重生的是一棵树,没办法动弹,只能捏著鼻子忍受魔音贯耳。 其实,陈舟是能说话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不过不是张口,而是在白狐靠得足够近的时候,他能將自己的神识探过去,传递神念。 但因为陈舟於这方世界是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再加上眼前白狐还能口吐人言,进一步证明了这个世界有神仙鬼怪存在,所以陈舟就更不敢回话了,担心引出祸事。 不能回答! 又一次忍受住小狐狸的语言轰炸之后,陈舟就见小狐狸突然四足立地,泪眼婆娑的灵动双眸中闪过一丝机警的神色,隨后快步往寺外奔走。 『终於死心了?』陈舟心中一定。 继而沉下心神,探看起自己的身体情况。 两个字,糟糕! 三个字,很糟糕! 小狐狸说得没错,前身树妖姥姥的確是被一道天雷劈中,一路火花带闪电,从树冠劈叉到了树干,几乎要將树体分成两半。 眼下虽然瞧著还是正常树体,但实则是因为前身动用了全部法力,將从头到底的巨型豁口给强行黏合住了。 然而,雷霆中至阳至纯的天地气机太过霸道,至今仍有天雷道韵盘踞树身,致使伤口久久不能痊癒,如此慢慢將前身给拖死了。 现今,这凶险境地也落到了陈舟身上。 经过深思熟虑之后,陈舟斟酌损益,最终决定刮骨去毒——以褪去周身枝丫为代价,儘可能地驱除树身上的天雷道韵。 这事换作原本的树妖可能捨不得,毕竟树身法躯是它苦修多年才换来的心血,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它遭了天雷透顶之后,只余下一口气了,心有余而力不足。 陈舟却是已经落入了退无可退的境地,所以毫无顾忌。 而得益於前身树妖的遗留馈赠,陈舟这个当下树灵,也有操控法力的手段。 於是乎,陈舟余留一些用以维繫伤口不败的法力,剩余法力全都用来修剪枝杈。 转眼间,晞光又至,已是天明。 不知是树身习性,还是重伤垂死的缘故,每当天光大亮,陈舟就不得不陷入沉睡,隱匿神魂,不然在烈日炙烤之下,他的神魂很快就会灰飞烟灭。 此刻,陈舟树体上的枝丫少了一半,不过多是一些细小分支,主体部位他还尚且不敢动,担心法力不足的情况下,试试就逝世。 『广积粮,缓称王。』 体內残余的法力已经用完,陈舟准备继续缓缓图之,等恢復些法力后,再挨个清除树体上的附骨之疽。 让你知道,谁才是这个树体的主人! 心念收束,意识渐渐陷入沉眠。 等陈舟再次醒来,耳边又传来了熟悉的哭咽声。 他明白,已是次日晚间。 不过这次,小狐狸却是换了新词。 “姥姥,你怎么要禿了?” ??? 原本陈舟一觉醒来,心情是稳中向好,但迎面就听到如此不中听的恶语,险些破了功。 好在,陈舟最后还是沉得住了气,仍旧选择不搭理这个冒昧的小狐狸,决意先把自己的身体养好再说。 树都要没了,形象还重要吗? 陈舟不语,只是继续褪枝。 秋风颯颯,穿林打叶声繚绕耳畔。 小狐狸立足於枯枝败叶间,面露忧色。 对於小狐狸来说,现在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姥姥现在还没死。 坏消息:火候差不多到了。 来了兰若寺好几年,小狐狸还从来没见过姥姥身上会落叶子、掉枝杈的,这不就像是狐狸前脚和后脚断了吗? 小狐狸认为姥姥快要死了。 她想要救姥姥。 但她一个化形都不会的小狐狸,又如何才能帮到姥姥呢? 小狐狸定了定神,记起了姥姥素日爱吃血食,常言血气大补。 念及此处,小狐狸当即跑出寺外。 不到一会儿,莹白脚掌轻落落地踏著枯叶无声回归,小狐狸回来了,嘴上正衔著一只蟾蜍,胡蹦乱跳。 她將蟾蜍放在树下,想要让陈舟吃。 陈舟看出了她的意思,默然婉拒。 “姥姥,你不吃吗?”小狐狸投来迷茫的眼神。 『我不是姥姥,也不想吃,谢谢。』 沉默就是最好的拒绝。 而小狐狸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 旋即。 在树下沉思良久之后,小狐狸突然悟了。 对呀! 姥姥以前要的都是精壮男子,还特意让那些女鬼去引诱人,现在怎么会瞧得上蟾蜍身上这么点血气? 不过,自己从哪找精壮男子给姥姥呢? 小狐狸冥思苦想,最后眸光一闪,將目光落在寺后,那片坟塋累累的乱葬岗。 第二章 坏了,我成大反派了! 却说小狐狸这一走,却是让陈舟愣了神。 『这小狐狸往先都要哭上一阵儿再走,今日怎么来来回回地跑?』 这样念想著,陈舟目光不由落在地上已经蹦躂远了的蛤蟆上,心中不由暗道: 『这是被我婉拒,伤心了?』 然而,还未等陈舟心生愧疚,很快,他就看见一团白球跟阵风儿似的窜了过来。 又是小狐狸。 此刻的她灰头土脸地站立,白净的吻上布满沙土,同时两只前掌环抱著个陶罐,狐眸里满是雀跃之色。 “姥姥,姥姥,我有办法了!” 小狐狸脸上满是高兴,得意地邀功道: “那些女鬼见姥姥您许久未醒,都生了异心,昨日不知从哪魅惑了个人来,给她们收拾骨灰罈。但好在小妖我机灵!在那人要收拾最后一个骨灰罈的时候,好险將那人给嚇走了!” 说完,小狐狸献宝似的拍了拍手上骨灰罈,喊了声: “里面的女鬼,快快出来,拜见姥姥。” 话音刚落,便见一阵白烟自骨灰罈里透出,在空中盘旋了一阵儿,拖曳著絮状尾巴落在地上,聚拢成形,最后成了一道白衣倩影。 女鬼裙袂飘飘、娇艷尤绝,一袭白裙贴附曼妙身姿,勾勒出凹凸有致的饱满身段,连著那一张我见犹怜的杏脸桃腮,浑身散发出外柔內媚的气质。 是个男人都不免心动神驰的尤物。 但可惜,她眼下面对的是一个懵懵懂懂的小白狐,以及一棵正处於生死关头的树。 美色无人应。 便见女鬼黛眉紧蹙,魂惭色褫,但还是勉强抑住心中的惧意,莲步轻移,上前微微施了一礼: “小倩,拜见姥姥。” 然而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见此,小倩心中一动,美眸中流露出异样光彩,神色万分欣喜。 『莫非这小狐狸在哄骗我,实则树妖已经死了?』她暗暗抬眉,瞟著余光下荒禿的树身,更加確信自己的猜测。 却不知此时此刻的陈舟,比她更为震惊。 他本只当看了一场女鬼现身秀,谁曾想,却是听到了“小倩”这个敏感词汇,当即树身一颤。 小倩,女鬼? 我,树妖姥姥? 坏了,我成大反派了! 陈舟心里咯噔一下,万般艰涩难与人说。 『难怪前身遭雷劈,合著是你老小子。』 陈舟本以为前身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树妖,谁曾想…… 来头可能有点大,处境更是难上难。 念及此处,陈舟不能再沉默了,得真正確定自己的处境再说。 “小倩,你也想逃?” 却听枯寂禪院中,一道雌雄难辨的声音突然乍响,惊得小倩面色煞白,赶忙跪地俯首。 “恳请姥姥明鑑!” “小倩没想要逃,是姐姐妹妹她们起了心思!小倩还劝过她们,言说外边千般难、姥姥万般好,奈何人微言轻,反而还惹来了一顿叱骂。” “小倩对姥姥您绝无二心吶!” “桀桀桀——” 故意发出一连串阴惻惻的冷笑后,陈舟陡然话锋一转,道: “那些个贱皮子临走前,可与你言说往何处投奔了?” 聂小倩明白树妖姥姥这是想要追魂索命了,但她又如何能知那些女鬼往哪跑了,心中一苦,只好应道: “姥姥,小倩也不知她们往何处去了,只思量她们应当是避著黑山,另寻他处。” 听闻“黑山”二字,陈舟心情跌至谷底,但最后还是试探地问了一句: “小倩,莫非你也觉得,我这兰若寺,比不得外间?” 这还用问? 不过纵使心中有万般悲戚,千种难过,小倩还是强笑道: “外边阴阳乱序、强人横行,哪里比得上兰若寺里有姥姥您的庇佑,她们是瞎了心、蒙了眼,不知死活罢了。” 陈舟心凉了半截,久久不语。 正此时,见陈舟醒来后光顾著同小倩说话,一旁早就吃味的小狐狸连忙开口邀功。 “姥姥,您放心,那些女鬼跑也就跑了,好在是小倩还在,只需让她帮您多寻几个精壮汉子,姥姥您一定很快就能恢復!” 小倩巴不得树妖早死,哪里会盼望著树妖恢復,但此刻身处小狐狸的注目,棲身的骨灰罈也被小狐狸端著,她不得不应承道: “姥姥,接下来的时日里,小倩一定尽心竭力,为您引来生魂血食,恢復妖躯!” 听到生魂血食几个字时,陈舟驀然感觉树体上残存的天雷气机,仿佛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般,突然暴动起来。 一时间树体簌簌,落叶不止。 陈舟心头霍然升起一道明悟。 『雷霆祛邪,天生克制阴魂邪祟,往后只要身上的天雷气机一日不消,自己便一日不可吞食生魂血气,不然便是烈火烹油,触之即焚。』 於是,他当即就要出言制止。 但话未出口,陈舟就先冷静了下来。 『这小狐狸和小倩此刻之所以还俯首贴耳,是因为她们还把自己认作了原先的树妖姥姥,但如果一旦自己表现出不对劲,岂不是下一刻就会直接反目?』 女鬼小倩暂且不论,就依著眼前小狐狸表现出的对树妖姥姥的忠诚,恐怕知道真相后,第一个变脸的就会是她。 而陈舟当下树身也动不了,还不会什么神通术法…… 权宜之下,只能暂且维持人设。 “那你还不去?”陈舟当即对小倩呵斥道。 “是,姥姥!” 小倩化作一道烟气离去,陈舟旋即安抚起小狐狸,声音柔和许多。 “你这事办得不错,可想要什么討赏?” 相对於小倩那个面和心不和的骑墙派,小狐狸是毋庸置疑的保皇派,自然得用对待“自己人”的態度。 小狐狸用力摆了摆头,琥珀色的眸子里投出清澈目光。 “小妖不敢,只是在心里时时刻刻铭记姥姥您养育的恩情!” 此话一出,陈舟顿感古怪。 若真是按照前身树妖的脾性,她怎么可能会养一个无用的狐狸在身边,还貌似养了很长时间? 不过,这事暂且可以按下不表,等日后再从这个小白狐口中慢慢套话,当下,陈舟急需先和这个“保皇派”好好培养感情。 而拉近感情的办法有很多,最有效的便是…… “你还没有名字?” 刚刚小倩都有自称,但小狐狸却是一直小妖小妖的喊著,陈舟猜测她应该还没有姓名。 小妖晃了晃脑袋,眼神黯然稍许,应道: “姥姥您说,得等我化形之后,才给我取名字。” 这是什么说法? “那这次我就给你取个名字。” 说罢,陈舟沉吟片刻,在小狐狸期待的眼神下,缓缓道。 “以后你就叫小茜了。” 一个女鬼小倩,一个白狐小茜。 正相宜。 小狐狸却是不知陈舟的恶趣,全然沉浸在自己有了名號的欢喜中。 “小茜,嘿嘿~以后我也有名字了!” 看著乐得跟个傻狍子似的狐狸,陈舟心中五味杂陈。 你是开心了,但你姥姥……主人我,却是被你害惨了。 昨天就让小倩跟著那群女鬼一起走了该多好,非要好心办坏事,把小倩强行留下来,重走勾男老路。 如此一来,你我一狐一树,还怎么清清白白修行? 以后要是燕赤霞真来这儿了,那就是你引过来的! 前有天雷陨身之患,后有赤霞堵门之危。 这下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了! 第三章 兰若瘦狐 话说自从陈舟给小狐狸,小茜取了名字之后,她对陈舟的感情果然快速升温,远比先前亲近。 然则,万事有一利必有一弊,这样的结果就是…… “嚶嚶嚶~!” “姥姥,您別再掉叶子了,再掉真要禿了!” 小狐狸如今是什么话都敢说出口。 对此,陈舟满头黑线。 虽说童言无忌,但你总是这般恶语伤人,也太让树心寒了! 我也想不禿,但总得先活著啊! 经过一段时间的褪叶、褪枝过后,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发展——陈舟成功拔除了树体上大部分区域的天雷残韵,只余下中间部位的巨大豁口还有雷韵残留。 而这剩下的,才是最要命的威胁。 如果说拔除的那些残韵只是疥癩之患,那么那道接近一丈长的巨型豁口处,顽固其中的至阳道韵,则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任凭陈舟如何努力,以他微薄的法力,也无法撼动那团横亘在豁口处的天雷道韵。 连一丝一毫也做不到。 双方之间,是质的差距。 好在即便是这样,陈舟的处境也改善了许多,除开用以维繫伤口不败的法力之外,他每日吐纳灵气得来的法力,还能有些许盈余,可以尝试神通术法的修炼。 於是,小茜每日都能看见自家姥姥树枝莫名颤动。 小狐狸不明觉厉,只觉得姥姥的病情怕是又重了。 怀著这样的忧虑,小茜越发催促起小倩来,让她赶快寻来一个精壮男子给姥姥补补身子。 对此,小倩却是无可奈何。 她就算是想为虎作倀,奈何连个人影都没见到,她又能往何处勾搭? 兰若寺在郭北县周边素有恶名,能来此过夜的,多是途径此地的行旅之人。 而眼下正值深秋,恍惚间便是冬日,寻常人难得出门,又如何会有人来兰若寺落脚? 小茜却是不懂这个道理。 她只当是小倩办事不用心,阳奉阴违。 於是一天夜里,小茜直接找上陈舟告状。 “姥姥!” 小茜气鼓鼓道:“小倩她疏忽职守,一个月了,还没引来人,要不我们直接把她的骨灰罈砸了吧!” 这孩子气般的慍恼,让陈舟不得不停下演法,哭笑不得。 “若是把她的骨灰罈砸了,谁给我引诱生魂血气?” 陈舟自然是不想打杀小倩。 谁知道此界有没有什么因果尘缘的说法? 他当下只想安稳解决自身隱患,同时把小倩视作一种保底手段。 至於小倩是否生有二心…… 他也不在乎。 有小茜每日贴身监督,他不担心小倩能闹出什么么蛾子,而且还能以此牵扯小狐狸的精力。 简直贏麻了! 却谁料…… “我啊,我来!”小狐狸言之凿凿。 在陈舟的震惊之中,小茜满脸雀跃道: “小茜感觉自己马上就能化形了,姥姥暂且候些时日,小茜就能帮您引来血食!也不枉费姥姥提前替我取名的苦心了!” 原来如此! 陈舟大跌眼镜的同时,也恍然大悟,顷刻间明白过来为何前身要养一只狐狸精在身边。 合著前身已经不满足於仅仅以女鬼诱人,竟还有扩大业务范围的心思,特意招来了狐女? 白日狐女引领,夜间女鬼勾人? 上进心这么强,雷不劈你劈谁?! 『而且,从小培养……』 兰若瘦狐是吧? 难怪前身重伤垂死的时候,手底下一眾妖魔鬼怪作鸟兽散,却还有这只小狐狸仍旧忠心耿耿。 合著在小狐狸眼里,前身还真是个好妖?——每日好吃好喝得供著,只需专心修炼,等待化形即可。 职业红利全吃,一点苦难没享! 陈舟又想到了前些时间小狐狸的哭诉。 『难怪说前身是好事做多了,才遭雷劈……』 以小茜的视角来看,树妖姥姥可不是个大慈大悲的好妖吗? 內心无语至极,但陈舟也不能真让小茜把小倩的骨灰罈给砸了。 “你不是还没化形吗?等你化形再说。” 陈舟像哄闹脾气的孩童一样,接著又道: “而且你还得跟小倩学学如何引诱男人,没点狐媚子手段,你怎么能摄人心魄,取来完整的生魂血食?” 经过小茜这段时间以来的不停念叨,陈舟已经知晓了女鬼勾人的手段。 先是以色诱人,使得来人心荡神摇,三火蒙昧,如此才能顺利下手,得来上好的生魂血食。 『狐媚子手段?但我不就是狐媚子吗?』 从女鬼身上学我自己? 小茜觉得姥姥说的话太深奥了,有点难懂,不过有一点她却是听明白了,那就是小倩还不能打杀。 “但是小倩她做事不用心,一直没引来人。”小茜又道。 她还是想要给小倩一些惩戒,免得小倩生出什么不必要的心思,又或者是因为…… 那天姥姥一直顾著和小倩说话! 明明是我先来的! 陈舟看出了小茜的小心思,直接道: “那以后小倩就交由你看管罢,若是她做事还不用心,你如何惩处她都使得。” 此举两得其便。 既满足了小茜內心的小九九,也能让陈舟少受些聒噪之苦——这小狐狸当真像个孩子似的,小小的个子,大大的问號,对什么都好奇,嘴里有问不完的问题。 譬如,“姥姥,天气愈发冷了,你浑身叶子都掉没了,不会受凉吧?” 这是什么唐突问题? 扰树清閒! “谢谢姥姥!”小茜如同拿到了尚方宝剑般高兴,虽说小倩的骨灰罈本就是她取来的,还一直在她手上拿著。 解决完小倩的事,陈舟趁机问道: “往些年可有修行人来寺內?” 这话他先前还不敢问,但眼下弄清楚了小狐狸的来歷以及脾性,他也就不担心了。 糊弄个孩子还不简单? 小茜立马点头应道: “有啊!但都是些不知死活的人罢了,只是来给姥姥您送血食。” “他们的尸首在哪你可记得?”陈舟道。 小茜点头又摇头。 “小茜在寺內不久,只知道近些年的几具尸骸,以前的那些就不知道了。” 说著,小茜突然眼前一亮。 “但小倩肯定知道!” 陈舟心中微微一动,当即道: “那就让小倩去把那些修行人的遗物都收敛回来,记住,什么东西都不要遗漏。” 天雷气机难以根除,陈舟想看看能不能从修行人身上找办法。 『若是能得来一篇修行法门,也远比仅凭本能囫圇吞吐灵气要好。』 “小茜明白!”说完,小茜迈著轻盈的步伐往寺外奔去,同时,还用白掌敲了敲骨灰罈,脆声道: “小倩,小倩?快快回来!” 朴实无华的沟通手段。 显而易见,小倩今夜是要熬夜了。 不过这也正符合鬼魂的作息。 日出而息,日落而作。 第四章 服食养性 今夜光华正盛,月圆无缺。 天宇之上的素白银盘散发出皎皎月光,將陈舟的身形完全显露在这片蒿草丛生的禪院內。 这段时间以来,除开以妖躯吐纳灵气之外,陈舟也曾在月明之时,朝天礼月,试图藉由遍洒大地的皎皎月色,感应到传说中的太阴月华。 然而却是徒劳无功。 恰如此刻,陈舟的形体在月光下莹莹立著,却也只是能“看”到躯体上有一层矇矓的白光,具体感触不到月光为何物,更何谈渺无踪影的月华了。 不过,也不是全然无用。 最起码,在这种阴盛阳衰的灵氛之下,此消彼长,陈舟能明確感知到伤口处的至阳道韵消停了许多,仿佛胸口一直淤塞著的石子儿堆,其间的缝隙突然变得宽泛起来,终於能让人舒服得喘口气。 陈舟很享受这种感觉,尽情濯身沐浴。 他觉得如果自己真的能感应、並吐纳月华的话,说不定就能藉此解决伤口处的隱患。 念及此处,陈舟不由得开始期待起即將到来的收穫,希冀能从那些修行人的遗物中获取相关法门。 月落无声。 恢弘庙宇內殿塔林立。 细看之下,隱约能窥见此间有一处禪院,其中月色好似要比別处更盛一些。 辉光莹莹,有淡薄如雾的血烟裊裊升起,一阵山风吹拂,隨之逸散不见。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上银月渐渐低沉。 又是一日天明。 陈舟陷入沉睡,鬼魂回归暗坛,山间唯有一道纯白兽影来回穿梭,从犄角旮旯搜刮三尺,將一件件蒙尘旧物搬移至树下。 当陈舟再度醒来时,面前已经摆满了破损衣物和各类典籍,分为八份,每摞旁边各有一柄兵器,或是锐利铁剑,或是冷冽长刀。 正此时,灰土遍身的小茜乘著夕阳而归。 “姥姥,这就是所有修行人的遗物了。”小狐狸放下最后一柄短剑,狐眸中虽有疲惫,但更多的是完成陈舟交待任务的高兴。 略过满地狼藉,陈舟朝小茜道: “先去休息吧。” 以前身的脾性,平日里应该是习惯颐指气使,从来不会说什么感谢的话,因此纵使此刻的陈舟已经收著来,只说了句“先去休息”,也立刻让小茜感动得一塌糊涂,只觉得姥姥果然对自己不一样,分外看重。 小狐狸顿时精神抖擞,一下子就不累了。 “姥姥,我还不累,您现在还不好动作,小茜来帮您翻看这些东西!”小茜自告奋勇道。 陈舟本也是做如此打算。 因为他刚刚粗略扫了一遍地上书册,发现自己不识字,所以心里已经有了盘算,准备隨便找个由头,让小茜这个受过良好“瘦狐教育”的小狐狸帮忙翻译这些典籍。 但又见狐脸面露疲色,就想著隔日再说。 不过既然小茜都这样毛遂自荐了,陈舟也不再拒绝。 “那你把下面的这些典籍全都翻找出来,给姥姥我通读一遍。”陈舟交待道。 事到如今,陈舟已经安然接受“姥姥”这个称谓了。 反正树又没有性別。 今日姑且当个姥姥,等日后修为够了,那么自然而然就会晋升为“老祖”,也就没有性別之扰。 金乌西坠,落日斜阳。 一只足膝高的灰白狐狸蹲在光禿怪树下,双掌捧著一册书页,口吻开合,银铃般的声音穿过院子。 陈舟静静听著。 根据他以往的经验,正经人一般不写日记,即便写,也不会把心里话写日记里边。 而恰恰刚好,这些修行人都不是正经人。 这些修行人身上,都隨身携带了一篇书册,以及若干炭笔、墨笔。 这些书册不是修行法门,而是他们的隨身手记,用以记录他们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 譬如今日去哪儿了,昨日遇到了什么妖怪,凡是值得记录的事情,这些修行人全都撰写了下来。 整整八篇游记。 並且从游记的前后內容来看,应当还有前册,只不过这八人皆没有隨身携带,想来不是置於家中,就是安放在宗门內了。 更巧妙的是,这八篇游记的最后一页,都不约而同地提到了“兰若寺”。 “郭北县有树妖害人?待我试上一试。” “寺有树木成精?正合我修行所用,天佑我道!” “……” 隨后,八篇隨记都停滯在了此处。 当然,隨记里也不光是琐碎日常、流水记事,其中也夹杂了一些他们对於修行的体悟。 “今日与人相交,得一修行要诀,乃知道途不可枉加,於今日注笔,以滋后辈。” “修行者骨质清秀,得道者神之最灵。采天地之灵气,得日月之华精。” “日精灼我魂,月华悸我魄;是为筑身炉,壶中配坎离。” “……” 其中林林总总,大多是一些零零碎碎的修行感悟,或许,这些修行经验唯有经过几代人的续写和整理,方可能为一篇合用的法门。 陈舟也从中略有所悟。 这些修行经验中,日月二字多为合用,是为阴阳平衡、龙虎交泰,既如此,那树体上的纯阳道韵,还真得用同级別的阴属道韵冲调,如此才能彻底痊癒? 甚至会对自己另有裨益? 念及此处,陈舟当即想到了自己求而不得的太阴月华,他虽然还没感触到何为月华,但在月光正盛时,他体內的至阳道韵会生出感应。 这恰恰印证了日月阴阳。 但月华如何感知呢? 这是个困扰陈舟的大难题。 就在此时,小茜突然发出一声惊叫,陈舟循声探去,发现小茜竟是从其中一摞衣物残骸中搜出了一张帛书。 出处则是那位“天佑我道”的兄台。 此书质地不同寻常纸张,宛若皮面,大小不过一掌,其上文字细如蝌蚪,擬作龙纹凤篆,又似天地至理。 即便陈舟不识字,但在灵识触碰到帛书的那一刻,帛书上的经义顿时犹如涓涓流水潺潺入脑,瞭然於胸。 终於出货了! 一道名为《服食养性》的功法,陡然出现在陈舟心头。 此法旨在以各种灵性菁华为“膳”,服食炼化其中灵机,藉此助益修行。 『难怪听说兰若寺里有树妖成精,这位兄台马不停蹄地就来了,合著是把前身当做修行资粮了。』 將《服食养性》这篇法门牢牢记在心底,陈舟又有些悵然若失。 这法门虽好,但对他却没什么用。 因为他本身就是灵树。 总不能左脚踩右脚,自己吃自己修行吧? 『等等……』 陈舟突然瞄向地上的残枝落叶。 这些枝叶已经从树上脱落很长时间了,但其中一些天雷气机浓郁的枝干,並没有就此枯萎,而是仍旧保持原样。 『或许,试试也无妨?』 第五章 引月 前身树妖的神通如何,陈舟暂且不知。 不过有一点,他还是清楚得很——那就是灵树本躯並不高大。 高约三丈,躯干如水桶粗。 並且在天雷轰顶,以及陈舟的一番精心修剪过后,树冠又矮了一截,已降至两丈半。 所谓浓缩的都是精华,陈舟躯体上脱落的枝叶,原本放在外界也是一类炼製法器的好材料,如今再加上残留的天雷气机…… 怎么也配得上一句“此乃上好雷击木”。 『岂不是正好应了这道《服食养性》?』 陈舟看向被自己厌弃的满地上好雷击木,食指大动。 『如若能藉机服食其中的纯阳道韵,那么能不能藉此引动月华?』心中又生雀跃。 想做就做。 陈舟没有丝毫犹豫,当即运转起《服食养性》。 这道法门极为简朴,一为吃,二为养。 吃不仅限於口舌臟腑,神魂对於灵性精华的感触、牵引,也是一种“吃”法,不然提供这道法术的那位修士,也不会急匆匆地赶来兰若寺送菜了。 陈舟主动探出灵识,落在一根手臂大小的乌黑枯木。 以《服食养性》的用膳角度来看,这道菜极为不美,活像是一盘辛辣冲鼻的残羹冷炙。 不过陈舟也不在意,开始尝试自產自销。 他將自己的意念束在树枝上,想要通过生拉硬拽的方式,將上面的灵机给撕扯出来,继而吞食。 只是,这个过程有些困难。 眼前这盘餐点犹如一块黏糊的牛皮糖,每当陈舟用筷子艰难扯出一道丝线,欲要张嘴服食时,它便毫不留情地缩了回去。 刚开始总是同意,但每到最后关头,又顽固地不给出一点甜头。 陈舟也不气馁。 他继续以各种法子尝试。 小口慢咽行不通就直接上嘴啃,但偏偏这时树枝上的灵韵又化作了一块顽石,一点余味儿都不给闻。 就当陈舟专心摸索雷击木的吃法时,天上银盘不知何时上升到了最高处。 与此同时。 在陈舟看不到视界里,月亮就仿佛一面年深岁久的斑驳墙壁,墙皮簌簌,不断落下星星点点的白色月辉。 兰若寺上方亦有。 似乎是因为在陈舟引动树枝灵韵的时候,使得其中的纯阳道韵暴露在视界之外,以至於这些本该沉入大地的白色辉光,像是受到了某种感召一般,零零落落地往树枝上落去。 却未能如愿,反被陈舟截胡。 『啊,好凉……』 陈舟面对树枝上的灵韵久缠未果,却突然感觉自己神魂上方传来一片清凉之感。 诧异寻目,惊觉漫天大雪飘落! 这,便是太阴月华。 陈舟不再苦求地面上的矜持闺秀,转而对热情涌来的清冷月华敞开胸膛。 不过,月华虽快速涌来,但陈舟仍旧是求之不得。 月华求来了,但他如何吞服? 旋即,陈舟心念一动,觉得《服食养性》的对象不应该局限於树木灵性,既然是寻求灵韵,这漫天月华又如何算不得? 並且品阶更高、更加精纯! 陈舟不知道的是,《服食养性》这篇功法寻根溯源,其本就是一篇脱胎於采日精、纳月华的阴阳道法。 只不过前面那位兄台是机缘巧合之下得来的帛书,只得其法,未得其道,而他於阴阳道法的修道天赋又实在乏善可陈,也不敢吞噬生魂血气,担心污了自身魂魄纯净,於是只敢在灵物身上做文章。 也是因此,將陈舟给误导了,误以为这篇道法只能用以服食灵物灵机。 好在是阴差阳错之下,陈舟还是寻到了这篇功法的正途。 终於,陈舟尝到了月华是何滋味。 清清凉凉,初时如饮冰泉,继而是一股绵长悠久的通体透彻。 慢慢地,这股清凉感流转到了伤口处。 恍惚间,陈舟好像看到了一场绵泽细雨,淅淅沥沥落在焦黑乾涸的大地之上。 从意识清醒之初,就盘亘在陈舟魂体上的莫名躁意,似乎也伴隨著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天降甘霖,被洗涤一空。 夜风吹拂,乾枯许久的光禿怪树上,仿佛晕染了一层云销雨霽后的霞帔生机。 微弱如风中火烛,却又似漠中新芽。 月华不断沉没於陈舟的躯体中,直到月色隱觅,他才从沉迷中清醒。 方知晨光熹微。 意识下落。 此时,忙活了一天的小狐狸正趴在树下酣睡,躯体起伏间,能瞥见一角帛书在她的身下紧密压著。 …… 又是一日好暮景。 当陈舟醒来,发现此时的天色要比前段日子早些。 显然,这便是吞食一夜月华带来的益处。 如此,在可预见的將来,陈舟將不再限於昼伏夜出,而是能光明正大的出现在阳光之下。 得益於月华所赐,陈舟现在隱隱能“看”见了,而不是仅限於灵觉上的感知,藉由新得来的视角,他看到了自己树下正趴著一团白色毛球。 『还没醒?』陈舟心生疑惑。 却在这时,他以灵觉感知到了小茜活泛的心理活动。 『嚶嚶~姥姥身下睡得好舒服啊,不想起身。』 『嗯嗯,我这时候就不起来,如果姥姥甦醒后,没有赶我走,那我以后就能继续睡在姥姥旁边了。』 『嘻嘻,我真聪明!』 小茜紧闭的眼皮快速翕动。 期待的同时,又带著点惆悵。 『不过,肚子好像有点饿了……唉,姥姥能不能快点醒呀~』 陈舟这才知晓小狐狸原来是在装睡呢! 为的就是能在树下趴窝。 『算了算了,就当个宠物养罢。』陈舟暗嘆一声,也就不去管了。 一回生,两回熟。 待月色再起时,已经成功感触到月华存在的陈舟,不再需要以残枝为引,直接就能服食月华。 刚开始还磕磕绊绊,但成功引入一缕月华入体之后,接著便是水到渠成的顺畅。 同时,当陈舟沉浸在吐纳月华时。 一抹白色兽影悄摸摸的离开,又悄摸摸的返回。 嗯,还是个细心的,知道调整姿势,保持和原先一模一样。 如此几天之后。 小茜也回过味来,明白姥姥这是已经应允自己睡在树下了,顿时也不装了,开心地在原地打了好几个滚儿。 然后,就被陈舟驱使著去洗了个澡。 第六章 胡五德、黑山老祖 小茜这段时间很开心。 但也有点不开心。 开心的事很多。 比如她能常伴姥姥左右,比如姥姥夸她是个修道好苗子,很快就学会了如何吞食月华。 但不开心的事也有。 在姥姥让她学习那门《服食养性》的功法后,她的化形速度不快反慢,越是吞食月华,她的境界反而越低。 这样下来,她何年何月才能化形,才能给姥姥引来精壮汉子? 思前想后,小茜决定不再吞食月华了,爭取早日化形。 但一觉醒来后,她却发现这法子没用——因为她不吞食月华,姥姥也会吞食月华,其中零落下的边边角角,也让她的境界提升不起来。 对此,她有点不高兴,又生出些纠结的情绪,想著自己是不是该先去別处住一阵子,然后等化形之后,再回来姥姥这儿。 但又怕这一走,姥姥就不让她回来了。 小茜狐生里第一次尝到了愁滋味儿。 好在,最后姥姥劝说了。 姥姥说,她这是因为以前修炼来的法力太过驳杂,就像是一个吸饱了水的海绵,现在则是缩水的过程,等到她虚浮的法力精纯之后,自然就能继续化形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嗯嗯,既然姥姥都这样说了,那我就勉强留下吧。』小茜美滋滋的想道。 不过这样一来,她化形的事无疾而终,就只能让没用的小倩更勤快了。 “没用的小倩”,这是她暗暗给小倩安的新名號。 於是乎,小茜督促小倩愈发用心,甚至因为小倩不能距离骨灰罈太远,她还经常捧著骨灰罈,和小倩一起离开兰若寺去周边转悠,希冀能引来精壮汉子。 但仍旧是一无所获。 『这些人也太懒了,不就是天气冷了吗?怎么就不进山了?』小茜为此苦恼不已。 她为了能够住在姥姥身边,可是寧愿挨饿的,结果这些人却这么懒惰,实在是不求上进。 並且,因为这件事,她还被姥姥多加了一条规矩:那就是每次出山之后,她都得去水井里洗一遍澡,不然姥姥就不让她睡觉。 『唉,都说人年纪大了,会变嘮叨,看来妖也一样。』小狐狸有时候边在水井里扑腾,一边大逆不道的想道。 又在一日寻男无果后,小茜被妖拦住了。 “族叔?” 看著眼前突然出现的红白赤狐,小茜惊喜万分,隨意將手中的骨灰罈往路边草堆一丟,连忙迎了上去。 “族叔,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帮姥姥治病的人找到了吗?”话未说完,小茜就抬眼往红白狐狸后边张望,却没看到一个妖影。 “咳咳~” 赤色妖狐,胡五德轻咳一声,道: “你五德叔我踏遍了方圆数十里,也没有寻到良妖,又担心你和姥姥的安危,就先赶回来了。” 寻医什么的都是藉口,他其实一直潜藏在兰若寺周边没走,暗中观察小狐狸,以此判断寺內的千年树妖是生是死。 然而就在前不久,他发现这小狐狸居然住进了兰若寺,好在是这几日又经常捧著女鬼的骨灰罈出来,他才能找到机会,现身问话。 说著,胡五德故作不经意地问道: “姥姥眼下可好?” “嗯嗯!” 小茜连连点头,满脸振奋之色: “姥姥已经醒了!” “醒……真醒了?”胡五德狐脸一滯,满眼的不可置信。 醒了,怎么能醒了呢? 要知道,妖属最忌雷霆天威,而那树妖又平生最爱生魂血食,更为天雷所厌,这么一道雷劈下来,树妖竟然没有魂飞魄散? 那我之前又是遣散诸妖,又是故意留下这个糊涂狐狸,好藉此旁敲侧击树妖的情况…… 这些岂不是都做了无用功? 胡五德满腹狐疑,认为小狐狸没说真话。 他先前为了试探树妖是死是活,还特意去郭北县蛊惑了一个人类,让他去盗取那群女鬼的骨灰罈,这些女鬼向来是树妖的心头肉,只要树妖意识清醒,无论如何也会把那些骨灰罈留下。 结果呢? 所有骨灰罈都盗走了,只剩下一个没动。 唔~ 应该就是小狐狸刚才丟到路边的那个了。 胡五德心中生疑,於是当即板起脸,言语试探道:“既然姥姥已经醒了,那你出来作甚?还抱著个女鬼的骨灰罈?” 说起这事,小茜当即义愤填膺起来,把那日的情况全盘告知,还连带解释了她为何要把骨灰罈带出来。 隨后,小狐狸又欢喜道: “族叔,我现在也有名字了,姥姥给我取名小茜。” 胡五德勉强扯出了个笑容,这才相信小狐狸的话。 『那树妖还真醒了。』 那他的谋划怎么办? 本来想捡这个千年树妖的便宜,结果那个老妖精还挺能活,这都没死。 “族叔,姥姥已经醒了,你也不用再去寻医了,和我一起回寺里吧。”小茜眼含期待道。 『回去?』胡五德连连摇头。 回去是不可能回去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回去。 小狐狸生出灵智没多久,见识少,但並不意味著那棵千年老树妖也是个好糊弄的。 胡五德担心自己前脚刚进寺,后脚就让树妖吸乾了。 『好在是个树妖,手底下的妖魔鬼怪也被自己提前劝走,不然还真要担心千年树妖遣人来捉拿自己。』 这也是胡五德为何在树妖遭灾之后,想都没想就直接反叛的原因。 一个树妖,无脛能行,至多也只能在兰若寺这一亩三分地里耀武扬威,即便他的谋算没得逞,这天大地大,还不是任由驰骋? 正好,离这不远的地界有一个新生妖魔,自称什么“山石成精”,“黑山老祖”,名號喊得如此响亮,想必是个有实力的主儿。 当然,更重要的是得罪了也不怕。 是个投奔的好去处。 “哈哈,我就不去见姥姥了。” 走脱一念起,顿觉天地宽。 胡五德摇头道:“族叔我这次外出寻医,遇到了位知心好友,邀请我去他府中做客。” “此番盛情难却,又恰逢姥姥已经醒了,正是应约之时。” 说罢,也不待小茜开口,胡五德就利索转身,几个轻落腾转,狐影就已经消失在林间。 对此,小茜面露无奈,也没了心情再於寒风中静候“佳男”,只好回身从荒草间拾回倒地的骨灰罈,迈步往兰若寺的方向回返。 “砰砰——!”空落鼓点声在山间迴荡。 “没用的小倩,回去啦~!” 第七章 洗白 雪花自天际缓缓飘落。 大地上一片银装素裹。 一场急切的初雪来得格外唐突。 恍惚间,悲凉的苍黄暮色就被寒冷灰白所替代。 有关胡五德的事,小茜已经告知陈舟。 於是,陈舟立马明白了那个未曾蒙面的老狐狸的盘算,以及…… 『难怪小狐狸蠢蠢的,这不妥妥的,是个被无良亲戚哄骗到黑工厂的无知少女嘛~』 隨后,陈舟更是了解到,小狐狸其实和老狐狸胡五德没有血缘关係,她是有一天在山中閒逛,然后就被老狐狸胡五德给“拐带”到兰若寺的。 嗯,这就更合理了。 冬日的月光照在雪地上,更显光亮。 荒僻禪院內。 一树一狐对月吞服月华。 小白狐在散功,陈舟也在散功。 有一次,他在吞食月华的时候,突然被小茜的惊叫声打断,回过神来一看,居然看到自己的树身上库库冒起了“红烟”。 这股烟气带著浓重的血腥味儿。 原本陈舟以为是自己的修为“漏气”了。 但经过一番探查后,这才洞悉,那些漏出去的“血烟”,其实是前身这些年来吞食的血肉精气。 这些血肉精气与树身妖躯粘连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类似於血肉傀儡的法术,能让树妖轻而易举地驱使身体上的各个部位,用於对敌、行走。 谓之半尸半树。 一旦树妖对自己的根须完成血肉化,那么將来拔地而起、行走自若,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陈舟內心暗自嘀咕:『难怪前身这么执著於吞噬血气,原来还有这么一层原因。』 当下,在月华的助益下,树身开始本能地排出这些污血。 这也是一种对自身根基的“自斩”,亦或者说,正本清源。 陈舟自然不会捨不得。 他认为伤口处的纯阳道韵之所以久久不散,就是因为树体上的“污秽”太多,並且混为一体,现在能进行排污,他自是喜闻乐见。 再加上,又有修行人笔註里点醒的“道途不可枉加”,他更是明白自己既然要修持月华,那血气於他而言,与杂气无疑,添之反而生乱。 『漏吧,漏吧,漏个乾净才好。』陈舟蒸腾在血雾中,满心欢喜的想道。 然而,可能是因为前身千年来积攒的底蕴太过深厚,即便陈舟已经尽力去排污了,但他身上的血烟仍旧不见少。 排不完,根本排不完。 为此,陈舟突然想到了一个点子。 『既然本体是树,那自己能不能將这些污血匯聚到一起,以开花结果的方式,更快速地排出体外?』 树木正常的开花结果,应当是由树体提供营养,而这些血气又何尝不是营养? 並且经过前身数百年的酝酿,品质还要高上更多。 陈舟开始引导。 藉由月华洗炼时带来的隱隱排斥感,陈舟精准找出了身上暗藏的血气,继而在法力不断冲刷、裹挟下,將一缕缕血气匯聚在为数不多的树枝上。 於是,他於寒冬腊月里开花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看到如此稀奇的一幕,小白狐乐坏了。 “姥姥,您的伤是不是要好了?” “还没好全。”陈舟道。 他也担心小茜做事这么积极,每天往外跑,万一还真引来人了,於是趁机道: “姥姥我暂时不要血食了,你也不用再出山了。” “啊?这是为什么?”小茜歪著脑袋,满脸疑惑。 “我的伤口和血气互相排斥,再吞噬血气的话,恐怕会遭到反噬。”陈舟简单解释道。 旋即,他心念一动。 『自己是树身,所以血气无用,但这些血气,或许可以给小狐狸?也不是让她用於修行,只是壮壮身子骨。』 於是,陈舟將这个想法告知小茜,说等树上的两个果子熟了,便作为她的奖赏。 谁知,小茜却是摇了摇头。 “姥姥,您不是不让我食用血气吗?” 还有这回事? 陈舟没想到前身一个大妖魔,反倒手下养了一个白莲花。 当真是出淤泥而不染? 隨著小茜的缓缓道来,陈舟这才知晓具体的原因。 “精怪服食生魂血气后,身上会有股腥膻味儿,到时候即便化了形,也要多修一门抑制体味的法术才能去引诱人,耽误功夫。” 这一切都讲得通了。 难怪当日那只蛤蟆蹦躂走的时候,小茜看都没看一眼。 合著这东西你都不吃,给我吃? 那你个小狐狸还整天嘴边念叨著“寻个精壮汉子”,搞得和多熟稔一样? 原来也是个没开荤的雏儿! 这下,陈舟算是彻底对小茜放心了。 不对…… 说来说去,怎么又转到勾人上去了? 对此,小茜是这么解释的。 “先暂且勾著,届时来了人,也能姑且养著,等姥姥您的身子好了,再享用。” 小茜在这方面的深思熟虑,让陈舟不得不甘拜下风。 最后,他退而求其次道:“行吧,不过出寺就不用了,你就在一旁给姥姥我护法吧。” 两害取其轻。 他寧愿被小茜终日魔音贯耳,也不愿她真的招来人,而没有小茜在旁监督,放任小倩自由活动…… 想来小倩这个饱受压迫的女鬼,也不会真心为他这个千年树妖勾人,多半会划水摸鱼。 这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至於陈舟。 他当下重中之重的任务是“洗白”。 如今他道行尽失,又在自斩,如果这时候惹来了燕赤霞,那也只能引颈受戮了。 所以,他必须爭取在最短时间內,把自己的身份洗的清清白白。 届时即便燕赤霞到了,也不能说他是害人性命的恶妖。 你说我恶贯满盈? 请看我漫身清气! 当然,这並非意味陈舟当下就没有自保手段了,不然他也不敢一言不合就开始自斩。 从那日惊鸿一瞥的漫天月华中,陈舟领悟到了一点意境。 刚开始还只是有一点感觉,尚且隔了一层,心底只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但隨著这段时间以来日勤不輟的刻苦修行,以及不断从全身各处抽取血气,又逢一夜初雪袭来,陈舟突有所感,脑中想像著那夜月轮中簌簌掉落的月辉,悟出了一道法术——凋灵。 便见此时陈舟目光垂落於一丛深茂蒿草。 它们本该於冬日蛰伏,但在陈舟连月以来排出的精血浇灌下,满院荒芜纷纷於冬日復甦。 此刻,在陈舟的无声注视下,那丛长势旺盛的蒿草忽然如雪花般碎落,原本蓬勃的生机迅速黯淡,凋零,不过几个呼吸间,便化为枯槁。 这是一道削灵法。 削减生灵身上的灵性。 用在活物身上是何威力尚且不知,但用在除草这一项,却是有如神助。 这一院轮转不歇的枯荣败草便是实证。 待到明年开春,这院中泥土应该沃足了肥料。 第八章 夜叉鬼 寒冬腊月,碎琼乱玉。 本就绝人踪跡的兰若寺,更显冷寂萧条。 外面冷冷清清,但陈舟所处的禪院內,此时却热闹得很。 “姥姥,姥姥,你怎么又睡著了?” 狐身趴在树下,掩在雪中,如果不是有一嘴嫩红的吻正显露在外,旁人恐怕难以窥见此间白狐身形。 小茜窝在雪堆里,抬头望了望天上月,又瞧了瞧气息悄然隱匿的陈舟,立马开口言语。 她感觉姥姥可能是真的年纪大了。 夜晚本该是姥姥神识清醒的时候,但这几天晚上,姥姥却一直气息不定,时不时就要打个盹儿。 小白狐却不知,这是陈舟在演法。 自悟出一道削灵法后,体会到修行玄妙的陈舟,便一发不可收拾起来,想要把各种奇思妙想付诸现实。 譬如,既然能削灵,那能不能注灵? 前身树妖有类似於血肉傀儡的术法,那自己能不能以此类推,弄出植物殖装? 结果却是撞了南墙。 苦求无果后,陈舟也只能暂且按下心思,打算专心以血气浇灌树上花苞。 偏偏小茜是个閒不住的性子。 这惹人的小狐狸总是能以各种角度摊开话题,致使陈舟耳根子不得清净,而每每陈舟想要出言训诫,就只能迎上一双眼巴巴的清澈狐眸。 『罢了,罢了,她是个蠢的,懒得与她计较。』陈舟时常这样安慰自己。 就在这样的环境下,陈舟恨不得像这几日天上的月亮一样,隱於云层后边。 继而,陈舟又悟了。 对呀,月亮能升能隱,那借月修行的自己,能不能隱匿自己的气息呢? 陈舟沉下心神,將自己的法力想像为晦涩幽暗的乌云,这团乌云遍布他的全身上下,將身形、气息全都掩盖住,形影不见。 经过数日的尝试过后,陈舟终於有了头绪,並將这门新得的法术命名为,敛息术。 一道削灵术之后,再度收穫了一道敛息术,陈舟高兴的同时,又不免心中暗自泛起了嘀咕。 又是削,又是隱的,怎么都是一些暗招? 陈舟琢磨一番后,觉得应该不是自己的问题。 『嗯,应该是因为太阴重藏,绝对与我的修行理念无关。』他暗暗想到。 领悟敛息术后,自然是得试法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而陈舟身边恰好有小茜这个精怪。 接下来,便有了小茜眼里的“姥姥又在打盹了”。 陈舟瞧著心里直乐,也不出言相告,只继续扮演著头重脚轻、前后晃荡的年老打盹之人。 寻寻觅觅无所得,偶发闯入反得法。 或许这便是修道,这便是道法自然。 月隱时月华虽有,但量少难寻,修行起来事倍功半。 因此,陈舟权衡利弊之后,决定暂且不去吞食月华,而是將大部分时间放在排污上。 此事陈舟已经驾轻就熟。 地面上树躯里的血气已经排了个乾净,剩下的只有地底里的根茎。 这才是气血菁华所在。 在根茎里的精华气血灌溉下,两朵花苞可谓是长势喜人,几乎是一日一变。 短短半月功夫,就开出了花瓣。 花瓣呈现出妖艷的紫红色,越往里,则色彩越深,渐变成暗紫色。 从远处望去,好似两颗深邃的血腥猫眼。 …… “兄长,我们真的要去吗?” 金兰古道边,兰若寺山下。 两声扑啦啦的飞鸟落地声响起,便见两道鬼祟身影立於山脚。 此二人皆身形魁梧,高逾八尺,在这片冬天雪地里浑身赤裸,却浑然不觉寒意,唯有一布袋繫於腹前,吊坠遮避那不堪入眼之物。 足以没过常人膝头的雪层,在这两道五大三粗的身形下,不过才堪堪没过半个小腿。 淡淡月色下,隱约可见两人面容。 青面獠牙,肿头红髮,正是两只夜叉鬼。 其中一只夜叉鬼名为,剎海,本是寺內千年树妖的手下,但在树妖遭遇天雷轰顶后,他被胡五德言语劝说。 “姥姥平日爱食生魂血气以作滋养,先前瞧不上你这身腥臭血肉,需用以跑腿穿信,但此下受了重伤,安有顾忌?” 剎海顿时犹如醍醐灌顶,真诚拜谢胡五德之后,连夜逃了出来。 而在逃亡的路上,他遇见了自己的同族,也就是他刚才喊的那声兄长,剎罗。 夜叉鬼可不讲究什么同族情谊。 双方一遇到,立马就进行了一次友好会晤。 剎海在千年树妖手下日子过得缺衣少食,自然斗不过野蛮生长的剎罗,於是在发现不敌之后,他立马跪地求饶,拜了剎罗做主人。 嗯,这得归功於树妖姥姥的经年驯化。 既是伏低做小,剎海自然是把自己的来歷吐露了个乾乾净净。 而当剎罗听到兰若寺里的千年树妖被雷给劈了的消息后,心中立马升起了一股贪念。 这是个好机会啊! 那树妖吞用了这么多年的血食,如今被天雷给劈了,就算不死也是重伤,如若他能趁机將千年树妖给吃了,岂不是能修为大进? 成君做祖的机会就在眼前! 於是,他心中大喜,对著剎海道: “树妖能吃你,你就不能吃它了?我们夜叉一族向来胃口好!” “如今树妖至少也是重伤垂死,所以那老狐狸才誆骗你出来,好独自享用树妖遗留,但只要你我兄弟二人联手,还能让一只骚狐狸捡了漏?” 怕剎海不用心,剎罗还不动声色间给剎海抬了身份。 不为主僕为兄弟! 对呀! 听了剎罗的话,剎海恍然大悟,心头瞬间升起了壮志雄心! 然而,当真回到兰若寺,剎海的心气又消了。 他到底是在千年树妖底下过活了许多年,畏惧已经刻进了骨子里,不然也不会被胡五德的一番话,就直接给嚇跑了。 见此,剎罗心中不快,但念著之后还需用剎海探路,只道: “你不是说寺里的千年树妖只会在晚上清醒吗?眼下她受了伤,更是在白日里动弹不得,我们也无需急著动手,暂且先在暗中窥伺树妖的伤势,再做决议。” 闻言,剎海也放下心来。 是了,如今整个兰若寺都空落落的,他们只要不去动树妖本体,这样就算是白天去树妖棲身的院子里閒逛,料想也没什么事! 走,明天一早就出发! 第九章 自有我细看之时 一夜风雪初霽,天气难得放晴。 见著今日天气煦和,小茜早早醒来,踱出寺院,寻觅吃食。 却也不是狩猎鸟兽,而是渴饮山泉,飢食乾果,以此饱腹。 因著兰若寺的恶名,所以周遭山野里皆是杳无人烟。 无人烟处,但有兽棲。 虽然兰若寺坐落的山头没有野兽途径,但是它旁边的连绵山岳间,却是走兽繁多。 而小茜早就锚准了隔壁山上的一片树林。 那里树木眾多,又有大尾巴耗子群居,是她每年冬日“征粮”的必往之地。 约莫半炷香功夫,一抹白色兽影抵达了隔壁山头。 到了地方,小茜直接上树,循著往日记忆,不多时就寻到了一处树洞。 探过身子去瞧。 “咦?”见洞中空空如也,小茜眼中掠过一丝诧异的神采。 今年这个树洞里居然没有存粮? 正在此时,她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细密的吱吱叫声。 扭头看去,只见对面树干上正整整齐齐地站著一排大尾巴耗子。 一家三、四、五……整整十三口。 “吱吱吱——!” 一只体长將近十寸的灰白松鼠立在最前头,领著全家老小齐齐朝小茜怒目圆睁,嘴皮飞快掀动,想必骂得极为难听。 不光如此,对於这只经常光顾自家树洞的白狐,松鼠族群可谓深恶痛绝。 这时,最边上的那只小松鼠忽然往身侧树洞一钻,竟是抱了一捧乾果出来,隨后挨个传递,转眼间,每只松鼠爪中都攥满了乾果。 “咻咻——!” 霎时间,小茜就见密密麻麻的各类乾果从对面疾速掷来。 狐身轻巧腾挪,几下便將所有“暗器”尽数避开。 这时,对面那大松鼠又开始叫唤起来,却也未继续攻击,而是一边指著掉落在雪地里的乾果,一边朝小茜吱吱叫嚷。 小茜顿时会意。 这是让她去捡地上的乾果,自行离去? 狭长狐眸微微一眯,直直望向对面的大尾巴耗子一家。 “嗖”的一声,清亮法光在四只脚掌下方浮现,便见白狐纵身一跃,在空中划出一道洁白残影,转眼间就落到了对面枝头。 小茜缓缓转身,斜睨身前呆若木鸡的大白耗子,面露几分玩味。 …… “兄长,那只狐妖走了。” 隱藏在暗处的剎罗、剎海两个夜叉鬼,正躲在寺院墙壁的斑驳阴影下。 他们虽然同样惧怕阳光,但如果是游走在阴影下的话,这种程度尚且还能忍受。 剎罗微微頷首。 “你对这里熟悉,知晓树妖本体在何处,且去前面引路,切记不要打草惊蛇。” 剎海觉得兄长这话没毛病,轻轻点头,当即贴著墙角去前边引路。 兰若寺规模宏大,殿塔眾多。 一番七拐八绕之后,两个夜叉鬼在一处禪院门外停下脚步。 “兄长,就在里边。”剎海压低声音道。 见著剎海这般畏缩模样,全无半点身为夜叉鬼的凶厉狞恶,剎罗心中鄙夷更甚,只觉得这位同族真是奴性根深蒂固。 『不过这样也好,到时也能省我几分力气。』他暗自思忖。 略作沉吟,剎罗倾身向前,仔细往院內探看,一眼便望见了陈舟所在。 细细打量之下,他忽而一惊——只见那树妖脚下虽是枯枝遍地,树上也萧索无叶,却並无垂死之兆。 『反倒是……』 这时,剎罗喉结猛地耸动几下,仰著鼻子深深吸了几口院內飘来的馥郁芬香,很快,目光旋即锁定在了树上为数不多的枝杈上。 那里,正缀著两朵緋色花苞,將开未开。 “这是……?” 剎罗转头看向剎海,却见对方摇晃脑袋:“兄长,我也不知那是何物,只是……” 剎海盯著树梢上的花朵,垂涎欲滴,暗暗咽了几口口水。 “应该是好东西。” 剎罗瞪了他一眼。 废话,这我能不知道吗? 我想问的是,一个有灵智的树妖,为什么会结灵果。 通常灵树生出灵智之后,都不会再损耗自身底蕴孕育灵果。 除非情况特殊。 要么是因为有不合的灵机侵入体內,如此一来,灵树会选择以开花结果的方式排出异类灵机。 要么……便是树妖將死。 在本能驱使下,树躯会不惜代价地攥取体內的最后一点精元,用以培育出新的树种。 眼下这情形,无论怎么看,都更像是后者。 剎罗低下头,眼中闪烁出阴狠之色。 『若真如此…倒也不必与他人分食了。』 杀意渐起,他正欲动手,这时,却听剎海忽然出声道: “不对呀,兄长,那只狐狸去哪了?” 剎罗神色一凝。 “什么狐狸?” 刚才不是有只狐狸出去了么? 剎海这才意识到剎罗怕是认错狐了,连忙解释道:“方才出去的是只小白狐,而先前把我誆骗走的那个,是只赤狐。” 剎罗皱了皱眉,缓缓將背至身后的双手收回。 对啊,原先的赤狐哪去了? 若赤狐真想独享千年树妖的遗赠,理应死守在此处才对。 莫非…那只小白狐是赤狐留下来守家的,赤狐此刻反而不在? 剎罗心念电转,而另一边的剎海也恰好想到了一块儿去,脸上顿时涌出振奋之色。 “兄长,那我们还等什么?直接采了灵花走罢!”说罢,便要往禪院里闯。 剎罗赶忙伸手拦住。 “灵花如何能比得上灵果?不急,我们先藏身暗处,静观其变。” 他自是不愿意竭泽而渔,而是想要树妖的全部精华。 並且,他也不认为一个寄人篱下的狐妖能掀起什么风浪。 真有本事的妖魔,谁甘心俯首称臣? 何况他们夜叉鬼一族天生凶煞,最是不怕狐媚子的手段。 再说……不是还有剎海嘛。 真遇上什么陷境,推他出去挡灾便是。 心念流转间,剎罗还不忘给剎海画个大饼。 “待那灵果长成,你我兄弟各得一枚,那才是畅快事!” 『暂且留著他的性命,以作先锋。』 见剎罗心意已决,剎海也不敢再多劝,只得跟隨一起悄悄退了出来。 出寺时,剎罗还缓声安抚道: “灵果跑不了,將来自有你我细看之时。” 为免行踪暴露,两只夜叉並未留在寺中,而是躲进旁侧山岭的一处洞穴內。 ………… “刚刚是什么东西在院外窥探?怎么又忽然走了?” 周身血气散去大半后,陈舟感到伤口癒合的速度愈发快了,甚至白日里,他也能短暂甦醒。 刚才,便是他感知到了一股莫名窥视感,继而从沉睡中惊醒。 只是距离有些远,他终是未能看清院外是什么东西,只隱约察觉到是两股浓重的煞气。 因为有胡五德的前车之鑑,陈舟第一个想到的就是…… “该不会又是前身的下属想来捡尸吧?” 陈舟定了定神,决定等小茜回来后,仔细问个清楚,自己到底还有多少个这样的“心腹之患”。 第十章 胃口向来很好 今夜小茜回来了晚些。 並且回来后,她也不似往常那般嘰嘰喳喳,反而脸上时不时掠过一丝饜足的神情,像个寻著新奇玩具的孩子。 陈舟猜测,小狐狸今天应该是遇到什么好吃的了。 但眼下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 確认那两道煞气不在附近,陈舟径直朝小茜问道: “我醒来后,怎么就见到了你,旁的几个哪儿去了?” 小茜回过神来,应声道:“姥姥,夜叉鬼在您被天雷击中的当天就跑了,走之前,还把西厢的那个鬼书生给吞了。” 没继续听到下文,陈舟便明白,自己的“心腹之患”除了胡五德之外,就只有那个逃走的夜叉鬼了。 可一个夜叉鬼,怎么会有两股气机? 还十分相近? 『莫不是自觉势单力薄,还特意邀了个同族前来?』陈舟心中暗忖道。 过程错误,结果正確。 『姑且再看看……』 陈舟只求安稳修行,不到万不得已,不愿徒生爭端。 更別说,他还不確定削灵术的威力几何。 万一造不成致死伤害,那倒霉的就是他了。 隨后几天,风平浪静。 院外的鬼在看花,开花的树在院里看鬼。 一番观察下来,陈舟终於弄清楚了院外那两只夜叉鬼的目標,正是他视如敝履的血灵果。 既然明白了夜叉鬼所求何物,陈舟也稍稍放宽了心。 不就是要灵果吗? 给你不就完了! 正好,有这两个夜叉鬼在暗处窥伺,陈舟也不好吞食月华,避免因此暴露自己,於是便將全部心思放在褪除血气上,只求儘快打发走这两个在门前討饭的傢伙。 而与此同时。 剎罗和剎海的胆子也愈发大了起来。 经过接连试探,发觉白日里的树妖始终毫无反应,他们终於迈步进院,登堂入室。 “兄长,这果子马上就要落成了。”剎海立在树下,望著头顶已经快要成形了的朱红果实,眼中炽热难掩。 剎罗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是啊,就要长成了。” 说来也怪,灵果都要长成了,但剎海口中的那只赤狐却始终未见踪影。 『不过,这都已经不重要了。』剎罗仰头看向自己伸手就能够到的灵果,暗道。 灵果不会骗人。 …… “小茜,你族叔至今未归,你且外出寻一寻。” 是夜,周身血气彻底褪尽的陈舟,预感几天之內,自己身上的灵果就会完全成熟,於是便想以胡五德为由头,把小狐狸暂时支走,免得到时殃及了她。 小茜面露为难。 那日自家族叔说完了话转身便走,她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又如何知道族叔去了何处? 可姥姥既已发话了,她不得不从。 『只能顺著族叔离开的方向去寻了。』小茜暗暗叫苦。 同时,一抹隱忧浮上心头。 『如果实在找不到该怎么办?』 小狐狸的烦恼几乎是写在了脸上,陈舟一眼便能看出小茜在想什么。 “许你一旬光景,若实在寻不到,也就罢了。”陈舟又道。 十天时间,无论如何也能解决眼前的麻烦了。 “是,姥姥!” 反向得了保证的小茜顿时眉眼舒展,踩著轻飘的步子,乘月离寺而去。 三日后。 白昼,风雪又起。 意识到灵果即將成熟的剎罗、剎海早就翘首以盼,也不回山洞了,日夜守在禪院外,只等灵果彻底成形的那一刻,便出手夺取。 此时。 一缕沁人心脾的异香自树上飘来,立刻牵动了两只夜叉鬼的全部心神。 “成了!”剎海眼中狂喜。 剎罗同样露出笑意。 “兄长,我们何时伐树?”却见剎海忽然转头,看向风雪中岿然不动的陈舟,出声问道。 陈舟:“……???” 是我听错了么? “暂且不急。” 剎罗摇了摇头,语气从容:“树妖受了重伤,又失了大半精华,已是风中残烛,什么时候取它全身宝药都行,眼下,还是先取灵果。” 灵果是大头,树妖是添头,他们全都要! 正如剎罗先前说的——他们夜叉一族向来胃口很好。 既能啖血肉,亦可吞魂魄。 而眼前这棵吞噬血食数百年的树妖,在他们眼里,又何尝不是一株举世难寻的血肉宝树?! 本来那只小白狐也是他们的目標,但不知怎么的,几天前突然不知所踪。 不过这也不打紧,在灵果和宝树面前,一只狐妖没了也就没了。 现下,正是他们收穫的时候! 剎海连连点头,迫不及待便要上前採摘。 而就在他刚要迈步的瞬间,院中忽然起了一阵强风,隨后只听轻微的“咔嚓”声响起,便见两枚朱红色的果子从枝头卷落,坠在积雪之下。 剎海当即转头看向一旁的剎罗。 却见剎罗轻轻頷首,示意他去取。 然而,就在剎海转身弯腰的一剎那,脑后恶风骤起! 剎海却仿佛早有防备一般,身形迅速一矮,扭腰回望,正对上了剎罗那只筋肉虬结的紫青色手臂,以及毫不掩饰的狞笑。 但接下来的剧情走向,却是出乎了剎罗预料,更是让陈舟目瞪口呆。 “主人!灵果全归您,我一个不要!” 剎海竟是没有丝毫反抗的心思,躲过偷袭之后,既没有跑,也没有反抗,反而跟条家犬一样噗通跪在雪地上,朝剎罗露出諂媚的笑容,出口便是臣服求饶。 剎海知道自己远远不是剎罗的对手,所以在察觉剎罗不是真心给自己灵果之后,心中贪念尽失,最原始的求生欲立刻占据脑海——再为僕从,以求苟活。 这是他的生存之道。 遇到强者,如千年树妖、以及眼前剎罗,他便欣然臣服。 而遇到弱者,如他逃离兰若寺前吞了的鬼书生,他能毫不犹豫地下手。 正因如此,他才能在树妖麾下过活这么多年。 他只想活著。 至於活得好与不好,反而没那么重要。 看著眼前跪伏雪中、重新將后颈露给自己的剎海,剎罗脸上露出惊愕的神情,又带著些许迷茫。 他有些想不通了。 你躲过我的袭击之后,就为了说上这么一句臣服的话,然后又把后脑露给我? 你不该拼死反抗吗? 这种情况是剎罗没料到的。 在他的预想中,要么是自己一击得手,要么便是剎海反应过来后,自己继续將其强势镇杀,却从未想过剎海居然会再度磕头认主。 他甚至开始怀疑起剎海的族类来。 莫不是被什么阴魂寄生了?否则怎么能干出这么不夜叉的事情来。 灵果不会骗人,剎海似乎也不会。 说认主人就认主人,绝对不会半途而废。 沉默良久后,剎罗终於缓缓开口。 “继续…做我的鬼仆吧。” 额头触地的剎海脸上刚掠过一抹劫后余生的喜色,下一刻,沁入骨髓的剧痛自头顶轰然炸开。 他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身躯就不受控制地重重栽倒在地上。 剎罗垂眸注视,声音低缓,仿佛在陈述某种自然之理: “我早说过的,我们夜叉一族的胃口向来很好。” 能食血肉,也吞魂灵。 既能对外,也能对內。 第十一章 削灵削命 看著倒地不起、头顶血肉模糊的剎海,剎罗脸上终於露出真切的笑意。 然而下一刻,他笑容骤然僵住,眉头紧锁,看向前方那道艰难站立的身影。 『怎么会?!』 剎罗低头看著自己蒲扇般大的手掌,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神色。 刚才那般手挟煞气,一掌拍落,即便换作他自己来接,也会一击輒死,远比他弱的剎海,怎么可能扛得住? 沉吟片刻,剎罗忽然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方才下手之时,似乎有一股怪异的感觉涌来,仿佛掌中煞气被凭空削去了数成。』 有人在暗中施法? 这个念头一经升起,剎罗背脊一凉,立马想到了始终未曾现身的赤狐妖。 但在细细感知周围一圈后,他又立马否定了这个猜测。 他並没有嗅到活物的气息,反倒是…… 剎罗闭目凝神,驼峰鼻迅速翕动,很快,他从手上捕捉到一缕残存的法韵,並从中闻出了清冷的味道。 『这股法韵,好似月华……』 他循著这缕气息继续追索,最终锁定了院中月华法韵最浓郁的地方。 剎罗缓缓睁眼。 霎时间,眼中原本盈满猫捉老鼠般的讥誚,却在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尽数化为惊骇! 方才那道月法的源头,竟然来自院中的这棵树! 千年树妖未死,还在暗中施术! “树妖没死!”剎罗当即衝著剎海厉声爆喝。 “没死……是,是我没死!” 被杀红眼了的剎海却是听不进任何话了,一双被血液模糊的眼睛里,復仇的火焰熊熊燃烧。 我只想活著,我有什么错? 我都这样低声下气的求你了,你还要杀我。 那好,都別活了! 剎海不再顾忌彼此之间悬殊的实力,周身爆发出拼死一搏的决绝气势。 沉寂多年的夜叉鬼血脉彻底復甦,眼中常驻的顺从被凶狠凌厉取代,体內煞气不顾一切地涌动起来。 下一刻,一道如野兽般的身影直扑剎罗而来! 剎罗立即挥拳迎击,拳风裹挟凶煞,意图將剎海轰飞。 然而就在此刻,一股熟悉的法韵再度降临在他的拳头上,原本气势磅礴的煞气法焰,陡然萎靡,凭空矮了一截。 剎罗回望了陈舟一眼,心中鬱闷地几欲吐血,但还是只能迎难而上。 “砰——!” 这一拳顺利击中了剎海腹部,或者说,剎海根本就没想躲。 在陈舟削灵法的干预下,剎罗这本该让剎海倒飞出去的一击,却只是让剎海口吐鲜血,身形踉蹌。 而剎海已借势撞进了剎罗怀里。 “吼——” 一声沉抑在喉间的低吼乍响,便见剎海如同一头野兽一般,也没有什么招数章法,只大大地张著一双臂膀,死死朝剎罗拥了过去。 “砰!” 两具夜叉鬼的身躯重重地撞在一起,发出的闷响如同擂鼓。 而这道声响过后,便是接下来血腥的原始狩猎的开篇。 血盆大口直对脖颈。 獠牙利爪撕扯皮肉。 两道身长逾八尺的夜叉鬼在雪地上纠缠、撕咬、翻滚,血液不断喷溅,在积雪上染出一片又一片的青黑。 一炷香后。 院內一片狼藉,足膝高的雪层被泼洒的血液浸压,形成一滩滩污浊的暗潭。 “噗嗤——!” 剎罗孔武有力的双手青筋暴起,一声压抑许久的畅吟过后,一颗连著破布皮肉的头颅被硬生生撕扯下来,高高拋起。 “砰——” 头颅最终滚落在陈舟的树根下。 剎海与剎罗之间的实力差距终究是太过悬殊了,即便有削灵术的助力,他还是难敌剎罗。 但好在,他也给剎罗造成了极重的伤势。 此时的剎罗遍体鳞伤,血流如注,脖颈缺了一大块肉,遍布利齿啃食的痕跡,並且,右眼眼眶更是出现了一个黑洞洞的窟窿。 一死一重伤。 看著缓缓逼近的夜叉鬼,陈舟暗暗嘆了口气。 你说你们,勾心斗角是你们的事,何苦还要“吃果不忘开花人”,连我也不放过呢? 自觉倒霉之余,陈舟也没忘了自身安危。 在这一刻,陈舟的视界里,剎罗的身形逐渐模糊,最后化为了一蓬跃动的火焰。 这是剎罗作为夜叉鬼的生命本源。 原本这团火焰炽烈旺盛,但在经歷一番苦战后,这团生命之火已有了扑簌明灭之意。 当下陈舟要做的,就是趁他病要他命,趁机掐灭这簇风中残焰。 先前施展削灵法,为的是削减煞气。 现下,陈舟是针对生命本源施法。 一步,两步…… 剎罗向前迈步的同时,他的生命之火在削灵法的作用下,也在不断往周围逸散出灵性火星。 所经之处,积雪消融,草吐新芽。 脚掌压迫雪层的咯吱声越来越慢,最后戛然而止,这片天地中的光亮瞬间消寂。 “扑通——” 壮硕身躯迎面栽倒在陈舟脚边。 “好险没倒在自己身上。”被溅了满身雪花的陈舟暗自庆幸道。 隨后,陈舟瞥了眼地上的两具夜叉鬼尸首,又看向不远处自己故意落下的灵果,心中唯有无奈。 “到头来,这两枚灵果还是没送出去。” 贪念不足,反噬其身。 好好拿著灵果离开,彼此相安无事多好,非要打打杀杀。 经此一役,陈舟对削灵法的运用也有了更深的体会。 浅薄些,可以用来削弱他人法术。 高深些,则可以直接削减旁人生机。 不过,这种直接削减生机的手段,也另有限制:那便是必须得等对方重伤垂危,无力收束自身生机的时候,才能奏效。 从一开始,陈舟就试过以削灵法直接削减剎罗生机,却未能成功——只要剎罗的生命火光一经掉落,便立刻会被收束回去。 也就只有在重伤不支时,才会无力挽回。 或许等將来陈舟修为精进,削灵法更进一步,才能强硬削减他人生机,无法抵御。 就在这时,一阵酥痒自魂体深处传来。 这种感觉从血气除净、那道丈余长的伤口开始癒合时就出现了,很像是血肉新生伴隨而来的搔痒。 至於为什么树身上的伤口癒合,会让神魂也有感觉,对此,陈舟並不清楚。 或许,是因为树木生灵之后,也有感知? 又或者,是源於那团至阳道韵? 伤口开始癒合后,残余的纯阳道韵並没有因此消散,反而隨著伤口恢復,一起融入了新生部位。 陈舟忽然生出了一丝预感。 他可能要长新枝了。 第十二章 你愿意跟我走吗? 日升日落,月隱月现。 没了活物踪跡,院子里又恢復了往日寧静,不过半日功夫,院中狼藉就被掩埋在了皑皑白雪之下。 陈舟的预感很快应验。 短短两日,他弥合的伤口处就长出了一根新芽。 这根新生枝叶似乎是因为融合纯阳道韵而生,所以並不畏惧日光,反而对太阳日精有股莫名牵引,能在日照之时,將陈舟树身承接的阳光尽数汲取。 由此,陈舟彻底摆脱了白昼的桎梏。 只要在白天的时候,將神魂寄身在新枝,他就不用沉眠。 更让陈舟惊奇的是,或许是因为汲取了太阳日精,使得这根新枝生出了一股独特灵韵,让他的神魂能感到融融暖意,如同在冬日里沐浴在阳光下,无声无息间得到了某种滋养。 “养魂木?” 这种温养魂体的效果,让陈舟浮想联翩。 …… 瑞雪兆丰年。 此间於文人雅士而言,毫无疑问是一场值得通宵达旦、酣畅极乐的良辰美景; 但是对平民百姓来说,这场鹅毛大雪却是莫大天灾,让本就艰难的日子更加难捱。 “咯吱、咯吱——” 郭北县东郊,平日罕有人至的山道上,今早却迎来了一群身穿灰白麻衣的人。 他们脸被冻得通红,勉强拿著柴刀的双手,也大多长著冻疮。 皆是为寒冬所迫,不得不上山砍柴的穷苦人家。 这群人都是郭北县土生土长的本地百姓,心里也不愿意往兰若寺这边来,却也没办法——县城其他三面的林子早被县中豪族占据,別无他选。 人群中,一个穿著单薄葛衣的少年跟在人群后面亦步亦趋。 “小年,等会儿进山后,你就跟在我后边,千万別走散了。” 少年抬头,说话的是隔壁家的汉子王启,三十多岁,比他高出个头,脸上带著朴实的关切。 吴锦年点了点头。 “你这孩子也是,越大脾气越倔。” 王启拉著一架粗陋板车,摇头嘆道: “就和往年一样,你家的柴火交给你王叔来置办就成,何必跟出来涉险?平白让你母亲在家中担心。” 见吴锦年不语,王启也不在意,只是再度叮嘱道: “大山里野兽眾多,又有妖魔,每年冬天进山砍柴的人都有好多回不去了,你千万记得多做少看,最好是连话都不要讲。” “晓得了,王叔。”吴锦年低声应道。 连年砍伐,山脉外围只剩下不及人高的树苗,难以充作柴火。 因此,当人流抵达山下时,並没有作丝毫停留,而是三三两两结伴,如涓涓细流般四散在崇山峻岭间。 唯以兰若寺的方向,无人问津。 王启刚开始也是隨著人流远离兰若寺,但是等到周围没人后,他忽然方向陡转,竟是直直朝著兰若寺的方向赶去。 吴锦年在后面推著木车,心里虽有疑虑,但他仍记得王启的叮嘱,並没有出声质询。 见状,王启面露讚许。 趁著当下离兰若寺还远,他低声道: “人越多,越容易引来妖魔,兰若寺这儿虽然凶险,但多是在晚上出事,我们早点出山就成。” “我们去兰若寺旁边的山上,那里有片林子,是个好地方。” 吴锦年这才明白,点了点头。 不多时,两人便拉著木车到了王启说的隔壁山头。 站在山下,依稀间已能望见隔壁山上的庙宇殿塔。 到了地方,王启也不敢再说话了,只以眼神示意,和吴锦年一起把木车推到一处背风斜坡下,隨后领著少年沿著一条缓路上山。 斜坡上方,正是一片树木茂密的林子。 “別直接砍树,动静太大。” 王启指了指兰若寺,凑近吴锦年耳边低语: “这个冬天不会只进山一回,我们弄些粗的枝干回去,足够用上半个月就成。” 说罢,王启当即做起了示范。 他先是找了一棵大树,將一块厚麻布勒在树干上,手脚並用,基此迅速爬上了树。 接著挑了根最底下的碗口粗的横枝,用柴刀轻轻斫开一道口子,隨即双手用力往下压,只听“咔嚓”一声轻响,一人长的树枝坠入厚雪中,並没有发出多大动静。 此举虽然繁复,但胜在没闹出什么响动。 於是吴锦年也有样学样。 上午伐木,中途抽空吃了些麩皮糰子果腹。 吃完后,王启也不让吴锦年继续干活了,而是道: “该找果子去了。” 在吴锦年疑惑的目光中,王启开始在林间缓步穿行,不时以柴刀轻叩树干,旋即仰头细看。 走走停停间,他脸上忽的泛出喜色。 吴锦年顺势望去,竟看见树梢上出现了一只松鼠,腹部圆鼓鼓的。 他这才恍然大悟,明白王启为何要来这儿,也明白为何每年到了冬天,自己总能吃上王启悄悄塞来的乾果。 只见王启利索上树,也不去管跳到邻树上“吱吱”叫骂不停的松鼠,伸手就往树洞里掏。 噼里啪啦,乾果如雨点般落下。 “今年的存货不多啊……” 摇了摇头,见吴锦年眼神发亮,王启给他指了个方向,道:“你去那边找找。记得,沿途用柴刀在树上划道印子,免得走丟。” 吴锦年连忙点头,转身寻鼠。 一路敲敲打打,吴锦年的身影很快就没入了树林深处。 然而,他却没有王启那么幸运,也不知怎么的,一路上都没有看到松鼠的踪影。 正当他打算折返时,却惊闻耳边传来一阵急促的砰砰声,並且,这股声响还离他越来越近! 妖魔?! 吴锦年心头一紧,转身便要跑。 可还没跑几步,头顶就响起了嘈杂的吱吱声。 他惊惧抬头,却不由愣住。 方才他苦寻不得的松鼠,此刻竟成群结队地在枝头仓皇逃窜! 看那架势,仿佛正被什么东西追赶 “砰——!” 一粒硬实的圆物自后方激射而出,直奔松鼠,却失了准头,落在了吴锦年身前。 他低头一看,发现是粒乾果。 『谁在用果子当暗器打松鼠?』 念头刚起,一抹皎白狐影便翩然落在他头顶的树枝上。 左掌捧著一堆乾果,右掌一颗接一颗地朝松鼠掷去,玩得不亦乐乎。 恰在此时,像是才注意到吴锦年的存在,那白狐饶有兴致地垂目看来,当即眼前一亮。 “砰——!” 吴锦年感觉自己脑袋被砸了一下。 隨后,他看见树上的白狐正直勾勾地盯著自己,一边看,还一边偏了偏头,似乎在示意自己跟著它。 然后,他真的听到了一声: “喂,人,你愿意跟我走吗?” 第十三章 鬼角法器 “妖…妖怪呀!” 一声扯著嗓子的惊呼突然乍响,吴锦年嚇得腿脚发软,一屁股跌坐在地。 回过神后,他手脚並用撑起身体,头也不回地往林外狂奔。 没跑出多远,就撞上了王启,於是两人一前一后,惊叫著化作一大一小两个黑点,眨眼间就逃远了。 望著仓皇逃窜的背影,小茜很不高兴。 自从姥姥吩咐她去找族叔胡五德,她一连在外寻了五天,却连自家族叔的半点踪跡都没寻到。 因著心里惦记著姥姥,於是第五天一过,她便掉头往回赶。 也许是归心似箭,去时走了五天的路程,在她披星戴月之下,竟只用了三天就赶了回来。 可回来得早了,还没到十天呢。 她怕姥姥觉得自己和没用的小倩一样,办事不用心,也不敢提前回去,索性在这片林子里暂住下来,每天对著松鼠一家作威作福,好不神气。 今天,终於过了最后期限。 小茜心情大好,临走前还想起了旧帐——上回松鼠一家竟敢对她“嗟来之食”。 於是,她一连掏了好几个树洞,取出乾果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追杀”得松鼠群四处逃窜,好不威风。 却没曾想,竟会遇到了个人! 『是人啊!』小茜眼前一亮。 虽然不是精壮汉子,但勾回去养上一养,日后也是能用的! 结果……却把人给嚇跑了。 偏偏她又没学会勾魂摄魄的法术,想拦也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著到手的汉子逃离狐口。 『果然,我虽是狐妖,却没有狐媚子的手段,好不容易遇见个人,却引诱不到。』 小茜痛定思痛,决定回去之后,就听从姥姥的安排,找小倩“取取经”。 兰若寺。 西南角。 夕阳染红了大半禪院。 小茜刚踏进院子,就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儿,顿时警觉起来。 “回来了?你族叔呢?”这时,陈舟主动开口道。 见姥姥安然无恙,小茜先是一喜,隨后又低下头,小声应道: “没…没找到。” 陈舟对此早有预料,不觉奇怪。 “没找到便罢了,你回来得正好,把院子收拾乾净。” 说完,陈舟引动一阵清风,吹开覆雪,將掩在雪下的两具夜叉鬼尸首露了出来。 夜叉鬼体內天生含煞,会污秽土地,陈舟只好打消了拿他们沃土的念头,让小茜將尸首清理出去。 “啊?姥姥!”小茜大惊失色。 “我没事。”陈舟简略说了下事情经过,以安小狐狸的心,隨即便让她去把小倩喊来,將院中污秽之物一併清理走。 “是了,小倩呢?!”小茜突然瞪大一双狐眸。 姥姥被夜叉鬼围攻,小倩没来救驾,跑哪儿去了? 说著,小茜就要气势汹汹地去敲骨灰罈。 陈舟没料想小狐狸还有这份机灵,不过,他並不想探究小倩的去向。 一个被前身压榨了数十年的女鬼,难道还能指望她以德报怨、忠心救主吗? 陈舟只把小倩当做摆设,以防未知因果。 只要小倩不是与外人勾结算计自己,陈舟便也乐得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听之任之。 “夜叉鬼是白天来的,小倩又出不来,她如何知晓?”陈舟找了个妥当的理由。 小茜懵懂点头,“也是哦……” 不让她那时而灵光、时而不灵的小脑袋再多想,陈舟最后交代: “行了,別耽搁功夫,你先去各院找找有没有趁手的物件,等天黑后,就和小倩一起把院子打扫乾净。” “哦~!” 皓月当空,又是一旬满月。 小倩现身后,心中一直惴惴不安。 却没曾想,树妖並未表露出任何责难之意,只是语气平常地让她把院子打扫乾净。 『打扫?』 看著地上的“血食”,小倩觉得树妖的胃口变刁了,虽然夜叉鬼的滋味不怎么样,但也不是不能吃啊! 『听说有些人在大病一场后,性情会大变,原来妖物也是如此?』 小倩不由想到了自己。 她本是大家闺秀,恪守礼教,结果做鬼后,却是行为举止多有放浪,如若让生前的自己来看,必定是掩面啐上一口“不堪入眼的浪蹄子”。 念及此处,小倩神色一黯,却也不敢多言,只默默將大部分活计揽到自己手上,低头收拾起来。 院中,一道狐影拉著小木车来回奔走,一道人影持著簸箕收拾残局。 小茜和小倩忙著大扫除,陈舟则静心吐纳,吞食月华。 时至今日,继吞服月华之后又得日精,陈舟这才真正体会到那句“是为筑身炉,壶中配坎离”的玄妙。 龙虎交泰,阴阳相合。 白天汲取日精之后,晚上他再来服食月华,凝练法力的速度,居然凭空快上了三成不止! 不仅如此,在日精、月华两道灵机交替滋养下,他的神魂越发凝实。 原本与树身相通、高约三丈的魂魄,经过反覆洗炼,已凝实成一丈大小。 隨之而来的,便是陈舟愈发敏锐的感知,以及通彻的视觉。 如今,他已能“看”到禪院外的景物。 並且,还能凭藉神魂的玄妙力量操控外物,不再仅仅依赖法力运转。 一个念头在陈舟心中浮现: 『除法术之外,我还需要別的应敌手段。』 此番夜叉鬼来袭,给他敲响了警钟——重道而轻术,徒劳且无功。 若只专注於道行提升,却没有相应的护道之法,一旦身死道消,一切都皆是空谈。 修士斗法,除开自身修行的术法,往往也藉助法器对敌。 就如那些葬在兰若寺中的修士,几乎人人持有法器,比寻常兵刃锐利,能伤精怪妖邪。 陈舟是树身,根茎难动,但如今获得了神魂控物的手段,正好以此化作臂膀,持法器御敌。 而祭炼法器的方法並不困难,那些修士隨笔中多有提及。 毕竟法器不是法宝,不需要符文禁制、法术纹路,只需巧取法器原料之“奇中奇”,便能成器。 若是精铁矿石,便锻成器形,以法力反覆祭炼,再以属性相合的精矿徐徐滋养。 若是妖魔身上的特殊部位,如爪、牙、角等,则同样以法力祭炼,再以血气、凶煞餵养,增强其原本的能力。 之后便是水磨的功夫,一份滋养,一份收穫。 而眼下…… “这两具尸首不必清出去了。” 待小茜、小倩整理好尸体后,陈舟道: “將他们头上的那两对鬼角卸下,放到我身前来,剩余的血肉骸骨,全部投到井里去。” 夜叉鬼生死搏杀的场景他都看在眼里,能看出鬼角具备某种特殊能力,似乎能冥冥中勾连到某处不可知之地,引出汹涌煞气,应当算得上品质不错的法器原料。 至於院中水井。 地下水源早就被树妖根须占据,水井干涸了不知多少年,正好充当祭炼鬼角的法坛。 一狐一鬼虽不明就里,但还是依言照办,將鬼角与尸身分別处置妥当。 第十四章 將欲取之,必先予之 法器贵精不贵多。 因此,陈舟並未將两对鬼角尽数祭炼,而是经过一番择选后,选定了剎罗的左角作为炼製法器的主材。 莹白法力激盪之下,褐色鬼角逸散出阵阵恶臭黑烟。 几日过后。 鬼角的色泽变得愈发纯粹。 既非趋白,也非向黑,而是缓缓化作了一种隱晦难辨的暗灰色。 神魂视界下,鬼角法器上隱隱出现了一道漩涡,缓缓转动,却也不汲取周遭灵气。 陈舟心念微动,將鬼角置於井內。 果不其然,鬼角一靠近夜叉鬼的尸身,便似饿虎扑食般,急不可耐地开始吞噬其血肉精华。 待鬼角饱食之后,井內血肉已经去了小半。 陈舟將其取出,再度以法力细细祭炼。 隨后重新投入井中。 如此反覆多次,待井中血肉消耗殆尽,陈舟也与鬼角法器產生了一丝联繫。 陈舟试著以自身法力驱策。 下一刻,便见鬼角之上煞气蒸腾,几乎凝成了一片幽蓝。 滚滚煞气聚拢成形,竟是凝聚出一道夜叉鬼的虚影。 鬼影甫一现世,本著对血肉的本能渴望,张牙舞爪地径直朝小茜扑去。 陈舟见状,连忙收束法力。 谁知那断了力量来源的鬼影竟未立刻消散,反而拼著自身煞气不断逸散,仍嘶吼著朝小茜张开血盆大口。 陈舟当即施展削灵法。 削灵法对付由煞气聚合而成的鬼影极为好用,顷刻间便令凶戾鬼影化为了一阵烟气。 “这鬼角法器,倒是极为趁手。”陈舟將鬼角法器束在身前,暗喜道。 这法器召出的夜叉鬼影虽然凶性难驯、不分敌我,但好在它只对血肉有执念。 而陈舟是树身,並不在攻击范畴里。 如此一来,日后若是有强敌来袭,那么他大可放出夜叉鬼影,让鬼影去和来人缠斗廝杀,自己则藏身暗处,从容施展削灵法。 也无需忧心法器反噬——他的削灵法正是克制此类灵体。 “合该为我所用!” 得了一大助力的陈舟兴致越发高涨。 另外三根鬼角他也没浪费,而是用第一种祭炼法器的方法,將三根鬼角尽数捣碎,全都用来餵养鬼角法器,淬炼本源。 陈舟日子过得充实,小茜的生活也不赖。 祭炼法器之余,陈舟发现了一桩奇事——小茜和小倩竟然走到一起了! 这一鬼一狐,往日里就有些不大对付,在陈舟看来,她们俩怎么也不该有共同话题才对。 可眼下,不知从何时起,小茜竟主动找上了小倩。 一鬼一狐时常躲在角落,窃窃私语,神神秘秘的。 莫非是小茜和小倩一起洒扫庭除的期间,生出了几分同僚情谊? 陈舟心中好奇,问过小茜。 谁知小狐狸却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脆声答道: “姥姥,您放心便是,小茜正准备给您一个惊喜呢!” 惊喜? 陈舟本能觉得小茜的话不靠谱。 小狐狸要能成事,比剎海有骨气都难得。 不过既然小茜不愿明说,陈舟也懒得追问,他此刻正沉浸在炼宝的喜悦之中,无暇顾及小狐狸的心思。 “小倩,你是说,要想勾人,得先拿出些好处笼络?” 当陈舟给鬼角法器添砖加瓦时,小茜也在为自己的事业奋斗。 她正在小倩这儿虚心求教狐媚子手段。 “嗯,正是此理。” 小倩心中忍俊不禁,但面上却摆出一副恳切的模样。 “將欲取之,必先予之。” “这世间之人,本性皆是贪婪无度,要想叫他们失了神志、听你的话,必须先得给些甜头尝尝。” “我们女鬼能直接诱之以色,但小茜你尚未化形,就只能用別的好处笼络人心。” “最好是他缺什么,你便给他什么,如此必能一举攻成。”小倩一本正经道。 小茜听得连连点头,只觉得小倩的话字字珠璣,犹如醍醐灌顶。 是了。 想当初,她之所以甘愿跟著族叔投奔姥姥,不就是因为在渴的时候,尝了口族叔给的法水吗? “好!那我这几日便去周边逛逛,看看能不能再遇上一个人类!” 自觉已然领悟何为狐媚子手段的小茜,顿时信心爆棚道。 “嗯嗯~” 小倩抿著红唇,强忍著笑意,言语奉承道: “小茜你素来聪颖,此番前去,必定是手到擒来!” 她篤定小茜这一趟定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一个人得蠢成什么样子,才能被一个显露真身的妖怪给誆骗进兰若寺? “那是自然!”小茜得意地昂起小脑袋,尾巴尖儿翘得老高。 …… 却说那日吴锦年惊呼一声“有妖怪”之后,王启也被嚇得魂飞魄散。 哪里顾得上什么伤势不伤势了,拉著吴锦年直接就从斜坡上滚了下去,柴火、板车什么的更是看都没看一眼,撒腿就往山外狂奔。 两手空空地逃回家后,回过神来的王启,琢磨出一丝不对来。 自打每年入冬,郭北县的穷苦人家去兰若寺周边砍柴谋生起,从来只见过有人进山后没回来的,还从未听过有人见了妖怪的面、还能全须全尾地从山里逃出来的。 更別说,他们还是两个人一起回来了,全须全尾。 再加上王启自己这么多年来,一直在那座山头砍柴,从来没出过半点岔子,偏偏这一次带上了吴锦年,就遇到了这桩怪事。 这么一想,王启心里便对吴锦年口中的“妖怪”,生出了几分怀疑。 『莫不是小年太过劳累,瞧见了狐狸的身影,情急之下犯了癔症,以为听到了狐狸说话?』 山中有妖魔,但更多的是走兽。 王启找到吴锦年,询问他,当时真真切切听到狐狸开口说话了? 吴锦年对此记忆犹新,半点不含糊,一口咬定自己確实听到了狐狸说话。 王启只能相信。 没过多久,这件事慢慢传开了,为周围人津津乐道,都言说二人命大,是郭北县这么多年的来头一份,撞见了妖怪还能捡回一条性命。 王启起初也为此暗自庆幸,可是当他后来听人说,这次进山的人全都平安回来了,他又將信將疑起来。 『都安全回来了?没遇到妖怪?』 『会不会……是小年听错了?』 这么想著,王启又找上了吴锦年,仔细询问当日的种种细节。 可当时吴锦年只顾著逃命,哪里还有心思留意別的东西? 再加上过了这么多天,他也有许多事记不清了,於是被王启这么一细问,好些地方都答不上来。 再听王启说,这一次所有人都回来了,吴锦年也没了底气,不由得迟疑道: “王叔,难不成当时真是我听错了?” 王启心中本就有怀疑,现下见吴锦年这个当事人都不確定了,更加觉得是当时吴锦年太过紧张,以至於一时幻听。 如此又过了半个月,当大伙儿再次商议进山砍柴时,王启决定再去那座山走一趟。 不光因为木板车对他们这种人家来说,是个贵重物件。 同时,也因为那片林子里的乾果。 如果没有那片林子里的乾果的话,两家这个冬天恐怕就不能过得如往日般舒心了。 这便是他反覆找吴锦年確认有没有妖怪的原因。 没有乾果充飢,可能会饿死人的。 王启本想著让吴锦年先缓一缓,等他先去探路,瞧瞧那山里到底有没有妖怪。 可没曾想吴锦年执拗地很,说什么也要跟著一同进山。 第十五章 人类太坏啦! 自打跟小倩学了勾人的狐媚手段后,小茜恨不得立马付诸实践,日日在山间晃荡,想要寻个机会学以致用。 一日。 天色阴沉,雪花稀稀落落地飘著。 久寻无果的小茜在林间寻松鼠撒气,追的它们吱吱乱叫。 正闹著,她忽然耳朵轻动,小巧的鼻翼微翕,从风中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她眼睛一亮,立刻循著这股气味一路寻觅,不多时,就瞧见了斜坡底下的葛衣少年。 “又遇上了?”小茜心头窃喜,暗搓搓地攥紧了爪子。 从哪儿跌倒,就从哪儿爬起来! 这一回,还怕拿不下你? 牢记小倩的教诲,她没有急著冒头,而是收敛气息,悄声隱没在树后,等待那个少年落单,再出来施展手段。 用小倩的话来讲,这就叫“孤男寡妖好办事!” “王叔。” 斜坡下,吴锦年抬眼望了望灰濛濛的山林,开口道: “让我先上去看看吧。” “欸!” 王启却是不依,一把就將少年推搡到一边,自己径直往山上走。 “你在底下把板车倒腾出来,我上去看看。” 王启前脚刚走,一道雪白的兽影就悄无声息间出现。 “咚——” 正蹲在板车旁清扫积雪的吴锦年,忽然捂住脑袋发出一声低呼,后脑勺传来一股熟悉痛感。 “这……” 他心头猛地一跳,满脸不敢置信地抬头望去,只见板车的车把上,不知何时立著一道白色丽影。 正是上次那只险些將他嚇破胆的狐妖! 剎那间,吴锦年只觉手脚冰凉,双腿无力,一屁股瘫坐雪地上。 然而,他预想中妖狐噬人的场景並未降临,反倒是一道轻灵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 “喂,你要不要吃的?” 小茜歪著脑袋打量眼前人类,心想这人这么瘦弱,上次逃跑时还掉了满地的松果,想来最稀罕的就是吃食了。 看著眼前白狐远没有游方道士口中的凶恶可怖,反倒灵气十足,浑身散发著一股纯净的气质,吴锦年怔了怔,心底的惊惧慢慢平復了些许。 “誒,你怎么不说话呀?” 小茜蹲下身子,追问道:“你到底要不要吃的?树洞里的果子?” 沉吟片刻,吴锦年决定还是不忤逆妖狐为妙,迟疑著应了一声: “要…要吧。” “太好了!”小茜雀跃一声。 隨后,只见眼前妖狐伸出前掌往高坡上一招,吴锦年瞪大眼睛,瞧见十多只圆滚滚的松鼠从坡上齐刷刷地探出脑袋,两颊塞得圆鼓鼓的。 紧接著,松鼠们整齐划一地张开嘴。 哗啦啦,数不清的乾果从坡上滚落,在他脚边堆成了一座小山。 “喏~!这些都给你!”白狐得意地昂起下巴,尾巴翘得老高,一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显摆。 惊讶之余,吴锦年却是心头一沉。 他听人说过,囚牢里的犯人在砍头之前,狱卒都会送上一顿好酒好菜。 当下这幅场景,像极了他的“断头饭”。 “你快拿啊!”见少年跟个木头桩子一样呆愣不动,小茜很是不满地催促道。 吴锦年不敢违抗,只当是狐妖的恶趣,他一边慢吞吞地蹲下拾捡果子,一边想著该如何脱身。 果子虽多,可总有捡完的时候。 “你怎么不吃呀!”小茜又出声催促。 同时心里暗自嘀咕:『你不吃果子,怎么会愿意和我回兰若寺?』 眼前的人类这么笨,可是把她给急坏了。 恰在此时,王启终於回来了。 他从容下山,脸上掛著轻鬆的笑容。 “没事了,林子里啥动静也没有。” 说著,王启见吴锦年脸色苍白,误以为少年这是为上次误报妖物的事自责,上前拍了拍其单薄的肩膀,正要出言宽慰,却在走近后,看到了板车上堆了一大摞乾果,当即面露惊喜。 “小年,你从哪儿弄来这么多乾果?莫不是掏到松鼠老窝了?” 吴锦年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但又忽然一愣。 王叔没看到狐妖? 想到这儿,他猛地扭头看去。 果然,车把上空空如也,那道白色的身影早已没了踪跡。 跑,快跑! 这个念头瞬间窜进吴锦年的脑海。 “王叔,快跑!” 话音未落,他便使劲儿拽著王启要逃,可王启刚把板车的绳索套在了肩上,任凭他怎么拉,竟是纹丝不动。 王启起初还没反应过来,但等他瞧见吴锦年脸上那惊恐万状的神色,心头猛地一凛,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他也不敢多问,解绳索已然来不及,索性弯腰弓背,连人带车拖著,撒腿就往山下狂奔。 雪地上,一辆板车軲轆疾驰,车轴都快要被顛得散架了。 原地徒留一只目瞪口呆的白狐。 『他…他拿了我的果子,就这么跑了?』 小茜呆呆地眨了眨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她不懂什么是坑蒙拐骗,可这一刻,她隱约体会到了其中真味。 呆愣半晌,小茜终於回过神,气得尾巴都竖了起来。 “好坏的人吶,连妖都骗!” …… “两次往返东边,全都回来了?” 郭北县。 县衙內堂。 一间古色古香的书阁內。 郭北县县令段广汉,正在与中年道人方奇交谈。 段广汉脸上褶皱在灯影下几乎化为了实线,既有事情超出掌控的忧虑,又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窃喜。 他摩挲著手中茶杯,声音压低极低。 “道长,东边两次都没享用血食,莫非是……先前那道惊雷,真是劈那树妖的?” 郭北县距离兰若寺不远。 数月前,兰若寺上空陡然劈下一道晴天霹雳,当时不少百姓都瞧得真切,段广汉自然也是知晓。 不过,他起初只当是寻常异象,没放在心上,可如今这么一想,倒像是那寺里的妖魔作恶太多,遭了天谴,被雷劈得魂飞魄散了。 至於所谓“血食”…… 这是郭北县富贵人家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们忧心哪天兰若寺的妖魔血食没吃够,会杀到郭北县来,於是便在方奇道人的撮合下,他们有意將那群穷酸户逼到兰若寺去,以填饱妖魔胃口。 事实证明,这个方法確实奏效。 与其他地方妖魔频繁现身相比,他们郭北县就只有一个兰若寺,其他的妖邪都是小打小闹。 而现如今,接连两拨人进山,竟然都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岂不是说……那妖魔真的没了? 闻言,方奇道人也有意动。 『兰若寺那树妖若真的死了,那它余留下的千年树身,绝对是世间难寻的灵木!能炼法宝,也可入药!』 “坊间近来有人传闻,说是有人在山林里撞见了妖怪踪跡……” 沉吟片刻后,方奇道人开口道: “烦请县尊遣几位好汉,隨贫道一同过去问问。” 郭北县靠东。 是夜。 平静夜空被火把照亮。 连片竹棚泥墙修筑成的民屋间,兵士来回走动,粗暴的拍门声与吆喝声此起彼伏。 不一会儿,衙役们就找到了王启和吴锦年的住处。 “嘭、嘭——!” 两道破门声后,吴锦年和他的母亲张氏,以及隔壁的王启,都被押到了方奇道人面前。 “听说你们俩见过山里的妖怪?是何模样?” 第十六章 进兰若寺 在凡夫俗子眼里,妖魔从来是恐怖凶厉,嗜血食人。 可在方奇这种修行人看来,所谓妖魔,其实和人也没什么两样,阶层分明。 修为深厚的大妖凶威赫赫,妖焰滔天,制霸一方。 可没道行的小妖,则和家禽走狗没有什么分別。 非但算不得威胁,反倒是修行者眼中的绝佳修行材料。 毛髮作符笔,皮囊製法衣,血骨为灵膳。 其中一些血脉特殊的妖魔,还能取其特殊部位炼成威力不俗的法器。 谓之“缀骨逸响,采皮高韵,方可成器。” 是以,在打听清楚吴锦年遇到的是什么妖物之后,方奇道人的心思瞬间活络起来。 『连一个少年都勾不住的妖狐,能有多大本事?若是我遇上了,岂不是手到擒来?』 『况且那妖狐能出现在兰若寺附近……难不成寺里的千年树妖真的被天雷击中,魂飞魄散了?』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小妖,一边是千年树妖留下的天大机缘,方奇道人只觉得心头一阵火热。 他收敛眼底贪慾,转向站在一旁、脸上还带著惶惶之色的吴锦年,语气很是诚恳,带著几分关切: “那妖狐在山中逗留,前后两次对你下手都没能成,怕是已经在心里惦记上你了,迟早还会来害你性命。”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如你明日隨我一同上山,把那妖狐给引出来,我替你打杀了去,永绝后患。” 吴锦年不过是寻常少年,哪里眼下这般阵仗,早就被嚇得六神无主。 此刻,听得方奇道人说要帮自己除妖,只觉得遇上了救命的活神仙,连忙点头,千恩万谢地应承下来。 翌日,临近午时,太阳高掛。 方奇道人领著吴锦年直奔兰若寺的方向,且有一队衙役紧隨。 一行人抵至兰若寺隔壁山头的斜坡下。 方奇道人从怀中摸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拇指大小的血色丸药,递到吴锦年面前。 “把这东西抹在手上。” 吴锦年依言照做。 然而这红色药丸一经捏碎,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直钻鼻腔,熏得他险些乾呕。 “这血泥丸最是为妖物所钟,那妖狐只要闻到这味儿,定会寻过来。”方奇道人淡淡解释了一句。 隨后,他让一眾兵士四下掩藏,又在他们藏身处撒了一圈药粉,最后,对吴锦年叮嘱道: “切记,等会儿遇到了妖狐不要惊慌,她说什么你照做便是。” 吴锦年连忙点头应下。 …… “咦~这是什么味儿?” 兰若寺內。 小茜还在为被一个人类骗了而生气,所以今天没有出去“狩猎”。 而就在这时,她闻到了一股奇异的味道。 刚开始闻著有点儿香,但细嗅之后,又觉得其中暗藏一股子腥腐气。 本想躲进屋子避避味道,可再吸了两口后,小茜脚步一顿,从那混杂的气味里,揪出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又是那个人!』 小茜狐眸唰的一下瞪圆,狐牙暗咬。 他还敢来! 小茜尾巴一甩,当即奔出兰若寺,径直朝著临山跑去。 她倒要问问那人,为什么拿了她的果子,却不肯跟她回兰若寺,转身就跑! 不过片刻功夫,小茜就看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孔。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见到那人独自一人站在坡下,小茜直接现了身,还特意挺直了腰杆,好让自己更显威严。 “那呆子!” “你上次拿了我的东西,为什么要跑?” 暗中,看到狐妖的那一刻,方奇道人瞬间眼前一亮。 『这狐妖生得实在灵秀,毛髮雪亮!』 他立刻打消了打杀狐妖的念头,转而想將其活捉,於是,他朝一眾兵士使了个眼色,袖口里的手也按在了法器上。 这边的吴锦年听到狐妖责难,嚇得牙齿直打颤,却见方奇道人久久没有现身捉妖,憋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句: “我…我上次有急事。” “有急事?” 小茜狐眼里的怒气散了些,带著些许期待,问道: “那你这次来,是准备跟我回兰若寺了?” 果然,我就说,我又不是没用的小倩,勾个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走,哪里走?” 突然,雪地里暴起数道黑影,拉扯出一道布满铁鉤的大网朝小茜当头罩下。 见此情形,小茜被嚇了一大跳,连忙將法力裹在脚掌上,转身欲逃。 “叮——!”却在这时,一道清亮的铃鐺声在雪地上突然响起。 小茜只觉像有一根银针扎在她的脑子里,让她思绪乱成了一团浆糊,难以分心去操纵法力。 於是,脚上法光没了收束当即散去。 一个恍神的功夫,铁网已经缠在了她身上。 小茜狐躯剧烈挣扎,反倒被铁网上的倒鉤刮出了道道血痕,疼得她忍不住呜咽哀鸣。 “居然是满身清气的妖狐!” 方奇道人看著小茜挣扎时,身上跃动的清盈法力,瞬间大喜过望。 这妖狐居然没用过血食,法力纯净! 那便不是妖魔,而是能卖给修行宗门的灵兽了! 小茜被铁网勒得难受,只本能地发出“嗷嗷”的狐鸣,爪子拼命挠著网眼,却被倒鉤颳得更疼。 方奇道人欣喜过后,又抬眼望向对面山上被积雪覆盖的兰若寺。 如果他方才没听错的话,这狐妖说她要回兰若寺? 『树妖真死了?』 念及此处,方奇道人当即唤来一个猎户出身的衙役,指著雪地上的狐狸爪印,道: “你顺著狐妖的脚印去看看,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是!” 半炷香后,兵士赶了回来。 “方道长,那妖狐是从兰若寺里跑出来的……”说话间,他脸色带著些许沉重。 在郭北县,兰若寺的凶名无人不知,让他们心中天然生出几分畏惧。 “果真是兰若寺?” 方奇道人听得心中狂喜。 『这么个法力浅薄的小妖,能住在兰若寺,还没被树妖吃掉?』 他彻底確信,寺里的树妖真的被天雷劈得神魂俱灭了! 不然入山伐树的人不会全都活著回来,这只狐妖也不会安然住在兰若寺里。 “走,我们入寺!” 方奇道人一拂衣袖,就要往兰若寺的方向走,可转头却见身后的衙役们都站著不动,脸上全是犹豫。 方奇道人笑了笑,把树妖被天雷劈中的事说了出来。 “再说树妖想要害人,那也是在晚上,当下正值午时,朗朗乾坤,妖邪避让都来不及,哪里敢出来?” 衙役们一听这话,心中怯意散了大半。 又听方奇道人说,“回去后,我便面呈县尊,给诸位请赏”,顿时再无顾忌,纷纷应承下来。 “道长,我能回去了吗?”见方奇道人和衙役商討完,吴锦年不想跟去,於是壮著胆子凑过来,小声问道。 “你?” 方奇道人和衙役们对视一眼,都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还没等吴锦年反应过来,便见其中一人站了出来,从腰间掏出麻绳,直接將吴锦年双手背负给绑了起来。 “我们为了救你,不顾性命进山除妖,你个刁民还想逃?” “且去前面探路!” 第十七章 无意糟践 天色光明,不见层云。 皑皑白雪將日光折射开来,將整间禪院映照得格外亮堂。 院內。 一棵稀枝少叶的古树赫然矗立。 树身正中,两边主干的夹缝间,悄然抽出了一根新枝。 陈舟將其命名为,养魂枝。 此刻,他的神魂正寄托在这新生的养魂枝內。 躋身其中,陈舟对太阳滋养万物的体悟愈发清晰,每当养魂枝汲取日精之时,他的神魂也会隨之得到一缕玄妙滋补, 暖意洋洋,如沐汤池。 这段时间以来,隨著神魂日渐凝练,饱受滋养,陈舟隱约感觉到,自己的神魂外围,似乎是生出了一层难以言喻的薄膜。 这层薄膜並非禁錮束缚。 每当他將神魂沉入养魂枝,这层薄膜便会自行隱去,唯有神魂存寄於身时,薄膜才会重新显现。 经过反覆印证,陈舟终於得出结论。 这层覆在神魂之外的法膜,应当是肉身躯壳在魂魄上的另一种显化,其作用便是庇护神魂,免遭外界侵扰。 而一旦神魂穿透这层法膜,此刻的神魂、或许该称之为阴神,便能真正透体而出,显形於天地之间。 视为神魂出窍、阴神出游。 只是,当下陈舟还不敢轻举妄动。 他冥冥中有种预感,以自己如今的神魂强度,若是贸然尝试神魂出窍,十有八九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白日里华光炽烈,会为焚烧殆尽。 夜幕下月华清寒,会遭寂灭之灾。 不过相较於白日全无希望,夜里无月时,神魂传来的预兆稍显温和,並没有那种一出即死的凶险。 可即便如此,陈舟依旧不愿意去赌。 对於此类有明確危险、而收益不定的事情,他向来敬而远之。 况且,神魂出窍於他而言有什么好处呢? 並没有,至少此时此刻的陈舟尚且不知。 与其去探究两眼一抹黑的神魂出窍,不如著眼当下,祭炼鬼角法器。 近来,陈舟对鬼角法器可谓是爱不释手。 白昼阴天炼,夜晚隱月炼。 而鬼角法器也没有愧对陈舟的一番心血。 在融合了另外三根夜叉鬼角的精粹之后,鬼角法器召唤出的夜叉鬼影,威力比之前何止提升了一个档次,並且还额外生出了一项妙用:引煞。 引出涛涛煞气,营造出对夜叉鬼影有利、別人束手束脚的斗法环境。 只是,鬼角法器祭炼到了这个地步后,陈舟只能无奈停止祭炼——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多余的鬼角和夜叉鬼的尸首已经消耗殆尽。 但陈舟也不失望,他对这个结果已经很满意了。 贪心不是件好事,能平白得到这样一件威力不俗的法器,已是天大的幸事。 他安然扎根在兰若寺內,日出养魂,月出吞华,怡然自得。 也不觉得乏味。 兴许是成了树身的缘故,他的性子也沾染了几分立地生根的“木头性子”。 若是换做从前,让他长年累月待在同一个地方,怕是片刻也忍受不住。 可如今,他却是乐在其中。 更何况,他也不算是与世隔绝。 好歹手底下养了一鬼一狐。 一只脑袋时而灵光、时而糊涂,但好在修行天赋还不错的小狐狸,以及一个貌合神离的女鬼。 修行閒暇,偶尔听上一听小倩忽悠小狐狸的那些歪理邪说,便平添几分趣味。 就是小狐狸年纪还小,玩性大,自忖得了“屠龙术”,心心念念地想要寻个人试手。 对此,陈舟也不担心小狐狸的安危。 毕竟小倩也知道其中轻重,特意告诫了小狐狸,要找人的话,必先暗中观察,且要谨记三个要点:“独处”,“羸弱”,“不可离得太近”。 想到方才小茜一溜烟跑出去的模样,陈舟猜测,小狐狸怕是又巡山去了。 时间没过多久。 当头顶日头升至最高点时,陈舟突然神念一动,发现禪院外居然有生人的气息。 活生生的人,不是精怪之流。 “小茜真勾来人了?”陈舟心中一惊。 但很快他便放下心来,因为他没感受到小茜的气息。 “或许是路过的旅人?”陈舟又有猜测。 念头刚落,一道人影已经踏入院內。 是一个少年,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身形单薄,生活的苦难在他冻得通红皸裂的脸颊,以及长有冻疮的手上一览无遗。 少年看著人畜无害,但他身上有一点却让陈舟心生警惕——少年的双手是被绑著的,並且迈步进院前,还神色惶恐地回头张望,像是在与某人对眼色。 而当陈舟发觉少年直衝自己走来时,心头更是一凛,连忙施展敛息术,隱匿自身气息。 只见,少年颤颤巍巍地走到陈舟跟前,然后…… “砰!” 结结实实地踹了陈舟一脚。 陈舟:“……” 说实话,就这力道,说是在给他挠痒痒也不为过。 但是,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如果不是陈舟早就预料到,眼前少年这是在被迫作饵的话,他还真不一定能忍得住。 但背后之人尚未露面,他只能按捺住心思,静观其变。 不过,有一点他可以確定,那就是来人绝非什么名门正派。 毕竟,强绑一个半大孩童去试探妖邪,这般阴损的手段,一般人真干不出来。 “嘭、嘭——!” 又是接连两脚。 原地等了一会儿后,少年人似是终於鬆了口气,肩膀微微垮了下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 一群人涌进院子,为首之人作道人装扮。 这时,陈舟沉默了。 不是更加用心的掩藏气息,而是极力压制心中的怒意。 虽然他早就看出这些人是在找寻“自己”,但是他並不想出手,即便平白挨了三脚。 因为他知道,按照当下这架势,他一旦显露真身,那么便是要命的事。 自己的命陈舟格外珍惜,別人的命他也无意糟践。 『受些委屈就受些委屈了。』他心里这般想著。 然而,当他看见进来的那个道人,手中提著的铁网时,他平静许久的內心,终於涌现出愤怒的情绪。 那只平日里上躥下跳、灵动活泼的小狐狸,此刻正奄奄一息地蜷缩在铁网里。 细密铁鉤深深刺入它的身体,尾端淌著刺目的鲜血,將雪白绒毛染得一片猩红。 陈舟不想善了了。 “又不是?” 方奇道人把手中网兜隨手往地上一扔,抬手抹了把额头上渗出的虚汗。 “树妖不是遭了雷劈吗?怎么咱们把这兰若寺翻了个底朝天,连棵被雷劈过的焦黑树木都没瞧见?” 说著,方奇道人还仰头往身前的古树张望了一眼,不过没看到被雷电劈中后应有的炭黑痕跡,只觉得这院里的树有点“禿”然。 陈舟下意识看了看自己脚下。 积雪里,正埋著自己脱落的炭黑枝叶。 第十八章 煞气入体 “道长……” 衙役中的领头之人,孟捕头凑到方奇道人跟前,脸上带著忧色道: “咱们寻遍了整个兰若寺,都没找到树妖遗体,要不……先撤了?” 財帛是能激发他们的血勇,但也只是一时的。 如若一开始便找到了树妖,那么即便那时的树妖尚未身死,他们说不定还能鼓足勇气一拥而上。 可眼下迟迟找不到树妖本体,他们胸腔里的那点热血,早就被这空寂寺庙吹得凉透了,人人心里打鼓,退意渐生。 闻言,方奇道人扭头看去。 果不其然,不止孟捕头一人,其他人脸上也掛著明显的退缩。 见此情形,方奇道人当即心中一沉。 这些衙役可不是良善之人,更確切的说,到了如今这年头,还能混身官皮穿的人,都不是善与之辈。 有油水的时候,他尚且能够差遣。 可一旦事不可为,还敢强令,变脸譁变只在旦夕之间。 但方奇道人实在不甘心就此放弃! 这可是千年树妖啊! 他如果能获得这笔修行瑰宝,不说什么郭北县,即便是在金华城里,他也能凭此在诸多法脉中占据一席之地! 方奇道人眉头紧锁,脑中飞速盘算。 忽然,他眸光一亮,有了一丝头绪。 谁说树妖本体一定在兰若寺里头?说不定,那妖物的本体在寺外? 想到这个可能,方奇道人连忙开口。 “孟捕头这话倒是提醒贫道了!谁说树妖就一定藏在寺里?” “道长说的是……” “没错,寺內有千年古树,但是寺外的古树也不少啊!” 他生怕衙役们不买帐,紧跟著又补了一句,语气恳切: “咱们不妨再往寺外搜寻一遭!若是此番再无所获,不用孟捕头开口,贫道第一个领著诸位下山!”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孟捕头回头与手下对视一眼,脸色稍霽。 他语气也客气了不少,抱拳道: “道长莫怪,我们都是些粗人,性子直,有什么说什么,方才多有冒犯,还望海涵。” “孟捕头这是哪里的话!” 方奇道人连忙摆手,脸上挤出几分笑意,“贫道平日里最是敬重您这样的英雄豪杰!” 双方你一言我一语,互相说了几句奉承话,场面缓和了许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那咱们即刻动身?”孟捕头问道。 刚生出了些嫌隙,方奇道人自是不好立刻就差遣人,毕竟日后说不定还有用得著这群人的地方,不能做一锤子买卖。 恰好日悬中天,正是用饭的时辰。 他目光一扫,落在雪地里染血的铁网兜上,当即有了主意。 “孟捕头,咱们不若先歇息片刻?贫道也好给这妖狐包扎一二,免得她一命呜呼,白白折了好东西。” 孟捕头也是明白人,瞬间就明白了方奇道人的交好之意,自是从善如流。 “都歇著吧,吃点乾粮,喘口气!” 衙役们神色顿时宽泛起来,纷纷掏出怀中干饼,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閒聊著啃了起来。 等孟捕头转过身,正看见方奇道人一边扯著铁网,一边从怀中取了几包药粉出来,作势给妖狐上药。 他本著礼尚往来的心思,上前搭话道: “道长这是自家的药粉?我闻著这味道非同一般呀。” 方奇道人回头笑了笑: “早些年走南闯北时学的本事,久病成医罢了。” “嗯。”孟捕头轻轻頷首。 他隨意打量了一下四周,隨口道: “这间院子倒是不错,远没有兰若寺別处那般阴森逼人,待著一点儿都不自在。” 方奇道人正捻著药粉,专心调配,有一句没一句地听著,可当他把手中药粉按照比例混合好,正要上药时,突然听到那句“自在”,他浑身猛地一震,那只向来稳如磐石的手竟不受控制地一抖,掌心药粉簌簌散落,洒了一地。 和別处不一样? 兰若寺这个存在了数百年的幽冥鬼蜮,人怎么可能待得自在? 除非,除非…… 唯有天雷盪邪! 方奇道人霍然起身,动作之急切,嚇了孟捕头一大跳。 “道长,怎么一惊一乍的?不上药了?” 可方奇道人却置若罔闻,一双眼睛死死盯著院中那棵禿树,脚下生风,快步走去。 见此,孟捕头暗自啐了一口,正要迈步跟上,眼角余光却瞥见几个手下正趴在院角的水井边,伸著脖子往井里瞧。 方才几人嬉笑打闹、踱步到井边的样子,他都看在眼里,於是当即迁怒大骂道: “混帐东西!让你们吃口饭都不安生,还在井口趴窝呢?都给老子滚过来!”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那几个衙役依旧保持著俯身探看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被人施了定身咒。 “一个两个的,都翻天了!” 被属下当眾无视,孟捕头只觉顏面尽失,怒火更盛。 他几步衝上前,一把攥住离得最近的那个衙役的肩膀,便要將人狠狠拽过来,好生呵斥一顿。 就在此时,一声急促的惊呼骤然响起。 孟捕头循声看去,只见走到另一边树下的方奇道人,死死盯著身前积雪,隨后徒手挖雪,扒出了一截炭黑树枝。 黑……炭? 孟捕头心中猛地一惊,立马意识到院內的这棵树,极有可能就是那千年树妖的本体! 满腔怒火瞬间烟消云散,他正要开口招呼属下们聚拢,手腕却陡然一沉。 从感觉上,他的手应该是反过来被手下给扣住了。 “都这时候了还敢胡闹……” 孟捕头眉头紧锁,转头就要呵斥,可话音未落,便戛然而止。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布满血丝、瞳仁细如针孔的眼珠子! 里头翻涌著浓烈的杀意! “凭什么你是捕头?凭什么!给我死!” 伴隨著一声杀气四溢的暴喝,衙役猛地抽出腰间长刀,寒光一闪,竟直直朝著孟捕头的面门劈来! “小心!他这是煞气入体,失了心智!”方奇道人连忙大声提醒道。 孟捕头心中悚然,浑身汗毛倒竖,当即便要抽身暴退。 可手腕被人死死攥住,一时竟挣脱不得。 电光火石之间,他连忙侧过身,刀光险而又险地从鼻子前掠过。 旋即,他猛地矮下身子,使出毕生力气,肩头狠狠撞向对方的胸口! 铁山靠! “砰”的一声闷响,被煞气侵染的衙役如断了线的风箏般倒飞出去,溅起一大片雪花。 还没等孟捕头鬆口气,下一刻,便见另外两个趴在井口的身影,缓缓起身。 同样的血红眼珠,同样的狰狞神色! 孟捕头心头一紧,连忙看向不远处的另外六个下属,见他们只是一脸愕然地站在原地,並未被煞气侵染,紧绷的神经才稍稍鬆弛。 『还好,七个对三个,优势……』 他正要呼喊手下一起来应付,却见那六个人突然脸色煞白,惊恐地瞪大双眼,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捕头,小心身后——” 孟捕头头皮发麻,只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衝头顶。 他想也不想,猛地跺脚蹬地,身形拔地而起,便要朝著旁侧飞掠逃离。 然而,他的身子刚刚腾空半尺,便驀然止住了势头。 孟捕头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低下头,便见自己腰腹间,赫然扣著两只蒲扇般大小的青黑手掌。 “啊——!!!” 下一刻,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拽了回去。 第十九章 捉迷藏 “叮铃铃——!” 急促的法铃声骤然响彻庭院。 方奇道人一把扯下腰间悬掛的法铃,双指猛捻法诀,口中大喝: “诸邪避易!” 一道清亮法光应声自铃身迸发,如一道流萤直扑孟捕头身后。 孟捕头骤感腰间一松,整个人当即往地上摔去,即將触地之际,他腰身一拧,侧著在雪地上打了个滚,很快便重新起身。 惊魂未定的他猛地回头,这才看清方才擒住自己的是什么东西。 裊裊青烟自井口飘散而出,在半空凝聚成一道近乎实质的鬼影。 那鬼影青面獠牙,满头乱髮如枯草,浑身上下翻涌著浓郁的煞气! “小心!” 方奇道人连忙高声提醒,“这是夜叉鬼死后怨念不散,吸纳煞气凝成的鬼影,凶厉异常!” 隨后,他又朝孟捕头问道: “孟捕头可觉头脑昏涨、气血翻涌?” 孟捕头明白方奇道人的用意。 这是在问自己,方才被夜叉鬼擒住的时候,有没有被煞气趁机侵入体內。 他当即摇了摇头。 所谓举头三尺有神明,以血养神神更高。 他能坐稳郭北县捕头的位置,绝非寻常武夫可比。 虽然不会神通术法,但他早已锤炼出武道血气,神魂意志更是坚如磐石。 论起心智稳固,方奇道人这个修行人都不一定比得过他,自然不会被区区煞气侵扰。 见孟捕头面色如常,方奇道人暗暗鬆了口气。 他的手段克制妖魔邪祟,却对孟捕头这类精满神足的武人不怎么奏效。 若是孟捕头也被煞气入体、失了心智,他就只能暂且避让,去金华城呼朋唤友了。 方奇道人朝孟捕头轻轻頷首,脸上露出一丝轻鬆之色。 “虽然不知为何此地会有夜叉鬼影,但好在是解决起来並不麻烦,还请孟捕头为贫道护法。” 孟捕头心领神会,立即闪身拦住被煞气入体的两个衙役。 旋即,只见方奇道人探手入怀,取出一个鏤空铁瓶。 阳光洒落,瓶身孔洞中透出幽幽绿光。 方奇道人小心翼翼地催动法力,將瓶口禁制开启。 瞬间,一簇惨绿色的磷火从瓶中飘出。 他屈指一弹。 磷火如流星般划过半空,火光愈显黯淡。 几近熄灭之际,终是落在了夜叉鬼影身上。 “蓬——!” 下一刻,宛若烈火烹油一般,丁点幽鬼磷火的火星,便在夜叉鬼影身上燃起了熊熊烈焰。 不过眨眼功夫,鬼影便彻底泯灭。 “道长好本事!” 此时,孟捕头也已將两个被煞气入体的手下打晕在地,看到方奇道人大显神威,当即出言奉承。 方奇道人摆了摆手,故作谦逊: “不过是幽鬼磷火的功劳罢了。此物虽不能在世间久存,但是用来对付这些煞气、残魂之类的邪物,確实再好不过。”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隱隱生出一丝疑虑。 按理来说,幽鬼磷火的效用虽好,但怎么也不会这么快就把鬼影给烧乾净了,怎么也得负隅顽抗一阵才对。 怎么今日这鬼影,竟连片刻都没能撑住,便被烧得魂飞魄散? 『兴许是此地煞气不足。』方奇道人暗自思忖。 不过这些也不打紧了。 千年树妖才是要紧事! 然而,还未等他上前探查树妖,身后却突然响起一连串厉喝。 “孟常!拿命来!” “兰若寺的所有宝贝,都是老子的!” “起事劫囚,就在今朝!老傅,杀啊!” “……” 方奇道人与孟捕头齐齐回头,脸上皆是露出错愕至极的神色。 只见方才还站在一旁的六个衙役,此刻竟也双目赤红,状若疯魔,提著刀便朝两人扑来! 怎么回事? 那夜叉鬼影不是已经被灭了吗? 他们怎么还会被煞气入体? 恰在此时,一股熟悉的如芒在背感,让孟捕头心头一凛。 回身望去,却见水井上空,竟又凝出一道夜叉鬼影来! “怎么可能?!”方奇道人同样看到了重新出现的夜叉鬼影,眼中震惊几乎要溢出来。 他明明亲眼看著那鬼影被幽鬼磷火烧得连一丝青烟都不剩。 怎么会又出现了?! 鬼影没死,那幽鬼磷火是怎么灭的? 这一切自然是因为陈舟在暗中出手。 方才幽鬼磷火缠上鬼影的剎那,陈舟便心念一动,將鬼影收回鬼角法器之中。 那时磷火还想趁机將火势引到鬼角法器上,但陈舟当机立断,当即施展削灵法断尾求生,以捨弃些许煞气为代价,彻底斩断了磷火的蔓延之势。 没了“燃料”的幽鬼磷火,自然如无根之萍,转瞬便自行熄灭。 至於刚刚那些被煞气入体的衙役,同样是陈舟的手笔。 鬼角法器经过他的反覆祭炼,已经具备了引煞的功效。 方才趁著方奇道人与孟捕头的注意力全在鬼影身上,他便暗暗催动法器,裹挟著滚滚煞气,悄无声息间绕过方奇道人和孟捕头,直奔那六人而去。 现在才发作。 做完这些,陈舟仍觉不够。 他將目光投向雪地上晕死过去的三人,法力轻动,刺入他们的眉心…… 禪院中的局势,瞬间乱作一团。 孟捕头赶忙上前拦住六个手下,起初还想凭著身法游走,將正面缠斗的人数控制在两人。 可当他余光一瞥,顿时嚇得魂飞魄散——方才被他打晕的三个手下,竟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正目露凶光,从身后包抄而来! 再往后头。 还有一个面目狰狞的夜叉鬼影! “道长!!”孟捕头当即扯著嗓子大喊。 方奇道人此刻同样焦头烂额。 在夜叉鬼影出现之后,他便故技重施,急忙从铁瓶中引出一缕幽鬼磷火,朝著鬼影掷去。 不出所料,鬼影立马消失了。 意料之中,鬼影再度出现了。 如此反覆几次,眼瞧著铁瓶里的火光都快灭了,这鬼影还在与自己玩猫捉老鼠的把戏,方奇道人被气得不行。 这鬼影怎么回事,怎么和有灵智似的,难道井里还有別的藏身之处? 突然,方奇道人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铁瓶,心中咯噔一下。 这架势…… 怎么和自己使用幽鬼磷火如此相像? 『这夜叉鬼影,不是什么天生地养的怨灵,而是別人炼製的法器?』 方奇道人瞬间豁然开朗。 他清了清嗓子,虚空拱手,朗声道: “何方道友在此?早知这树妖是道友先行看中,贫道今日断然不会登门叨扰!” 树妖归你了,放我走吧。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寒冷山风,庭院里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响。 方奇道人也不气馁,眼珠一转,又伸手指向雪地上的网兜,道: “这妖狐,便算作贫道唐突的赔礼……” 话音未落,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对,赔礼呢? 赔礼哪去了? 看著雪地上空空如也的网兜,方奇道人脸色一僵。 趁著他们刚才乱了阵脚,狐妖偷跑了? 他连忙循著地上断断续续的血跡望去,很快便在树后,看到了缩成一团的雪白兽影。 方奇道人心中一松。 『还好受了伤,没跑多远。』 可就在这时。 “道士,你要拿我的狐狸做赔礼?” 第二十章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谁?!谁在说话? 耳边突然听到一道雌雄难辨的声音,方奇道人当即循声望去。 结果,目光最终定格在不远处的古树上。 说话的人,竟是树妖? 不对,树妖没死?! 方奇道人只觉心头猛然一颤,先前酝酿好的“大水冲了龙王庙”的圆场话,瞬间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人妖殊途啊~ 更別说他是来斩妖除魔的了。 与此同时。 他也从树妖的话里,听明白了为何妖狐能自由进出兰若寺了。 但也正因如此,他心中憋闷更甚。 你一个盘踞兰若寺数百年、吞魂食血的大妖魔,手底下竟养著一只满身清气的狐妖? 这等荒诞事,说出去怕是没人会信! 方奇道人只觉得老天爷跟自己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他踌躇满志地来到兰若寺,满心以为能捡千年树妖的便宜,却没想到,竟是一头闯进了龙潭虎穴。 他虽未亲眼见识过树妖的凶威,但这些年从郭北县路过、扬言要去兰若寺斩妖除魔的修士,他见得可不少。 其中不少人比他修为还高,法器威力更强,结果尽数折在了树妖手里。 是以,方奇道人此时根本没有反抗的心思,下意识便要转身奔逃。 可跑出没几步,他却忽然顿住了脚步。 院中,除了孟捕头与那些煞气入体的衙役缠斗时,发出的嘶吼、惨叫,那树妖竟再无半点动静,既没有催动神通,也没有唤出更厉害的妖物。 於是心中念一动,目光落在那些焦黑的枯枝上。 『树妖虽然活著,但也確实被天雷劈中了……』 莫非,树妖是在虚张声势? 想到树妖先是被吴锦年“折辱”,现身后也只是出声威慑,並未大展神威。 方奇道人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这树妖,恐怕已是外强中乾,元气大伤! 贪念一旦滋生,便如野草般疯长,不到片刻便压过了怯懦。 方奇道人牙关一咬,也不逃了,猛地转身,朝著孟捕头的方向靠了过去。 “孟捕头,別再留手了!” 方奇道人来到孟捕头身边,沉声道: “树妖还未死,夜叉鬼影便是它最后的手段,只要除了这些妨碍,千年树妖的遗泽够你我受用一辈子了!” 孟捕头瞬间会意。 他也不是优柔寡断之人。 先前对这些煞气入体的手下留手,不过是捨不得郭北县捕头的安稳日子,不想把事情做绝。 但现在细细想来,郭北县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舒坦。 心中那点顾虑瞬间烟消云散。 “噗嗤——!” 横刀劈下,一道血线自身前衙役的脖颈处迸发而出。 看也未看倒在地上的死尸,孟捕头抬手抹去溅到脸上的血跡,转头对身旁的方奇道人沉声道: “这些人交给我,你去把那个鬼东西给处理了!” 术有专攻,他虽有一身血勇,却斗不过那鬼影,只能让方奇道人来。 “不必这么麻烦。” 方奇道人看向陈舟,眼神凝重而贪婪: “这鬼影已被练成了法器,被树妖在暗中催动,除不尽的。” “当擒贼先擒王!” 他话音一顿,从怀中摸出那只鏤空铁瓶,瓶中仅剩的幽绿磷火微微摇曳。 “这鬼影暂且交给我的磷火牵制,你我先联手解决了你的这些手下,再护送我去拿下那树妖!” …… 陈舟其实並不想此刻现身。 奈何方奇道人的心思太过敏锐,从夜叉鬼影迟迟不灭,便推断出暗中有人操纵。 眼看再这样下去,方奇道人就要萌生退意,从长计议了。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陈舟没办法,只得主动显露真身,用自己来吸引火力,並且也不施展法术,尽显“虚弱疲態”。 你是要招来更多人,一起分润千年树妖遗留的道藏,还未必能拿大头,还是趁著树妖重伤之际,鋌而走险,独享道藏? 陈舟很庆幸方奇道人做了正確的选择。 眼看两人合到了一处,陈舟当即全力催动鬼角法器,引出滚滚煞气。 “清风徐来!” 眼见身前煞气越聚越多,方奇道人不惊反喜,当即手掐指诀,施展风法,將眼前煞气吹散。 『果真如此!树妖身受天雷重创,又逢午时阳气鼎盛,没有神通伟力!』 方奇道人心中篤定,旋即转身,对著孟捕头身前衙役一指。 “风来!” 便见一缕微不可察的清风应声而至。 这风不吹皮肉,专扰神魂,轻轻拂过那人的脑袋,便让那人眼中一片混沌,身形晃悠。 眨眼间,那人眸光里竟闪过一丝清明。 “捕头——” 他刚唤出一声,孟捕头的长刀已然落下。 “噗嗤”一声,血光迸溅,衙役应声倒地。 依照这个法子,不过片刻功夫,九个被煞气入体的人都被两人解决。 陈舟也不施展削灵法阻止。 他对此乐见其成。 伴隨著衙役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不光將孟捕头的精力,以及方奇道人的法力消耗了大半。 同时,这些衙役的死,也成了鬼角法器最好的养料,引来了更磅礴的煞气。 禪院內的阴煞之气愈发浓郁,几乎凝成一层实质纱网,將头顶日头都遮避了几分。 眼瞅著两人离自己越来越近,陈舟却並不担忧。 不说方奇道人剩余的法力不多。 即便他还藏著一门厉害的术法神通,能以微弱法力撬动厉害的威能,但只要他的法术一起势,陈舟便会立刻施展削灵法,再以夜叉鬼影作为抵御。 如此这般,这法术又能造成多大损伤? 不死就是贏。 到了那时,精疲力竭的两人自是待宰羔羊。 而几乎是同一时间。 方奇道人看著自己踏入了树妖一丈以內,脸上终於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走上前,声音里带著抑制不住的亢奋。 “孟捕头,且看贫道今日铲妖除魔、祛邪扶正!” 一方暗藏杀机,一方志在必得。 都以为胜券在握。 便见方奇道人双手猛地一甩,宽大的道袍袖口倒挽,露出两截白净手腕。 左手捻天罡,右手捻剑诀,双目紧闭,口中念念有词。 须臾,方奇道人双眸猛地一睁,右手剑指送入齿间,硬生生咬出一道血口。 他毫不犹豫地抬手,將剑指比在印堂,点出一道血痕。 隨后,左手天罡点地,右手剑诀朝天,声如洪钟,放声大喝: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第二十一章 巧计留孟 此界妖魔乱世,阴阳倒错,世间阴鬼邪祟愈发猖獗。 应运而生的,便是那天地雷法,登临世间显位。 遥想往昔,驱使天雷乃是精修雷法的真人们的独有神通,等閒修士根本触摸不到。 可如今,雷霆因位居显位,因此对世间感召格外敏锐,这便给了道行不足的修士们一些取巧的法子,得以藉机引动天雷。 便如此刻。 方奇道人以自身灵血点化命宫,神魂倾力催动,托举精血气息直上青冥。 血,为天雷所讳,立刻便能召来雷霆感应。 此法无疑是对天雷的挑衅,必然要折损些许阳寿,但也正因如此,方奇道人才得以微薄修为,得到一丝天雷的垂眸! 天雷垂顾,他只会折损一些寿命、道行。 可那树妖呢? 它吞噬了数百年的生魂血气,一身邪秽早已滔天,一旦被天雷注意到,顷刻间便是天雷轰顶! 先前一道天雷便让树妖受了重伤,此刻再一道天雷劈下,树妖如何还能苟活?!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方奇道人衣袍猎猎,目露精光。 在方奇道人喊出“天地无极,乾坤借法”这句口诀之前,早在他双手掐诀的时候,陈舟便暗暗施展了削灵法。 可法术落在方奇道人身上,竟如泥牛入海,半点反应都没有。 只因方奇道人此刻施展的根本不是寻常法术,反倒更像是以血为祭的扶乩之术,根本无灵可削。 “喊祖宗来了?” 陈舟心中一惊,立马唤出夜叉鬼影朝方奇道人扑去。 孟捕头见状,纵使已然精疲力竭,但眼见获胜的希望就在眼前,自然是不容鬼影坏事。 他牙关紧咬,当即倾尽全身血气,悍然上前,拦住夜叉鬼影的去路。 但很快,他被夜叉鬼影甩飞,好在倒飞出去的途中,他瞥见方奇道人已然完成了施术,当即嘴角勾出一抹笑意。 然而笑意还未完全,便僵在了脸上。 怎么……没有动静? “怎么没有动静?”陈舟都已经把鬼角法器取出,挡在自己身前。 “怎么没有动静?”方奇道人看著血流不止的右手剑指,面露茫然。 一时间,院內陷入一片死寂。 沉吟片刻后,方奇道人自觉找到了癥结。 『定是我先前法力消耗过甚,单凭指尖灵血,已不足以升灵引雷!』 念及此处,他也顾不得什么折寿不折寿的了,当即心中发狠,咬破舌尖,一口蕴含著本命精气的法血喷到手上,再度往自己的命宫点灵。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方奇道人再度放声大喝。 然而,周围仍旧是一片静悄悄…… 反倒是方奇道人自己,接连两次感召天雷,並且一次比一次决绝,更为雷霆所恼,凭空斩了许多寿数,两边鬢角悄然爬上了一片灰白。 “怎,怎么会……?” 方奇道人呆立原地,茫然地仰头望天,满眼的难以置信。 要说天雷没有感应,但他实实在在折了寿数。 可要说天雷有所感,那树妖为什么安然无恙? 他想不明白,怎么也想不明白。 不远处。 倒在地上、肺腑隱隱作痛的孟捕头,看到这一幕,气得险些呕血。 他没想到方奇道人竟如此不靠谱! 方才还拍著胸脯、言之凿凿,结果三尖血取了两样,一点儿威能都没看到,反倒把自己折腾得气息颓败,寿数空斩。 『事已至此,只能先走为妙。』他暗道。 可他刚要起身离开,整个人却驀然一怔。 武人出身,对自身气血的感知格外敏锐。 此刻,他清晰地察觉到,体內的精气竟不受控制往朝外泄去! 孟捕头霍然抬头,循著那股刺骨的危机感望去,立刻锁定了罪魁祸首。 树妖在施展邪法,吞噬他的生机! 本就萌生的退意,此刻更是如野草般疯长,他想也不想,转身便要亡命奔逃。 然而脚步还未迈开,便被夜叉鬼影拦住。 “道长,鬼影又出来了!”孟捕头连忙朝方奇道人喊道。 方奇道人猛地惊醒,下意识便要取出法瓶释放幽鬼磷火。 然而,当他的目光与孟捕头对视之后,手上动作骤然停住。 若说方才孟捕头的眼神是目光如炬,那此刻,那把火炬熄灭了,暗藏退缩。 『孟捕头怕了,他想逃。』 但这怎么能行? 方奇道人眼底掠过一丝厉色。 他绝不允许孟捕头临阵脱逃。 一开始便逃也就罢了,但眼下他已经折损了至少七年寿命,如若就此逃了,那他的寿命从何处弥补? 唯有拼死一搏,將树妖杀死后,他取得树妖遗赠,提升修为,將寿元补回来。 一念至此,方奇道人將法瓶收了回去。 “孟捕头,磷火已经用完了。” 说话的同时,他望著远处树妖,心中飞快盘算。 天雷明明有了感应,却没落下雷罚,他认为应当是距离太远,树妖没处在天雷的“视界”中。 所以这一次,他要和树妖近身接触! 但他片刻功夫便折了七年寿元,身体已然虚弱不堪,哪里还有力气靠近树妖? 需要有人把他背到树妖面前。 孟捕头的脸色明显难看起来,但方奇道人却浑不在意,只沉声道: “孟捕头,只能殊死一搏了!” 另一边。 原本见到方奇道人声势汹汹,陈舟还凝神以待,但眼见著对方接连两次感召天雷失败后,陈舟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 『他莫不是还把我认作了前身,那个吞噬无数血食的树妖?』 却不知早在半个月前,陈舟就成功藉由月华洗炼周身,將污血邪秽涤盪得乾乾净净,还了自己一个清白之躯。 『好在没有贪恋邪道。』陈舟暗自庆幸。 刚刚方奇道人以血升灵之际,他確实感觉头顶出现了一道漠然威压,但这种感觉只是一闪而逝。 眼见方奇道人已然没力气逃了,陈舟便开始对同样快要精疲力尽的孟捕头施展削灵法,在孟捕头想要逃的时候,以夜叉鬼影阻拦。 本来想著如果磷火再出,那他拼著鬼角法器不要,也要把孟捕头强行留下来。 谁料方奇道人却是“先动了手”。 陈舟略一沉吟,陈舟决定配合方奇道人,越发催动鬼角法器,施展削灵法,痛打孟捕头。 一时间。 夜叉鬼威力大涨,孟捕头险象环生。 连续几次尝试无果,反而自己遭了重创、精气神越发暗淡的孟捕头,最终也没了办法,明知道方奇道人是想要强行拖自己下水,也只能跟著一起搏命。 『也不指望他將树妖一击毙命,只求能挣脱出一条活路便好。』 孟捕头面色铁青,一言不发来到方奇道人身前,背著他便朝陈舟衝来。 陈舟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反而趁时收回了鬼影。 他已將方奇道人的法瓶视为囊中物,也对其中的幽鬼磷火心生好奇,不想耗尽瓶中最后一点火种。 第二十二章 邪魔歪道 “嗬~嗬——” 两个接近强弩之末的人来到陈舟身前。 便见方奇道人再度咬破舌尖,往自己掌心喷出一大口滚烫的法血,这次也不以剑指点穴了,而是直接將血掌往额头用力一抹。 左手指地,右手指天。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喝声落下的剎那,方奇道人浑身气血陡然一泄,整个人顿时面如金纸唇如蜡,腿脚软若无骨,一屁股瘫坐在地。 张腿箕坐,脖颈低垂,久久没有抬头。 他明白,自己又失败了。 头顶没有预想中的雷鸣,恐怕连一丝乌云都未曾聚拢。 但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失败。 “贼老天,你戏弄我啊!”他突然嚎啕大哭。 方才他还能说服自己,是因为离得远,天雷没有感应到树妖气机,但此刻他都到树下了,却还是只折他的寿命,树妖仍旧安然无恙。 他茫然无措,面露绝望。 他不相信树妖能有这般大法力,能在天雷下隱匿邪气。 定然是天雷有眼无珠! 这树妖吞噬了不知多少生魂血气,你居然毫无反应? 你怎么能没有反应?! 你怎么敢的!! 他气急,肝胆欲裂,却有人比他还绝望。 孟捕头在削灵法下生机不断流逝,此刻豁出了最后一丝力气,才把方奇道人背到树下。 却见方奇道人又是自损一千,伤敌毫无,顿时气得再也压制不住肺腑间的伤势,当即喉头一甜,大口咳血。 而就在这时,他余光一瞥,更是见到方奇道人跌坐在地时,从怀中滚落的法瓶中,仍有莹莹绿光! 孟捕头眸光骤然凝固,一股滔天怒火直衝头顶,接著便是声嘶力竭的破口大骂。 “你个泼皮老道,自己想死,还要拖著老子和你一起陪葬!” 两人明知当下已是死局。 一个瘫坐在地,呜呼哀哉。 一个骂骂咧咧、狗血喷头。 陈舟不语,催动夜叉鬼影清理现场。 “邪魔歪道,邪魔歪道啊……”直到临死前,方奇道人口中仍在呢喃。 显而易见,毫髮无伤的树妖是邪魔,引而不发的天雷为歪道。 当真是黑白不分、是非顛倒了。 片刻功夫,院內彻底安静下来。 唯有一个少年躲在屋子里,如鵪鶉般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喘。 “小茜,这便是方才引你出去的人?” 陈舟朝小茜道:“交由你自己处置了。” 小狐狸情绪早已平復下来,方才又目睹自家姥姥大发神威,將害自己的歹人全部除尽,此刻更是精神抖擞,全无半点受伤后的颓靡。 她本想著,定要好好炮製一番这个引诱自己落网的傢伙,可此刻见少年那副缩头缩脑、魂飞魄散的模样,不由撇了撇嘴,瞬间没了逗弄的兴致。 “姥姥,他还是给您吃吧。” 陈舟:“……” 趁著这个机会,正好与小狐狸好好说道。 “今后啊,姥姥不吃血食了。” 陈舟缓缓道:“方才那道人施的法术,便是吞噬的血气越多,威力越大,如果姥姥再沾血食,今后再遇到这样的法术,怕是又要被天雷劈上一次。” 小茜一听,使劲摇头。 “那不吃了不吃了!姥姥,咱们再也不吃了!” “不过,倒是可以给它吃。”陈舟说著,將鬼角法器递到小茜面前。 杀一人是杀,杀一妖也是杀,並没有什么分別。 无关族类异同,只论善恶本心。 小茜拿起鬼角法器,想了想,又放了下去。 隨后,只见她挪步走到少年面前,问道: “喂,呆子,你叫什么名字?” 方才在网中挣扎时,她听那些歹人閒聊,也知道少年是被胁迫而来,既然不能为姥姥作滋补,那她也不想杀了。 吴锦年怔了怔,也不敢抬头去看院中的大小妖魔,只把头埋得更低,回道: “小…小子吴锦年。” “哦。”小茜点了点头。 她本想就让这笨人自行离去,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自己太吃亏了,毕竟少年虽然不是主谋,但自己流的血,怎么也要算上他一份。 小茜顿时犯了难,眉头皱成一团。 『要不先咬他一顿,再放他走?』 陈舟看出了小茜的心思。 既然如此,他便决定听一听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再考虑要不要留著这个少年,让其將功赎罪。 枯守兰若寺,对外界信息一无所知,今日之事,保不齐来日还会重演。 他需要一个眼线。 “你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讲清楚,如若有半点隱瞒,我就把你餵了夜叉鬼。”陈舟冷冷道。 吴锦年从中听出了一线生机,连忙埋头把这件事的前前后后都讲了出来。 听完,陈舟先是沉默了一阵。 他万万没想到,这件事的起因,居然在小茜身上。 同时,还得知了一个坏消息——前身被天雷劈中的事,居然早已传遍了郭北县。 也正因如此,才引得方奇道人动了贪念,想著来兰若寺捡个现成的便宜。 这可真是生命不息,捡尸不止。 前后两次遇敌,都是奔著捡尸来的。 这绝对不是一个好苗头。 若是这个消息继续往外散播,岂不是要引来更多的修士? 那就太危险了。 想到此处,陈舟很快便有了主意。 『正好借著这次机会,重新宣扬兰若寺的恶名。』 要让外人知道,兰若寺的树妖姥姥仍旧凶威赫赫,莫要来送死! 而这自然需要一个口舌。 一个能去郭北县,替他將“威名”传扬出去的口舌。 同时也是眼线。 今后若再有修行人想著来兰若寺除妖,必定会先在郭北县落脚。 若是能有人提前通风报信,便绝不会再发生小茜被捕的事,他也能早做防备。 一番权衡后,陈舟彻底打消了杀吴锦年的念头,反倒暗暗存了几分培养他的心思。 『若他不是个忘恩负义之辈,那倒可以適当培养他,让他在郭北县摇旗吶喊,成全一个势必除了兰若寺妖魔的名声。』 『届时,若有人想来兰若寺除妖,十有八九会找他询问消息,如此一来,主动权握在我手里了……』 当然,这些都还是后话。 “方才你也听到了,姥姥我已不再用血食,小茜她也不吃,放你离去也无妨。” 陈舟缓缓开口:“但你回归郭北县后,不得將寺內情况与他人言说,只道这道人抓了妖狐之后,就放任你离去即可。” 吴锦年闻言喜出望外,忙不迭地点头,还要磕头拜谢,不过却被陈舟用法力隔空扶住,不让他跪下。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饶。” 陈舟又道:“念在你是被胁迫的份上,我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今后,如若有修行人想来兰若寺,你得先上山知会我一声。” 话虽是这样说,但陈舟也没指望这样就能让吴锦年言听计从。 须得诱之以利。 “姥姥我也不是个吝嗇的妖。” 陈舟语气缓和了许多:“若你愿意为姥姥做事,这兰若寺周边的山头,你尽可来去自如。採药也好,打猎也罢,无妖来扰。” 说著,陈舟又差使小茜,让她去角落把先前收敛修行者遗物时,寻到的金银取出来。 “如若消息得当,这些金银也都能送与你。” 第二十三章 混进来了奇怪的东西 吴锦年一看便是穷苦出身,笼络他的手段並不难,关键是要拿捏好分寸,绝不能一股脑地给得太多。 诸如灵果、功法此类东西,可以用来吊著他的胃口,绝不能直接赐下去,免得让他滋长出不该有的野心,於己於人都不好。 因此,陈舟思量片刻后,决定先给吴锦年一些金银,帮他解决眼下的温饱,再许诺他可以自由在兰若寺周边谋生。 往后便是多劳多得。 当然,这金银也不能平白无故地送出去。 恰好陈舟急需了解这个世界的大致底细,於是便对吴锦年道: “姥姥我早年曾结识过一个精怪,它將外边说得天花乱坠,我却不信。这样,姥姥赏你些金银,你去城里走一趟,买上几箩筐的传记回来,我看看那廝有没有骗我。” 此法有三好。 一来,能借著买书的由头赏赐金银,让吴锦年实实在在尝到甜头,明白跟著自己有利可图; 二来,能藉由这些书籍,摸清这个世界的脉络,最起码要了解兰若寺周边的情况; 三来,还能藉机试探吴锦年的心思。 如若他老老实实带著书回来,便暂且能信他几分忠心。 如若他没回来,陈舟就得考虑挪窝了。 人挪活,树挪死。 树妖挪不死,顶多伤元气。 不到万不得已,陈舟是不愿意挪窝的。 毕竟挪窝不仅会令他元气大伤,同时还要面临前路未知的风险。 兰若寺周边虽算不上太平,却也没什么大妖魔盘踞,可谁又能保证,身后的连亘山脉中,没有藏著些更凶狠的存在? 万一不小心闯入了別的妖魔的领地,到时候能不能保住性命,可就难说了。 相比之下,还是兰若寺更让树安心。 眼前少年便是一层保障。 此时此刻,吴锦年只求能活命,別说是买书,就算是更难的差事,他也只会满口应承。 陈舟的话刚说完,他便点头如捣蒜,忙道: “姥姥的话小子谨记在心!下山之后,一定立刻买了书本送回来!” 陈舟不置可否,让小茜取出一小包金银放到吴锦年身前。 “拿了金银快快下山罢!记住,三日內务必回来。” 三天时间,足够吴锦年审时度势了。 看著吴锦年千恩万谢、脚步踉蹌地消失在院外,陈舟才將目光转向院內狼藉,隨即对小茜吩咐道: “去把他们身上的东西摸出来。” 这群人本是打著捡漏的主意,结果到头来,反倒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搜刮的活计,小茜已是轻车熟路。 她动作麻利地在十一具尸首上翻找起来,没过多久,便分出了一小摞钱袋子,十柄长刀,以及从方奇道人身上搜来的法瓶和法铃。 尸首一併投入井中。 钱袋子归到银库,埋进角落。 长刀收进屋里。 最后,陈舟的目光落在了法瓶和法铃上。 按照小茜所说,法铃有干扰神魂的作用。 陈舟当即尝试,將法铃悬在身前,轻轻拨动,便见法铃在空中突然轻抖,发出一阵清亮的铃声。 然而,却没传出半点法韵,就仿佛这只是寻常铃鐺。 陈舟知道,这是自己没有找到法铃的正確用法。 “小茜,你拿著这法铃试试。”陈舟朝一旁好奇张望的小狐狸道。 小茜立刻蹦跳上前,右掌捏著法铃,將一丝法力注入其中,轻轻一晃。 “叮铃铃——” 一股清晰的法韵瀰漫开来,只是太过涣散,落在陈舟神魂上,就像有人在耳边敲著一面破鼓,只觉得聒噪,却全然达不到令人恍惚的地步。 “把法铃对著我。”陈舟又道。 小茜依言照做,再次晃响法铃。 这一回,散漫的法韵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束缚住,凝成一根银针,直刺陈舟的神魂! 陈舟神魂驀然一痛,但很快便回过神来。 『原来这法铃不光要以法力催动,同时还要用神魂锁定目標,才能发挥出真正威力。』 不过,这法铃的效果却不如小茜说的那般奏效,只是让陈舟神魂一痛。 『难道法铃的威力,还和神魂有关?』 想到此处,陈舟拿回法铃,贴到自己树身上,而后法力流动,神魂凝聚,对准小茜微微催动。 “叮铃——!” 法铃轻轻响了一声,便见小茜顿时一僵,琥珀色的眸子瞪得圆圆的,在原地呆立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晃了晃脑袋,如梦初醒。 『果然。』陈舟心中暗喜。 法铃的威力与神魂强度关联,而他的神魂一直在被养魂枝滋养,这岂不是说,法铃於他而言,是一件成长性法器? 『当真是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惊喜。』 略作思忖后,陈舟便將法铃系在了养魂枝的枝椏上。 如此一来,日后催动起来也更方便。 旋即,他看向一旁的法瓶。 其中正隱隱泛出萤光。 这磷火的厉害他已经领教过,天生克制煞气、怨气等阴邪灵机。 几次交锋,每次沾染上幽鬼磷火后,他將夜叉鬼影收回鬼角法器里时,这磷火都会如火油般顺势粘连上来。 如若不是以削灵法断尾求存,几次灼烧后,鬼角法器恐怕早就被焚毁了。 陈舟把法瓶拿到身前仔细打量,这才发觉瓶子里並没有火焰,里面的东西,更像是一些余烬,处於待燃状態。 想来也是,这幽鬼磷火虽然霸道异常,却不似阳间之火,唯有以余烬状態保存,才能久存於世。 只是瓶中的磷火余烬已然不多,只有瓶底的浅浅一层。 脑中念头一转,陈舟很快便想到了这磷火的用法。 “这磷火是一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手段。” 方奇道人只用幽鬼磷火对付夜叉鬼影,而不是陈舟本体,是因为磷火只以煞气等阴邪灵机为薪柴,落在陈舟本体上,就像火苗掉在了地上,造不成什么伤害。 而陈舟手上却有鬼角法器,能引动煞气。 『届时应对强敌,先以煞气围困,再往夜叉鬼影身上燃起磷火……这般裹挟杀伐,想来威力应当不俗。』 不过若是这样使用磷火的话,那事后鬼角法器也恐怕会被毁了。 但能用一件法器解决强敌,也不算吃亏。 和法铃一样,陈舟也將法瓶收在了身边,浅浅埋进了脚下土里。 “小茜,把院子打扫一下。”陈舟最后道。 小茜乖巧点头,刚要转身去拿用具,却又突然停住。 既然姥姥不用血食了,还把人类收为手下,让其帮忙做事,那自己喊“手下”过来帮忙打扫,应该也很合理吧? “你还有手下?”陈舟另眼相看。 然后,片刻功夫过去,陈舟就看到小茜和赶羊一样,从门口赶进来了十多只松鼠。 而最后进院的她,手上正抱著一个刚出生的幼年松鼠。 瞧著眼下疑似“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场面,陈舟很是怀疑小茜口中“手下”的真实性。 “还不叫姥姥?” “吱吱吱——!” 陈舟:“……” 院子里混进来了奇怪的东西。 第二十四章 灯火葳蕤 郭北县。 吴锦年自兰若寺下山后,一路上战战兢兢,时不时便要回头张望几眼,生怕身后有妖怪追来。 直到进了东城门,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耳边传来喧囂的吆喝声,他才终於缓过神来,艰难咽了咽口水,惊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小年,小年!” 这时,他听得不远处传来王启的呼喊,定睛一看,只见王启正快步朝自己走来, “你可算回来了!没什么事吧?” 看到吴锦年脸色难看,王启一边说著,还一边左瞧右看,確定吴锦年没有缺胳膊少腿,他这才鬆了口气。 吴锦年刚想张口说话,王启当即摆手。 “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咚咚咚——” 敲门声在巷子里格外清晰。 “谁啊?”门未开,屋內传来妇人刻意压著嗓子的沙哑声,带著几分警惕。 “娘,是我。” 张氏一听是吴锦年的声音,顿时鬆了口气,脸上瞬间露出喜色,手忙脚乱地解开系在门轴上的粗绳。 打开门,看清门外站著的果然是吴锦年,她连忙上前,一把將儿子搂进怀里,摸胳膊拍腿地个不停,嘴上念念叨叨。 “好好,回来就好,总算是回来了……” 自吴锦年被方奇道人和官府带走后,吴家门口就被街坊邻居密切关注。 此刻见著吴锦年平安归来,不消片刻,门口就围拢了一堆人,七嘴八舌地打探起来。 “小年,昨晚官府的人敲锣打鼓地找你,弄出这么大阵势,到底为了啥事啊?” “是啊是啊,才隔了一天,就这么容易放你回来了?” “……” 听著眾人刨根问底的追问,吴锦年知道不说点什么,怕是过不了关。 他定了定神,朗声道: “前阵子我不是在山里撞见一只狐妖了吗?道长和官府的人想要捉妖,就让我去山里领路。” “哦~那就是今个早上领你上山的?” “嗯。”吴锦年点了点头。 “抓到狐妖没?” “抓到了。” 吴锦年点点头,隨后又小声道: “不过抓了狐妖之后,道长他们又去兰若寺了,我胆子小,没敢跟著去,就先被放回来了。” “兰若寺”三个字一出口,仿佛某种禁忌,原本热闹的人群瞬间死寂下来,噤若寒蝉。 “咳,这事有啥好问的,散了散了!” “走走走,晦气……” 一溜烟的功夫,刚才还挤在门口、翘首以盼的人群,顿时散了个乾净。 “还…还去了兰若寺啊?”王启磕绊道。 张氏也是一脸忧色,紧紧攥著吴锦年的手,眼底满是惊惧。 吴锦年挤出一丝笑容。 “娘,王叔,是他们去,我又没去,我这不是好生生的回来了嘛。” 王启又叮嘱了几句,才转身离开。 眼看天色渐晚,看到儿子平安归来的张氏心里高兴,从屋角的大瓮里拉出一个小小的麻布袋子,从中捧出一小抔糙米。 “娘给你做顿好吃的。”她笑著说道,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 屋內昏暗,但吴锦年却看得真切,自家娘亲手上捧的份量,只够他一个人吃的。 而他更清楚的是,原本米缸里的米还有小半缸,但在昨晚他们被衙役拖出屋外后,回来就剩下了这么一小袋。 许是拿不走才剩下的。 吴锦年沉默良久,从灶上摸来油灯,將其点燃。 一蓬昏黄的灯光在屋內点亮,缕缕黑烟裊裊飘著,向上附著在屋顶。 见吴锦年这么铺奢,天还没完全黑就点了灯,张氏下意识便要將灯戳灭,却又想到儿子白日里见了妖怪,怕是心神未定,怕黑,於是便不动作了。 却见儿子接下来更是“得寸进尺”,伸手把米袋拽了出来,直接把米全都倒进了陶锅里。 这下,张氏忍不住了。 “你作甚呢?”语气里满是心疼和焦灼。 “吃饭。” 吴锦年回了一声,说完,他伸手往腰间掏了掏,拿出一摞铜钱和一小块碎银子,朝母亲递了过去。 “你哪来这么多钱?!” 灯火映照下,吴锦年手中的铜银泛著光,让张氏不由得双眼瞪大。 她慌忙看了眼紧闭的屋门,回头又见自家傻儿子还把这么多钱拿在手上不收回去,急得连忙把钱夺过来,藏进怀里。 “可不敢让人瞧见!” “这是道长他们抓到妖狐后,赏给我的领路钱。”吴锦年如此答道。 陈舟自觉给他的钱財不多,但在吴锦年看来,这却是一笔莫大的財富,一笔能让人鋌而走险的巨款。 因此,在进城之前,他便把大部分钱財分开埋在了城外的几个草丛里,只留了些铜钱、碎银在身上。 听了儿子的解释,张氏紧绷的神情这才缓和,常含戚苦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这钱我先替你存著,正好你年纪也快到了,可以提前张罗亲事了。”她语气中满是憧憬。 越是穷苦人家,结亲便越要早。 吴锦年过完年便十四岁,已经可以往外张罗亲事了。 见儿子久久没回话,只是目光愣愣地望著锅里的米,张氏只当儿子真是饿坏了,也不把米收回来,將空了的米袋丟回瓮里,顺带瞪了儿子一眼: “这么多米下锅,你吃的完吗?” “也就惯你这一次了,下不为例啊!” 柴火入灶,米香扑鼻。 “娘。” “嗯。” “孩儿已经大了,能养活自己了。” “嗯?” “你要是…要是寻著良人,便……”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 张氏猛地把手中锅铲一扔,眼圈瞬间红了。 “你现在大了,能挣钱,就不要娘了?” 话未说完,她却忽然一怔。 她此刻才后知后觉,原来先前儿子之所以执拗进山,竟是想要证明自己能独自撑起门户,好让她安心去与王启结亲。 “你…你……!”张氏有些慌张,不由伸手捋了捋鬢前的碎发。 沉默良久后,她闷声中带著压抑的哽咽。 “娘这些年来,拉扯你长大,可没对不起你们吴家。” “娘,我知道。”吴锦年声音发紧。 “所以,我们吴家也不该对不起你。” “……” “等孩儿攒够了钱,你就和王叔离开郭北县,去外面找个清净地方,好好过日子吧。” 吴锦年已经想明白了,郭北县於他,没有恩情可言。 反倒是树妖能给事情他做,能让他把日子过好。 而官府呢? 只有没完没了的劳役和盘剥,让他根本记不清父亲的样子,记忆里,只有王启十年如一日的帮扶。 至於邻里? 空了的米瓮已经给出了答案。 现在,他要把自家的日子过好。 娘苦了半辈子,总不能下半辈子还熬著受苦。 ………… “什么?道长还没回来?孟常他们也一个都没回来?” 县衙內堂。 灯火通明。 县令段广汉的脸色在烛火下阴暗不定。 “有人回来了,最开始遇到妖狐的那个乞儿,他午后回来了。”他的內弟陆远志,当即上前道。 “姐夫,要不要把他押过来问话?” 第二十五章 长歪了 段广汉思虑良久,终是摇头道: “先不急著拿他。你派去打探的人,可问清了山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陆远志连忙点头,应声道: “那吴锦年说,方奇道长和孟捕头当真捉住了那只妖狐,只是后来,竟又去了兰若寺。” 段广汉静候半晌,也没听到陆志远的下文,不由皱起眉头,纳闷道: “就这些?没別的了?” “没了。”陆志远不假思索地摇头。 “……” 段广汉当即狠狠瞪了自己这位妻弟一眼。 “这算哪门子的打探清楚了?!” “方奇道人他们是怎么捉住的妖狐?既已擒住妖狐,又为何敢贸然闯入兰若寺?其中种种內情,你可都探明了?” 陆远志也很是委屈。 “那吴锦年到家后就闭门不出,只往外头传了这么几句,所以我才想著要不要直接把他押回来问话。” 这不是姐夫你不同意嘛! “不妥,万万不能押他来县衙。” 犹豫片刻后,段广汉断然摇头道: “吴锦年没进山之前,咱们能隨意拿他,但进山之后,就不能鲁莽动手了。” 此番这么多人一起进山,其中既有修为不俗的方奇道人,还有炼出气血的孟捕头,结果这些人全军覆没,偏偏是吴锦年这个乳臭未乾的瘦弱少年回来了。 这件事分明透著一股诡异。 山里的事,如今就吴锦年一个人知晓,是非黑白,全凭他一张嘴说了算。 谁知道他的话是真是假? 谁知道回来的是不是真正的吴锦年? 妖魔披了人皮混入人间,早就不是什么稀罕事了。 闻言,陆远志这才恍然大悟,赶忙附和: “对对对,姐夫您说得是!那依您之见,接下来该怎么办?” 段广汉看了自己妻弟一眼。 咱俩谁是县令,谁是属吏? 要不是看在你姐姐的份上…… “哼!” 段广汉摇了摇头,但还是安排道: “你也不要直接派人去盯著他,免得打草惊蛇,只遣人从他那些街坊邻居嘴里探听消息即可。” “对了,方奇道人和孟捕头他们没能回来的消息,绝对要封住口!” “往后郭北县流传的风声,只许是兰若寺的妖魔受了重伤,至於孟捕头他们,则是奉命外出办差去了!” “这……” 陆志远听得一头雾水,前面的话他还能听懂,是自家姐夫担心盯梢触怒了妖魔,但后面的话,他却是听不明白了。 为什么要封口? 他只能请姐夫明示。 段广汉恨铁不成钢地瞪了陆志远一眼。 “不往外散播兰若寺妖魔受重伤的消息,今后哪有人敢往那里去?没人去东边,妖魔吃不到血食,遣妖来县里抓人怎么办?” “再者,这消息一传出去,还能吸引更多的修行人去兰若寺斩妖除魔。万一里面有个本领高强的,把兰若寺的妖魔一举剷除,岂不是帮咱们除了心腹大患?” “即便没能除掉妖魔,也能让妖魔自顾不暇。” 陆志远再次豁然开朗。 不过很快,他又面露迟疑。 “可是姐夫,前月进山的那些人,不都全须全尾的回来了……” 会不会是,兰若寺的妖魔不吃血食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陆志远自己就先笑了。 兰若寺的妖魔怎么可能不食血肉呢? 段广汉又继续吩咐道: “对了,你即刻遣人去金华城送信,把方奇道人殞命的消息告知他的师门,幽鬼道,看他们愿不愿意派人来报仇。” “当然,兰若寺妖魔的实情,就不必瞒著他们了。” 他可不敢欺瞒幽鬼道。 那群终日与鬼为伴、性情阴沉的修士,若是因消息有误折损了门人,怕是会迁怒报復,届时自己这条小命,可就难保了。 …… 今夜星光熠熠,月辉便撒世间,更显冬日雪夜清寒。 此刻,陈舟棲身的禪院內,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陈舟看了看院中那群埋头苦干的毛茸松鼠,再瞥了瞥一旁抱著松鼠幼崽、一脸悠閒的小茜,只觉得一股莫名的既视感扑面而来——怀里抱著嫡长子的主母,正在指派家里下人干活。 这群松鼠其实比寻常生灵聪明不了多少。 唯独那只领头的灰毛大松鼠,却是灵智不俗,它不光能听懂小茜话里的意思,还能安排他的一眾同族各司其职。 是个天生当族长的料子。 因此,陈舟不由起了心思,想要把这个松鼠族群招安,放到周边山上充作自己的眼线。 哪曾想,却是招到了灰毛松鼠的严词拒绝。 他只在隔壁山头的林子里过活,生出灵智的时间也不长,並不知道兰若寺妖魔的凶名。 从前只凭著本能远远避开这片地界,如今被小茜接二连三地捉弄欺负,更是不愿意纳头就拜。 在它看来,这只小狐狸不是个好妖,那她喊姥姥的树妖,还能是个好妖? 赶紧把活干完,把自己的娃娃换回来! “哼哧~哼哧——” 见状,陈舟適时取出一枚血灵果。 灵果刚一现身,诱人的异香便紧隨而至。 “吱吱吱~!” 灰毛松鼠瞬间瞪圆了眼睛,脸上写满了渴望。 陈舟也不拿捏它,只慢悠悠道: “往后若是有生人、或是异类,往兰若寺这边来,你提前来报个信,这枚灵果就是你的了。” 灰毛松鼠面露两难:“吱吱?” 陈舟不由笑了:“没说要你听我差遣,你回不回林子都隨你,我只是让你留意有没有东西靠近兰若寺。” 这话一出,灰毛松鼠的眼睛顿时亮了,连连点头。 “吱吱!” 一言为定! “好,就这么说定了。” 陈舟笑著应下,转手却又將血灵果收了回去。 “不过灵果得先留在这儿,等下次真有东西来,你提前来通报,我再把灵果给你。” 灰毛松鼠虽然满心不舍,但还是只得点头应下。 並且,为了爭取陈舟的好感,他干活越发卖力了。 不光如此…… “吱吱吱~!”他又朝周围吆喝了一圈。 大傢伙,用心帮姥姥干活! 在松鼠族群干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小茜抱著松鼠幼崽躡手躡脚地凑到陈舟身边。 “姥姥,让它们做事,不用给好处。” 第二十六章 郭北县里有坏人! ??? 陈舟没听明白。 便见小茜朝他晃了晃怀中的松鼠幼崽。 可怜的小傢伙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了“人质”,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睁得老大,好奇打量著抱著自己的白狐。 陈舟:“……” 他看著小茜,突然觉得小狐狸的路子,好像有点走歪了,得好好纠正才行。 “小茜,咱们既然不用血食了,那以后行事也得换个法子。” 陈舟谆谆教诲:“就好比让別人替你做事,就得给別人工钱,这才是长久之理。” “哦~我知道了,姥姥!”小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不得不说,松鼠也有松鼠的好处。 它们体型小巧,做起事来更加精细。 在灰毛松鼠的带领下,松鼠们几乎是將整座院子都翻整了一遍。 庭院內不再有血腥味儿,积年灰尘全被清扫,看起来就是一间坐落在深山里,岁月静好的佛家禪院。 忙完后,灰毛松鼠就带著自己的孩子,以及同族走了,返回隔壁山头。 夜色渐深。 小茜吞食月华养伤,陈舟继续祭炼法器。 至於小倩…… 她在得知陈舟今后不需要她引诱男人之后,反倒显得无所適从起来。 即便这段日子里她根本也没用心。 『树妖…就这么放过我了?』小倩暗忖。 其实也不算全然放过,毕竟她的骨灰罈还在树妖边上埋著,但对小倩而言,此下树妖许诺的自由,已经足够让她感觉到近乎解脱的轻鬆。 小倩独自坐在阶上,望著不远处各自安逸的一树一狐,开心过后,竟又莫名生出了几分空落落的悵然。 做鬼这么多年,她一直被树妖驱使,如今骤然没了管束,竟一时间茫然无措,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好。 思忖片刻后,小倩决定给自己找点事做。 『反正兰若寺我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了。既然树妖没约束我不能出寺,那我便去寺外寻个地方住下!』 我一个鬼也能把日子过好! 念及此处,小倩当即飘然起身,在月色下朝寺外翩然飞离。 小茜有所感,朝小倩的方向望了一眼。 “姥姥,小倩走了。” “嗯。” 陈舟自然也注意到了:“不去管她。” 两日后。 一道灰影倏然跃至墙头,朝陈舟叫唤。 “有人来了?一个少年,背著东西?” 陈舟立马明白了来人是谁,於是他也不吝嗇,当即取出灵果,送到早已急不可耐的灰毛松鼠面前。 “但你要记著,这灵果可不是只用一次,今后若还有人上山,你都得及时来稟告我,不然的话,我就让小茜去寻你了。” “吱吱!”灰毛松鼠捧著灵果连连点头。 得到它的保证,陈舟这才放任灰毛松鼠捧著灵果离去。 “小茜,再去取些金银来。” 一炷香后,吴锦年果然出现在兰若寺。 他背著一个书笈进院,累得气喘吁吁。 “姥姥,这是您要的传记。”吴锦年低头將书笈中的书本一一取出。 陈舟看了一眼,书笈虽然装满了,但书册的数量却不算多,正当他纳闷郭北县的书本价格也太昂贵时,就听吴锦年先行解释道: “您给的金银不止能买这些,但我怕一次性买太多了,会惹人注意,所以才零零散散只买了这么点。” “等下次进山的时候,我再用板车给您多拉些过来。” 听到这番话,陈舟心中暗赞一声: 『这小子办事,还是有几分小心谨慎。』 “不错,你是个心细的,姥姥很满意。” 不过既然钱没用完,那刚刚准备的金银陈舟也不准备给了,这时他目光落在小茜身上,突然想起了前天晚上的事,於是又对吴锦年道: “下次来,带些孩童启蒙的书。” 陈舟感觉小茜的想法有点歪了,可能是在前身那里耳濡目染,必须要重新启蒙,规整心性。 “是,姥姥!”吴锦年恭声应下。 不过这句话后,他脸上掠过几分迟疑,余光微抬: “姥姥,小子上山之前,从书店掌柜那里听闻了一桩怪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哦?什么事?”陈舟来了兴致。 吴锦年狠狠一咬牙,垂首道: “那书店掌柜的说,姥姥您前些时日遭了秋日的那道晴天霹雳,已然身受重伤。” 如若不是怀著破釜沉舟的心思,以及吴锦年从树妖的几番言行里,判断树妖不是个滥杀的,不然他这话是绝对不敢开口的。 “哦?姥姥我受没受重伤,你不知道?” 陈舟心中隱隱感觉不对。 按理来说,他刚覆灭了方奇道人一伙,此刻的郭北县,不应该是在盛传他的穷凶极恶吗? 怎么风闻是在传他受了重伤? “小子自是明白姥姥神通广大。” 见树妖未有动怒的跡象,吴锦年心中一稳,又接著道: “不光如此,方奇道长和孟捕头他们失踪的消息,也没在城里掀出半点风波。我觉得其中古怪,暗地里找了好几家书坊的掌柜问了,结果他们竟都对此事一无所知!” “偶有风闻的,也不过是传,孟捕头他们奉命去金华城办差去了!” 怪,是怪,太怪了! 方奇道人能领著郭北县的捕头、衙役一起上山,那就说明,这件事郭北县县衙肯定是知道的。 而加上吴锦年回去时提及的,方奇道人他们来了兰若寺,二者一结合,这前因后果还不明了? 就算郭北县对此事不是讳莫如深,但也不应该传出有鼻子有眼的说辞,对外宣称孟捕头他们是去金华城办差啊! 除非,是有人故意曲解! 而郭北县中谁有这个能力? 答案不言而喻,唯有那位深知內情的郭北县县令! 陈舟万万没想到,他的计划实施得如此顺利,结果却在郭北县县令那受了堵。 並且,他立刻想明白了那位县令的深意。 这分明是想让他成为眾矢之的,好引来更多修士前往兰若寺斩妖除魔! 郭北县里有坏人吶! 想到这儿,陈舟立马思索破局之法,可思前想后,还是毫无头绪。 那个县令是郭北县的父母官,天然掌控郭北县的舆论场,说不定背后还有一眾富庶大户跟著推波助澜,他一个不能动弹的树妖,怎么去跟对方爭? 但坐以待毙也不行,哪有夜夜防贼的道理? 『除非……这时还有另外一个活靶子,比我更引人注目。』陈舟暗暗想到。 可这靶子,又该从何处寻呢? 第二十七章 把我骗得好苦啊 “哎哎哎~狐生艰难吶!” 金兰古道旁,茫茫雪林中,正有一抹赤色兽影慢吞前行。 仔细一瞧,竟是只直立行走的赤色妖狐。 它耷拉著脑袋,蓬鬆的尾巴蔫蔫地垂著,浑身丧气样儿。 胡五德前不久刚下黑山。 此刻,他抬头望著远方隱约可见的兰若寺,再低头瞅瞅身前的岔路口——一头通往郭北县兰若寺,一头通往外地。 胡五德明白,这也是自己妖生的岔路口。 却说那日离开兰若寺后,他便一心想著投奔黑山老祖。 一路风餐露宿,好一番折腾,总算到了黑山脚下。 遥遥望去,果真是魔焰滔天、阴森恐怖。 整座大山漆黑如墨,头顶层云密不透光,一看便是有大法力的妖魔! 然而,大树底下好乘凉的道理谁都懂,黑山老祖这般气象,自然引得四面八方的妖魔鬼怪爭相投奔,山里山外,妖影憧憧。 而胡五德来得不早,修为又不高,挤在一眾妖魔鬼怪中间,根本没有地位可言,还要时刻担心被別的妖魔给吞食了。 於是,他为自己扯起了虎皮,逢妖便拍著胸脯吹嘘,说自己早些年是为兰若寺的树妖姥姥办事,很得器重。 树妖姥姥的名號,在金华府周边的妖界里,那也是响噹噹的。 只不过因为其酷爱血食,手段狠戾,这才让一眾妖精鬼怪望而却步,不敢轻易投奔。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眼下一眾小妖小怪听胡五德说,他竟能在那般魔窟里安然存身,顿时对他刮目相看,再不敢小瞧了去。 然而世事难料,成也姥姥,坏也姥姥。 黑山老祖的气象实在太过招摇,也確確实实是阴间的山石成精,不知因何缘故,竟能顛倒阴阳,將黑山的触角伸到了阳世。 这般惊天动地的举动,自然引来了人类修士的注意,各路宗门的道长、剑仙纷纷要来討伐,將其重新打落阴间。 黑山老祖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他好不容易借著五浊恶世的空子,將黑山显化阳世,又如何甘心再沉沦地府? 可他的本体尚在阴间,在阳间发挥不出太多法力,於是他便心生一计,想要联合阳间的一眾妖魔鬼怪,掀起人间炼狱,牵扯那些修士。 而恰好,胡五德整日吹嘘自己以前在树妖姥姥的手下做过事,於是便被差遣来兰若寺传信。 去兰若寺,还是不去兰若寺? 这是摆在胡五德面前的问题。 若是不去兰若寺,那黑山肯定是待不下去了,只能往外面跑。 可这就有一个天大的难题摆在眼前——如今大批人类修士都在朝黑山聚集,他这时候往外跑,岂不是正好撞上人家的刃口? 可要是去了兰若寺,树妖姥姥如何应对? 胡五德担心自己被吸成狐干。 思来想去,胡五德决定暂且还是去兰若寺看看,盘算能不能在寺外寻个机会,遇上那个便宜侄女,旁敲侧击一下树妖对他的態度。 如若实在不行,就只能冒险往外奔逃了。 “唉,狐生艰难!” 兰若寺山下。 胡五德掩藏踪跡。 而当他看向兰若寺时,却不由眉头一皱。 无论是妖怪,还是人类修士,只要是踏入了修行,那么便是各有气象。 其中修为不俗之辈,若是在一个地方修行久了,那么其气象会无声无息地侵染山川草木。 就如那黑山老祖探出阳间的黑山一角。 不过短短时日,便在黑山上空凝聚出了一团遮天蔽日的阴云。 可此刻胡五德看到了什么? 兰若寺一改往昔的阴风阵阵,取而代之的是一派平正中和的气韵,静謐得就像一座隱於山林的真正禪院,怎么看也不像是老魔盘踞的地方。 “难道我一个老狐狸,被小狐狸给骗了?”胡五德暗自嘀咕起来,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在山脚下徘徊了许久,也没看到那个侄女下来,反倒是看到了一个女鬼,居然在山脚下修筑出了一间雅致竹院! 兰若寺周边还有这般自在的女鬼? 胡五德凝神细看,一眼便认出了这个女鬼是树妖的心头好,小倩。 “坏了,当真被骗了!” 树妖如若还活著,岂会放任小倩在寺外別居? 想到此处,胡五德只觉脸上一阵火辣辣,臊得慌。 “终日打雁,竟叫雁啄了眼!”他怒极。 於是不再掩藏身形,直接现身,衝著小倩喝道: “那小狐狸在哪儿?” 小倩被这突如其来的喝声嚇了一跳,定睛一看,立马认出了胡五德。 她敛去眼中惊色,慢悠悠地回道: “小茜?她在山上呢。” “那树妖呢?”胡五德还留了几分谨慎。 小倩眼波流转,转瞬间便猜透了胡五德打的什么主意,本著看好戏的心思,当即縴手往山上一点,似嘆似嘲: “你说姥姥?我本以为要在寺里住个天荒地老呢,好险才能下山。” “那你还不逃?”胡五德仍旧些不放心。 “逃去哪儿?” 小倩眼波一横,轻轻啐了一口。 “世道这般纷乱,我一个孤魂野鬼,能逃到哪里去?” “稍有不慎,要么便是被人挫骨扬灰,要么就是被捉去为奴为仆,倒不如在兰若寺山下住著自在。反正姥姥名声在外,没人敢来招惹。” 胡五德一听也是,又见当下天光正盛,再也没了任何顾忌,当即拔腿就往兰若寺赶。 陈舟此时正以养魂枝蕴养神魂。 同时,还在研读吴锦年带来的书册。 通过书册中的內容,他已经摸清了自己所处的方位。 兰若寺坐落在一片连绵山脉的西侧突出处。 往西是郭北县。 另一侧的东南方向,则是金华城。 三者勾连在一起,恰好构成一个尖锐的三角形。 “吱吱吱——!” 这时,陈舟被灰毛松鼠惊醒。 “什么?来了只狐狸?” 陈舟下意识朝小茜看去,却发现小狐狸正躺在台阶上睡得愜意。 “吱吱~!” “长得不一样?大一点?” 陈舟心念一顿,立马想到了一个可能。 不会是小狐狸的那个黑心族叔来了吧? 正这样想著,灰毛松鼠突然往墙边一跳,院外应声传来了叫嚷。 “小狐狸,小狐狸,你给我出来!”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最后,陈舟看见了一只腰板挺直的赤狐走进院里。 第二十八章 阴神法 冬月的暖阳格外令人愜意。 小茜慵懒地趴在石阶上,狐眼微眯。 这时,院外突如其来的叫嚷声,將她从半梦半醒间吵醒。 而等小狐狸迷迷糊糊地抬眼一望,顿时面露惊喜,狐耳欢快地扑簌了几下。 “族叔,你外出访友回来啦!” 看到小狐狸这悠閒自在的模样,再回想起自己在黑山里担惊受怕的日子,胡五德心头的火气蹭蹭往上冒。 他盯著小茜怒目切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是啊,我回来了!” 你可把我骗得好苦啊! “太好了,姥姥,族叔回来啦!”小茜浑然不觉胡五德的怒火,转头朝陈舟高兴道。 “都这个时候了,还在喊姥姥?” 闻听此言,胡五德怒火更甚。 他缓缓俯下身子,四足著地,摆出蓄势待发的进攻姿態。 隨后,便听得一声似笑非笑、雌雄难辨的熟稔嗓音,在院內响彻。 “哟?还真回来了?” “扑通!” 胡五德应声跪倒,五体投地。 “姥姥!是五德回来了呀!” 以头抢地的同时,胡五德心中惊惧万分。 他万万没想到,树妖遭天雷劈中,不光没死,还貌似修为更进一步,连白日里都能保持清醒。 真是活见鬼了! “嗯~” 陈舟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平淡无波。 “听小茜说,你上次就回来了?却没来寺內拜见姥姥,反倒转头外出访友去了?” 胡五德听得心头一颤,连忙磕头泣声道: “还望姥姥明鑑啊!” “小妖那是听说,那位妖兄府中有一味上好的灵药,能滋养魂魄。便想著姥姥您兴许能用得上,这才急著去为您求取,绝无半分对姥姥不敬的妄念!” “哦?那药呢?”陈舟语气不疾不徐。 “药,药……” 见树妖没有当场暴怒,反而语调始终不紧不慢,胡五德心中愈发慌乱。 这般平静,难不成今日是在劫难逃了? 胡五德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事关生死。 他的脑筋飞速转动,急中生智,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自己的来意。 却也不是要把黑山老祖拿出来再扯虎皮,而是另外一个打算涌上心头。 此次黑山一行,无疑是让胡五德大开眼界,明白妖魔与妖魔之间的差距,可以说是天差地別。 原先以为兰若寺已是妖魔圣土,但到了黑山,这才知晓,兰若寺顶多算是个穷乡僻壤。 就如眼前的树妖姥姥,看著面上威风凛凛,在郭北县周边凶名赫赫,实则却是个“愚钝”之妖——不修功法、不感天地,只凭藉本能吞吐灵气,提升修为的手段大多靠血食积累,实在是难登大雅之堂。 为什么他甘愿冒著生命危险待在黑山? 正是因为他在黑山见过世面,看到了更进一步的希望——功法,各种各样的玄妙典籍! 有的是吞服日精月华,有的是纳采四时节气,又间或阴神冯虚…… 其中种种,可谓是琳琅满目。 只不过,这些功法都得为黑山老祖立下功劳,才能获得赏赐,胡五德只能在一旁眼馋。 『但这些功法,或许能用来勾住树妖的心思,保我一命!』 他就不信,树妖不眼馋这些功法! 而树妖最需求的功法是什么呢?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胡五德便有了主意——树妖最大的痛点,无疑是它的树身,使得它被身躯所困,只能在兰若寺坐井观天。 『阴神法!』胡五德眼前骤然一亮。 “姥姥,不是俺五德不愿为您寻药,实在是身不由己啊!” 胡五德绝口不提自己是主动投奔黑山,只哭诉著说自己是在半路上被抓了壮丁。 而后恰逢人类修士围困黑山,他才得了黑山老祖的命令,得以赶回兰若寺传信。 “姥姥,大君他老人家说了,但凡是愿意襄助之妖,都能从他那里得来一份犒劳。” 胡五德匍匐在地,额头一路蹭到陈舟身前,语气恳切道: “五德早就替姥姥您看好了,大君府库里有一门阴神法,练成之后,能以神魂冯虚御风,遨游天地。到了那时,姥姥您再也不用受困於树身,天大地大,都任您畅游了!” 这承诺黑山老祖自然是没说过,但不妨胡五德此刻拿来游说。 管他黑山老祖事后给不给,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而且等从兰若寺回去后,又能转头到黑山老祖面前言说,树妖愿意相助,只是要以阴神法相抵。 如此一来,两头都能落好,事情也算办成了! 听完胡五德的一番话,陈舟沉吟良久。 听到阴神法的那一刻,他確实心动了,但却没有盲目听信胡五德的一面之词。 狐狸精本就以聪明狡诈著称,更遑论胡五德这样的老狐狸了,那更是什么狐话都敢胡邹乱造。 所以,胡五德的这番话里,陈舟只信了一成,也就是胡五德说的,黑山被修士围困,派他来兰若寺传信。 若非如此,胡五德绝对不敢回兰若寺。 而仅仅这一句真话,对陈舟而言,便已然足够。 他这些日子苦思冥想,不正是需要一桿大旗,替自己挡在前头吗? 毫无疑问,黑山老祖份量足够,而且是非常足。 如此一来,胡五德就杀不得了。毕竟他算是半个黑山信使,自己还要靠他回去递话。 想通此节,陈舟便也乐得装糊涂。 “哦?阴神法?!” 陈舟冷淡的语气一下激动起来:“五德,你这话可当真?” “千真万確啊,姥姥!” 眼见有希望,胡五德把头磕得咚咚作响。 “小妖若有半句虚言,甘愿姥姥责罚!” “那好,那姥姥便准了!不就是杀伐人类修士嘛,正合姥姥我的心意!” 说著,陈舟还將井內方奇道人残存的衣物取了出来。 “正好,前些日子有个不知死活的修士,敢来姥姥我这寻死。你此次回去,便帮姥姥把这道人衣物一併带走,叫大君看看姥姥的诚意!” 胡五德看著摆在眼前的道袍,眉心暗拧。 『这…是不是太顺利了些?』 顺利得让胡五德有些不敢相信。 不过,旋即胡五德心念一转,压下疑虑。 『管他呢,闯过关总是好的。』 第二十九章 有运 胡五德脸上堆起欢天喜地的笑容,忙不迭地將道袍收起。 收拾间,他注意到了道袍一角绣著的三鸟共嘴图,脸色登时一喜。 “姥姥,这道人竟是幽鬼道的!” “幽鬼道?”。 “正是!” 胡五德指著道袍上的三鸟共嘴图,道: “这幽鬼道,便是第一个跳出来围困黑山的门派,门人弟子最是活跃,其道主更是扬言,要將大君的本体祭炼成法宝,最为大君所恶。” 陈舟没料想竟还有意外收穫,居然得知了方奇道人的师门所在。 更为关键的是,如若胡五德没乱说的话,如今幽鬼道整个宗派的心思,好像都放在了黑山老祖身上,即便知道有门人死在了自己手里,也不一定会来人。 陈舟转念一想,记起了幽鬼磷火的特性,便觉合情合理。 这磷火绝非阳间之火,应当源自幽冥。 如此看来,幽鬼道的修行法门,恐怕是倚靠阴间多矣。 如今遇上从阴间探头而出的黑山老祖,岂不正中心意? 一门心思扑在黑山老祖身上还来不及,不一定顾得上他这个树妖。 与此同时,胡五德亦是暗自窃喜。 『看样子,此次不光能顺利完成黑山老祖的交待,还能再带个幽鬼道的道人尸首回去邀功,再討一个好?』 胡五德已经隱约看到,自己回到黑山后,从大君手上接过功法的风光场面了。 正值得意之际,陈舟的声音再度响起。 “小茜近来静极思动,把院子清扫了一遍,姥姥我瞧著心里也舒坦。既然五德你回来了,寺內各处也落了不少灰,你且去清一清。” 不杀,却不是不罚。 陈舟觉得其中有利可图,因此可以对“黑山老祖的许诺”装糊涂,但对於“胡五德先前的小心思”,他却没打算轻易揭过。 若让胡五德轻易抽身,难保这老狐狸不会生出轻慢之心,日后一旦逮著什么机会,指不定又会冒出什么歪心思。 当下,陈舟便是要小惩大诫了。 明晃晃地昭示:你先前的算盘姥姥我早就看清了,並不是被你蒙蔽了过去。 胡五德何等精明,自是听明白了陈舟话里的深意,嘴角暗藏的喜意瞬间僵住。 原本因见过黑山世面而拔高的心態,以及化险为夷、转祸为福而滋生出的一丝轻视,此刻尽数化为乌有,只剩下满心的忐忑。 因此,当小茜主动提出帮忙时,胡五德断然拒绝。 “族叔我外出这么久,结果却什么忙都没帮上,实在是心中亏欠得很。如今能为姥姥清扫兰若寺,让姥姥安心养伤,正是族叔该做的本分!” 说罢,胡五德想都没想,立即出了院子。 然而,当他踏足院外,望著殿塔成林的寺庙时,心头突然咯噔一下。 兰若寺,好像规模並不小。 『不过还好,可以用法力……』 “对了,五德,姥姥我正在院內炼宝,不可受法力侵扰,你打扫的时候,切记安分些。”隔墙传来陈舟的关切叮嘱。 胡五德:“……” 日落月升,寒星渐隱。 胡五德从夕阳西下,一直忙到晨光微熹,腰酸背痛地正要歇口气,然而,他手中扫帚刚放下,就见小狐狸蹦蹦跳跳跑到身前。 “族叔,姥姥让我来告诉你,都忙活这么久了,该去休息会儿了。” 休息? 胡五德哭丧著脸,重新將扫帚拿了起来。 “无需休息,族叔,还不累。” 苦也~! 如此连轴转三天三夜,胡五德才堪堪將偌大的兰若寺打扫乾净。 当他再度走进院子里,脸色已不似三天前的神气,双手虚弱地杵著扫帚把,已经是將近有气出没气进了。 “嗯,不错。” 陈舟讚赏一句,接著便道: “既然已遂心如意,那也不便让黑山大君久候,你这便动身去黑山报信吧。” ?? 心知树妖是故意折腾自己,胡五德却也不敢有半句怨言,立马应声道: “是,姥姥,五德这便回信去。” 一路出了兰若寺。 胡五德面如死灰的脸色瞬间好转许多,虽精神头算不上多好,却也不似方才那般疲弱。 他抬掌抹去额头上滯留三天的尘土,回望了一眼兰若寺,心中忿忿。 『这树妖挨雷劈之后,也因祸得福了?』 换做先前,树妖哪来这么多心思,竟能想出这般折腾妖的法子。 这样想著,胡五德又记起了那个“助紂为虐”的女鬼小倩,心头顿时升起了去报復一番的念头。 可脚步刚转,他又猛地顿住了。 『罢了罢了,树妖生了古怪,这女鬼能安然出寺,怕也不简单,还是安稳些为好,不要节外生枝了。』 好狐不吃眼前亏,走为上策! “嗬~!” 树妖又如何?兰若寺又能怎? 还不是被我胡五德走了出来! 胡五德甩了甩脑袋,身体跟著晃晃悠悠,好不自在地往山外走去,口中还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滋滋滋~” “狐狸脑袋顺上杆,敲也敲不动吶~!” “天运人功理不穷,有功无运也难逢。” ………… 半月之后。 兰若寺的山门前,传来了车轮碾过冰屑的声响。 却是吴锦年再度登上兰若寺。 他应约带来了半个板车的书册,其中有不少是孩童启蒙的读本。 甚至,还有心买了几本道家典籍。 对此,陈舟自然是颇为满意。 “我听小茜说,你身边有长辈跟隨,他敢让你进兰若寺?” 单一的赏赐不足以让人笼络人心,偶尔放下身段去沟通,即便是几句閒话,也是一个很好的亲近桥樑。 陈舟也是许久没和人说过话了。 吴锦年颇有些受宠若惊,当即恭声应道: “回姥姥的话,自从县里传出姥姥您深受重伤的风闻,又见几次进山的人都全须全尾的回来了,如今大伙儿胆大了,进山伐薪的人越来越多,所以王叔这次没跟著来。” 他这话半真半假。 前面半句是实情。 至於王启为何没跟来…… 是因为那晚他与母亲张氏坦白心事之后,张氏也把这事与王启说了。 结果自那以后,王启便有些不敢见他了,几乎是躲著他走,他这才得以独自上山。 吴锦年心里琢磨著,等自己攒到足够的钱后,就去与王启摊牌。 第三十章 人心冷暖 “咦?这是什么东西?” 正说著话,忽然听得小茜喊了一声。 陈舟循声望去,只见小狐狸正蹲在板车旁,爪子扒拉著一块桃木板,长约六寸、宽约三寸。 而在贴著板车的另一侧,同样还有一块类似的木板。 “这、这是桃符。” 吴锦年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窘迫,连忙解释道: “我娘见我近日总往书铺跑,买了好些书回来,便追问我买书做什么,钱又是从哪儿来的。” “我不好答她,只能骗她说,是帮一位隱居的夫子代为买书。她晓得我今日要出城,非要,非要买了两块桃符让我带上。” 吴锦年家里就这么大点地方,根本没有藏书的地方,但他又不好与母亲坦白,自己是在为兰若寺的妖魔办事,不然怕是要將张氏嚇个半死,於是只好编造出一位隱居夫子,以作幌子。 至於这两块桃符,他却没料想居然被小茜翻了出来。 他原本的打算是,桃符不好隨意丟弃,最好是在自己下山的时候,悄悄把这两块桃符掛在山脚的树上。 毕竟桃符有镇邪驱鬼之意,放在兰若寺……实在有些不合时宜。 听完吴锦年的这番话,陈舟这才恍然——当下已是年关將近了。 “要过年了啊……” 陈舟低声呢喃,心头莫名泛起一丝悵然。 片刻沉默后,他施法將桃符招到身前,看向桃符上题的字: “三阳始布”、“四序初开”。 瞧见桃符被树妖姥姥招到身前去看,吴锦年暗暗鬆了口气。 『好在是买桃符的时候,强拉著母亲,没让她去买那些绘著神像的桃符,只挑了这两块题字的。』 不然若是树妖姥姥拿过桃符一看,发觉迎上一对杀气腾腾的神像…… “还有几日是元旦?” 就在吴锦年不知所措之际,陡然听到树妖姥姥发问,不假思索地回道: “回姥姥,还有两日,便是元旦了。” “两日……” 略作沉吟,陈舟觉得今年毕竟是自己妖生的第一年,又恰巧有人送了桃符来,合该过上一次新春佳节。 “按照你们人类的说法,年节之际,你给姥姥送东西,姥姥是不是该给你回个礼?” 吴锦年闻言一愣,连连摆手:“这是小子应该做的,不敢討赏!” 陈舟却没理会他的推辞。 无论这份佳礼,是少年假借母亲名义的討好之意,亦或者果真是他母亲的意思,说千说万,少年能把桃符送出来,便是一份佳节厚礼,能有这份心已经属实难得。 陈舟可没忘了,自己头上还顶著一个噬人无数的妖魔名头。 陈舟想了想,还是决定按照最朴素的方式,给少年包个喜庆红包。 现今所有钱財都不埋在地下了,而是尽数存於倚在院墙边、三尺高的陈年旧木柜里。 外表看起来破破烂烂,但实则里面却是塞了许多金银。 说起来还是上次的教训——上次陈舟让小茜拿出钱財,却没给吴锦年,害得小茜接连刨了两遍土,重新把钱填回土里去。 於是在注意到小茜委屈的目光后,陈舟这才让她寻了个旧柜子,专门用来存放钱財。 伴隨著“咯吱”一声酸涩的门扉开启声,陈舟从柜子里取了一锭金子出来,隨便扯了块破布裹住,便置到少年面前。 “拿著吧,这是姥姥给你的红封。” 吴锦年哪里敢细看包的是什么东西,更不敢推辞,只是恭恭敬敬地接了过来。 而就在这时,又是一声“咯吱”的柜门响传来。 陈舟回头一看,只见自家小狐狸正踮著脚尖,扒著柜门往里瞅,爪子已经伸进去了。 “你做什么呢?”陈舟忍俊不禁。 “红封啊!”小茜头也不回道。 她虽然不晓得这两块叫做桃符的木板有何用,但见姥姥收了东西就给金子,便想到了上次姥姥说的“让人办事,得给工钱”。 於是,她也要给呆子少年包个红封,好让他也给自己送两块木板……哦不对,桃符过来。 和姥姥一模一样的! 『这呆子也是,只晓得给姥姥送东西,却落下了我,也不想想当初是谁饶了他一条性命!哼~!』一边往柜子里够,小茜一边在心中气鼓鼓的数叨。 结果,就当她刚要摸到金银时,却感觉身子陡然一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了回去。 “誒?姥姥你做什么呀?”小茜慌张道。 “你个年岁小的凑什么热闹?”陈舟颇为无奈。 “我也要桃符!一模一样的!” “桃符又不止姥姥的,你也有份。” “那我也要!” 眼前这像极了“拌嘴”的一幕,惊得吴锦年眼界大开,却也不敢多看,连忙躬身告辞。 “姥姥,小茜姐姐,小子先行告退了。” 出了兰若寺,吴锦年对方才“失谐”的场面仍旧念念不忘。 兰若寺里的那位,真是邪魔?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吴锦年脑中立马浮现出,当时方奇道人惨死的场景,连忙晃了晃脑袋。 『我就一个跑腿的,想这些做什么?』 邪魔不邪魔的,与他有什么干係? 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才才是正经事。 眼看就要到了山脚,吴锦年拉著板车,无意间往山林深处瞥了一眼。 这一瞥,却是让他脚步一顿——只见林间竟掩著一间竹苑。 竹篱院门上,正掛著两块桃符。 深知这不是寻常人家,吴锦年不敢多看,闷头拉车,快步离去。 回到郭北县的家中。 吴锦年刚进门,便被母亲张氏拉住了。 “年儿,东西可给夫子送去了?” “送过去了,夫子还给我回礼了呢。” 应著张氏的话,把兰若寺的树妖姥姥想做一位夫子,吴锦年只觉说话做事顺口多了,心里也踏实了几分。 “回了什么东西?”张氏又追问道。 红封在路上不好拆开,到了家里,吴锦年才得空,於是拿起布条,只觉沉甸甸的。 甫一打开,屋內顿时放出了四道亮光。 “这,这……” 张氏惊得倒抽一口冷气,半晌才回过神来,慌忙將屋门关上,用脊背死死抵住,声音都带了几分颤意。 “快收起来!快收起来!” 第三十一章 拋尸 吴锦年虽然有所预料,却也没想过是金子,一时间也愣在原地,訥訥说不出话来。 屋內沉寂了良久,才听得张氏的声音响起,带著难以抑制的哽咽: “年儿,夫子当真是咱们家的恩人吶!” 她抹了把眼角,郑重其事地叮嘱道: “日后夫子若是再找你办事,可千万別再收人家的钱了。” 吴锦年苦笑著应下,心中却是暗道: 『姥姥给钱,我又岂敢不收?』 不过姥姥到底不是凡间俗人,只知道金子贵重,却不晓得这金子给到自己手里,却是用不出去,更確切的说,是他们这种人家,在郭北县不敢用。 吴锦年略作思忖,便对张氏道: “娘,家里攒下来的钱呢?拿出来吧,咱们去金华城!” “去金华城做什么?”张氏满脸不解。 “金子再好,但在郭北县也如同废铁,太扎眼了。若是再不小心被认识的人瞧见,更是指不定会惹出什么祸事!” 吴锦年顿了顿,继续道: “只有去了金华城,咱们母子俩先置办一身新衣裳,扮作殷食人家的模样,才能把这金子换成能安心取用的银钱。” 张氏这才明白儿子的深谋远虑。 可她心里还是捨不得,迟疑道: “给你做身衣裳便行了,娘有的是衣服穿。” 吴锦年只当没听见,將金子小心翼翼收进怀里,又对张氏道: “娘,你去隔壁喊一声王叔。我年纪小,面子薄,只有托王叔,才能借来驴车。” 从郭北县到金华城,足足有大半天的脚程,他能走,张氏却是不能,不然就是白白受罪,所以只能借用別家的驴车来代步。 闻言,张氏的脸色顿时有些不自在。 若是让王启去借驴车,那岂不是还要拉著他一同去金华城? 这实在是难为情。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自打那层窗户纸被吴锦年捅破,她和王启都不好见面了,互相躲著。 “娘?你不去,那儿子便自己去了?”吴锦年故意拉长了语调。 “誒誒,別去!我去,我去吧!”张氏连忙伸手拦住。 她去至多是难为情,但若是让自家儿子去,怕是能给王启嚇个够呛,说不定情急之下,还会从窗户跳出去,夺路而逃。 张氏慢吞吞的走了,光天化日之下,也不怕邻里说閒话。 屋子里。 吴锦年摸著衣服內兜里的硬疙瘩,心中五味杂陈。 谁是妖魔,谁是恶鬼?孰能说清。 反正他是分不清了。 於是索性不再去想。 去金华城! 一来一回,正好过个瑞雪丰年! …… 新春佳节。 天朗气清,日光穿透云层,便撒暖意。 正如当日胡五德的惊觉,如今兰若寺的气象早已不復往日的阴森鬼气。 涤瑕盪秽,拨云见日,整座寺院静静佇立在山林里,便是一间清幽的澄净古剎。 禪院门前已然掛上了那两块题字桃符。 许是给红封被拦住了的缘故,小狐狸因此生了闷气,也不肯在院子里陪著陈舟了,只在空旷的殿塔之间来回穿梭,陪著她的新玩伴嬉闹。 没错,小狐狸有了个新朋友,那只松鼠幼崽。 不知是灰毛松鼠的血脉神异,还是松鼠幼崽吃了灵果,不过短短时日,松鼠幼崽已经能走路了。 又或许是当初被小茜抱过的缘故,松鼠幼崽对小茜的气息格外亲近,每日都要摇著尾巴,从隔壁山林跑到兰若寺来玩耍。 可把灰毛松鼠急得抓耳挠腮,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眼巴巴地蹲在院墙外守著,等自家娃娃玩累了,再將其叼回去。 阴差阳错之下,也是担起了值守的差事。 “吱吱吱——!” 祥和安寧之下,一股血腥气不期而至。 “大哥,咱们真要进寺吗?要不……” 山脚下,此刻正站著五个手持利刃的匪徒,刀刃上尽皆染血,后面还拖著两具女尸,皆衣冠不整,一大一小。 “怕什么?” 为首的汉子脸上带著狞笑,说道: “小武,你以为大伙儿,为啥每逢年节劫道灭门,却能安然无恙这么多年?这里面的门道,就在这兰若寺!” 旁边一个匪徒立马接话: “就是!小武你是头一回来,心里发怵也正常。你瞅瞅哥哥们,哪次不是靠著这兰若寺躲灾避祸?每年都有这么一遭!” 被唤作小武的年轻人脸色这才缓和了些,却还是不放心地追问: “咱们不会在兰若寺过夜吧?” “哈哈!自然不会。” 匪首摆了摆手,示意小武拖著尸首上山,一边走,一边得意洋洋道: “每逢年节,郭北县和金华城之间来往的过客最多,咱们干的这票买卖,指不定已经被人发现了。躲进这兰若寺,就是料定那些衙役们怕死,绝不敢追进来!” 这伙匪徒早已摸透了门道。 只在元旦前犯案,先在金华城物色好目標,专挑那些回郭北县的人家尾隨劫道,隨后便带著赃物,躲进兰若寺避风头。 兰若寺的威名在郭北县人人皆知,那些衙役也没有捨生取义的胆子。 一来二去,便让他们逍遥了好多个年头。 “那咱们为何还要把这……”小武瞥了眼绳索上绑著的两具女尸,不自在地鬆了松裤腰,暗自吞了口唾沫。 “女尸自然有女尸的用处。” 匪首却是哈哈大笑,望著前方近在咫尺的兰若寺:“世人皆言妖魔恐怖,却不知妖魔也有神智,也能有利可图。” “你看这两具女尸。” 匪首嘿嘿一笑: “咱们玩够了,没甚用处,但若是送到了妖魔手里,却是另有一番妙用。” 一行人没有直接进寺,而是绕到了南边。 隔著院墙,匪首招呼著大伙儿抬起女尸,齐齐用力,先后將两具女尸拋进了院里。 “好了!” 匪首拍了拍手,招呼道: “走!去邻山洞穴躲上一日,明早再来兰若寺领赏钱,大伙儿风风光光回家过个好年!” 一行人说笑离去,兴高采烈地谈论该买什么东西回家。 而此刻的院內,陈舟却是呆愣当场。 他望著那两具从天而降的女尸,一头雾水。 这……是什么情况? 第三十二章 人、鬼 试问,如果有一天,你正在自家院子里舒舒服服地晒著太阳,结果,突然两具尸体毫无徵兆地从天而降,“咚”的一声滚落在你的脚边。 你作何感受? 陈舟已经许久说不出话了。 这事太过匪夷所思,以至於他忍不住怀疑,这背后是不是有人在算计自己。 杀人正常,拋尸也正常。 但怎么就偏偏拋尸拋到我脸上了? “难不成是想借刀杀人?还是栽赃嫁祸?”这是出现在陈舟心里的首个念头。 就在这时,听到动静的小茜找了过来,身后还紧紧跟著个小尾巴松鼠。 不远处的墙头,则默默蹲著个灰毛松鼠。 “呀,姥姥,又有人送女鬼来啦?”小茜看著地上的尸体,语气颇为熟稔。 送女鬼? 陈舟心中一动,见小茜一副知道內情的模样,立刻追问背后详情。 小茜对於姥姥的“健忘”早已见怪不怪。 原先不明其理,但这两日她读了些人间传记,才算找到了答案——按照传记里的说法,这就是年纪大了,又受了重伤后的遗患,俗称“呆症”,最是善忘。 当下,小茜缓缓道出內情。 陈舟这才知晓,原来这荒唐事竟不是头一回发生。 早在小茜来兰若寺之前,就有一伙人时不时地往寺內拋尸,尸首皆为刚死不久的貌美女子。 那时前身还在,会將这些女子的魂魄拘住,用来为自己勾引壮汉。与此同时,也会给那伙拋尸之人钱財以作报酬。 “也不是每年这时候都会送女鬼来。” 小茜用爪子抵著小松鼠的脑门,继续道: “有时候隔一年才来,有时候就频繁些,一年来好几回。” 听完这番话,陈舟陷入了沉默。 他先前就有疑惑,以前身的凶名,是如何才能在手下招揽到眾多女鬼的? 毕竟传记中有记载,金华一带素有“生不住佛前,死不埋庙后”的说法,更別说会有人特意把妙龄女子的尸身,往荒废已久的兰若寺送了。 一个小倩就已是难得了,怎么还能有第二个、第三个? 合著这里边还有生人的“功劳”。 “可姥姥我已经不吃血食了。”陈舟道。 “是哦!” 小茜晃著脑袋想了想,隨后道: “那姥姥,小茜把这两具尸首丟到寺后的乱葬岗去?” 这两名女子生前的遭遇已经够悽惨了,若是再让其曝尸荒野,未免太过可怜。 陈舟想了想,对小茜道: “尘归尘、土归土,安葬在山下吧。” “那还要打赏银钱给那伙人吗?”小茜又问了一句。 “女鬼我们又没要,给钱作甚?” 陈舟没追究他们胡乱拋尸就不错了。 是夜。 月色暗淡,星光寥落。 小狐狸蹲在墙头,小口小口地吞食月华。 陈舟不太明白小茜为什么吞食月华要用“吃”的,毕竟即便闭口不张,月华也能入体。 不过个妖习惯不好强拧,陈舟也没去管,只安心祭炼鬼角法器。 將方奇道人、孟捕头等衙役的尸首全部炼化之后,鬼角法器又生出了新的玄妙——夜叉鬼影现身时,身躯上缠绕了一条暗红色的纺绸。 这条突然出现的红褐色纺绸,是在炼化武人孟捕头时出现的,陈舟猜测,其源头应当是孟捕头体內的武道精血。 这红绸既能弥散开来,化作雾气,助益夜叉鬼影隱藏身形,也能主动融入夜叉鬼影体內,助长威势。 对法器威力是一个极大的提升。 就当陈舟沉浸於炼宝之际,突然,他神魂若有所感,察觉到两道微弱的气息正在靠近。 他当即暂缓修行,看向来者。 忽然一愣——来人竟是白日那两道女尸的魂魄,足尖飘然点地,年长者先行,幼者紧隨其后。 陈舟心生疑惑。 “你们不去投胎转世,来我这作甚?” 却见年长妇人周身縈绕著黑雾般的怨气,眼含血泪。 “大王!我母女二人不求投胎转世,只恳请大王能为我们一家五口报仇雪恨!” “若能將那一厢贼子除尽,妾身与女儿甘愿放弃来生,从此侍奉大王左右!” 瞧著妇人怨气缠身,神智已然被怨气侵扰,陈舟不欲与她多言,而是朝一旁少女鬼魂问道: “你也是这么想的?” 闻言,少女眼神怯怯,刚要开口,却迎面对上了自己母亲那凶厉的眸光,顿时缩了缩脖子,小声喏喏道: “我,我听母亲的。” 陈舟瞬间明白了少女的心意,况且他也不需要女鬼侍奉,毕竟连小倩都被他打发到山脚去了。 “我將你们的尸身妥善安葬,已是仁至义尽。” 如果真要当个侠肝义胆的,那陈舟在成为树妖的那一刻,就可以直接神魂出窍,曝日而死了。 顿了顿,陈舟又好言劝道: “你再这般执拗下去,怕是真要化为厉鬼,永世不得超生了。即便不为自己著想,也该顾念顾念你的女儿。” 谁知这话却惹恼了那妇人,厉声喝骂道: “你这妖魔少在这装模作样!你真当我们母女不晓得,那伙匪人为何將要我们的尸首一路拖拽至此?” “如若不是你,我们一家也不会有此劫难!” 眼见妇人的神智越发癲狂,陈舟也懒得与她计较,只道: “再不投胎转世,就彻底没机会了。” “不杀了那五个贼子,我死不瞑目!” 妇人厉声嘶吼,身上怨气翻滚、越发浓烈,当即就要强拉著少女离开,去寻匪徒復仇。 “且慢。” 一道莹白法力自陈舟树身上激盪而出。 “你自己想不开也就罢了,但你女儿何其无辜,不必再跟著你遭这无妄之灾。” “你走便走,把你女儿留下。” 若是让妇人將少女的魂魄一同带走,恐怕过不了多久,少女也会被沾染上怨念,一同化作厉鬼,失去转世投胎的机会。 而且,陈舟也不认为两个刚出世的鬼魂,能有什么手段对付那伙穷凶极恶的惯匪。 她们连自身的魂魄形体都难收束。 而那伙匪徒刚杀完人,正是血勇鼎盛的时候,还不惧与兰若寺的妖魔做买卖,胆气更非常人。 妇人此刻找上门去,对方人多势眾,血勇裹挟煞气一衝,母女俩恐怕会直接魂飞魄散。 第三十三章 天光昭昭 陈舟存了份好心,那妇人却不领情,仍要拽著少女去寻仇。 然而她的手刚一扬起,一道如同白色匹练般的法力霎时贯空而来,须臾已至眼前,直接將她的身形打散了几分。 同时,法力激盪之下,也令妇人身上的怨气削减了不少,混沌的神智短暂清醒。 陈舟本以为能藉此让妇人回心转意。 谁知神智清醒后,妇人却是仍没有半点悔改之心,反而怨毒地瞪了陈舟一眼,便快速离去。 陈舟看了眼一旁茫然无措的少女魂魄,无奈嘆了口气,对小茜道: “那妇人快要疯魔了,你快快下山一趟,將这位姑娘的尸首重新带上来,好让她投胎转世。” 陈舟语气郑重,小茜也不做他想,当即应了一声,飞身离去。 然而不过片刻功夫,便见小茜一脸惊慌地跑回来了。 “姥姥,不好了!” 小茜看了少女一眼,面露难色: “我去取她尸身的时候,那妇人也守在旁边,我一靠近,她便疯了似的扑上来。” 小狐狸哪里自行面对过这般歇斯底里的阵仗,当即被嚇了一跳,慌忙逃了回来。 听到那妇人居然还守在少女尸首旁边,死活不让自己女儿投胎转世,陈舟只觉方才自己下手轻了,竟还给了其迴旋的余地。 可在看了眼畏怯在旁的少女后,他又暗暗嘆了口气。 当著女儿的面,打杀其母亲,这事他怕是下不去手。 他不是好人,但也没那么坏。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罢了,不去管她。” “等天亮之后,她就做不得妖了。届时你再去把尸首取回来。” 妖生的第一个新年,就闹出了这么一桩糟心事,属实是超出了陈舟的预料。 翌日,清早。 小武独自一人来到拋尸的院墙外。 左寻右找,却怎么都没找到银钱的踪跡。 无奈之下,只能去將其他四人一起喊来。 片刻功夫后,一行五人气喘吁吁地飞奔而至。 “怎么会呢?” 五人围著院墙一番苦找,连墙根底下的杂草都薅尽了,也没有找到半点银两。 “小武,你当真没看到银子?”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时,有人把矛头指向了小武。 这事他们也不是第一次干了,每次来都有收穫,但独独这次让小武来收钱,却落了个空。 不禁让人怀疑,是不是小武起了歪心思。 “不是我啊!真不是我!” 小武哭丧著脸,连忙解释道: “我到这一看,真的啥都没看到!” “堂兄,你相信我啊!”说著,小武看向匪首道。 “別什么堂兄不堂兄的,这儿你又不止一个堂兄。” 匪首摆了摆手,但还是出言道: “小武什么性子你们也知道,平日在村里就是个老实的,这才头一遭出山,借他个胆子也不敢做出偷奸取巧的勾当。” 见匪首说话了,眾人脸色稍缓。 “那钱去哪儿了?” 这时,匪首突然神色一顿,抬头望了望身前院墙,目光闪烁道: “你们还记不记得,我们前些日子听来的风闻?说是兰若寺的妖魔,受了重伤?” 眾人瞬间眉头一扬:“大哥,你是说……” “没错!” 匪首猛地一拍大腿,目光灼热地看向兰若寺: “先前我只当是谣传,估摸著是那郭北县的县令怕百姓恐慌,故意扯出的幌子。” “但现下瞧著,这寺里头的妖魔,恐怕还真是受了重伤!连收揽女鬼,给银子的力气都没有!” 听了匪首这一番鞭辟入里的分析后,眾人瞬间犹如醍醐灌顶,恍然大悟。 “是了,大哥说的在理啊!” 这群人手上沾著人命,连与妖魔的买卖都敢做,自然是胆大包天。 因此下一刻,便有人伸手指向兰若寺,面露贪色。 “那,大哥,咱们直接进寺?” “走!” 匪首当即大手一挥,放声道: “天予不受,必受其咎!” “既然里头的妖魔不按规矩给咱们银子,那咱们就自己去拿!” 不过这次,可就不止一点碎银子就能打发了! 我全都要! 这时,匪首瞥见小武脸色发白,用力拍了下他的肩膀,道: “別怕!你心里越是怕,妖魔反而越是要第一个吃你!” “再说了,人越多,阳气越足。那妖魔本就不敢在白天作祟,现下又受了重伤,不怕我们便算好的了!” “大哥说得是!”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挥舞著手中长刀,气焰囂张道: “什么妖魔恐怖,俺一刀下去,別说是妖魔了,就算是天王老子,也得喷出点血来,让俺尝尝是啥滋味儿!” 一行人气势汹汹地闯入兰若寺。 先是直奔各个佛殿的福德箱,隨后挨个踹开禪院大门翻箱倒柜。 柜橱、书架、床底、樑上…… 但凡能藏东西的地方,全被他们搜颳了个遍。 最后,五人齐聚在最后一间禪院外——正是他们隔墙拋尸的那间。 “你那边找到了没有?” “屁都没有!你呢?” “嗯?我这也没啊!” “……” 院门外,五人一对帐,当即面面相覷,竟都是两手空空。 小茜:没错,是我乾的。 “看来,钱財全都被那妖魔搜罗到这儿了!” 匪首面无意外,他心中对此早有预料,之所以先搜寻別的地方,是心里还存有一丝侥倖,能不去闯妖魔老巢最好。 但真到了这儿,他却也不怕。 头顶上,正是天光昭昭! 这时,有人瞧见了院门口的桃符。 “咦?大哥,这间院子门口,怎么还掛了桃符?” 一看便是今年新作的。 “难不成妖魔也时兴过年?”横肉汉子当即发出一声鬨笑。 “不对!” 匪首突然低喝一声,忙道: “你们方才搜找的时候,有没有发觉,这兰若寺,好像挺乾净的?” 其余四人先是一怔,接著纷纷点头称是。 “誒?还真是?!” “大哥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其中古怪。寺里这么干净,哪里像是妖魔盘踞?反倒……更像是有人住过。” 有人住过? 匪首顿时一个激灵,再將目光落在门前的桃符上,瞬间一个念头涌上心头。 “坏了!”匪首低骂一声。 “不会被人捷足先登了吧?” 此言一出,顿时惹得其他四人脸色大变。 “对啊!妖魔又不过年节,掛哪门子的桃符?自己驱自己吗?” “肯定是人掛的!” 想到此处,五人顿时急了。 “快!快进去!说不定人还在里面!” “別让里头的贼子逃了!” 第三十四章 世上还是好心人多呀! 却说就在五匪进院的当口,山下又来了两道人影。 一老一少,一左一右。 青年约莫弱冠年纪,一身裘衣倜儻。 双手抱胸挎宝剑,两腿合併骑大马,作少侠风雅。 老僕年近五旬,须白皮松,牵著头老驴跟在左侧。 “公子。” 老僕抬起头,望向前方遥遥可见的寺庙,道: “前面应该就是那孩子说的兰若寺了。” 这主僕二人本是要去黑山斩妖除魔的。 但在去往金华城修整的路上,却在城外荒僻处撞见了一户人家惨死的尸首。 老奴根据遗落的首饰盒,以及周围草地里的拖拽痕跡推断,除了横死当场的三人外,应当至少还有一位妙龄女子被歹人掳走。 一听这话,自詡少侠意气的李公子李伯约,二话没说,当即领著自家老僕一路缉凶,最后在几番追索后,確定匪人遁入了这片深山。 昨日他们便已寻到山下。 可就在李伯约要提剑闯山寻凶时,却被老僕死死拽住了胳膊。 “官道和城里,老奴尚且能由著公子你驰骋纵横。可这深山野林、凶险莫测,请恕老奴僭越,万万不能由著你的性子来!” 李伯约没辙。 这个老僕名字没有,平日里只唤他老吕,已经跟了他將近十年,平日里都言听计从,但真要执拗起来,他也捱不住(要不当地怎么都传,李家二公子心善、耳根子软呢)。 故而只能暂且退回山下,跟著老吕去了最近的郭北县,打算山里的底细,再做计较。 可这一打听,结果却是出乎他们的意料——郭北县的百姓个个都对这片山林讳莫如深,一见他们打听这里的消息,纷纷避之不及,半句话都不肯多说。 见此情形,李伯约和老吕都明白这片山林不简单,多半是有妖魔盘踞。 知道有妖魔存在,李伯约恨不得立刻提剑上山。毕竟他此番远行,就是为了去黑山斩妖除魔。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眼下正好撞见个妖魔,岂不是顺手的事? 可老吕偏不同意,必须要打听清楚山中妖魔的具体讯息才肯上山,不然就死拽著他的裤腿不松。 李伯约无可奈何,於是只能继续打探。 在城內吃了一天闭门羹后,李伯约痛定思痛,决定去城外碰碰运气。 巧的是,刚出城门,他就遇上了刚从金华城回来的一家三口。 一对中年夫妇,领著个十四五岁的孩子。 念想著人逢喜事精神爽,口风也会鬆些,李伯约当即拱手上前,客气打听。 果不其然! 虽然那对中年夫妇嘴严得很,任凭李伯约好话说尽,也只是摇头摆手,不肯吐露半个字。 但是那半大孩子,却心性单纯。 在反覆確认李伯约一定会去山里后,少年终於开口了。 “山里有妖魔,就藏在那边的寺庙里。” “其名兰若寺,妖魔受了重伤……” 听完这一番话,李伯约瞬间喜上眉梢! 妖魔?还受了重伤? 天赐良机啊!这不也是顺手的事?! 既能行侠仗义,也能斩妖除魔。 一举两得! 高兴之余,见一旁的那对夫妇脸色不好,李伯约当即就要拿出些碎银子,让这个热心少年等会儿回家免受父母责罚。 可没曾想,他刚转头吩咐老吕掏钱的功夫,再一回头,却见那少年捧著一盘点心递了过来。 “给你吃的。” 点心看起来颇为精致,瞧著便价格不菲。 『我要给他赏钱,他反倒送我糕点?』 就在李伯约愣神之际,那一家三口已经顺著人流进城,消失的无影无踪。 起初,老吕还担心其中有诈,怀疑这糕点里怕不是被下了什么毒,但在仔仔细细地检查过后,徒劳地摇了摇头。 糕点乾净,没毒。 此时此刻,李伯约望著近在咫尺的兰若寺,嘴里还回味著糕点的美味,他伸手拍了拍行囊中捨不得吃完的糕点,唇角忍不住上扬。 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呀! 李伯约翻身下马,又见老吕脸色凝重,不由出言打趣道: “老吕,你平日里不是总和我说,『心中常有度人意,自有神明护我身』吗?怎么,出了城,你的神明就不好使了?” 见周围没有动静,老吕这才收回目光,无奈地嘆了口气,应道: “公子,老奴的度人是度自己,不是度別人,而且这神明,说的是己身心念,可不是庙里的那些泥塑木雕。” 李伯约撇了撇嘴,一脸的不以为然。 “你话倒是说得头头是道。既然如此,那你怎么不度自己,反而非要跟著公子我出来?” 李伯约都担心还没等自己到黑山,老吕就先倒下了。到时候,自己是送老吕回去,还是继续赶往黑山? 『这老头子,越老越没眼力见。』 比起这么个年老体衰的老僕,他更愿意带一个娇滴滴的婢女隨行。 行侠仗义、倚翠偎红,这才是江湖少侠该有的瀟洒日子! 决不是让一个老头子拖后腿! 到了山脚,一主一仆开始牵著马驴上山。 不多时,兰若寺的山门便出现在眼前。 而就在这时,两人脸色齐齐一怔。 “老吕,你看这寺院大门,是不是有点太乾净了?”李伯约转头同老吕道。 他虽然做事莽撞,但那只是在行事之前。 少侠可快意恩仇,但不可疏忽大意。 “是太过乾净了。”老吕同样面露不解。 这里说的乾净,不是说大门焕然如新。门上仍有斑驳,但却只是斑驳,而没有那种常年无人的积年落灰。 『难不成这里没有妖魔,反而住了人?』主僕俩心里同时升起了这个念头。 “进去看看便知。”李伯约手按剑柄,说道。 而等两人抬脚迈入寺门,看清寺內的景象时,更是神情一呆。 偌大的寺庙,居然没长出几根杂草? 甚至就连蛛网都看不见! 『这,真的是那少年说的妖魔盘踞的野寺?』向来见多识广的主僕俩,面面相覷。 恰在这时,一阵叫骂声在空旷的寺庙內传盪开来,落入李伯约和老吕耳中。 两人对视一眼,当即循著声音传来的方向,快步寻了过去。 转过几道迴廊,便见一间禪院立在眼前。 院门口两侧掛著的桃符格外醒目,院內更是有五道身影吵吵嚷嚷。 几乎是同一时间,院內五人也看到了他们。 第三十五章 歪打正著 虽然只是匆匆打了个照面,但仅凭五人身上逸散出的血腥气,老吕便已知晓眼前这伙凶神恶煞的汉子,便是那残杀百姓的匪徒。 眼见匪徒的目光齐刷刷扫了过来,老吕心头暗暗叫苦。 他哪里是真心想进山寻凶? 不过是想借著打听消息的由头,把自家公子强留在郭北县。 如此耗上一天,即便再蠢笨的贼人也该跑远了,谁料想竟还会狭路相逢! 这是哪里来的蠢贼! 想到这儿,老吕又暗暗瞥了眼门口掛著的桃符,心中悄然鬆了口气。 『原来这兰若寺里,没有劳什子的妖魔,而是这伙匪徒的贼窝。』 他就说这座处在荒郊野岭的寺庙为何如此乾净,合著原来是这伙贼人把这当家了! 至於所谓妖魔,想来也是这伙贼人故意散布的谣言,唬得旁人不敢靠近;亦或者,这儿以前真有妖魔盘踞,但如今却没了,被这伙凶徒鳩占鹊巢。 而与此同时,匪首也看到了院门外的李伯约、老吕。 紧接著,他又注意到了两人牵著的骏马、老驴,以及李伯约马背上鼓鼓囊囊的行囊,脑中登时灵光一闪,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原先住在这院子里的人,就是这一老一少! 定是他俩捷足先登,捲走了寺里的金银,买了这骏马、驴子,正准备携款跑路! 匪首如何能答应? 当下一言不发,只朝身旁四人递了个凶狠的眼色,隨即提著砍刀猛衝过来! “公子,小心!” 老吕脸色剧变,当即放声大喊,旋即一把接过李伯约手中的骏马韁绳,牵著马驴往后退了几步。 “好胆!” 李伯约见著这副阵仗,哪里还不明白眼前五人便是那伙盗匪? 当下怒喝一声,信手拔剑出鞘。 臂腕轻抖,手持剑柄拖著剑鞘往后一甩,那剑鞘便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稳稳落入老吕手中。 “今日,便由李某替天行道!” 李伯约脚下步子一错,立马抽身上前,横剑挡在了院门口。 这院门本就不算宽敞,他这么一堵,纵是五个歹人一拥而上,至多也只能容两人同时近身。 “小子找死!” “死来!” 冲在最前头的两个贼人目露凶光,手中长刀朝著李伯约当头劈下! 李伯约敢离家闯荡,自是有本事在身。 只见他手中长剑轻吟一声,后发而先至,剑尖如灵蛇吐信般,轻落地往左侧刀身一点。 “叮——!” 一声脆响过后,刀锋偏移了方向,被长剑带著一起朝右侧同伴的刀锋撞去。 “鐺——!” 两柄长刀狠狠相撞,盪出了剧烈嗡鸣。 而此刻李伯约手中的长剑,却是借著这股力道,犹如游鱼一般,顺势滑落向前。 弓步,回腕,上挑。 右侧那名歹人只觉眼前一亮,脖颈间便已浮现出一条细密的血线。 “嗬~嗬……!” 趁其口角溢出鲜血之际,李伯约毫不停留,右掌倏然一松,手中宝剑顺势腾空,於头顶翻转出半个弦月。 剑柄在下,剑尖朝上。 左手长扬一捞,便將剑身稳稳把住。 霎时间,削铁如泥的宝剑朝左直直劈落,剑影如帘,竟如热刀切黄油般,在左侧歹人面颊上,划出一道竖痕。 “扑通!扑通——!” 两道重物扑倒在地的闷响接连响起。 在匪首惊愕的注视下,冲在前头的两个手下眨眼间便栽倒在地,没了声息,显出院门前,那位手持宝剑的倜儻少侠。 “別,少侠饶命,这里的东西都归你!” 匪首如何不知自己遇到了硬茬子,连连后退后退,摆手求饶。 剑尖斜指地面,李伯约冷冷道: “你掳来的姑娘在哪儿?” “啊?”匪首闻言一愣。 他怎么知道自己掳了姑娘过来? 见匪首闭口不言,李伯约知道这种歹人最是奸猾狡诈,心眼子多,当下也不再与其多言,而是將目光转向呆立在一旁,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小武身上。 『等会儿拿他问话。』 心中打定主意,李伯约再度扬起手中长剑,径直衝入院內。 剑光一闪,李伯约將小武的大腿一剑洞穿,听得其倒地哀嚎,头也没回地侧身一扭,躲过左肋探出的刀锋。 回首望月,扭腰突刺。 剑尖直直捅入来者心臟。 恰在这时,匪首的长刀带著呼呼风声自脑后袭来。 李伯约当机立断,弃剑不用,侧身翻滚躲过脑后刀风的同时,顺带夺过尚未倒地的歹人手中长刀。 回身用力一掷,刀刃盘旋,直直没入匪首脖颈三寸深。 “公子好身手!” 在外探头探脑的老吕,见歹人顷刻间四死一伤,赶忙將马驴系在院外,快步走了进来。 接著他便代李伯约之劳,从怀里掏出把小刀,走到面如死灰的小武面前,比划道: “快说,你们绑走的姑娘藏在哪儿?” 四位兄长瞬息惨死,小武早已被嚇的魂飞魄散,嘴里訥訥说不出话来。直到脖子被冰冷的刀锋抵住,他这才回过神,颤声道: “死了,都死了!” “死了?” 老吕嘀咕一声,隨后转头看向李伯约。 “公子,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却见李伯约沉默了片刻,问道: “你们杀的?” “嗯……”小武畏缩点头。 “什么时候杀……” “噗嗤——!” 李伯约的这句话还未问完,老吕手中的小刀就利索抹了小武的脖子,一把將其推倒在地。 他抬起头,迎上了自家公子质询的目光。 “啊?公子,你没问完啊?还以为你问完了呢。”老吕挠了挠脑袋,一脸訕訕。 李伯约抿了抿唇,深深看了老吕一眼,终究是没说什么。 “把这里收拾收拾,回去了。” “哦,老奴这就来!”老吕应了一声。 “这院里正好有口井,不如就把尸首投入井里吧,省得脏了地方。” 搬尸比杀人费力。 主僕俩好一番忙活,才將五具尸首全部投入井中。 下山时,老吕见李伯约眉宇间少了行侠仗义的瀟洒,多了一抹郁色,不由开口道: “公子,別把这事往心里去。救不了人不是咱们的错,这世道本就是这样。” “人生不逢时,比做鬼更难。” 话音刚落,老吕突然脸色一变,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这张臭嘴,竟还真的应验了! 只听此刻山林中,正有呜咽哀鸣传来,声音淒切,分明是一个妇人在抽噎涕泪。 第三十六章 再上兰若 女鬼勾人? 两人都不由得想到了这个可能。 既然见到,李伯约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免得这女鬼日后祸害过路的无辜之人,当即提剑闯入林中。 见状,老吕无奈,但也只得跟了上去。 循声追觅。 不多时,两人在一处密林边缘停了下来。 前方树荫下。 正有一妇人女鬼侧身而坐,埋首垂髮,幽幽哀泣。 其身旁的地上,挖有一个大坑。 原本瞧著能容下两人的坑洞,此刻却空出了一半,裸露的泥土中,隱约可见一些肌体与衣物,看起来像是具埋在土里的女尸。 衣著与眼前哭泣的女鬼颇为相似。 “嘚!那女鬼,何故引咱前来?”老吕只飞快扫了一眼坑洞与女鬼的姿態,便猜出了些端倪,心里暗骂一声晦气的同时,又见李伯约正驻足打量,只得硬著头皮上前一步,沉声喝问。 好好投胎去不好,非要在路上拦人! “呜呜~呜呜……” 女鬼哭声非但没停,反而愈发悲慟,仿佛要藉此勾出心底的惻隱之心。 老吕却是不吃这套,当即眉头一竖,骂骂咧咧道: “你这鬼婆怎得还在哭?再不说明缘由,老汉就要赏你一泼阳尿了!” 话虽糙,但威慑力十足。 此话刚落,女鬼的啼泣声倏然一收,却仍是压低嗓音、带著浓重哭腔,道: “还望公子、老爷知晓,妾身本是金华……” “有屁快放,別磨蹭!”老吕又是一喝。 眼见来人软硬不吃,女鬼知道再装下去也无用,当即止住悲声,伸手指向一旁坑洞,急切道: “还请两位大侠发发善心,帮我把女儿的尸首和魂魄找回来,不然她便投胎转世不成,要生生世世在兰若寺的树妖手下受苦了!” 兰若寺的树妖? 闻言,李伯约眉心一拧,沉声反问道: “兰若寺哪里来的树妖?那不是一伙歹人的贼窝吗?” “歹人?” 女鬼瞬息哀声又起: “少侠!正是那伙歹人杀害了我们一家五口,又把我和我可怜的闺女掳掠至此的啊!!” 她此刻却是不敢说,自己和女儿是被歹人故意拖到兰若寺卖与妖魔的,不然就解释不清母女俩的尸首为何会出现在山下了。 当下说话只半真半假,將后面的事隱瞒,只言说女儿是被树妖强行抢去的。 李伯约心中本就有几分猜测,现下听女鬼这么一说,顿时明白了眼前女鬼的身份——正是先前惨死的那家人里,被掳走的女眷。 李伯约还要再问,不过话口却是被老吕接了过去。 “那老汉问你,兰若寺的树妖在哪儿?我们方才进去的时候,为何没遇见它?它又是如何將你女儿的魂魄和尸首掳上去的?” 女鬼知道老吕不好糊弄,哭声再度一收: “那树妖就藏在西南角的禪院里,院子里有口枯井。至於我女儿的尸身和魂魄,是被那树妖手下的妖狐给掘墓抢过去的。” 李伯约与老吕对视一眼,立即反应过来女鬼口中说的树妖,他们刚刚见过,而且不止见过,他们还在那树妖旁边来来去去、搬运尸体投入井中。 『难不成,方才自己的所作所为,都被一个藏在暗处的树妖看在了眼里?』 两人皆是心中一凛。 老吕略作沉吟,又追问道: “既然那树妖要掳掠鬼魂,为何只差遣狐妖来带走你女儿,偏偏放过了你?” 妇人脸上掠过一丝慍怒,强笑一声: “兴许,兴许是妾身的蒲柳之姿,入不得那妖魔的眼罢。” 嘴上虽是这般说,但妇人却是不觉如此,並且心中暗恨,另外半边身子上缠著的怨气止不住地翻腾,恨不得当即唤来通天法力,把这个说话不中听的老汉给生吞活剥了去。 “嗯,这话在理!”老吕却是点头应道。 除此之外,他也想不出別的缘由。 想来想去,也唯有眼前这妇人实在是入不得妖魔的眼,这才被单独留下。 而且从一开始,这妇人便侧身坐著,若是长得貌美如花、姿色动人,岂不应该仰面相对,泪眼汪汪地陈情哀求吗? 美人垂泪,那才更容易触动惻隱之心。 他老吕虽然年纪大,但也不是没有怜花惜玉之心吶! 如此行径,定是这妇人知晓自己长相粗陋,怕衝撞了襄助之人的心气,这才从始至终都侧身而坐。 “唉~!” 老吕嘆了口气,想到女鬼为了寻回女儿的“深思熟虑”,心里也生出了几分怜惜,便也不再去看那女鬼,给她留下几分最后的脸面。 趁著老吕问话的间隙,李伯约已在坑洞周边勘查了一番。 回来后,他对老吕点头道: “坑洞四周都是爪印,尖利而小巧,应当就是她说的狐妖留下的。” 这便证明树妖之说应当是真的了。 “那,公子,咱们怎么办?”老吕问道。 他向来秉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处世之道,但现下却是不一样,倒也不是因为女鬼求情,而是…… “这是一个將妖魔梟首的好机会!” 李伯约压低声音,语气炽热道: “方才咱们在树妖面前徘徊许久,可那树妖却始终没有现身袭击,说明那树妖確实是如传闻所言,受了重创!若是能趁此机会將它斩杀,將其尸骸带去黑山……” 他语气顿了顿,满是憧憬道: “那就能顺利拜入修行宗派的门墙了!” 这倒不是专门针对陈舟的特殊悬赏,而是涵盖了所有妖魔——但凡有人能斩杀一只成了气候的妖魔,便可凭藉妖魔残躯,获得拜入修行宗派的资格。 这便是在黑山老祖广邀群魔,企图掀起妖魔乱世之后,一眾人类修士做出的应对。 李伯约也是在机缘巧合之下,才得知了这个消息,这才特意赶往黑山,想要藉此机会拜入修行宗门。 “可是,少爷……” 老吕小心翼翼看了李伯约一眼,斟酌道: “往昔咱们不是遇见了位云游道长吗?他为您看过了,说是你的修行天资,似乎……似乎不如武道。” 这话已经算作委婉了。 那道人的原话是:“力士天成,仙阶难登。” 修仙就別想了,还是安心修你的武道吧。 第三十七章 红綾逞威 “不试试怎么知道?”李伯约把眼一瞪。 “我未练武之前,谁能料想我年纪轻轻,便能炼出武道精血?” “现在也是一样!” “我都没修炼过修行功法,只单凭那不知真假的牛鼻子老道嘴皮子上那么一说,又如何能断定我修不得仙?” “这次便是个绝佳机会!” “可是……” 老吕仍旧眉头紧锁,面露难色: “老奴听闻,那些修行宗门可是霸道得很,给功法时极为爽快,但若是没修成,恐怕就没那么好脱身了。” 李伯约脸色一怔:“你如何得知?” “我问了那道人呀!” 老吕脸色焦急,忙解释道: “当初少爷你测完修行稟赋后,老奴我又偷偷到那道人身边求了几句,才得了句禪机。” 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念道: “道人我心善,不作力士想。他日寻门得山路,坎途坎途终受缚!” “少爷,这说得不就是你嘛!” “况且,难道天底下就唯有少爷你一个人孜孜求道?老奴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来只听说过求道成功之人衣锦还乡,却从未听闻求道失败的人落往何处。” 老吕遥遥望向黑山方向,面露忧色。 “老奴,老奴只怕功法得来容易,脱身却难。” “脱身?为何要脱身?” 闻言,李伯约却是洒脱笑道: “这有何难?我修成不就是了?!” “只要修成功法,正式拜入门下,自是能超脱出世。” 看著李伯约这般意气风发的模样,老吕愣愣看了许久,终是眨了眨眼,用力点了点头。 “是了,是了!” “哪有少爷您做不成的事!这仙,一定能修成的!” …… 兰若寺。 西南禪院。 陈舟將方才院里的一切尽收眼底。 起先,瞧著五个匪人在屋子里翻箱倒柜,却寻不到半点钱財的气急败坏模样,他看了看靠在墙角的破旧木柜,心中暗自发笑。 钱財明明就在眼皮子底下,却硬是视而不见,当真是灯下黑了。 陈舟心中想著,若是这五人不进这间院子也就罢了,可这既然来了,那便正好餵了鬼角法器,免得这五个人日后再行拋尸之举。 本不急著动手,想著等小茜將少女的尸首带回来后,再一併收拾了这伙匪徒。 结果小茜没等来,小院里却是又迎来一行不速之客。 电光火石之间,为首的年轻公子便替他代劳,將五人全部斩杀了去,並且还送佛送到西,帮忙將尸首全部投入井中。 『好人吶!』陈舟不禁心中感嘆。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陈舟抬眼望去,只见一具面上盖满树叶的尸首,正缓缓从院外挪动进门。 之所以动作缓慢,是因为其下抬尸的东西,是一群不及小腿高的松鼠。 它们个个梗著脖子,群策群力,慢慢將尸首抬到树下。 这阵势,可是將陈舟看得一愣一愣。 未等他问话,便听小茜叉著腰先发制人。 “姥姥,这尸首埋进土里沾染了地气,以小茜的法力,实在是托举不动了,所以才使唤他们来帮忙!” 说著,小茜还伸爪点了点小松鼠,道: “而且也不是我唤来的,是吧,小小茜?” “吱吱~!”不过常人巴掌大的松鼠幼崽,立刻应声吱了几下,小脑袋点头如捣蒜。 陈舟:“……” 不忍心去看一旁灰毛松鼠那一脸的老父亲愁容,陈舟朝井里躲藏的少女魂魄唤了一声: “出来吧,该去投胎转世了。” 少女魂魄应声而出。 她已经在井里看到了残害自己的五人尸首,知晓大仇得报,当下已是痛哭流涕。 见此,陈舟也不好去催她。 然而,片刻功夫之后,陈舟诧异抬头望去,竟是发觉方才那对主僕竟去而復返。 公子手持宝剑,气势汹汹。 老奴腿脚不利索坠在后头。 “树妖,光天化日之下,竟还敢害人!” 李伯约提剑闯进,一眼便看到了满院精怪:一群松鼠、一个妖狐,此刻全都围在树下,將少女的尸首簇拥在中间。 更让李伯约气极的是,少女的魂魄在眾妖环伺之下,已经是泪眼婆娑,绝望地留下泪水! 值此危急关头,李伯约哪里还敢多想? 迈步如流星赶月,提剑便朝著满院精怪杀了过去! “姥姥,救命啊,杀妖了!” 出乎李伯约意料的是,他才刚迈出一步,满院的妖魔便在妖狐一声惊喊下,顿时作鸟兽散,纷纷跳上了墙头。 顷刻间,他面前只有树妖,以及一脸“惊喜”的少女。 “这位少侠,你方才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眼下年轻人一看便是正义感爆棚,只为斩妖除魔而来,见此,陈舟只得无奈开口。 『唉,是个好人,但可惜了。』 与我无关时,好人是句讚赏,但若是敌对,那便是水井伺候了。 “恩人,你怎么回来了?”少女泪眼涟涟,面露惊喜道。 “回来救你!”李伯约言简意賅。 说罢,眉眼一沉,便在少女惊愕的目光中,直接仗剑衝来! 陈舟早已唤出了鬼角法器,便见水井边黑雾滚滚,鬼角悬浮其中。 紧接著,一道身缠红缎的夜叉鬼影从黑雾中显露身形,青面獠牙,煞气冲天。 夜叉鬼影现身的剎那,先是朝少女鬼魂看了一眼,而后立马眼神火热地朝李伯约扑去! 此人,大补! 李伯约却是犹然不惧,持剑上前。 寻常来说,凡俗刀剑难以伤到以煞气为本的夜叉鬼影。 可李伯约手中不知沾染了多少亡魂,其中有恶徒、也有精怪,他虽不懂祭炼之法,但这宝剑常年浸染之下,也得了几分神异。 剑身轻吟,其上竟隱约浮出了暗淡法光,隨著李伯约手腕一抖,直接將夜叉鬼影的脖颈洞穿! 然而,夜叉鬼影却没有就此倒下,反而眼中凶焰更甚,身上缠得那道红綾眨眼间便填补在了脖颈处,尾端又拖曳著一股暗红色的毒煞,朝著李伯约扑面而来。 李伯约心中一惊,赶忙脚尖点地,飞速后退的同时,以手掩面,屏气敛息。 等他退到了三丈开外,突觉手上一阵火辣辣。低头一看,却是见小臂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皰疹。 “公子,小心!” 见此,在院门口往里探望的老吕当即面色大变,惊呼道: “这不是寻常夜叉鬼,而是被那树妖祭炼成法魂了!” 第三十八章 敕刃镇邪符 精怪之属,异分两类,天差地別。 懂修行为上,仅以本能吞吐灵气者为下。 而其中前者,又以法器有无,分为天壤! 是以,在看清夜叉鬼影实为法器祭出的幽魂时,老吕心头咯噔一下,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这树妖绝非寻常山野精怪,而是一尊积年老魔!』 更让他心惊的是,当下那树妖还只是召出法器,並没有亲自施展法力。 这要么是蓄势待发,要么便是尚有后手,无论哪种,都不好应付! 想到此处,老吕猛地一拍大腿,一咬牙也闯了进去。 “公子!” 老吕以不符合老胳膊老腿的速度,飞快衝至李伯约身前,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符籙递出,急促道: “快把这符籙贴到剑上,能驱邪破煞!” 李伯约一愣,“这符籙从何而来?” “自是从那位道长手里求来的!” 眼瞧著夜叉鬼影面露凶光、嗜血扑来,老吕连忙缩到李伯约身后,催促道: “公子,快快贴上!” 李伯约眼神古怪地瞥了自家老奴一眼,心中虽有疑惑,却也知晓此刻不是追问的时机。 眼看夜叉鬼影已至身前,他当即手腕一翻,將符籙贴到手中长剑上。 下一刻,便见符籙直接沾到了剑身上,其上玄妙法纹如流水般沁润整个剑身,盪出一层玄黄法光。 正逢夜叉鬼影当前,李伯约足尖一点,侧身闪躲的同时,扭身便是一剑。 “噗嗤——!” 玄黄法光与夜叉鬼影甫一接触,便发出“滋滋”的灼烧声,仿佛热油遇水一般。 “嗷——!” 夜叉鬼影不禁发出一声悽厉哀嚎,胸口被法剑洞穿的地方,煞气剧烈翻腾,竟有溃散之兆。 “有用!”李伯约霎时眼前一亮。 他立刻提剑近身,欲乘胜追击,再补上一剑。 可就在这时,在剑身即將接触到夜叉鬼影的前一刻,他余光瞥见剑上的玄黄法光突然一敛,瞬间没了半点踪跡。 李伯约心里登时一个激灵,暗道不好,手上不由收了几分气力。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而后便见下一刻,长剑刺在鬼影身上,並未给其造成什么伤势,反倒是激起了鬼影的凶性,气势汹汹地朝李伯约环抱而来。 好在他还留有余力,当即身形一矮,朝一旁翻滚躲避。 树下的少女急得连连跺脚,高声呼喊道: “恩人、大王,你们不要再斗了!” 一方护她投胎转世,一方为她报仇雪恨。 明明都是为她好,怎么就打起来了呢? 可她身处院角,离激斗的中心太远,再加上此刻李伯约全神贯注於应对夜叉鬼影,根本不敢分神,因此没听到她的呼喊。 陈舟却是看穿了李伯约的来意。 『合著他以为我是要害人?』 不过,虽然知道闹了误会,陈舟却也不会收回鬼角法器,而是先下手为强——在旁人眼里,他是盘踞兰若寺的妖魔,而这剑客又是一副正气凛然、嫉恶如仇的模样。 即便知晓了这是个误会,又岂知他会就此退去,而不是替天行道、斩妖除魔? 但凡见了真身,必定是要做过一场! 势均力敌,那便可以坐下来谈。 若是技不如妖,那就井中法坛见了! 方才那不知名的符籙贴在剑上,確实让夜叉鬼影吃了苦头,陈舟也一时难以削去其上法纹。 好在夜叉鬼影受了一击后,剑身上的法纹也出现了裂痕,於是陈舟当即施展削灵法,趁机將剑身上的法纹罢黜了去。 “老吕,这是怎么回事?”剑上失了法光的李伯约连忙躲闪,朝老吕高声询问道。 老吕也懵了,挠著头满脸不解。 怎么会呢? 敕刃镇邪符怎么可能用一次便损耗了? 但很快,他便回过了神。 “公子莫急,我这还有!”说罢,老吕再次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籙。 李伯约也顾不得多想,躲闪间从老吕手中接过符籙,往剑身上一贴。 顷刻间,熟悉的玄黄法光再度涌出。 心念再起,李伯约回身便是一剑横劈,剑光如匹练,瞬息斩断了夜叉鬼影的脖颈。 “噗嗤——!” 这一剑直接让夜叉鬼影的头颅高高飞起,身形一滯,但很快,鬼影身上缠绕的红綾如灵蛇般窜出,盪到空中將头颅卷了回去,死死绑在脖颈断口。 夜叉鬼影虽然没有就此寂灭,但身形也飘忽了许多,受了重创。 却见这时,剑上的发光再度幻灭。 陈舟看著夜叉鬼影被斩得身形涣散,心疼不已——这两剑下去,不知磨灭了他多少苦功。 就当陈舟以为此类符籙定然极为珍稀,那老汉应当再也掏不出时,却没曾想,竟是又看到那老汉从怀里掏出了符篆! 玄黄法光再起。 陈舟:“……”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个老汉才是麻烦! 於是,他当即將鬼影收回,朝著老吕的方位放了出去。 眼见鬼影直直衝自己而来,老吕嚇了一大跳,连忙往李伯约后头一躲,同时,將三张敕刃镇邪符一股脑地塞到李伯约手里。 “公子,这是老奴求来的所有符籙了。” 说罢,他也不做拖累,趁著李伯约上前拦住鬼影的间隙,闷头就往院外跑。 然而,他的脚步刚迈出院门口,便听得“嘣”的一声闷响。 老吕突感后脑一阵剧痛,眼前天旋地转,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倒。 倒地间勉强回头,竟是在门墙上看到了那只白色妖狐,以及,其双爪上正捧著的粗实木棍。 “扑通——!” 老吕眼前一黑,无力地栽倒在地。 小茜一击得手,连忙从门墙上跳下来,將全身法力灌注到爪子上,锋利的指甲抵在老吕的脖颈处,朝著院里的李伯约气鼓鼓地威胁道: “快把兵器放下!不然,我就在他脖子上戳个窟窿啦!” 『好样的,小茜!』陈舟心中欣喜万分。 这剑客身法灵动、滑不溜秋,仗著一身武艺在院內辗转腾挪,陈舟一时间也拿他没办法,更別说其手上又多了三张符籙,让陈舟心中忌惮不已。 却未曾想,小茜竟是给了他一个惊喜! 李伯约方才一剑下去,已是將夜叉鬼影重创地形影涣散,眼见著只需再补一剑,这鬼影就要彻底泯灭,却没曾想,却看到老吕被狐妖制住了! 他自是不能眼睁睁地看著老吕丧命,心中投鼠忌器,却也不愿意就此束手就擒,任妖发落。 只见李伯约当即止住步子,扬了扬手中符籙,沉声道: “把老吕放了,再让我带那姑娘离开,今日之事便算罢了,我此后也不会再踏足兰若寺一步。” 眼见场面虽然剑拔弩张,但好在是终於平静下来,少女连忙朝李伯约急切道: “恩公,大王把我的尸首带上山,是好意助我投胎转世,您误会他了!” 李伯约却是半点不信,只当少女是不忍心他们因救她而死,这才如此言说,当即冷声道: “姑娘不必如此。我和老吕外出游歷,自是將生死置之度外。” 第三十九章 挫骨扬灰 少女急得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再也顾不得什么女儿家的脸皮,抽抽噎噎地將事情的前因后果全都吐露了出来。 说完,她对著李伯约深深一揖,泣声道: “我不知恩人您是听了谁的谗言,但大王他,確確实实是想让小女子转世投胎去的。” “呜呜~~” 眼瞧少女哭得梨花带雨,话中情真意切,李伯约也大约明白自己是被山下的那妇人誆骗了,被哄骗著上山除妖。 谁料兰若寺的妖魔竟是个心善好妖。 这时,却不知老吕什么时候醒了,他躺在地上,高声喊道: “大王,这事確实是赖我们!我们也是被那山下女鬼哄骗来的,绝非有意冒犯!” 说著,他也给双方递了个台阶: “其中真假,也无须去找那女鬼应验,只需让这位姑娘此刻入主躯壳,投胎转生去,便知分晓了!” 李伯约自知理亏,又因老吕被狐妖制住,当下也不仰仗手中符籙了,索性直接盘腿坐了下来,將剑横在膝上,眉宇间带著几分懊恼。 陈舟同样不敢妄动。 这剑客一身武艺厉害得紧,手中还握有三张威力不俗的符籙,此刻夜叉鬼影只需一剑下去,便会彻底寂灭。 而他虽然修行半年有了些修为,已经能以法力驱动树躯,但那样一来,法力耗费极大,且若中途遭了一剑,恐怕也討不得好。 又念想少女在旁,他心中憋闷反而无从发泄,於是当即道: “也罢,且转生去吧!” 少女心中虽然还掛念母亲,但瞧著眼下这剑拔弩张的局面,也明白自己必须立刻投胎,才能化解这场误会。 当下轻轻整了整衣衫面容,先后朝陈舟、李伯约,以及院外相持的老吕、小茜盈盈拜別,破涕为笑: “诸位恩公的襄助,灵儿铭感五內,若有来世相遇,定当捨身图报!” 言毕,灵儿魂灵上前,正要落位身中。 “灵儿姑娘且慢!” 却听这时,沉默良久的李伯约突然抬头,望向灵儿的魂魄: “请恕在下冒昧,敢问灵儿姑娘,你是何时遭了歹人毒手?” 闻言,躺在地上的老吕瞬间急得瞪大了双眼,差点直接蹦起来。 先前李伯约想要问这事的时候,便被他抢过话头,糊弄了过去。 怎得现下还要再问? 这事就让它稀里糊涂地揭过去才是最好! 老吕急著想要伸头阻止,却被小茜强硬地伸爪按了回去。 狐眸嗔怒: “別动呀!再吵就戳你脖子了!” 灵儿回过头,看向李伯约,双颊梨涡浅浅,朝他嫣然一笑。 “恩公,来世再会。” 说罢,魂灵化作一道流光,霎时投入了尸身之中。 须臾之间,原本毫无生气的躯体,在冥冥中的牵引下,渐渐失去了最后一丝魂魄的气息,彻底归於沉寂。 一时,悵然若失。 “唉!” 老吕好似泄了气一般,瘫软回地上,望著头顶的青冥天色,口中嘆道: “浊浊尘世人难活,伶俐乖巧最难得。” “討乞不僧不俗身,笨嘴笨腮为上乘。” “世事难为啊……” “啪~!” 小茜抬掌打在老吕脸上,瞪眼道: “姥姥还没说话呢,你这老头囉嗦作甚!还不快让你家公子把剑放下!” “你……!”老吕捂著脸,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眼前小白狐。 禽兽之流,果真是禽兽之流啊! 陈舟没有理会院外小插曲,目光转向李伯约,沉声道: “去山下,將那女鬼打杀了。” 那妇人化不化作厉鬼是她自己的事,他无意参与,不过既然她得寸进尺,还敢誆骗旁人来害自己,那便是死不足惜了。 “挫骨扬灰。”陈舟又补充道。 李伯约没做声,但身子却是已经站了起来,径直朝山下走去。 “誒誒~!” 当李伯约路过身边的时候,躺在地上的老吕连忙开口道: “公子,公子!” “千万记住姥姥说的话!挫骨扬灰!挫骨扬灰啊!千万別和她瞎掰扯!” 待李伯约走远,陈舟朝小茜吩咐道: “小茜,將那老头带过来。” “哦!”小茜用力点头。 然而,老吕老虽老,骨头架子却不小,身高与李伯约仿佛,小茜这般抵著他的脖子,实在不便行走。 见此,老吕很有眼力见的,諂媚地指了指自己的肩头: “小茜姑娘,来,站我肩膀上来。” “哦~” 確定老吕走进了自己能掌控生死的范围內,陈舟心中暗暗鬆了口气。 见老吕识趣,陈舟旋即开口问道: “浅说一下,你和你家公子从哪里来,要去哪儿,去做什么。” 不知怎么想的,老吕也不作任何隱瞒,大大咧咧地就把李伯约的来意、以及求仙的志向全盘托出。 而当听到李伯约和老吕此行要去的是黑山时,陈舟心里顿时起了別的心思。 他接下来並未与老吕多说,而是在心中默默盘算起来。 『我如今是入了黑山老祖麾下,日后他与人类修士斗法,我必然也会落入人类修士眼中。』 『而李伯约,他此行正是要去人类宗门那方……』 思绪飞速流传,渐渐地,一个大胆的盘算在陈舟心中成型。 不多时,李伯约重新迈步进院,只是手中的敕刃镇邪符少了一张。 见此,在树下的老吕心疼不已。 “哎呀,公子,你这也太挥霍了!那女鬼被你的血气一衝,就差不多要散了,哪里用得著一张符籙啊!” 这时,陈舟开口问道: “你要去黑山?” “嗯。”李伯约点点头。 “去黑山斩妖除魔?” “没错。” “好,那这老汉我却是不能放了。” 老吕脸上的諂媚笑容瞬间僵住,他愣愣看向陈舟,却听陈舟继续道: “前段日子,我被黑山老祖逼迫,万不得已之下,才被迫投入他的麾下。” “等到日后他与你们修行门派的真人们斗法,这祸事,定然也会落到我头上。” “而你这次,不分青红皂白便闯入我棲身的院子,扰了我的清修不说,还损毁了我的法器,伤了我的法魂……” 语气顿了顿,陈舟旋即缓缓道: “其中种种,你可明白?” 第四十章 去吧,往黑山去 李伯约眉心一拧,听懂了陈舟的言外之意。 这树妖,是想挟持老吕,好让他等到双方斗法时做內应? 果不其然,下一刻便听到陈舟说道: “你家老奴年纪大了、腿脚不便,便先在我这兰若寺住下。你去黑山的这段日子,我会照料好他的,等到什么时候安生下来,你再来我这儿领人。” “还有呢?”李伯约面色不改地反问道。 见李伯约这般上道,陈舟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讚许: “只需你们那方有人想来兰若寺斩妖除魔时,你跟著一块儿来便是。” “放心,姥姥我是个善妖,轻易不沾血腥。” 李伯约沉默良久,目光转向老吕,问道: “你觉得呢?” “我?” 老吕正用余光偷偷打量站在自己肩膀上的小茜呢,心中暗嘆这小狐狸生养得是真好,毛皮水亮顺滑,不知道上手摸起来是何等愜意。 此刻被李伯约一问,他愣了愣,忙应道: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老奴听公子你的!” 这便是不拒绝的意思了。 李伯约收回目光,又沉默片刻,抬眼看向陈舟,问道: “你就这么相信,我会为了一个僕人,甘愿做你的內应?” 陈舟轻笑了一声: “李伯约李公子是吧?姥姥我虽是妖,但看人的眼光还是很准的。” 若真不在意这老奴,李伯约方才便不会轻易罢手,此下相谈也没有这么心平气和。 这般想著,陈舟目光落在一旁眼神窃窃的老吕身上,心中暗道古怪。 他实在难以想像,这么个老头,是如何才能拿出这么多张符籙的。 这得把那位道人伺候得多舒服才行? 李伯约沉吟半晌,又抬眼问道: “那我的仙途怎么办?” “这好说。” 陈舟心中已有盘算,当即回道: “姥姥我也不是吝嗇之妖,你若在別处没能寻到妖魔,换到功法,那姥姥我这有一篇《服食养性》的法门,可赠与你参详。” 话已至此,李伯约已是再无拒绝的余地。 “希望你说话算话。”他道。 对於这句暗含威胁的话语,自觉收穫颇大的陈舟不以为意,欣然应下。 “这是自然,姥姥向来说一不二。” 眼见李伯约说完话后,同老吕点头示意了一下,便要转身离开,陈舟本著上次笼络吴锦年的心思,婉言劝道: “李道友何必心急?仙途漫漫,岁月绵长,去往黑山也不急於一时。” “我交好的一位城中友人说,今夕是你们人类的年节,前些天还特意为我送了一对桃符来。” “吃个团圆饭罢。” 冤家宜解不宜结,说到底,他与李伯约之间並无不可弥合的死结。 缘起於误信,日后更有携手的可能。 “是啊,是啊!” 老吕连忙趁势附和: “公子,眼下天色已然不早了,再往金华城去,怕是天黑了也到不了。还望赏老奴个脸,过完元旦再动身吧?” 说著,未等李伯约动作,他便自顾自地朝院外走去,小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嚇了一跳,连忙用两只爪子抱住老吕的脖子不松,生怕他跑了。 片刻过后,老吕提著两人的行囊走了进来,又从屋里搬了张破旧却乾净的木桌,隨后打开行囊,將里面的吃食一一摆了出来。 肉脯、乾粮、薄饼,还有一个水声叮咚的酒葫芦。 “公子,请这儿坐!”老吕最后搬来个凳子,用手袖仔细擦了擦,对李伯约笑道。 前一刻院內还是刀光剑影,此刻竟已摆好了席面去,气氛诡譎而和谐。 其中折转,泰半要归功到这个趋奉逢迎的老奴身上。 陈舟已经觉察出老吕的不简单。 此刻老吕的所作所为,哪里像是一个寻常奴僕该有的表现? 光凭这份定力,以及几次恰到好处的迎合、转圜,陈舟便已断定,老吕必然有些来歷,不似寻常人。 而且,若不是老吕被小茜擒住,此刻他与李伯约说不定还在打生打死呢。 想到这儿,陈舟思绪猛地一顿。 『莫非,他刚刚是故意被小茜擒住的?』 如此一想,再与老吕恰到好处的甦醒,迫使灵儿不得不快速回生转世…… 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了些。 瞧著老吕那伺候李伯约细心周到的模样,陈舟心中暗暗提防起来。 然而,接下来老吕的表现,却又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他一边伺候著李伯约,一边朝陈舟问好,看不出他有什么別的意图,同时脸上也没有半点即將留在妖魔窟当人质的惶恐,反而一副甘之若飴的模样。 是夜。 月明高洁,清光似水。 听著远方郭北县传来的隱约炮竹声,老吕趁时將白日城口少年送的那盒精致糕点拿了出来,由李伯约先取,又置了个乾净碗碟放了些到陈舟面前。 最后,他转头看向肩膀上的小茜: “小茜姑娘,请用。” 小茜还是狐生第一次看到人类吃食,样式看著不错,闻著味道也好,不由心中意动,回头看了陈舟一眼。 “吃吧,没下毒。”陈舟淡淡开口。 老吕:“……” 这话怎么听著这么耳熟呢? 得到同意后,小茜当即毫不客气地取了两块糕点过来。 “小小茜,过来!”她扭过头,朝著院墙上,已被老父亲环抱许久的小松鼠招手道。 霎时间,院內目光全都落到了灰毛松鼠身上。 “吱……” 虽然满脸不情愿,但形势不由妖,灰毛松鼠最后只能依依不捨地鬆开爪子,任由自家傻闺女跑下墙头,钻入院內。 紧接著,又瞧见自家闺女一溜烟地跑到了那人类老头的另一边肩头,开始傻呵呵地抱著糕点啃,灰毛松鼠挠了挠下巴。 『这东西,真有这么好吃?』 这人类老头也是好没道理,没看到这里还有一个妖嘛! 但很快,灰毛松鼠就喜笑顏开,咧著嘴角接过了老吕送来的糕点。 他故作镇定地尝了尝,也不觉得这东西有多美味,但心里却是美滋滋的,看人类老汉也顺眼了许多。 他当即转身跃过墙头,不一会儿功夫,便领著几位同族,捧了一大堆乾果回来。 只见他大手一挥,乾果哗啦啦地洒满了整个桌子。 “吱吱!” 第四十一章 不会又被雷劈吧? 爆竹声中一岁除。 当千家万户沉浸在新春佳节的喜悦氛围里,兰若寺,李伯约拿上老吕为他收拾好的行囊,牵著韁绳,正准备启程前往黑山。 自习武有成、外出闯荡以来,李伯约便习惯了背离人群的孤独,但以往都有老吕在旁陪著,从未觉得这般有何不妥。 可眼下,他站在院门口,望著不远处朝他依依挥手的老吕,心中第一次感受到了,形单影只是何种滋味。 “公子,一路走好,老吕我在兰若寺等著你来接我!”老吕用力眨著眼睛,挥手喊道,语气中带著几分刻意的轻快。 “嗯!”李伯约轻轻頷首,微不可闻地应了一声,旋即利索转身,牵著马,头也不回地离开。 老吕久久佇立,望著李伯约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这才收回目光。 “你把那敕刃镇邪符,又全都偷偷塞给你家公子了?”这时,陈舟的声音在院中传盪开。 昨夜李伯约將剩余的敕刃镇邪符还给了老吕,老吕起初执意不收,但在李伯约的坚持下,还是只能接了回来。 然而,就在刚刚老吕为李伯约收拾行囊时,他又偷偷將符籙塞了回去。 “你就不怕我对你下手?” 老吕苦笑一声,转身对陈舟拱手道: “姥姥说笑了,您若要收拾我,我即便是有一万张符籙,也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儿,哪里用得上这些?倒不如给我家公子,才是物尽其用。” “可你不是不想他斩妖除魔,换取那修仙门路吗?”陈舟突然冷不丁地拋出一句。 昨夜陈舟等了许久,也未见老吕有何动作,但他深知事出反常必有妖,老吕这般顺从留下,必定是藏有谋算。 最终,他反覆在脑中重现白日发生的一切,终於发现了一个根结——老吕有敕刃镇邪符这件事,显然李伯约先前是不知情的。 但以老吕的表现来看,他之所以不把这事告诉李伯约,肯定不是出於私藏之心。 那究竟是出於什么原因? 陈舟再联想到老吕欣然答应留在兰若寺,心中顿时有了答案——老吕是不希望李伯约去求仙的,所以即便手握敕刃镇邪符这种斩魔利器,也不愿给李伯约用,只將其当做万不得已的求生手段。 听到陈舟的问话,老吕先是一怔,而后脸上强挤出一抹笑脸,道: “姥姥果然是眼光独到,一眼便看透了老汉我的心思。” 说罢,他轻嘆一声: “可是这次,老汉不在公子身边了。” 他在身边时,还能將符籙藏著掖著,可现下他不在身边,自然是要给东西给自家公子备好了。 陈舟本想问老吕为何不愿让李伯约求仙,但略作思忖后,觉得这事背后肯定另有隱情,就算问了,老吕也未必会说实话。 於是便换了个问题。 “姥姥我有些好奇,你和你家公子是什么关係?我观似你这般人物,怎么也不该是个做奴僕的。” “老汉我哪是什么人物。” 老吕一脸的受宠若惊,赶忙摇头道: “只是早些年做过鏢师,走南闯北、开了眼界,所以不似寻常人那般视精怪如妖魔,畏之讳深,也练就了一身待人接物的眼力而已。” “可终究是人力有限,到了年头便会气血衰弱,一次走鏢时,老汉不幸受了重伤,幸得主家所救,便图报答,就此入了李家门下。” 顿了顿,又接著道: “幸而又遇到了公子,便一直守了下来。” “要说福气,也是老汉我的福分。” 陈舟仍有疑惑,又问了句: “既图报恩,做个护院、或是管事的活计不行?怎地非要做个奴僕?” 闻言,老吕沉默了片刻,最后只道: “公子慎微,不与旁人道。” 至於其中缘由,陈舟却是不好再细问了,但稍微一琢磨,便觉得多半是与大家族的蝇营狗苟有关。 毕竟李伯约一看便是出身富贵门户,却年纪轻轻就外出游歷,连年节时都不回去,属实说不过去。 探明老吕的心意后,陈舟便道: “既如此,姥姥我也不怎么拘束你,你就暂且在我这房里住著吧,院內也隨你走动。至於吃食,等过些日子,我会让城中友人给你送来。” 他不用吃东西,小茜也能饮露食果,可老吕这个老胳膊老腿却是不能饿著,须得有人给他准备吃食。 至於陈舟说的城中友人,自然指的是吴锦年了。 老吕先是点头应下,而后略作沉吟,轻声提议道: “老汉在这院中住著,怕是会影响姥姥您修行,若姥姥准许,可否容老汉在院墙上开个口子通往隔壁,容老汉在隔壁安身?” 之所以说这话,倒不是老吕要求多,而是他觉得在这间院子里住著,自己倒无所谓,只怕会妨碍陈舟的修行。 更为重要的是,他住在屋子里,陈舟在院子里,反倒显得陈舟是在给他看门护院的门神一样,著实不妥。 倒不如凿墙去隔壁院子,和住在这间院子也差不多,只隔了一道墙。 陈舟也不是笨人,立马明白了老吕这番诉求的深意,不禁暗自嘀咕: 『还真是有一身待人接物的本领。』 他会意后,当即允诺: “你愿意去隔壁便去,口子我帮你开。” 说罢,陈舟当即运转法力,一片树叶裹著淡淡的法光缓缓飘下,落在离台阶半丈远的两间院子连接处。 隨后,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齏粉碎石飞溅,一道口子豁然而出。 就是口子边缘有些崎嶇不平,还需要老吕再精修一下,才好过人。 “多谢姥姥!” 趁著老吕修整口子的功夫,小茜面露忧色地走到陈舟身旁,窃声低语道: “姥姥。” “嗯,何事?” “你这是不是在做好事啊?” “算,吧……” 小茜狐脸上忧心忡忡,掰著爪子念念有词: “先是饶了那少年一命,给了金银;隨后又帮了女鬼投胎;眼下还帮老汉凿墙……” 小茜一件事、一件事的数叨,越念,脸上的悲苦之色越甚,最后竟哭丧著脸,悲道: “姥姥!你都做多少件好事了?!” “不会哪天又遭雷劈了吧?” 第四十二章 原来是你! 天清气朗,万里无云。 郭北县。 东南陋巷。 “年儿,年儿!” 寻常清冷萧索的街巷里,眼下却人头攒动、摩肩擦踵。 前几日还躲在家中避寒的人们,此刻一清早,纷纷借著年节的喜庆,大开屋门,走街串巷,互道新春。 吴锦年刚把母亲张氏备好的节礼,藏进木板车的柴堆深处,便又听张氏在屋里头大喊: “年儿!娘都忙糊涂了,你的吃食!” 吴锦年抬头望去,一眼便认出迈步跨过门槛的张氏手里,拿著的东西並非自己的吃食。 那东西外头用一层破布裹著,实则里头藏著的是他们从金华城买来的糕点,只不过不敢让外人瞧见,於是做了层假面以作掩盖。 “知道了,娘。”吴锦年无奈接过。 在別家走街串巷、互送节礼时,他也一大早便被张氏催促出门,去送年节。 却不是给人,而是给妖,兰若寺的姥姥。 起初吴锦年觉得大可不必,毕竟还从未听说过妖怪还要过年节的。 可奈何“隱居夫子”的形象在母亲张氏脑中太过根深蒂固,非要强拗著他登门贺岁。 吴锦年转念一想,觉得姥姥既然能收下桃符,还知道人类年节,那么想来也不会拒绝这份节礼。 於是欣然出门。 “张婶儿,这是干嘛呢?大过年的还忙活?”周边来来往往的都是左邻右舍,此下见了吴锦年这阵仗,便有人投来了诧异的目光,开口询问。 “嗐,还不是我这笨脑子闹的。” 张氏摆了摆手,面上露出窘迫的神色: “前些日子答应给一户人家送车柴去,结果竟是稀里糊涂地给忙忘了,今儿一早才突然想起来。” “这不,天刚亮就把小年喊起来了,让他赶紧送去。” 说罢,张氏对著吴锦年连声催促道: “还愣著做什么?快去把柴送完,回来娘给你做顿好的!” “哦!”吴锦年应了一声,当即闷头拉著板车离开。 这一幕落在了不少邻居眼里,反应却是各不相同。 有人对此不以为意,只顾忙活自家事。 有人暗生怜悯,却也只能在旁看著。 而另有一些人,则是对此嗤之以鼻,只当这娘俩是在一唱一和,给自己脸上贴金。 这哪里是什么忘了? 怕不是家里已经没米下锅,使得吴锦年迫不得已之下,还得在年节的时候,出去送柴赚钱吧? 上次吴家米缸空了的事,可不是一个人的“功劳”,许多人即便不好拿著袋子去装,却也会顺手往兜里揣几把米。 此下张氏的说辞,在有些人看来,分明是掩耳盗铃。 有人望著张氏转身回屋的身影,啐了口: “还吃顿好的,我看吶,怕不是待会儿又要去找隔壁老王接济了。” 本以为上次被衙役押下,这对孤儿寡母便已活不成了,所以便有人心生贪念,前去吴家搜刮。 谁料张氏和吴锦年最后却安然无恙。 心里做了亏心事,反而愈发嫉恨起人家。 今日的郭北县格外热闹。 仿佛一夜之间,城里便凭空长出了好些个人来,將大街小巷塞得满满当当。 吴锦年却清楚,这份热闹不过是借著节日的余庆,才让他们这些平日里苟且在阴暗处的杂草们,也得以短暂沾染到阳光的明媚。 代价则是长达一年的蛰伏。 迎著汹涌的人流,吴锦年拉著板车在街道上走的艰难,不经意地惊鸿一瞥,竟是在一个街角的炊饼摊前,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牵马身影。 然而街道上熙熙攘攘,人潮涌动,只不过一个恍惚,他便丟失了那人的视线。 吴锦年暗自摇了摇头。 『多半是看错了。』 一路往东。 出了城,復行前路,又至兰若。 到山脚时,吴锦年又看到了那间幽静竹苑。 好在这次吴锦年早有准备,当即从板车的柴火堆下,拿出他对母亲言说的“给夫子书童”的礼品。 他轻手轻脚地往前走了几步,再將东西放下,以示礼品归属,便立刻转身快步离开,心臟扑通扑通跳得飞快。 不多时,寺门得见。 吴锦年停下板车,拿出藏在柴火堆下的礼品,而后,又从中取出一个包裹,里面是在金华城买的新衣。 这是张氏的主意。 她说既然得了夫子那么多银钱,再穿著一身旧衣裳登门拜访,未免有哭穷之嫌。 而且又逢年节,穿著旧衣也不吉利,便索性让他把新衣带上,等登门前再换上。 吴锦年依言换好衣装,整理了下衣襟,这才提著礼盒,步入寺內。 “咚咚~!” 自陈舟甦醒以来,院子迎来了第一道敲门声。 “姥姥,小子给您恭贺新禧!”进院后,吴锦年恭敬道。 陈舟没想到吴锦年今日居然会来。 闻声望去,见他大变模样,身著新衣,手提礼盒,与往日的穷酸判若两人,心中不免有些诧异,但还是出声道: “有心了。” 而与此同时,吴锦年的目光落在了院內桌上摆著的熟悉木盒上,正是他昨日送给那上山主僕的。 『唉~果真是看错了……』 然而,还未等吴锦年心中悼哀,便听到隔壁院突然传来一阵响动,抬眼一看,便见一道阶下的木门缓缓打开,从中显出一道身形。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皆是一愣。 吴锦年的话语脱口而出:“你没死?” 难道自己在炊饼摊前看到的人影没认错? 老吕起初还没认出吴锦年,只是诧异居然会看到个人类在这,直到听见这句“你没死”,又瞧见吴锦年手上提著的糕点盒,这才恍然大悟,认出了眼前之人——正是昨日在城门口给他和公子指路的少年! 只不过,昨日还是一身旧衣裳的穷小子,今天却是焕然一变,衣著体面,竟看著像是个富户家的小少爷。 可他又怎么会出现在这兰若寺? 纵使老吕阅歷丰富,也是足足过了半晌,才想明白其中的关节,登时双目瞪得老大,气势汹汹地朝吴锦年快步走来。 “好小子,你可把老汉骗惨了!” 昨日他和公子都听信了这少年的鬼话,收了他的糕点,还把他当成了难得的好心人! 什么妖魔受了重伤? 分明是誆骗他们的! 这树妖不仅没受伤,而且是尊积年老魔! 更何况,眼下看著少年手提礼品、登门拜访的模样,岂不是像极了过节时,拜访亲友的晚辈? 终日打雁,竟叫雁啄了眼! 气煞俺也! 第四十三章 肥水不流外人田 面对来势汹汹的老吕,吴锦年慌忙將礼盒放下,一边往后退,一边高声喊冤道: “这可不能怪我啊!” “当时是你们非要拦著问路,而且我还特意问了你们,可你们言明非要上山不可,那我又如何能拦得住你们?” “那你还说妖……姥姥受了重伤?”老吕心中实在气急,一时间也有些口无遮拦了,竟当著陈舟的面把这话说了出来。 “这,这我可没说谎!” 听到这话,吴锦年反倒脸色镇定了些: “你即便不来问我,而是去找旁人问,他答覆你的话,也必然是如我这般。我只不过是按城中传闻照实说罢了,没作半分糊弄。” 闻言,老吕顿时面露古怪,却碍於陈舟在场,不敢太过放肆,只好悻悻地偃旗息鼓,哼声道: “反正你小子不是个好的,人前一个样,人后一个样。” 他方才只是太过震惊,此刻静下心来细细打量,便看出吴锦年穿的这身衣裳应当是新衣,不是很贴服。 再与吴锦年此刻上门送礼的模样一串联,其中关节瞬间被老吕猜了个七八分。 吴锦年到底还是个少年,脸皮薄,被老吕这么一说,顿时脸色青一阵儿、白一阵儿,浑身不自在,訥訥说不出话来。 “好了。” 最后还是陈舟看不过眼,出声打断。 『这老头还真是个老不修,除了李伯约之外,对谁都是这般混不吝。』 陈舟猜测,若是自己不在场,老吕指不定还能与吴锦年嘮几句自己的不是。 隨后,陈舟让吴锦年简单说了说,他是如何与自己因缘际会结识的,最后便对吴锦年道; “你下次来时,记得多带些米粮过来,这位老汉暂且要在姥姥我这住些时日,吃食上得麻烦你。” 说罢,陈舟就要取些银钱给吴锦年,却是被他连连拒绝。 “姥姥,不用了,你上次给的红封……” 陈舟知道吴锦年说的是前几天给他的红封,不过仍旧取了银钱递给吴锦年。 “桥归桥,路归路,姥姥做事从不含糊。” “上次是给你的年节红封,这次是让你购置米粮的採买钱,两码事。” 吴锦年无可奈何,也只能收下银钱。 『娘,这可真不能怪孩儿了。』 而一旁的老吕,在得知自己今后的吃食要落到吴锦年身上后,脸色瞬间陡转,先前怒容与威势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豪爽,只见他挥手道: “誒~!年小子,你放心,老吕我可不是个小气的人!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罢,一笔勾销,不再提了!” 前倨而后恭,姿態转变之快,令人咋舌。 吴锦年:“……” 下山前,吴锦年重新將旧衣裳换上,至於柴火,则恰好留给了老吕,且同样得了些银钱。 途中路过先前放置礼品的地方,见地上礼盒已消失不见,吴锦年先是心中一慌,隨即立刻对著竹林深处的竹苑拱手行了一礼,便快步离去。 ………… “什么?出门送柴火去了?” 县衙內堂。 四个铜製暖炉分置厅堂四角,段广汉穿著一身精薄绸衣,手中拨弄银丝炭的动作骤然一顿,不由朝外头进来的陆远志確定道: “真的只是出门送柴火?” 外头天寒风吹,但一进了这屋里,不过几个呼吸间,陆志远便觉得身上发热冒汗,赶忙將裘衣脱了下来。 “確凿无疑啊,姐夫。” 陆志远凑到近前,低声道: “人刚从城东回来,车上的柴火是不见了。” 这段时间以来,他们不敢直接监视吴锦年,生怕触怒了这个可能是披著人皮的妖魔,不过却也暗中安排人留意他的动向。 一番观察下来,陆志远渐渐觉得,吴锦年或许並没被妖魔换皮,从他的言行举止来看,仍旧是那个普普通通的穷苦少年。 近日来他最出奇的一件事,也不过是去了一趟金华城。 不过由此得来的说法是,张氏年节时常戴的首饰不见了,想来是拿去金华城典当成了银子,以过年节。 见段广汉沉吟不语,陆志远忍不住开口道: “姐夫,咱们接下来怎么办?还要继续打听吗?我瞧著这吴锦年就是个走了运的穷小子,不像是个混入城里的妖魔。” 段广汉心里也是这般想,轻轻頷首道: “既然如此,那便算了。都过了这么些时日,若他真是妖魔的话,定然捱不住性子,早就食人作恶了。眼下还没出事,应当是我们多虑了。” 陆志远连忙点头附和。 这时,又听段广汉忽然问道: “幽鬼道呢?那边传来什么消息没?” 一提到这事,陆志远当即满脸晦气道: “姐夫,別提了!咱们派去的人,连幽鬼道的人影都没见到一个,好不容易使了银子,托人往幽鬼道的门派驻地递了个话,结果就一直被晾著,没人搭理。” “这不,眼看年节到了,派去的人熬不住,昨日就回来了。”说这话时,陆志远小心翼翼地打量著自家姐夫的神色,见段广汉並未动怒,暗自鬆了口气。 不为別的,因为那个熬不住的人,正是他新纳妾室的兄长。 要不怎么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呢。 见事事没著落,段广汉眉宇间闪过一丝疲惫,嘆气道: “罢了,也別再往外撒银子了,就事就这么算了吧。” “啊?”闻言,陆志远登时心中一惊。 段广汉抬眼看了他一眼,缓缓道: “我即刻去书房修书一封,差人送往京里座师那儿,调令约莫今年便能下来。” 说著,他站起身,边摇头,边嘆气道: “不知怎么的,这郭北县我是越待越不安稳了,总觉得心里堵得慌,像是会生出什么大事似的。就这样吧,等熬过了今年,这里也就和我八竿子打不著了。” 段广汉的身影消失在堂后,只留下一道余音传来: “这些年收来的铺子、银股,都儘快出手了吧,聊表我这个学生未能孝敬座师的心意。” …… “唉,心意啊,心意啊……” “我胡五德该怎么向姥姥表达我的忠心呢?” 郭北县外,金兰古道的岔路口上,胡五德遥遥望向远处山上的兰若寺,心中纠结难以言表。 他徘徊许久,却始终拿不定主意。 第四十四章 借道 总的来说,上次兰若之行,胡五德毫无疑问是满载而归。 不仅急中生智、凭著一张巧嘴保住了自己的小命,还成功带回了树妖姥姥愿意响应妖魔乱世的消息。 並且,他还是第一个带回喜讯的妖怪。 其他妖怪要么还没启程,要么便是碰了一鼻子灰、无功而返,要么已经回不来了。 两相比较之下,胡五德的功成,就显得难为可贵起来。 或许是存了千金买马骨的心思,亦或者觉得能者多劳,在赐下功法《望月感气诀》作为奖赏后,黑山老祖又顺势给胡五德加了担子,提拔他做了狐將军,专司黑山与外界精怪之间的交涉、沟通。 然而对此,胡五德却是高兴不起来。 能得到修行功法,他很高兴,但是地位拔高太多,他不喜欢。 更別说,这所谓的狐將军,压根就不是个好差事。 需要经常外出奔波不说,万一遇上个不畏黑山大君威名的精怪,他该如何是好? 好在是黑山老祖给他配了两个隨行护法。 想到这,胡五德扭头瞥了眼自己左右的妖怪——一个是憨头憨脑的山猪精,另一个是木头木脑的乌龟精。 这两个妖怪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届时若是瞧著苗头不对,他便立刻將乌龟精撇下充作挡箭牌,骑著山猪精溜之大吉。 “狐將军,你看俺们干甚呢?”山猪精察觉到胡五德的目光,不由挠了挠脑袋,问道。 “没事,吃你的吧。”胡五德嫌弃地看了眼山猪精手中拿著的肉乾,颇为不耐道。 “哦~哦!吭哧、哼哧——” 胡五德摇了摇头,转而看向自己手中行囊,里边装著一枚玉简,正是树妖姥姥需要的阴神法。 除此之外,行囊最里头还压著一本功法法册,名为《血河持度》。 也不知黑山老祖怎么想的,或许是从树妖姥姥索要阴神法得来了灵感,这次胡五德下山,黑山老祖竟直接给了他《血河持度》的功法法册,言说途中若遇其他精怪,大可將此功法提前予其参详,以表黑山诚意。 一听这话,诚意不诚意的胡五德不晓得,但有一点他敢肯定——这本《血河持度》功法,他胡五德这辈子也不会翻看一眼。 因此,从拿到功法的那一刻起,胡五德便看也不看,直接將其塞进了囊底不敢拿出来。 山猪精和乌龟精虽然想看,但也都被胡五德制止了。 对此,他的託词是: “这功法太过浅薄,配不上二位护法的身份。等咱们回了黑山,我自会往大君面前递话,为二位请功,求大君赐下高深功法。” 『阴神法虽是有了,可大君后续的吩咐,又该如何同树妖开口呢……” 念及此处,胡五德又犯了难,这也是他在岔路口前踌躇不前的原因。 黑山老祖虽然功法赐予得格外爽快,却也並非別无所求——他希望树妖姥姥能答应,容许身后广沱巍群山万壑间的妖怪们,能在兰若寺附近借道,去往人类疆域作乱。 但这又怎么可能? 这里说的“借道”,一听便知道不是一锤子买卖,而是允许妖怪们自由往返广沱巍与人类疆域。 要知道,但凡是生出灵智的精怪,向来都对领地极为看重,更別说姥姥还是个树妖,恐怕更是对“土生土长”的地盘视若珍宝,一点儿陌生妖怪味儿都不能闻,更何况容许妖怪们在自己的地盘里来回穿梭了。 更要命的是,一旦妖魔们在人类疆域作乱,势必会引来人类修士。 到时候,那些作乱的精怪大可往广沱巍的深山老林里一躲,万事皆消,但树妖姥姥可跑不了,相当於要为精怪们牵累。 因此,胡五德只觉得自己接了个烫手的山芋,进退两难。 『难怪老妖二话不说便取了阴神法出来,原来也是在打树妖的主意呢!』胡五德心中暗骂。 这分明是个正大光明的阳谋。 只要树妖答应了借道的条件,那么即便日后想拿了功法不办事,那也是不可能的了。 『唉~看来妖类中聪明的不止我胡五德一个,这些活了千年的老妖怪们,也是一个赛一个的老奸巨猾。』 长吁短嘆过后,胡五德忍不住转目看向吃著东西、满脸傻乐的山猪精,以及只晓得闷头走路的乌龟精,心中稍有宽慰。 『至少在同辈之中,我胡五德还是独占鰲头的。』 他平日里最喜欢和这些妖怪们打交道了! ………… “姥姥,姥姥,五德回来了!” 收拾好心情,胡五德终究是登上了兰若寺的山门,来到院子里恭敬行礼。 至於那一傻一木的,则是留在了院外。 “来了?”陈舟心中一动。 “阴神法,五德给您带回来了!”说罢,胡五德连忙从行囊中取出功法玉简,双手高高捧起。 陈舟心念一动,当即把玉简隔空摄到身前,但入手后,却发现这玉简表面笼罩了一层法光,好似某种禁制。 见状,胡五德趁时道: “姥姥,大君说此法珍贵异常,不能轻易示人。因此,他此次愿意將此法赐下,还希望姥姥您能允诺一件事。” “何事?” 胡五德斟酌措辞,语气诚惶诚恐道: “大君希望,您能允诺广沱巍的诸多精怪们,能在附近借道,去往人类疆域。” 顿了顿,又接著道: “若姥姥您答应,只需於心中以道途立誓,玉简上的禁制有感,顷刻便会瓦解。” 借道? 陈舟稍微一琢磨,便看透了黑山大君的算计。 略作思忖后,陈舟又问道: “你这次来,恐怕不止是为了给我送功法吧?” “姥姥明鑑!” 胡五德也不隱瞒,直言道: “五德此行主要是给您送功法,除此之外,也得了份跑腿的活计。” 说著,胡五德將深藏囊中的法册露了出来。 “大君有令,命我带著《血河持度》法册下山,於广沱巍间行走,广邀沿途精怪参详此法,以壮妖魔乱世的声势。” 和胡五德一样,陈舟一听便明白这功法多半有问题,即便没问题,也不正经。 当下也不提翻看,只是在心中飞快盘算,自己该不该允许精怪借道。 第四十五章 《阴天子昼巡阎浮》 此法有利有弊。 收益显而易见,自然是能得到阴神法,有望摆脱树身桎梏,做到真正的来去自如。 而弊端也一目了然,除开他可能会被迫成为靶子外,还有一个潜在隱患——在此期间,会不会有精怪对他生出覬覦之心? 就如人类在与妖魔鬼怪势如水火的局面下,各门各派仍有对立、爭斗不休,精怪內部则更为复杂。 它们中的大多数都没有族类之分,唯有弱肉强食才是根本。 说不定在黑山老祖的號召下,妖魔们还没开始作乱人间,各路妖怪们就先开始了互相杀伐。 不过很快,陈舟脑中灵光一闪,琢磨出了一个能同时化解两个弊端的法子—— 他大可化被动为主动,若真有精怪对他不怀好意,便招来李伯约,让他领著人类修士去与那妖魔斗法,他则藏在暗处、作壁上观。 如此一来,不仅弊端消弭,李伯约说不定还能以此得到足够的功劳,去换取修行门路。 可谓一举两得。 一番思忖后,陈舟觉得此计可行。 即便將来没有敌妖,那大可让李伯约继续按照原本的安排做內应。 进退自如。 “好!” 陈舟的声音当即在院中响起: “大君愿拿出真法,共襄义举,姥姥我又如何不能受些委屈?” “借道便借道,只需不靠近兰若寺方圆十里即可!”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陈舟並不清楚前身的领地范围有多大,但想来应当不小,因为他甦醒至今,从未听说兰若寺周边有修行过的精怪。 而且说一千、道一万,若是真有大量妖魔过境的话,以陈舟当前的实力,还真看护不住这么大的地盘。 如今借著答应黑山大君的契机,顺势將领地收缩到方圆十里以內,反而显得合情合理,不会引来怀疑。 听到陈舟没有恼怒,反而在短暂沉默后便应了下来,胡五德先是一愣,还有些不敢相信,直到他看见玉简上的法光瞬息泯没,这才確信,树妖姥姥是真的答应了。 『难道是上次遭天雷轰顶后,树妖精魄受了暗伤,所以才豁得出去,急需拿到阴神法疗伤?』胡五德不由在心中暗自嘀咕。 玉简上的禁制消失后,陈舟的神魂之力刚往玉简上一触,下一刻,便见一道莹亮流光猛地从玉简上透出,瞬息没入树身,化为一道讯息涓流,涌入神魂之中。 与此同时,玉简也化作了齏粉。 “《阴天子昼巡阎浮》。” 陈舟的脑中,瞬间浮现出这部阴神法的全称,隨之而来的,便是详尽的修炼法门,妙法要诀。 眼见功法流光没入树身后,树妖便没了动静,胡五德知晓这是在感悟功法,当下不敢有丝毫打扰,轻手轻脚地便往院外退去。 “走走走,姥姥这边安排妥当了,咱们继续往广沱巍深处走。”胡五德压低声音,招手道。 这时,山猪精突然凑了过来,肥硕的鼻子嗅了嗅,小声道: “狐將军,我好像闻到里头有人味儿。” 能闻到人味儿,就代表院子里有活人。 一想到这儿,山猪精不由得嘴角流出涎沫来,眼睛都亮了。 闻言,胡五德气得狠狠拍向山猪精的脑袋,结果山猪皮糙肉厚,恍若无感,反倒是他的狐掌一片火辣辣。 胡五德只得瞪著它,骂道: “你个猪脑袋,就知道吃!那是姥姥养的人畜,你也敢动心思?再多嘴,我就把你送与姥姥吃了!” 山猪精登时眉头一耷,伸出肥厚的舌头把嘴角的沫子舔了回去。 “小妖不敢……” “知道就成!” 说罢,胡五德又转向一旁的乌龟精: “你呢?你莫不是也心里痒痒?” 乌龟精反应慢半拍,愣了好一会儿,直到胡五德眉头紧拧,这才慌忙摆手道: “狐將军,我又不是这个猪头,只晓得吃,我没闻到味儿啊!” 胡五德哼哼两声:“那就成,走罢!” 山猪精在院外都嗅到了人味儿,胡五德在里头自然不会闻不出来,而且他还不止闻到了一股,更晓得应当还有个活人在隔壁院子里。 但他却是权当不知道。 他的职责只有送功法、传消息,如今事情办完,全身而退才是正理。 至於树妖姥姥是不是藏了人,亦或者有什么別的谋算…… 与他何干? 对,就是人畜,只不过是一直养著罢了! 三日后。 陈舟才从入定状態中悠悠转醒。 不得不说,这部《阴天子昼巡阎浮》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修行大门,此前许多一知半解、全靠猜测的东西,此下顿觉豁然开朗。 就如神魂蕴养后,凭空得来的那股能操控物体的神魂之力。 通过这部阴神法,陈舟这才知晓,这股力量在修行界被称作“神识”,意在神明自辨,宛然如身,能探知周遭,亦可御使外物。 而包裹在神魂之外的无形法膜,同样也有了正式名讳,谓之“身障”。 与此前陈舟的猜测差不多,正是阴神出游的门户。 一旦阴神踏出身障,便会受世间各种灵机侵扰,其中又因阴神属阴,最忌阳性。因此白日里,阴神是万万不能出游的,否则会为日精所焚。 不过按照这篇功法所言,一旦將此法功臻造化,那么即便是身处烈阳之下,阴魂也能如常人般行走自若,是为阴天子,昼巡阎浮。 这部阴神法里並没有具体的境界划分,於是陈舟便按照自己的理解,分出了三个笼统境界: 一为藏窍,也就是陈舟当前的境界,阴神蛰伏在身障內,蕴养魂体、打磨神识。 二为夜游,阴神可在夜间出窍,自由行走於天地间,但仍需避开月华直照与阳气浓郁之所。 三为昼行,阴神化阳神,如同生人。 美中不足的是,这部《阴天子昼巡阎浮》只记载了神魂修炼之法,並没有配套的法术神通。 不知是本就没有,还是黑山老妖特意將其中术法剥离了出去。 不过即便如此,陈舟已然颇为满意。 此前,他的神魂在养魂枝中蕴养,只得其巧,不得其技,如同囫圇吞枣。 如今有了《阴天子昼巡阎浮》的指引,他立马感受到了自己初次吞服月华的感受。 可就当陈舟沉浸在修行时,却突然听得小茜惊叫一声。 “姥姥,姥姥!你身上怎么烧起来了?” 第四十六章 杀才 闻声,陈舟当即退出入定状態。 神识一扫,便看清了身上情形——只见养魂枝上,已经有好些枝叶露出黑色,甚至更有几片叶子直接燃起了小火苗。 他心头一紧,赶忙催动法力,熄灭了养魂枝上的火意。 可即便是这样,仍有三片养魂枝的叶子落了下来。 陈舟这才知晓,《阴天子昼巡阎浮》这部阴神法有修行时间的限制,日精虽然能滋养魂魄,但与此同时,也会灼伤魂体。 此下也就是他的神魂藏在养魂枝中,这才免受焚灼,若是换做旁人来修行这部功法,恐怕这损害会直接落到魂魄上。 陈舟只好暂且停下修行,转而將目光落到那三片焦黑的魂叶上。 这时,一个念头突然跃入脑中。 『自己怎么说也是灵树,自戕捨不得,但这次既然脱落了几片养魂枝的叶子,正好藉此探究一下这叶子有何妙用。』 想到这,陈舟当即把老吕唤了过来。 他料想老吕对於自己的身世並没有完全坦明,必定有所隱瞒,就如那敕刃镇邪符的来歷,陈舟压根不信那是老吕討来的。 谁家道人这么大方? 此次让李伯约去黑山当內应,陈舟连血灵果都捨不得许诺,只愿意给个《服食养性》的法门,由此可见一斑。 如此想来,老吕必然是见过世面的。 “你先前不是说自己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吗?来瞧瞧这几片灵叶,换做你们人类,有何用法?” 对此,老吕心中暗自腹誹:『我只说过我走南闯北,可从未说过自己见多识广啊。』 不过,他早已习惯上位者的自动加码,当下也不辩解,只將身前的灵叶拿起来观看。 甫一入手,老吕便是神色一怔,余光忍不住地悄悄瞥向陈舟的树身中央。 『还真是个与眾不同的妖怪。』 简单打量了几眼后,老吕便有了答案,出声道: “姥姥,老汉看这灵叶的质地,倒是像极了绘製符籙的符纸。” “符纸?” 陈舟立马想到了老吕先前拿出来的敕刃镇邪符,但再看看已然焦枯的叶子,不由疑惑道: “这叶子都烧得不成样子了,也能用作符纸?” “能,而且器质上乘!” 老吕肯定地点头,回道: “符纸也不单单一种,其中千奇百怪,此类被日精灼烧过的灵叶,阳气充沛,虽不合用大部分符籙,但用来製作与阳火、镇邪有关的符籙,却是最適宜。” “老汉还听说,有些道人为了得到此类符纸,会特意设下法坛,请下太阳日精,用於炼製符纸。” 陈舟暗自点头,突然话锋一转,问道: “你身上可还有符籙?” “这……” 老吕神情扭捏了一下,面色微窘: “是,是有一些。” 一些,不是一张? 陈舟:“……” 他算是彻底明白了,这老小子绝对不是一般人! 如若不是老吕身上没有半点法力波动,不然他都要怀疑这老头是个专职画符的修士了! 『这廝怕不是金盆洗手前,洗劫了哪个道人的洞府吧?』 “拿张符籙出来,让姥姥瞧瞧。”陈舟毫不客气道。 这倒不是他言语逼迫,而是摸透了老吕的脾性——只要他开口索要,老吕定然会拿出符籙,只不过,多半会藉机討价还价。 果然,下一刻便听老吕开口道: “姥姥,符籙老汉我这是有,但……”说著,老吕朝陈舟眨巴眨巴了几下眼睛。 陈舟不禁一阵恶寒。 “你所求何物?” “嘿嘿~” 只见老吕搓了搓手,面露諂笑道: “那个什么《服食养性》的法门,老汉想先借来看看。” 陈舟瞬间恍然。 老吕这哪里是自己想看,分明是替李伯约要的,而且多半还存了验货的心思! 不过他也不恼,当即將《服食养性》篇章拿了出来,与老吕换了一张符籙。 可符籙到手后,陈舟不由疑惑出声: “这是什么符?” 此刻老吕拿出的符籙赫然与先前不同! 老吕正手捧著《服食养性》看得入神,头也不回地应道: “哦,回姥姥的话,敕刃镇邪符我都让公子带上防身了,这是分光解厄符,是一道护身的符籙。” “……” 陈舟更篤定自己的猜测了。 於是,他不由得再问了句: “你懂如何制符?” “不懂。” 看来是杀才没错了! 眼见老吕起身就要回隔壁,陈舟索性也不装了,直接脱落一片树身上的普通树叶到他身前。 “这叶子,能否擬作符纸?” 老吕拿在手中仔细瞧了瞧,隨即摇头道: “充作符纸倒是可以,但以此为符纸,那么所用符墨,就须得品质上乘,还得有修士將其精修,否则的话,製成的符籙恐怕不能长久,最好还是……” 老吕意有所指,陈舟自然明白他说的是养魂枝上的叶子。 但他却是捨不得。 阴神法已经到手,眼下正是修行神魂的绝佳时机,这时候怎么能拆洞府呢? “行了,你自行去吧。” 打发走老吕后,陈舟沉下心思,用心观察面前的分光解厄符,想要从中探究出符籙的製作原理,继而化作自己的手段。 神识轻轻接触符籙,陈舟当即心念一动,冥冥中生出一种感觉,好似这张符籙面上,有一层时刻警戒的薄膜,一旦受到外力侵扰,那么封存其中的法光便会立刻喷涌而出。 不过这股力量温和纯粹,陈舟没有从中感受到任何威胁。 於是,他试著探出神识引动。 不出所料,便见下一刻,分光解厄符上的纹路骤然亮起,而后融为一体,从中盪出一道柔和清光。 陈舟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神识正在被这道清光轻柔而坚定地往外推拒。 测试出符籙的使用方法后,陈舟心中略感失落。 他原本以为,符籙是一种媒介,用以撬动周围的天地灵机,从而施展施术。 可在亲手接触后,他却发觉这符籙不过是个“法术存储器”——修士凭藉自己对法术、神通的感悟、理解,以符墨为牢笼,將法术封存其中,待到需要的时候,或主动、或被动地触发。 第四十七章 嗯,有点麻嘴 此法对於人类宗门来说,或许极为好用。 但对陈舟而言,此法实在鸡肋,还不如专修阴神法,提升自身实力来得实在。 不过陈舟自己不需要,却是可以给小茜配上一张。 小茜修为尚浅,若是给她配上一张分光解厄符,也能让她的安全多上一分保障。 而恰好,琢磨完《服食养性》的老吕,也想试试这法门究竟有没有效果。 ………… “什么?你要我褪下的树枝?” 听到这个请求时,陈舟委实愣了好久。 他实在是没想到,自己想找老吕交换几张分光解厄符,结果老吕同样不落人后,也盯上了他,更准確的说,是他褪下来后,一直堆放在院角,跟寻常柴火无异的枝干。 院子里来来往往这么多生灵,唯独老吕一人,看出了这堆褪枝的不凡。 “是啊,姥姥,这可是上好的雷击木!” 只见老吕两眼放光,眉飞色舞道: “这《服食养性》不就是讲究以各种灵性菁华为膳,服食炼化其中灵机吗?这雷击木出自姥姥您身上,本就初具灵性,又遭天雷淬炼,其中灵性更是再上一层!” “拿来服食,必然功效绝佳!” 起初,老吕也不清楚雷击木的存在。 还是先前听吴锦年说起,树妖姥姥受了重伤,老吕再暗自留意了院角的焦黑枝叶,再与陈舟本体一对比,顿时恍然大悟,明白这些焦黑枝叶是树妖遭雷劈后,褪下来的残枝。 这事他一直藏在心里,即便得了《服食养性》的功法,他也不好轻易开口,直到眼下树妖姥姥主动提出要做交易,那他正好顺势而为,把这心思说了出来! 『若是雷击木真有奇效,便替少爷看著。』老吕在心中暗暗盘算。 听了老吕的话,陈舟沉默了许久。 平心而论,这话说得倒是有些道理。 但,怎么就觉得莫名有些膈应呢? “这篇法门里说的服食,是纳采灵机,你又不是修行人,如何能采?”陈舟反问道。 “姥姥这您放心。” 老吕拍著自己瘦骨嶙峋的胸口道: “老汉我昔年也是练过武的!” “而我们这些凡俗武夫,最重要、最精通的事,便是吃了!” 正所谓,吃得不饱,练武不好;吃得不怪,练武不快。 这世间的习武之人,多多少少都会主动寻觅一些蕴含灵机的东西服食,以此来提升自己练武速度。 甚至更有一些炼出武道血气的武人,会刻意服用特殊灵物,以此来增强自身实力。 所以,老吕的法子也很简朴。 不就是吃吗?这有何难! “你,真要直接吃?”陈舟再次確认道。 他担心老吕这么瞎折腾,会把自己给吃出个好歹来。 到时候李伯约领著修士找上门,他该如何自处? 怕不是当场內应变引路了! 老吕却是自信满满,底气十足: “姥姥放心!老汉我当年的吃功,在我们武院里那可是出了名的!谁见了我,都得喊上一声吕饕餮!” 陈舟无奈,只得应允道: “雷击木可以换给你,但只能先给你一根小的。” 他实在是不敢换太多,要是只为了几张符籙,反而坏了自己的全盘谋划,那才是本末倒置。 “多谢姥姥成全!” 老吕喜出望外,当即从怀中取了一张分光解厄符放在桌上,隨即迫不及待地就去角落里挑选食材。 好一顿扒拉后,他终於从中精挑细选出一截笔直的树枝,约莫指头粗、手掌长,焦黑的表皮下,隱隱透出一丝莹润。 “就这个了!”老吕跟捏著把宝剑一样,握著雷击木。 依循陈舟的本心,他是万万不想看到自己褪下的树枝,被一个糟老头子当面啃吃的。 可他又担心老吕一个不注意,会把自己送走,於是当下只好忍著心中的膈应,对老吕道: “你就在桌边吃,我看护著你。” 与此同时,陈舟心里也有些好奇,就这样直接吃入肚,《服食养性》会不会奏效? 届时其中菁华,是会被老吕直接炼化,还是会漏出来? 『若是真有效果,那这些雷击木,將来倒也可以作为吴锦年的奖赏。』陈舟心中暗道。 权当废物利用了。 老吕丝毫没有察觉到陈舟的复杂心绪,当头便是一屁股坐了下来,而后拿著木头一端对著嘴比划了两下,旋即就是一口咬了下去!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听得陈舟眼皮直跳。 不得不说,老吕的“吃功”或许真如他所言那般不俗,即便半百年纪了,牙口却是出人意料的好,一口下去,竟乾脆利落地咬下了一寸雷击木进嘴。 “嘎吱嘎吱~” 一阵令陈舟牙酸不已、浑身不自在的咀嚼声后,便见老吕喉咙滚动了几下,就將东西咽进了肚子里。 “嘶——!”剎那间,老吕突然瞪大了双眼,齜牙咧嘴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怎么了?”陈舟当即问道,同时,他已经做好了把老吕倒立过来,强行催吐的准备。 老吕嘴巴微张,急促地喘了几口气。 “嗯,有点麻嘴。” “……” 缓过劲后,老吕继续埋头啃食。不过片刻功夫,整根雷击木都被他吃进了肚子里。 而此时的老吕,已是脸红脖子粗。 倒不像是被撑的,反倒更像是被辣的。 陈舟漠然看完了全程,见老吕已经开始盘坐在地上,竭力炼化雷击木中的灵性了,於是把桌上的分光解厄符隔空摄来。 隨后,他將在墙头上与小松鼠玩得开心的小茜喊来,语重心长道: “小茜……” “嗯~额?怎么了姥姥?”小茜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仰著小脑袋问道。 陈舟看著她,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嘆了口气。 “唉~不说了。” “这张分光解厄符你拿著罢,下次吴锦年送米粮的时候,记得让他给你带个香囊,以后你就把这符籙放香囊里去,隨身掛著。” “哦~”小茜乖巧应下。 犹豫片刻后,她又指了指不远处墙头上,正眼巴巴望著这边的小松鼠,小声道: “姥姥,还有小小茜她……” 这松鼠幼崽吃了他的血灵果,又与小茜天然亲近,也算是有几分缘法。 陈舟长吁短嘆道:“有,都有。” 吃一回是吃,吃两回也是吃,也不差这一个两个的了。 隔天。 老吕红光满面、神清气爽地走到陈舟身前。 第四十八章 护食 “姥姥,这雷击木和《服食养性》是真的有用!老汉我才过了一夜,就觉得浑身都是劲儿,跟年轻时那般龙精虎猛!” 老吕猛拍大腿,一脸亢奋的吹嘘著,陈舟却权当没听见,只问道: “那你可还要换?” “换!” 老吕毫不犹豫地点头,忙不迭地从怀里掏出一张分光解厄符来,隨后便一脸如饥似渴地前往墙角挑选食材。 陈舟看著那张老脸上急不可耐的模样,实在不忍直视。 “那个,小小茜!过来,把你的符拿走。” 唉~姥姥我看不得这些。 开春之后。 正是天气乍暖还寒之际。 风中惯常带著刺骨寒凉。 可老吕一个五旬老头,却是仗著每日嘴里雷击木嚼个不停,愣是吃出了一身燥热,即便身处寒风中,也只穿了件单薄衣裳,额头沁著细密汗珠。 对此,陈舟心生疑惑。 有一日,他实在是忍不住了,出声问道: “这些灵木,不给你家公子留些?” 闻言,老吕先是一愣,而后顿了顿,支支吾吾说了些什么,“雷击木放久了,其中灵性怕是会逸散”、“我多吃一点,便少亏几分”之类的话。 陈舟这才恍然,心中暗笑: 『这老头怕是吃美了,护起食来了。』 由此,陈舟又给小茜、小小茜各分了两张分光解厄符。 天知道这老头身上藏了多少张符籙,陈舟只看到,自从发觉雷击木的“美味”后,老吕的嘴就没停过,每次手中的雷击木啃完,他就往身上摸摸索索,总能在某处夹层里掏出一张符籙来,接著换。 看这架势,怕是不把库存的符籙换完,亦或是把雷击木啃乾净,他是绝不会罢休的。 陈舟不由得暗自庆幸,当初选择和李伯约,准確说是和老吕和谈,真是个英明的决定。 就凭老吕这深不见底的符籙库,双方若真打生打死,他还真不一定遭得住。 旬日转瞬即逝。 “嘶溜——!”老吕正坐在院口阶下,抱著个粗瓷大碗吃麵。 兴许是良心发现,知道该给李伯约留些,亦或者他身上的符籙真不多了,老吕近来也不抱著雷击木啃了,而是换了个紧巴吃法——把雷击木当成了下饭菜。 此刻,他左一口麵条,右一口雷击木,给自己吃的红光满面,胃口大开。 恰在此时,老吕吃麵的动作突然一顿,依依不捨地从碗里抬起头,望向了寺门方向。 远处,正有一个狐影著急忙慌地快跑过来,身后像是有什么凶物追赶一般,跑得狼狈不堪。 不是白影,而是赤狐。 老吕默默往旁边挪了挪屁股,露出个进门的位置来。 胡五德心中惊魂未定,一路疯跑进兰若寺,远远便瞧见了树妖门前坐著个人类老头,双唇红肿,一头灰发乱糟糟地竖在头顶,活像个树杈子,端得是不修边幅。 他从老吕身上闻到了熟悉的人味儿,便知道这人类老头便是住在树妖隔壁院子的“人畜”了。 与老吕迎面撞上,他也不惊奇,甚至进门之前,还同老吕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 老吕愣愣放下手中碗筷,下意识地回了个礼,等回过神后,不由得回头看一眼赤狐背影,面露古怪。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群妖怪,还真是与眾不同。』 太不妖精了。 “姥姥!姥姥~!” 妖未到,哀声已至。 早在胡五德进院之前,陈舟就察觉到了他的气息,见他这般慌慌张张,当即开口问道: “生了何事?这般狼狈?” 只见胡五德三步並作两步跑到陈舟跟前,哭丧著脸道: “姥姥!五德差点就回不来见您嘞!” “这些时日,五德听从大君的吩咐,在广沱巍山间游走,结交道友、参详功法,谁知前些日子到了一处山头,竟是遇到了一只大虫!” “那遭了瘟的大虫起先还好说话,可得了我给的功法后,骤然翻脸,说我贸然造访,坏了他正在修持的蛰眠法术,非要吃了我等以作补偿!” “天可怜见,他一个满身盛阳之气的虎妖,练个哪门子的蛰眠法术!” “好在是小妖我跑得快啊!” 胡五德抹著眼角泪滴,哀声嘆气道: “就是可惜了我身边的那两位至交妖兄,躲闪不及,皆是入了那大虫的五臟庙。” 陈舟静静听完,旋即问道: “那大虫,追著你来了?” 听出语气中的不善,胡五德连连摆手道: “姥姥,五德岂敢!那虎妖虽一看便知不是姥姥您的对手,但五德也不敢在没有姥姥你的命令下,私自將他引来。” “那妖虎没追我,奔著猪兄去了。” “那你怎地来此哭哭啼啼?”陈舟又问。 胡五德连忙道: “那妖虎听我说,大君要携眾妖祸乱人间,当即就动了心,小妖担心他哪天寻到这里来,这才特意来给姥姥您提个醒儿!” 陈舟却是没料到胡五德还有这份心。 “还望姥姥多加小心!” 胡五德恭敬行了一礼: “小妖还要回黑山传信,不敢在姥姥这儿久留了。” 陈舟自无不可。 “去吧,顺带替姥姥问候大君一声。” “五德遵命!” 胡五德的提醒还没过几天,当吴锦年再次拖著米粮来到兰若寺时,陈舟便知道,他的话应验了。 “姥姥,山里死人了。” 自从冬日入山伐薪一直平安无事,东南陋巷里关於“兰若寺妖魔受了重伤”、“妖魔已经死了”的传闻便甚囂尘上。 正所谓靠山吃山,自然而然的,陋巷中的人们开始往山中行走,採药、打猎者都有。 而吴锦年靠著小茜偶尔心情愉悦时的指点,可谓是收穫满满,也靠著这些收穫,为自家丰衣足食作上了一层掩盖。 然而就在几天前,平静被突然打破。 入山的人死了,而且死了不止一个。 吴锦年临出门前,还被张氏拉著手叮嘱了好久,虽然担心,却也不是拦著他不让出城,而是眼含热泪,让他千万要规劝夫子別在城外隱居了,不安全。 王启则是想跟著一起来,但被吴锦年以“夫子不见外人”为由婉拒了。 时到今日,他已是能安心出城。 第四十九章 天子势倾天下 听到有人死了,陈舟心中微沉,立即想到了胡五德口中的虎妖,当即问道: “可有人看清,是什么妖怪作祟?” 吴锦年不敢有瞒,立马回道: “回姥姥的话,有好些人都说瞧见了妖怪踪影,但大伙儿个说个的,有人说是虎妖,也有人说是猫妖。” 陈舟心中已有定论,那妖怪十有八九便是胡五德提及的虎妖。 “既如此,这段时日你就不必上山了。” 沉吟片刻后,陈舟对吴锦年道: “姥姥有件事要託付给你,需得你跑一趟,帮我给人带句话。” 这话一出,正在盘点吃食的老吕不由身形一顿,耳朵悄悄竖了起来。 吴锦年没有半分犹豫,当即应声道: “但凭姥姥吩咐!” 陈舟暗自点头,缓缓道: “我有一位人类好友,便是这位老汉的公子,如今正在金华城东北方位的黑山附近,你且把这有虎妖出没的事情告知他一声,之后便在原地等著,隨他一同回来便是。” 虎妖凶厉,连胡五德这个送功法的都想吞食,如今既已到了附近,若是从人类口中逼问出他重伤的消息,必定会生出覬覦之心,找上门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况且虎妖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消息必定会传到人类修士那边,与其拖些时日、坐等修士闻讯赶来,倒不如他主动布局,自行引来修士。 『既已入局,总归是要做过一场的。』 自从修持《阴天子昼巡阎浮》这部阴神法后,陈舟的心境悄然发生了变化。 以前的他,只想安安稳稳地藏在兰若寺里,恨不得世间所有人都发现不了自己的存在。 可如今,隨著他的神魂日渐凝练,身障临近,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度油然而生。 他不再执著於暗藏身形,反而隱隱生出了一种昭如日星、势倾天下的衝动。 这种变化並非刻意扭转,而是潜移默化间的蜕变。 陈舟能清晰感受到,修行《阴天子昼巡阎浮》之后,冥冥之中,似有一个君临天下的身影在前指引,其气势磅礴,威仪冲霄,让他忍不住依隨,从阴暗的角落处走出,显山露水。 他並非不能压制这种念头,却选择了不。 遮遮掩掩终有尽时。 不过,他却也不是欲要昭然若揭,而是他想要主动掌控事情的走向,即便这会让自己走向台前。 与此同时,陈舟也彻底明白,为何黑山老妖会如此爽快地將这门功法送与他。 这又是一个阳谋。 既是机缘,也是请君入瓮。 『阴天子,天子……既是天子,又岂能藏头露尾,蛰伏於暗隅?』 吴锦年应下差遣后,陈舟当即给了他两张分光解厄符。 若非鬼角法器难分敌我、法铃需以法力催动,不然他真想让吴锦年將其一併带上,多添几分保障。 “如今世道不太平,这两张符籙是姥姥给你的护身之物,等你平安归来,姥姥另有赏赐。” 谁料这时,一旁的老吕却也是不遑多让,同样拿了张分光解厄符出来,塞到吴锦年手上。 “小子,老汉我这些日子也蒙受了你不少照料,这张符便也送与你了。” 说罢,老吕又面色一肃,郑重叮嘱道: “这次出门,就別穿好衣裳了。上次年节时你穿的那件旧衣可还在?在的话,启程前把那衣裳换上。” “还有,路上莫要多管閒事。如若遇著事了,看也不要去看,只管躲著走。” “切记,如今天下多的是不平事,你揽不下的。” 吴锦年认真听完,躬身道谢: “多谢吕爷提点,小子记下了。” 见吴锦年被自己的一番话说得神情严肃,老吕又摆了摆手。 “行了,这路上也没老汉我说的那么险恶,权当给你提个醒罢了。” 说完,他又挤眉弄眼,打趣道: “你可记好了,到了黑山,可別也动了心思,把老汉我拋之脑后、独自忍飢挨饿,反倒自个儿成仙作祖去了。” 吴锦年送了几次米粮,已是知晓这位吕爷的脾性,当下苦笑应道: “小子一定记得。” “行了,那便走罢。寻到我家公子后,替老汉我问声好。” 吴锦年应了一声,又向陈舟行了一礼,这才转身离去。 是夜。 星光灿烂,满天星斗。 兰若寺內。 鬼魅狐影与小巧灰影於各处隱现。 却也不是小茜在与小松鼠胡闹,而是她在寻找一个月华最盛的地方,想要如当初姥姥那般,在自己吞食月华时,让小小茜也能沾沾光。 可小小茜的修行天赋似乎並不出眾,这么多天过去,她也没能尝到月华是何滋味儿。 小茜却也不恼,只当是月华不够浓郁,因此每逢月圆之夜,便领著小小茜四处“觅食”。 而每当夜幕降临,便是陈舟修行阴神法的时辰。 有道是身与意合,意同法趋。 当陈舟再度修持《阴天子昼巡阎浮》时,突然惊觉,神魂凝练的速度竟比往日快了三分。 这种感觉,就像是原本涣散的一团散沙,突然有了主心骨一般,一切都变得水到渠成,顺畅无比。 『莫非这就是,神主入位,五方燕尔?』陈舟不由想到了阴神法中记载的一句话。 与此同时,他心中又有明悟。 这种加速修行的契机,与现世中的势力、权势无关。 是气象,是心魄,是神念所向,是法由心生。 如梦初觉间,身障已然贴如髮肤。 翌日,天光破晓。 吴锦年背著行囊,从家中出发。 “年儿,记得早日回来。路上饿了、渴了,也別省钱,该买就买。” 得知儿子不用去城外,而是去金华城帮夫子送信,张氏眉宇间的忧色顿时消减了大半。 可高兴归高兴,她还是从昨夜叮嚀到了现在,临出门了,仍不放心地反覆叮嘱。 “知道了,娘。”吴锦年也不觉厌烦,耐心应著。 等张氏说完,他才笑道: “金华城孩儿又不是第一次去了,轻车熟路,您放心便是。” “甚的轻车熟路?你也就年节前去过一次!”儿大不由娘,张氏伸出指头,用力点了一下吴锦年的额头,算是“报復”他死活都不肯让王启同行的执拗。 还说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哪有出门还要让长辈陪著”的话。 哪里是什么男子汉? 就是个乳臭未乾的臭小子! 再说了,什么长辈不长辈的…… 这臭小子说话越发没谱了。 第五十章 拭目以待 金华城东北八十里,便是黑山所在。 即便相较於身处阴间的本体而言,当下现世的黑山不过是“小荷才露尖尖角”,可置身於这片一马平川的平原之上,已是当之无愧的庞然大物。 崖高逾千丈,通体墨黑,崖壁间时常翻涌出不知源头的阴风死气,裹挟著悽厉哀嚎,令人闻之胆寒。 山顶上方盘亘著浓得化不开的幽深雾气,即便日光炽烈,但在穿透层云洒落后,也会失去所有和煦明煌,化作阴森惨澹的幽光,將黑山周遭数里映照成生人勿进的幽冥鬼蜮。 而近日来,黑山上空的阴云虽仍旧厚重如墨,但其中光亮却悄然朝明净转变。 聚集在此的诸多真人、道长心中明了,这是黑山老妖在適应阳世法度。 双方都在等,皆拭目以待。 黑山老祖在等自己从阴间映现出的法身,能彻底契合阳世法度,如此他方能光明正大地立足於阳世,明昭天理。 他此次顛倒阴阳,冒险將黑山触角延伸至阳世,並非是寻求以阴间灵氛侵染阳土,与人间修士斗上一场——那样无论胜负,於他而言都是惨败,最终只能狼狈遁回阴间。 他真正寻求的,是借阳世法度感悟大道,凭此阴极生阳、功参造化。 若非如此,他也无需出阴入阳了。 人类修士也在等,且等的正是黑山老祖法身与阳世相合的那一刻。 黑山老祖將显世法身与阳间法度相合的过程,对他而言,相当於在自斩修为。 一旦其法韵与阳世彻底契合,这具现世法身便成了他的一道分魂,短时间內,再也无法从阴间本体上获得半分力量补充。 此时若能將这具分魂诛杀,便等同於直接斩落了他的部分修为,连带著本体神魂都要受创。 至於伤势轻重,则取决於黑山老祖的贪心。 若他贪心过甚,在分魂中投注过多道行,一旦斗法失利,那么便是致命重创。 届时,人类修士甚至能循著分魂与本体间的联繫,趁机杀入阴间,直接覆灭黑山老祖的神魂——如幽鬼道的通幽真人说的那般,將其本体炼成法器。 无需多言,这般以阴间老魔本体炼製成的法器,最差也是法宝。 若能传承几代,悉心温养,甚至有诞生灵性,蜕变成灵宝的可能。 灵宝,那可是足以支撑一派门庭的根基! 这又如何不能搏一搏? 双方各怀谋算,於是一时间,反倒局面陷入了诡异的平缓。 不过,这也仅仅是上层的平和。 黑山老祖与诸位真人按兵不动,可手下的妖兵鬼將,以及各宗门的后辈弟子,却是搏杀得一日不停。 你方呼朋唤友,我方散法招妖,致使局面愈发混乱,大有將战火从黑山往广沱巍、乃至於金华外蔓延的趋势。 黑山以西十里。 原本同样平坦的土地上,赫然拔地而起了一道宽约百丈的宏大法坛,其间旌旗猎猎,各色法光交织,正是各门各派討伐黑山老祖的驻地。 名曰,覆山道场。 道场內。 一面绘有三鸟共嘴图的旗帜下,有一道人正在蹙眉聆听。 “幽篁师兄,此旬司掌诸事的崑崙剑派昭衡道兄,方才遣人来传话,言说有位凡人少年来道场寻人,要找的是力士李伯约。” “昭衡道兄查了今日遣事,见那力士是为咱们幽鬼道调用,因此特意递了话来,说他已经准了那力士三日歇憩,这几日不再遣用了。” “嗬~!” 闻言,相貌年轻的幽篁道人冷笑一声: “他卫昭衡端得是假大方!我幽鬼道调用的力士,他一句话下来,就让其歇息了?若是换做他崑崙剑派,恐怕他连人都不会见,直接就打发走了!” 区区一个凡人,寻常时候连仙家山门都难得靠近,卫昭衡竟直接让他进了往来皆真修的覆山道场? 还只为了寻一个区区力士? 简直是可笑至极! 可恼归恼,偏偏他还不能拒绝,因为这一旬恰逢崑崙剑派司事,道场內所有的力士遣用,皆由卫昭衡调配。 正要点头应下,幽篁道人忽然眉心一拧,偏头追问道: “那力士叫什么来著?李伯约?” “回稟师兄,正是李伯约。” “李伯约……”闻言,幽篁道人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眸中闪过一丝慍怒。 这李伯约他记得几分,在诸多力士中,算是极为合用的一个,他还是特意將其调到幽鬼道听用,岂料刚派他去黑山附近替自己採擷阴气,转眼就被卫昭衡要走了。 “当真是见不得我好啊!”幽篁道人怒哼一声,拂袖离去。 覆山道场边缘。 尘事院。 此处是慕名而来的江湖豪客们的居所。 在他们自己眼里,这是升仙蜕凡之地;而在诸多修士看来,这院子不过是力士徵调之所。 这段时间以来,李伯约凭藉著一身不俗的武艺,已经是在尘事院中闯出了些名声,加之他年纪尚轻,因此在许多人眼中,李伯约被选入仙门是迟早的事。 因此,卫昭衡的仙令一下达,便立马有人奔著结交的心思,主动跑出道场去寻李伯约回来。 而对於突然赶至的吴锦年,眾人也是颇为好奇,围了上来。 “小子,李少侠是你什么人?” “我听李公子说过,他家境殷实,你莫不是从家里赶来的?” 又有人见吴锦年两手空空。 “莫不是家中出了急事?若真如此,倘若有用得著俺老李的地方,儘管开口,绝不含糊!” “在下同样如此!” “……” 面对周围眾人或客套、或暗藏心思的打探,吴锦年始终闭口不言,只回了一句: “我是受人所託,来寻李公子传话的。” 一听这话,再端量了下吴锦年的穷酸打扮,眾人瞬间没了兴致——原来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传话人,恐怕真与李伯约没什么干係。 於是人群很快四散开来,没人再多看吴锦年一眼。 这时,人群中有人给吴锦年指了条路,道: “看到那边转角的屋子了吗?那便是李少侠的住所,你去那候著吧。” 第五十一章 人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灵 眼瞅著日落西山,连日奔波的吴锦年靠在墙边,不知何时竟沉沉睡了过去,直到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发出一声带著诧异的询问。 “誒~这位小哥,是你找我?” 吴锦年猛地惊醒,抬头望去,映入眼帘的果然是那张熟悉的面孔——正是先前在城门口接过他糕点的侠义公子。 他不惊奇,可李伯约却是面露讶色,不由脱口而出道: “怎么是你?” 显然,他还记得这位好心少年。 吴锦年脸色有些訥訥,却也不好在外面多说什么,只从兜里悄悄露出分光解厄符的一角,凑到近前,小声道: “吕爷让我来的。” 看到符籙的瞬间,李伯约便明白眼前少年说得是真的了,因为这不知什么名字的符籙他也有,是老吕连同敕刃镇邪符一起藏在他行囊里的。 “走,进去说话。” 进屋后。 吴锦年没做任何犹豫,一口气便將自己的来意和盘托出。 他不仅说了山中出现虎妖、姥姥让他来传信的事,还顺带解释了自己与兰若寺姥姥的缘分。 说完后,他便一脸忐忑地盯著李伯约,生怕对方心生怒意,要拿自己出气。 谁料,李伯约听完后,却是不在意地摇了摇头,语气轻描淡写: “你不必担忧,这事也不怪你。” 言罢,他眉头微蹙,沉思片刻后,终究是嘆了口气,对著吴锦年道: “你先在我屋里住著,待我將虎妖出没的事到道长面前陈情一番,想来很快便能有决议。” 旋即,李伯约转身出了屋门,踱步到尘事院门口。 他在原地徘徊了许久,神色犹豫不定,最后终於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没有去找今日值守的昭衡道长,而是转身朝著幽鬼道的门派驻地走去。 “什么?郭北县出现了一只虎妖?” 幽篁道人听完李伯约的稟告,脸上不由得露出讥讽的笑意。 他还以为眼前这力士有什么要紧事稟报,结果谁曾想,居然是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虎妖肆虐的事,不去找正在值守的崑崙剑派卫昭衡,与他幽鬼道有何干係? 况且,別说幽鬼道当下不在值守,就算轮到幽鬼道值守,他也绝不可能派人去郭北县。 眼下阴气四溢的黑山,对幽鬼道修士而言,无疑是个取之不尽的修行宝地,这时候不抓紧时间修炼,反倒要千里迢迢去帮凡人除妖? 当他幽鬼道閒得慌? 从来只有下修为上修奔走,凡人为修士竭力,还从未听说过两者顛倒的道理。 “等等……” 幽篁道人正要开口斥退李伯约,这时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嘴里发出一声轻咦,当即扭头朝一旁的师弟確认道: “我记得,郭北县那儿,好像有位咱们幽鬼道的门人吧?” 候在一侧的幽持道人神色微愣,但还是快速从怀中取出一枚玉圭,探入神识探查起来。 “师兄稍等,容师弟我查看一番。” 片刻后,幽持道人睁开双眼,脸上也露出几分讶异。 “回稟师兄,郭北县確实有位门人,不过未入宗门字辈。而且,前些日子似乎有人来金华城门中驻地送信,说他已经死了。” 说完,幽持道人看向幽篁道人的目光带著些许疑惑。 按理来说,这种未入字辈的末流弟子,不应该入得了自家师兄的眼,更別说什么郭北县了。 师兄怎么会耳熟? “死了?” 闻言,幽篁道人脸上露出一丝错愕。 他万万没想到,方奇道人居然死了。 见著幽篁道人如此模样,幽持道人心中一慌,忙小心翼翼地问道: “敢问师兄,这位门人是……?” 类似於方奇道人这种未入字辈的劣才,幽鬼道向来是放任自流,任其出去自生自灭。 又加上如今幽鬼道一门心思都放在黑山这儿,对於方奇道人的死讯,更是无人在意。 因此,在收到段广汉派人送来的消息后,幽鬼道的门人只是循例將此事记入宗门实录,便满心欢喜地赶来黑山修行。 如若不是幽篁道人当下提了一嘴,这事兴许过个几年也不一定有人知晓。 “唉……” 幽篁道人轻嘆一声,也不顾忌李伯约在场,脸上带著一丝悵然道: “遥想当年,我也曾真心实意地喊了他几声师兄的。” 说起来,当初方奇道人还是与他一同入的幽鬼道,昔年两人也是有过不少交集。 然而,他俩之间的天赋才情实在是相去悬殊。 如今幽篁道人已是门派师兄,执掌门內诸事,而方奇道人却是连个字辈都未能承袭,只能独自外出寻觅机缘。 这也是幽篁道人为何对郭北县耳熟的原因——想来是他当初处理宗门事务时,因为方奇道人的缘故,曾扫过一眼郭北县的字眼。 只是年岁久远,又加上与方奇道人早已没了交集,相干记忆已经淡忘的差不多,如今经人提醒,这才重新回想起来。 “那,师兄,可要师弟亲自去一趟郭北县?”幽持道人问道。 方奇道人的死因记载得很清楚,是死於郭北县东郊,兰若寺的妖魔之手。 而若是依照幽鬼道的定例,別说死了个没字辈的门人,就算是死了个有名號的弟子,如若他在门內没有知己好友,那么也没人会为其报仇。 除非是死在了为真人奔波的路上。 不过眼下,幽持道人倒是不介意卖自家师兄个好。 幽篁道人摆了摆手:“罢了,不值当。” 然而,虽说了这话,但幽篁道人却是没有屏退李伯约,而是陷入了沉默。 人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灵。 明明幽篁道人对方奇道人是不怎么看得上。 若是在平日,听到方奇道人被害得濒死的消息,他恐怕只是耻笑一声其墮了幽鬼道的威名,任由终亡。 但偏偏是不经意间,突如其来地得知了对方的死讯。 一时间,少时的记忆涌上心头,想到自己昔日一片至诚地喊的师兄,就这般死了…… 『死了啊……』 幽篁道人心中幽幽一嘆,莫名生出几分悵然。 第五十二章 真命天妖 院內沉滯了半晌。 便听幽篁道人空眇的音色打破寂静。 “师弟,我记得近日来,有位师弟好像在修习倀鬼之术,搜罗眾多鬼物后,言说魂幡中缺了个煞主,还往我这请了一道……” 他话音一顿,语气轻缓道: “否了吧。” “正好郭北县出了个凶厉虎妖,合该作他的魂幡煞主。” 幽持道人心领神会,当即取出玉圭查看了一番,转身对李伯约发令道: “那虎妖之事我幽鬼道应下了,等过几日幽熅师弟回来,我自会让他去尘事院寻你。” 李伯约拱手应是,告退离去。 三日后。 道袍一角绣著三鸟共嘴图的中年道人,满脸晦气地冲向尘事院。 “砰”的一声,他当头便是一脚將大门直接踹开,人刚进院,就扯著嗓子骂骂咧咧道: “哪个是李伯约?快给道爷滚出来!” 院內一眾武人见来了位道长,原本还想上前攀附露脸,此刻见著这副兴师问罪的架势,纷纷识趣地往后挪步,转瞬间便將通往李伯约屋子的路空了出来,生怕引火烧身。 见此,幽熅道人狠狠瞪了一圈,这才怒气冲冲地往李伯约屋前赶去。 “咚——!” 又是一脚狠狠踹在木门上,可这次门板却纹丝未动。 “李伯约!给道爷滚出来!”幽熅道人转而用力锤起木门。 “咯吱~” 木门缓缓打开,李伯约从门后走出。 “可是幽熅道长?” 见来人虽然年纪轻轻,但眉宇间却格外沉稳,语气不卑不亢,远没有其他武人那般惧色,幽熅道人不由一愣,语气稍微收敛了些,但依旧恶狠狠道: “就是你小子扰了道爷清修,害得师兄把我招去那什么劳什子的郭北县除妖?” 在往幽篁道人那请了一道煞主,却久久未得回应后,幽熅道人便趁著修行之余,自行前往黑山附近搜罗,希冀能寻到个称心如意的魂幡煞主。 结果没曾想,方才刚回来,便被幽持师兄告知,给他安排了件差事,说他既缺煞主,正好郭北县有头虎妖,正合他的心意。 这算哪门子的“合心意”? 煞主不给也就罢了,眼下身处覆山道场如此宝地,修行裨益,一日抵得上十日,炼器之事自然不急於一时,怎的就要千里迢迢去往郭北县除妖? 费时费力,就为了一个魂幡煞主? 別说煞主了,就是那魂幡,不要也罢啊! 可从幽持师兄口中,得知此事背后的缘由后,他又不敢恶了幽篁道人,只能捏著鼻子应下,“自请”前往郭北县除妖。 想到此处,幽熅道人便不由暗道晦气。 一个连字辈都没有的劣才,死了便死了,竟还要他一个真修放下修行,去为其奔走报仇。 如若不是得了幽持师兄的许诺,说事后可免去他一月轮值,又暗喻此事另有补益,不然他是万万不会轻易应下。 但到底是心中不得意,於是便想来寻这没事找事的力士出口恶气。 然而,等幽熅道人看清门內之人的模样时,不由得神色一愣。 他转目细细打量了李伯约一会儿,片刻思量后,居然神情一敛,转而抬头看了看天色,不耐烦地摆手道: “道爷我也懒得与你计较,速速隨我前往郭北县,快去快回。” 李伯约一愣,不由问道: “道长,不再请几位豪杰一同隨行吗?” 幽熅道人却是有些心不在焉地摆了摆手: “你以为为何是道人我去郭北县?切莫囉嗦,即刻启程!” 郭北县。 县衙內堂。 段广汉望著陆志远恭恭敬敬领进来的两人。 一人身著道袍、背掛黑幡; 一人身穿劲装、腰间挎剑。 他连忙起身,就欲上前行礼,却被那道人抬手打断。 “就是你派人去我门中送信的?” 没听到预想中的褒奖,反而语气中带著几分咄咄逼人,段广汉心中一沉,暗自瞥向陆志远,却见这妻弟浑然没有眼色,只自顾自地对著道人点头討好。 无奈之下,段广汉只好斟酌著措辞,小心翼翼地回道: “回道长,正是本县差人去的金华城。” “那便行了!” 幽熅道人大大咧咧往首位一坐,便道: “县中虎妖在何处害人?兰若寺的妖魔有何本领?你且一一说来,莫要耽搁道爷时间!” 段广汉神色微怔,心中暗暗诧异,不知这位幽鬼道的道人是如何知晓虎妖的,当下只当他是暗中走访过了,便不多问,缓缓將自己知道的內情全盘托出。 听完,幽熅道人点点头,略作沉思后,开口问道: “县中可有火油?” “自是有的。”段广汉连忙应道。 “去给我拿上一桶火油来,我带去兰若寺,去除了那寺內树妖。” 听到要用火油除妖,段广汉眼中掠过一丝愕然。 “这……” 此话好像有理,但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呢。 凡火也能除掉厉害妖魔? 可转念一想,眼前这位是幽鬼道的真修,行事必然有其道理,於是当即对陆志远吩咐道: “去取一桶上好的火油来。” 隨后,他又转身对幽熅道人问道: “道长,可还需要本县安排衙役隨行?” 不说帮上忙,提个火油、打个下手也是好的。 幽熅道人却是摆了摆手: “不必,待我除掉那寺內妖魔,帮那位同门报了仇,便要即刻返回师门。” ………… 广沱巍。 兰若寺附近山林中。 一道赤色兽影正在林间閒庭信步。 此妖便是近日来戕害郭北县百姓的真凶。 却並非陈舟预想中的虎妖,而是一只猫妖,赤玄猫妖。 接连吞噬数人血气后,此妖妖身被浓重血气繚绕,妖力翻腾不止。 感受著体內妖力无时无刻的精进,赤玄猫妖的竖瞳中露出愜意又狂妄的神采。 它觉得自己是真命天妖。 十五个日落之前,它还只是偌大广沱巍里的寻常小妖,不知修行,只生出了些懵懂神智。 直到一次捕猎后,它在猎物的肚子里,意外发现了一本法册。 它原本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只是好奇之下伸出爪子碰了碰。 而这一碰,便开启了它的通天妖途。 第五十三章 五鬼应煞 兽掌触碰到法册的瞬间,一道法光骤然迸发,嚇了赤玄猫妖一跳的同时,也带著一股庞杂讯息涌入了它的脑海。 它这才知晓,原来这是本功法,名为《血河持度》,是一种以吞噬生灵精血,化作自己修为的血道功法。 自此,赤玄猫妖不再仅仅为了满足口腹之慾而猎杀,更是为了修行。 它从山间的鼠兔开始,日夜不停的吞噬。 仅仅五个日落之后,它的妖身便被浓厚血气包裹,力量暴涨数倍。 携著一身澎湃血气,它径直衝向了霸占著水道的蛇妖。 在血气的加持下,即便是面对蛇妖的水中裸绞、口吐毒雾,它也丝毫不惧,一边任由蛇妖翻滚缠绕,一边疯狂吞噬蛇妖血肉。 最终,它贏了,並就此守在河道边,猎杀所有前来饮水的凡兽、妖属。 又过了三个日落,它忽然从水里嗅到了一股极其诱人的香味儿。 它循著香气一路逆流而上,最终在上游岸边发现了一只禿毛猿猴。 它尝试吞噬,隨即惊奇地发现,这种禿毛猿猴的血气效果卓群,几乎堪比一只小妖怪! 而在它的印象中,猿猴都是群聚而生。 於是,它便从广沱巍深处走出,四处搜寻这种美味的禿毛猿猴。 或许它真的是天命真妖,在接连寻到几只落单的禿毛猿猴后,它终於找到了这里,发现了这片禿毛猿猴的觅食地。 经过一番接连吞噬,禿毛猿猴再也不敢来此觅食。 可赤玄猫妖却丝毫不担心,因为它时不时便能在风中闻到,在前方不远处,有一片更加浓郁的血气芬芳在等著它。 陆山君一直在暗中观察。 在面对即將收穫的猎物时,它恪守耐心,静静蛰伏。 当然,这里指的猎物並非赤玄猫妖,而是《血河持度》。 陆山君是广沱巍里颇有声名的虎妖,同时,他也知晓兰若寺树妖、以及最近声名鹊起的黑山老妖的名声。 而恰巧,这两位妖魔都是立地生根的主。 更妙的是,他陆山君从不轻信他人。 因此,当日他在拿到《血河持度》后,便毫不犹豫地翻了脸,要將胡五德一行三妖尽数打杀。 首先杀的便是行动迟缓的乌龟精,隨后再一路追杀骑著野猪精横衝直撞的狐狸精。 奈何狐狸实在狡诈,等他咬破野猪精的脖颈,这才赫然发现,在追击的途中,那狐妖竟不知何时跳猪逃走了。 事后想来,应当是狐妖乘著野猪精蹚河时,趁机跳水遁逃了。 不过这也不打紧。 那两个妖魔都动弹不得,而他却是山中君王,来去自如,根本无需担心被报復。 而在拿到《血河持度》后,陆山君並未著急修炼,而是本著谨慎之心,想要让其他妖怪先帮他试试功法的深浅。 他本是想选一只虎妖,但奈何自他成精之后,便本著一山不容二虎的天性,將周遭所有虎类尽数猎杀,只圈养了一群母虎。 可惜无一成精。 最后挑挑拣拣,才选中了一只赤玄猫妖。 先让它试练功法,看妖怪修炼的效果,再將其引向人类,试试人血的功效。 此时此刻,陆山君终於確定,《血河持度》这部功法並无问题。 他要开始收穫了。 先服赤玄猫妖,再食受了重伤的树妖,其中千年血气积累,足以让他功力大进。 可就在陆山君刚要现身动手之际,虎目骤然一凝,敏锐感知到有两道气息正朝著这边靠近。 其中一人血气格外旺盛,而另外一个…… 陆山君身形一动,如鬼魅般悄然隱匿。 片刻之后。 正在地上炼化气血的赤玄猫妖猛地站起身,竖瞳死死盯著声响传来的方向,露出残忍嗜血的狰狞之色。 “怎么是只猫妖?” 看著目露凶光的赤玄猫妖,幽熅道人大失所望。 虽说赤玄猫妖比寻常猫妖要凶厉几分,但与虎妖山君相比,其中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更何况,他魂幡的祭炼手法乃是倀鬼之术,煞主的选择至关重要,虎妖与猫妖的差距,简直是天壤之別。 赤玄猫妖虽口不能言,但还是能听出幽熅道人语气中的失望,以及把自己视作囊中之物的轻蔑。 它自广沱巍出走以来,向来只有它將別人视作猎物的份儿,何曾受过这般轻视? 登时怒火冲顶,发出一声尖锐嘶吼,便带著一身血气猛地朝幽熅道人扑来。 幽熅道人脸色不变,甚至未曾动用身后的魂幡,只是信手掐诀,口中轻声吟道; “五鬼应煞,青瘟!” 话音刚落,便见一阵无源之风突然从幽熅道人宽大道袍中涌出,风声猎猎,色泽青白。 此风看似寻常,但落在赤玄猫妖身上的瞬间,便视漫身血气如无物,瞬息滋蔓,顺著毛孔涌入它的体內。 顷刻间,赤玄猫妖的身形猛地一顿,臟腑间竟隱隱传出嗡嗡虫鸣。 是时五类不同,四鸣合声。 一鸣眉睫墮落,次鸣鼻柱倒塌,再鸣兽声涣散,又鸣耳如雷鼓。 復又一鸣,心间骤停,倒地不治。 “扑通——!” 虫鸣消歇的剎那,赤玄猫妖的身躯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没了半点生息。 此乃五鬼应煞法。 以五鬼法为根基,又得以幽熅道人从五鬼押煞法中悟出,便不克遏五鬼,改为请五鬼入体,以五行五鬼为基,修持道行,通行大道。 这便是幽熅道人觉得自己为方奇道人报仇,是降贵紆尊的缘由。 幽鬼道的门人想要承袭字辈,要么天生与真法契合,直入门墙;要么便得从宗门诸多功法中,选出一道法门以作根性,而后凭此法为根基,融贯出本法,以此拔擢境界、提升道行。 却远远不是一个没得字辈的门人能比的。 解决掉赤玄猫妖后,幽熅道人终於取出了背后魂幡,便见手中四色法力涌动,唤出魂幡中的累累恶鬼。 有兽影咆哮,也有人形哀嚎。 甫一出世,恶鬼们便爭先恐后地朝著赤玄猫妖的尸身落去。 有的疯狂啃食血肉,有的则將赤玄猫妖的魂魄从躯体中硬生生扯出,分食殆尽。 只不过片刻功夫,猫妖便了无痕跡。 “拿上火油,去兰若寺。” 第五十四章 春生隱火 兰若寺。 当幽熅道人来到寺前,看到阶下藕池的瞬间,顿时眼前一亮。 他先是环顾四周,目光在庙宇、藕池与周遭林木间逡巡,心中默默盘算著什么,隨即指尖掐诀,口中低喃道: “寺前土,土上水,水有木,春生隱火,百炼成金。” “倒是省了我许多功夫!” 李伯约见幽熅道人口中念念有词,不由想要上前询问,然而还未等他靠近,便见幽熅道人先行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剎那,李伯约心头顿时警铃大作,他几乎是本能地抽剑,寒光一闪,直刺幽熅道人面门。 “青瘟!” 幽熅道人却是抢先一步,施法吹出了青白恶风。 可出乎他预料的是,恶风吹到李伯约身上,竟是触发出了一道排厄法光,被挡了出去。 “分光解厄符?” 幽熅道人脸色一怔,显然没料到一个区区凡俗力士身上,竟然会有此等符籙。 但他来不及多想,便见下一刻,李伯约竟又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符籙,轻轻往手中长剑一贴,一道玄黄法光瞬息流转在剑身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敕刃镇邪符?” 此刻,幽熅道人脸上终於涌现出浓重的不解。 他不明白。 这李伯约是从哪里求来的这么多张上乘符籙? 且一攻一防,搭配得恰到好处,难道还真是哪家道庭的护法力士不成? 容不得他细想,李伯约的剑光转瞬已至。 “赤瘟!” 敕刃镇邪符开光后的法剑幽熅道人根本不敢接触,因为此符正是最为克制他的五鬼应煞法,稍有不慎被剑光划个伤口,於他而言都是重伤。 他口中急吟,衣袖猛地一抖,这次直接唤出一道恶鬼。 赤发红面,浑身散发著油煎火燎的炙热气息,是为常驻体內的五鬼之一,赤瘟鬼。 “噗嗤——!” 剑光直接从赤瘟鬼胸口贯穿而出,带出一阵恶臭黑烟。 须臾间,玄黄法光明灭,赤瘟鬼的身形瞬间暗淡了几分,发出悽厉哀嚎。 藉此机会,幽熅道人连忙抽身暴退,与李伯约拉开距离。 凡俗武人在修士眼中,性命如草芥般隨手可摘,然则一旦武人拜入了某家道庭,成了护法力士,得到护身、杀伐符籙,更甚者身铭法纹,便会变得危险起来。 与此类力士斗法,极其忌讳近身缠斗。 因此,幽熅道人没有半分犹豫,直接唤出赤瘟鬼替自己挡灾,只为留得几息后撤的时机。 眼见在李伯约的接连杀伐下,赤瘟鬼很快败亡下来,化作了一阵烟气泯灭,幽熅道人却丝毫不心疼。 因为他已经物色好了新的赤瘟鬼。 『如今我的五鬼应煞法已换了四鬼,唯独赤瘟鬼没有合適的替代,没想到幽持师兄竟是替我寻了个好苗子!』 『覆山道场內爱管閒事的多,不好动手,可这李伯约却是非要请我来这穷乡僻壤除妖,简直是自投罗网!』 『又逢春生隱火,正当时。』 『天时地利皆在我,人和入瓮推不得。合该我幽熅道法大进!』 “黄瘟!” 幽熅道人轻吟一声,身上法光闪烁,一道昏黄烟气自他袖中飘出。 这烟气稀薄至极,却不似刚才那般浓厚,悄无声息地落在李伯约的腿上。 此次法术刻意避开了李伯约胸口的分光解厄符,因此没有触发符籙的防御。 李伯约登时发出一声闷哼,只觉小腿处先是奇痒无比,紧接著便是一阵钻心剧痛。 他连忙抽剑將裤腿割开个口子,便见腿上竟是长出了许多恶疮,累累如赤豆,颗颗垂如眼,宛若狰狞鬼眼。 李伯约立即抽出胸前藏著的符籙,翻找出分光解厄符后,猛地往腿上一贴。 清光微拂,脚上的剧痛瞬间被清凉取代,一缕黄烟涣散无踪。 见到李伯约身家如此丰厚,幽熅道人不由眉心一跳。 『好在自己当机立断,舍了赤瘟鬼。』 又心中暗呼侥倖。 『看来这李伯约並非哪家的护法力士,否则怕不只有符籙,合该身上也有法纹护体。想来,是侥倖得了哪位陨落力士的遗留。』 一念至此,幽熅道人心中慌乱尽去,重新变得从容不迫。 力士终究只是力士,比不得道法隨心的真修。 就如当下,他只需动用些微法力,就能限制李伯约的动作,迫使他不断消耗分光解厄符。 符籙虽好,终有尽时。 一旦將李伯约身上的分光解厄符耗尽,他便成了失了爪牙的老虎,只能任由自己宰割。 一边施法的同时,幽熅道人也將魂幡拿在了手上,以防李伯约不顾一切地扑杀上来。 『若能得此赤瘟鬼,便是舍了这魂幡不要,也是值得的。』 岂料就在幽熅道人严阵以待之际,李伯约褪除身上黄瘟后,却是没做任何搏杀之举,反而是一声不吭,闷头衝进了兰若寺。 见状,幽熅道人神色一愣,隨即露出不屑的笑容。 他远远吊在李伯约身后,不时以黄瘟法侵扰,心中暗笑: 『想要寻兰若寺的那个树妖,祸水东引?且不论那树妖受没受伤,此番將你炼作赤瘟鬼,也是要以那千年树妖作为薪柴才好。』 他的法术最是克制肉身躯壳,那树妖吞食了千年血气,怕是早就成了半尸半树,对付起来,至多是有些麻烦罢了。 “轰~!” “砰——!” 不在覆山道场內,幽熅道人一路上无所顾忌。 李伯约凭藉一身武艺上躥下跳,穿廊越窗,他则是大开大合,遇门拆门,遇墙拆墙。 不多时。 在兰若寺东边闹腾一阵后,两人又一路追赶到了西边。 在此期间。 见著李伯约这般漫无目的地抱头鼠窜,幽熅道人心中也悄然鬆了口气。 『看来他並非与那树妖有勾结。』 在没能一击拿下李伯约后,幽熅道人心中曾生出些疑惑——那个来传信的小子,到底是谁派来的? 起初他先入为主,只当是段广汉派去覆山道场的,但在见识到李伯约的不同寻常后,他难免有些隱忧。 可看李伯约此刻慌不择路的模样,显然是他多虑了。 一追一逃间。 二人渐渐抵至了兰若寺西南角。 第五十五章 月法? 一如当日那般,李伯约再次闯进了禪院。 幽熅道人则紧隨其后,杀气腾腾。 甫一踏入院门,幽熅道人耳边骤然响起急促清越的铃声,正是陈舟在催动法铃。 早在覆山道场,幽熅道人看到李伯约的第一眼,他心中便已生出了將其炼成赤瘟鬼的念头。 因此,在李伯约提议多邀几位豪杰同行时,他才毫不犹豫地拒绝。 同样,当他领著李伯约进入郭北县县衙,在发觉吴锦年没再出现后,他也没在意,只当是这小子完成了传信的任务,急著去找县令家的管事请赏去了。 这也是他为何认定,吴锦年是段广汉派去传信的原因。 殊不知,吴锦年之所以能顺利进入县衙,其实是沾了他这位道长的光。 並且在他前脚去找段广汉问话之际,吴锦年后脚便离开了县衙,一路疾驰赶到兰若寺,將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告知了陈舟。 这也使得陈舟提早知晓了幽熅道人的身份——幽鬼道的弟子,方奇道人的同门。 既是如此,那么无论幽熅道人来时的目的是什么,最后矛头都会指向自己。 於是,在探知到幽熅道人气息的那一刻,陈舟便已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唯有一件事他没料到——他还没催促李伯约对幽熅道人动手,反倒是幽熅道人不知因何缘故,竟抢先对李伯约动了手。 好在结果未变,都是幽熅道人单挑他们。 “叮铃——!” 方奇道人的法铃经过陈舟的长期祭炼,早已被他运用得如臂使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並且与前者的魂魄比起来,陈舟的阴神更加凝练强横,这也就使得法铃震慑神魂的威力大增! 此刻铃声一响,幽熅道人瞬间呆滯在原地,身形僵直,一动不动。 见状,李伯约当即扭身回劈,剑身上已是换上了全新的敕刃镇邪符,玄黄法光凛冽,带著斩妖除魔的威势,直劈幽熅道人面门。 然而,幽熅道人却只是呆愣了一瞬,身上便有一道类似於分光解厄符的清光亮起,將他从神魂的迟滯中强行唤醒。 虽仍有些头晕目眩,但幽熅道人反应极快,赶忙伸手往后一捞,將背负的魂幡抽到身前,横挡在自己面前。 “鐺——!” 这魂幡也不知是何种材质,看上去不似金铁似木柄,但在李伯约长剑劈砍之下,竟是传出了金铁交加的脆响。 剑身落在幡柄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便被挡了回去。 趁此机会,幽熅道人余光扫过院中,一眼便看到了陈舟的真身,以及他身前悬置的法铃,顿时明白了一切。 “好啊,李伯约!” 幽熅道人又惊又怒,厉声喝道: “你竟敢勾结妖魔,谋害真修!既如此,那也怪不得道人我了!” “白瘟!” 幽熅道人嘴上轻喝一声,宽大的袖袍无风自动,一道白烟从中滚滚翻腾而出,化作一苍白厉鬼。 这厉鬼身形飘忽,周身不闻风声,反而响彻出琅琅金石之音,透著一股锐利肃杀之气。 “著兵!”幽熅道人將手中魂幡往前一掷,径直落入白瘟鬼手中。 武器刚一入手,那白瘟鬼便如同有了神志一般,双目陡然圆瞪,金石之声愈发响亮,显出金戈铁马的廝杀声。 “死来!” 白瘟鬼口中唱出沙哑的嘶吼,同一群恶鬼闯出千军万马的气势,朝著李伯约扑杀而来。 李伯约立马游走应对。 可只不过交手数合,李伯约便察觉出了不对劲。 每当他运功发力,肺腑之中便会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金戈在体內疯狂肆虐,致使浑身气机紊乱不堪。 他越是用力,疼痛便越是剧烈,一身武艺根本难以发挥出三成。 偏偏他的分光解厄符已经用光了。 “公子!” 恰在此时,老吕的喊声从墙头传来。 李伯约无暇回头去看,只感觉到那边传来呼呼风声,快速而不尖锐,他下意识地抬手一抓,却是入手了一根树枝。 前端带著些啃食的痕跡,中间却缠了一道符籙,正是分光解厄符。 李伯约当即把符籙取下,往自己胸口一贴,树枝则是隨手一丟。 “唉哟~!”老吕的痛惜声隨之传来。 见又有一人冒了出来,且还给李伯约递了符籙,幽熅道人心中不由得生出了一丝退意。 可他这个念头刚起,便突感身后袭来一阵恶风。 仓促回头一看,惊觉竟是只夜叉鬼影。 “黑瘟!” 幽熅道人不敢怠慢,急忙催动法力,一道晕染水汽的黧黑恶鬼应声而出,当即与夜叉鬼影扭打在一起。 不过片刻功夫,夜叉鬼影身上就不断冒起腥臭的烟气,好在有红綾护身,一时间倒也没落在下风。 先是折损了一个赤瘟鬼,当下又接连召出两只瘟鬼,幽熅道人已是法力透支,脸色面如金纸,鬢角蹚出豆大的汗珠。 可还未等他喘口气,便突觉不对。 两只瘟鬼的气息,怎么在不断衰落? 他猛地抬头,朝陈舟身上看去。 便见树身上莹白法光不断涌动,如满月凋零洒月华。 树妖竟是在暗自施法作祟! 『等等……』 幽熅道人眸光一凝,双目陡然瞪大。 这是……月法? 这股子清冷、阴藏的法韵,应当是月法没错了。 可…… 你一个吞噬血气的妖魔,是如何才能修行月法的? 又是如何平和血气与月华之间的衝突? 难不成自己遇到了万中无一的妖道奇才? 心中咯噔一下,幽熅道人强撑著调动体內为数不多的法力,对著陈舟大喝道: “青瘟!” 青白法风呼啸而出,朝著树身吹拂而去。 『青瘟恶风最克血肉,能以血生虫,如若这树妖当真吞噬了无数血气,怎么也能扰乱他的法术,找到脱身之机……』 隨即,幽熅道人便眼睁睁地看著法风吹到树妖身上,却只不过被那月法灵光一震,便瞬间消弭了去。 『没有血气!!!』 幽熅道人瞠目结舌,如遭雷击。 他一身本领,无论是五鬼应煞法,还是瘟鬼之术,全都是针对血肉之躯的杀招。 可眼下,他对付的,竟是一个修行月法、阴木之躯的树妖? 那县令竟敢说树妖吞食了数百年的血气? 传闻误我! 师兄误我啊! 第五十六章 煞主入位 “噗嗤——!” 本就脸色煞白、法力枯竭的幽熅道人,又遭逢两只瘟鬼接连覆灭,不由得更是怒火攻心。 外感內伤之下,猛地一口鲜血喷溅而出。 “邪魔歪道!” 李伯约厉声一喝,当即迈步上前,只见一道银白剑光如匹练闪过,幽熅道人便被梟首了去。 “咚~咚~!” 头颅在地上滚落了几下,露出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与此同时,两道烟气自无头尸身上裊裊而起,青白、赤黄两色交替,如云雾般瓦解云散。 “李公子,你此次被这道人追杀,可是姥姥我不计前嫌、不顾安危、不避汤火,出手帮了你的忙啊!”在老吕上前搀扶李伯约之际,陈舟主动开口道。 他与幽鬼道的恩怨,李伯约未必知晓。 况且即便李伯约知晓,此次也是李伯约被幽鬼道道人追杀,逃到他这来求救,而非他主动找李伯约联手对付幽鬼道道人。 这其中的前后因果,得理清楚。 李伯约当即抱拳,语气诚恳道: “多谢姥姥此番搭救之恩,伯约没齿难忘!” “誒,不碍事,不碍事!” 陈舟將埋伏在门墙上的小茜唤回来,道: “姥姥向来推崇你们人类说的那什么……礼尚往来!” “今日我帮你,日后你再帮我便是,咱们互不相欠。” 客套一番,確定自己的恩情后。 陈舟目光落在幽熅道人的遗赠上,於是故作关心道: “李公子千里迢迢从黑山赶来,又经歷了一场生死搏杀,想来已是身心俱疲,不如隨老吕去隔壁院子歇息片刻罢。” 李伯约也是个通透人,对著陈舟拱手行了一礼,便跟隨老吕从墙上的侧门,步入了隔壁院子。 等两人一进屋,陈舟便迫不及待地摄来地上的魂幡。 方才斗法时,他就对这魂幡颇为眼热。 当下將东西拿到身前一看,顿时喜笑顏开。 果然,真修用的法器就是不一样。 就单论魂幡的用料,便极为不凡。 方才苍白厉鬼把魂幡拎著当刀兵使,与李伯约手中长剑不知碰撞了多少下,此下拿到面前一看,却是只看到幡柄上有些白痕,而幡面却是毫无损伤! 而且,这魂幡与他的鬼角法器,虽说都是控鬼法器,但其中精细却是天差地別。 夜叉鬼影难分敌我,而这魂幡召出的恶鬼,却是不光道人能用,连他体內唤出的恶鬼,竟也能轻鬆驱使。 陈舟当即放出神识,想要试著催动魂幡,结果这时却感受到了一股微弱的抵制之力。 这股力量並不强,陈舟从中感受到了幽熅道人的气息,他瞬间明白,这是其留在法器上的神魂烙印。 《阴天子昼巡阎浮》中便有相关记载,不过那上面所说的神魂烙印,却並非用来烙印法器,而是一种將阴神气息烙印在他人身上的手段,以此追敌索踪。 然而却只是介绍,后续的法术並未记载。 由此,陈舟愈发確信,黑山老妖果真只给了自己基础的修行法,那些配套的法术、神通,则是一个没落地给剔除了。 而神魂烙印不能蛮横去除,否则会损伤法器本身。 因此,陈舟只能暂且放下魂幡,插在自己身前,以神识慢慢温养,试图化解其上的神魂印记。 旋即,陈舟以神识摄来幽熅道人的尸首。 可一番搜寻后,除了一些世俗金银,以及寥寥几篇註记,陈舟期待的功法篇章、修炼秘典,却是一个都没看见。 『果然,类似於《血河持度》那样的功法法册,没人会轻易带在身上。更何况是这些宗门弟子,怕更是一辈子都没见过法册,而是以玉简受法。』 陈舟隨之將幽熅道人的头颅和尸身一併投入井內,这才翻看起那些註记。 除开不带功法的弊端外,这些修行人倒是有一点好——都喜欢记笔记,规划行程。 就如幽熅道人的隨记,一看便是宗门优等生,把每日的修行时间,练习何种法门,有几时空閒,全都记载得清清楚楚,安排的满满当当。 不过,陈舟也从字里行间品出了一些讯息。 这幽熅道人,似乎对幽鬼道的大师兄极为不满,抱怨自己不过是想为魂幡请一道煞主,对方却拖延不肯应允,害得他不得不捨去休憩时间,亲自去黑山附近寻觅煞主。 “煞主?”陈舟低声自语,大约明白幽熅道人说的煞主是何意味。 他方才还感觉奇怪,这魂幡一看便品质不凡,可怎么唤出来的恶鬼,实力反倒不如自己粗糙祭炼的夜叉鬼影。 现在看来,想必就是因为这魂幡缺了一个能统御群鬼的煞主,才未能发挥出真正的威力。 难怪幽熅道人碎碎念了將近一个月,措辞也越来越暴躁,想必与本该休息的时候,却还要出去奔波寻找煞主有关。 陈舟忍不住心里默默“感谢”了一番那位幽鬼道的大师兄。 剩下的內容就没什么价值了,只能看出幽熅道人来此颇为匆忙。 不过这些,陈舟已经从吴锦年口中知晓。 陈舟也將幽熅道人的隨记投入井中。 紧接著,他盯著鬼角法器陷入沉思。 『既然这魂幡中缺了一个煞主,那么,我能不能把夜叉鬼影投入这魂幡中,充当煞主呢?』 根据幽熅道人的措辞,这魂幡的各个方面都已经祭炼好了,只差一个煞主入位,便能完备。 若是能把夜叉鬼影投入幡中,这样既解决了夜叉鬼影敌我不辨的难题,又能省去他不少功夫,不用同时祭炼两个法器。 毕竟他晚上要修行阴神法,而白天就那么些时辰,法器多出一个,怕是难以兼顾。 …… “什么?你家公子还要回去?” 当陈舟看到老吕哭丧著脸,来到跟前说出李伯约的打算时,他也有些难以置信。 幽熅道人死了,李伯约这时候回去,不怕被幽鬼道的人迁怒? 旋即,陈舟便听老吕转述了李伯约的话。 “如若不是幽篁道人一时惻隱,他们本不会派人来郭北县。即便我此次回去,至多也只会引来一二道人的敌视,甚至,他们都未必会在意我。” “而崑崙剑派的昭衡道长最是厌恶幽鬼道,我若向他稟明此事,说不定还能藉机入了他的眼,拜入崑崙剑派的门庭。” “如若不成,我立刻迴转。” 第五十七章 阴神出游 听了这番言辞,陈舟算是彻底明白了。 李伯约这是看上崑崙剑派了呀。 为了不错失这难得的机会,他不惜以身涉险,也想要回覆山道场搏一搏。 不过,这事拿到自己面前说作甚? 下一刻,陈舟就见老吕諂笑胁肩,道: “姥姥,老汉想求您件事。” “何事?” “呃……” 便见老吕老吕搓了搓手,又悄摸掏出两张符籙来,递到陈舟面前: “常言道,拜师须得束脩。修士们虽然不讲究这个,但那卫昭衡,怕是未必清廉,所以老汉想,再换一根雷击木。” “……没有了。”陈舟毫不犹豫地拒绝。 先前换雷击木,是为了给小茜防身,可眼下小茜脖子上掛的香囊都快装不下了,还有什么换的必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再说,你也不是没有雷击木。 方才递符籙不是用了个雷击木吗? 去把前头的你牙印削一削,也还能用。 “好吧!” 却见这时老吕狠狠一咬牙,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当即从怀里掏出本书册来,偷摸递到陈舟身前,低声道: “姥姥,老汉看您把那道人的魂幡法器收起来了,应当是想要自己用吧?” “可姥姥怕是不知,一般品质上乘的法器,都需要有专门的祭炼之法,炼化之后,才能真正为自己所用。” 陈舟瞬间领会了老吕的意思,合著他手里的这本书册,就是所谓的祭炼之法? 可你这老头子哪来的这种东西? 这对吗? 老吕却似不知陈舟心中所想,接著道: “这本祭炼之法,是老汉机缘巧合下淘来的,听那人说,算作最为普通的那类。” “好处是何种法器都能祭炼,坏处则是祭炼的速度缓慢,初时只能粗浅掌控,想要彻底驾驭,之后便是水磨的功夫。” “不过想来这对姥姥您来说,应当不是什么问题。” “唉~!”陈舟轻轻嘆了口气。 你有这东西干嘛不早说? 早说姥姥我不是个小气妖了! “去拿去拿,挑选隨意。”陈舟大气道。 老吕脸上顿时露出喜色,隨后又有些扭捏地说道: “老汉还有个不情之请。” “嗯?!” “那《服食养性》的法门,老汉想给我家公子参详一二。” 如若不是老吕说起,陈舟险些都把这事忘了。 不过这法门本就是他许给李伯约的甜头,如今既让李伯约受了自己的恩情,那法门送出去也可。 总不能什么都想要,却不愿意给人便宜。 姥姥我可不是个吝嗇的妖! 当下陈舟也不犹豫,直接应声道: “可予他参详一二。” 老吕大喜过望,连忙躬身道谢。 “多谢姥姥成全!”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 李伯约独自提剑下山。 “嗯?这人怎么独自出来了?”藏在暗处的陆山君见状,不由得心中一惊。 自那日被幽熅道人惊走后,陆山君却也未真正离开,而是一直躲在暗中观察。 在发现幽熅道人进入兰若寺后,他更是心头暗喜,便一直守在山下,怀揣著双方斗个两败俱伤,他坐收渔翁之利的念头。 结果此刻,幽熅道人却是没见到,反倒看到那个气血强盛的人类独自下山了。 陆山君心中满是不解。 那道人的法术诡异强横,让他都不由得心悸,怎得就被兰若寺的树妖拿下了? 他望著李伯约离去的背影,心中疑虑丛生。 “难不成是那树妖与人类合谋,故意设下的陷阱?” “亦或者,树妖重伤的消息,根本就是它故意放出去的?” 想到此处,陆山君也不愿上去冒险,转身便走,不作任何留恋。 “好生狡诈的树妖,不枉与我齐名!” 李伯约走后,兰若寺又恢復了往日平静。 有了老吕给的祭炼之法,陈舟炼化魂幡的速度果然有了显著提升。 仅仅三日光景,他便完成了对魂幡的初步祭炼,抹去了幽熅道人的神魂烙印,留下了自己的气息。 “入我幡来!” 陈舟將幡面覆在鬼角法器上,催动法力,熔炼夜叉鬼影。 这个过程远比他预想的要顺畅,几乎是水到渠成,只不过半个白昼的功夫,夜叉鬼影就顺利入住了魂幡。 由此,魂幡幡面的正中央,多了一个约莫手心大小的夜叉鬼绣纹,狰狞威严,而幡面的其他地方,则隱隱浮现出千奇百怪的恶鬼虚影,阴森恐怖。 然而,也正如老吕先前所言,这祭炼之法的进度確实缓慢。 即便完成了初步祭炼,陈舟也只能从魂幡中召出一个恶鬼供自己驱使。 陈舟不做多想,当即法力催动,召出夜叉鬼影。 便见夜叉鬼影现身后,果然不如先前那般嗜血莽撞,虽仍有些躁动,但在陈舟的神识牵动下,很快便安分下来。 陈舟將夜叉鬼影唤到近前,想要仔细瞧瞧它与先前有何差別。 然而,当夜叉鬼影走到身前时,陈舟却是不由得驀然一怔。 此刻,头顶的旭日阳光被夜叉鬼影挡住后,在他的树身上洒下了一道阴影。 『阴影……』 陈舟心中一动,忽然想起了什么。 夜叉鬼影的本质是由煞气凝聚,但其中仍掺杂著部分夜叉鬼的魂魄。 先前每当他在白日里召出夜叉鬼影时,鬼影便会被日光灼伤,进而助长其凶戾狂暴。 可此时此刻,陈舟仍能感受到夜叉鬼影的不適,却绝非先前那般被日光所伤! 陈舟又不由想起了魂幡中的其它恶鬼。 那些恶鬼魂魄在阳光底下,好像也没有立刻魂飞魄散? 一个大胆的念头涌上心头,让陈舟忍不住生出些许惊喜。 或许,自己阴神出游的时机,能再往前推一些? 陈舟立刻凝神,细细打量起身前的夜叉鬼影。 很快,他便从夜叉鬼影身上发现了一层先前没有的异象——鬼影周身,瀰漫著一层灰雾。 这层灰雾的出现,便是夜叉鬼影能安然立足於阳光下的缘由。 不过伴隨著时间的流逝,这层灰雾也在不断逸散,显然是不能让鬼影长久处在阳光下。 可这层灰雾是怎么出现的呢? 带著这个疑问,陈舟又试著分別召出其他恶鬼。 果然,每一只恶鬼身上,都笼罩著一层不知名的灰雾。 月初求月票 ^^牢蝉在新书榜上待不了几天了,今天月初,恳请各位读者老爷们投个月票。 乞望投些! rt~ 第五十八章 入我幡来 陈舟想要弄清楚一个问题。 那层让恶鬼能在日光下暂存的莫名灰雾,究竟是魂幡收纳鬼魂后,法器本身赋予的庇护?还是恶鬼本身便有灰雾的雏形,只不过是入了魂幡后,被激发出来了? 思索间,陈舟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小倩。 正如小倩当日对胡五德所言,这段时间以来,她一直安然隱居在山中竹苑里,无论外界如何风起云涌,都不闻不问,颇有几分遗世而独立的淡泊。 陈舟也乐得见她如此。 於他而言,只要小倩不生出什么坏心思,那么顺带给予她些许庇护,也算是各得其宜。 沉吟片刻,陈舟喊来了正同小松鼠闹腾的小茜,让她去竹苑请小倩前来。 不多时。 一袭撑著油纸伞的白衣裙袂飘然而至。 见到小倩的第一眼,陈舟就不由得一愣。 只见许久未见的小倩面容上,竟浑然不似往昔那般惨白,而是多出了浅淡血色,眉宇间的死气也消散了许多,看上去竟有了几分生人模样。 由此,陈舟心中不禁生出些许惊疑: 『如此长久下去,小倩莫不是能还阳?』 世间鬼魂的来歷大体分为两种,恰似先前的灵儿母女。 要么是心中执念未消,不肯投胎转世。 要么是魂魄被人勾住,不得投胎转世。 前者因执念缠身,极易化作厉鬼,就如灵儿母亲那般。 后者是因魂魄受束滯留世间,一旦脱困后,便会立刻转世轮迴,亦如灵儿姑娘。 小倩显然属於后者。 她並非因生前执念滯留人间,而是魂魄被前身勾住,骨灰罈又被把持,这才不得投胎转世。 也正因如此,小倩身上没有厉鬼的戾气,除了是以魂魄之身存在外,倒与常人没什么分別。 放在往昔,小倩至多只能做个千年游魂。 可当下世道早已不同寻常。 阴阳顛倒,世序混沌。 阴间与阳世不再是涇渭分明。 连黑山老妖这尊阴间黑山都能现身阳世,那么一个女鬼想要,似乎也並非不可能。 小倩却不知陈舟心中的惊愕,只盈盈上前,躬身拜道: “小倩,拜见姥姥!” 陈舟简单应了一声,心中原有的盘算悄然做了几分更改,便对小倩开口道: “小倩,姥姥此次请你来,是有件事想让你帮忙参详一二。” 说罢,他將魂幡摄来,迎风展开。 幡面上狰狞的群鬼绣纹清晰可见,透著森森鬼气。 “姥姥近日得了件法器,有收束鬼魂之效。本想试试这法器如何使,可琢磨来琢磨去,兰若寺周边也就小倩你一个鬼魂,於是便让小茜去请了你。” 怕小倩误会自己要將她炼入魂幡,陈舟又补充道: “只需你往这魂幡中走一遭,姥姥转息间便让你出来,事后另给一份灵物以作补偿。” 陈舟怀疑恶鬼身上出现的灰雾,或许与肉身有关。 在幽熅道人的隨记中,偶有几处提及寻觅煞主的记载,其中或多或少都有提到,在將鬼怪炼入魂幡时,都是连带著肉身一块儿祭炼的。 因此,陈舟立马想到了小倩。 若灰雾真与肉身相关,那么小倩进出魂幡,应当不会生出什么变化。 听了陈舟的话,小倩脸上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应了下来。 別说陈舟说话和和气气、態度诚恳,就算真要强拿她入魂幡法器,她也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莫做抵抗!” 陈舟也不多言,当即催动魂幡,对著小倩一招。 小倩只觉魂幡上传来一股强劲的吸力,直接扯得她魂魄立不稳,身不由己地没入魂幡之中。 陈舟凝神看去,只见幡面上,当即浮现出一个撑著油纸伞的艷绝女鬼绣像,正是小倩模样。 然而,却不知因何缘故,小倩入幡后,竟陡然引来了魂幡中诸多恶鬼的注意。 那些原本沉寂的恶鬼虚影,纷纷朝著小倩的绣像聚集而来,就连作为煞主的夜叉鬼影,也同样躁动起来。 『还真是沾染了几分人气?』陈舟心中愈发確定了自己的猜测。 可按理来说,鬼魂想要沾染人气,不得与生人有接触吗? 小倩一直独自幽居山中,哪里来的活人与她相处? 还是说,其中另有玄机? 但眼看小倩在幡中即將被群鬼围攻,陈舟也来不及多想,当即催动魂幡,將小倩放了出来。 小倩一经现身,俏脸上便带著残余的惶恐之色,显然方才在魂幡中被群鬼覬覦的一幕,將她嚇得不轻。 “魂幡里是何模样?”陈舟问话的同时,也在暗暗审视小倩的身形。 仔仔细细打量一番后,果真如他所想,小倩身上没有半点灰雾的踪跡。 “回姥姥的话。” 小倩快速平復了惊魂未定的心绪,答道: “小倩方才入了魂幡后,便好似进入了一方幽冥之所、不见天日,唯有天上地下遍布著狰狞恶鬼。” “而他们一看到小倩,便迫不及待地涌了过来,好在姥姥及时將我救了出来。” “嗯~”陈舟心中已然有了定论。 那层灰雾,定然与肉身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正因如此,没有肉身的小倩进出魂幡后,才没有生出任何变化;而以夜叉鬼肉身祭炼而成的夜叉鬼影,甫一入幡,便引出了涛涛灰雾。 不过眼下小倩还在,陈舟只好將这事按下不表,打算等到夜晚降临后,再做尝试。 他对小倩道: “让你受了惊嚇,属实不该。这般,姥姥便许你一根雷击木以作弥补。” 这是陈舟看出小倩有还阳徵兆后,特意给出的奖赏。 却並非让她与老吕一般粗糙下口,而是陈舟想看看,有了雷击木中微弱纯阳法韵的浸润,能否帮助小倩更好地適应人间法度,让她真的有机会还阳。 若小倩真能还阳,便意味著当下世间法度確实是混乱到了极点。 同时,也能印证《阴天子昼巡阎浮》这部阴神法的重要性。 就当小倩接过雷击木,裊裊婷婷地转身离去,陈舟思索今夜如何才能將恶鬼身上的灰雾,推及到自己的阴神时。 却听小茜突然兴奋喊道: “姥姥,姥姥!该我们了,该我们了!” 陈舟愣神望去,只见小狐狸正蹲在魂幡跟前,小脑袋上还顶著个同样满眼跃跃欲试的小松鼠。 一狐一鼠皆眼巴巴地望著自己,翘首以盼。 陈舟:“……” 第五十九章 阴神初次离体 是夜。 参星斜横,月没晦深。 天地间笼罩著一片沉沉墨色。 结束了今夜的《阴天子昼巡阎浮》修行后,陈舟將心神凝聚於自身神魂之上。 自开始修行这部阴神法以来,他的神魂便一直在养魂枝中寄身,日夜受其温养。 眼下,他的神魂已凝练至三尺高,形態愈发清晰。 早在尚未得到阴神法之前,陈舟便已察觉,每逢下旬隱月之时,神魂出体便无太大危险。 而经过这段时间的潜心修行,如今除了月轮大盛之夜,阴神触碰身障时会生出警兆之外,其他时候,皆无倾覆之徵。 正合今夜月色暗淡,又逢白日里对魂魄与灰雾的种种疑惑,陈舟便打算进行第一次神魂出窍。 希冀於在阴魂出游时,真切感触魂魄与肉身之间的联繫,从而寻觅出恶鬼身上那层灰雾的源头。 他沉心静气,將全部心神投注在阴神上。 不知是因为自身魂魄里暗藏的“人性”,还是修行《阴天子昼巡阎浮》这部阴神法所加持的“神性”,原本初时还是一片混沌的神魂,在修行一段时间后,竟悄然有了人的形態。 尤其是那日对阴神法略有感悟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阴神好似真的有了“神主入位”,方方面面都愈发精琢。 时至今日,他的阴神已然与人形无二。 而与此同时,神魂外的那层无形身障,也不知何时贴入髮肤,与阴神浑然一体。 若不是先前便已察觉身障的存在,此刻陈舟还真不一定能发现它的踪跡。 说不定,还会误以为神魂出窍便是神魂脱离肉身,却不知肉身不过是外在表象,实则內里,还有一层裹著魂魄的身障,这才是真正庇护神魂所在。 再度感知了一番外界疏疏朗朗的月华,確认今夜的天地灵机不会对阴神造成太大伤害,陈舟不再犹豫,当即阴神轻动,从养魂枝中缓缓站起。 就在阴神即將迈步出身的瞬间,陈舟能感受到身上各处皆传来了一阵细微的牵缠感,仿佛有无数根丝线在拉扯著他。 陈舟明白,正是身障在“依依不捨”。 却不作停留。 一个恍神,养魂枝中便落下了一个人形透膜,扭曲辗转几下,竟又化作了一道与本体相似的树形。 阴神出体的那一刻,陈舟立刻体会到了先前夜叉鬼影在阳光下的感受。 就好似此刻的他只是一个刚出襁褓的婴儿,遍体上下不著一物,而外界的月华、灵机,则像是裹挟著冰雹、砂石袭来的恶风,吹打在阴神上,惹得他浑身作痛。 好在痛虽痛,这种程度的痛楚却只会让陈舟齜牙咧嘴,尚且还能忍受,未到痛入骨髓的地步。 这时,陈舟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魂幡上,不由灵机一动,当即把魂幡摄来,將幡面展开,裹在阴神之上。 剎那间,阴神周围仿佛多了一层屏障,虽不如身障,却也隔绝了外界的大部分灵机。 陈舟瞬息感受到一身痛楚去了大半。 『有用!』陈舟心中大喜。 他没想到这魂幡竟还真能做他的神魂衣裳,只不过,眼下他对魂幡的掌控太过粗浅,只能將其单单缠在阴神上。 要真想將魂幡当作衣裳穿,还得等他將魂幡完全炼化才行。 『这魂幡有招、摄、养、化四能,我如今只是粗浅掌握了招、摄魂魄,待將魂幡祭炼完备,便能以血食养魂,同时把这魂幡化作任何形状,隨心使用。』 魂幡岂是如此不便之物? 真修的法器果然非同凡响! 等陈舟將自己的阴神完全稳住后,这才有空閒打量周围。 可这一看,却是让陈舟驀然呆立当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里还是他棲身已久的兰若寺吗? 只见此刻,陈舟目之所见,哪里还有什么寺庙、殿塔?哪里还有什么山林、草木? 入眼之景,皆是一片繽纷色彩! 山川墙体为褐黄地气,榛榛草木为青绿灵机。 他也並非身处什么山林间,而是脚踩一片低矮土丘,立足於一片绿草茵茵的坑洼草地之上! 幽明代兴,天地之气其易改而一变乎? 陈舟愣愣地看著眼前一切,久久不能言语。 他不知晓这般改天换地的奇异景象,是自己阴神出游的独属,还是所有修行者阴神出游后,都会见到如此天地本貌。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修者的阴神出游,与小倩那等孤魂野鬼的游荡,定然大不相同。 陈舟稳定心神后,便想要外出看看。 谁知这个念头刚起,阴神便应念动了起来,却也不是像常人那般抬脚迈足,而是冯虚御风般,径直往前飞了出去,速度飞快。 陈舟心中一慌,连忙转念想要停下,好在阴神言出法隨,瞬间便停在了原地。 好生適应了一会儿,陈舟这才试著抬脚,往地上轻轻一踏。 结果阴神却是纵地一跃,顷刻间便离地三丈有余,身轻如羽。 又尝试了片刻后,陈舟才完全適应了阴神出游的方式,能隨心所欲地控制自己的身形和速度。 而此时,他已经远离了兰若寺所在的土丘,不知飞出了多远。 回身望去,只见眼前土丘茫茫荡荡,令人看不真切,还有各种灵机漂浮、月华零落,好似大雾遮眼。 仅凭阴神视界,根本找不到兰若寺所在。 而与此同时,陈舟的阴神也正不断被灵机侵蚀。 如果长时间找不到本体的话,阴神恐怕会就此慢慢寂灭——好在,他始终能感受到本体的牵引。 在远离本体一定距离后,陈舟便觉察到了异样——他感觉自己的阴神一直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就好像一条被鱼线掛住的鱼,另一端正在用力拽他。 那股力量的源头,正是本体所在,犹如黑暗中的一座灯塔,默默指引归路。 陈舟当即循著冥冥中的感应飞速回归,顷刻间便回到了兰若寺,寻到了本体所在。 而此时,他心中有了更深的感悟。 那股牵引阴神回归的吸引,或许並非来自肉身,而是身障。 第六十章 小茜,我是姥姥 由此,陈舟隨即心念一动,不禁想到了恶鬼身上的灰雾。 此刻他阴神出游,本体唯一对他生出感触的,便是这身障。 难不成,这身障便是灰雾的源来? 陈舟不知道旁人是否知晓身障的存在,但他料想,大多数人应当是不知晓的,即便是修行中人。 因为他如果不是机缘巧合之下,由纯阳道韵与月华等灵机相合,孕育出了养魂枝,得以在其中蕴养、观测神魂,恐怕也永远不会发现身障的存在。 而在他阴神出游后,这身障便留在了肉身之中,由此便很容易让人產生合情合理的误判——误以为那股牵引阴神回归的吸引,是由肉身发出,从而將肉身当作阴神回归的唯一指引。 可陈舟因为知晓身障的存在,便不由得想得更多一些。 “既然身障与阴神之间互有牵引,那么如果我能把身障从肉身中拉出来,与阴神贴合在一起,岂不是就能免受外界灵机侵扰,如同待在肉身里一般安然?” 陈舟不知道此举有没有前人尝试过,但他想试试。 想到这儿,陈舟当即来到自己本体前,伸出双手,试图將身障从树身中拉出来。 可结果却如同蚍蜉撼树,身障重若千钧,任凭他如何发力,都难以撼动。 不过,陈舟却也不是完全没看到希望——在他撼动身障的过程中,灵觉並没有给予任何警示。 这极有可能意味著,身障其实並非不能出体,只是当下他的阴神修行尚浅,所以才无法將其带出体外。 亦或者,身障附体而出,本就是阴神修行的一个更高境界? 虽未得到具体收穫,可陈舟却从中隱隱看到了阴神修行的下一步方向,心中不由暗生喜悦。 然而,这时却听得一声娇声呵斥。 “嘚!哪里来的妖怪?竟敢在此放肆?” 陈舟循声回头望去。 却见月色下,又是领著小松鼠一夜食月无果的小茜,正垂头丧气地回到院內,结果抬头一望,竟看到一个三尺高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站在自家姥姥面前,双手环抱蛄蛹。 这如何使得? 这成何体统? 小茜当场气急,心中下意识地念想著“树怕虫子”,连忙纵身衝上前来,身上法光吞吐。 “哪里来的虫妖?快快放开我家姥姥!” 陈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此刻的模样,这才意识到,自己阴神上正裹著魂幡,又只有三尺高,难怪会被小茜误认成什么虫妖。 想到此处,陈舟当即心念一动,將魂幡插回树下,阴神又见风就长,瞬间升至正常体型。 “小茜,我是姥姥。” “骗人!不对,骗妖!” 小茜吻边齜出利齿,嗔怒地瞪圆双眸: “你以为把偷来的魂幡放回去,再隱藏身形,我就看不到你了?” “再说了,姥姥哪里像你这般说话的?” 说著,小茜狐眸中亮起莹白法光,让陈舟的阴神不由受到触动,体会到了一股极其明显的注视感。 陈舟这才恍然,原来阴神出游时,寻常人是看不见的,唯有动用特殊的法门,才能窥见阴神踪跡。 而后他又是一愣,后知后觉地听出了自己此刻的声线,与树身时截然不同。 如果说他先前的声音是雌雄难辨,犹如多道声线糅杂在一起,听不清是男是女。 那么此刻他的声线则是乾净、纯粹,清冽中带著些许温润,犹如朗月下的树风颯颯,语调平缓舒展,中性得引人困惑。 法力附在眸中,小茜也终於看清了院中的“不速之客”是何模样。 一袭白衣,身姿挺拔,五官精致却不艷俗,气质清冷却不疏离。 一入眼,便让小茜不由想到了冬日晨时,冷冽雾气中暗藏著的朝阳。 『嗯,有点好看。』 一时间,小茜心里竟不由升起了一丝“卿本佳人,奈何为贼”的嘆惋。 “我真是姥姥。” 陈舟也知道此刻说是说不清了,於是不再多言,立马阴神归位,便听得一道雌雄难辨的熟悉声音在院內响起: “我方才只不过是在阴神出游罢了。” “哦~”小茜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实则內里对“阴神出游”依旧有些不明所以。 但这都不是要紧事。 很快,小茜就抓住了重点,满脸兴奋道: “那姥姥,今后你岂不是就不会再困居树身,也能如小茜这般,自由自在地外出行走了?” 也不知道小狐狸此刻脑子里想到了什么,竟一时间高兴地蹦了起来。 闻言,陈舟再度阴神出体,笑著点头道: “是如你说的这般。不过也不能阴神出游的时间太长了,每次阴神离体,也得缓个几天才行。” 按照方才阴神的损耗来算,陈舟估摸著,就如当下这般月色晦暗的夜晚,他披著魂幡的话,能在外面待上大半夜;而若是没有魂幡遮体,约莫也能存在两、三个时辰。 较之以往只能困守兰若寺的处境,现下可谓是海阔天空了。 陈舟心中正得意,却又见小茜在他脚边转溜了几圈,而后抬起头,狐脸上带著浓浓的疑惑,开口问道: “姥姥,你真的是姥姥吗?” 外人不懂,陈舟却是一下便听明白了小狐狸的言外之意——小茜这是瞧著他的人形並非女相,才有此问。 嗯,是时候为自己正名了。 “嗯?还真是?!” 陈舟手上法光凝聚,化作一面皎洁镜面,看了一眼后,登时故作恍然道: “原来我不是姥姥啊!” “嗯!” 小茜很是肯定地点了点头,深以为然道: “是啊姥姥,你以后要换名字了。” “可是……” 旋即,小茜脸上又露出几分迟疑,道: “姥爷?可小茜觉得又有些不对。” 陈舟:“……” 沉默片刻后,他最终拍板决定: “今后唤我老祖!” 別管什么姥姥、姥爷了,眼下姥……老祖我神功有成,抬个辈分怎么说也不为过! 小茜顿时眉开眼笑,脆生生地喊道: “是,老祖!” “嗯~!”陈舟欣然受领。 这称谓可比先前受用了。 第六十一章 狐狸精 在小茜这儿换了新名號后,陈舟便將两妖打发离开,转而將目光投向了隔壁院子。 对於老吕,陈舟心里一直存著几分疑惑。 倒不是担心他会对自己不利,而是陈舟总觉得,老吕绝非寻常人。 先前的敕刃镇邪符和分光解厄符便不说了,权当是他先前的截获,从哪位道人身上搜刮而来。 可那本祭炼之法,却是怎么都说不通了! 因此,陈舟便想借著阴神出游之机,探一探老吕的底细,看看这老头是不是一直在藏拙,也好让自己心里有个数。 阴神飘荡而出,很快便在一片褐黄色中寻到了老吕。 依老吕平日里的表现来看,他绝对不是个修仙的。 因为无论是修士还是精怪,长期沾染灵气、浸润法韵,自然而然都会染上些许特殊气机。 老吕却是没有半点气象。 而此刻在阴神视界下,陈舟对於气血的感知格外敏锐。 阴神来到老吕床前,仔细端量,却未从老吕身上感受到什么磅礴血气,至多是比小狐狸稍强一些,而且多半是长期食用雷击木的功效。 同时,老吕也没被陈舟的窥伺而惊醒,反而睡得呼嚕震天响,十足愜意。 见实在瞧不出什么异样,陈舟也只能无功而返。 ………… 常言道,静极思动。 在没能阴神出游前,陈舟未曾动过外出走走的念头,只为了自身安危,由旁人代为探听周围动静。 而眼下,虽然有了阴神出游的能力,陈舟却也不轻易动弹,只是继续潜心修行阴神法,凝练神魂。 然而他坐得住,小狐狸却是坐不住了。 或者说,精怪本就天生好动,尤其是处於好奇心鼎盛的幼年时期。 毕竟,哪有崽子不闹腾? 只不过此前受了陈舟的“束缚”,所以小茜才闹腾不起来,可此下她却是见到自家姥姥能自在行走了,自是心思活络起来。 “姥姥,姥姥!別修炼了,出去看看吧!” 小狐狸虽然那夜嘴上答应了改口,但实则心眼多得很。 前几日还“老祖”、“老祖”喊得乖巧,可不知怎么的,过了几天后,她突然又把称谓改回了“姥姥”,同时还不许別人改。 在旁人面前,比如老吕、吴锦年等,她仍旧堂而皇之地宣称,要改口称陈舟为“老祖”,但实则私底下,她却是装傻充愣,不肯改口。 为此还振振有词:“小妖我愚笨得很,嘴上喊习惯了,改不了了。” 要不怎么说是狐狸精呢,手段与生俱来。 关於独称,陈舟倒是能应允小狐狸,可是外出看看的提议,他却没轻易答应。 万事稳妥为上。 何况小茜说的外出看看,指的是去人类城池观览,这更是需要小心谨慎,不能有半点马虎。 不过,陈舟也没有全然拒绝。 他一边让吴锦年去城中探听最近有没有新来的道人,一边自己则潜心钻研,试图將敛息术运用到阴神上。 在陈舟看来,他当下阴神出游之时,实在是有些过於明晃晃了。 不光是小茜,连同一些灵觉敏锐的兽类,比如大小松鼠,都能在他靠近后,虽看不见他的身形,却能觉察到他的存在。 至於小倩之类的鬼魂,则更是能直接看见他的阴神,並且能一眼辨別出他是“有道真修”,绝非寻常野鬼。 这如何能行? 招摇过市的排场自然不是陈舟想要的。 於是,他暂且將小茜的建议搁置一旁,专心研究敛息术在阴神上的运用。 然而,似乎因为神魂与肉体是为阴阳两面,在肉身上对於法力、气机隱匿都极为好用的敛息术,放在魂魄上,却显得有些水土不服。 敛息术在肉身上是收敛气机。 可在神魂上,同样是收敛,却有些敛不进去,反过来还会將外界灵机吸附在了阴神表面,显得更加“光彩夺目”。 为此,陈舟还特意去小倩面前试了一次法,最后得来了小倩的评价。 “老祖,小倩方才好像看见了月亮。” 嗯,想来是颇为扎眼。 於是陈舟只能再做考量。 这一思量,便是半年之久。 而就在一夜月色大盛,小茜领著小松鼠在塔顶吞食月华时,陈舟注视这一幕,突然从中得到了灵感——在小茜服食月华时,那些未被吸收的月华流经小松鼠周身,虽然未被其吞食,却恰到好处地掩盖了小松鼠的气机,若隱若现,难以被察觉。 陈舟由此灵思泉涌。 『或许,阴神隱藏气息的关键,不该是强行收敛。』 『毕竟天上地下灵机无处不在,只要阴神存在於天地间,便会被灵机侵染。而一旦抗拒灵机,阴神便犹如突然跃出水面的游鱼,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反而更加显眼。』 “兴许,我该试试牵引灵机,和光同尘,而不是与之相抗?” 坐在另一座塔顶的陈舟顿觉豁然开朗。 他低头看向自己座下的混沌褐色,当即神识探出,小心翼翼地將其中翻涌的褐黄地气缓缓牵引而出,使其如同游水般流动在阴神外。 “咦?” 正在吞食月华的小狐狸突然嘴巴一顿,面露疑惑地朝陈舟看来。 “姥姥去哪儿了?刚刚还在那儿呢。” 说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下的小松鼠。 “吱吱~!”小松鼠当即摇了摇脑袋。 “姥姥肯定又是自个儿出去耍乐了,也不带上我……我们。”小茜气鼓鼓地蹲了下来,气恼道。 虽说每次姥姥出去的时间都不长,但怎么就不能带上小茜我呢? 不就是那个什么阴神飞遁得快吗? 等小茜我將来炼出了阴神,也要让姥姥跟在我后面干看著,让他心急! 陈舟却是没料想这法子居然如此好使,心中不由大喜过望。 隨后,他又试著放下周身地气,转而纳采外界灵机,让它们顺著自己阴神体表缓缓流下。 甫一尝试,却是不小心暴露了踪跡。 感知到姥姥的气息重新出现,小茜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当即瞪圆,方才那点埋怨的气势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先是心虚地朝陈舟看了一眼,见姥姥未看自己,顿时心中宽鬆了许多,便连忙转回头,装模作样地继续吞食月华,甚至为了转移注意,还时不时地朝小松鼠指手画脚: “小小茜,你怎么这么笨呀~!” “吱吱~!” “怎么不笨?现在都还不会吞食月华!” “吱吱~” “好了,好了,不要泄气,你再跟姐姐我好生学学,这次可不能偷懒哦~” 第六十二章 万家灯火 经过反覆推演尝试,陈舟终於摸清了其中门道。 如若阴神依附在建筑旁,藉由其根基汲取地气隱匿身形,不仅轻鬆自如,甚至等此法掌握嫻熟后,还能借地气形成一层灵机屏障,抵御外界灵机侵蚀,延长阴神出游的时限。 可若是身处空旷之地,脚下地气难聚,他则根本无法牵引半分,只能转而纳采外界灵机,凝结成一层流动的霞衣护体。 只是这般做法极其耗损阴神神识,反而大大缩短了阴神在外游行的时间。 说到底,这也是因为他的阴神修为尚浅,待日后阴神凝练圆满,这些桎梏自然会迎刃而解。 最后,陈舟將这门法术命名为,擷披术。 与此同时,在经歷姥姥反反覆覆地隱现“点醒”后,小茜误以为自己方才的话大抵是被姥姥“偷听”了去,这才故意时隱时现地逗弄她,使得她一颗心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姥姥肯定是听见了,还戏耍於我!』 小茜暗自慍恼:姥姥真是太坏啦!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传入耳中: “这月下旬罢,带你去外头看看。” 闻声,小茜登时眉眼一扬,方才的气闷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心欢喜。 小茜:姥姥实在是太好啦! …… 白日艷阳天,晚间无景明。 趁著弦月下悬,陈舟携小茜共下兰若寺。 魂幡在他身上裹著,法铃则在小茜颈间繫著,只要不触碰法力与神识,法铃便也安安静静,不会发出半点声响。 一路西行数里,郭北县已遥遥可见。 “姥姥,咱们去哪儿啊?”小茜问道。 她满心只想著出来玩,却压根没想过往哪儿去,因此当下站在城门口,不由得犯起了迷糊。 “老祖我如何知晓?”陈舟老祖斜睨了她一眼,神色淡然。 “嗯……” 小茜歪著脑袋思索半晌,最后终於想到了与郭北县关联的东西,於是登时眼前一亮,忙对陈舟道: “姥姥,要不咱们去找吴锦年吧?他就住在这郭北县里呀!” 说到这儿,小茜眼中的跃跃欲试愈发浓烈起来。 可不是嘛! 吴锦年当初拿了她的果子,又受了姥姥的金银,怎么说也算是半个她养的了,既然难得来郭北县一趟,去看看他如今过得如何,也是应当的。 陈舟不置可否,轻轻頷首道: “那就去看看。” 他其实心里也有些好奇,吴锦年如今在郭北县的日子,究竟过得如何。 相比於从前,他肯定算是发跡了。 可从吴锦年的性子来看,他惯是个慎言慎行的,又有极大可能不会突然改变自己的饮食起居,而是仍旧如从前那般过活。 想到此处,陈舟也不禁生出了几分兴趣。 接著,便见小狐狸鼻翼轻动,很快就在风中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 “姥姥,往这边走!” 郭北县。 东南陋巷。 这条往日里向来冷清的巷子,就在不久前,却是借著夏秋交替吹来的凉风,闹出了一件轰动邻里的热闹事。 吴家的张寡妇,在与隔壁的王鰥夫眉来眼去十多年后,终於修成正果,成就了喜事。 为此,两家在这鄙陋的巷子里,可是好生摆了几桌酒席,喧闹地庆贺了一场。 即便时隔半个月,这场喜事的余韵仍滯留在街头巷尾,依旧为邻居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 而除开这对旧人新事外,最让眾人议论纷纷的,莫过於张寡妇的儿子吴锦年了。 所有人都揣著满腹疑惑,猜不透他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怎么就能同意这门亲事呢? 特別是当下吴锦年仗著年纪轻、胆气足,还敢在城东山林间挖草药、猎鸟兽,把自家日子过活得蒸蒸日上,在陋巷中首屈一指。 怎么就放著好好的日子不过,还要把一个中年鰥夫迎到家里供著? 想不通,实在是令人想不通。 也正因如此,那些原先见吴锦年日子红火,动了將自家闺女嫁过来心思的人家,纷纷打消了念头,退缩了回去。 “吴家小子有胆量是不假,可就是脑子不太灵光。又加上那张寡妇抠搜,王鰥夫算计,把咱家闺女嫁过去,怕真是泼出去的水了。” “唉~谁说不是呢?!再说了,吴家小子天天往东边山林里跑,那地方可是凶险得很,指不定什么时候就…… 嗐!怎么得也不能昧著良心,让自家年纪轻轻的闺女去守活寡啊!” “是极是极!” “……” 一来二去,吴家的门槛算是彻底冷清了下来,再也没媒人登门。 而对此,吴锦年却是甘之若飴,丝毫不在意旁人的閒言碎语。 此刻,吴家屋子里,灯火点得亮堂。 吴锦年正与母亲张氏说著话。 “娘,孩儿这段时间再多出城几次,你也多去那些有適龄姑娘的街坊家里串串门,表现得急迫些。如此反覆几次,咱们搬出这陋巷,也就顺理成章了。” 张氏这半年多来不愁吃喝,日子过得舒坦,已是將身子將养得健健康康,如今又逢喜事、红鸞星动,更是喜上眉梢,只觉得事事顺心如意。 只见她此刻双颊红润,嘴角含笑: “放心,为娘省得!” 可就在片刻之前,她还满脸愁云,半点也高兴不起来。 她婚后是遂心如意了,可吴锦年的婚事却也因此受挫。 为此,张氏满心愧疚,只当是为了成全自己,反倒耽误了儿子的终身大事。 直到方才吴锦年言说,他本就看不上陋巷里的姑娘,此番正是想借著这个机会搬出陋巷,寻一位知书达理的小家碧玉为妻,张氏这才茅塞顿开,瞬间神清气爽。 是了!原来是自己钻了牛角尖! 如今自家日子这般红火,怎的反倒要去求著那些人家嫁女儿? 合该为我儿子寻个贤淑闺秀才是! 搬家一念起,顿觉天地宽。 母子二人当即商量妥当,分別在自己那头使力,爭取为下半年搬出陋巷寻个顺当藉口。 你们这里不嫁女儿,那我为了儿子的婚事,不惜砸锅卖铁也要搬去別处安身,以求能谈成个亲事,这总在理吧? 第六十三章 欲语还休 商討妥当,吴锦年便送张氏出门。 可送別后,他却也没有第一时间返回屋內,而是抬头望著城东方向,怔怔出了神。 “喂!呆木头,你在看什么呢?!” 这时,一声脆生生的狐嚶骤然从脑后响起,惊得吴锦年浑身一僵,连忙转身望去。 只见房檐上立著一道雪白狐影,周身縈绕著莹白法光,將其身形衬得格外耀眼,一双灵动的眸子正直勾勾地瞪著自己,神色间带著几分慍怒。 赫然是兰若寺的小狐妖! “小,小茜姐姐,你怎么下山来了?”吴锦年瞪大双眼,下意识地往四周张望了几圈,隨即快步退进门內,小心翼翼地將房门合严,生怕旁人瞧见。 “我怎么就不能下山来了?” 小茜轻哼一声:“就许你来我家,不许我来你家看看?” “对了,我问你的话你还没答覆呢。” 小狐狸探头往外看一眼,话里带著些许小脾气,道: “你方才一直在看什么?我都在你后头等许久了,你也没回头,还得我喊一声……本来还想嚇嚇你的。” 其实早在吴锦年与张氏说话时,小茜就欲要突然现身嚇他一跳,想让其尝尝自己上次被姥姥惊嚇的滋味儿。 可刚要动,却被姥姥拦住了,这才退而求其次等那妇人离开。 可左等右等,却见吴锦年只是望著东边的天色发呆,没有半点回头的意思。 最后还是小茜耐不住性子了,主动出声。 惊嚇的意图没达成,小茜便好奇吴锦年对著昏暗的天色出神,究竟在想些什么。 『莫不是他也在吞食月华?』小茜古怪地想道,却又未感受到半点月华灵机。 只见吴锦年並未立刻答话,而是在原地踟躕了片刻,神色间带著几分犹豫,方才抬眼看向小茜,小心翼翼地问道: “敢问小茜姐姐,可是独自下山来的?” 他目光中带著探究。 闻言,知晓姥姥就在旁边的小狐狸,当即就要扭头去看,可刚动了动脖颈,便感觉自己的脑袋被一只手给托住了。 隨即,一道温润的声线在她耳畔响起。 “你独自下山来的。” 『哦~』 小茜瞬间会意,脑袋立马不动了,一双狐眸滴溜溜地转了几圈,也不说实话,只歪著脑袋道: “你不是与姥……老祖说,郭北县里没有道人来吗?我在山上待著无聊,便想下来耍耍。” 听了小茜的话,又仔细观察了一阵儿,吴锦年这才放下心来——小狐妖还真是独自来的。 在吴锦年看来,小茜虽然自称为小茜姐姐,但实则跟个孩子没什么分別,有的是淘气顽皮,却是没有半分作为妖魔的凶恶。 由此想来,並非所有妖魔,不对,妖精,都是坏的。 这世上,也是有良善之妖。 就比如,兰若寺山下竹苑里的那位姐姐。 那位才是真姐姐,而不是眼前这个,自詡姐姐的幼稚妖精。 还等回身嚇我一跳? 哪家姐姐会这般无聊? 说起来,他与那间竹苑里的妖精姐姐的缘分,还是自去年年节时送礼而起。 那时他本心中念想著,竹苑的主人既然是住在兰若寺山边,那么必定是与老祖有些渊源,於是便也存著一分討好的心思,同样备上了节礼。 本以为此事就此作罢。 可谁曾想,等他下次再去兰若寺时,竟是在竹苑前,看到了许多株珍贵草药,整整齐齐地摆在他上次放节礼的地方。 他心中瞭然,这多半是那位竹苑主人给他的回礼,却又不敢十分肯定,只好暂且上山送粮。 待下山时,发现那些草药又往外挪了些。 吴锦年这才篤定,这些草药果真是竹苑主人给的谢礼。 他忐忑收下,心怀感激。 自那以后,每逢人间佳节,他在往兰若寺的姥姥送节礼时,也总会为竹苑主人备上一份。 而竹苑主人也始终礼尚往来,每当他下山时,总会发现节礼被悄然取走,转而原地置了许多草药,偶尔也有飞鸟走兽。 虽一直未曾照面,却有著无言默契。 至於为何知晓竹苑主人是位姐姐…… 吴锦年心中唐突的想著:『许是近月以来,在取草药时,闻著了余留的芬芳香气,不似人间的胭脂俗粉,独有一股奇特的恬静幽香。』 必是位知书达理的好妖精姐姐。 他一直想当面感谢,却又担心突兀现身,会衝撞了竹苑姐姐,於是只能把这份心思暗藏心底。 可眼下见著小狐妖独自下山寻来,却是让吴锦年不禁心中一动。 『小茜常年待在兰若寺,总该是与这位妖精姐姐见过的。』 念及此处,吴锦年暗自咽了口唾沫,语气乾涩道: “敢问小茜姐姐,可识得山下竹苑里的那位?” “谁?她?你问这个做什么?” 小茜先是疑惑,而后又接连晃了晃脑袋: “不对,不对!怎的都是你在问我?” “你先答覆姐姐的话,你方才到底在看什么?” 知晓小茜是“独自”前来,吴锦年也放下了心中顾虑,直言道: “我在看那间竹苑的主人。” “哦?” 小茜双目瞪圆,猛地立起身子追问道: “你在看她?离得这么远,你怎么看清的?快教教我!” 小茜已经在心里畅想,她若是学会了这门法术,就再也不怕姥姥偷偷跑出去玩了。 无论躲到哪里,她都能一眼看见! 吴锦年:“……” 他虽料到小茜的反应可能与寻常人不同,却万万没想到,她的关注点竟是如此清奇。 不过这样也好。 “小子看不见。” 吴锦年缓缓道: “只是小子念想著,我来来往往兰若寺这么多次,时常从她门前过,是不是该备上礼品,以示交好?” 听到吴锦年说不会这门法术,小茜顿时兴致消了大半,懨懨地趴了回去,前掌揣在胸前,没精打采地应了句: “隨你。” 吴锦年心中一振,连忙趁热打铁: “可小子不知那位喜欢什么,万一送错了东西,担心会触怒了她。” 小茜歪著脑袋思索片刻,隨后便道: “小倩和你们人类差不多,人间女子喜欢什么,她多半也喜欢。” 第六十四章 阴神有感 『小倩本就是人的鬼魂,想来她喜欢的东西,应当与人间女子没什么两样。』小茜心中暗自思忖,隨口便將这话答了出去。 可话音刚落,她才突然后知后觉起来。 『我和姥姥养的人,怎么还需要去小倩门下送礼?』 简直是倒行逆施! 於是她立即又马不停蹄地开口道: “你也不用去她那送礼,你是在为老祖办事,她不敢为难你的。” 说著,小狐狸顿了顿,又昂著下巴道: “若是你实在担心,等我回去后,就去她那告诫一番,叫她安分些。” 终於得知了竹苑主人的名字,吴锦年先是心头一喜。 『小倩?当真是个好名字。』 而后又听闻小倩的喜好与人间女子相同,吴锦年更是喜上眉梢。 可等听到小茜后面的话,他顿时心中一慌。 『是了,我从未在老祖院子里见过她,想来在备受老祖宠爱的小茜面前,她怕是討不得半点好。』 想到此处,吴锦年连忙摆手: “小茜姐姐说的是!我也不去送礼了!” “这才对嘛!”小茜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小脸上露出自矜的神色。 这时,她耳边传来陈舟的声音。 “回去了,老祖我出游的时限快到了。” 闻言,小茜登时脸色一慌,也顾不得再在吴锦年面前摆威风了,当即喊了一声: “姐姐我耍乐得差不多,改日再来看你!” 话音未落,雪白狐影已纵身从窗口窜了出去。 陈舟则直接透墙而出,取上墙角的魂幡,往兰若寺回赶。 至於屋內的吴锦年。 他则是愣愣望著窗口,脸上隱隱掛著希冀的神色,不知心中在畅想著什么。 陈舟一路疾驰,返回兰若寺。 可就在途径金兰古道时,他却是突然身形一顿,低头往路上看去。 他竟是从古道上,感知到了一股微弱的莫名律动。 这种感触,与玉简传法有几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玉简传法是单对单的精准传递,而这股律动,更像是一种无差別的“广播”,专门针对阴神之体。 陈舟凝神细探,很快便捕捉到了讯息的全貌。 “堂屋初开,诚邀诸位道友来此閒敘。” 陈舟驀然一怔,心中暗道好傢伙! 这金兰古道,莫非是修仙界版的另类通信网络? 同时,陈舟也从金兰古道上感受到了模糊指引,在通往金华城的那头,讯息明显强烈些。 显然,这宴会的召集者,便是在金华方向。 请君入瓮?还是同道邀约? 儘管心中好奇,陈舟却没有贸然探寻的打算。 他压下心头波澜,收起魂幡,带著小茜继续往兰若寺赶去。 途中,陈舟经过了小倩的竹苑。 他忍不住侧目瞥了一眼,脸上掠过一丝古怪的神色,却终究没有停下脚步。 兰若寺。 西南禪院。 阴神归位的瞬间,一股踏实安稳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並且阴神上下,也传来舒適的韵动,如受甘霖。 『有养魂枝的蕴养,我阴神出游的间隔並没有预想中那般长,至多一天一夜,阴神便能彻底修养好。』 这是陈舟多次阴神出游后得出的结论。 更让他惊喜的是,每次阴神出游归来,经养魂枝蕴养后,阴神的凝练程度都会有所精进。 一次阴神出游,便抵得上他三日苦功。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阴神修养期间,陈舟也在回想今夜发生的种种。 他此刻才算明白,为何小倩身上有还阳的徵兆了。 此前他还疑惑,小倩素来深居简出,不与生人接触,哪里来的人气? 原来根子竟出在吴锦年身上。 若不是今夜跟著小茜下山,又恰好及时堵住了她的嘴,怕是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摸清其中內情。 不过,即便知晓了吴锦年与小倩之间有了牵扯,陈舟却也没有插手的打算。 且不说两人是否有成就姻缘的苗头,单论此事的起因,他自己也脱不开干係。 若不是他默许小倩下山结庐而居,且又留下老吕,再让吴锦年经常为其送来米粮,这一人一鬼,也不会轻易牵扯出这般缘分。 一饮一啄,皆有来因,更別说他还亲自参与其中,自然不会为了一个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寧采臣,去强行干扰此事。 再说,谁说他们就一定会生出情愫? 就算有,多半只是吴锦年的单相思罢了。 同时,陈舟心中篤定,吴锦年最后说的不再去找小倩送礼,绝对是糊弄小狐狸的场面话。 那礼,怕不是早就送了不知多少次。 也不去管他。 此刻,真正牵动陈舟心神的,莫过於方才在金兰古道上感知到的莫名传讯。 金兰古道绝不简单! 居然能传递出只针对阴神的特殊讯息。 简直是耸人听闻! 甚至可以由此类推,或许此界的所有道途,亦或者一些“古道”,除开可供凡人行走之外,也有类似的功能! 而此番突如其来的传讯,又恰好处在当下这个特殊节点——黑山老妖现世。 如此想来,此次集会,会不会是哪家真人在召集同道,商討攻伐黑山老祖之事? 届时,他会不会被殃及池鱼? 陈舟没想到只不过安生了半年,竟突然遇上这等事。 他希冀此事与黑山老妖无关,毕竟直到此刻,黑山老祖的存在於他而言,都是利大於弊。 不光送了他功法,还替他吸引了人类修士的大半注意力。 简直是大树底下好乘凉的绝佳典范! 这样的好妖,很难得的! 於是,接下来的一段时日,陈舟每次阴神出游,必然要到山外的金兰古道边窃听。 而很快,他便发现可能是自己多虑了。 这传讯的內容大同小异,並且时间也很固定,几乎是每月下旬隱月时出现。 从最初的,“堂屋初开,诚邀诸位道友来此閒敘”。 到后来的,“相聊甚欢,还请再来”。 乃至於此刻的,“诸位道友,时候已到”…… 哪里是什么商討要事,分明是有人將金兰古道当成了请客交友的传讯符,定时定点地发送“邀约简讯”罢了。 哪位大能如此豪横? 正当陈舟立在金兰古道边,暗自鬆了口气时,却见另一侧的古道上,有人影飘然而至。 同样也是阴神出游。 “何方道友在此?” “可是堂屋熟客?” 第六十五章 閶闔堂(求追读!) 骤然见有阴神游至,陈舟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便生出几分戒备。 来者是位中年模样的修士。 身披一袭赤纹道袍,束髮的发冠上也刻著火焰纹籙,周身縈绕著灼灼火气,且是人形。 看这架势,多半是人类修士,说不定还是哪家有名有號的真人。 可陈舟却是妖类,本体是为树妖! 『万一被识破了跟脚……』 陈舟按捺住心绪,依旧立在原地纹丝不动,暗自提防。 此时他早已將魂幡完全炼化,化作了一身玄黑长袍覆在身上,静静立在原地,正衬托出几分高冷孤僻的气质。 好在那道人似是没有瞧出陈舟的半点不对劲,带著一身火气走上前来,主动攀谈道: “贫道玄阳观燚阳道人,敢问道友可是同去閶闔堂?若是同路,正好一齐前往。” 燚阳真人也是第一次前去閶闔堂,此前他只在观中古籍上见过相关记载,因此来的路上,心中难免忐忑。 此刻偶遇同道,看对方模样显然也是收到了开堂真人的传讯,便想著邀其同行,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陈舟略作迟疑,心中清楚此刻不懂装懂才是最愚笨的做法。 因此他当下稍作沉吟,坦然拱手道: “在下陈舟,却未曾听闻过什么閶闔堂。今夜至此本是路过,偶然间感知到了传讯,这才驻足观望。” 听到陈舟没有道號,燚阳真人立刻猜测眼前真人多半不是宗门出身,而是一介散修。 他心中反而涌上几分惊喜。 『如此说来,此番同去閶闔堂,身边有个比我还愚蒙的同道。』 那更要同行了! 隨即,他又细细打量了陈舟一番,见对方气质幽深,面容俊美异常,周身法韵流转间,似有阴阳晦明交替之象,当即试探著问道: “贫道修的是五行火法,观道友周身气机奇特,冒昧一问,道友可是修得阴阳道法?” 陈舟心中暗道古怪。 他修的阴阳道法,竟这么容易被看穿? 他没有应声,已然算是默认。 燚阳真人见状,立马笑著解释道: “道友莫怪,实在是閶闔堂一事,但凡是宗门出身的真人,都略知一二。道友既不知晓,一身法韵又好似阴阳晦明,贫道才有此猜测。” “有道是,唯日与月亘古不改。非宗门出身的真人,多半都是修习的阴阳道法。” 陈舟这才恍然,当即作了个揖: “多谢道友相告,在下受教了。” “道友不必多礼。” 燚阳真人避而不受,反而直接伸手引路: “我看道友素日定是潜心修行,成就真人的时日也不长,怕是有许多门道还不清楚。” “恰逢眼下閶闔堂初开,前去的皆是与你我一般的真人,隨便言谈几句,都能有些收穫。” “合该与老道同去閶闔堂听听风闻。” 燚阳真人说著,便一边不疾不徐地往金华城方向赶去,一边嘴上敘说著閶闔堂的由来。 见此,陈舟心中意动,也跟了上去。 一路闻悉。 陈舟方才知晓所谓的“閶闔堂”的来歷。 言说原是上古之时,仙人在道宫內传经讲道,一眾真君云集而来,盛况空前。 可真人们却挤不进殿门,於是只能在殿外翘首以盼,倚閶闔而望予。 隨著光阴荏苒,仙人仙跡杳然,真君少显於世,唯有一眾真人们在世行走。 不知何时,有一位喜爱热闹的真人效仿这桩上古旧事,借著人世地脉连通诸地,设下了“閶闔堂”,广邀天下真人来此閒敘。 起初,閶闔堂也曾热闹非凡。 可时至今日,世间真人也不多了,且多生出了门第、派別之见,渐渐便不再互通有无。 於是閶闔堂也隨之改变,以大化小,不再是天下共赴的盛会,而是哪位真人有了兴致,便自设閶闔堂,邀请附近的真人们共聚。 有的是为了交流道法,有的则只是单纯閒敘解闷。 “关於閶闔堂的事,我也知晓不多。” 燚阳真人一边四处张望,期望寻到閶闔堂所在,一边同陈舟道: “我玄阳观不是个存世大派,只是个清修小观。每代弟子寥寥几个,观內真人也不是代代常续,我知晓的閶闔堂始末,也是从我师祖的隨记中看来的。” 燚阳真人对於这位陌生的修习阴阳道法的真人,著实存了几分交好的心思。 不然也不会初次见面,便这般知无不言。(绝对不是想让陈舟陪著一起去陌生的閶闔堂!) 要知道,阴阳道法素来易学难精,能修到真人这一步,足以证明眼前这位陈舟真人的天赋不俗。 他也不在意一路上陈舟的寡言少语,只觉得这是理所当然。 毕竟阴阳道法的意向殊绝,修成此法的真人性情差別极大,要么平和如松,要么个性古怪。 类似於陈舟这般的闷嘴葫芦,已算是极好相处了。 陈舟默默听著,时不时点头应和,將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底。 “到了,就是那儿!” 阴神游行的速度极快,不过片刻功夫,二人便掠过了金华城,一路往南行了数十里,最后终於寻到了一处地气翻滚的古道上。 “陈舟道友,掩面而行。” 说著,燚阳真人身上法力涌动,阴神面容顿时扭曲,化作了陌生人面容。 陈舟不会,则幻化出面罩遮面。 汹涌地气中,当头便有一位真人显露出身形,一头鹤髮,作老农打扮。 他见著二人,当即欣喜道: “今夜竟有两位道友结伴而来?当真是可喜可贺!” 燚阳真人连忙回了个礼: “多谢堂主招待。” 陈舟仍旧冷淡,有样学样。 “多谢堂主招待。” “两位道友先行前往。” 土法真人伸手引向一处,那里已有五道阴神静静佇立。 “今夜已有五位道友赶到,再候半刻,贫道便也散法开堂了。” 显然,就是他凭藉自身土法上的造诣,在此开了閶闔堂。 陈舟瞧著这位堂主一边言说,一边还能从容施法,不禁心中暗道: 『这位堂主的修为当真深不可测。』 旋即,他跟著燚阳真人一同到了地方,与其他五位真人互相頷首示意,算作打过招呼。 不过,却没有一个人主动互通姓名。 又过了半刻,见再也无阴神前来,那位堂主终於散了法术,回身来到一眾阴神之间。 第六十六章 真人百样(求追读!) “老道设此閶闔堂,不问来路,只倚閶闔,奉听尊言。” “若诸位另有所求,只可在此言说,由现场诸位做个见证,如此方能宴后同行而归。” “若非如此,便休要怪老道我不讲情面了!” 说罢,土法真人还特意扫了一眼陈舟和燚阳真人。 显然,今夜在场八人中,唯有他们两个是初次前来,这番话也是“丑话说在前头”。 “堂主所言极是!” “堂主所言极是!” 陈舟和燚阳真人自无不可,点头应和。 “那好!” 见此,便见土法真人信手往后一招,一个小巧铜钟从远处古路上破土而出,迎风见长,待落在他身前时,已有人头大小。 旋即,一柄古朴钟槌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噔——!” 一道浑厚悠远的钟鸣响彻,直让周遭灵机应声一滯,纷纷往外撇去。 “帝閽不求,旦有閶闔!” “望予不得,迄有此方!” 堂主收回钟槌,八人席地而坐。 “依旧是往日规矩:閒说自便,论道诸合。” “凡有一位道友起身离座,今日谈性尽,宴会便散!” 陈舟与燚阳真人对视一眼,彼此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色。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咱俩都是初来乍到,静观其变便是。』 堂主环视一圈,见其余七人並未主动开口,也不觉奇怪,当即笑著开口: “那就由老道我拋砖引玉了。” “覆山道场內,好像生出了事端。” 这位堂主甫一出口,便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能被传讯引来的,皆是附近的真人,因此覆山道场与黑山之爭,自然是他们最关心的事。 甚至说不定在场八人中,就有来自覆山道场门派的真人。 便见堂主缓缓开口道: “崑崙剑派等候大半年后,终是耐不住性子了,想要中断那阴间黑山现世,斩却法身。” “可此念却与幽鬼道相悖,因此,近日来两家生了许多衝突。虽没闹出死伤,却也多有不愉快。” “是该耐不住了。” 此言一出,立马有人接话道: “观珣的性子一贯急切,向来追求速胜,此次能等个大半年,已是出乎我等预料。” “至於那幽鬼道……” 此人话锋一转,冷笑一声道: “黑山现世,阴气滋蔓,最高兴的便是通幽了,他自然是不急著斩落黑山了。” 陈舟暗暗瞥了说话之人一眼,只觉对方周身法韵隱匿得极好,气机內敛,让人看不出深浅。 正要凝神细瞧,却只觉目光刚凝,那人便似有所觉,一双锐利的眸子立马追寻而来,与他照了个面。 『好生敏锐的感知!』 陈舟心中暗惊,不动声色地微微頷首示意,却只得了个冷淡瞥视。 为了方便记认,他暗戳戳在心里给此人起了个“直真人”的名號。 “却也不过是二人各有所求而已。” 片刻后,又有人开口道: “通幽道友求的是阴气,他知晓那黑山投注的道行越多,那么最后的斩获便越没他的份儿,急也无用,自然不急。” “观珣道友却是不然。” “他的阴神法剑最是需要此等阴冥灵粹精炼,自是不想最后没有他的份量,只求早斩黑山,落袋为安。” 嗯,这是“辨真人”。 陈舟默默听著,心中暗喜。 『却是没曾想大战未至,覆山道场內部反而先闹出了乱子。』 闹吧,闹吧,越往后拖越好。 可他心里这个念头刚出,便又听到先前的直真人反驳道: “崑崙可是有显世真君的!虽尊者踪跡许久未显,但总归是在的。” “那阴间黑山若真不知死活,还敢继续往阳间投注道行,那到时迎接他的,就不是覆山道场內的那些真人了,而是真君当面。” “它当真敢?” 话音刚落,便听得辨真人呵呵笑了一声,其中讥讽之意十足。 只不过他刚要开口,便被瞧出苗头不对的堂主抢过了话头。 “道友此言在理。” 堂主打了个圆场,语气依旧平和。 “当下来的只是诸位同道,也是因为那阴间黑山心中自有分寸,知晓仅仅是以分魂显化世间,还入不了真君的眼,所以才只是显化部分道行,先行转阴化阳之事,缓缓图之。” “阴躯不再,真君也不会多看它一眼。” 这时,直真人哼了一声,道: “而且若真是闹到最后,观珣也是有可能获得几份灵资的。” 不过到那时,就得看去的是哪位真君,以及看那位大人的心情了。 真君牧真人,真人驭下修。 从来只有下修为上修奔走,从未听说过上修为下修竭心的。 所以此番黑山老祖现世,还引不来真君的注意,只有其以阴间本体完全入世,才有可能引来真君的瞩目。 “崑崙剑派近日怕是要走了。” 就在这时,突然有一位真人出言,当即惹来了一阵侧目。 “真要走了?”燚阳真人忍不住问道。 被陈舟在心里暗称“木道人”的木法真人缓缓点头,语气肯定道: “多半是这几日的事。我近来修行时,遇到过几位崑崙剑派的弟子,领著几个凡俗力士返回崑崙,想来是不愿意再继续牵扯下去了。” “也是。” 直真人毫不犹豫地点头道: “崑崙剑派最喜奔走,秉持浩然正气,不像某些派別,只喜欢蜗居一地,难成大气。” 闻听此言,辨真人当即冷哼一声。 同时不止是他,也有几位真人的脸色不好看起来。 说事归说事,怎么就上升到品行了? 你们崑崙剑派喜欢多管閒事,总不能强求所有人都和你们一样吧? 话说到这儿,陈舟也算明白这位直真人的身份了——多半就是那崑崙剑派的观珣真人。 而那位与他针锋相对的辨真人,恐怕就是幽鬼道的通幽真人。 “在下说的是一些与阴鬼为伴之徒,难登大雅之堂。”似是知道自己的话有些不妥,直真人最后又补了一句。 此话一出,几位真人神色稍霽。 而个別真人则顿时脸色一沉。 特別是辨真人,以及一位周身繚绕著阴寒之气的无辜真人。 “哼——!依草附木罢了!”辨真人当即冷声道。 闻声,直真人猛地立身而起。 “通幽贼子,你说什么?!” 第六十七章 早有预谋(求追读!) 隨著观珣真人站立而起,一道凛冽寒光自他心窍中透体而出,转瞬化作一柳叶小剑悬於身前,剑身流转著赤金光泽,荧荧然慑人眼目。 “说你又如何?” 通幽真人亦是不甘示弱,霍然起身。 剎那间,他容貌陡变,竟从方才的寻常道人,化作一位面若冠玉、眉宇间却暗藏阴鷙的少年道人。 与此同时,一道与他此刻面容一般无二的鬼神暗影,无声无息地附在其身后,阴气森然。 “你们崑崙几家假借大人名號,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平日里我虽看不惯,却也懒得去管,可今日你观珣蹬鼻子上脸,如此猖狂,那也別怪我揭了你的短!” “你!竖子安敢信口胡言!” 观珣真人闻言,瞬间怒目圆瞪,往堂主看了一眼,拱手沉声道: “老真人,请恕观珣今日冒犯!” 话音刚落,便见那柳叶小剑上骤然迸发出万千赤金剑气,如流星赶月般,朝著通幽真人面门直射而去。 堂主见两位来客直接动起手来,脸上却不见半分恼怒,当即示意陈舟等几位后撤,又传言道: “离座宴散,可既然二位道友有意切磋,老道我也不是败兴之人,合该今夜演法论道,以添雅兴!” 言毕,他扭头看向一旁静坐的五人,出声问道: “斗法而不伤性命,诸位以为如何?” “善!” 一切变故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陈舟和燚阳真人尚且愣神,便听得另外三位真人已然应声允诺。 见此情形,陈舟和燚阳真人也只能跟著点头附和,只是心头却不约而同地縈绕著一股古怪念头。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重的狐疑。 『眼下这架势……怎么就像是早就商量好了一般?』 再这么一回想,方才的那般言说,更像是给刚来的两人解释,为何会有今夜这场爭斗,然后…… 斗法就成顺理成章之事了。 容不得二人再多细想,远处的斗法已然拉开了序幕。 陈舟还是头一回见识阴神斗法的场面,当即收敛心神,聚精会神地观看起来,只盼著能从二人的交锋之中,窥得几分修行门道。 只见观珣真人剑诀一引,万千赤金剑气如臂使指,携著锐不可当之势,直扑通幽真人而去。 通幽真人立马著手应对,可却是…… 他竟是施法將大半剑气抵御之后,硬生生地扛下剩余剑气,任凭身后的鬼神暗影被剑气斩得几近溃散,趁隙將那柄柳叶小剑,死死地束缚在了自己的法身之內?! ??? 陈舟眉心一皱,有些看不懂当下的状况。 不光是他,在场拭目以待的诸位真人,也皆是面露错愕,显然对於通幽真人的手段摸不著头脑。 『通幽莫非自知方才狠话太过,索性先受了观珣一剑,好叫他消消气?』 “坏了!”堂主陡然起身,失声道。 堂主的话刚落下,便见远处的通幽真人身形陡转,竟也不与看呆眼的观珣真人继续斗法了,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將其法剑强压在法身內,阴神快速往北面疾驰撤走。 “贼子安敢!”眼见自己的法剑要被通幽真人拐走了,观珣真人登时气急,连忙追了上去。 “这……” 几位真人面面相覷,隨即齐齐將目光投向堂主,迟疑著开口: “老真人,我们要不要跟过去?” 堂主重重地嘆了一声,满脸的无奈: “罢了!罢了!” “老头子这回,也算是遭了通幽的算计!我说他怎么愿意痛快应下今夜斗法,原来是打著这个主意!” “不会……吧?” 听堂主这么一说,再望了眼通幽真人离去的方向,先前那位无辜真人当即惊呼一声,急切道: “通幽他……也等不急了?寧愿冒著法身被毁的风险,也要领著观珣的法剑去撞黑山?” “多半是了。” 堂主同情地看了无辜真人一眼,摇头道: “我们皆以为通幽与你一样,都是乐於见得黑山之事继续拖下去的,可却是没料想,他才是野心最大的那一个。” “他比观珣还不愿真君下场。” “可他怎么敢的?” 无辜真人仍是满脸的难以置信,连忙道: “法身一旦被毁,那他的道行岂不是也要跟著跌落?就为了这一时的意气之爭,便要毁了自己多年的阴神修行?” 要知道,通幽真人所修的阴神道术,可不比寻常功法。 此法不仅需要修行者自身稟赋足够,也更需要集齐“天时地利人和”! 闻言,堂主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应当是《三生往世论》的缘故了。” “《三生往世论》?” 原先说话的木法真人不由出声道: “难不成,通幽已经把这部功法修成圆满了?又不知何时,从阴间找了个修行过的往世残魂出来?” 人过留名,雁过留声。 修行人修持道法,在世间留存的痕跡便越多。 而那些修为深厚些的修士,即便身死道消,其魂魄也会在阴间残存些许“痕跡”。 而《三生往世论》,便是一门追寻往世残魂的功法,在阴间搜寻往世修者的残余魂魄,將其炼成今世分魂。 这也是为何所有真人一致认为,通幽真人应当是最不愿意黑山倾倒的那个。 因为黑山显世的时日越长,越是利於他感召不知存於阴间何处的往世残魂。 “你说的是人身往世。” 堂主缓缓摇头,为眾人解惑道: “此番通幽拿观珣的法剑去撞黑山,他的法身必然会因此损毁。若是人身往世,他必然做不出此等事。由此说来……”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道: “他怕是嫌人身往世的修法太过缓慢,便要毁了人身分魂,转而去修『法的往世』了。” “法的往世?”诸位真人皆是心中一震。 在场人能修行到真人境界,皆是道心通透,慧根不凡。 此刻经由堂主一语点破,便立刻领会了其中玄机。 恐怕,通幽真人早已不满足於大海捞针似地修法了,而是想走一条更便捷、也更凶险的法子。 第六十八章 宗谱真人(求追读!) 一个人的阴间残魂难寻,但一群修了《三生往世论》的阴间残魂,还不容易找? 直接按著幽鬼道的宗门名录,一路往上追溯便是! 怎么也比当下快得多。 並且…… 『若是修此法的阴间残魂不多,那通幽他自己也能自行培养……』 “那,通幽此举,岂不是隨时会墮入邪道?”有一真人压低声音道。 去阴间搜寻往世残魂,与自行培养,这两者间的差別,可以说是截然不同。 前者,尚且还能勉强算作旁门外道。 后者,则完完全全是邪门歪道了! 可这事也不好探究。 毕竟修行一事最为私密。 你若是想探知別人修行,除非是自寻上修求教、或是无间师徒,否则都会招来敌视。 此后想要探究通幽是正是邪,无异於直接与其撕破脸皮。 而当今各门各派皆是明哲保身,谁又愿意去做这等吃力不討好,还容易引火烧身的事? 想来通幽真人也是有如此考量。 “没想到观珣道友千防万防,连自家门人弟子都提前撤走了,到头来,还是没料到通幽会来这么一出。”沉默半晌后,木法真人满是唏嘘道。 或者说,这等事放眼整个修行界,怕是都没人能料到。 实在是太过於惊世骇俗了些。 本来观珣真人都准备走了,只不过是咽不下胸中那口浊气,临走前想与你通幽斗法一场。 为了不撕破脸皮,也不与你本体爭斗,而只以阴神相爭。 甚至连我们这些护法真人都准备好了。 可结果呢? 你通幽老小子上来就拉著別人的法剑自爆! 实在是不为人子! “不愧是幽鬼道出身。”无辜真人默默跟了一句。 他虽然也是修持鬼神之道,可师门向来讲求张弛有度,远不似幽鬼道那般冷酷狠戾,不择手段。 此番看著通幽的所作所为,他心中竟一时生出了些茫然。 却不知是自己给此道蒙了羞,还是通幽为此道“正名”了。 日后如何对待通幽真人暂且不说,单说眼下,黑山被通幽真人连同观珣真人一起撞了,大战或是將启。 『我忘川宗不过是想安安稳稳地借黑山修行,招谁惹谁了?』 此刻整个宗门都在覆山道场內修行,却是躲也躲不过去了。 本以为只是浅看一场点到即止的斗法,谁曾想竟是遇到了这等事。 『当真是晦气!』无辜真人暗骂一声。 “各位,当即刻回归,早做准备了。”堂主环视一圈,出声道。 说罢,心情同样不甚明朗的他也不多留,率先破空而去。 余下几位真人也没了逗留的兴致,纷纷离去。 本以为是一场龙爭虎斗的好戏,结果竟是这般虎头蛇尾,还惹出了一连串的糟心事。 一眾真人皆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回归途中。 陈舟与燚阳真人皆是许久未言。 今夜这场变故带来的衝击实在是太大了。 『到头来,还是一场与黑山老妖有关的宴会。』陈舟心中暗道。 也算是与他最初的猜测殊归同路了。 不过能早些知晓风声,也是好的,能早做准备。 『近几日还是安稳些,別出门为上。也该让吴锦年收收心了,该专心打探各方来人才是。』 眼看著山下將近,陈舟先主动与燚阳真人过了数十里,这才停住脚步。 “燚阳道友,前路不远便是我的洞府,在下就此別过了。” 闻听此言,燚阳真人似是才回过神来,连忙点头应声。 可他刚要转身离开,又回过头来。 “陈舟道友,贫道山门玄阳观,便在前方明泉县郊野。日后道友若得閒暇,可来观中做客。” 燚阳真人其实心里想的是,如今世道不安稳,黑山又眼见著要起乱子,而陈舟乃是散修,若是能来自己观中做客,万一遇著事,也能多个帮手,互相照应。 陈舟轻轻頷首,拱手笑道: “待在下处理完琐碎事,定去前往道友观內叨扰。” “甚好!” 燚阳真人轻笑点头,却又听这时陈舟突然语气一顿,出声询问道: “对了,燚阳道友,方才听观珣真人所言,崑崙似有在世真君坐镇?可通幽真人似又不以为意?这其中,莫非有什么门道?” 见陈舟好奇这个,燚阳真人也不觉奇怪,毕竟有哪个真人不好奇真君之事? “这其中渊源可就说来话长了。” 燚阳真人略作沉吟,语气肯定道: “不过一件事倒是可以篤定——崑崙的確是真君道场。” 说著,他又摇了摇头,低声道: “可崑崙上的那几家,却未必真的得了真君的道法传承。” “可是能在真君道场修行,怎么说祖上也应当与真君有几分渊源。” “所以一些见识浅的,便將那几家当做真君道庭供著,而通幽真人这等人物,则是平日里不言说,可真要动起手来,却没半点顾忌。” “原来如此!”陈舟轻轻点头。 旋即,他又想到了方才听得崑崙剑派领回去了几个凡俗力士,想必其中定然有李伯约的身影,於是便不动声色地问道: “他们这般大派想来是不缺门人弟子的吧?怎么才来这儿一趟,便带了好几个徒弟回去?” “嗐!还不是力士宫嘛!” 一说起这个,燚阳真人顿时起了兴致,眉飞色舞道: “他们这些大宗门的弟子外出行走,多是要带上几个护法力士隨行。” “而那几家同出崑崙,名义上又皆是真君法统,自然不好各招力士。於是早些年,他们便共同设了一个力士宫。可这之后又出了麻烦——力士踏入修行,又该拜入谁家门墙?” “为了这事,几家吵得不可开交,僵持了好些年。最后没办法,力士宫又自行演变成了一个附属门派,自己一个宫主,其余几家各派一位真人充当副宫主,这才消歇下来。” “所以你別看此次是崑崙剑派领人回去,但实则到了崑崙,那些人都得去力士宫当值。” “就算是修行天赋绝佳的苗子,也只能拜在力士宫门下,上不了山的。” 听完这番话,陈舟登时一怔。 他却是没料想,李伯约的修行之路,竟也是这般一波三折。 第六十九章 老吕来歷 正值两人分別之际,异变陡生。 突然,一股冲天阴气自远方天际冲霄而起,剎那间便凝聚成一朵遮天蔽日的烟霾乌云,周遭灵机更是隨之震盪不止。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道赤焰濯濯的流光破空亮起,光芒暴涨,迎风便化作一柄煌煌法剑,裹挟著浩浩荡荡的万千剑气,顷刻间便將那阴云斩得四分五落,碎成漫天黑雾簌簌飘落。 即便是身处百里开外,可阴神视界对灵机波动的感知远胜肉眼凡胎。 陈舟遥遥望著远方那剑光纵横、阴气肆虐的斗法场面,只觉一阵心悸。 直到此刻,他才算真正见识到了何为真人之威。 “到底是大宗门走出的真人,这般气象,实在是令我辈艷羡。” 燚阳真人望著慨然长嘆,旋即又道: “也就是观珣道友方才使的是祭炼不久的灵剑,不然若是以本命法剑对敌,方才那一剑,通幽是万万接不下的。” 说罢,他瞥见陈舟凝眉沉思的模样,当即出言宽慰。 “陈舟道友也不必妄自菲薄。阴神修行又是重新上路,你修习的阴阳道法更是精於此道,假以时日,也是不弱於观珣真人的那一个。” 陈舟拱手道:“承道友吉言了。” 两人也没了谈性,於是互道保重,就此分別。 陈舟在原地又佇立了片刻,確认燚阳真人的气息彻底消失,这才转身折返。 他先是刻意远离古道多行了数里地,再三確认身后无人尾隨后,这才放开遁速,朝著兰若寺方向全速回返。 “姥姥你今夜跑哪儿去了?怎的这时候才回来?” 阴神甫一入院,便见小狐狸的身形正立在树下,双眼带著法光,立刻扭头看来。 一副管家狐的派头。 显然已是守了许久。 “路上撞见了一场热闹。”陈舟阴神回归本体,同时应道。 “哼~!”小狐狸哼声中带著几分怨念。 出去玩又不带我! 那我也自己出去玩儿! 这样想著,小狐狸气鼓鼓地一甩尾巴,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院,也不管当下夜已深,径直躥去了隔壁山头,钻进了林子里。 “小小茜!出来玩啦!” “吱吱??”某个树洞里探出一颗圆滚滚的大松鼠脑袋,眼皮飞快眨动,满是茫然。 还没等它反应过来,自家闺女的身影就闪了出去。 “吱吱!” 今夜閶闔堂一行,算是让陈舟开了眼界。 也让他暗自琢磨出了些许门道——门户之见归门户之见,可此世修行界承平已久,这些真人们,竟都默契地不愿彻底撕破脸皮。 正因如此,这才有今夜八方见证的斗法——说白了,就是想將彼此的不和,局限在可控的范围之內。 只不过那位幽鬼道的通幽真人是个狠角色,且不按常理出牌,这才使得事情出了变故。 同时,陈舟也清晰认知到了自己与真正真人间的差距。 或许在阴神层面上,他没有弱太多,可真要轮到本体斗法,远方那惊天动地的威能,绝非他此刻所能抗衡。 『还是要稳妥起见。』陈舟心中暗道。 好在是这些门派、真人都是面和心不和,且不愿意招惹是非。如今又有了通幽真人这个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局面倒也不至於太过糟糕。 陈舟可没忘了,方才离开时,除了无辜真人和木法真人朝著黑山方向去了,其他几位真人可是掉头就走,没有半点往那边去的想法。 燚阳真人更是热情邀请他去玄阳观做客。 显然,这些真人都没打算捲入黑山这场浑水,当下也儘是抱著事不关己、高高掛起的姿態。 『我这兰若寺里也没有什么东西值得他们贪图的,说不定与黑山老妖斗上一场后,他们就自行散去了。』 翌日。 兰若寺天高气爽。 而远处的金华城方向,却是阴云漫天,又没有半点雨滴落下,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陈舟將老吕唤到身前。 “你家公子已经去崑崙了。” 这半年来,李伯约时不时便会寄信回来,皆是由吴锦年收信带上山。 而自上个月至今,却连一封信都未曾收到,老吕已经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好几次都琢磨著,是不是该动身去覆山道场打探消息。 此刻骤然听闻陈舟这话,老吕不由得一愣,满脸错愕地抬头。 “老祖如何知晓?” 陈舟淡淡回道:“自有我的手段。” 老吕藏拙颇深,他今日也藉此展露一下自己的手段,好叫他知晓,自己不止是一个困守兰若寺的树妖。 老吕沉默片刻,忽然又问了一句。 “可是崑崙力士宫?” 听到“力士宫”这三个字从老吕口中吐出,陈舟当即深深看了他一眼。 “是力士宫没错。” 闻言,老吕登时脸上鬆快了许多,褶皱的脸皮都仿佛变得舒缓。 “力士宫好呀,去了崑崙好呀!” 老吕浑浊的眼眸里迸发出光亮。 “我就说了,哪有少爷做不成的事?” “这仙,一定能修成的!” 似乎又觉得自己此时说这话有点早了,老吕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又补了个保底话: “就算拜不了山上的那几家,也是能安稳回来!” 听著这话,陈舟从中品味出了些许意味。 老吕以前,或许就是哪家门派的力士。 这便能解释老吕为何有分光解厄符和敕刃镇邪符了,以及他知道崑崙的力士宫,却不知晓力士宫的力士,拜不了山上门庭,只能就此加入力士宫。 可老吕怎么一直不希望李伯约去当什么力士,却又在听到崑崙的名號后,露出高兴的神色? 莫非在力士转入宗门弟子间,还有別的齷齪? 陈舟想了想,问道: “我与你们主僕间也算有了一份情谊,你家少爷拜入门派修行去了,你当如何自处?” 老吕想都没想,直接答道: “老汉我自在老祖您跟前伺候!” 陈舟却是没想过让这个老胳膊老腿伺候,只道: “如此也罢,但你也不能再瞒我了,將你的来歷,与你知晓的修行之事,一一与我道来。” 第七十章 弄璋 闻言,老吕先是一怔,隨后垂首沉默,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衣角。 片刻后,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哀色,悄然漫上他布满沟壑的脸庞,像是深埋心底数十年的沉疴旧伤,终於借著李伯约的喜讯,被撬开了一道细缝。 於是那积攒了半生的悲慟,便如决堤的洪水般,一发不可收拾地倾泻而出。 “老汉我年轻时候,也是一浪跡闯荡的侠客。” 似梦囈般的话语,脸上布满追忆缅怀。 “仗剑走南闯北,偶然间路过一家鏢局,撞见了鏢局的千金,只一眼,便再也挪不开步子,就在那间鏢局留下来当了鏢师。” “安稳几年后,我也幸而得了大掌柜看中,升任了一队鏢头,迎娶夫人。” “可……” 说到这儿,老吕抚了一把老脸,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到底是贪婪无度!” “那年护鏢,路上遇著个道人。那道人说他门中尚缺力士,若我愿意修行,就去他门中充当三年力士,而后便会给出一门功法,让我踏入修行。” “修行啊……那是我年少时最大的执念。原本因为索求无望、又遇著了夫人,才將这念头压了下去。可看著道人许给我的允诺,夫人又恰好怀了孕……” 老吕的身子佝僂著颤抖,喉间溢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呜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想著,自己此生多半是修不成了,可我吕先的子嗣,怎么也不该错失这个机缘!” “我连夜写了封信寄回家,让夫人等我三年。我说,三年之后,我必定带著仙法回来,让孩子能踏入仙途。” “可,可老汉哪里想得到!” 老吕猛地捶了一下大腿,浑浊的泪水顺著指缝汹涌而出,濡湿了衣襟。 “他一个仙人,竟也会誆骗於我?” “三年不得归,十年出不得。” “整整过了二十年!老汉我才寻著个机会,將那天杀的道人砍翻了去,从那苦窑里逃了出来。” “只是,只是时隔二十年……” 他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鏢局的营生本就难以长久,等老汉我回去的时候,鏢局早就换做了一家客栈,夫人也不见了踪影。” “我不甘心啊!我就在附近的城镇乡野里,寻了一年又一年。最后,还是从一个牙行嘴里,撬出了话口。” 压抑的啜泣声,在庭院里低低迴荡。 “原来我走后的第五年,岳丈就病逝了。鏢局接连丟了几趟鏢,也顷刻间败落了去。夫人为了拉扯女儿长大,白天浆洗衣物,夜里做针线活,硬生生熬垮了身子。就在我回来的前几年,也积劳成疾,撒手人寰。” “女儿失了倚靠,被人牙子盯上,朝夕之间辗转了百里,卖到了一户李姓人家做丫鬟。” “又哪能落得了多少好?我连那可怜的闺女长什么模样都不晓得……” “待老汉我寻来时,只发现一个小小人儿深夜躲在柴房里,啃著冷硬的餿馒头,脖子上掛著的璋玉,正是我女儿未出生时,跑遍了整条街,给她寻来的生辰礼啊!” 说到此处,吕先已是老泪纵横,大口大口喘著粗气,活像一条被人打断了脊樑,只能狼狈苟活的败家之犬。 等他的嗬嗬喘气声逐渐平歇。 陈舟才缓缓开口,轻声道: “所以你自觉无顏以对,便做了这么多年的老奴?” “可你既然忧心他重蹈覆辙,又怎么不想方设法的拦著?” 老吕颓然坐著,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 “我年轻时试过一次,又怎么能因著一个可能,便强按著不让他去闯?” “太过偏私了些。” 良久之后。 “他比我好,他即便没闯成,也能比我好受些。” ………… “姥姥,那老头要跑啦!” 一夜未归的小茜,风风火火地衝进院子,扑到陈舟跟前告状。 她说的自然是正在隔壁收拾银钱,准备下山的老吕,吕先。 倒不是真的要走,只是今日將压了半辈子的心事都说了出来,老脸实在有些掛不住,便想著去城里躲几天避避臊。 再者,他心里终究还是不踏实,想去覆山道场那边探探消息,確定自家少爷是真的去了崑崙。 “今后不用盯著他了,你真当他是来此做客的罢。”陈舟道。 小茜虽有些不解,但还是乖乖点头应下。 “吱吱~!” 这时,跟在后头、刚刚进门的小松鼠,忽然焦急地叫了几声,小爪子还拽了拽小茜。 小茜这才想起了正事儿。 “是了,姥姥!” 小茜突然眉眼一肃,表情很是认真道: “我发现小倩偷人了!” 陈舟:好嘛,还是告状。 “偷谁了?” “呆木头啊!” 小茜立马瞪大双眼,急切道: “我刚刚看见那木头上山了,却没来寺里,而是去了小倩那儿!” 陈舟心中微动。 “小倩出来与他见面了?” 小茜认真想了想,旋即摇了摇脑袋: “没有。” “那你怎么说小倩偷人了?” “可是!可是……” 小茜想了好一会儿,来时的气势衰落了去,小声道: “我都与吴锦年说了,让他不用给小倩送礼,他还去送。这岂不是小倩偷偷背著咱们,私下找到吴锦年,非要让他去送礼?” “这不是偷人是什么?” 陈舟:“……” 好生恰当的描述! 不过正好,他也有事要交代吴锦年,便顺势道: “那你去將他带来,我好生说教说教。” “嗯!”得了陈舟的吩咐,小茜瞬间来了精神,欢快地招呼著小松鼠,一溜烟地跑下山去了。 没过多久。 吴锦年眼神躲闪地走了进来。 “老祖。” “你去给小倩送礼了?这是为何?” 吴锦年瞬间囁喏地说不出话来。 小小敲打一句后,陈舟也懒得计较吴锦年的心思,话锋一转,直接开门见山道: “老吕待会儿要下山,你正好跟他一道走。近来也不必急著上山,多留意留意郭北县的动静,看看有没有道人前来。” “若是来了个心思细腻的,多半会找你打听情况。” 见陈舟没有刨根问底,吴锦年登时心中一松,连忙应承道: “是,老祖!” 与老吕在金兰古道上分道扬鑣后,吴锦年脚步轻快地回了家。 心中暗自庆幸,好在老祖没有多问,不然他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只是想与那竹苑姐姐见一面而已。 一路想著心事,不知不觉便到了家。 却见一道身影正立在他家门前。 那人鬚髮蓬乱,身著粗布短打,腰间挎著一柄古朴长剑,浑身上下透著一股豪迈不羈的江湖气。 “可是吴郎君当面?在下燕赤霞,听闻你时常往返东边,今日特来拜访。” 第七十一章 温良之人 第71章 温良之人 看著眼前这位年岁未过三十,却鬚髮虬髯的江湖客,吴锦年眉头微蹙,面露迟疑道:“敢问阁下是想要————?” “去城外除妖!” 便见燕赤霞双手一拱,声如洪钟道:“在下自秦地而出,一路闯荡至此。早前听闻金华地界有妖邪作乱,便先去了那边打探。” 吴锦年闻言一愣。 “那怎么又转到我们郭北县来了?” “那妖怪太凶了!” 燕赤霞面不改色,语气坦坦荡荡:“那黑山老妖凶焰滔天,一看便不是我这等江湖侠客能对付的。我犯不著去那劳什子的覆山道场凑热闹,更不会去做什么卖命的力士。” “转头听说你们郭北县这儿死了个捕头,还有妖魔食人的传闻,便想来此除了那妖魔。” 他虽然有行侠仗义之心,却也拎得清自己的斤两,不去做那不自量力之事。 是以,在略避黑山老妖锋芒,辗转来到郭北县后,他也並未第一时间贸然前去兰若寺除妖,而是经过一番打探,得知吴锦年是近来往返东边山林最勤之人,这才特意寻上门来打探消息。 眼下瞥见吴锦年手上的草药,燕赤霞就知道自己没找错人。 而这却是吴锦年始料未及的。 他暗自腹誹:这是又来了个李伯约呀,嗯,瞧著比李伯约谨慎些。” 沉吟片刻,吴锦年斟酌著开口,语气里满是委婉的劝诫。 “可我们这儿的妖魔也绝非善於之辈,它法力高强,在此盘踞了数百年,也未见有人能对付得了它。” “郎君,你这就有所不知了。 燕赤霞当即摇头,语气篤定道:“並非所有妖魔活得久,就越厉害。” “这世上多数的妖魔只是浑浑噩噩地活著,却不懂如何修行,所以纵有数百年寿元,道行也高不到哪里去。” “至少,你们郭北县的这只妖怪,道行定然不深。” 吴锦年面露诧异,忍不住追问:“大侠此话怎讲?” 只见燕赤霞伸出两根指头,比了比郭北县与东边山林的距离,缓缓道:“若那妖魔真是个懂修行的,又喜欢吞噬生人血气,那么几百年过去了,它就算是爬,也早该爬到郭北县来,將这一城之人给吃乾净。” “————”吴锦年一时语塞。 话糙理不糙。 “非去不可?”时隔大半年,吴锦年再度问出了这句类似的话。 燕赤霞大手一挥:“且去看看!” “吸溜——!” 吴家灶房里,张氏手中的擀麵杖都快抢出火星子了,擀出来的麵条下了一锅又一锅,却还是赶不上那个大肚汉吃的。 她咬著牙,又捞了一把面下进沸水里,眼角余光忍不住瞟向桌边正捧著碗狼吞虎咽的燕赤霞,暗自嘀咕道: 这汉子的肚子莫不是个无底洞?好几大碗面下肚,竟连嘴角都没抹一下。” 不过,虽不知吴锦年为何非要把这江湖人餵饱,可如今家里日子宽裕,也不差这点麵食,便也不好说什么。 “你这小子不错!” 燕赤霞一路舟车劳顿,可是许久未吃得这么快活过了,此刻高兴之下,他不由爽快大笑道:“你小子定是有什么事相求吧?儘管说来听听!” 他却也没把话说满,並未大包大揽地一口应下什么。 吴锦年却是没想这些,只是单纯想让燕赤霞吃个饱饭而已。 此下一听这话,不由一怔。 “近来山里確实不甚太平,不知大侠可否赏脸,下次我进山採药时,与我同行一趟?”心念电转间,吴锦年顺坡下驴道。 燕赤霞闻言抬头环视了一圈,忍不住道:“就你小子这家境,也想请我当护卫?” “也罢!” 他又话锋一转,“那就应了你!” 燕赤霞见著这母子俩都是温厚良善之辈,吴锦年主动请他吃饭,那做娘亲的张氏,即便见他吃了这么多碗麵食,也没有发什么牢骚话,这才一口应下。 “那兰若寺姑且不去了,等护送你一回后,再去兰若寺探探虚实!” “多谢大侠!”吴锦年连忙起身拜谢。 “小子,何时去城外採药?” “刚采完药,身心尚且疲乏,大侠且容我歇息几日。 “小子,歇够了吧?该去採药了!” “大侠恕罪,小子还在整理药材,得等拿到药铺卖了,才能动身。” “怎地还在家中久坐?” “那药铺老板奸猾,见我採药太多,不肯给实诚价钱,我正与他磨著呢,恐怕还得拖上他几日。 “————" “小子!” 又等了好几日,燕赤霞终於坐不住了,他直接堵在了吴锦年门口,脸色隱隱有些不善。 “你再这般拖延下去,就休要怪我违背当日之言了!” 吴锦年连忙拱手作揖,面露苦色:“还望大侠谅解,小子此番,是真的不能动身了。” 说罢,他侧身让开门口,將屋內之景尽数展现在燕赤霞眼前。 只见此时张氏正与王启满头大汗地收拾著箱笼家什,旁边还堆著几口木箱,竟是一副要搬家的架势。 燕赤霞顿时愣住了:“这是作甚?” 吴锦年面露苦笑道:“燕大侠有所不知,我家在这儿的名声不好,又因著我那去城外採药的营生,更是不容易说到媳妇几。所以我娘便想著一家搬去別处,好歹换个宽些的屋子,这样到了新地方,也能藉此说个亲事。” 吴锦年说的“名声不好”,燕赤霞只当是吴家的日子好过了,遭人眼红妒忌。 他眉头拧成了疙瘩。 “那岂不是又要等?” 在郭北县里拖了这么些天,他身上的银子都快在客栈里花乾净了,实在是已经拖不得。 这也是他近来一日比一日焦躁的缘故。 寻常时候,他大可在城外挑个荒庙、破屋凑活住住,可因为与吴锦年的约定,他也不好去城外,只能一直吃住在客栈里。 日子是过得瀟洒,但奈何钱袋子抵不住。 而且该说不说,郭北县的客栈过夜费也太高了,价钱居然与金华城的上好客栈相等! 便见吴锦年嘆了口气,道:“燕大侠,拖了你这么些时日,小子心中实在过意不去。你若真要去那兰若寺,也不必再等我了,只管自行前去便是。” 好歹是让这侠客过了这么些天舒心日子,算是尽了一份心意。 驀然听到吴锦年这么干脆的答应下来,燕赤霞一时间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心中略微生出了些赧然。 他当即挺直腰板,脸色郑重地保证道:“我燕赤霞绝非言而无信之人!你且安心搬家,等我从兰若寺回来,必定专程护送你一次! 5 吴锦年当即拱手。 “愿大侠一路顺风。” > 第七十二章 祸水东引 第72章 祸水东引 却说燕赤霞一路出了郭北县,往东行了数里,便踏入了广沱巍的南部边角。 又接连翻越几座低矮山头,一座秀丽山峰赫然出现在眼前。 此山山势並不陡峭,又似少有人经,由此蒿草能没脚,古木遮天荫。 燕赤霞驻足远眺,隱约可见掩映在浓荫深处的瓦楞塔尖。 “那想必就是妖魔盘踞的兰若寺了。” 燕赤霞离家闯荡已有数年,剑下小鬼恶妖也斩了许多个,深知这类爱食生魂血气的妖魔,大多畏光忌日,更有甚者会为烈日所伤。 从郭北县打探来的消息看,这兰若寺的妖魔,显然也在此列。 仰头望了望头顶的煌煌天日,燕赤霞心中已有计较,也不做犹豫,当即循著旧往山道,径直往山上走去。 復行数十步,燕赤霞脚步微顿,心中暗自生奇。 “这山路瞧著荒僻,却也不像是无人行径的样子,路上竟没有多少枯枝败叶” o “应当是妖魔故意引人来此的把戏。”他心中暗道。 不多时,燕赤霞便走到了寺前。 望著眼前这座掩映在参天古木间的寺庙,朱红大门略显斑驳,却不见预想中的破败萧索,他愈发警惕,把手按在了剑柄上,迈步进寺。 一路寻觅,燕赤霞凝神细望,却没觉察到半点阴邪戾气。 相反,寺內庭院整洁,青砖铺就的地面少有蒿草积灰,像是有人经常清扫一般。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1???.???】 倒真像是个深山古剎。 而就在这时,一道清朗声线在燕赤霞耳边骤然响起,不疾不徐。 “何方贵客至此?如有閒暇,可来此一会。” 突闻此言,燕赤霞心尖儿猛地一跳,手心也不由得紧紧握住剑柄。 惊疑不定之际,便见前方殿塔飞檐上,突然出现了一个通体雪白的妖狐,周身縈绕著淡淡的清气,一双灵动的眸子正瞪著他,脆生生地问道:“你是哪个?为何来此?” 燕赤霞登时心中一惊。 两个妖魔?还能在白日里作怪?” 小茜见来人只是呆呆地站著,一句话也不说,不由无趣地撇了撇嘴。 又是个呆木头。 她扭过身,雪白的身影轻盈一跃,便落在了迴廊的栏杆上,头也不回地说道:“跟我来,姥姥要见你。” 预想中的生死搏杀並未上演,反倒那妖狐现身只说了一句话,便放心地在前引路,燕赤霞心中诧异。 难不成,遇到难得一见的好妖了?” 自秦地出走多年,燕赤霞见识的稀奇古怪之事多了去了,自然知晓妖怪也与人一般,有善恶之分。 只不过妖怪因为天生地养,没有人教导该如何克己守欲,所以大多数生智后,便仅会凭著本能行事,偏向恶相。 可也有少数妖精,不说良善,却也是讲理的。 怀著满腹狐疑,燕赤霞不敢有丝毫鬆懈,缓步跟了上去。 不多时,便来到了寺院西南边的禪院外。 小狐狸身形一闪,便已躥上墙头蹲坐下来,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著他。 燕赤霞却只能从大门走,而在进门前,他瞥见了院门两边悬掛的桃符。 看其新旧,应当是去年所制。 “妖魔掛桃符?”燕赤霞心中怪异更甚。 甫一迈步进院,便听得方才那道清朗声线再度响起,是自院中树身上传来。 “敢问贵客为何至此?”陈舟出声问道。 此前陈舟便从《阴天子昼巡阎浮》中有所感悟,知晓躲躲藏藏终究是难以持久,再加上閶闔堂一行,亲身体悟到了“诸家各扫门前雪”的修行界常態。 而上修更是不去管下修之事。 是以他如今不再终日遮掩身形,真正以兰若寺主人自居。 有客登门,他作为主人家,自无藏藏掖掖的道理。 燕赤霞没有急著答话,而是低头目视自己手中宝剑。 此剑伴隨他多年,又得祭剑之术长久祭炼,早已生出灵性,能感知邪魔,且与他心意相通。 可此刻,宝剑没有任何异动。 思忖片刻后,他移目看向陈舟。 “我为横死百姓而来。” 见是个能说话的,陈舟暗暗收敛了周身法力,不过却也没放鬆警惕,他从眼前剑客手中的那柄宝剑上,察觉到了一股凌厉的锋芒。 其上气机与观珣真人的法剑有几分相似。 “你说近日来死在山林里的那些人类?” 陈舟巧妙將话头引到当下,语气平和道:“道友误会我深矣!” “我这一寺的妖属,都不食生魂、不沾血气,你若是为此事而来寻老祖我,怕是找错妖了。” 燕赤霞再度审视手中宝剑。 手中剑安稳如常,显然眼前树妖身上確实没有半分血气,那墙头上的白狐也没有。 燕赤霞语气缓和许多,轻声道:“可那郭北县的捕头————?” “他找错了妖,闯进寺中便要来打杀我,难不成我还要饶了他的性命不成?”陈舟当即反问道。 若真是如此———— 燕赤霞一时沉默了下来。 见剑客没了话说,陈舟便趁势问道:“你问了我这么多话,也该轮到我问你了。” “你是何人?” 陈舟本以为此人是个和李伯约一样的游侠,顶多比李伯约多几分本事,手中宝剑更甚一筹,可谁曾想,下一刻便听到一句。 “自秦地而出,浪客燕赤霞是也。” 燕赤霞? 看著眼前剑客虽然打扮潦草,可怎么瞧著年纪也未过三十,陈舟不由心中一顿。 这么年轻的燕赤霞? 正所谓先声夺人。 陈舟虽然瞧出燕赤霞敌意已淡,多半打消了动手的心思,却还是语气不善地出声问道:“那你来老祖我这,是为了除妖而来?” 燕赤霞眉头微拧,郑重拱手道:“燕某一路行走而来,只除为祸人间、不讲道理的恶妖。” “那正好。” 陈舟心念一动,当即道:“近来广沱巍中不知生出了何等变故,总有喜欢吞噬生魂血气的妖怪往老祖我这来,那些惨死之人,皆是入了它们的腹中。” “你若真是个喜好为百姓除恶妖的,当往广沱巍里边走些,那里有不少食人恶妖,时不时便要出来行凶作乱。” 陈舟还是有些放心不下那个一直未曾出现的虎妖,正好眼下燕赤霞自己送上门来,便想將其往广沱巍引,看不能探知些虎妖的消息。 闻言,燕赤霞却没有一口应下。 广沱巍山脉连绵千里,地域辽阔,鬼知道那些恶妖藏在何处?他又该往何处除妖? 而且他自不可能只听一妖的片面之词,便要贸然闯进偌大的广沱巍里除妖。 他此行的目的,是为剷除郭北县周边为祸的妖魔,而非漫无目的地在深山里搜寻。 心念流转间,燕赤霞心中同样有了盘算。 第七十三章 姥姥没了? 第73章 姥姥没了? 燕赤霞在郭北县被吴锦年拖了许久,身上盘缠都快用光了,一时间又找不到行侠仗义的活计,因而郭北县的客栈是住不下去了了,只能出城凑合將就。 眼下一看,这兰若寺不正是个好居所? 更何况,这树妖好似与广沱巍里的某个妖怪不对付,有顺水推舟之嫌,应当也是乐见其成。 再者,他心中也存了几分贴身看守的思量。 於是沉吟片刻后,燕赤霞终是开口了,语气里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 “在下倒是愿去广沱巍除掉食人恶妖,可其间林深山险,往返一次尚能支撑,可若是多来几次,在下怕是要精疲力竭,无力替道友正名了。” 陈舟顿时心领神会,听出了燕赤霞的弦外之音。而他,却也是对燕赤霞的那柄宝剑有些眼热。 他能感知到,燕赤霞手中宝剑似乎生出了灵性,非同一般,且还与观珣真人的法剑有些类似,想来他应当是有某种祭炼法器的法门。 “若我能习得这般祭剑之法—————— 一人一妖各怀心思,於是一拍即合。 “好说!道友只管去挑一间院落住下便是!” 燕赤霞立马拱手致谢,不过他却没有在先前老吕住过的隔壁院子住下,而是在北院寻了间偏僻厢房。 稍作收拾,他便下了山,要去客栈里取回自己的行囊。 “嗯?燕大侠?!” “你没去东边?” 吴锦年家里的东西已经搬了大半,现在只剩下些拿不走的物件,诸如陈年木柜、木床等,这些东西造地不行,此刻一拆便要散架,索性送与陋巷街坊,也是全了这么多年的邻里情谊,更有几分散物消厄的祈愿在里头。 也不盼这些人能念著自家几分好,只希冀这些人得了东西,不念叨自己坏便成。 “去了。”燕赤霞淡淡应道。 “去,去了?”吴锦年登时眼神一呆。 难不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难不成老祖被眼前这燕大侠给斩了? 燕赤霞也不知道其中內情该如何与吴锦年解释,当下只道:“我眼下来这,是知会你一声,我今夜只在客栈里住上一晚,此后你若要出城去採药,找我护送,直接去那兰若寺寻我便是。” 说到这儿,燕赤霞就暗道晦气。 这郭北县的客栈太过黑心了些,不光过夜贵,方才他去退房之时,竟还被拉著说今日午时已过,非要再算一日房钱才肯放行。 当真是要钱不要命。 若是换个急性子的剑客,怕是当场就要拔剑相向了。 也就是他了,只能暂且再住上一晚。 闻听此言,吴锦年登时眼色一暗,越发觉得老祖怕是凶多吉少了,连兰若寺都被这剑客鳩占鹊巢。 可他也不敢在燕赤霞面前露出异样,只埋头故作整理物件,低声应道:“知道了,燕大侠。” 事情交待完,燕赤霞也不多留,当下瀟洒转身离去。 吴锦年却是心急火燎。 他等燕赤霞走远了,便也懒得再称量这东西给谁家,那东西让谁拿了,索性让眾人动作麻溜地囫圇拿取。 手快有,手慢无。 一阵哄抢后,屋子瞬间宽敞了。 於是吴锦年也不停留,把房门一锁,便连忙往城东赶去。 好一顿急赤白脸地快跑,等到了兰若寺门前时,他已是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可还未等他步入寺门,脑门上便轻轻痛了一下,感受著熟悉的力道,吴锦年抬头望去,便见小狐狸狭长的眉眼皱到一起,问道:“你怎么来了?姥姥不是不让你来吗?” 见小茜安然无恙,吴锦年登时神色一愣。 紧接著,这时又听得后头传来一声诧异的问询。 “你这小子,今日怎地这般利索?我不过是买个被褥的功夫,你竟先到了? ” “————" 不消片刻,在燕赤霞的眼神逼迫下,吴锦年一如往昔般,老老实实地將话倾吐而出,顿时惹得燕赤霞横眉瞪目。 “好呀,好小子!” 燕赤霞脸色顿时精彩极了,咬牙切齿道:“我当你是一片赤诚,谁曾想,你给我吃的却是断头饭!” 吴锦年此后受了何等磋磨,旁人无从得知。 只知晓他回去的时候,一病一拐不说,身上的钱財也被搜颳了个一乾二净。 ———— “字跡是座师的手笔,可————” 郭北县县衙,段广汉看著手中书信,怎么瞧都觉得有些古怪,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莫名彆扭。 去岁他便觉得郭北县待著不安生,往京城座师那儿去了封信、连带著银票一起,以求调任。 可一直到今日,座师的回信才到。 陆志远走上前来,不由说道:“姐夫,这封信你看许久了,难不成有什么问题?” “有问题,有大问题!” 段广汉看了眼手中书信,又看了眼桌上被原封不动寄回来的银票,眉头紧皱道:“我座师那视钱財如性命的秉性,外人不知,我这个送礼无数的学生还能不晓得?” “事情办不成也就罢了,可怎么连银票也给送回来了?” 这些年来,段广汉只见过自家座师即便办不成事,也不会退回银钱,只言说下次有求再充,还从未见过会把银票全乎退回来。 这事太诡异了。 陆志远斟酌著开口:“说不定是尚书大人知晓自己临近致仕,不愿临到头来让人抓住把柄,这才把钱退了回来,以求安稳告老还乡。” “银子能拿回来,总是好的!” 段广汉听了这话,心头的疑虑倒是淡了几分。 或许,当真如此?” 到底京城离他太远,其中內情他也无从揣测,索性將这桩事暂且压下,目光转向眼下的要紧事。 “调任的事眼看是成不了了,这郭北县恐怕还得再熬上两年。” 略作沉思后,段广汉抬头道:“金华城那边斗法这般厉害,总会引来几个看热闹的江湖强人、旁门左道。 你且多留意留意,看有没有愿意来此的。” 如今郭北县早已不復往日安寧。 前几日,竟有妖魔闯下山林,去周边村落食人作恶。 当下也不拘什么出身来歷了,能护住自身安稳,才是最重要的。 7 第七十四章 做人哪有做鬼好? 第74章 做人哪有做鬼好? “什么?你要我去县衙当捕快?” 兰若寺內。 燕赤霞盯著眼前说出这话的吴锦年,一脸愕然。 他实在想不通,吴锦年究竟是从自己身上哪一处瞧出来他燕赤霞,竟是个会去当捕快的人? 放著自在逍遥的侠客不做,去穿那身连品级都没有的“狗皮”? 这事要是传出去,叫以往的旧相识知晓,怕不是要笑掉大牙! “你不是正缺银子嘛————”吴锦年看著燕赤霞,欲言又止。 显然,他是念念不忘自己被燕赤霞薅走的那几两碎银。 “那是你欠我的。” 燕赤霞斜眼睨了吴锦年一眼,冷哼道:“若不是因为你,我怎会在客栈多耽搁那些时日?你知道耗费了我多少银钱吗?我就拿你这点碎银子找补,已经算是客气了!” 要怪就怪郭北县的客栈太黑心,认钱不认命。 陈舟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朝吴锦年问道:“你是说,县衙开始大张旗鼓的招收江湖人和法师了?” “是的,老祖。” 吴锦年点头应道:“眼下老祖您这儿虽没出什么事,可郭北县外的其他村落,却是接二连三地生出妖魔食人之事,甚至有的村子一夕之间就没了活口。因而近来衙门贴了告示出来,说是要招揽江湖武人,以及会法术的法师去除妖。” “愿入衙门的可领职,不愿的亦可领赏钱。”吴锦年说著,又悄悄瞥了燕赤霞一眼。 燕赤霞眉峰一竖,还未来得及说话,便听陈舟对他道:“你此番前来,不就是为了斩除食人恶妖?如此一来,倒不必再往广沱巍跑了。依他所言,去县衙走一趟,便能知晓那些妖魔的踪跡。” 陈舟心中推测,这些突然出现的食人恶妖,多半与广沱巍里的虎妖有干係,更可能与那本《血河持度》的功法有关,不然不至於旦夕间,便生出了这么多妖魔作乱的祸事。 闻言,燕赤霞略作沉吟。 他来此的目的便是为了除掉食人恶妖,此刻既有妖踪可循,自然不愿错过。 他当即点头,顺带回瞥了吴锦年一眼:“某家来此,自是为了心中道义除妖,至於那身狗皮,却是谁愿意穿谁去穿!” 但凡不是出身显贵之人,或多或少都会受些捕快的恶气,更別说燕赤霞这等凭藉一腔意气,在江湖行走之人了,那更是与那群油皮狗相看两厌,自是不屑於去当什么捕快。 说罢,他便提剑转身,大步流星出了寺门,径直往县衙而去。 目送燕赤霞离去。 旋即,陈舟转念想到了小倩。 先前他一直忌惮未知的因果尘缘,这才將小倩的骨灰罈留在身边,未让她去投胎转世。 可眼下遇著了尚且年轻的燕赤霞,非但没有生出半分爭斗,反倒成了这般井水不犯河水的局面。 这般想著,心中的那点纠结,竟也烟消云散了。 路在脚下,如何走,却是单凭自己决定。 陈舟当即唤来小茜,让她去將小倩喊来。 隨著陈舟神识轻动,勾连地气,便见身前缓缓拱起一个小土包,土块簌簌滚落,顷刻间便露出了一个檀盒。 正是小倩的骨灰罈。 不多时,一道纤细身影撑著油纸伞赶到。 小倩立在廊下,敛眉顺目地行了一礼:“小倩拜见老祖。” 听到这声老祖,旁边暗自竖起耳朵偷听的小茜心中暗喜,嘴角止不住地扬起。 陈舟也不绕弯子,当即將小倩的骨灰罈摄到她身前,缓缓道:“人有人道,妖有妖途。” “小倩,你且投胎转世去吧。” 谁料小倩却並未接过骨灰罈,反而盈盈跪倒在地,声音带著几分哀戚:“老祖,小倩不愿投胎转世。” “不愿?” 陈舟心中一顿,不由道:“这是为何?” 便见小倩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悽然的笑。 “如今这世道,做人哪有做鬼好?” “投胎转世,祸福难料。小倩不知要修得几世福缘,才能托生到一户能给我眼下安稳日子的人家?” 说罢,小倩重重叩首道:“祈望姥姥成全,容许小倩继续苟活在您的庇佑下。 “当真不愿?”陈舟不禁再次问道。 小倩跪地不起,语气坚定:“还望姥姥成全!” 陈舟看著她这般模样,心中一时五味杂陈,良久才轻轻嘆了一声:“也罢,既然你不愿投胎转世,那我也不逼你,自行斟酌便是。若今后你哪天改了主意,起了心念,再来我这也不迟。” “你且回去吧。” “是,多谢姥姥成全!”小倩喜极而泣,当即又磕了个头,这才退下。 望著她离去的背影,陈舟心头涌出一股莫名的滋味儿。 当今这世道,真的做鬼比做人好? 他也不確定了。 不过小狐狸却肯定了一件事。 “好你个小倩,怎么还赖著不走? 前头还称老祖,后头竟又喊姥姥装可怜,当真是,当真是好生多的狐媚子手段!” “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这哪里还是人间?!” 突如其来的怒喝在山洞中炸响,伴隨著一声悽厉惨叫,一道剑气冲天而起。 只见燕赤霞双目赤红,手中长剑轻吟出凛冽寒光,硬生生斩落了身前邪修的一条臂膀。 他方才从县衙得了消息,说李家村遭了妖魔作祟,十余口人一夜失踪。 他心急如焚,当即寻了个衙役带路,快速赶到李家村。 但哪里有半点妖气? 循著地上残留的血跡与蛛丝马跡,他一路追踪,这才寻到了这处隱秘的山洞。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睚眥欲裂。 哪里有什么妖魔食人? 分明是邪魔歪道假借妖魔之名,在此修炼邪功! 不远处的祭坛上,十余个衣衫槛褸的百姓奄奄一息地躺著,正是李家村失踪的村民。 他们浑身乾瘪,形如槁木,面色皆惨白如纸,身下正汩汩地淌著血,匯入中央那口腥臭扑鼻的血池之中。 燕赤霞一眼便看出,这些人早已被汲干了大半精血,按理说早就该魂归九泉了,结果竟是被这邪修用祭坛邪术吊著最后一口气,只为让精血保持灵性,供他修炼! 滔天怒火直衝头顶,燕赤霞长剑死死抵住对方的脖颈,怒声喝问:“说!是谁教你的邪法?” 他看出这邪修身上灵光驳杂混沌,显然是刚接触邪功不久。 而那个传授他邪法的人,更是罪该万死! “饶————饶命啊!” 方才还气焰囂张的邪修,此刻被剑锋抵住喉咙,顿时嚇得浑身筛糠,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我从未见过那人。只是偶然得知,城北郊外的山谷里多了个鬼市,便想著去瞧瞧新鲜。” “这功法,是我从鬼市淘来的————” “城北山谷的鬼市?” 燕赤霞双目顿时一凛:“何时出现的?” “是几个月之前!突然就冒出来了。” 说著,邪修哭嚎著求饶道:“大侠,求求您饶我一命!我也是第一次————第一次做这事啊!” “噗嗤——!” 伴隨著一道寒光闪过,当即有一硬物咚咚滚落,传出几声闷响。 燕赤霞抬头望向祭台上那十多双希冀眸光,然而其中却带的不是对生的渴望,而是一心求死。 登时心中更是一颤。 他看了眼地上那死不瞑目的头颅,眼中杀意未消,恨声啐道:“死不足惜!” 第七十五章 吐气 凝眸 第75章 吐气 凝眸 ”姥姥,你看,那大鬍子又出去了。” 夜幕刚落,月色初升。 燕赤霞草草用了些吃食后,就径直出了兰若寺。 这昼伏夜出的日子,已是持续了好几天。 对此,陈舟心中瞭然。 多半是那日燕赤霞携著满身腥风归来后,便已查到了食人恶妖频出之因,这才会这般日夜不休地追查下去。 也不知晓背后究竟是不是虎妖作祟。 陈舟暗自思忖,却也无从探知。 只因眼下正值月中,天穹上的月轮圆满,清辉大盛。 纵然他身怀擷披术,阴神出游的时限也被大大缩短,至多只能在寺院內神魂出窍,借周遭灵机淬炼阴神,却是难以外出远游。 片刻洗炼,神魂愈发凝练澄澈。 陈舟不敢贪功,当即阴神归位,沉入树身之中蕴养。 恰在此时,屋檐的小茜正小口小口地吞吐著月华清辉。 见此,陈舟突然心念一动,朝小茜问道:“小茜,你隨姥姥修行这般久,可会什么法术?” 听到陈舟这般问,小茜先是一愣,而后认真思索了一番,脆声回道:“回姥姥的话,小茜会的法术不多,就那么几个。” 说著,她掰起爪子数了起来。 “一个是吐气。” 话音未落,小茜狐吻微张,从嘴中吐出一口精白之气。 此气刚出,陈舟瞬间感觉周遭一冷,感知到了一股沁骨寒意。 他探出神识去触碰那寒气,却连带著神魂被也冻了一下。 这寒气不光能冻人,也能冻神魂?”陈舟心中暗自称奇。 “还有一个是凝眸。” 此话刚落,便见小茜那双狐眸骤然一亮,一层莹白法光悄然覆上。 下一刻,陈舟再次感受到了,先前那股阴神被窥视的感觉。 可他此刻明明没有阴神离体! 小茜眨了眨眼,眸中法光敛去,乖巧道:“小茜会的就这两个法术了,姥姥。” 陈舟微微一怔,又问:“姥姥刚醒那会儿,你不是一直闹著想要化形吗?你不会化形的法门? “姥姥,那不是法门呀。” 便见小茜略显苦恼地拧了拧眉,答道:“这两个吐气和凝眸的法术,都是小茜自己琢磨出来的。可那化形的法子,小茜却实在是不懂,只冥冥中有种感觉,觉得应当是到了什么时候,小茜就能自然而然地化形了。” 陈舟恍然。 如此说来,小茜说的化形怕不是什么寻常化形。 难怪小狐狸刚开始修行月法,就一直嚷嚷著化不了形了,他起先只以为是小茜法力衰减的缘故,而此下看来,却是小茜自己也不知晓化形的诀窍,唯有凭著某种本能,才能隱隱感知到一丝契机罢了。 或许,是妖属血脉的缘故?” 陈舟早就知晓小茜是个天赋异稟的狐妖。 遥想当初,她只不过是跟在自己身边沾染了些许月华,便能无师自通,自然而然地也感触到月华的存在,就此月法入门。 而反观小松鼠,这大半年里,小茜去哪儿吞食月华都带著她,可小傢伙至今都未能感知到月华的存在。 由此可见,小茜的修行天赋非同一般。 “那你觉得,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化形?”陈舟又问道。 一听这话,小茜顿时如同泄了气一般,蔫蔫地趴在屋檐上,耷拉著耳朵道:“那股感觉越来越淡了,眼下,小茜也不知道啦!” 陈舟对此倒不意外,点了点头,转而问道:“那你这两个法术呢?是怎么琢磨出来的?” 在他看来,小茜自创的这两门法术,著实称得上精妙。 前者吐出的寒气,应当是月华法力的变种,威力不俗,他应当也能修习; 而后者的凝眸之术,更是合他所用若是能习得,日后说不定能藉此勘破他人遮掩阴神的手段,察觉阴神的踪跡。 小茜对陈舟素来毫无隱瞒,当即道:“姥姥,吐气可简单了!” “只要你学著小茜这样,把月华一口一口地吃进肚子里去,再把那些没炼化的月华用法力裹住,等到要用的时候,吐出去就可以了!” 她晃了晃尾巴,补充道:“存的时间越长,吐气的威力越大!” 吃月华? 陈舟闻言,不由得微微一怔。 他却是万万没想到,小茜那威力不俗的吐气术,源头竟这般简单直白。 “那凝眸法术呢?” “就这样呀!” 便见小茜双眸上縈绕出一层法光,道:“早先小茜会这法术,还是小小茜的长辈们躲得隱蔽,让小茜好一顿找,这才想著把法光放到眼睛上,能不能看得更清楚些。” 她顿了顿,一双狐眸弯成了月牙儿。 “后来嘛,又是为了看姥姥你,就自然而然地会了。 这凝眸法术的由来,倒与陈舟会的削灵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只不过一个是观月感悟,而一个则是为了好玩的奇思妙想。 紧接著,陈舟也不藏私,將自己是如何悟出削灵法、以及敛息术的经过,细细讲给了小茜听,让她也试著参悟一二。 当然,关於敛息术的由来,陈舟还是做了些善意的改编,免得伤了小狐狸的心。 旋即,陈舟便依著小茜所说之法,尝试修习吐气术。 他不再如往常那般,將丝丝缕缕的月华牵引入体內炼化,而是暂且等了一会儿,待月华浓郁后,“嘶溜”一吸,吞了好大一口月华入体。 霎时间,一股久违的冷意涌遍全身,连树身上的枝叶都轻轻颤动了一下。 依著小茜的指点,陈舟没有急著炼化这团月华,而是缓缓催动体內法力,將这团月华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 在周身法力的不断侵染下,这些月华渐渐消散,化作了点点莹白雾气。 陈舟心底顿时涌起了一股倾吐的衝动。 他顺势而为,当即法力微动,便见一抹淡白雾气陡然从树身某处喷涌而出。 与方才小茜吐出的月气一般无二,只是其中的寒意少了许多。 果真能行!”陈舟登时心中大喜。 可隨即他又心中一顿一树身內的雾气一经出现,便让他有种不吐不快的感觉,这可不行。 > 第七十六章 妖魔世界 第76章 妖魔世界 但很快,他的担忧便自行消解。 在压制住最初的衝动后,隨著雾气聚少成多,竟缓慢凝结成了水珠。 隨之而来的,便是那股倾吐的衝动顿时消失。 不光如此,这些雾气凝成水珠后,再经过神识祭炼,居然又能从树身转入神魂,流淌在阴神表面。 既有助於遮挡外界驳杂灵机,同时也能当做阴神神游时的对敌手段。 陈舟当即想到了燚阳真人阴神上繚绕的灼灼火气,以及閭闔堂上,遇见的几位法韵明显的真人。 如今想来,那些真人阴神上的手段,应当也是类似的道理。 果然,所见所闻皆是修行,但凡参悟了其中一点,便能从旁人身上得到印证。 吐气术的修习出乎意料的顺利。 陈舟心中雀跃,当即趁热打铁,准备研习那凝眸之术。 可连番试过几次,他却始终没有头绪。 他试著將法力覆盖全身,又或是將法力凝聚在阴神眼前,可却没有半点小茜说的感知,只觉得自己的视线反倒被法力遮避了。 这显然与凝眸法术的初衷不符。 要么是这凝眸之术另有玄妙,小茜无法言明其中关窍,要么便是我不好学这凝眸法术。”陈舟心中暗道。 陈舟兰若寺中安稳修行,却没想燕赤霞那也许久没有动作。 他本以为燕赤霞调查出恶妖踪跡后,要么快刀斩乱麻除了祸端,要么察觉对方棘手便知难而退。 却万万没料到,这位剑客竟一连十余天晚出早归,竟半点成事的跡象都无,身上更是连一丝一毫爭斗过的痕跡都未曾留下。 一直拖到了下旬月隱星沉。 一夜。 趁著小茜望著头顶月亮乾瞪眼之际,陈舟阴神悄然而出,转瞬间便掠出兰若寺,落在了山下的金兰古道旁。 依照以往惯例,这时候该是閶闔堂堂主传讯的时辰了。 —— 可陈舟等了许久,也未见有讯息传来。 他心中倒也不意外,正欲转身回寺之际,却见燕赤霞的身形正从山林间快步走出。 他似是目標明確,一下山便脚步不停,径直朝著西北方向疾行。 见此,陈舟心中一动,暗自施展擷披术,远远地缀了上去。 他也不敢离得太近,燕赤霞手中那柄法剑神异非凡,若是离得近了,怕是会被觉察踪跡。 燕赤霞一路疾行,显然对路线已是轻车熟路。 不多时,他便拐入了一处荒僻的山谷,也就是那个邪修口中说的北郊鬼市。 这里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 藉由朦朧月色,能清晰看见,数十道黑影正从四面八方的密林中涌来,皆朝著谷口匯聚,个个行色诡秘。 燕赤霞亦拿出早有准备的黑布,蒙住了大半张脸,缓步往谷內走去。 越靠近山谷,燕赤霞背上的法剑反应愈发激烈。 人类的血气、妖魔的浊气、邪修的秽气———— 此处诸多气机驳杂混乱,不光有人,更是有妖魔。 “却还不是时候。”燕赤霞將手轻轻落在剑柄上,堪堪將躁动的法剑安抚下来。 他要找的是那传播邪法的恶徒,眼下还不能打草惊蛇。 陈舟驻足远望。 他更是能感知到远处山谷中的混杂气息,於是也不贸然靠近,而是远远地候在原地。 一入谷內。 一股浓烈的腥甜气味便扑面而来。 燕赤霞环视一圈,只见鬼市上的买卖,大多都是躯壳形骸生意,不仅限於人,同样还有不少的妖魔残肢。 他甚至还能看见一个凡人在与妖魔杀价。 “你看看我今日带来的东西!” 那人唾沫飞溅地扯开手中布袋,袋口处,赫然露出一个面色青黑的孩童死尸。 那人衝著摊位上狼头人身的狼妖叫嚷道:“我这可是冒著性命之危,刚从坟里挖出来的,结果你就只肯给我半只羊?” “不行!这买卖做不成!至少也要给我一只羊!” 便见狼妖轻飘看了一眼,隨口道:“爱要不要。” “你若是给我个活的,別说一只羊了,就算是一群羊,狼爷我也能卖给你。” “可偏偏是个死的。” “死的还能值多少价?” 说著,狼妖往前探了探身,齜出利齿,凶恶道:“要卖就卖,不卖就滚,也別在狼爷面前囉嗦纠缠,扰了狼爷的生意!” 那人被狼妖的凶態嚇了一跳,身子微微一颤,却很快,又好似有什么底气一般,也不惧那狼妖,小声啐了一口:“你这狼妖不识货,我自去別家卖!” 说罢,便如同捧著个宝贝似的,抱著麻袋走了,继续去下家问价,也不拘於妖魔,同样也去人类摊位前问价,不消片刻,便又和一个黑袍人掰扯起来。 狼妖见状,当即面露不屑道:“死了的破烂还想要上价?我呸!” 狼妖这句话刚骂完,便见眼前一暗,却是有了个人走上前来。 他正满脸堆笑著要招呼生意,可等抬眼看清来人身形,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转而面露晦气,不耐烦地挥手赶人道:“你这人怎么回事?怎么又找上狼爷来了?快滚,快滚!別耽误狼爷做买卖!” 燕赤霞压低声音,刻意装出一副哀戚又急切的模样,拱手道:“狼爷,我真的求求你了!” “害死我妻儿老小的那一家,府中足足有数十口人,个个膘肥体圆,血气充足,绝对能入狼爷你的眼!” “那你倒是把人绑来啊?!” 狼妖双眼一瞪,怒喝道:“你当狼爷我傻啊?听你三言两语,就要替你去抓人?更別说你提的那村子离县城就几步路,真要抓人,狼爷何不选个远点的村子?” “狼爷只做买卖,不接活,快给我滚!” 眼前这廝已经不是第一次来狼妖摊位了。 更確切的说,自打这人出现在这鬼市,便日日挨个儿摊位求人,想请人或妖帮他报血海深仇,甚至愿意以自己的性命作为报酬。 可谷中这些人、妖也不是傻的。 就为了一个活人,冒险去郭北县边上的村落抓人? 万一撞上武人、修士怎么办? 这买卖太亏了! 真要自己饿极了,那也该是去偏远的村子抓人才是。 目送著那人继续去求下一家,狼妖心中暗嘆一声: 可惜啊,我不敢触怒山君,不然这么个自寻死路的傢伙,早就该入了狼爷的腹中才是。” 不过也正是因此,他才能安稳在这谷中坐收人药,不用去外边冒险抓人。 听说,郭北县多了好些个剑客、修士,已经有不少人、妖被捉住了,这才导致人药一时缩减,连方才那等死了的“劣品”,都敢拿出来討价还价了。 谷中的这一幕,都被一双藏在暗处的虎眸看在眼中。 第七十七章 畜养 第77章 畜养 对陆山君来说,《血河持度》实在是一部再適合他不过的绝妙上法。 血气於他而言,能增进修为。 而魂魄他同样不浪费,亦可炼作倀鬼,供他驱策差遣。 此刻他隱於暗处,望著正逐个摊位求人、愈发绝望的燕赤霞,心中暗自点头。 熬了他这么些时日,也差不多了。 想到此处,陆山君当即心念一动,给与自己心意相通的倀鬼传了个念头过去。 旋即,便见方才还厉声喝退燕赤霞的摊贩,陡然神色一滯,眼底掠过一丝诡异的木然,抬眼看向燕赤霞。 “你真想报仇?” 见眼前这人类鬼魂突然变脸,燕赤霞立马心中一振,赶忙点头道:“想!做梦都想!” “好!我们大王愿意给你个报仇的机会!你隨我来!”倀鬼说罢,转身便朝山谷深处的洞穴走去。 燕赤霞紧隨其后。 望著一人一鬼消失在洞口的身影,陆山君心中得意:“好!又得一自行滋长的人药!” 自修行《血河持度》以来,陆山君便觉独修进度太慢,於是因著赤玄猫的先例,他便心生一念。 何不把功法给別人修炼,待其养出精纯血气,我再隔日收割?” 北郊鬼市,便是因此而来。 这里的所有人和妖,皆是他悄无声息间豢养的灵药,只待时机一到,便可摘采。 得益於近来修为突飞猛进,陆山君的心思早已飘向了兰若寺,暗自在心中盘算,何时能將那树妖也一併收割,添作自己的修为养料。 可就在他心中暗自盘算之际,忽然一愣。 大王,功法被抢了!” 这是洞中倀鬼给他传来的讯息,而在这句传讯之后,陆山君立马感受到了自己与倀鬼的联繫戛然而断。 显然,倀鬼已经死了。 “好胆!”陆山君瞬间怒火攻心。 他没想到自己“好心”把功法给出去,好让那人类能亲自报仇雪恨,结果却被背刺一刀,功法反倒被抢了! 那可是自己的聚宝盆啊! 想到此处,陆山君当即身形一动,直接拦在了山谷的唯一出口。 这山谷是他特意选的地方,为的就是发生此类事的时候瓮中捉鱉。 而很快,他便看到了那个抢夺功法之人,正怀揣著《血河持度》功法法册,一路低头、脚步轻快地就要出谷。 “贼子,把东西放下!” 陆山君登时发出一声怒喝,引来了谷內眾多人、妖的瞩目。 谷內顿时一静,不明白陆山君喊的是谁。 心悸之下,也不敢妄动,担心惹来了山君的怒火。 唯有狼妖暗自瞥视,余光瞥见了一抹熟悉身形,正从山谷深处的洞穴中走出。 起初还稍作遮掩,行至半途便索性放开了脚步,越走越快,最后更是不吝於掩藏身形,直直朝著山君把守的谷口疾走而去。 下一刻,晦暗山谷中突然亮起一道剑光。 那剑光皎皎,比今夜天边的残月还要清亮数倍,直刺得狼妖不由紧闭双目。 “吼——!” 陆山君早就瞧出燕赤霞不是什么修行之人,因而当下看著燕赤霞的身形毫不避讳地朝自己衝来,不由得虎脸上露出狞笑,心中已然想好,要將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生吞活剥,以泄心头之恨。 结果,他刚喷出一口煞气,便见一道夺目剑光猛地从眼前人背后亮起,如游鱼般自行落入其手中,剑脊轻颤,带著凛冽锋芒朝自己刺来。 警兆陡生,仓促间却只来得及抬手去挡。 “啊——!”悽厉的痛嚎声响彻山谷。 陆山君只觉右掌传来钻心剜骨的剧痛,还凭空生出几分吊坠感。 虎目急瞥,只见自己右掌已经被切开了大半,只剩下寸余皮肉连著手掌。 痛怒交加之下,陆山君也顾不得什么血气不血气了,周身法力毫无保留地翻涌而出,由左掌携著朝燕赤霞攻去。 他得到的《血河持度》也与陈舟的《阴天子昼巡阎浮》大差不差,只有修法,没有半点神通道术。 其中只多了一样东西,那就是能吊人性命、以求最大程度汲取精血的阵法。 可即便如此,凭藉著这一身强横法力,也是衬得陆山君妖气大盛,攻势犹如雷霆万钧。 燕赤霞即便及时横剑抵挡,但还是被打飞出去了几丈远,急忙凌空调整身形,这才堪堪安稳著地,但还是忍不住地喉间一甜。 暗暗咽下口中鲜血,燕赤霞大喝道:“妖魔,就是你散播这等邪法,遗祸人间?!” 陆山君以法力將手掌勉强弥合住。 闻言,他瞬间明白了燕赤霞的来意,当即呵呵冷笑道:“你这话却是说错了,这功法本来也不是我的,我也是从別处得来的。” 言毕,他突然转头看向谷內一眾噤若寒蝉的人、妖,大喝道:“这人都闯到这来了,你们以为他会放过你等?大可隨本王一同將他打杀,免得走漏了风声!” 一眾魅隗魁魎顿时心生意动,尤其是其中的人类,他们比妖怪更是明白自己行径的十恶不赦,是万万见不得光的。 若是让此人跑了出去,將鬼市的消息公之於眾,让人知晓不是恶妖食人,而是有人类在其中助紂为虐,那么他们中的很多人就藏不住了。 “大家一起上,杀了他!”短暂沉寂后,立马就有一个修了《血河持度》的邪修站出来道。 “对,绝对不能让他走出去!”抱著麻袋的男子当即附和。 “他必须死!”又有一人出言道。 “... “” 一时间,谷內的人类纷纷叫囂著站了出来,恶毒言语此起彼伏,群情激愤,反倒衬得一眾妖魔格外平和。 燕赤霞怔怔看著眼下这荒诞的一幕,只觉遍体生寒。 他真是不明白,这世间到底是怎么了。 就在他失神的剎那,一道冷风陡然从脑后袭来。 燕赤霞心神一凛,下意识侧身躲闪,同时扭身回剑。 “嗬嗬~” 一声闷哼响起,那偷袭之人倒在了他的剑下。 可这只是个开始。 下一刻,越来越多的人面露凶光,朝著他扑来。 血色在谷內蔓延。 > 第七十八章 为我煞主 第78章 为我煞主 谷內廝杀声震彻山野之际,察觉到动静的陈舟,暗暗施展擷披术,落在了山谷上方。 山谷內腥气横生,廝杀不断,完全是一幅人间炼狱的场景。 同时,他也注意到了守在谷口的陆山君。 果然,我的推测没错,这一切都是这虎妖搞的鬼。 结合虎妖此刻身上的浓鬱血气,以及谷內摊位上的货物,陈舟已然猜出了虎妖的盘算。 默默观察,再做计较。 慢慢地,廝杀喊叫声渐渐消歇。 原本的黄土地面早已不见踪跡,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粘稠的黑红血水覆著,脚踩上去便滋滋作响,连风掠过都带著蚀骨的血腥。 燕赤霞拄剑半跪在血水中,身上伤口纵横。 陆山君面露满意地看著谷內盛景,出声嗤笑道:“你方才说我散播邪法,荼毒生灵,可今夜死在你剑下的人,却是比我都多!” 燕赤霞在谷內大杀四方之时,不是没有心生胆怯的人和妖想要逃离,只不过都被陆山君给拦住了,一併杀了投入谷內。 反正今夜之后,这鬼市多半是开办不了了,他索性竭泽而渔,准备一次性收穫所有血气。 “咦?你是这几日住在树妖那的人?” 隨著燕赤霞脸上的黑布掉落在地,让陆山君看清了他的脸,当即惊疑一声:“是树妖派你来的?” 这北郊鬼市,说到底是设在树妖领地內。 又加上近来他修为精进,正在暗打兰若寺树妖的主意,於是便对兰若寺多留意了几分,知晓寺中住了个人类剑客。 却没曾想,今夜却是在这见到了。 他立马想起了,此前窥见过树妖与一个人类剑客勾结,谋害道人的事。 於是当下便认定,应当是自己开办鬼市的事被树妖发现了,这才差遣了眼前这个人类来偷自己的功法。 “好呀!” 没等燕赤霞出声,陆山君就冷哼道:“我倒是与那树妖心意相通,正琢磨著哪日去吞了他呢,他反倒先打起我的主意来了!” “今夜先吃了你,炼化这一谷血气,明日便去把那树妖入肚!” 说罢,陆山君登时张口一吸,便见横尸谷內的诸多躯体上,当即出现了一道道魂魄。 他们一出现,便被陆山君以妖气操控,立刻朝著燕赤霞面露凶光。 “把他杀了!今日若取不了他的性命,尔等便也不用想著轮迴转世!” 动手之前,陆山君还要將这些人、妖再利用一次,化作鬼,耗光燕赤霞的最后一丝气力。 眼前这人终究是凡胎,一番死战早已精疲力竭,等这些倀鬼被灭,便是板上钉钉的强弩之末。 那时,便是他的死期。 可未等这些倀鬼朝燕赤霞扑去,一道黑幡却突然从天而降,直直插在了燕赤霞身前。 幡杆震颤,发出呜呜的鬼泣之声。 紧接著,幡面上鬼气汹涌,一群青面獠牙的厉鬼爭先恐后地从幡中钻了出来。 一看到眼前倀鬼,厉鬼们脸上当即露出涎色,张牙舞爪地迎了上去,张口便咬,竟是將倀鬼视作了补品。 有人?!” 见此情形,陆山君登时心中一惊,连忙顺著魂幡落下的方向抬头望去,却只看到茫茫夜色,不见半分人影。 可他的灵觉告诉他,那里確实有人。 既已確认这虎妖对自己存了覬覦之心,陈舟自是不会坐看虎妖得利。 於是在倀鬼被陆山君召出之时,他立马脱下身上衣袍重新化作魂幡,將其插到了燕赤霞身前。 唤出其中累累恶鬼,抵御倀鬼。 虎妖看中了他的躯壳,他也看中了虎妖的魂魄。 夜叉鬼用作魂幡煞主还是有些勉强,眼前这头有些气候的虎妖却是正当好。 “道友,还等什么?” 隨著陈舟的这句话落下,燕赤霞登时眼中精光一闪,身形疾驰向前,在鬼影的护送下朝著陆山君猛衝而去。 陆山君自觉此时的燕赤霞不难对付,可因为有一掩藏身形之徒在旁窥伺,当下他心生忌惮,也不打算继续应敌,而是扭身一转,便要逃离。 陈舟见此,登时周身月气流转,顷刻间,一道精白之气朝著陆山君后心袭去。 背后寒意陡生,陆山君想也不想,周身血气狂涌而出,在身后凝成一道血色屏障。 月气与血气甫一接触,便立刻在陆山君身后腾起一蓬血雾。 陆山君刚要借著血雾掩护遁走,突然听得一阵清亮的铃鐺声在耳畔响起。 紧接著,又是一道白气穿透血雾,落在了他的身上。 剎那间,陆山君身形猛地一顿,如同被施了定身术般僵在原地。 与此同时。 燕赤霞已经突进至咫尺之內。 法剑轻吟间,剑身触碰到了虎妖脖颈。 只略微顿了一下,便如切豆腐般划开了那层覆著妖气的皮肉。 一道血线飆射而出,虎妖的头颅滚落在地,眼中还凝著未散的惊愕与不甘。 斩了虎妖之后,燕赤霞当即转身望向陈舟隱匿的方向,略作犹豫,拱手道:“多谢道长相助!” “无妨。” 见魂幡吞噬了谷中所有倀鬼,陈舟当即伸手一招,將魂幡收回,重新化作自己的衣裳。 旋即又散去披术,身形一闪,出现在燕赤霞面前。 作一黑衣道人模样。 “道人途经此地,遇著兄台险些为妖怪所害,自是要帮衬一把。” 见燕赤霞果然没认出阴神状態下的自己,陈舟心念一动,话锋一转,淡淡道:“可道人我帮忙归帮忙,却也不能白白做这善事。” 燕赤霞以为陈舟是在討要邪法法册,登时眉心一皱,他可不想这邪法再流传出去。 陈舟见他误会,也不绕弯子,只看著他手中的法剑,开门见山道:“道人我观你这剑好似不错,可有祭炼之法?” 燕赤霞一怔,隨即摇了摇头,道:“我这法剑的祭炼之法是从一玉简中得来的,得来后,那玉简就直接碎了。” 陈舟心中暗道可惜。 短暂思索后,他又看向《血河持度》的功法法册。 “你这法册可是刚刚得来的?” 燕赤霞心中一紧,忙道:“这法册中的功法是害人邪功,道长方才也看到了谷內买卖的是何物,我拿了这功法法册,却是要拿去毁了!” “我又怎知你说的是真的?” 陈舟看了燕赤霞一眼,道:“你將这法册给我,我替你毁了。你方才也看见了,道人我修持的是鬼神之道,不可能转修这邪法。” 功法已经得到虎妖的印证,本身应当是没什么问题,只是看修行人的心思转向,因此陈舟便也打算看上一眼,以作参详。 燕赤霞看出了眼前道人的打算,也自知当下自己是无力抵抗了,心中暗道: 给他一人看看也无妨,只要將这法册毁了,流传不出去就行。 於是点头同意下来,將怀中的法册递了过去,同时也紧紧看著。 陈舟接过法册,用神识快速扫过,旋即目光陡然一凝。 这法册中,其中居然记载了一个阵法。 唤作“挪气转灵阵”,有固持灵机,轮转精气之效。 陈舟心中暗喜,当即將这阵法记在心里。 旋即神识探出,將法册里的功法讯息搅了个七零八碎,这才递还给燕赤霞。 燕赤霞接过一看,见功法文字已然尽毁,顿时心中鬆了口气,朝陈舟頷首应了一声。 陈舟点点头,道:“行了,此间事了,你先走吧。旁的好处没得到,好在是这虎妖对道人还有点用。” 正是要拿虎妖炼作他的魂幡煞主。 见此,燕赤霞也没犹豫,当下再度朝陈舟行了一礼,便踉蹌著转身离去,却也没直接往兰若寺方向回返,而是朝著山林间走去。 倒是个谨慎性子。” 陈舟收回目光,转而望向谷內尸横遍野的惨状,再度召出魂幡恶鬼。 合该为我所用。” 许久之后。 谷內血色所剩无几,与寻常山谷无异。 陈舟这才摄起虎妖的尸身,拘住其魂魄,往回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