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嫁少帅被宠成宝,父兄却跪求我回头》 第1章 权三爷是疯子,姐姐替我嫁吧 商家外院红绸高掛,內院祠堂阴风阵阵。 商舍予跪在蒲团上看著母亲牌位。 上一世母亲在她房內喝了碗燕窝粥,七窍流血,中毒身亡,恰逢权、池两家上门提亲,父亲为攀附权贵,不愿喜事变丧事,压下母亲死讯,对外只说暴毙。 四妹哭喊著要嫁北境梟雄权家,说权家是北境的天,被戴上弒母帽子的商舍予便被推给普通商贾池家。 自此后,她在乱世摸爬滚打,五年內带领夫家成为华国第一巨贾,成为人人艷羡的阔太太。 她没忘本,回头拉拔娘家。 商家世代从医,她便助父亲商明国成为北境第一药材商。 大哥商礼想做官,她给他铺路搭桥见北境市长,助兄平步青云。 二哥商灼想考功名,她出钱出力,助兄研读。 四妹商捧月在权家过不下去,回娘家哭诉婚后从未见过权三爷,不被丈夫所爱,被婆婆磋磨,被小辈欺凌,她心软,大把大把的银圆送过去给妹妹撑腰。 五妹商摘星想学钢琴,她请来海外名师,动用人脉替妹造势。 就连毫无血缘关係的姨娘李亚莲,她也送金送银,把姨娘捧成第一夫人。 饶是她做到如此,也未得父兄姐妹丁点喜爱。 最后,全家在四妹的挑拨离间下,將她迷晕扔进乞丐窝,最后草蓆裹尸,死不瞑目。 重生回来已有一月,她冷眼看著他们筹备今日的婚礼。 可上一世哭闹著要嫁权家的四妹,却变卦不嫁了。 说权家是个火坑,权三爷嗜血成性,是个疯子。 他们捨不得宝贝四妹去受罪,就合起伙来要把她往火坑里推,让她换嫁到权家。 商舍予笑笑点头:“好,我嫁。” 四妹凑到她耳边来,低声说:“三姐,你以为那权家是什么好去处吗?” 上一世四妹嫁到权家没几日,便回娘家哭诉。 她说权家主母是个阴狠毒辣的妇人,每日卯时三刻便要她跪在祠堂冰凉的地砖上,听主母念两个时辰的家训,夏日闷出一身痱子,冬日冻得没了知觉,稍有晃神,戒尺便抽在手背上。 她说权家那几位小辈各个张扬跋扈,仗著主母的势变著法儿作践她,在她茶盏里放活虫,往她床铺上泼冰水,故意弄坏主母赏的东西再反咬是她粗鄙。 她说她连权三爷的面都未曾见过,新婚夜独守空房。 商舍予歪头看她:“只听闻权三爷威风凛凛,权家主母最为公道,难道不好吗?” “三姐去了便知。” 四妹捂著嘴笑:“別以为咱家现在只是普通医馆,池家只是普通商贾,但在不久后的將来,妹妹我会带领商家和池家一飞冲天,发扬光大,妹妹我啊,將来是要做北境第一阔太的人吶!” “到时候,妹妹绝不会忘了姐姐今日的牺牲。” 发扬光大吗? 可上辈子她嫁到池家后,发现池家是个空壳子,欠下一屁股烂帐,连嫁妆都被拿去填了窟窿。 后来她才带领池家成为华国第一巨贾。 看来她这个四妹,也重生了。 但没有她的帮助,光凭四妹,真能发扬光大? 父亲挥著手:“快给三小姐换嫁衣,別误了吉时。” 四妹声音娇怯,欲言又止:“我看姐姐脖子上这枚怀表,样式古朴別致,实在喜欢得紧,我知道这是姐姐生母留下的遗物,本不该討要的...” 她抬起盈盈泪眼,看向父亲:“可是爹,我今日与姐姐一同出嫁,心中万分不舍,就想留个念想,若是能有这怀表陪伴,就仿佛姐姐还在身边一样。” 怀表是母亲留给商舍予唯一的遗物。 她指尖摸著怀表,垂眸不语。 父亲闻言,眉头都没皱一下:“既然你妹妹喜欢,你这做姐姐的就让给她吧,不过是个旧物。” 大哥说:“三妹,別那么小家子气,一个旧怀表而已,四妹想要给她便是,难道你还捨不得?別忘了,今日是你自愿嫁去权家,莫要因为这些小事,伤了姐妹和气。” 二哥也开口:“娘已去世,这东西留著还不如送四妹討她欢心,舍予,你素来大方,不会连这点东西都吝嗇吧?” “爹和哥哥们说的是。” “既是四妹喜欢,我岂有不让之理。” 说著,她抬手解开了颈后的细链,將怀表取了下来,递给四妹。 四妹笑著接过,转头便將怀表丟给丫鬟。 又转向父兄:“爹,你们且放宽心,等我在池家站稳脚跟,赚了大钱,一定会回来,带著咱们商家一起飞黄腾达,到时候,定让父兄,还有娘、五妹,都成为这北境城里人人羡慕仰望的大人物!” 父兄听后欣慰,姨娘高兴不已。 四妹得意地看了商舍予一眼,转身往外走。 走出祠堂大门的时候,四妹给丫鬟彩菊使了个眼色。 彩菊心领神会,悄悄退到了人群后面,朝著后门溜去。 商舍予垂眸,片刻后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丫鬟喜儿。 喜儿是她从外面捡回来的,忠心耿耿,身手也不错。 前世,喜儿为了护她,被乱棍打死。 两人视线一触即分。 喜儿立刻趁著眾人忙乱,悄无声息地跟上了彩菊。 商舍予站在迴廊下,看著那满院子的红绸,只觉得刺眼。 没过多久,喜儿回来了。 她站在阴影里,对著商舍予比了一个手势。 彩菊是去给权家的接亲司机报信的。 即便换了亲,要了她的怀表,四妹也不打算放过她。 她是想让司机把车开到荒郊野外,让早就安排在那里的乞丐毁了商舍予的清白,让她身败名裂。 可惜啊。 报信的人已经晕了。 权家的车,只会开往权公馆。 这一世,被送到乞丐窝的不是她商舍予。 那块怀表也很快能回到她手中。 “三小姐,上车了!” 喜婆扯著嗓子喊道。 商舍予收回思绪,在喜儿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向那辆掛著红绸的黑色轿车。 大门口停著两辆车。 一辆是池家的,一辆是权家的。 四妹已经迫不及待地钻进了池家的车里,连头都没回。 她太想去过那种被金钱堆砌的日子了。 商舍予站在权家的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商家的大门。 “小姐,上车吧。” 喜儿低声说道。 商舍予微微頷首,弯腰坐进了车里。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停了下来。 “商三小姐,到了。” 司机恭敬的声音传来。 商舍予睁开眼,推开车门。 眼前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公馆,西式的建筑风格,门口站著两排荷枪实弹的士兵,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这里就是北境权力的中心,权公馆。 第2章 先把妹妹送进乞丐窝 红绸从门口一路铺进正厅。 虽是西式婚礼的排场,门楣上却依旧按老规矩贴了双喜字,两边掛著红灯笼。 商舍予一身白纱,头纱遮面,由喜婆搀著踏过门槛。 两旁宾客窃窃私语。 “真来了啊。” “商家也捨得?那可是个疯子。” “听说半夜会提刀砍人,之前不是传得有鼻子有眼?” “嘘,小声些,这里可是权公馆!” 商舍予垂眸看著脚下红毯,对周遭恍若未闻。 关於权家,北境无人不晓。 传闻是將门世家,权三爷的父亲是军中德高望重的老干部,主母司楠也是军区女兵连连长,只可惜天妒英才,权老爷已故去多年,更令人唏嘘的是,权家大房和二房早在多年前的战场上为国捐躯,只留下大房两位少爷,二房一位小姐。 如今权家的顶樑柱,便是三房权拓,人人敬畏的军中督主,权三爷。 她对这位的了解,几乎全来自外界零星的传闻。 权三爷在军区大院长大,如今手握重兵,坐镇北境,得了个“北境王”的称號。 可比起这显赫的身份,是关於他的另一个传闻。 三年前不知是谁先散播出来的谣言,说权三爷是个疯子,半夜发疯会杀人。 而现在,她即將成为这位权三爷的妻子。 “新娘子到!” 喜婆高唱声拉回思绪。 正厅內,乌木太师椅分列两旁,坐满了权家旁支。 说是旁支,实则往上数好几代才与嫡系沾亲,如今不过借名攀附。 主位之上,权家主母司楠端坐。 六十余岁的妇人,一身暗紫锦缎旗袍,颈间翡翠珠链,盘头戴簪,背脊笔挺,带著女兵连出身的军人风骨。 岁月刻下细纹,却未减半分威仪。 这面相和商捧月口中叱骂的“阴狠毒辣”大相逕庭,但能坐稳主母之位,绝非等閒。 主母身旁,新郎座位空空荡荡。 上辈子商捧月回门那日,哭得梨花带雨,她说成婚日权三爷未至,洞房夜独守空房。 “三爷军务繁忙,今日实在抽不开身。”喜婆乾笑著解释:“委屈三少奶奶先给老夫人奉茶。” 商舍予微微頷首,並无怨色。 她缓步上前,至主位前三步,双膝跪地,接过喜婆递来的青瓷盖碗。 茶水微烫,透过瓷壁传来温度。 她双手捧高,垂首恭敬道:“儿媳商舍予,给婆母奉茶。” 厅內静了一瞬。 司楠未接茶,蹙眉打量眼前新娘。 头纱朦朧,却足以辨清面容。 这不是她相看过的商家四小姐商捧月。 司楠心头一沉。 商家好大胆子,竟敢婚礼当日偷梁换柱。 权公馆虽不復先祖王侯將相的煊赫,大房二房皆牺牲战场,可也是北境权门,岂容这般戏弄? 况且,她先前去提亲时无意听商家下人嚼了两句舌根。 听他们说商家那位主母在商三小姐房中中毒身亡,原因是喝了这位三小姐给的燕窝粥。 若真有其事,那商家就是送了个弒母的女魔头来? 她正欲发作,旁侧一位穿褐色长衫、蓄山羊鬍的中年男子先开了口:“咦?这新娘子瞧著面生。” 他眯眼往前探身:“若没记错,与权家定亲的该是商家四小姐才对?” 满座譁然。 门外宾客伸长脖子,窃窃私语声渐起。 商舍予捧著茶碗的手稳稳不动。 山羊鬍男子见无人应答,又捋须笑道:“商四小姐出自医药世家,自小学医,是有真本事的,还是北境女神医,这样的姑娘才配得上权家门第嘛。” 他话锋一转,视线落在商舍予身上。 “不知眼前这位,可也是女神医?” 半月前,北境忽兴“女神医”之名,皆传商捧月妙手仁心。 商舍予心知肚明。 是商捧月在效仿她前世的路。 司楠脸色愈发难看。 权公馆的面子今日丟了大半,她脸上扯起笑容,正欲强行圆场。 “这位大伯说的是。” 清脆声音响起,却是商舍予先开了口。 她依然跪著,腰背挺得笔直:“权、商两家缔结良缘,自然不是为了一个医者名號,不过...” 她微微侧头,转向山羊鬍男子。 “若长辈看中的是女神医的身份,舍予也不输四妹。” 厅內又是一静。 商舍予不等眾人反应,竟自起身。 白纱曳地,她一步步走向那位旁支大伯,在他面前三尺处停步,认真端详他面色。 山羊鬍男子被她看得不自在。 “大伯你肾虚,夜尿频多,腰膝酸软,午后颧红,舌苔薄黄,可是阴虚火旺之症?” “你、你胡说什么!” 山羊鬍男子脸色霎时涨红。 周围传来压抑低笑声,几个女眷以帕掩口,眼底儘是戏謔。 商舍予神色不变,反而走近半步,低声道:“脉象应细数,尺部尤弱,若我没猜错,大伯近来是否服用过鹿茸、海马等壮阳之品?越服越虚,可是?” 男子瞪大眼睛,脸上的红渐渐转为窘迫的紫。 被当著眾多人面说肾虚,他脸上掛不住,正欲训斥小辈口无遮拦。 “此症需滋阴降火,而非温补壮阳。” “若大伯信我,三剂知柏地黄汤加减,便可缓解。” 商舍予静静的看著他。 能治? 男子一愣,顿时语塞,半晌才訕訕放下手:“我只是问问商家是否换了新娘,没別的意思,既、既是权家认可的新妇,我自然无话可说。” 商舍予微微一笑,转身重回主位前,再度跪下,双手奉茶。 这一次,无人再出声质疑。 司楠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怒意已褪去大半。 反应够快,三言两语便化解危机,倒是聪慧。 弒母一事,再观摩观摩。 今日毕竟是权家喜宴,闹起来权家也面上无光。 她接过茶碗,掀盖轻抿一口,淡淡道:“起来吧。” “谢婆母。” 商舍予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婚礼继续。 没有新郎,便只新妇一人完成余下仪式。 商舍予一一照做。 入夜,繁琐的婚礼仪式终於结束。 喜婆將商舍予送进二楼婚房,说了几句吉利话便退了出去。 门一关上,商舍予便瘫坐在丝绒沙发上,揉著酸胀的后颈。 洋式婚纱是好看新鲜,但穿著累赘,勒得人喘不过气。 第3章 抄经 这时门开了。 喜儿探头进来,见没旁人,才关严门走到跟前。 小丫头脸上掛著笑,变戏法似的从袖口掏出一把铜钥匙,往商舍予手心里一塞。 “小姐,你看这是什么。” 商舍予捏著那把沉甸甸的铜钥匙,眉头微挑:“哪来的?” “老夫人身边的那个严嬤嬤刚送来的。” 喜儿压低声音:“说是您的嫁妆都已经抬进了西边的小库房,这钥匙就是库房的,老夫人发了话,往后这库房由您自个儿把著,想怎么支配都行,不用过公中的帐。” 摩挲著钥匙上的纹路,商舍予嘴角勾起一点弧度。 婆母这是领了她的情了。 方才敬酒时,她將司楠的陈年花雕换成红枣茶,因闻到司楠身上有治旧伤的烈性药油味,察觉她左腿不便,是战场落下的腿疾。 花雕性寒,不利旧疾。 当眾换酒,是表明真心关切。 这把钥匙,便是司楠的回礼。 商舍予將钥匙放进一旁梳妆盒,喜儿忐忑问:“那姑爷今晚还来吗?” 看了一眼那张铺著大红鸳鸯被的雕花大床,她语气篤定:“不会来了。” 哪怕上一世做了五年的池太太,可对於这种事,她心里始终存著抗拒。 更何况传闻中那位权三爷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真要今晚就面对面,她还没想好怎么应对。 不来正好。 “明儿早些叫我,得早起去给婆母请安。” 商舍予吩咐道。 喜儿应了一声,抱著换下来的婚纱退了出去。 商舍予简单用温水擦洗了一番,换上自己带来的棉质寢衣。 吹熄了床头的洋油灯,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床褥间有一股陌生的冷冽气息,並不难闻,却极具侵略性。 她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去想这床的主人,闭上眼很快便沉沉睡去。 夜深露重。 迷迷糊糊间,商舍予总觉得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在盯著自己。 她只当是梦。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商舍予便起了身。 按照规矩,新妇进门头一天,得给长辈敬早茶。 她选了月白倒大袖旗袍,盘妇人髻,插素银簪子,清爽利落。 到正厅,只见司楠端坐主位,手捏佛珠闭目养神。 权家除了权三爷,还有大房留下的两个少爷,二房留下的一位小姐。 这三个小辈正是无法无天的年纪,今儿个集体不见踪影,摆明了是想给她这个新进门的婶婶一个下马威。 上辈子她也曾听商捧月哭诉过,说权家三个小辈脾性恶劣。 她也不恼,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跪在蒲团上。 “儿媳给婆母请安。” 司楠睁眼打量她素净打扮,心中满意,接过茶抿一口:“都下去吧。” 丫鬟婆子退下,喜儿担忧望一眼,见商舍予頷首才离开。 门关上,司楠转动佛珠。 “知道我为何同意这门亲事吗?” 商舍予垂眸:“儿媳不知。” “商家,权家看不上,你爹钻营取巧,满身铜臭,我也瞧不上,若非为老三,商家女进不了权公馆的门。” 司楠缓缓道:“半年前,云游高僧为老三批命,说他杀孽重,今年有死劫,唯娶商家女冲喜,借商家世代行医积德方能化解。” 商舍予心头微动。 两世她都没想明白,军阀权家怎会向商家提亲。 原是挡灾。 “既嫁进来,不管老三老四,是商家女就行。” 司楠身子前倾,眼神犀利:“但有一事需问清,闻你生母死得蹊蹺,是你一碗毒粥送走亲娘,此事,你如何说?” 商舍予面色平静。 “婆母,虎毒不食子,羊羔知跪乳。” “一月前,母亲確因喝粥中毒身亡,那粥经谁手,后厨谁动过手脚,父亲为何急压死讯,其中弯绕儿媳尚未查清。” 司楠盯她半晌,眼中锐利渐收。 这女子眼神清正,条理分明,不似歹毒之人。 “起来吧。” 商舍予起身,站得稳当。 “老三军务繁忙,这几日怕回不来。”司楠语气稍缓,带了歉意:“新婚头天让你独守空房,是权家亏待你。” “三爷身系北境安危,自以军务为重。”商舍予欠身恭顺道:“儿媳既嫁入权家,知晓轻重,不委屈。” 司楠眼中闪过满意。 “去后头祠堂拜拜吧,既入门,该见权家列祖列宗。” “是。” 权家祠堂在后院竹林,青砖黑瓦,肃穆森严。 推门而入,浓重檀香味扑面,目光正中密密麻麻的牌位。 从清朝的大將军到几年前战死的少爷,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血泪史。 商舍予跪在蒲团上,磕三个头,隨后走至一旁长案前。 案上摆笔墨纸砚,用於抄经。 她挽袖研墨,提笔书写。 喜儿小声问:“小姐,这是做什么?” “抄经。” “这份《地藏经》替权家列祖列宗抄,愿亡者安息。” 写完一张,又铺新纸。 “那这份呢?” “这份《金刚经》,给三爷抄,经文可消业障,保他平安顺遂。” 祠堂外,迴廊拐角处。 司楠扶著严嬤嬤的手静听里头对话。 早春风寒,竹叶沙沙。 “是个有心的。” 司楠眉眼间的严厉散去大半。 “老三性子冷不知热,再加那病...原担心商家女受不住,如今看倒知冷知热。” 严嬤嬤点头:“三少奶奶沉稳,不似轻浮之人。” 司楠沉默片刻,想到昨夜敬酒时商舍予的举动,她低声问:“三少奶奶年庚?” “年十七。” 才十七,碧玉年华。 “去我房里,拿紫檀木匣子来。” 闻言,严嬤嬤一愣,脸色微变。 “老夫人,那匣里的玉鐲是太夫人给您的嫁妆,贵重。” “去拿吧。” 司楠的目光落在祠堂门扉上。 商家不做人,把女儿当棋子摆弄,亲娘死了也泼脏水。 这孩子在娘家怕未过几天舒心日子。 既进权家门,只要她安分守己真心对老三,她便护著。 严嬤嬤见老夫人主意已定,不再多言,转身快步去取。 回门日。 黑色老福特稳稳停在商家大门口。 商舍予才下车,还没跨进门槛,便听西厢房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我不活了,让我死了算了!” 第4章 妹妹被赶出池家 “呜呜呜...” 紧接著是父亲商明国焦急的劝慰,还有大哥二哥那乱糟糟的嘆气声。 商舍予立在廊下,嘴角微微上挑。 上一世,她被扔进乞丐窝,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最后被生生折磨致死。 这一世,四妹不过受辱而已啊。 掀帘进屋,里头挤满了人。 商捧月披头散髮地瘫在床上,那张原本娇俏的小脸此刻肿得像个发麵馒头,脖颈儘是青紫淤痕。 她死死抱著李亚莲,哭得惨绝人寰。 商父背著手在屋里转磨磨,眉头紧锁。 大哥二哥坐在太师椅上,面色晦暗。 五妹立在角落,手里绞著帕子,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见商舍予进来,哭声骤停。 下一秒,商捧月猛地从床榻上弹起来,指著商舍予尖叫:“是你,是你这个贱人害我!” 商舍予站在门口,一脸错愕。 “四妹这是怎么了?一见面便骂人?” “你还在装。”商捧月激动得浑身发抖,欲扑上来,被李亚莲死死抱住。 “捧月啊,你身子还没好,不能乱动啊。” 李亚莲哭著瞪向商舍予:“你还有脸回来?你看看把你妹妹害成什么样了。” 商舍予皱眉,目光在屋里眾人脸上扫了一圈。 “爹,姨娘,究竟何事?我才回门,如何害了四妹?” “商舍予你別装了!是你给池家司机报信的,对不对?!”商捧月嘶吼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出嫁那日,她命彩菊去买通权家司机,將商舍予送往乞丐窝。 谁知最后被扔进破庙的竟是她自己。 彩菊被人打晕在商家后门。 “三姐,你好毒的心肠啊。” 只要想到那天在破庙里的遭遇,商捧月几欲乾呕。 那些乞丐身上像是几百年没洗过澡,酸臭味熏得人要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他们根本不把她当人,轮番上阵。 无论她怎么哭喊求饶,说自己是池家少奶奶,都没人信。 最后,她拖著残破的身子去池家,池大少爷见她浑身青紫,当场翻脸要退婚,说池家不要她这破鞋。 这一切,本该是商舍予受的。 听著她的控诉,商舍予的神色由错愕变为震惊,又化作担忧。 她快步走到床边,想要去拉商捧月的手,却被对方狠狠甩开。 商舍予红了眼眶:“四妹,你怎能如此想我?” “你少在这假惺惺。” 商捧月恶狠狠地盯著她。 “那司机若非被收买,岂会將我拉去城外?肯定是你,是你就將计就计!” 商明国听不下去了,猛地一拍桌子:“够了!” 他转头看向商舍予,眼神阴鷙:“你说实话,这事儿是不是你做的?” 商舍予挺直腰背,迎著父亲审视的目光,不卑不亢。 “爹,女儿冤枉。” “那日出门,我连头盖都没掀,怎么去安排这些?若爹不信,大可去把那池家司机找来对质。” 提到司机,屋里气氛更沉。 那司机把商捧月拉到破庙后,转眼就跑了,商家一连找了两日,连个人影都找不见。 “死无对证,你自然嘴硬。” 大哥站起身,指著商舍予的鼻子骂:“三妹,平日看你老实,没想到心思竟这般歹毒,四妹若嫁不进池家,让人传出去,咱们商家脸面何存?池家以后可是要发大財的,你这是断了全家的財路。” 二哥也跟著帮腔:“就是,四妹名声若毁...你怎如此不懂事?” 看著这一家人丑恶的嘴脸,商舍予心里冷笑连连。 上一世她被害致死,皆拜他们所赐。 如今轮到商捧月,还没死呢,他们就心疼成这样。 商捧月重生,知池家將来发跡,给全家透了底。 如今被池家扫地出门,他们自然急。 “大哥二哥此言,倒像是我逼著四妹上那辆车的。”商舍予冷冷道:“当初换亲,是四妹自己哭著喊著要去,如今出事,全赖我头上?” “你!” 商礼气结。 一直沉默的商摘星忽然开了口,声音细弱:“爹,大哥,现下吵也无用,池家说了,若我们商家出双倍嫁妆,此事便罢,四姐仍可进门。” 双倍嫁妆。 屋內顿时静下。 商家的家底虽然厚实,但这一年为重整医善学府,內里早空。 之前的嫁妆已经是咬著牙凑出来的,现在上哪再去弄一份? 商舍予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嘲讽。 上一世她带过去的嫁妆,第二天就被池清远拿去填了窟窿。 双倍嫁妆拿去池家,也是肉包子打狗。 商捧月反应过来。 她被乞丐凌辱的事尚未外传,可她三日前大婚要嫁池家,日后若被人知晓她被池家送回,名声臭了,她在北境更无立足之地。 只要能进池家,凭著她重生的记忆,以后定能翻身。 而且,现下没有商舍予买通池家司机的证据,再说也是无用。 她抹了泪,目光转向商舍予,忽然软下声气:“三姐,方才是我气糊涂了,口不择言,你別怪我,我知这事与你无关,都是那杀千刀的司机害我。”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可是三姐,如今妹妹遭难,池家咬死要双倍嫁妆才肯接纳我,咱们家的底子你是知道的,实在拿不出,你手头那份嫁妆能不能先拿出来,救救妹妹?” 果然。 绕了一大圈,还是想从她身上捞。 商明国眼睛一亮:“对啊舍予,你那份嫁妆还在吧?权家家大业大,不差这点,先把你的嫁妆拿回来给你妹妹应急,等以后家里宽裕了,再补给你。” 商灼也赶紧附和:“三妹,你已是权家三少奶奶,这点钱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你就帮帮四妹吧,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著筋呢。” 看著他们贪婪的嘴脸,商舍予只觉得噁心。 “爹,嫁妆已抬进权家库房。”商舍予嘆了口气,一脸的为难。 “那是权家的规矩,进了门的东西就是权家的,我虽是三少奶奶,也不能擅动公中財物,我若刚进门就把嫁妆往娘家搬,婆家如何看我?如何看商家?” “你是死人啊?”李亚莲尖叫起来。 “那是你爹给的嫁妆,要回来怎么了?权家再大也大不过理,你就是不想给!想看你妹妹去死!” 第5章 我的钱易借不易还 说著,她扑到商明国脚边大哭:“老爷啊,捧月若嫁不出去,这辈子就毁了啊,咱们商家也要被笑话死,你不能不管啊!” 商明国被哭得心烦意乱,再看商舍予油盐不进,火气上涌:“混帐东西!” “老子供你吃供你穿,把你养这么大,如今家里有难,让你拿点钱出来你推三阻四,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 他对外头吼道:“来人!” “把三小姐关柴房去,什么时候权家把嫁妆送回来,什么时候再放人,我就不信了,权家还能为了这点嫁妆,不要这个儿媳妇。” 几名壮实家丁冲了进来,伸手便要去抓商舍予。 喜儿嚇得脸白,张开双臂挡在商舍予面前:“你们干什么!这是权家三少奶奶!” “滚开!” 商礼一脚踹开喜儿,伸手要拽商舍予。 就在他即將扯到商舍予袖口时,她忽然抬手,袖口下滑,露出一截皓白手腕:“大哥,动我之前,先瞧瞧这个。” 那手腕上,赫然戴著一只通体碧绿、水头十足的翡翠玉鐲。 商捧月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那只鐲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那是... 那是权家那死老太婆的宝贝! 上一世,她在权家受尽搓磨,足足熬了两年,给那老太婆跑上跑下,才在一次家宴上得了这只鐲子。 怎么可能? 商舍予才嫁过去三天。 那个死老太婆怎么会把这么贵重的东西给她? 她到底使了什么阴招? 商舍予抚摸著手腕上的玉鐲,语气凉凉的:“这鐲子是婆母昨儿个赏的,说是太夫人给婆母的嫁妆,若是磕了碰了,把咱们商家全都卖了,怕是也赔不起。” 商礼咽了口唾沫,訕訕地收回手。 商明国也是识货的人,一眼就看出那鐲子不凡。 他脸色变了变,刚才那股子囂张气焰瞬间灭了一半。 “舍予,你这鐲子真是权老太太所赐?” 商明国试探著问。 “自然。” 商舍予淡淡道:“婆母待我极好,特意嘱咐我回门要体面,爹今日若硬要扣我勒索嫁妆,此事传至权三爷耳中,或者是传到军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商明国身上。 “爹觉得,商家这点家底,够权家的枪桿子打几轮?” 这话一出,屋內死寂。 商明国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方才心急只念钱,忘了权家是拿枪桿子的。 权三爷更是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真要把权家的少奶奶扣了,明天商家估计就被夷为平地了。 看著商舍予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商捧月眯了眯眼。 上辈子她嫁到权家五年之久,临死前才见过权三爷一面。 商舍予嫁到权家,虽得了那死老太婆的欢心,但肯定也没见过权三爷! 狐假虎威吗? “你在嚇唬谁呢?” 商捧月咬著牙,阴惻惻地笑:“三姐,別以为戴个鐲子便能唬人,你嫁去三日,怕是连权三爷的面都没见著吧?” “你在这装什么受宠?” “你若真受宠,权三爷今日怎不陪你回门?我看你也就是个摆设!爹,別信她,权家根本不在乎她的死活。” “三爷確实军务繁忙。”商舍予慢悠悠地开口:“不过,为保我周全,三爷特意派了警卫排护送。” 她抬手往窗外一指。 “就在院里,各位没看见吗?” 眾人一愣,齐刷刷地扭头往窗外看去。 只见院子里,整整齐齐站著两排穿著军装的士兵。 一个个背著长枪,腰杆笔直,面无表情。 那黑洞洞的枪口,在阳光下泛著冷光。 商灼嚇得腿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商明国也是脸煞白,端茶杯的手都在抖。 刚才要是真的动了手,这会儿恐怕枪托已经砸在脑门上了。 “这...这...” 商明国结巴了半天,硬是挤出一张笑脸。 “舍予啊,你看这事儿闹的,爹也是急糊涂了,都是为了你妹妹,你別往心里去。” 看著那一排排的士兵,商捧月牙都要咬碎了。 上一世她回门,只有两个老妈子跟著,连车都是雇的。 哪来什么警卫排? 余光扫过眾人脸色,商舍予垂下眼瞼。 这些警卫当然不是权三爷派来的。 是她今早用权三少奶奶的身份硬拉来的。 “既然姐姐在权家这般有脸面,”商捧月眼珠子一转,又生心思:“那这点小事更难不倒姐姐了。” “姐姐回去同婆母说说,將嫁妆拿回来借给家里用用,反正权家也不差这点钱。” “等日后妹妹在池家赚了大钱,十倍百倍地还回去。” 商明国一听,觉得有理。 权家既看重舍予这丫头,要回嫁妆应该不难。 “对对对!” 商明国连连点头。 “舍予啊,你看这都是为了家族。” “你回去跟你婆母好好说说,算借的,商家池家日后发达了,少不了权家的好处。” 商舍予心底冷笑。 借? 也好。 她重生这一月,恰好赚了些钱。 只是这钱借了,可没那么容易还。 “既然爹和妹妹都这么说了,”商舍予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精光:“那我回去便试试。” “不过,婆母最重规矩,能不能成,我也不敢打包票。” “能成,肯定能成!”商明国大喜过望。 “只要你肯开口,权老太太肯定答应。” 商舍予点了点头:“那女儿就先回去了。” 商灼一听这话,赶紧站起来:“对对对,三妹赶紧回吧!” 他是真怕那些当兵的一走火,把他给崩了。 商舍予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瘫在床上的商捧月。 “四妹啊。” 她语气温柔,却字字诛心。 “好生养著,那些乞丐身上脏得很,什么病都有。” “你最好多洗几遍,找大夫好好瞧瞧,莫把不乾净的病带进池家。” 言毕,没再看商捧月那张瞬间扭曲的脸,带著喜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西厢房。 身后,再次传来了商捧月砸东西的尖叫声。 “爹啊!大哥二哥!她是故意的啊...” 喜儿跟在后头,小脸兴奋得通红:“小姐,您方才太威风了!” 第6章 听说是个混世魔王 “看老爷和两位少爷那脸色,嚇得跟鵪鶉似的!” 商舍予坐进车里,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那朱红的大门。 这才刚开始。 “开车。” 车轮碾尘而去。 商舍予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摩挲著那只玉鐲。 前两日她在祠堂抄经时,便料到婆母会来。 果不其然。 这玉鐲,是婆母对她放下戒备的一个起头。 利用年迈老人的慈心,她有错。 但若不利用,今日她便走不出这会吃人的宅子。 到了权公馆门前,司机熄了火,下车替商舍予拉开车门。 商舍予踩著脚凳下车,寒风卷著细雪扑过来,她眯了眯眼。 车子很快开进车库。 她立在大门外石狮子旁,刚要往里走,外墙拐角阴影里忽地窜出个人影。 “谁?” 喜儿一惊,本能护到商舍予身前。 那人影蜷在墙根下,见权家的车没了影,才探出头,露出一张脏污的脸:“三小姐,是我。” 是个乞丐。 身上裹几层破麻袋片,鞋早露了趾头,冻得发紫。 喜儿慌忙朝四周张望。 大白天的,若叫权家人瞧见怎么办? 她皱眉欲斥,手腕却被商舍予轻轻按住。 商舍予扫了眼门口站岗的卫兵。 他们目不斜视,似未察觉这边动静。 她压低声音:“东西拿到了?” 乞丐咧嘴一笑,生满冻疮的手在怀里掏摸半晌,取出个蓝布包著的小方块,小心翼翼递给喜儿。 “三小姐吩咐的事,小的不敢怠慢,这东西我们碰都没碰,乾净著呢。” 喜儿掀开蓝布一角。 里头是块雕花金怀表。 出嫁那日,商捧月在祠堂里演了出姐妹情深,硬將这表討了去做念想。 这才三日,表就回来了。 商舍予拿过怀表看了看,收入袖口,抬眼看向那还在搓手哈气的乞丐。 “这两日商家正满城找人,尤其找那开去破庙的司机,还有你们这帮人。” “北境你们待不得了,带你兄弟先去南边避风头,等风声过了再回。” 乞丐听了,笑意一收,连忙点头。 “三小姐放心,我们晓得轻重。” “那种高门大户最要脸面,出了丑事,定要灭口。” “我们今夜就走。” 商舍予瞧著他那双赤红带血口子的手,又瞧他身上单薄的破布。 这寒冬腊月,莫说去南边,出城怕都要冻死在半路。 “喜儿,钱袋给他。” 喜儿从腰间解下沉甸甸的钱袋,塞进乞丐怀里。 乞丐一怔,忙往回推,头摇得像拨浪鼓:“使不得!三小姐,这钱我们不能收。” 他急红了脸。 “半月前,我们一窝人都染了风寒,眼看要去见阎王,是三小姐您送了药汤、棉被,才把我们从鬼门关拉回来。” “这回帮您办事,是报恩,哪能再收钱?” 说著便要往下跪。 “拿著。” 商舍予语气加重,没让他跪下去。 “恩情是恩情,买命钱是买命钱。” “天寒地冻,你们连件厚棉衣都没有,怎么走远?我把你们救活,不是让你们冻死路边的。” 她给喜儿递个眼色。 喜儿硬將钱袋塞进他破衣襟里:“拿著吧,小姐让你拿你就拿著,置办几身厚衣裳,路上买点热乎的吃。” 乞丐抱著那沉甸甸的钱袋,眼眶倏地红了。 他吸吸鼻子,不再推辞,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朝商舍予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 “三小姐的大恩大德,我们这群烂命鬼这辈子都记著。” 商舍予受了他的礼,待他站起,才又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走前,还有最后一事要你们办。” 乞丐立刻凑耳过来。 商舍予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寒风呼啸,把她的声音吹散在风里,只有乞丐听得真切。 听完,乞丐咧嘴一笑:“明白。” “去吧,仔细些,別让人瞧见。” 乞丐把钱袋子往怀里紧了紧,又冲商舍予作了个揖,这才转身钻进巷子里,一溜烟没影了。 望著那消失在风雪里的背影,商舍予唇角牵起极淡的弧度。 想趁名声未臭,用双倍嫁妆进池家? 做梦。 她要商家借了她的钱,还办不成事。 收回视线,转身准备进门。 刚踏上一级台阶,便察觉一道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身上。 商舍予脚步微顿,抬眼看去。 只见朱红大门边,一个穿著英式格纹马甲、內衬白衬衫的年轻男孩,正双手抱臂,斜倚门框。 他瞧著不过十七八,头髮梳得油亮,那张脸生得极好,眉眼带英气。 只是嘴角那抹笑,怎么看都透著顽劣。 他不说话,就那么似笑非笑盯著商舍予。 商舍予在脑中过了一遍,不识得这人。 瞧这打扮,估摸是权家大房或二房的哪位少爷。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不想搭理这明显寻衅的小子,提了裙摆,目不斜视便要从他身旁过去。 岂料刚到跟前,那男孩忽地伸臂一拦。 “你就是商家女?” 男孩挑著眉:“商家也算书香门第,怎么教出的女儿这般没规矩?见著自家人招呼都不打,眼长头顶上去了?” 方才对个乞丐那般慷慨,见了他,倒当看不见? 商舍予停下,侧头看他。 她神色平静,嘴角噙著浅笑。 “这位少爷说笑了,我初来乍到,府里人认不全,实不知该如何称呼,才不敢乱招呼,免得唐突。” 男孩听了,脸上掠过彆扭。 他上下打量商舍予一眼,隨即冷哼,下巴抬得老高:“听好了,小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权家二房,权淮安。” 喜儿闻言,凑到商舍予耳边低语:“这是二房那位淮安少爷,今年同您一样十七,听说...是个混世魔王。” 商舍予眉梢微扬。 原来是他。 上辈子將商捧月折磨得死去活来的小侄子。 商捧月回娘家哭诉时,把这权淮安骂得狗血淋头,说他往她被窝倒冰水、茶杯里放毛虫,还故意丟死老鼠在她妆檯上,嚇得她整宿难眠。 没承想这辈子这么快就碰上了。 “原来是淮安少爷。” 商舍予笑意深了些:“既知了名姓,便算认识了,淮安少爷还有事么?若无事,我便先进去了。” 第7章 商家女配不上我小叔 说罢又要走。 见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权淮安心头更是不悦。 他本就是特意候在这儿,想给这商家女一个下马威。 听说这女人是换亲嫁进来的,本该嫁他小叔的是那什么女神医商捧月,结果换成了这名不见经传的商舍予。 哼! 这种女人就是贪图权家权势,想攀高枝想疯了。 这不,回门日当天就带著他家警卫排在外招摇了。 “站住。” 权淮安一步跨到商舍予面前,再次拦住去路。 他比商舍予高出半头,居高临下睨著她,眼里满是厌憎:“別以为嫁了我小叔,你就是这权公馆的主子了,商家那种铜臭地方出来的女人,配得上我小叔?” 商舍予不恼,只静静看著他,眼神里写著:然后呢? 这般无声对峙,让权淮安觉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咬了咬牙,想起之前听到的话,冷笑道:“听说你回门去了?怎么,才嫁进来三天,就急不可耐带警卫排回娘家逞威风?” “你这种女人我见多了,瞧著老实,心里全是算计。” “我看你进权家,就是想拿权家的枪桿子,给你娘家撑腰罢了。” 商舍予抿了抿唇。 这小子嘴虽毒,有一点倒没说错。 她今日带警卫,確是为逞威风的。 既被说中,她也无须否认。 见她沉默,权淮安心底愈加厌恶她。 “被我说中了?真是上不得台面。” 他撇撇嘴,眼珠一转。 “得了,我也懒得多费唇舌。” “方才奶奶让我在这儿等你,说让你回来直接去东苑一趟,那是小叔旧日住处,有些旧物需你亲自收拾。” 说著,他特意加重语气:“记著,你一个人去,別带丫鬟,那是小叔私密地方,閒人免进。” 喜儿一听,脸色微变。 这淮安少爷一看就没憋好屁。 “小姐,这...” 商舍予轻拍她手背,示意少安毋躁。 她瞧著权淮安那张写满“快去送死”的脸,心下只想笑。 这小屁孩手段拙劣,连干坏事的表情都藏不住。 “既是婆母吩咐,我自当遵从。” 商舍予点了点头。 权淮安见她应得这般痛快,暗骂一声蠢货,脸上露出得逞的坏笑:“那还不快去?晚了奶奶可要恼的。” 商舍予没动。 她站在原地,忽朝前迈了一步,逼近权淮安。 权淮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步弄得一怔,下意识退了半步:“你、你做甚?” 商舍予微仰著脸,瞧这张稚气未脱却强作凶狠的面孔,忽然笑了。 “淮安少爷,按辈分,我是你小叔名正言顺的妻子。” “你怎不唤我一声小婶婶?” 权淮安一听,霎时炸了毛。 那张白净的脸涨得通红。 “你做梦!” 他瞪眼吼道:“谁认你做婶婶?你这种女人也配?想让我叫你婶婶,下辈子吧!” 说完,他狠狠瞪了商舍予一眼,一甩袖子,气冲冲转身跑了。 望著那落荒而逃的背影,商舍予唇角轻勾。 不叫就不叫吧。 以后他叫了她也不理。 见权淮安跑远,喜儿才敢喘口气,忧心忡忡望著商舍予:“小姐,那东苑您真要去?淮安少爷肯定没安好心,必有诈!咱们还是別去了。” “自然不去。” 商舍予收回视线,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鬢髮,语气淡然。 她又不是商捧月那蠢货,岂会上这种当。 夜里,商舍予坐在梳妆檯前,拆下髮髻上的银簪,一头青丝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喜儿端著铜盆进来,伺候她洗漱后又退了出去。 商舍予吹熄了洋油灯,钻进那床大红鸳鸯被里。 被褥间依旧是那股冷冽的气息。 这两日,她让喜儿私下里跟府里的下人打听过权三爷的事。 可那些下人一个个嘴巴闭得比蚌壳还紧,一提到权三爷,要么摇头说不知道,要么就藉口有事匆匆溜走。 商舍予也不强求。 权拓是手握重兵的一方诸侯,他的行踪和喜好,自然是机密。 下人们不敢议论,也是规矩。 只是这诺大的婚房,夜夜独守空房,若是换了旁人,怕是早已在那淒清中生出幽怨来。 可商舍予只觉得自在。 上辈子她伺候池家那大少爷五年,实在累极。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一阵沉闷的撞击声骤然响起。 “咚!” 那声音极沉,像是重物落地,又像是有人在用力撞击著什么。 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商舍予本就睡得浅,猛地被惊醒。 她从床上坐起,屏住呼吸,呆愣一瞬后,侧耳细听。 “咚!” 又是一声。 这次听得真切,声音是从东边传来的。 她披上外衣,赤著脚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只见东边那座被高墙围起来的院落,此刻正笼罩在一片漆黑之中,连盏灯都没点。 是白日里权淮安想骗她去的地方,东苑。 商舍予眉头紧锁。 这深更半夜的,那荒废的东苑里,究竟藏著什么? 她又细听了会儿,却没再听到任何声响。 被这一惊,睡意全无。 索性不再睡了,转身走到红木箱笼前,翻出从商家带来的几本医书。 点亮床头的洋油灯,她靠在床头,借著微弱的灯光,一页页翻看著。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的风雪似乎停了,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喜儿端著铜盆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见商舍予靠在床头看书,喜儿愣了一下,隨即惊讶道:“小姐,您今儿个怎么起这么早?” 平日里小姐虽然也不赖床,但也绝不会在这个时辰就起来看书。 商舍予放下手中的医书,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眉心:“醒了就睡不著了,索性起来看看书。” 她没提半夜被惊醒的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喜儿这丫头胆子小,若是知道了,怕是又要一惊一乍的。 喜儿放下铜盆,走过来伺候商舍予穿衣。 “小姐可是昨晚没睡好?” 商舍予淡淡道:“许是换了床,有些认生。” 她顿了顿,状似无意地问道:“昨夜,你可听到什么动静?” 第8章 夜里总能听到奇怪声响 喜儿正低头给商舍予系盘扣,闻言抬起头,一脸茫然:“动静?什么动静?” “奴婢昨晚睡得死沉,什么也没听见啊。” 说著,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是不是奴婢打呼嚕吵著小姐了?” 商舍予看著她那憨態可掬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没有,隨口一问罢了。” 看来那声音传得並不远。 洗漱完毕,商舍予坐在妆檯前,任由喜儿给她梳头。 “小姐,您听说了吗?” 喜儿一边梳著头,一边幸灾乐祸地说:“奴婢今早去打热水,听两个婆子说,淮安少爷昨儿半夜发了高热,今早怎么叫都叫不醒,这会儿正躺在床上哼哼呢。” 说到这里,喜儿忍不住“哼”了一声。 “该,让他昨日对小姐不敬,还想骗小姐去那什么东苑。” 闻言,商舍予眉头微微蹙起。 “病得严重吗?” 喜儿撇撇嘴:“听说是挺严重的,烧得浑身滚烫,嘴里还说著胡话呢。” 商舍予沉吟片刻,站起身来:“去把我的医药箱拿来,我们去看看。”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喜儿手里的梳子一顿:“小姐,您干嘛还要去看他啊?他昨天那么对您,连声婶婶都不肯叫,您还管他死活做什么?” 看著喜儿气鼓鼓的样子,商舍予无奈地嘆了口气。 她伸手戳了戳喜儿的额头。 “你这丫头,嘴巴倒是利索。” “我现在既然嫁进了权家,就是权家的三少奶奶,淮安是权家的孙少爷,也就是我的晚辈。” “若是他病了,我这个做婶婶的不闻不问,传出去,別人只会说我心胸狭隘,容不下一个孩子。” 喜儿面上不喜。 商舍予故作严肃:“去拿来。” 虽然心里还是有些不服气,但见小姐冷下脸了,喜儿闷闷地“哦”了声,转身去柜子里取出医药箱。 权公馆很大,迴廊曲折,庭院深深。 主僕二人穿过几道月亮门,来到了权淮安居住的小楼。 这小楼建得颇为雅致,四周种满了芭蕉,若是夏日雨夜,倒真有几分“雨打芭蕉”的意境。 只是此刻,楼里乱作一团。 丫鬟婆子进进出出,一个个神色慌张,手里端著水盆、帕子,脚步匆忙。 见到商舍予进来,眾人皆是一愣。 隨即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行礼道:“三少奶奶。” 商舍予微微頷首,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那个躺在床上的少年身上。 权淮安此刻哪里还有昨日那副囂张跋扈的模样。 他面色潮红,双眼紧闭,额头上满是冷汗,嘴唇乾裂起皮,整个人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床边,两个丫鬟正手忙脚乱地给他换著额头上的冷毛巾。 商舍予走上前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滚烫。 “告诉老夫人了吗?”商舍予轻声问道。 旁边一个看起来稍微年长些的丫鬟红著眼圈回道:“还没呢,老夫人这几日起得晚,奴婢们不敢去惊扰。” “那就先別去说了,免得老夫人跟著著急。” 说著,她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伸手搭上了权淮安的手腕。 脉象浮紧,舌苔薄白。 典型的风寒入里,邪气闭肺。 她收回手,从医药箱里拿出纸笔,刷刷刷写下一张方子。 麻黄三钱,桂枝二钱,杏仁三钱,甘草一钱... 將方子递给那个年长的丫鬟:“照著这个方子去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趁热给他灌下去。” 丫鬟接过方子,看了一眼,却没动。 她有些犹豫地看了看商舍予,又看了看床上的权淮安。 “这...” 其他几个丫鬟也都面面相覷,谁也不敢动弹。 她们都知道这位三少奶奶是商家换亲嫁过来的。 原本该嫁进来的,是那位名满北境的“女神医”商四小姐。 眼前这位三小姐,虽说也是出身医药世家,可从未听说过她会医术啊。 万一这药吃坏了,谁担待得起? 喜儿见状,眉头拧紧:“怎么?三少奶奶的话你们都不听吗?” 那个年长的丫鬟咬了咬唇,低声道:“喜儿姑娘,不是奴婢们不听,只是淮安少爷金枝玉叶,这药方若是没有经过府里的大夫看过,奴婢们实在是不敢乱用啊。” 商舍予闻言,也不恼。 她淡淡地扫了那个丫鬟一眼,语气平静:“你们是不信我的医术,还是觉得我会害他?” “奴婢不敢!” 丫鬟们嚇得齐齐跪下。 商舍予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她们:“他现在烧得这么厉害,若是再耽搁下去,烧坏了脑子,或者是伤及肺腑,转成了肺炎,那时候,你们谁担待得起?至於方子,你们去药铺抓药的时候,大可以让坐堂的大夫看看,这药方有没有问题。” “若是大夫说有问题,这药你们不煎便是。” “可若是没问题,却因为你们的拖延,耽误了他的病情...” 商舍予声音微冷:“到时候老夫人怪罪下来,可別怪我没提醒你们。” 一番话,恩威並施。 几个丫鬟被震住了。 那个年长的丫鬟咬了咬牙,从地上爬起来:“是,奴婢这就去抓药!” 说完,拿著方子飞快地跑了出去。 商舍予看著她的背影,重新坐回床边。 接著又从医药箱里取出银针,在权淮安的几个穴位上扎了几针,帮他疏通经络,退热散寒。 片刻后,权淮安紧皱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不少。 商舍予收起银针,带著喜儿离开。 路过隔壁那座荒废的东苑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高墙耸立,里面死一般的寂静。 昨晚那沉闷的撞击声,仿佛只是她的幻觉。 正午时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给这寒冷的冬日带来了一丝暖意。 商舍予正在房中用午膳。 菜色很简单,三菜一汤,却做得十分精致。 严嬤嬤掀帘走了进来,脸上带著笑意:“三少奶奶,老夫人请您去前厅一趟。” 商舍予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这就去。”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带著喜儿跟著严嬤嬤去了前厅。 前厅里,地龙烧得正旺,暖烘烘的。 司楠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捧著一盏茶,正低头吹著茶沫。 她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的织锦旗袍,外面披著一件狐裘坎肩,整个人显得雍容华贵,又不失威严。 商舍予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婆母。” 司楠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起来吧,坐。” 商舍予谢过座,在下首的太师椅上坐下。 第9章 谁知道她在药里放了什么东西? “听说,你今儿一早就去了淮安那儿?”司楠放下茶盏,缓缓开口。 商舍予微微頷首:“是,听说淮安病了,儿媳便去看了看。” 司楠点了点头,语气稍显温和:“我上午起来,听说那猴崽子昨夜发了高烧,险些没把我急死,后来听下人说,是你给开了方子,灌了药下去,这会儿烧已经退了不少。” 说著,她看向商舍予:“没想到,你这医术倒是不错。” “那方子我让人拿给回春堂的老大夫看过,老大夫直夸这方子开得精妙,用药大胆却又恰到好处。” 商舍予谦虚地低下头:“婆母过奖了,儿媳不过是略懂皮毛,班门弄斧罢了。” 见她不骄不躁,並没有因为立了功就沾沾自喜,司楠心中对这个儿媳越发满意。 是个沉得住气的。 她对身旁的严嬤嬤使了个眼色。 严嬤嬤会意,笑著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锦盒,走到商舍予面前:“三少奶奶,这是老夫人赏您的。” 商舍予有些疑惑地接过盒子,打开一看。 只见里面静静地躺著一对珍珠耳环。 那珍珠足有龙眼大小,圆润饱满,光泽柔和,一看便是极品。 商舍予有些迟疑地看向司楠。 司楠笑了笑:“你今儿一大早就去照看那孩子,辛苦了,这对耳环,是我年轻时候戴过的,虽然样式老了些,但胜在珠子还算圆润,你若是不嫌弃,就拿去戴著玩吧。” 商舍予合上盖子,站起身来,双手將盒子递还给严嬤嬤。 “婆母,这礼物太贵重了,儿媳不能收。” “淮安是权家的孙少爷,也是儿媳的晚辈,照顾他是儿媳分內之事,哪里当得起婆母如此重赏?” 司楠眯了眯眼,並没有立刻收回。 “你嫁进我们权家也有四天了,老三军务繁忙,一直没能回来,让你受委屈了,权家亏欠你良多,这对耳环,既是谢你照顾淮安,也是我这个做婆婆的一点心意,更能让我心里舒坦些。” 商舍予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语气诚恳:“婆母言重了。” “三爷身系北境安危,保家卫国是大事,儿媳虽是妇道人家,但也懂得大义。” “儿媳既然嫁进了权家,便是权家的人,自当体谅三爷的难处,又怎会有委屈?” “若是婆母因为此事觉得心中不安,那便是折煞儿媳了。”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著司楠。 “婆母若是觉得闷,儿媳可以陪您说说话,或者是陪您出去转转。” “但这礼物,儿媳实在是受之有愧,万万不能收。” 司楠定定地看了她半晌,见她神色坦荡,眼神真挚,不似作偽。 良久,司楠脸上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既如此,那我就先替你收著,等你以后有了什么喜欢的,再跟我要。” 她心中暗暗点头。 不贪財,识大体,懂进退。 就在这时,一个小丫鬟匆匆跑进来匯报,说是淮安少爷醒了,可是不肯喝药。 司楠得知后脸色一沉。 “混崽子,都病成这样了,还耍少爷脾气?” 她嘆了口气,脸上露出无奈:“这孩子父母走得早,从小就被我给惯坏了,如今越发无法无天了。” 说著,她就要起身。 “我去看看他。” 商舍予连忙上前扶住司楠。 “婆母,您身子也不爽利,还是別动气了,让儿媳去吧。” 她笑了笑,语气温和:“儿媳会点医术,正好再去给淮安看看脉象,顺便劝劝他,您就在这儿歇著,若是儿媳劝不动,您再去也不迟。” 司楠想了想,点了点头。 “也好。” 商舍予应了一声,带著喜儿再次往小楼走去。 还没进房间,就听见里面传来权淮安病懨懨的声音。 “我不喝,这药苦死了,那是人喝的东西吗?” “拿走,统统拿走!” 商舍予停下脚步,微微皱了皱眉。 她转头对喜儿吩咐道:“去厨房拿一碟蜜饯来。” 喜儿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商舍予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房间里一片狼藉。 地上到处都是碎瓷片和黑乎乎的药汁,几个丫鬟正跪在地上收拾。 权淮安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但那双眼睛却瞪得溜圆,满是戾气。 见到商舍予进来,他愣了一下,隨即眼中的戾气更甚。 “你来干什么?” 一想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被这个女人看见,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而且,他还听下人说,这药是这个女人开的。 哼!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谁知道她在药里放了什么东西? 商舍予看了他一眼,对屋里的丫鬟挥了挥手:“你们都先下去吧。” 丫鬟们如蒙大赦,赶紧端著东西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商舍予走到桌边,从暖壶里倒了一碗刚煎好的药。 黑乎乎的药汁,散发著浓郁的苦涩味。 她端著药碗,走到床边递给权淮安:“把药喝了。” 权淮安把头一扭,看都不看那碗药一眼:“不喝!小爷就算是病死,也不喝你开的药!” 看著他那副彆扭的样子,商舍予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淮安少爷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 商舍予挑了挑眉,语气调侃:“怎么?如今连一碗药都怕了?还是说,你怕苦?” 权淮安一听,顿时炸了毛,他转过头盯著商舍予,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谁怕了?小爷连死人堆都爬过,还会怕这点苦?” “那你倒是喝啊。”商舍予把药碗往前送了送。 权淮安瞪著那碗药,咬了咬牙,刚要伸手去接,突然反应过来。 激將法。 他冷笑一声,收回手,重新靠回床头:“少来这套,小爷不吃你这一套,我说了不喝就不喝,尤其是你这个商家女开的药!” 商舍予看著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眼底闪过无奈。 她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权淮安。” 她直呼其名。 权淮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弄得一愣。 她將药碗重重地放在床头柜上,“身体是你自己的,你爱喝不喝,反正难受的是你自己,烧坏了脑子变成傻子的是你自己,到时候被人笑话的也是你自己。” “我劝你喝药,不过是不想让婆母一大把年纪了,还要为你担惊受怕。” 第10章 四妹上门要钱 权淮安愣了愣,张嘴想要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喜儿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小姐,蜜饯拿来了。” 她手里捧著一个小纸包,里面装著几颗色泽金黄的蜜饯。 商舍予接过蜜饯,放在药碗旁边。 最后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权淮安,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带著喜儿转身就走。 直到脚步声消失在门外,权淮安才缓缓抬起头。 看著床头柜上那碗还在冒著热气的药,和那包散发著甜香的蜜饯。 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这商家女,数落他一顿,留下一碗药和一包糖,就这么走了? “哼!” 他彆扭地哼了一声,將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人都蒙了起来:“商家女就是商家女,惯会收买人心...小爷才不会领你的情!”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 司楠披著黑色的貂绒大氅,领著商舍予在园子里慢行。 严嬤嬤和喜儿远远地缀在后头。 “这权公馆是前清留下的老宅子,后来老太爷又请了洋人设计师改建,中西合璧,看著倒也宽敞。” 司楠指著不远处的一栋红砖小楼。 “那是南苑,住的是大房留下的独苗,你大侄子权望归,那孩子性子沉闷,平日里只爱钻研些古籍字画,鲜少出门。” 商舍予顺著她的视线看去。 南苑静悄悄的,窗户紧闭。 两人转过迴廊,又见一片芭蕉林。 “那是听雨轩,也就是昨日你去过的,老二家逆子淮安的住处。” 提到权淮安,司楠眼里闪过无奈。 商舍予见到老人眼底的情绪,微微頷首,轻声道:“淮安少爷赤子之心,虽然顽劣些,但心肠不坏。” 司楠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扬:“你倒是会替他说好话。” 再往前,是一座精致的白色洋楼,圆顶尖塔,颇具法式风情。 “那是月亮楼。” 司楠嘆了口气:“是你小侄女权知鹤的住处,那丫头前年闹著要去法兰西,这一走就是两年,也没个信儿回来,楼一直空著。” 商舍予一一记下。 这权家看似显赫,实则人丁凋零,除去那位手握重兵的权三爷,剩下的竟都是些没爹没娘的孩子。 “至於你和老三住的西苑,那是整个公馆风水最好的地界。” 司楠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商舍予。 “我住在北苑,离你们不远,往后你要是觉得闷了,这府里的花房、茶厅,你尽可去得。” “你是权家的三少奶奶,这家里的一草一木,你都有份。” 这话是... 在给她底气? 商舍予心中微暖,恭顺地低头:“是,儿媳记下了。” 正说著,一个穿著青布短褂的门房匆匆跑了过来。 他先是看了看商舍予,神色有些古怪,这才转向司楠,躬身稟报:“老夫人,三少奶奶,门口来了位客人,说是商家四小姐,一定要见三少奶奶。” 商舍予眉梢微挑,嘴角勾起极淡的冷笑。 来得好快。 昨日回门才铺下的饵,这才过了一天,鱼儿就咬鉤了。 看来池家那边逼得紧,商捧月是真急了。 司楠闻言,眉头却是一皱:“这商四小姐与你是同一日出嫁,嫁的是城南池家,按规矩,新妇过门头几日,最是忙乱,要在婆家立规矩,伺候公婆。” 商舍予神色不变,只温婉一笑:“许是四妹有什么急事吧。” 想起之前听闻的种种,司楠心中冷哼一声:“既是姐妹,想来是有体己话要说,你去吧。” “是。” 商舍予福了福身,带著喜儿转身朝大门走去。 权公馆的大门,气派森严。 两尊巨大的石狮子分列左右,朱红的大门上钉著铜钉。 门口站著荷枪实弹的警卫,个个身姿挺拔。 商捧月就站在台阶下。 她今日穿了一身粉色的洋装,外面罩著件米色的风衣,头髮烫了时兴的大波浪。 只是那张脸上妆容虽厚,却遮不住眼下的乌青和眼底的焦躁。 她不停地绞著手里的帕子,眼神飘忽,时不时瞥一眼门口那些持枪的警卫。 身体在微微发抖。 上一世,她在权家受尽折磨。 最后那段日子,她想要逃跑,却被这些冷麵无情的警卫拖回来,扔在雪地里。 那种绝望,还有枪托砸在身上的剧痛,哪怕重活一世,依然让她如坠冰窟。 “四妹。”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商捧月身形一颤,回过神来。 只见大门內,商舍予缓步走出。 “三姐。” 商捧月迎上前两步,却又在离警卫三尺远的地方停住,不敢再靠近。 商舍予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天寒地冻的,四妹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可是有事?” 商捧月咬了咬牙。 这贱人,明知故问。 昨日回门,商舍予明明答应了回去跟那老太婆商量借嫁妆的事。 结果她在家里等了一天一夜,连个鬼影都没见到。 池家那边催命似的,说若是明日再拿不出双倍嫁妆,就要收回之前的承诺。 她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才硬著头皮找上门来:“三姐真是贵人多忘事,昨日三姐回门,不是答应了要帮妹妹拿回嫁妆应急吗?” “妹妹在家里等了一整日,也没见个信儿,心里实在焦急,这才厚著脸皮找上门来问问。” “三姐...该不会是忘了吧?” 商舍予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 “原来是为了这事。” 她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我这两日忙著伺候婆母,倒是一时没顾上。” “你...” 商捧月气结。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老夫人。” 门口的警卫齐刷刷地立正敬礼,枪托磕在地上,发出一声整齐划一的脆响。 商捧月听到这声,嚇得浑身一哆嗦,差点没瘫在地上。 那死老太婆来了! 商舍予转身,见司楠扶著严嬤嬤的手走了出来,便微笑著退到一旁:“婆母。” 司楠微微頷首,目光越过商舍予,落在了台阶下的商捧月身上:“我想了想,既是亲家小姐来了,我这做长辈的,若是不露个面,倒显得权家不知礼数。” 在看到司楠的那一瞬间,商捧月脸色瞬间煞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上一世,她只是不满每日都要去擦拭祠堂那牌位,说了两句,就被这个老太婆罚她在雪地里跪著抄佛经,跪得膝盖都烂了。 让她用冷水洗衣服,手生满了冻疮。 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让商捧月几乎想要转身逃跑。 “怎么?商四小姐见了长辈,连声招呼都不打吗?” 司楠微微蹙眉,语气不悦。 第11章 谁敢欺负她权家媳妇? 这商家四小姐,看著怎么一副畏畏缩缩、上不得台面的样子? 眼神闪烁,身子发抖,一点大家闺秀的气度都没有。 和她三姐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商舍予在一旁轻声提醒:“四妹,婆母在跟你说话呢。” 商捧月如梦初醒,死死掐著手心,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颤颤巍巍地福了福身:“见...见过老夫人。” 声音细若蚊蝇,还带著颤音。 司楠眼中的不喜更甚。 小家子气。 “进屋喝杯热茶吧。” 这本是客套话。 可听在商捧月耳朵里,却像是邀请她进去受死。 进屋? 进那个吃人的魔窟? 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踏进权公馆半步。 “不...不用了!” 商捧月慌乱地摆手,脚步不自觉地往后退。 “我就几句话,跟三姐说完就走,不劳烦老夫人了。” 说完,她急切地看向商舍予,眼神里满是哀求和催促。 快给钱! 给了钱我马上走! 看著她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商舍予心中冷笑。 她故作不解:“四妹,到底是什么要紧事,连喝杯茶的功夫都没有?” 商捧月急得直跺脚,拼命给商舍予使眼色。 当著这老太婆的面,她怎么敢提要钱的事? 万一这老太婆不给怎么办? “三姐,你...” 商捧月咬著牙:“你明白的。” 商舍予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我不明白啊。” “四妹有话直说便是,咱们姐妹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商捧月气得差点吐血。 这贱人绝对是故意的。 看著商舍予那副装傻充愣的模样,商捧月心一横。 反正只要拿到钱就行,丟脸就丟脸吧。 “钱。” 商捧月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商舍予依旧一脸茫然:“什么?” “嫁妆钱!” 商捧月忍不住了,声音倏地拔高:“三姐,你昨日答应我的,把嫁妆拿出来给我应急!” 这一嗓子,吼得周围的警卫,还有刚出来的几个下人,全都愣住了。 一道道诧异的目光投向商捧月。 这商四小姐是来要钱的? 堂堂池家的大少奶奶,回门才一天,就跑到姐姐婆家来要嫁妆钱? 那种如芒在背的注视,让商捧月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扇了几巴掌。 羞耻,难堪。 可为了钱,她只能忍著。 “啊~” 商舍予像是恍然大悟一般,声音清脆地响了起来。 “原来四妹是来要钱的啊?” 她这一声,比刚才商捧月那声还要大,还要清晰。 “四妹你早说啊,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呢。” 商捧月:“...” 这贱人! 她就是在装! 司楠站在台阶上,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双眸微微眯了起来。 之前去商家提亲时,她就听下人嚼舌根,说商家那继室苛待原配女儿,把商舍予当草芥。 如今看来,这传言非虚。 这一家子,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把女儿嫁出去了,还要追到婆家来吸血。 这是把舍予当什么了? 当摇钱树? 还是当隨意揉捏的麵团? 司楠心中腾起一股怒火。 既进了权家的门,就是她权家的人。 谁敢欺负她权家媳妇? 见火候差不多了,商舍予也不再逗弄商捧月,她嘆了口气,一副拿妹妹没办法的样子:“既然四妹急著用钱,那我这就去给你拿。” 说著,她转身就要往里走。 “慢著。” 一只带著翡翠戒指的手,横在了商舍予面前。 司楠叫住了她。 商舍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司楠:“婆母?” 司楠没有看她,只是冷冷地盯著台阶下的商捧月。 那目光如同实质般的利剑,刺得商捧月浑身僵硬。 “商四小姐。” 司楠缓缓开口,声音冷硬:“我记得池家在北境也算是富庶之家,家底颇丰,你既已是池家的大少奶奶,按理说,该是锦衣玉食,怎么会缺钱?这事儿若是让池家知道了,怕是脸上也掛不住吧?” 商捧月被问得哑口无言。 冷汗顺著额头流了下来。 一旁的严嬤嬤適时地凑到司楠耳边,低声说道:“老夫人,这商四小姐...好像还没进池家的门。” 司楠眉梢一挑:“哦?” 严嬤嬤声音虽小,但在场的人都能听见。 “听说是成婚当天就被池家赶出来了,具体所为何事,没人知道。” 此言一出,四周一片譁然。 下人们交头接耳。 原来是个被夫家扫地出门的弃妇。 商捧月只觉得天旋地转,羞愤欲死。 这该死的老虔婆! 居然当眾揭她的短。 “老夫人,”商捧月咬著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还要强撑著最后的脸面:“我只是暂时手头紧,是来借钱的。” “三姐,我是借你的钱,我会还的,不是白拿。” 只要能进池家。 她就能利用上一世的记忆,帮池家躲过那几次劫难,再抓住那几个发財的机会。 以后整个北境的財富都是她的。 这点钱算什么? 看著她那副癲狂又贪婪的模样,商舍予心中好笑:“四妹既然这么说,那做姐姐的自然要帮一把。” “咱们是亲姐妹,说什么还不还的,倒显得生分了。” 说著,她又要转身。 “且慢。” 司楠再次开口。 她看著商舍予,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 这孩子,心太软。 被娘家欺负成这样,还念著姐妹情分。 “亲兄弟,明算帐。” 司楠冷冷道:“既然商四小姐说了是借,那就得按借的规矩来。” “空口无凭,立字据。” 商捧月一愣。 立字据? 这死老太婆疯了吗? 她跟亲姐姐借钱,还要立字据? “老夫人,这...” 商捧月勉强挤出笑:“我和三姐是亲姐妹,这点信任...” “亲姐妹又如何?” 司楠打断她的话:“权家的钱,不是大风颳来的,你要借,就立字据,按手印,写明归还日期和利息,若是不肯立,那这钱,你也別想拿走。” 商捧月气得浑身发抖。 她在心里把司楠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 小气。 刻薄。 但形势比人强。 反正字据是写给商舍予的。 商舍予那个软柿子,就算手里有字据,以后敢跟她要帐吗? 到时候她赖帐不还,商舍予又能把她怎么样? 想到这里,商捧月深吸一口气,咬牙道:“好,我立。” 商舍予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 鱼儿咬鉤了。 “喜儿。” 商舍予吩咐道:“去取纸笔来。” 第12章 她不借了也不行吗? “是。” 喜儿脆生生地应下,转身跑得飞快。 不一会儿,纸笔取来。 喜儿还贴心地端来了一个托盘,上面放著印泥。 商舍予接过纸笔,递给商捧月:“四妹,写吧。” 商捧月接过笔,手都在抖。 她在纸上刷刷刷写下借据。 今借到商舍予大洋五百块,承诺三月內归还... 写完,她狠狠地按下红手印:“给!” 商捧月把借据往商舍予手里一塞,伸手就要钱:“钱呢?” 商舍予拿著借据看了看,確认无误。 她嘴角微勾,正要让喜儿去拿钱。 司楠突然伸手,一把抽走了她手里的借据。 商舍予一愣,转头看向司楠。 只见司楠拿著那张借据,仔细端详了一番,“字写得虽丑了些,但这手印倒是按得清晰。” 说完,她將借据折好,竟然直接揣进了自己的袖口里。 商捧月傻眼了。 商舍予也愣住了。 “婆母,这...” 司楠没有理会商舍予,转头对严嬤嬤吩咐道:“去我私库里,取五百大洋的银票来,给商四小姐。” 严嬤嬤应了一声:“是。” 商捧月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什么意思? 这老太婆要干什么? “老夫人,您这是...” 商捧月结结巴巴地问:“这钱...不是三姐借给我的吗?” 司楠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舍予刚进门,手里的嫁妆还没捂热乎,你就来掏她的底。” “她脸皮薄,不好意思拒绝你,但我这个做婆婆的,不能看著儿媳妇受委屈。” 司楠理了理袖口,语气淡漠:“这五百大洋,算是我借给你的。” “字据我收了,债主便是我。” “商四小姐,记住了。” 司楠往前走了一步,那股久经沙场的煞气爆发出来,压得商捧月喘不过气:“到期若是钱没还上...哪怕是追到池家,我也要让你把这笔钱,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什么?! 商捧月只觉得五雷轰顶。 她原本打的算盘,是借了商舍予的钱不用还。 可现在... 债主变成了司楠? 借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赖司楠的帐啊。 “不...不行。” 商捧月慌了,伸手就要去抢司楠袖子里的借据:“我不借了,我不借您的钱!” “放肆!” 旁边的警卫突然一喝,咔嚓一声拉动了枪栓,黑洞洞的枪口瞬间对准了商捧月。 商捧月嚇得尖叫一声,抱头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她...她不借了也不行吗? 这时,严嬤嬤拿著银票回来了。 她走到商捧月面前,將银票递过去:“商四小姐,拿著吧,您可得收好了。” 商捧月看著那张轻飘飘的银票,却仿佛重若千钧,烫得灼手。 如果不拿这钱,明天她就进不了池家的门,这辈子就完了。 拿了,就要背上司楠的巨债。 进退两难。 最终,她颤抖著手,接过了那张银票。 只要能进池家... 只要能利用池家赚大钱... 五百大洋,她还得起! “多...多谢老夫人。” 司楠看都没看她一眼,拉起商舍予的手,转身朝大门內走去。 商舍予乖巧地跟在身后。 临进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商捧月蹲在寒风中,手里死死攥著那张银票,眼底噙著势在必得。 四妹真以为有了银票嫁入池家,就能復刻她前世的路,成为前呼后拥穿金戴银的阔太太? 嘖。 好天真啊。 迴廊里。 寒风吹得灯笼下的流苏乱晃。 商舍予跟在司楠身后半步的位置,心里那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滚了好几遭。 她原本的盘算是自己掏钱,让商捧月背上还不清的债,再在背后捅那个蠢货一刀。 现在司楠这一插手,直接把这笔烂帐变成了悬在商捧月头顶的一把钢刀。 但这毕竟是婆母替她出了头。 商舍予脚下快了两步,走到司楠身侧:“婆母,方才多谢您替儿媳解围。” 司楠停下脚步。 严嬤嬤很有眼力见地退后两步,给这对婆媳留出说话的空档。 司楠侧过身,那双看过无数大风大浪的眼睛落在新妇脸上。 “別有什么心理负担。”老太太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硬邦邦的,却透著股护短的霸气。 “老婆子我在北境活了大半辈子,什么腌臢事没见过?商家那点破事,我早就听说了。” 商舍予心头一跳,抬头看向司楠。 “你那个继母是个什么货色,爹是个什么德行,我心里清楚呢。”司楠冷笑一声,转动著手里的佛珠,继续往前走:“如今你进了我权家的门,那就是我权家的人。” “只要你一天顶著权三少奶奶的名头,我就不允许任何外人骑到你头上拉屎撒尿,別说是你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妹妹,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想欺负我权家的媳妇,也得问问我手里的拐杖答不答应。” 商舍予怔怔地看著眼前这个满头银髮的老人。 上一世,她在池家熬了五年。 池老太太是个精明到骨子里的人,嘴上说得好听,背地里却把她的嫁妆算计得一乾二净,拿去填池家那个无底洞。 后来她靠著医术和经商帮池家翻了身,那老虔婆又怕她跑了,变著法地给她下药,非要她生个一儿半女来拴住她。 无论是在商家还是池家,她是赚钱的机器,亦是生孩子的工具,唯独不是个人。 可现在,眼前这位才相处了几天的婆婆,明知道她是换亲进来的,知道她身后是一堆烂摊子,却把她的嫁妆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甚至为了维护她,不惜自掏腰包。 这位婆母,和商捧月前世控诉的“阴狠毒辣”完全不搭边。 商舍予感觉眼眶有些发热。 她这颗心在上一世早就被冻成了冰坨子,但这会儿,像是有一股热流顺著血管往心口里钻,烫得她有些发颤。 “婆母。” 商舍予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涩压下去,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 “儿媳记住了,往后,儿媳定当尽心侍奉婆母,守好权家门庭。” 看著她那乖顺模样,司楠眼底的严厉散去,嘴角微微上扬:“走吧,开饭了。” “好。” 翌日午后。 昨夜刚下过一场雪,今日太阳倒是极好。 金灿灿的阳光洒在西苑的花园里,把那积雪照得晶莹剔透。 商舍予让人在向阳的亭子里摆了张软榻,旁边的小几上搁著几碟子精致的广式点心,还有一壶刚沏好的大红袍。 她半倚在软榻上,身上盖著厚厚的羊绒毯子,手里捧著本医书,眼睛却是闭著的,享受著这难得的静謐时光。 “小姐,小姐。” 喜儿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商舍予睁开眼:“怎么了?” 喜儿朝亭子外头努了努嘴:“严嬤嬤来了,还带了好几位漂亮的小姐呢。” 她坐直身子,顺著喜儿的视线看去。 只见严嬤嬤领著三个年轻姑娘正穿过迴廊往这边走。 第13章 茶话会 那三个姑娘穿著各色的旗袍和大衣,打扮得花枝招展,像是雪地里盛开的三朵娇花。 商舍予理了理鬢髮,掀开毯子起身。 “三少奶奶,在这儿晒太阳呢。” 严嬤嬤还没走近,笑声先传了过来。 商舍予迎上前两步,微微福身:“今日天气难得见阳,出来晒晒,嬤嬤,这几位是...” 严嬤嬤侧过身,指著那几位姑娘介绍道:“这几位都是咱们北境有头有脸的世家千金,平日里跟咱们权家也是常来常往的,您大婚那日她们都来过,只是那时候人多眼杂,也没顾上说话,今儿天气好,她们特意过来拜访,想跟您认个脸熟。” 说著,她指著最左边那个穿著宝蓝色丝绒旗袍,外面罩著白色狐裘坎肩的高挑女子。 “这位是江家的大小姐,江月言,江家那是咱们北境最大的布料商,满城的绸缎庄有一半都是她们家的。” 江月言上前一步,大大方方地行了个礼,脸上掛著爽朗的笑:“三嫂好,早就想来拜访了,又怕唐突,今儿才厚著脸皮过来討杯茶喝。” 商舍予回了一礼。 “这位是李家的小姐,李宝珠。” 严嬤嬤又指著中间那个圆脸盘、大眼睛,穿著粉色洋装的姑娘:“李家是做胭脂水粉生意的,天香楼就是她们家的產业。” 李宝珠笑起来脸颊上有两个深酒窝,看著可爱极了。 她有些害羞地福了福身,声音软糯:“三嫂好,你长得真好看,比我那天在婚礼上远远瞧著的还要好看。” 剩下那位也是个世家小姐,家里做的是茶叶生意,名叫赵婉。 商舍予一一见过礼:“几位妹妹快別多礼了,外头冷,快进亭子里坐。” 严嬤嬤见人带到了,也不多留:“那老奴就不打扰三少奶奶和几位小姐说话了,前面还有事要忙,老奴先告退。” 送走严嬤嬤,商舍予招呼几人在石桌旁的圆凳上坐下。 石凳上早就铺了厚厚的锦垫,倒也不冷。 “喜儿,去换壶新茶来,再添几样果脯。” 商舍予吩咐道。 几人落座后,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三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商舍予身上,带著好奇和探究。 毕竟,这位可是敢嫁给杀人不眨眼的“北境王”权三爷的新妇。 再加上之前换亲的风波,商舍予在这些世家小姐眼里,简直就是个充满了神秘色彩的人物。 商舍予被她们看得有些不自在。 上一世,她在商家是个不受宠的透明人,嫁到池家后又整日操劳生计,哪里参加过这种富家小姐的茶话会?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饰住眼底的侷促,心里盘算著该找个什么话头。 江月言是个人精,一眼就看出了商舍予的拘谨。 她笑著打破了沉默:“三嫂不用紧张,咱们几家跟权家那是老交情了,我爹常说,权三爷是咱们北境的定海神针,是大英雄,如今三嫂嫁给了英雄,那就是英雄夫人,该拘谨的是我们才对。” 李宝珠也跟著点头,手里抓著一块桂花糕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就是就是!” “三嫂,那天婚礼上你戴著那个白色头纱,我们都在底下猜新娘子长什么样呢,今儿一见,三嫂果然是大美人,难怪能配得上三爷。” 商舍予被她这孩子气的话逗笑了:“几位妹妹过奖了,你们才是真正的名门闺秀。” “哎呀,三嫂就別谦虚了。” 江月言打断她的话,把手里的瓜子壳扔进小碟子里,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道:“三嫂,你收到商家的请帖了吗?” 商舍予捏著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皮,故作不解:“请帖?什么请帖?” 几人对视一眼,眼神都有些古怪。 江月言咳嗽了一声:“这事儿现在满城都传遍了,商家四小姐,也就是你那个四妹商捧月,五日后要跟池家大少爷成婚,请帖昨儿晚上就开始发了,咱们几家都收到了。” 旁边的赵婉耸了耸肩,一脸的莫名其妙。 “我就纳了闷了,之前那商捧月不是已经嫁过去了吗?怎么又要结一次?这池家和商家是把成亲当过家家玩呢?” 眾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商舍予脸上。 毕竟这事儿牵扯到她的亲妹妹和娘家,当著她的面议论这个,多少有些尷尬。 商舍予放下茶杯,脸上没有半分恼怒,反而掛著一抹淡淡的笑。 “无妨,几位妹妹想说什么便说吧,我也好几日没回娘家了,外头的消息还没你们灵通呢。” 见她这般大度,江月言鬆了口气。 她早就听说商家內部不和。 商捧月那个跋扈性子在医善学府里也是出了名的,没少欺负这个三姐。 如今看来,传言非虚。 既然商舍予不在意,江月言也就放开了胆子。 “三嫂,你是不知道,这事儿现在可是咱们北境最大的笑话。” 江月言眼睛亮晶晶的:“坊间都在传,说之前商捧月嫁过去那天,连洞房都没入,就被池家连人带铺盖卷给扔出来了。” “啊?” 李宝珠惊讶得嘴里的糕点差点掉出来:“扔出来了?为什么呀?” 江月言撇撇嘴:“还能为什么?嫌脏唄。” 她看了一眼商舍予,见对方依旧神色平静地喝著茶,便继续说道:“昨儿我爹那个司机去酒馆喝酒,正好碰见池家的几个下人在那儿吹牛,听那意思,商捧月昨儿是拿著双倍的嫁妆去求池家的,但池家老太太收了嫁妆,却不同意办婚礼呢。” “双倍嫁妆?”赵婉惊呼一声:“天哪,这不是倒贴吗?” 李宝珠也瞪大了眼睛,看向商舍予。 “三嫂,这是真的吗?倒贴钱都要嫁?” 商舍予放下茶杯,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是不是倒贴我不知道,不过我那个四妹对池大少爷確实是一往情深,为了能进池家的门,別说是双倍嫁妆,就是把命搭上,怕也是愿意的。” 眾人听了,都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在这个年代,女子的名节大过天。 成婚当日被夫家赶出门已经是奇耻大辱了,居然还要拿著双倍嫁妆去求著人家娶? 这商捧月是疯了不成? “那池家也太不要脸了吧?” 赵婉愤愤不平:“收了人家双倍嫁妆,还不乐意办婚礼?” 江月言冷笑一声:“池家那是既想要钱,又想要脸,你们是不知道,池家为什么要把商捧月赶出来。” 第14章 你骨子里流的是商家的血 她神神秘秘地凑近几人:“我听说,商捧月之前出嫁那天,被一伙乞丐给劫到了城外的破庙里...”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给了大家一个“你们懂的”眼神。 “听说被那一窝子乞丐给轮番糟蹋了。” “嘶!” 亭子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李宝珠嚇得小脸煞白,手里的糕点掉在了地上:“乞、乞丐?这也太惨了吧?” 赵婉也是一脸的震惊和嫌恶。 “难怪池家不要她,这要是娶进门,池家的祖坟都要冒绿烟了。” 商舍予垂下眼眸,遮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快意。 看来那个乞丐办事还挺利索。 这才两天的功夫,这消息就已经传得有鼻子有眼了。 她原本的计划就是让这丑事传遍北境,让商捧月身败名裂。 只要这名声一臭,就算商捧月拿著金山银山去池家,池家那个死要面子的老太太也不可能让她进门。 只是没想到,池家那个窟窿居然大到了这种地步。 为了那双倍嫁妆,连这种绿帽子都肯戴? “这也太奇怪了。” 李宝珠皱著眉头,一脸的不解:“既然都发生了这种事,那池家怎么又答应办婚礼了?难道就不怕被人戳脊梁骨吗?” 江月言摇摇头,也是一脸的困惑。 “谁知道呢?也许是商捧月给池老太太灌了什么迷魂汤,或者是许了什么更大的好处?反正听说昨儿在池家大闹了一场,最后池老太太才鬆了口。” 眾人沉默了一会儿。 这些弯弯绕绕,实在是让人看不懂。 过了一会儿,赵婉突然看向商舍予,小心翼翼地问道:“三嫂,那五天后的婚宴,你会去吗?” 大家都知道商家没给商舍予发请帖,这摆明了是不想让她去。 商舍予抬起头,迎著眾人的目光,脸上绽放出一个温柔至极的笑容。 “去啊,怎么不去?” 她理了理袖口,语气轻柔:“捧月毕竟是我的亲妹妹,商家也是生养我的地方,妹妹大喜,做姐姐的虽然没收到请帖,但也该去討杯喜酒喝,顺便...送妹妹一份大礼。” 眾人没听出商舍予话里意味。 江月言闻言笑了笑,点头表示:“既然三嫂要去,那咱们也跟著去凑凑热闹,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正好去看看那商捧月到底是怎么个『倒贴』法。” “对对对,我们也去!” 李宝珠也跟著起鬨:“我也想看看那个池大少爷到底长什么样,能把商捧月迷成那样。” “那就这么说定了。”江月言站起身,一脸的兴致勃勃:“走走走,咱们现在就去挑礼物。” 说著,眾人看向商舍予,眼神询问她是否要一道前往。 “好。” 商舍予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她转头看向一直候在亭子外的喜儿:“喜儿,去跟婆母说一声,就说我跟几位小姐出去逛逛,晚些时候回来。” “是,小姐!” 喜儿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转身跑得飞快。 商舍予裹紧了身上的大衣,跟著几位小姐走出了西苑。 不多时,几人有说有笑地来到天香楼。 这是李家產业,李宝珠到了自家地盘,小手一挥,笑著让几人隨意挑选,她可以做主给大家打个对摺。 几人自是满意,散开了去寻心仪的物件。 商舍予走到一处红木柜檯前。 柜面上摆著一排精致的小瓷盒,盒盖绘著仕女图,是天香楼新出的胭脂。 她也不看里面的胭脂是啥样,拿起一盒便交给旁边伙计。 “劳烦,包起来。” “三妹?你怎么在这儿?” 身后忽然传来两道脚步声,紧接著是一声略带诧异与不满的冷哼。 商舍予眉头微蹙,转身。 两米开外,站著两个青年。 是她两位哥哥。 “不在权公馆好好待著,跑出来拋头露面做什么?”商灼语气不善,眉头紧皱:“要是让权家说你不守妇道,到处乱跑,到时候连累商家怎么办?” 商舍予脸上神色未变,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福身:“原是大哥二哥,来前我已告知婆母,算不上乱跑。” 商礼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目光沉沉地盯著她。 三妹变了。 以前在商家,她见到自己连头都不敢抬。 如今嫁进权家不过几日,腰杆子倒是挺直了,说话也滴水不漏。 “既已告知,那便罢了。” 商礼淡淡开口,视线扫过商舍予手里还未来得及交给伙计的那盒胭脂:“这胭脂不错,方才伙计也给我们推荐过,说是要十个大洋一盒。” 十个大洋在如今,足够普通一家三口半年嚼用。 商灼接收到大哥的示意,眼珠子骨碌一转,立马接过话茬:“正好,我和大哥正愁给四妹挑什么新婚贺礼呢,这胭脂不错,那就送这个吧。” 说著,他招手叫来伙计,指著柜面上剩下的一排胭脂:“把这些都给我包起来,我全要了。” 伙计见商家二少如此阔气,喜得眉开眼笑。 “好嘞,二位爷稍等,一共是八盒,八十个大洋。” 商灼站在原地未动,也没有掏钱的意思,理所应当地衝著商舍予努了努嘴:“三妹,付钱吧。” 商舍予站在那儿,看著这对厚顏无耻的哥哥,心里只觉得好笑。 “二哥这是什么意思?”她明知故问。 “让你付钱啊,”商灼瞪著眼睛,一脸不耐,“你耳朵聋了吗?你现在是权家三少奶奶,前儿个不还借了五百大洋给四妹吗?既然那么有钱,这区区几十个大洋算什么?赶紧的,別磨磨蹭蹭。” 商礼沉声命令:“三妹,捧月是你亲妹妹,她大婚在即,你这个做姐姐的虽然不能到场,但这份心意总是要到的,这些胭脂就算是你给妹妹添的嫁妆,也是全了你们姐妹的情分。” 拿著她的钱,去討好商捧月,还要让她感恩戴德? 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大哥二哥说笑了。” “妹妹虽嫁进了权家,但权家治家严谨,每一笔开销都要过公中的帐,有专门的帐房先生核对,若是让帐房知道我拿公中的钱给娘家妹妹买胭脂,只怕婆母要怪我不懂事...” “你少拿权家压我!” 商灼一听这话就炸了,他左右看了看,未见商舍予回门那日带著的持枪警卫,胆子也变得更大。 “以前在家没见你如此口齿伶俐,现在嫁了人倒是能说会道,別忘了你姓什么,你骨子里流的是商家的血!” 第15章 大哥的恨意从何而来 商礼沉脸看著商舍予,嘴角勾起阴森的冷笑。 “三妹,你应该不希望自己弒母的事传遍北境吧?” 商舍予抬眸看去,又听大哥笑著说:“你如今是权家新妇,一言一行都会影响到权家门楣,若让人知道权家新妇是个没良心的弒母凶手,权家...还能容得下你?” 大哥的眼里没有一丝一毫对妹妹的亲情,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恨意和厌恶。 她一直想不通,为什么? 商家所有人对她的恨,都有跡可循。 可大哥为什么也这么恨她? 前世大哥杀她是因为她挡了大哥的仕途,可这一世,她还只是个默默无闻的人而已。 这份恨,从何而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视大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若是大哥真想把这盆脏水泼到我身上,儘管去说。” 商礼剑眉深拧,没想到一向软弱可欺的三妹,竟敢这样同他说话。 那眼神里的凌厉,是他从未见过的。 “这是在唱哪出戏啊?” 江月言手里拿著一把刚挑好的檀香扇走了过来,视线在商家兄弟二人扫了眼,捂嘴讥讽道:“我活了那么大,只听说过哥哥给妹妹买花戴,从未听闻两个哥哥逼著妹妹付钱的。” 商灼本就在气头上,一看又来个管閒事的,当即骂道:“关你屁事?这是我们商家的家事,轮得到你个外人插嘴?” “二弟。” 商礼认出江月言,伸手制止了商灼。 眼前这位可是江家的大小姐,江家掌握北境一半的布料生意,財力雄厚,连军政府都要给几分面子。 商家虽然也做生意,但在江家面前,底气不够。 他笑著对江月言拱了拱手:“原是江家大小姐,误会,我们只是在和三妹开玩笑,兄妹之间闹著玩呢。” 江月言冷笑一声,啪一下合上扇子:“我看这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笑,刚才二位少爷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可是要把我们三嫂给吃了呢。” 她转头看商灼,眼神鄙夷。 “刚才听你们说,是要给商四小姐买新婚贺礼?怎么,商捧月结婚,你们两个做哥哥的就眼巴巴跑来买这买那,恨不得把金山银山都搬给她,我们三嫂结婚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送半根线头?” 商舍予嫁进权家那天,寒酸得连像样的嫁妆都没有。 商灼被懟得脸红脖子粗,梗著脖子嚷道:“还要送什么礼?家里不是已经给她出嫁妆了吗?这还不够?” “哈哈!” 江月言大笑出声:“女儿出嫁,娘家给嫁妆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儿,怎么到了你们嘴里,倒成了天大的恩赐了?也就是你们商家脸皮厚,这种话也说得出口!” 周围看热闹的客人们纷纷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就是啊,这商家也太不像话了。” “逼著出嫁女给娘家买东西,真是闻所未闻。” “那商四小姐还没进门就闹出那么大的丑闻,商家两位少爷还有脸出来晃悠?” 闻言,商灼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江月言就要开骂。 商礼一把拽住他,低声喝道:“別闹了!” 今天这事儿是討不到好了。 江家得罪不起,这里又是大庭广眾之下,若是再闹下去,四妹的名声更保不住。 “怎么回事?” 李宝珠手里捧著几个精致的盒子,和赵婉一起走了过来。 见这场面,小脸立马拉了下去。 “三嫂,他们欺负你了?” 商舍予垂下眼帘,手指摩挲著袖口,声音低低的:“没事,只是大哥二哥想让我帮四妹付这八十个大洋的胭脂钱,我没答应,二哥便...有些生气。” “什么?”李宝珠瞪大了眼睛,隨即气得把手里的盒子往桌上一拍:“陈叔?陈叔?!” 陈掌柜连忙跑过来:“大小姐,我在我在!” 李宝珠指著商家兄弟,“把这两人给我请出去,以后咱们天香楼,不许这两人踏进半步!还有,通知咱们家其他的铺子,凡是商家人,一律不接待!” 说著,她又看了看身旁商舍予,笑著说:“三嫂除外。” 陈掌柜擦了擦额头的汗,点头哈腰:“是是是。” 他转身对两兄弟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爷,请吧,別让我们动手,到时候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商灼气得脸都紫了,跳起来大骂:“呸!什么东西!我才不稀罕来你这破地方呢,什么破胭脂,给老子老子都不要!” 说完,他狠狠啐了一口,转身气冲冲往外走。 商礼站在原地,脸色阴沉。 视线越过眾人,死死盯著被护在中间的商舍予。 那眼神阴冷,怨毒,还带著深深的恨意。 倒是没想到,他这个三妹才嫁到权家没几日,不仅结识了江家大小姐,还和李家千金走得近。 他收回视线,缓缓整理长衫的袖口,衝著眾人拱了拱手,语气森然:“今日多有得罪,告辞。” 说完,他含笑看了眼商舍予,转身大步离去。 看著商礼离去的背影,商舍予眉头微微蹙起。 刚才那个眼神不仅仅是厌恶,还夹杂著深仇大恨。 可是她自问並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这个大哥的事。 “三嫂,你没事吧?” 江月言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商舍予回神,见三个姑娘都一脸关切地看著自己,她抿唇微笑摇头:“无碍,让几位妹妹看笑话了。” “这叫什么话?”李宝珠气呼呼地拉著她的手:“那种哥哥不要也罢。” “就是!” 赵婉也柔声安慰:“三嫂如今是权家人,只要权三爷护著你,娘家那边好不好都无所谓,最好是断了来往才好。” 之前她们都听说过商舍予在商家不受宠,今日亲眼所见后,才发现商舍予於她二位哥哥来说,简直... 誒! 一言难尽。 最后,几人虽然都不喜商捧月,但还是买了拿得出手的贺礼。 商舍予也买了先前看中的胭脂。 和眾人道別后回到权公馆,已是黄昏。 想著今日既然出了门,回来理应去同婆母知会一声。 刚转过通往北苑的迴廊,脚下步子便是一顿。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岔路口,严嬤嬤正领著三四个身穿白大褂、手提牛皮药箱的西医,步履匆匆地往东边去。 商舍予侧身隱在廊柱后方。 那方向,是东苑。 她眯起眼,目光锁住那一行人的背影。 东苑是个荒废的院子,可若是荒废之地,怎会劳动严嬤嬤亲自领著这么多西医前去? 联想到这几日夜里总是隱约听见那几声沉闷的撞击声,商舍予心头突突跳了两下。 第16章 敲打婆母 回到房中,屋內暖意融融。 喜儿正踩在凳子上,將那对烧了半截的龙凤喜烛取下来,换新的。 见商舍予进来,小丫头麻利地跳下凳子:“小姐回来了,奴婢去给您打热水烫烫脚,外头冷得很呢。” 解下大衣递给喜儿,她走到圆桌旁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却没喝出什么滋味。 她眼神有些发直,盯著跳动的烛火出神。 “小姐?” 见她半晌不说话,喜儿凑近了些,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您怎么了?今日出去玩得不尽兴吗?” 商舍予回神,放下茶盏的同时摇头:“没事,有些乏了。” 想到什么,她开口吩咐:“你去大厨房那边转转,或是找平日里相熟的洒扫丫头聊聊天,问问府里这几日是不是有人受了伤,或是有什么大事。” 闻言,喜儿一愣。 没多问,小丫头点点头便跑了出去。 约莫过了两盏茶的功夫,喜儿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小姐,奴婢问了一圈。”她接过商舍予递来的热茶,咕咚灌了一大口,才抹嘴说道:“怪得很,什么都没问出来。” 府里的下人都说,除了前几日淮安少爷发烧请了回春堂的大夫之外,便没听说哪位主子病了或是伤了。 这就有意思了。 她方才分明看到东苑那么大动静,下人们却对此一概不知。 只能说明,西医进府的消息被压下去了。 要么是严嬤嬤避开了下人耳目,要么,就是主母下了死命令,封了全府上下的口。 无论是哪种,都说明东苑那位“病人”,身份绝不简单。 且这伤病,也是见不得光的。 “行了,没问出来就算了。”不想让喜儿捲入这种是非里,她岔开话题:“早些回去歇息吧。” 喜儿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伺候商舍予洗漱完便退到了外间守夜。 夜深人静,万籟俱寂。 商舍予躺在宽大的红木架子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著。 脑子里全是那些白大褂晃动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忽然颳起了风。 夹杂在风声里的,又是那熟悉的“咚”的一声。 这次声音比前两晚都要沉闷,听得人心头髮颤。 商舍予倏地睁开眼睛,拥被坐起。 她赤脚下床,没敢点灯,摸黑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隙往外看。 今夜无月,东苑那边依旧是一片漆黑。 但在这黑暗中,却隱约能看到几个人影在晃动。 借著地上的雪光,能模糊辨认出那些人进进出出的,似乎在搬运什么东西? 那些人动作极轻,没发出半点脚步声。 虽然隔得远,看不清面容和衣著,但商舍予直觉那就是傍晚见过的那群西医。 她轻轻合上窗户,重新钻回了被窝里。 权公馆看著富丽堂皇,內里却像个巨大的黑洞,藏污纳垢,深不可测。 突然想起,上辈子商捧月在这儿经歷了什么? 还有,商捧月是怎么死的? 她很確定,四妹和她一样也重生了,她是被商家人害死的,那四妹呢? 害死她之后,商家发展到什么地步了? 商捧月...如愿地接盘她所创下的辉煌了吗? 翌日,天刚蒙蒙亮,窗户纸透进来的光还是青灰色的。 商舍予坐在妆檯前,看著铜镜里那张略显苍白的脸。 喜儿在她身侧,手里拿著粉扑子,拧眉道:“小姐,您一宿未眠吗?这扑了那么厚的粉,怎么还遮不住眼下青黑?” 昨夜那一连串的动静,加上脑子里乱糟糟的猜测,搅得商舍予几乎整夜没合眼。 她抬手,没回答喜儿的话,指尖在眼下点了点:“多扑些,盖住这气色。” 见小姐不愿多说,喜儿便没再问,手脚麻利地给她上妆。 厚厚的脂粉压上去,再点了些口脂,镜子里的人看著精神不少。 收拾妥当,商舍予披上那件月白色的狐裘大氅,领著喜儿往北苑走去。 既然进了权家的门,这府里的秘辛她也该去打探打探。 到了北苑,司楠正坐在圆桌前用早膳。 桌上摆著七八个碟子,水晶胶、蟹黄包、还有熬得浓稠的小米粥,热气腾腾。 严嬤嬤站在一旁,正拿著公筷给司楠布菜。 见商舍予进来,司楠拿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顿,眉梢上挑。 “儿媳给婆母请安。” 商舍予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今儿怎么来得这般早?你已入府多日,不用再起早来请安。” “醒了便睡不著了,想来陪婆母说说话。”商舍予直起身子,脸上掛著得体的笑。 “吃了吗?”司楠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商舍予诚实摇头:“没呢。” “那就坐下一起吃点吧,”司楠吩咐严嬤嬤:“去给三少奶奶添副碗筷。” 严嬤嬤应声而去,很快便端来一副青花瓷的碗筷,又盛了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放在商舍予面前。 商舍予谢过,在司楠对面坐下。 她吃相文雅,勺子碰不到碗沿,一点声响都没有。 喝了两口粥后,司楠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往商舍予身上瞟。 这丫头平日里虽然规矩,但也少有这么一大早顶著寒风跑过来的时候。 “说吧,这么早过来,所为何事?” 司楠放下勺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商舍予也跟著放下勺子,双手交叠放在膝头,神色关切:“婆母,其实儿媳昨晚从外头回来,路过迴廊的时候,正巧瞧见严嬤嬤领著好几个洋人医生往里走,儿媳心里惦记著,怕是婆母身子不爽利,这一晚上都没睡踏实,所以今儿一早特地过来瞧瞧。” 旁边站著的严嬤嬤脸色一沉,下意识抬头瞥向司楠,眼神慌乱。 商舍予默不作声將严嬤嬤的反应纳入眼底。 司楠脸上倒是没什么大变化,浑浊却锐利的眸子眯了眯,隨即很快舒展开来,脸上浮起一抹慈祥的笑。 “难为你有心了。”司楠嘆了口气,伸手揉著太阳穴。 “人老了,身子骨就不中用,昨儿夜里確实是有些头疼脑热,怕惊动了你们,就让严嬤嬤悄悄请了大夫来看,吃了药,发了汗,今儿早起已经大好了。” 看著司楠那红润的面色,还有刚才极好的胃口,商舍予压下心头思绪。 这老太太扯谎都不打草稿。 若是真病得连夜请大夫,今早还能坐在这儿大口喝粥? 第17章 死前唯有一人脱衣为她蔽体 她面上丝毫不显,露出一副鬆了口气的模样:“婆母没事就好,儿媳以前在医善学府读过几年书,寻常的伤寒感冒能照应一二,往后婆母若是身子不適,儘管让严嬤嬤来叫儿媳,外头的大夫虽好,到底不如自家人贴心。” “好,你有这份孝心,我这心里也舒坦多了。”司楠笑著点头,重新拿起筷子,“快吃吧,粥要凉了。” 两人又默默吃了一会儿。 早膳用罢,商舍予也没多留,起身告辞。 看著那道纤细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司楠脸上的笑意顷刻间收敛得乾乾净净。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扔,转头便看向严嬤嬤:“你做事怎的如此大意?是老了吗?” 严嬤嬤赶紧躬身:“老夫人恕罪,老奴不知三少奶奶昨夜那时候才回府...” 到底是跟了自己几十年的婆子,司楠不忍心看她卑躬屈膝,抬手打断她:“东苑那边处理乾净了吗?” “您放心,昨儿夜里就已经处理乾净了,那些带血的纱布和药瓶都烧了,一点痕跡都没留。” 老太太转头看向窗外,目光沉沉地盯著东边那座高墙耸立的院落,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半晌没说话。 出了北苑,冷风一吹,商舍予脑子清醒不少。 她裹紧了大氅,脚下步子不紧不慢。 婆母刚才那番话,分明是在欲盖弥彰。 今早来也是为了打探口风,结果如她所料。 无论是严嬤嬤的过激反应,还是婆母的谎言,都证实一件事——东苑有『鬼』。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通往西苑和东苑的岔路口。 商舍予停下脚步。 左边是回西苑的路,右边那条铺满落叶的青石板路,直通那座荒废的东苑。 此时天光大亮,日头虽然不暖,但照得四下亮堂堂的。 东苑的大门口空荡荡的,连个看门的婆子都没有。 若是真荒废了,也就罢了。 可若是里面藏著人,怎会连个守卫都没有? 除非,婆母故意不设防,想用这招“空城计”来掩人耳目。 越是没人守著,旁人越觉得里面只是一堆破烂,不会往深处想。 “喜儿。” 一直跟在身侧的喜儿赶紧问:“小姐,怎么了?” 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在巷子口帮我盯著点,若是有人来了,就大声咳嗽。” 喜儿顺著她的目光看向东苑,小脸顿时煞白:“小姐,您、您要去哪儿?” 之前听淮安少爷给小姐下套后,喜儿就在府里打探过。 东苑曾是姑爷的旧住处,閒人不能进。 而且...都传姑爷是个疯子,那旧屋看著也阴森。 喜儿缩了缩脖子:“小姐,那边看著好嚇人,指不定会跳出个什么来,咱们还是回去吧?” “青天白日的,能跳出什么来?”商舍予睨她一眼,“让你盯著你就盯著。” 说完,她提著裙摆,左右环顾一圈,確定四下无人,便轻手轻脚地朝著东苑走去。 见小姐铁了心,喜儿没办法,只能哆哆嗦嗦地缩在墙根底下,一双眼睛做贼似的四处观察。 越靠近东苑,那股萧瑟之气就越重。 地上的积雪没人扫,踩上去咯吱作响。 墙角的荒草从雪地里探出枯黄的头,在风里瑟瑟发抖。 商舍予走到大门前,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除了寒风,还隱约夹杂著一股极淡,却让人无法忽视的腥气。 她心臟砰砰直跳,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知道自己不该进,里面或许真有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但好奇心战胜了理智。 她伸出手,轻轻推了推那扇厚重的大门。 门没锁。 闪身快速进了院子,反手將门虚掩上。 院里比外面还要荒凉,满地的枯枝败叶。 正中间是一座两层的小楼,窗户都被木板钉得严严实实。 商舍予屏住呼吸,放轻脚步,一步步朝著小楼走去。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枯树枝发出的呜呜声。 走到雕花门前,商舍予凑过去,眯起一只眼睛,顺著门缝往里看。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就在她准备换个角度再看时,一只黑沉沉的眸子突然出现! 那眼睛布满红血丝,充满了暴戾与杀气,在门缝里面死死地盯著她! 两人的视线隔著门缝,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啊!” 商舍予嚇得魂飞魄散,一声短促的惊叫衝口而出,下意识要往后退,门內却突然伸出一只大手,揪住她的衣领,连人一起拽了进去。 砰! 房门在身后合上。 天旋地转间,她被那只冰冷粗糙的大手掐著脖子狠狠地抵在门上。 “呃!” 喉咙像是要被捏碎了,肺里的空气被挤压殆尽。 屋里没点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借著门缝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商舍予张大嘴巴,惊恐地瞪大双眼看著面前这个把自己抵在门上的人。 他很高大。 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看不清面容。 但他身上那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著一股药味,直往商舍予鼻子里钻。 那只掐著她脖子的手,还在不断收紧。 窒息的恐惧让商舍予眼前开始发黑,头皮发胀,生理泪水顺著眼角滑落到下顎,最后滴在男人手臂上。 她拼命挣扎,悬空的双腿乱踢,双手胡乱抓挠男人的手臂。 可那手臂坚硬如铁,纹丝不动。 “找死。” 男人低沉沙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却又像是从远方飘来。 大脑缺氧,导致她视线逐渐模糊,那双漆黑的瞳仁却在她眼底逐渐放大。 上辈子,她被那群乞丐凌辱后,草蓆裹身丟在臭水沟。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隱约看见一道高大伟岸的身躯在她身旁蹲下。 那人脱下身上的军绿大氅,盖在她那具残破不堪的身体上。 她努力睁开眼想要看看为她蔽体的人是谁? 可在死前最后一眼,却只看见那人戴著军帽和黑色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眼底没有对她那具残破躯体的嫌弃,只有无尽的痛苦,悔恨,和心疼。 窒息感让商舍予的意识开始涣散,求生本能让她爆发出一股力量,她死死地抓住男人的手臂,指甲深深掐进他的皮肉。 “我、我是...权家的...三少奶奶。” “我是...商、商舍予。” “无意、闯入...求你...” 断断续续的乞求从她口中溢出,掐住她脖颈的那只大手突然僵了一瞬。 第18章 淮安少爷去告状了 下一刻,他猛地收回手。 商舍予应声落地,连喘气都来不及,趁著男人愣神的功夫,她爬起来拉开房门,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喜儿正缩在大门墙角,一脸焦急地往里张望。 见院里摇摇欲坠地闯出来一道人影,她赶忙迎上去:“小姐?您、您怎么了?” 商舍予捂著脖子大口喘气,浑身都在剧烈颤抖,一张脸比脚下的雪还要白,一把拽住喜儿的手,“走、快走!” 喜儿被拖得一个踉蹌,堪堪稳住身形,见商舍予这副样子,她也没来由的惊慌起来,瞥见商舍予后颈上那个触目惊心的青紫色指痕,嚇得当场腿软:“小姐!您的脖子...” 商舍予惊慌逃窜,耳边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能感觉到,在那扇斑驳的朱红大门后,有一道目光正穿透层层阻碍,死死地黏在她后背上。 主僕二人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 漆黑小楼里,房门虚掩。 男人立在门缝边,目光沉沉地注视著那道纤细背影逃命似的离他越来越远。 垂眸瞥了眼掌心,眉头微蹙。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好像...嚇到她了。 西苑。 商舍予瘫坐在椅子上,手还在不停地发抖。 摸著脖子上火辣辣的伤痕,刚才,她差点就被掐死了。 那是谁? 是被关在东苑的吗? 喜儿蹲在小姐腿边,见小姐睁著眼睛却目无焦距,儼然一副被嚇得魂飞魄散的模样,眼泪霎时就流了出来:“小姐,您怎么了?您看见什么了?脖子上是怎么回事啊...您別嚇喜儿啊...” “別哭了。”商舍予回神,伸手擦去喜儿脸上的泪珠,眼神逐渐变得清明冷冽:“听著,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一个字也不能传出去。” 若让人知晓她去过东苑,她们主僕二人在权家就没有立足之地了。 喜儿抽噎著点头:“奴婢晓得,死也不说,但是您的脖子...” 话音未落,外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人心里一惊。 商舍予快速抓起大氅的领口往上提了提,遮住那触目惊心的掐痕。 紧接著,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寒风裹挟著雪沫子灌了进来。 权淮安双手抱胸,斜倚在门框上,一条腿大喇喇地横跨著,视线从两人惊魂未定的脸上来回扫视:“呵,你们刚才跑什么呢?脸色这么白,跟见了鬼似的。” 他刚才在花园看到这討厌的主僕从东边一路狂奔回了这里。 她们肯定是去过东苑了! 奶奶下过死命令,东苑是禁地,谁也不许去。 违者家法伺候,赶出权公馆。 总算让他抓到这商家女的把柄了! 喜儿虽然害怕,但还是下意识挡在商舍予身前,强装镇定道:“淮安少爷,这是三少奶奶的房间,您怎么能不经通报就闯进来?这也太没规矩了。” 权淮安瞥了眼喜儿:“在这权公馆,小爷我就是规矩。” 说著,邪肆顽劣的眼神越过喜儿,紧盯著商舍予。 “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进谁的房间就进谁的房间,你一个外来的,也配跟小爷谈规矩?” 这话是回应喜儿,但却是盯著商舍予说的。 其中意味,不明而喻。 “倒是你们,刚才...是去了东苑吧?” 两人皆是一愣,喜儿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商舍予亦是瞳孔微缩。 方才一路逃命,根本无暇顾及是否被人看见。 没想到,竟被这混世魔王撞见了。 她放在膝头的手逐渐收紧,面上依旧是平日里淡然的微笑:“淮安少爷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权淮安嘴角勾起恶劣笑意:“听不懂?好啊,那我去告诉奶奶,她老人家定能听懂,你们两个麻溜儿地收拾东西,准备滚蛋吧!” 说罢,他低低笑了声,十七岁的俊秀脸庞上儘是恶作剧得逞的兴奋光芒,最后阴惻惻地扫了眼商舍予和喜儿,转身大步离去。 喜儿腿一软,瘫坐在地,抓著商舍予的裙摆哭道:“小姐,怎么办啊?淮安少爷肯定要去告状了,要是老夫人怪罪下来...” 她们就完了! “別怕。” 商舍予轻声安抚,隨即又让喜儿去把柜子里那件立领苏绣棉袄拿出来。 喜儿抹著泪爬起:“小姐,这时候还换什么衣裳啊?趁现在还来得及,我们赶紧收拾东西跑吧!” 再慢一步,被老夫人知晓了,她们就跑不掉了。 闻言,商舍予看了她一眼:“跑什么?这是权公馆,你跑得掉吗?” 既然躲不过,那就只能迎难而上。 而且,她赌权淮安根本不知道东苑里藏著什么。 小姐说得也对,她们根本跑不掉。 喜儿抬手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挪著去拿衣裳了。 半个时辰后。 正厅。 气氛略显凝重,司楠端坐在紫檀木椅上,手里转动著那串碧璽佛珠,脸上看不出喜怒。 权淮安立在奶奶身后,脸上掛著得意的笑,眼神时不时飘向门口,一副等著看好戏的模样。 门帘掀开。 商舍予带著喜儿缓步走进。 她换了一身湖蓝色的立领棉袄,领口很高,上面绣著精致的梅花,堪堪遮住了脖颈上的伤痕。 “儿媳给婆母请安。”她走到厅中,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 司楠撩起眼皮,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嗯,坐。” 商舍予谢过,在下首坐下。 屁股还没坐热,权淮安就忍不住跳了出来:“奶奶,您別让她坐,这个女人坏了家规,私闯东苑,您应该把她赶出去!” 司楠拧眉,目光沉沉地看了权淮安一眼。 权淮安一噎,瞪了眼商舍予后,规规矩矩站在旁边。 “淮安说你去了东苑?可有此事?” 商舍予神色不变,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她微微侧头,一脸茫然地看向权淮安:“淮安少爷这话说得好没道理,我今日一早去给婆母请安,之后便回了西苑,从未去过什么东苑。” “你撒谎!” 他早就猜到这商家女要否认,“我亲眼看到的,你和那死丫鬟从东边跑回西苑的。” 商舍予轻嘆口气,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权公馆的布局淮安少爷理应比我清楚,西苑在西,北苑在北,中间隔著花园和迴廊,我从婆母这里回去,本就要穿过东边的迴廊,从那个方向回西苑,有什么不对吗?” “你..”权淮安瞪大了眼。 这权公馆確实大,迴廊九曲十八弯。 从北苑回西苑,的確有一段路是靠近东边的。 “就算顺路,那你跑什么?”权淮安抓住自己所见的真相不放:“若是心里没有鬼,为什么要跑?” 她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外头天寒地冻,我又穿得单薄,走快些为了赶紧回房取暖,这也成罪过了吗?” “你那是走快些吗?你那时候明明很惊慌,像在逃命!” 权淮安急了,转头看向司楠:“奶奶,您別听她狡辩,她肯定去了!我刚才在假山上看得真真的..” “淮安少爷。” 商舍予突然打断他的话。 “你说看见我从东边回西苑,那你去西苑,又是从哪个方向去的?” 权淮安愣了下,不知道这女人问这个作甚,他下意识地回答:“当然是从东边迴廊穿过去的啊!” 第19章 到底有什么古怪? 话一出口,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拧眉盯著商舍予。 见她脸上笑意更深,“既然淮安少爷去西苑也是经过东边的,那是不是说明,你也去了东苑呢?” “我...” 权淮安张口结舌,俊秀的脸涨得通红。 这是什么强盗逻辑? “这怎么能一样?”他气急败坏地辩解:“我是路过,你是...” “我也是路过啊。”商舍予摊了摊手,眼神坦然:“既然都是路过,为何淮安少爷路过就是清白的,我路过就是私闯禁地?” “你强词夺理!” 权淮安说不过她,只能转头向奶奶求救:“奶奶,您看她!这张嘴简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您千万別信这商家女的鬼话,她肯定去东苑了...” “够了。”司楠听得头大,沉著脸,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视了一圈。 商舍予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淮安又没实际证据。 而且淮安並不知晓东苑里的情况。 若是让他继续闹下去,万一真的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想到这里,老夫人冷冷看向自家小孙子:“没大没小!她是你小叔叔明媒正娶的妻子,按辈分,你该尊称她小婶婶,你一口一个『这女人』、『商家女』,这是谁教给你的规矩?!” “...”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权淮安被骂懵了。 长这么大,奶奶虽然严厉,但对他一向是宠爱的,何曾当著外人的面这样下他的面子? 而且还是为了一个刚进门的商家女! “奶奶,我...”权淮安到底才十七岁,又突然被吼,委屈得眼睛都红了,“明明是她坏了规矩...” “住口!” 司楠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整日游手好閒,正事不干,你怎么不学学你大哥?搬弄是非,我看你是少爷日子过得太舒坦,皮痒了。” 她转头看向严嬤嬤,冷声吩咐:“带淮安少爷去藏书楼,让他把那一楼的书都整理一遍,擦乾净灰尘,什么时候擦完,什么时候准吃饭,若是擦不完,就別出来!” “什么?!” 权淮安一脸不敢置信,惊叫出声:“擦书?奶奶,我是权家少爷,您让我干下人的活?” “怎么?你又有多金枝玉叶?”司楠眼神一凝,“连奶奶都使唤不动你了?” 老太太平日里慈眉善目,但认真起来,那股从军队里带出来的威压足以让人心生胆颤。 权淮安缩了缩脖子,满心不甘,却也不敢再顶嘴。 他狠狠地瞪了商舍予一眼,眼神怒得恨不得在她身上戳出两个窟窿。 这商家女,果然好手段。 才来他家几天,就哄得奶奶为她说话了! 严嬤嬤上前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淮安少爷,请吧。” 少年咬著牙,路过商舍予身边时,脚步一顿,微微附身凑到商舍予耳边,齜牙咧嘴低声道:“算你狠!这次让你躲过去了,下次...小爷定要你好看!咋们走著瞧!” 放完狠话,他直起身子,冷哼一声,大步走了出去。 商舍予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摩挲著袖口上的梅花刺绣。 权淮安这个梁子算是结下了,以后她在权家的日子,怕是不会太平。 但相比於那个被关在东苑的男人,权淮安这种把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的小屁孩,实在算不得什么威胁。 正厅里只剩下司楠和商舍予两人。 香炉里的烟裊裊升起,模糊了司楠的面容。 “坐近些。” 商舍予依言起身,將椅子往前挪了挪。 司楠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淮安那孩子被惯坏了,说话没个把门的,你別往心里去。” “不会。”商舍予低眉顺眼:“淮安少爷也是真性情,为了维护家规,才著急了,儿媳明白的。” “你能这么想就好。”司楠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商舍予脸上,突然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开口:“不过,淮安虽然鲁莽,但他提到的东苑...你当真没去?” 商舍予心头一跳。 来了。 这才是真正的审问。 她抬起头,脸上露出疑惑和好奇:“婆母,儿媳也正想问呢,这东苑...到底有什么古怪?为何淮安少爷说那是禁地,谁也不许去?”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儿媳听说那是三爷以前的住处,如今三爷不在家,那院子便空著了,为何会变成禁地呢?” 老太太眼底飞快掠过深色,稍纵即逝后,嘴角勾起笑意,轻描淡写道:“也没什么,那院子荒废有些年头了,年久失修,屋顶都快塌了,再加上平日里没人打扫,里面蛇虫鼠蚁多得很,尤其到了冬天,野猫野狗都往里钻,脏得很。” “为了府里人的安全,才让人把院子封了,不许人进去。” 蛇虫鼠蚁? 商舍予心底暗笑。 若是真只有蛇虫鼠蚁,至於派那么多西医过去?至於把门窗都钉死? 权淮安只是提及此事,就被罚去擦书楼,婆母这是把她当傻子哄呢。 “原来是这样。”她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拍拍胸口,一脸后怕地说道:“多亏婆母提醒,儿媳最怕那些长虫了,若是真误闯进去,怕是要嚇破胆了。” “嗯。”司楠扫了眼商舍予的反应,见她眼神透出惶恐,不似作偽:“所以,以后离那地方远点,不仅是为了规矩,也是为了你自己的安危著想。” “是,儿媳记住了。” 商舍予乖巧应下。 折腾了这一遭,再回到西苑已是晌午。 喜儿边往桌上端菜,嘴里还在低声说刚才的情形实在可怕。 看著满桌精美佳肴,她却提不起一点胃口。 之前权淮安故意引诱她去东苑,恐怕也是听信了这“蛇虫鼠蚁”的传言,想让她吃点苦头,被嚇一嚇。 但他万万没想到,那里面藏著的,不是蛇虫鼠蚁,而且一个活生生的、极度危险的男人。 今日能从那人手中捡回一条命,实属意外。 她自曝了身份,说是权家三少奶奶,那人也应该是顾及到这点,才不敢真掐死她,放她走了? 当时处在濒死边缘,她根本来不及细想,如今冷静下来后,也意识到那人已知晓闯入东苑的人是她... 若那人告知婆母... 第20章 商、池大婚 四日后。 商舍予下了车,站在喧闹的人群外,抬头看了一眼『鸿运楼』的金漆招牌。 今日的鸿运楼张灯结彩,连门口的两座石狮子脖子上都繫上了大红花。 门口停满了各式各样的小汽车和黄包车,穿著长衫马褂的绅士和身著旗袍烫著捲髮的太太小姐们络绎不绝。 比上次商、池两家大婚还要热闹,排场更大。 她手里提著用红纸包著的小锦盒,涂著淡红口脂的嘴角扬起极淡的嘲讽。 商家为了这一天,怕是把老底都掏空了吧。 走进宴会厅,宾客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推杯换盏,低声议论。 “哎,你们说奇不奇怪?这商四小姐前几日不是才嫁过去吗?怎么今儿又办一次?” “嘘,小声点,我听说是上次没办成,好像出了什么岔子。” “什么岔子能大到重新办喜酒?这也太不吉利了吧?咋们北境可没这样的规矩。” “谁知道呢?不过我听说上次商四小姐刚进池家门,就被连人带铺盖卷给扔出来了...” “真的假的?” “这就不知道了,池家和商家把消息封锁得死死的。” 商舍予站在一根雕花罗马柱后,听著这些窃窃私语,眼底划过冷意。 看来上次她让人散播出去的『真相』已经被两家压下去了。 不过没关係。 她很快就能让真相大白於天下。 不远处的人群中心,一对璧人正在敬酒。 商捧月今日穿了一身大红色的龙凤呈祥旗袍,脖子上掛著珍珠项炼,衬得她面若桃花,娇艷欲滴。 她笑容满面,挽著身边男人的手臂,一副幸福小女人的模样。 而她身边的男人,正是池家大少爷,池清远。 池清远五官俊朗,生得一副好皮囊。 只是此刻,这位新郎官的脸上却没什么喜色。 他眉头微皱,眼神不耐,端著手里的酒杯不情不愿地应付著宾客的恭维。 商舍予冷眼看著这一幕,心底发笑。 上一世,她嫁给池清远的时候,也曾以为他是良人。 那时候池家已经是个空壳子,池清远被他母亲池老太太宠得无法无天,吃喝嫖赌样样精通。 婚后不到半年,他就开始在外面养小的,把家里的钱大把大把往外撒。 她在家里操持家务,伺候刻薄婆婆,还要赚钱给他填赌债的窟窿。 如今风水轮流转。 商捧月拿著双倍嫁妆,倒贴嫁给了这个“金龟婿”,还以为是捡到宝了。 “哟,三妹?” 闻声,商舍予脸上扬起微笑,转身看著二哥商灼端著一杯红酒,吊儿郎当地走了过来。 她微微頷首:“二哥。” 商灼上下打量她一眼,嗤笑:“你怎么进来的?我记得家里好像没给你发请柬吧?怎么,跑来蹭吃蹭喝?” 商舍予从包里拿出一张烫金请帖,在商灼面前晃了晃。 “这是昨晚四妹特意让人送到权公馆的,说是姐妹一场,不想让我缺席她的人生大事。” 既然人家把脸送上来让她打,她若不来,岂不是辜负了四妹的一番好意? 看著那张请柬,商灼脸色变了变,隨即又不屑地撇撇嘴。 “切,四妹那是心善,不想让你太难堪。” 他指了指满堂宾客,一脸的得意洋洋:“三妹看到了吗?这就是咱们商家的排场,这可是北境最大的酒楼,今日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为了四妹这场婚礼,商、池两家都下了血本,光是这酒席就摆了上百桌,这才是真正的十里红妆,风光大嫁!明媒正娶!可见池家对四妹的重视,可见池大少爷对四妹的喜爱。” 说到这里,他斜眼看著商舍予,“不像三妹,嫁给那个疯子权三爷...如今三妹看著这一幕,心里是不是酸溜溜的?羡慕吗?” 顺著他的视线看去。 確实很风光。 鲜花著锦,烈火烹油。 “是挺羡慕的。” “四妹好福气,能得娘家和婆家如此宠爱,又有池大少这样的如意郎君,这排场,確实让人眼红。” 若不是商明国搞这么大的阵仗,把全北境的名流都请来了,她那出戏还起不到太大效果呢。 说起来,她还真得谢谢这位好父亲。 见她服软,商灼满意喟嘆,晃著手里的酒杯,凑近商舍予,压低声音道:“这就对了,人啊,得认命。” “四妹那是天生的富贵命,以后进了池家,那就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池大少定会將她宠上天。” “至於你...”他嘖嘖两声,一脸同情:“嫁给权拓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指不定哪天惹他不高兴,就被他一枪崩了,三妹以后的日子啊,怕是难熬咯。” 商舍予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的冷笑,轻声细语道:“二哥说的是,各人有各人的命数,我不敢与四妹比。”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只见商明国正陪著一位穿暗红色唐装、满头银髮的老太太说话。 那老太太虽然脸上掛著笑,但眼神厌恶。 “亲家母,您看这酒席还满意吗?这可是特意请了御厨传人掌勺的。”商明国分明是女方亲人,却对男方亲家一脸討好。 池老太太淡淡地扫了一眼四周,鼻子里哼一声。 “还行吧,勉强凑合。” 若不是为了那双倍嫁妆,她才不会让名声有瑕疵的商捧月进门。 虽然乞丐的事情被压下去了,但她心里始终觉得膈应。 不过看在钱的份上,再加上商捧月信誓旦旦地给她保证过,说能带著池家赚大钱,还立下了军令状,说一年之內要是赚不到二十万大洋,就自请下堂。 商捧月既然敢夸下海口,想必是有什么生財的门道。 只要能赚钱,管商捧月是不是被乞丐糟蹋过,反正进了门也是个生钱的工具。 “亲家母满意就好。”商明国擦了擦额头的汗,心里鬆口气。 这边正说著话,那边商捧月和池清远已经敬酒敬到了这边。 商舍予理了理衣襟,笑容温婉,迎了上去:“四妹,妹夫,恭喜啊。” 池清远抬头,目光越过商捧月,疑惑地落在了商舍予身上。 眼前的女人穿著一身淡粉立领棉袄,盘著简单髮髻,虽然样式普通,却难掩其清丽脱俗的气质。 她站在灯光下,眉眼如画,肤白胜雪,嘴角扬著淡淡的笑意朝这边走来,整个人就像是一朵盛开在雪地里的幽兰,清冷,高贵。 池清远的心臟不受控制地凝滯一拍。 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 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就见过她。 第21章 婚宴上混进一个乞丐 商捧月一直密切关注著池清远的反应,见他这副丟了魂的样子,她神色一沉。 上一世商舍予嫁给池清远后,两人虽然后来成了怨偶,但一开始也是举案齐眉的。 如今她好不容易抢占了先机,成了池家的大少奶奶,可池清远看到商舍予,居然还是这副德行?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命? 不,她才不信命! 这一世,她是重生回来的,她脑子里记得未来五年的发展,她才是主角! 商舍予不过是个即將被她踩在脚底下的龙套罢了。 想到这里,商捧月深吸一口气,脸上扬起甜腻的笑,不动声色地挡在了池清远面前,隔绝他看向商舍予的视线。 “三姐,你来了。” 她亲热地拉住商舍予的手,“刚才我还跟清远念叨呢,说三姐嫁到权家后就没怎么回过家,我还怕权家规矩大,不让你出来。” 一字一句都在说给池清远听。 商舍予已是人妇! 果然,说完后商捧月瞥了眼旁边的池清远,见他皱了皱眉便低下了头,商捧月心底暗笑。 商舍予抽回手,將红纸包著的小锦盒递过去:“四妹大喜,做姐姐的没什么好送的,这是前几日在天香楼挑的一盒胭脂,虽然不值什么钱,但也是姐姐的一点心意,祝四妹和妹夫白头偕老,恩爱一生。” 商捧月接过锦盒,当著眾人的面拆开。 捏著那盒胭脂,嫌弃地撇了撇嘴。 “三姐,你这也太...朴素了吧?咱们家从未缺过这些东西,你如今好歹也是权家三少奶奶,怎么出手如此小气?” 旁边商灼见是天香楼的胭脂,脑子里立刻想到那天在天香楼发生的事,冷著脸立马跟腔:“就是,三妹,四妹大婚你就送这么个破烂玩意儿?” 商舍予面不改色:“二哥此言差矣,礼轻情意重。” 商捧月听得脸色一沉,谁要跟她情意重? 她隨手將那盒胭脂扔给身后的彩菊:“收起来吧,好歹是三姐的一片心意,別弄丟了。” 说完,她转头看著商舍予:“对了三姐,我记得你出嫁那天,在权家宴席上大放厥词,说你的医术比我还要高明?” 此话一出,周围安静下来。 大家都饶有兴致地看著这对姐妹花。 商捧月如今可是北境有名的“女神医”。 而商舍予嘛... 名不见经传啊。 商舍予垂著眼帘没搭话。 “三姐,不是我说你,有些话在自家人面前说说也就算了,谁不知道咱们商家就出了我这么一个学医的苗子?你平日里连医书都没翻过几页,怎么敢说比我厉害?” “正好今天人多。” 商捧月故意提高音量,“不如咱们姐妹俩,就在这儿比试比试?也让大家开开眼,三姐是不是真的深藏不露?” 远处的商礼走了过来,那双阴沉的眸子透过眼镜镜片看了眼商舍予:“四妹这个提议不错,三妹,既然你说你医术高明,那就露两手给咱们看看。” “若三妹真有那本事,商家也算双喜临门,若只是信口开河在外贬低四妹名声...” 他眼神逐渐凌厉:“那就趁早给四妹道歉。” 商舍予心里冷笑连连。 这家人,还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在这种场合比试医术? 把婚礼当成什么了? 杂耍摊子? 她扫了眼那边池老太太已经黑成锅底的脸色,面色依旧淡然:“权家家规森严,婆母曾教导我,女子当以贞静为贵,不可在外爭强好胜。” 商捧月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挽住池清远的胳膊,娇滴滴地说道:“三姐,你这也太可怜了吧?嫁去权家一点自由都没有吗?” “不像我,清远最疼我了,別说在这儿比试医术,就是我想把这天捅个窟窿,清远也会帮我搬梯子,是不是呀,清远?” 她仰起头,一脸期待地看著池清远。 池清远只觉得胳膊上一阵恶寒。 看著这女人那矫揉造作的脸,心里涌起强烈的反感。 这女人,不仅虚荣、浅薄,还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再看看对面那个淡定从容、进退有度的商舍予,两人高下立判。 周围那些宾客看他的眼神,都带著戏謔和同情。 仿佛在说: ——池大少,你怎么娶了这么个玩意儿? 池清远的脸有些掛不住,他伸手將臂弯处那只手用力掰开,低声道:“那你去捅窟窿吧,我池清远废人一个,搬不动梯子。” 说完,他看也不看商捧月一眼,转身就往二楼包厢走去。 商捧月愣愣地看著池清远决绝的背影,脸上的笑容僵在脸上,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嗤笑。 “四妹,妹夫好像生气了。” 看著她那张扭曲的脸,商舍予玩味一笑,好心提醒道:“你还不快去哄哄?这新婚第一天就闹彆扭,可不太吉利哦。” 商捧月压下心头怒火,整理了一下表情,重新扬起下巴:“清远只是累了,我等会儿就去看看他,不过...既然三姐今天不敢比,那就算了,半个月后是医善学府一年一度的医术大赛,到时候全北境的名医都会去当评委,三姐也是医善学府的学生,应该会参加这个比赛的吧?” 商舍予眸光微闪。 上辈子为了不让商捧月输得太难看,她在决赛时故意放水,输给了商捧月。 商捧月因此名声大噪了一阵。 如今,她主动提起这个比赛,是觉得这辈子还会贏吗? “既然四妹都这么说了,那我自然会参加。”商舍予点了点头,微笑道:“到时候还请四妹手下留情。” 见她答应了,商捧月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只要到了赛场上,凭藉她重生的优势,她绝对能把商舍予踩在脚底下! 而且,上辈子她都贏了,这辈子还会输吗? “好,那就一言为定。”商捧月得意洋洋地拋下一句话,转身就要去追池清远。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大门突然被人撞开。 紧接著,一个衣衫襤褸、蓬头垢面的乞丐闯了进来,身上那股恶臭飘散开,令人作呕。 “给钱给钱!大喜的日子,给点儿钱吧?” 他手里拿著一个破碗,见人就往上凑,嘴里嘿嘿嘿傻笑著,露出满口的黄牙。 “哪来的叫花子?快滚出去!” “门卫?门卫呢?怎么把这种人放进来了?” 宾客们纷纷捂著鼻子,一脸嫌弃地往后退。 商明国和李亚莲见来了乞丐,顿时脸色大变:“来人!快把这个疯子赶出去,別衝撞了贵客!” 几个家丁拿著棍子衝上来,想要把乞丐架出去。 那乞丐却灵活得很,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把宴会厅搞得鸡飞狗跳。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一身红衣的商捧月身上,浑浊的双眼立刻放光:“媳妇儿,媳妇儿!” 第22章 这份新婚大礼四妹可还喜欢? 乞丐大叫著,推开挡在面前的人,发了疯似地朝商捧月冲了过去。 商捧月瞪大了眼,看清那乞丐的脸时,瞳孔一缩,整个人如坠冰窟。 “嘿嘿,媳妇儿,你今天真漂亮。”乞丐衝到商捧月面前,伸出那双黑乎乎、油腻腻的手,就要去摸她的脸。 “啊!滚开!你滚啊!” 商捧月嚇得失声尖叫,拼命往后躲。 “媳妇儿,你怎么不认识我了?咱们可是做过夫妻的人啊!” 乞丐兴奋不已,一边往前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团皱皱巴巴的白色东西:“你看,这是你上次落下的东西,我还给你留著呢!” 眾人定睛一看,竟是一条白色头纱。 “这...这不是新娘子的头纱吗?” “天啊,难道传言是真的?商四小姐真的被...” “这也太脏了吧?池家居然娶了这种女人?!” 一时间,整个宴会厅炸开了锅。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商捧月身上。 商家两兄弟此时才反应过来,那乞丐就是上次凌辱了四妹的人,两人脸色铁青,商灼衝上去一脚將那乞丐踹飞。 “闭嘴!” “哪里来的疯狗,敢在这儿胡说八道!” 乞丐被踹得滚了好几圈,躺在地上指著商捧月大声嚷嚷:“我没胡说,她就是我的媳妇儿!那天在破庙里,她叫得可大声了!” 池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商明国,半天说不出话。 又看周围宾客鄙夷的目光,恨不得將老脸撕下来揣在兜里。 之前虽也有人听说商捧月被乞丐凌辱的事,但大家都没有拿在明面上来议论,如今,这块遮羞布当场被揭开... 丟人啊! 这顶绿帽子,给池家戴得惊天动地。 商捧月愣在原地,面如死灰,浑身颤抖。 完了... 她费尽心思想要掩盖的秘密,就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在了所有人面前。 就在这时,一道阴影笼罩在她头顶。 商捧月颤巍巍地抬起头。 只见商舍予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含著无尽的冷漠和嘲讽。 她微微弯腰,凑到商捧月耳边,轻声说道:“这份新婚大礼,四妹可还喜欢?” 商捧月猛的瞪大双眼。 是她! “你...” 她刚开口要骂,商舍予却已经直起身子,理了理衣袖,脸上掛著温和笑意,转身离开。 宴会厅混乱一片。 商家不会敢在大庭广眾下对一个乞丐做什么的,顶多打一顿丟出去,她已经事先给乞丐通过气,从婚宴脱身后就立刻离开北境。 任他们本事再大,也难大海捞针。 更何况,这件事闹得越大,对他们越没好处。 刚走出鸿运楼,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 “商三小姐,请留步。” 商舍予脚下一顿,眉头皱了下。 这声音她听了五年,哪怕化成灰都认得。 转身,只见池清远从鸿运楼追了出来,胸前的红花歪在一边,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有事吗?”商舍予神色淡漠,目光在他那身大红的新郎喜服上扫过。 池清远看著眼前的女孩,明明只是穿著一身素净的棉袄,站在寒风里,却令他没来由地乱了心神。 方才他在宴会厅二楼,看见她转身离去的背影,鬼使神差的,就追了出来。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说著,他往前一步:“刚才看到商三小姐,我总觉得咱们以前好像认识,而且,很熟。” 商舍予抿了抿唇,神色难得诧异。 何止是见过? 上一世,她嫁入池家,替他还了赌债,也曾以为他是良人,所以一心想看他改变,结果他却背著她在外头养了两个小的。 但这一世她嫁的不再是池清远。 她微微一笑,摇头道:“我与池大少爷素未谋面,今日是初次相识。” 池清远闻言眉头一皱。 那种莫名的熟悉感让他觉得很真实。 “可是...”他还想再说什么。 商舍予却不想再跟他多谈,直接打断:“妹夫,请自重。” 这声『妹夫』让池清远喉间一哽,僵在原地。 她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声音冷了下来:“我是权家的三少奶奶,你是我的妹夫,今日这鸿运楼门口人多眼杂,刚才里头已经够乱了,若让人瞧见新郎官丟下新娘子,在大门口拉著大姨子纠缠不清,传出去,不太好。” “我...” 池清远张了张嘴,被堵得哑口无言。 “权家的车还在等我,恕不奉陪。”商舍予微微頷首,转身不再看他一眼,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福特汽车。 司机早就候著了,见她过来,连忙拉开车门。 商舍予弯腰上车,车门应声关上。 福特车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车子缓缓启动。 池清远站在原地,愣愣地看著那辆车远去,很快便没了踪影。 冷风吹在他脸上,让他清醒了不少。 但心里的空虚感却更重了。 回到权公馆,已是下午。 日头偏西,將府里迴廊的影子拉得老长。 商舍予有些乏了,刚才在车上眯了一会儿,但这会儿脑子还是有些昏沉。 她穿过花园,走进通往西苑的长廊。 这长廊两边种满了冬青树,长得茂盛,即便在冬天也是绿油油的一片。 商舍予目不斜视地走著。 突然! 旁边的冬青树丛里,没头没脑地飞出来好几个黑乎乎的东西,直衝著她的面门而来。 那东西飞得快,个头还不小,长长的触鬚在空中扑腾。 商舍予脚步一顿,迅速往后退了一步,侧身避开那几只冲脸而来的脏东西。 定睛一看,是蟑螂。 而且是那种个头巨大,会飞的南方大蟑螂。 那几只蟑螂扑了个空,撞在廊柱上,掉在地上还在扑腾著翅膀乱爬。 商舍予低头看了眼,眉头微拧,眼底闪过不喜。 “切,没劲!” 冬青树丛后面,传来一声失望的冷哼。 树枝被拨开,权淮安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看了眼一脸淡定的商舍予,又看了看地上那几只半死不活的蟑螂,少年眉头皱得死紧,满脸不爽。 “你怎么不叫啊?” 他可是特意让人去抓的这些大傢伙,听说女人最怕这个。 这商家女看见了,却跟个木头桩子似的,一点害怕的样子都没有。 商舍予抿唇直视这个幼稚的小屁孩,没搭话。 第23章 混世魔王整天作妖 见她不搭理自己,权淮安更是觉得一拳砸在了棉花上,一脚踢飞脚边的一只蟑螂,转身气冲冲地走了。 没能嚇到商家女,权淮安心里那口气怎么都顺不下去。 几天前他在藏书楼吃尽了苦头,那书架高得要命,灰尘又多,把他呛得直咳嗽,手都要擦破皮了。 都是拜那个商家女所赐! 少年黑著脸走在回听雨轩的路上,路边的花草都遭了殃,被他隨手扯得七零八落。 “这女人是铁做的吗?连蟑螂都不怕?” “简直就是个油盐不进的铜豌豆!” 他边走边骂。 正走著,前头传来一阵凶狠的狗吠。 “汪!汪汪!” 权淮安抬头看去。 只见前头的小花园里,两个身强力壮的男僕正牵著一条大黑狗在遛弯。 那狗是前几个月从德国带回来的纯种黑背,站起来有人高,一身黑毛油光水滑,牙齿尖利,眼神凶得嚇人。 这狗性子烈,认生。 除了专门餵养它的那个老僕人,谁靠近都要挨咬。 是权公馆的看门口。 “慢点慢点!” “这畜生劲儿太大了!” “小心別让它挣脱了,要是咬了人咱们可担待不起。” 两个男僕正费力地拽著狗链,累得满头大汗。 那狗齜著牙,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嗬嗬”声,看著就让人腿软。 权淮安看著那条狗,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蟑螂不怕,那这恶犬呢? ... 翌日清晨。 昨夜下了一场小雪,早起空气清新冷冽。 商舍予昨晚睡得早,今儿精神不错。 用过早膳,想起西苑后头的花房里这几日开了几盆腊梅,去剪几枝回来插瓶。 “喜儿,拿上剪刀。” 主僕二人出了院门,沿著铺满碎石子的小路往花房走。 这会儿尚早,府里的下人们大多都在忙著洒扫,这条小路上静悄悄的,没什么人。 刚过一个转弯,前面突然窜出来一道黑影。 “汪!” 一声咆哮在耳畔炸响。 紧接著,一条体型硕大的黑背犬不知从哪儿冲了出来,直接挡在路中间。 它没有拴链子! 那狗弓著背,身上的毛全都炸了起来,齜著白森森的獠牙,一双眼睛凶狠地盯著商舍予和喜儿,口水顺著狗嘴滴在地上。 “啊!” 喜儿嚇得魂飞魄散,手里的剪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两腿一软就要往地上瘫:“小姐快跑!这狗要吃人...” 上午十点多,权淮安美滋滋地来到西苑。 他早上把那恶犬弄到西苑来了,不知道这会儿那商家女是不是已经被嚇得哭爹喊娘了? 他特意让人饿了那狗一整晚,那狗经过训练,不会真的咬死人,但这架势足够把这娇滴滴的大小姐嚇破胆了。 他躲在假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兴奋地搓著手。 然而... 只见那边院落里,商舍予手里拿著一根牛肉乾,正在逗弄那条非常饿的恶犬。 “坐下。” 恶犬呆滯一瞬,歪了歪头似是没听懂。 商舍予又伸出手往下压了压,“坐。” 这回恶犬听懂了,狗屁股直接坐在了地上。 商舍予抿唇一笑,把手中牛肉乾掰成两半,往空中一拋。 那狗腾空而起,张嘴接住肉乾,几下就吞了下去,然后又眼巴巴地望著她手里剩下的半块。 “趴下。” 商舍予又是一声令下。 那狗毫无节操地趴在了地上,甚至还把下巴搁在了两只前爪上,发出討好的呜呜声。 这哪里还是什么恶犬? 分明就是一只贪吃的大黑狗! 商舍予把剩下的牛肉乾扔给它,虽然嫌弃这狗脏脏的,但还是在它那颗硕大的狗头上拍了两下:“乖。” 喜儿已经由最初的惊恐变成如今的诧异:“小姐,您还会训狗?” “畜生嘛,都是欺软怕硬的,只要给点甜头,再立好规矩,比人好管多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淡淡一笑,意有所指。 说完,微微侧头,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不远处那座假山。 假山后头。 权淮安已经被雷得外焦里嫩。 看著那条此刻正围著商家女摇尾乞怜的蠢狗,气得肺都要炸了。 废物! 都是废物! 他气得狠狠锤了一拳假山石,手背被粗糙的石头蹭破了皮,疼得他齜牙咧嘴。 接下来的几天,权公馆里上演了一场无声的较量。 权淮安像是跟商舍予槓上了,越挫越勇,变著法子地要找回场子。 第三天,商舍予回房时,发现梳妆檯抽屉被人动过。 拉开一看,里面盘著一条花花绿绿的长虫,正吐著信子。 她面无表情地让喜儿拿来火钳,亲自上手夹住那蛇的七寸,让喜儿拿去大厨房。 “告诉厨子,今晚加个菜,蛇羹大补。” 第四天,商舍予正准备坐在贵妃椅上看书。 却发现那椅子上被人涂了一层厚厚的透明胶水。 她没坐,让人把椅子搬到院子里的大槐树下,没过多久,权淮安养的那只波斯猫跳上去晒太阳,结果被黏在上面,权淮安为了救爱猫,只能忍痛给猫剃毛。 第五天,夜深人静时,西苑的窗户外头突然响起幽幽的哭声。 “呜呜呜...还我命来...” 商舍予翻了个身,被吵得睡不著,她披衣起身,不仅没害怕,反而直接推开窗户,和装神弄鬼的权淮安四目相对。 那一夜之后,西苑终於清净了。 翌日正午。 商舍予坐在圆桌前用午膳。 桌上摆著三菜一汤,都是些清淡落胃的吃食。 她手里拿著象牙箸,慢条斯理地夹了一块藕片放进嘴里,细嚼慢咽,连咀嚼的声音都听不见分毫。 喜儿在一旁伺候著布菜。 正在这时,门帘子被人一把掀开,一股冷风裹挟著雪花灌了进来。 权淮安手里端著一个红漆描金的托盘。 托盘上放著一个白瓷燉盅,盖子盖得严严实实,还在往外冒著热气。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脸上竟然没掛著那副让人討厌的嘲讽表情,反而別彆扭扭地挤出笑意。 “前几日是我不懂事,想著弄些蛇虫鼠蚁来嚇唬你,那是小孩子心性,不懂规矩,昨儿我想了一宿,觉得咱们毕竟是一家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闹得太僵也不好看。” 他说著,伸手揭开了燉盅的盖子。 一股浓郁的鸡汤香味逐渐瀰漫在整个房间里。 “这是我特意让人去乡下收的老母鸡,足足熬了一整天,里头还加了不少滋补的药材,我听说你身子骨弱,特地端来给你补补身子,算是我的赔礼。” 权淮安拿起汤勺,在盅里搅了搅,那汤色金黄油亮,看著確实诱人。 喜儿站在一旁,满眼错愕。 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这汤...不会有毒吧? 第24章 三爷 俗话说得好,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商舍予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权淮安。 少年站在桌边,虽然极力想要表现出诚恳的样子,但他那只放在桌沿上的手,手指正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著桌面,频率很快。 他在期待什么? 期待自己喝下这碗汤? 她伸手端过那个白瓷小碗。 “淮安少爷有心了。” 权淮安见她端起碗,眼睛顿时亮了,催促道:“快喝吧,趁热喝,凉了就腥了。” 商舍予舀起一勺鸡汤,送到了嘴边。 热气扑在脸上,带著浓郁的肉香。 她在距离鼻尖半寸的地方停住,轻轻嗅了嗅。 老母鸡的油脂香气,混合著几味常见药材的味道,当归、黄芪、枸杞。 味道很纯正,甚至可以说,火候掌握得极好。 权淮安紧张地盯著她的动作,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可是他花了大价钱,托人从洋行里买来的“特效药”。 那洋鬼子大夫信誓旦旦地保证,这种药水无色无味,只要滴上几滴,哪怕是头牛都能拉得站不起来。 而且这药混在浓郁的鸡汤里,就算是神仙也闻不出来。 他就是要让这商家女尝尝苦头。 这几天他又是放蛇又是放狗,结果这女人不但不怕,还反过来把他戏弄了一番。 这口气他要是咽得下去,他就不姓权。 只要她喝下去,不出半个时辰,保证让她上吐下泻,到时候看她还怎么端著这副清高架子。 商舍予垂著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作为医者,她对气味最为敏感。 寻常的泻药,哪怕是大黄、巴豆之类处理得再乾净,混在热汤里也会有一股淡淡的涩味或苦味。 但这碗汤... 確实没有任何异味。 除了鸡汤本身的鲜香,什么都闻不出来。 见她端著碗,勺子在汤里搅来搅去就是不往嘴里送,权淮安急得脑门冒汗,恨不得上手直接把那一碗汤灌进她嘴里。 “喝啊,你怎么不喝?这可是我的一番心意,你要是不喝,就是还在怪我,不肯原谅我!” 商舍予垂眸,正欲找个藉口把鸡汤推回去。 门帘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紧接著,厚重的棉帘被人由外向內掀开。 冷风还未灌进来,一道高大的身影便先一步挡住了门口的大部分光线。 商舍予和权淮安同时转头看去。 司楠挽著一个男人的手臂走了进来。 商舍予的目光在那男人身上定住。 即便是她活了两辈子,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此刻也不由得呼吸一滯。 这男人太高,也太壮了。 目测至少有一米九几。 穿著一身黑色西装,外头披著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 那西装料子一看便是极好的,包裹著男人宽阔厚实的肩膀和隆起的胸肌,略显紧绷。 他立在那里,眉宇间透著硬气和煞气,哪怕此刻穿著斯文的洋装,也掩盖不住骨子里透出来的野性。 商舍予视线上移,落在男人那张脸上。 轮廓如刀削斧凿般冷硬,眉骨极高,眼窝深陷,鼻樑挺直,薄唇微抿。 是一张极具侵略性的脸,英俊,却让人不敢直视。 视线最终撞进那双眼睛里。 漆黑,深不见底。 商舍予的心臟漏跳一拍,手指下意识捏紧了手里的汤勺。 这双眼睛... 电光火石间,脑海中浮现出几日前在东苑那间漆黑的小屋里,那双布满红血丝,充满暴戾与杀气的猩红眼眸。 太像了。 当时那个男人掐著她的脖子,力道大得几乎要捏断她的脖子,那种浓烈的死亡气息至今想起来还让她后颈发凉。 可又不太像... 眼前的男人神色平静无波,淡淡地扫视著屋內,目光沉稳,没有那种疯魔般的杀气。 商舍予在心底暗暗摇头。 “淮安?” 司楠见小孙子在屋里,脸上笑意敛下,眉头微蹙:“你怎么在你小婶婶房里?” 权淮安这会儿已经嚇傻了。 他呆呆地看著房里高大的男人,结结巴巴地喊:“小、小叔叔?” 小叔叔不是在军区吗? 怎么突然回来了? 一点儿风声都没有啊! 在这权公馆里,权淮安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小叔叔权拓。 闻声,商舍予心头一震。 小叔叔? 权拓?! 这男人是... 她迅速回神,压下心底的惊惶,起身走到司楠面前,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婆母。” 隨即,她转身面向那个高大的男人,微微低头,声音温婉:“三爷。” 这是她嫁进权公馆半个月以来,第一次见到自己的丈夫。 权公馆的掌权人,掌握著北境生杀大权的“北境王”,外头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疯子...权三爷,权拓。 他从小在军区长大,从底层小兵一路爬到如今的总督之位,管控北境军区考核验收,包括军事指挥。 其他的... 外界没传,商舍予也无从得知。 权拓垂眸,视线落在面前这个只到他胸口的女人身上。 她穿著淡紫色的立领棉袄,盘著发,半截白皙的后颈在他眼底晃荡。 领口很高,遮得严严实实,若是寻常人,根本看不见衣领边缘下那一点极淡的淤青。 但他身量高,只一眼便瞧见了。 男人眸色微暗,视线在那处停留一瞬,隨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嗯。” 他从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的应答,听不出什么情绪。 商舍予直起身子,脸上扬著温和笑意,回婆母方才问权淮安为何在此处:“淮安少爷今日特地燉了鸡汤送来,说是给我赔礼道歉。” 司楠闻言,眉梢高高挑起。 这几日严嬤嬤都跟她说了,淮安变著法子折腾商舍予,她虽然心疼儿媳妇,但也知道商舍予是个聪明的,想来也不会吃亏,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是给这死气沉沉的家里添点乐子。 同时也是借商舍予的手好好惩治无法无天的权淮安。 没想到,这混小子今儿转性了。 司楠瞥了眼满脸僵硬的权淮安,没搭理他,转头拉过商舍予的手,笑著拍了拍:“舍予,给你正式介绍一下。” “这是老三,一个时辰前刚到家,我想著给你个惊喜,就没让人提前通报。” 商舍予微微頷首。 司楠又看了眼权拓:“这是你媳妇儿,成婚那日让你回来你说军务繁忙,把新娘子一个人扔在婚房里,像什么话?还不快给你媳妇儿赔个不是。” 商舍予忙要摆手... “抱歉。” 男人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她一愣,抬头看去。 权拓垂眸看她,两秒后又像是被烫到似的迅速移开,神色紧绷,“新婚夜让你独守空房,是我不对。” 第25章 他对婚姻不抱期望 商舍予弯唇笑了笑,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显得格外乖巧。 “三爷言重了,我都明白的。” 见她如此善解人意,男人剑眉微微拧了一下,很快又鬆开。 “行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看著这对壁人,老太太心里高兴:“正好饭点,咱们就在西苑吃吧,严嬤嬤,让大厨房把准备好的饭菜都端到这儿来。” “是。” 严嬤嬤应声前去。 几人围著圆桌落座。 商舍予自然被安排坐在权拓身边。 男人身上那股淡淡的松香气息縈绕在她鼻尖,有些好闻。 但他太壮了,坐在那儿,宽阔的肩膀几乎要挨著她的手臂。 商舍予儘量缩著身子,目光控制不住地去丈量他的身形。 这体格,若是动起手来,怕是一拳就能把人打死。 她心里暗暗嘆气。 上辈子商捧月嫁过来两年,回娘家依旧哭诉连权拓的面都没见过,怎么这辈子轮到她,才半个月,这尊煞神就回来了? 难道是她的重生,间接改变了一些事? 可,她还没做好和这个新丈夫朝夕相处的准备。 “老三,这几年在军区过得怎么样?伙食还行吧?我看你好像瘦了点。”老太太边给儿子夹菜,边絮絮叨叨地问。 权拓面无表情地吃著碗里的饭,动作优雅但速度也很快:“尚可。” 惜字如金。 商舍予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小口喝粥,听著这对母子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 对面,权淮安也渐渐接受了小叔叔突然回家的震惊,注意力再一次落在了商舍予身上。 他扫了眼那盅“加料”的鸡汤,眼底掠过顽劣笑意。 小叔叔成婚那日都不回来,就证明他也不喜欢这个商家女。 那他就替小叔叔把这商家女赶出权公馆吧! 权淮安默不作声地端起之前分出来的那碗鸡汤,直接递给了商舍予。 商舍予这会儿正在走神,脑子里全是权拓回来的事,根本没反应过来,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下意识接过那碗鸡汤,顺手就放在权拓的手边。 权淮安:“!!!” 少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惊恐地看著小叔叔手边的白瓷碗,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那是给商家女准备的泻药啊! 小叔叔不能喝啊! 要是让小叔叔喝了,拉得死去活来... 权淮安脑补被小叔叔提著枪把他崩了的画面,浑身汗毛直竖。 权拓扒饭的动作一顿,看著面前那碗汤。 汤色金黄,香气扑鼻。 他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的女人。 商舍予自始至终没察觉到任何不对,脑子里又想到权拓的眼睛和东苑那个差点把她掐死的男人的眼睛。 不对,应该不是一个人。 权拓是权家三爷,不可能被关在那个荒废的院落。 男人收回视线,放下筷子,端起汤凑到嘴边。 “別喝!” 权淮安像是屁股底下装了弹簧,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快得惊人,连权拓都没反应过来,手里的汤碗就被一把夺了过去。 面对全桌人错愕的目光,权淮安急得脸红脖子粗,闭眼头一仰“咕嚕咕嚕”就把鸡汤喝了个精光。 紧接著又端起白瓷燉盅,对著嘴就是一顿狂灌。 喉结上下滚动,权淮安喝得翻白眼,差点没吐出来。 满屋子的人都看傻了。 连严嬤嬤和喜儿都张大了嘴巴,一脸茫然。 淮安少爷是饿死鬼投胎吗? “嗝!” 放下空空如也的燉盅,权淮安打了个长长的饱嗝,满嘴油光。 司楠脸都黑了,筷子往桌上一拍:“没规矩,这鸡汤不是你给你小婶婶赔罪的吗?怎么你自个儿喝光了?” 权淮安脸上扯出僵硬的笑:“我、我不是在长身体吗哈哈哈...” 他也不想啊。 说著,他捂著肚子,感觉胃里已经开始翻江倒海了。 那药效来得太快,像是有把火在肠子里灼烧。 “那个..奶奶,小叔叔,我吃饱了,我先走了!” 说完,也不等长辈发话,捂著屁股夹著腿,姿势怪异地往外冲,跑得比兔子还快。 “这孩子...”老太太无奈摇头。 商舍予早已回神,抿唇看了看桌上的空碗和空燉盅,又看了看身旁剑眉微拧的男人。 那鸡汤里肯定有猫腻,权淮安寧愿自己喝下去消灭罪证,也不敢让那个权拓碰,而她刚才...把鸡汤给权拓了? 小小的后怕后,又是一阵低笑。 这小屁孩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旁边,权拓听见身侧传来的笑声,微愣,隨即余光扫过她轻微耸动的肩膀,一张小脸因为憋笑而泛红,他收回视线,继续吃饭,嘴角几不可见地扬起极小的弧度。 这顿饭后半程吃得还算安稳。 饭闭,丫鬟婆子们撤去残羹冷炙,上了热茶。 老太太喝了口茶,目光在儿子和儿媳妇之间扫了一圈,语重心长地开口:“老三,你这一走就是好几年,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可得在家里多住些日子,你和舍予虽然成了婚,但还没相处过,夫妻感情是处出来的,別整天不落屋。” 权拓放下茶盏,坐姿笔挺:“儿子知道。” “还有啊。” “趁著这次回来,你俩努努力,爭取早点让我抱上曾孙,咱们权家这一代人丁单薄,就指著你们开枝散叶了。” 商舍予正喝著茶,闻言差点被呛到。 曾孙? 上辈子她功成名就后,池老太太怕她跑了,用各种手段逼著她和池清远同房生孩子,想用孩子拴住她。 没曾想,这辈子到了权公馆,同样也要被催孕。 她知道老太太是单纯想抱曾孙,但她... 她抬眸看向权拓,心里有些发慌。 权拓神色不变,语气平淡:“她年纪还小,身子骨还没长开,我军区那边最近也不太平,孩子的事,过几年再说吧。” 商舍予一愣,定定地看著男人好一会儿。 心里鬆口气的同时,又想到商捧月上辈子几年都没见过权拓的事,想来他是对这场婚姻不抱任何期望的。 无论是商捧月,还是她。 这场婚姻,如婆母司楠所言,就是为了娶一个商家所出的女儿来消煞。 他本就不看好的婚姻,又何谈要孩子呢? 这样也好,她还有许多事未做,和权拓保持相敬如宾的形式婚姻与她而言再好不过了。 老太太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有些失望。 但看儿子那副没得商量的样子,也只能嘆气:“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也不多掺和,只要你俩好好的就行。” 又坐了一会儿,司楠便带著权拓离开了西苑。 母子俩许久未见,自然有许多体己话要说。 送走两人,商舍予回到房中,瘫靠在窗前的贵妃榻上。 外头的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將整个权公馆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喜儿正在收拾桌子,一边擦桌子一边拍著胸口,心有余悸道:“小姐,刚才嚇死我了,姑爷怎么突然回来了?之前不还说军务繁忙吗?” 第26章 自己找口棺材跳进去 商舍予手里捧著暖手炉,看著窗外的飞雪出神:“谁知道呢?腿长在他身上,他想回便回了。” “不过姑爷长得可真高啊。”喜儿比划了一下,“那肩膀胳膊腿,看著就硬邦邦的,刚才他往那儿一坐,我都感觉喘不过气来,外头传言说姑爷一拳能打死一头牛,我看一点儿都不夸张!” 她被喜儿那煞有其事的模样逗笑了。 “哪有那么夸张,他是人,又不是什么怪兽。” “怎么不夸张?”喜儿认真得很:“大少爷和二少爷就已经是我见过最高的了,今日见了姑爷,嘖嘖,他们恐怕才到姑爷这儿。” 喜儿指了指自己的下巴。 说著,喜儿又皱起了眉头,满脸担忧。 “可是小姐啊,姑爷看著好凶啊,而且大家都说他有疯病,发起疯来六亲不认,您日后要与他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万一他哪天不高兴了,对您动手怎么办?” 听说在军营里混过的男人,发起火来是不分男女的。 喜儿越想越为小姐的以后感到堪忧。 男女力量本就悬殊,而且姑爷那么壮实,小姐又那么娇小... 她都怕姑爷一个弹指就把小姐整没了。 商舍予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那里的掐痕虽然已经淡得快看不出来了,但那种濒死的窒息感,还宛如在昨日。 东苑那个男人... 脑海里又浮现出权拓那双漆黑的眼睛。 太像了。 可是权拓刚才在饭桌上,举止优雅,谈吐沉稳,连权淮安没规矩的从他手里夺了那碗鸡汤,他都没反应,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会隨便掐死人的疯子。 也许真的是她多心,看走眼了。 她摇了摇头,將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测甩出脑海。 不管怎么样,既然权拓回来了,她就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 儘管只是形式婚姻。 整个下午,商舍予都提心弔胆的。 她在榻上看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朵时刻留意著外面的动静,生怕听到那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然而,一直到夜里十点多,西苑的大门都紧闭著。 权拓没回来。 她鬆了口气。 哪怕是回了家,也有处理不完的公务? 只要不来西苑过夜就好。 她让喜儿去打了热水,简单洗漱一番后,准备宽衣歇息。 砰砰砰! 突然,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 商舍予正在解扣子的手一抖。 喜儿也嚇了一跳,赶紧跑过去开门:“谁啊?” 门一开,一个小丫鬟吐著白气站在门口,一脸焦急:“三少奶奶,淮安少爷病倒了,上吐下泻的,这会儿城內的医馆都关门了,您快去看看吧!” 之前商舍予给发高烧的权淮安把脉开药方的事大傢伙都知道,这个节骨眼上,只能来找她了。 商舍予一听,眉头微挑。 猜到是鸡汤里的药效发作了。 她也没犹豫,迅速重新扣好棉袄扣子,披上那件厚实的狐裘大氅:“喜儿,带上药箱。” 听雨轩。 权淮安几乎是掛在床沿上,怀里抱著个红漆木桶,“哇”的一声,又是一阵呕吐。 商舍予刚跨进门槛,就听到了。 喜儿跟在她身后。 两人眉头齐齐一皱,脚步微顿,犹豫还要不要进去。 “淮安少爷,您喝口水漱漱口...” “不要!” 商舍予无奈摇头,还是抬脚走了进去。 权淮安喘著粗气,眼角余光瞥见门口进来的身影,身子一僵,抬头,正对上商舍予清凌凌的眼睛。 该死! 怎么又是她?! 怎么每次自己最倒霉、最丟人的时候,都能撞上这女人? 上次发烧是她,这次腹泻还是她! 让他面子往哪儿搁? “谁让你们把她叫来的?啊?小爷我不用她假好心!”权淮安虚张声势地吼著,可惜中气不足。 屋里的丫鬟婆子们一个个低著头不敢吭声。 商舍予神色淡然地走到桌边,喜儿將药箱放下,打开锁扣。 纤细的手指在药箱中翻翻找找,头也不回地说道:“淮安少爷还有力气骂人,看来是鸡汤的分量还不够足。” 权淮安被噎得脸红脖子粗,想反驳,可肚子里又是一阵咕嚕嚕的搅动,疼得他冷汗直冒。 商舍予拿出药箱底层的一个白瓷小瓶,倒出一颗黑褐色药丸,捏在指尖递过去:“这是止泻固元的成药,吃了能让你好受点。” 后者盯著那颗黑乎乎的药丸,满眼警惕。 这女人会有这么好心? 这两天他变著法儿的欺负她,今儿中午还要给她下泻药,以己度人,这女人现在肯定恨不得弄死他才对吧? 这药丸里指不定掺了什么砒霜鹤顶红之类的,或者更猛烈的泻药,想让他拉死在床上。 “哼,拿走,我不吃!” 他別过头,身子往后缩:“商家女都是心肠歹毒的,肯定想害我,我就是疼死拉死,也不会吃你给的药!” 喜儿在一旁气得翻白眼。 真是不识好人心。 “我要是想害你,只需等到明日,见你拉到虚脱就行了,何必大半夜跑来脏了自己的手?在自家饭菜里下药这种蠢事,整个权公馆也就只有你干得出来。” 商舍予冷讽回去。 “你!”权淮安气结,“你骂谁蠢?” “谁自食恶果就骂谁。”商舍予把药丸往前送了送:“张嘴。” “小爷说了小爷不要你的!拿开!” 少年死死闭著嘴,双手护在胸前,一副誓死不从的模样。 “三爷。”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门口的丫鬟忽然出声。 一股凌冽寒风呼啸著卷了进来。 商舍予拿药的手一顿,转头看去。 权拓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上那件大衣的肩头落满了未化的雪花,高大魁梧的身形令原本宽敞的房间顿时显得逼仄。 眸子扫过眾人,最后定格在缩在榻上瑟瑟发抖的权淮安身上。 “城里的医馆都关门了,外头风雪大,大夫也不出诊,你要是不想吃药,就自己找口棺材跳进去,別大半夜在这儿鬼哭狼嚎,折腾得全家上下不得安寧。” 男人声线低沉微哑,震得人心头髮颤。 丫鬟们把头埋得更低了,大气不敢出。 商舍予也是心头一跳。 晌午吃饭时,这男人虽然话少,但看著还算斯文,没想到训起人来这么狠。 第27章 今晚就要洞房花烛夜? 少年嚇得脸色惨白,连肚子疼都忘了。 看著屋里高大得像山一样的小叔叔,他心里又是委屈,又是害怕。 肯定是商家女把小叔叔找来的。 她知道自己最怕小叔叔,故意带他来训斥自己。 他咬著嘴唇,眼眶泛红,却不敢再大喊大叫。 见这叔侄俩一个冷著脸,一个缩著脑袋,商舍予心里嘆了口气。 她对著权拓微微福身,轻声唤道:“三爷。” 权拓侧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在他面前,她总是低眉顺眼,规矩得挑不出一点错处,恭敬的態度更像是面对上级,而不是丈夫。 “嗯。” 他应了声。 “三爷既然这么晚了还特意赶过来,心里定是记掛著淮安少爷的,淮安还是个孩子,身子又不舒服,您...说话可以软和一点,嚇著他了。” 男人眸色微动,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刚才他已经从母亲那处得知权淮安这几日对她的不敬,她还替他求情? 而且,她从那句话听出,他是关心这臭小子了? 旁边的权淮安愣了下,偷偷瞄了眼小叔叔。 他从小就怕这个小叔叔。 权拓常年在军区,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地方,身上带著洗不掉的血腥气。 小时候他去军区找小叔叔,每次都只能远远地看著他在泥地里训练,满身泥泞,眼神凶狠得像狼。 其实他也就和小叔叔相差七岁不到,但那时候小叔叔就已经在带兵了... 辈分外加所处环境不同,让他愈发对这位小叔叔感到尊敬。 可这些年小叔叔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见面也是冷冰冰的。 他一直以为,小叔叔不喜欢他,甚至討厌他。 可刚才商家女说,小叔叔是担心他才来的? 权拓没反驳商舍予的话,收回视线,再次看向权淮安时,眼神里的凌厉稍微收敛了一些,但依旧严厉:“愣著干什么?等我餵你?” 权淮安身子一抖,彆扭地伸出手,从商舍予掌心抓过那颗药丸,仰头就丟进嘴里,喉咙滚动几下,咽了下去。 见这混世魔王总算是吃了药,眾人心里都鬆了口气。 果然是一物降一物,这府里也就只有三爷能镇得住淮安少爷了。 商舍予挑眉看了眼权淮安,忽然明白这小屁孩的软肋在哪里了。 她转身去书桌前写了一张药方,吹乾墨跡后递给丫鬟:“上面的药材家里药房应该都有,你现在就去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熬好了趁热给淮安少爷服下,今晚发过汗后,明日就能好。” 丫鬟双手接过药房,转身便去办。 安排好后,商舍予收拾药箱准备离开。 权拓站在原地没动,目光沉沉地盯著侄子。 “这次是你自作自受,我不罚你,但以后要是再让我知道你在自家人身上耍阴招...我就让人把你绑在长凳上,把你屁股打开花,听清楚了?” 权淮安只觉得屁股一紧,仿佛已经感觉到了板子的疼痛。 他缩了缩脖子,小声应道:“听、听清楚了。” 商舍予站在一旁,听到“自家人”三个字时,正在扣药箱的手指一顿。 自家人? 上辈子在商家,她是多余的那个。 父亲为了利益把她卖给池家,兄长为了妹妹把她踩在脚底。 嫁到池家后,婆婆把她当赚钱工具,丈夫在外偷情。 两世为人,她从未被所谓的家人真正接纳,保护过。 如今,在这个以冷血著称的权三爷口中,她竟然被划归为了“家人”? 还有先前,婆母司楠也多次说她是一家人,见商捧月上门逼她借钱,婆母也毫不犹豫站出来护著她。 商舍予神色怔忡,片刻后,她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走吧。” 权拓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商舍予回神,见那个男人已经转身往外走,她忙把药箱递给喜儿,跟了上去。 出了听雨轩,外头的雪下得更大了。 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夜深人静,权公馆静謐无声。 只有两人踩雪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跟在权拓身侧,落后半步的距离。 看著地上男人被廊下红灯笼的光拉得长长的影子,心里开始打鼓。 这么晚了,他去哪儿睡? 他是权家三爷,正经的主子。 按理说,回府了自然是要去主院歇息的,但两人如今已经成婚...哪儿有夫妻分房睡的道理? 那他,要去西苑? 虽然两人已经成亲,但新婚之夜他不在,两人並无夫妻之实。 如今突然要共处一室,甚至同床共枕... 想到这儿,商舍予浑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越想越心慌,脚下的步子也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权拓腿长步子大,原本走在前面,察觉到身边的人没跟上,便放慢了脚步。 等了几秒还没听到身后传来声音,他回头看去。 原本一起走的人,这会儿落在他身后三步远。 目光扫过她身前紧紧攥著大氅边缘的那只手,很白,手指纤细,此刻却因为用力而指头涨红。 她在紧张? 甚至可以说,在害怕。 怕什么? 男人的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眼底划过黯然。 等她终於走近了,权拓忽然开口:“军区那边还有紧急军务要处理,我今晚得连夜赶回去。” 商舍予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 不留宿? 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她差点拍手叫好。 看著面前女人极力压制想要上扬的嘴角,权拓眼神又暗了几分。 “这么晚了还要走?”商舍予努力表现出遗憾神情,“外头风雪那么大...” “嗯,军令如山。”他简短地解释了一句。 商舍予点点头:“那三爷路上小心,夜深雪厚,多穿件衣裳,注意身体。” 她说著场面话,语气温柔贤惠。 权拓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朝大门方向走去。 商舍予跟在后头,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接下来她应该送他出府吗? 自己作为妻子,丈夫要出远门了,送送也是应该的吧? 正想著,前头的男人突然停下脚步,商舍予一愣,赶紧也停了下来。 男人转身,漆黑如墨的眸子穿透飘飞的雪花,直直锁定她的脸:“你之前,去过东苑吗?” 第28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去过东苑吗? 这几个字惊得商舍予头皮发麻,那天被差点掐死的感觉再度攀上脖颈,浑身血液倒流,直衝天灵盖。 他知道了? 那日濒临死亡时,她哽咽著自曝身份,是权家三少奶奶,从那天之后她就一直提心弔胆,唯恐那人向婆母司楠告密。 但后面几天没有任何风声,商舍予紧张的心也隨之慢慢沉静下来,此刻突然被提问,她才意识到,那件事並未隨著时间消散。 不由得又在心底猜测,权拓这次突然从军区回来,难道就是为了来找她兴师问罪? 她手心渗出冷汗,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疯狂闪过。 东苑藏著人,一个让婆母勒令不能靠近,让权三爷也关注的人。 她是不是...无意间撞破了权家的什么秘密? 意识到自己沉默的时间太久,商舍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起头,白嫩的脸庞上满是茫然和疑惑:“东苑?” 她当然不能承认。 “婆母曾告诫过,东苑年久失修,是府中禁地,不许任何人踏足。”她眨著眼,声音平稳:“我初来乍到,谨遵婆母教诲,从未去过。” 说完便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心虚,不敢直视权拓那双深邃的眸子。 “哦。” 权拓淡淡应了声,眼尾含著深沉的笑,转瞬即逝。 仿佛方才那声掀起她內心震颤的问题只是隨口一问。 也不知道他信了没有? 商舍予垂著脑袋,两手握在身前,感觉掌心一片潮润。 “没去过就好。” 权拓收回视线,“那地方不乾净,离远点。” 闻言,商舍予紧绷的神经稍微鬆了些,但还是不敢大意,乖巧点头:“好,我记住了。” 他抬手看了眼碗上的西洋表,“我得走了,今晚淮安的事,谢谢你。” “三爷客气了。”商舍予福了福身,“我既已嫁入权家,淮安唤我一声小婶婶,照顾他是应该的。” 权拓没再说话,垂眸看著一片晶莹的雪花轻飘飘地落在她白皙的脖颈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今晚出门著急,连整理领口都未来得及。 冰凉的触感让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寒颤。 男人眸色微暗,转身大步朝前走,衣角掀起路上没消融凝固的雪花,高大頎长的背影疾步消失在拐角。 直到他的身影再也看不见,商舍予一直悬在胸口的心才终於重重落下,吐出一口白气。 看来是信了? 东苑那个人没告发她? “小姐,咱们回去吧,外头太冷了。”喜儿一直在后面不远,见姑爷走了,才赶紧上前来催促。 “嗯,回吧。” 商舍予点头,不用送权拓上车,她也满意。 回到西苑,喜儿上前用火钳翻了翻地龙里的银碳,屋內暖意逐渐升高。 商舍予脱下大氅和棉袄,正要往被窝里钻。 咚咚咚! 房门突然被敲响。 她刚放下的心又一次提起来,难道是权拓去而復返? 喜儿跑去开门。 门外站著一个面生的丫鬟,手里捧著一个托盘,上面放著一条雪白的狐狸毛领和一副白色皮手套。 “三少奶奶。” 小丫鬟笑盈盈地往里看:“老夫人刚才醒了,听严嬤嬤说了淮安少爷的事,知道您大半夜冒著风雪去给小少爷看病,特让我送这个来,让您以后出门都戴著,別冻坏了身子。” 商舍予愣了下,扯了扯被子,露出全脸,有些诧异:“婆母醒了?什么时候?” 司楠年纪大了,睡眠一向不好,平日里睡得早,半夜很少醒来。 就算醒了也是闭目养神,严嬤嬤也不会打扰。 “就刚刚。” 小丫鬟回道。 “老夫人还说,让您早些歇息。” 说完,小丫鬟將东西交给喜歌,便退了出去。 喜儿把毛领和手套捧到商舍予面前,好奇地摸了摸:“小姐您看,这毛色多亮啊,摸著可软乎了,还暖和,老夫人对您真好,定是把你当亲闺女疼了。” 她伸手抚过那柔软的狐狸毛。 婆母这份心意,確实让人熨帖。 但有点怪怪的,权拓刚走,婆母就醒了送东西来?也太巧了些。 不过折腾大半夜了,她也是真的睏乏,脑子转不动了。 “收起来吧。” 商舍予揉了揉太阳穴,不去深究。 权拓回军区了,这西苑还是她一个人的天下。 “喜儿,今晚你別去外间了,就在这儿陪我睡吧。” 喜儿求之不得,笑嘻嘻地点头:“好,奴婢这就去铺床。” 商舍予从未將喜儿当成奴僕,两人相处更像是姐妹,之前在商家时就偶尔会让喜儿陪自己睡。 床铺好后,又熄了灯。 主僕二人钻进暖烘烘的被窝里。 这一觉,商舍予睡得格外沉。 然而,好梦不长。 天还未亮,凌晨四五点左右。 砰砰砰! 一阵急促的砸门声骤然响起。 商舍予猛地惊醒,心臟突突直跳。 喜儿也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揉著眼睛去开门:“谁啊?大清早的...” 门一开,严嬤嬤那张平时严肃刻板的脸上写满焦急和慌乱,“三少奶奶,快、快起来!” “淮安少爷不好了,突然高烧不退,人都开始说胡话了!老夫人急得不行...” 彼时,听雨轩早已乱成一锅粥。 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端热水、递帕子,一个个脚下生风,脸上掛著惊惶。 商舍予刚跨进门槛,数十道目光便齐刷刷地射了过来。 那些目光里夹杂著怀疑,甚至是指责。 昨夜淮安少爷才喝了这位三少奶奶开的药,今儿凌晨就发了高热,这府里的下人大多是看著淮安少爷长大的,虽说这小少爷平日顽劣霸道,但到底是权家二房的独苗苗。 如今遭了这般大罪,眾人心里自然就把矛头指向了开药的商舍予。 毕竟,前几日淮安少爷变著法儿地折腾三少奶奶的事,全府上下无人不知。 说不定... 商舍予只当没看见他们的眼神,神色坦荡地往里走。 拔步床边,司楠正坐在圆凳上,平日里不怒自威的脸上此刻满是焦急与心疼,眼底乌青一片。 见商舍予来了,老太太赶忙让她过来瞧瞧。 “这孩子是怎么了?刚才还喊著冷,这会儿又烫得像块炭,嘴里一直念叨著有鬼...” 她走到床边。 床上的少年面色潮红,眉头死拧,嘴唇乾裂起皮,时不时发出几声痛苦的囈语,周身体温高得灼人。 她伸手探向权淮安的额头,滚烫惊人。 又去翻他的眼皮,瞳孔散大。 两指搭上权淮安的手腕。 片刻后,商舍予眉头逐渐皱紧。 不是普通的风寒发热,更不是昨夜腹泻后的虚脱。 老太太见她神色凝重,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淮安这孩子是她二儿子一房的独苗,要是出了事,她死后也无顏面对老二。 第29章 谋害 “脉象相搏,是药性相衝引发的中毒之症。” 此话一出,屋子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几个婆子交换眼神,嘴角撇了撇。 药性相衝?昨晚那药方可是三少奶奶亲自开的,若说相衝,岂不是承认方子有问题? “怎会中毒?”老太太面上慌乱。 商舍予站直身子,目光扫过屋內眾人,知道大家心里在想什么,她声音沉静道:“我开的方子绝无问题,皆是温和滋补之药,绝不会出现这种烈性反应,除非...” 除非有人在药里加了別的东西。 她转身,视线在屋內寻了一圈,最后落在昨晚那个负责熬药的丫鬟身上:“昨晚熬药剩下的药渣呢?拿来我看。” 小丫鬟被商舍予这么一盯,身子抖了下:“奴婢昨晚熬好药端过来,回去的时候,炉子上的药罐就不翼而飞了。” 商舍予眉头皱紧。 就是说,药渣也没了。 这未免太巧。 她环视四周,吩咐道:“去找。” 这摆明了是有意为之。 但矛头对准的是谁?是她,还是权淮安?亦或是想一箭双鵰? 她声音不大,但大家肯定都能听见。 然而,屋里的下人们却没人动弹。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脚下似是生了根。 气氛一时僵持。 商舍予的面色愈发清冷。 她刚进门,根基不稳,又被怀疑是贼喊捉贼,当然不愿意听她使唤。 “都聋了吗?!” 一声厉喝打破沉默。 老太太猛地拍床而起,沉著脸,目光凌厉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下人,那股军人威压瞬间倾泻而出。 “三少奶奶的话就是我的话,谁敢对她不敬,就是对老太婆我不敬,对权家不敬!” 司楠指著门口:“不听话的,现在就捲铺盖滚出权公馆,权家不养目无尊卑地刁奴!” 眾人嚇得浑身一颤,噗通噗通跪了一地。 “老夫人息怒!” “还不快去找?” “这就去!” 一群人连滚带爬地往外跑,不敢有半分怠慢。 商舍予看了眼婆母,心中微暖。 脑中又一次响起昨夜从权拓口中吐出的那句自家人。 “喜儿,去换盆热水来。” 喜儿手脚麻利,很快端来热水。 她將毛巾浸湿,拧至半干,叠好敷在权淮安滚烫的额头上,又让人解开他的衣领,用温水擦拭他的颈侧和腋下,物理降温。 这些事落在一个新妇手中,到底有些不合身份。 且,在这个时代下,谨遵男女大防之理。 但老太太也在一旁打下手,没人敢说什么。 降温的同时,商舍予走到书桌前,提笔再度写下一个方子。 “严嬤嬤。” 她將方子递过去,“天亮了,城里的医馆应该开门了,您亲自去一趟,按这个方子抓药。” 这药里有几味解毒的猛药,权家药房里没有。 让旁人去,她不放心。 严嬤嬤自然晓得商舍予心里所想,接过方子便去办。 严嬤嬤前脚刚走,后脚外头就传来了脚步声。 紧接著,一个家丁抱著个黑乎乎的药罐子跑了进来,“找到了找到了!老夫人,三少奶奶,药罐找到了!” 司楠霍然起身:“在哪儿找到的?” “就在小厨房后头的雪地里埋著呢,”家丁抹了把汗,“那雪积得厚,本来我们都走远了,多亏了那只看门狗,它鼻子灵,硬是给刨出来了。” 商舍予快步上前。 那只药罐上还沾著泥土和雪渣,盖子半开。 她伸手直接探进罐底,抓出一把湿漉漉的黑色药渣。 凑近鼻尖闻了闻,又仔细拨弄了几下。 在一堆黑褐色的草药残渣中,几片形状不规则、色泽略浅的根茎碎片显得格外扎眼。 两指捏起那碎片,其他的渣滓放回罐中,將碎片举到眼前细看,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果然。 她转身將碎片递到司楠面前:“婆母,这是半夏。” 老太太不通医理,皱眉问:“半夏怎么了?” “昨晚我给淮安开的方子里,有一味主药是附子,用来温阳散寒止泻。”商舍予声音清冷,字字句句掷地有声,“医书有云,十八反中,乌头反半夏,附子乃乌头子根,与半夏药性相剋,同用便是剧毒,轻则高热惊厥,重则臟腑衰竭而亡。” 老太太听得心惊肉跳,身子晃了晃,扶著床柱才站稳。 “是谁?” 她眼中迸发出杀意:“是谁要害我孙子?!” 商舍予看向跪在地上的小丫鬟。 “熬药的时候,你一直都守著吗?” 这丫鬟肯定和此事无关,她是负责熬药的,出了事也还在这里,显然对此不知情。 但小丫鬟嚇得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老夫人饶命!三少奶奶饶命!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別怕。” 商舍予蹲下身去將人上半身扶起,安抚道:“我知道此事与你无关,你只需告知详情便可。” 小丫鬟被打了强心剂,紧张地吞咽口水,仔细回想。 片刻后,她睁大眼忙道:“奴婢昨晚熬药的时候,突然肚子疼,就去了一趟茅房,路上遇到守更的二狗,就托他帮忙看著炉子上的火,我去了大概有一刻钟的功夫...” “把人带上来!” 司楠怒喝。 话音刚落,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拖拽声和叫骂声。 “放开我!” “你们干什么!” “放手!” 两个身强力壮的警卫押著一个穿著粗布棉袄的小廝拽了进来,狠狠一脚踹在他膝弯处,那小廝被踹得往前趔趄几步,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这小子刚才鬼鬼祟祟地想翻后院的墙,被咱们逮了个正著!” 小丫鬟定睛一看,惊呼:“就是他!奴婢就是让他帮忙看火的!” 那小廝见屋內情形,登时白了脸,眼神闪躲根本不敢看人。 司楠居高临下地盯著他,声音低沉:“药罐是你埋的?那半夏也是你放的?” 二狗哆嗦著嘴唇,死死咬著牙关不说话。 “好,是个硬骨头。” 司楠冷笑:“来人,把家法请出来,我倒要看看,是你嘴硬还是权家的鞭子硬!” 听到这话,二狗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惊惶失措。 第30章 医者仁心,生命至上 谋害主家少爷是大罪,若是招了,不仅自己要死,连家人也保不住。 若是不招,也会被打死。 他突然眼神一狠,“是我乾的!全都是我乾的!我就是看他不顺眼!” 话音未落,小廝猛然从地上弹起,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头撞向旁边那根朱红色房柱。 砰! 一声闷响,鲜血四溅。 “啊!” 二狗的身子软软地滑落下来,脑浆迸裂,当场气绝。 屋里的丫鬟们嚇得尖叫连连,纷纷往后缩,捂著眼睛不敢看。 喜儿第一时间衝到商舍予面前,挡住她视线:“小姐別看,別看。” 商舍予被这突如其来的撞柱自杀惊了一下,心臟猛地收缩,脸色煞白。 虽然她是死过一次的人,在上辈子二十二年的时光中,也见了不少生死,但这样活生生的人在眼前脑浆都撞出来的惨烈画面,还是猛烈地衝击著她的神经。 屋內血腥味瀰漫,令人作呕。 司楠脸色铁青,看著地上的尸体,胸口剧烈起伏。 死无对证。 这是有人早就安排好的局,甚至连退路都想好了,用一条贱命来掐断线索。 “把尸体拖出去,別脏了地儿。” 老太太闭了闭眼,声音疲惫却透著狠厉:“把院子里所有人都给我看起来,一个个审!” 两个家丁壮著胆子把二狗的尸体拖走,地上的血跡触目惊心。 老太太转过身,见商舍予虽然脸色发白,但还算镇定,並没有像其他女眷那样嚇得哭喊晕倒,心中不由得一颤。 她皱眉上前,“舍予,嚇著了吧?” 商舍予摇头:“儿媳没事。” 只是没曾想,这背后之人如此狠毒。 那小廝临死前的承认罪责必然不是真话。 “这事没完。”老太太眼中闪过寒光,“敢在权公馆兴风作浪,活腻了。” 她看了眼床上还在昏睡的权淮安,嘆了口气:“我要去前厅处理这件事,淮安这就交给你了。” 除了这位新妇,老太太现在也不信任何人。 商舍予点头应下。 司楠带著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了,原本逼仄的房间顿时空了不少。 她让人打水来把地上的血跡擦洗乾净,又让人点上薰香,驱散那股血腥味。 没过多久,严嬤嬤抓药回来了。 没让药房的人经手,商舍予直接命人把小红泥炉和炭火搬进屋里,就在外间的圆桌旁夹起了药炉。 亲自选药,浸泡,生火。 周围没別人,只有两个小丫鬟在里间候著。 喜儿扫了眼四周,在一旁帮忙扇风,小声嘀咕:“小姐,淮安少爷之前那么对您,您还亲自给他熬药...” 她替小姐感到不值。 商舍予盯著炉子里跳动的火苗,淡淡道:“他是权家人,也是一条人命,老师曾教导,医者仁心,生命至上。” 顿了顿,她继续道:“况且,若是他真出了事,这盆脏水最后还是会泼到我身上。” 救权淮安,也是在救她自己。 喜儿没再说什么,只是对今晚权淮安被人谋害的事感到心惊。 这权公馆看著,比商家还要危险万分。 ... 日上三竿。 床上的被褥轻轻动了动。 权淮安觉得喉咙里像是吞了一把沙子,干得冒烟,头也疼得像是要炸开一样。 他费力地睁开眼,眼球热胀,视线模糊,入目便是熟悉的帐顶。 “水...” 一直守在旁边的丫鬟听见动静,惊喜地凑过去:“淮安少爷醒了?您等著,奴婢给您倒水。” 温热的水润过喉咙,权淮安才感觉活了过来。 丫鬟扶著他起身靠在软枕上,缓了一会儿神,茫然的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视线突然定格在不远处的圆桌旁。 那里趴著一个人。 穿著一身淡紫色棉袄,身形纤细,背对著他,脑袋枕在手臂上,睡得正沉。 旁边小板凳上还歪著个丫头,脑袋一点一点的,也在打瞌睡。 权淮安的眉头瞬间拧在一起。 谁? 怎么敢在他房里睡觉? 虽然病著,但少年那股子少爷脾气还在,当下就觉得被冒犯了。 “那谁?”他抬手指著圆桌那边,语气不悦:“敢在小爷房里睡著,不想活了吗?” 丫鬟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道:“淮安少爷您小声点,那是您小婶婶和喜儿姐姐。” 那商家女? 权淮安愣了几秒,下一瞬脸色骤沉,伸手抓起脚踏上的一只靴子就要砸过去:“谁准她进来的!” “誒!您可別扔!”丫鬟眼疾手快地拦住他,急忙解释。 “今儿凌晨您突发高热,差点没挺过来,多亏了三少奶奶发现药里被人下了毒,又亲自给您施救,还在这儿守了您一整夜,药都是三少奶奶亲自在屋里熬的,还餵您喝药,一步都没离开过呢!” 少年举著靴子的手僵在半空中。 高热那会儿,他虽然烧得迷糊,但还记得那些光怪陆离的梦。 梦境里,似乎一直有一双凉凉的手放在他额头上,很舒服。 还有个声音,一直在他身边说话,不让他昏死过去。 所以... 他慢慢放下手,目光复杂地看向那个趴在桌上的身影。 她背影单薄,似是觉得冷,身子躬成一团,睡得並不安稳。 权淮安摇了摇嘴唇,心里五味杂陈。 之前那么针对她,她肯定都恨死他了,怎么还来救他? 以德报怨吗? 权淮安觉得脸上有些发烫,不知道是烧还没退乾净,还是羞的。 扫了眼自己身上的棉被,再看商舍予就坐在凳子上趴著睡,他別过脸,语气硬邦邦的:“把三少奶奶叫醒...让她滚回她房间去睡!” 丫鬟闻言愣了愣。 心里觉得奇怪,但又想不出哪儿奇怪。 仔细一想,哦...淮安少爷这是第一次称呼三少奶奶是三少奶奶啊。 丫鬟笑了笑,走过去轻轻推了推商舍予:“三少奶奶?您醒醒。” 商舍予本就睡得不沉,人走过来推她,就醒了。 手臂被压得有些发麻,她动了动,眼神还有些惺忪,下意识转头看向床边。 正好对上权淮安那双彆扭又复杂的眼睛。 四目相对。 权淮安迅速移开视线,盯著床帐上的流苏,脖子梗得直直的。 她抿唇,仔细看了眼少年已经恢復正常的脸色。 “三少奶奶,淮安少爷让您...回去睡。” 丫鬟到底是没说出那个『滚』字。 “嗯。”商舍予点头,转身去外间。 听到动静,权淮安控制不住地斜眼去看,心底疑惑这商家女还不走? 见外间的人又回来了,他赶紧侧头,假装无事发生。 一碗温热的中药递到他面前:“喝了这碗,余毒就清乾净了。” 看著黑乎乎的药,权淮安这次破天荒的没闹腾,接过来一口气灌了下去。 苦得他齜牙咧嘴。 商舍予看了眼,又从旁边碟子里拿了一颗蜜饯给他。 少年愣了下,看著那颗蜜饯,又看了看商舍予白皙的手掌。 以前生病吃药,只有奶奶会哄著给他蜜饯吃。 他哼了一声,一把抓过蜜饯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別以为一颗蜜饯就能收买我,我可没那么好哄。” 说完,似是觉得自己的话太冲了,毕竟人家救了他一命。 他皱眉,心里愈发彆扭,看了眼商舍予,又哼一声扭过头。 商舍予:“...” 死鸭子嘴硬。 她理了理有些皱的衣袖,“既然你没事,我就回去了。” 说完,带著还没完全睡醒的喜儿,转身走出房间。 看著她离去的背影,权淮安抓了抓乱糟糟的头髮,懊恼捶床。 嘖,真丟人。 怎么两次都被她所救? 真是烦死了! 这让他还怎么狠心赶她出府? 第31章 医术大赛报名 这日,商舍予坐在梳妆檯前,手里拿著一只螺子黛,对著铜镜细细描眉。 镜子里的人儿眉眼清冷,那一笔笔画下去,远山含黛,暗藏锋芒。 喜儿从库房领了一筐银炭回来,正蹲在铜盆边上拿著火钳拨弄。 炭烧得旺,没烟,红彤彤的火光映著小丫头的脸。 想到这几日权公馆的动盪,喜儿咂嘴说:“小姐,刚才我去领炭,一路上光是巡逻的警卫就碰见了三拨,咱们西苑门口也站了十几个大兵,一个个背著枪,板著脸,眼珠子都不带转的,嚇死个人。” 商舍予手腕稳得很,眉尾那一笔拖得极漂亮。 她放下眉笔,拿过一旁的口脂抿了抿,神色淡淡的:“淮安是二房独苗,上次差点被人害了命,婆母是嚇著了,如今家里风声鹤唳,是做给暗处的人看的,也是为了护著家里这些小的。” “这都查了好几天,那个叫二狗的小廝尸体都凉透了,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喜儿嘆了口气,起身给商舍予倒了杯热茶,“那幕后黑手藏得也太深了,搞得现在全府上下大气都不敢喘。” 商舍予接过茶盏抿了口。 查不出来是意料之中的事,对方既然敢命人动手,就有断尾求生的本事。 那小廝一头撞死,线索就断了。 不过这几日权淮安倒是安静了,没继续来西苑找茬。 正说著话,门帘忽然被掀开,一股淡淡的香粉味钻了进来。 “三嫂,可见著你了。” 江月言穿著一身洋气呢子大衣,脖子上围著红围巾,手里还拎著个精致的小皮包,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喜儿连忙福身:“江小姐快请坐。” 商舍予起身,嘴角勾著笑:“江妹妹?稀客。” 后者边解围巾边咋呼:“今儿进权公馆可真不容易,外头全是警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即便是我常来权公馆,也是过了好几个关卡,才让放进来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儿是军机处呢。” 商舍予没解释,让喜儿给江月言倒了茶。 江月言端过喝了,听商舍予问她今日怎么来了? 她面露喜色,眼睛亮晶晶的:“当然是有个大热闹要带三嫂去看。” “热闹?”商舍予挑眉。 “对啊。”江月言神秘兮兮地眨眼。 “十天后就是医善学府一年一度的医术比赛了,今儿是报名的日子,我听说之前商捧月在大婚之日当眾放话要跟三嫂你一较高下,如今外头都传遍了,我想看三嫂狠狠打那女人的脸,特来带三嫂去报名吶。” 闻言,商舍予略微有些诧异。 她记得那个赌约,只是没想到这事儿已经传开。 见小姑娘满脸期待的样子,商舍予轻笑著起身去拿大氅,边走边说:“你对我倒是挺有信心,我四妹可是北境城中人人传唱的女神医,你怎么觉得我能贏?” 大氅披在身上后,又看到旁边摆放好的狐狸毛领和白色皮手套。 她顿了顿,上前將毛领围在脖颈间,又戴上手套。 身后传来江月言的冷嗤:“什么女神医?那是她自个儿往脸上贴金!” 商舍予转身,看见江月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一脸不屑。 “我在医善学府的朋友们私底下都说,商捧月在学府里也就是个半吊子,平日里上课不是迟到就是早退,扎个银针都能扎歪,也不知道这女神医的名號是从哪个瞎了眼的嘴里传出去的。” 商舍予和喜儿都忍不住笑出声。 还能是谁传出去的? 商捧月想要走她前世的路,照葫芦画瓢唄。 说著,江月言又有些犯愁地看了眼窗外,担忧问:“三嫂,权公馆守得跟铁桶似的,你能出得去吗?” 都知道权公馆权三爷是带兵的,有警卫不稀奇。 江月言大大咧咧性子直率,没深想警卫为何突然增多,只担心三嫂能不能出去参加报名。 “能。” 商舍予点头。 昨日婆母特意让人给她传话,让她多出去走走散散心,別被府里的气氛被闷坏了。 “那感情好!” 江月言上前挽住她的胳膊:“走走走,咱们去把那名给报了。” 两人出了西苑,坐上权家的汽车,一路往医善学府驶去。 这几日北境都没下雪,但也没见太阳,寒风吹得人缩著脖子哈气。 医善学府的大门口热闹非凡。 这是商家的地盘,也是商家开办的学府。 商明国好面子,早年斥巨资將整个学府建造得大气磅礴,门口还坐著两只石狮子。 此时,两根高大的石柱中间拉著鲜红的横幅,上面写著“医善学府年度医术大比报名处”。 大门左侧支著一张长条桌,桌后坐著个穿学生装的男生,正拿著钢笔在登记名册。 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学生和百姓,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瞅。 商舍予和江月言下了车,径直往报名处走去。 人群里有人眼尖,一下子就认出了商舍予。 “哎,那不是商家四小姐吗?” “还真是她,她怎么来了?” “商舍予是学府里的大师姐啊,听说之前接了商捧月的比试邀约,今儿怕不是来报名的吧?” “哈哈,她还真敢来?” 周围的议论声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那些讥誚的目光扎在商舍予身上。 商捧月可是大名鼎鼎的女神医,池家的少奶奶,而商舍予不过是商家不受宠的三小姐,虽然嫁给了“北境王”权三爷,但谁不知权三爷就是个疯子? 自两个月前生母舒清婷被毒害身亡后,商舍予在商家守孝,一个月前又成亲嫁人,已经许久没踏足这里。 商舍予原以为自己就是个透明人,许久未见大家对她应该已经忘得差不多了,没想到关於她的谣言早已满天飞,眾人对她印象反而比之前更深。 她面色平静,走到长桌前,“我要报名。” “噗!” “哈哈!真是来报名的!” 周围又是一阵嗤笑。 负责登记的男生抬起头,看清来人是商舍予,嘴角立马勾起轻蔑的笑。 他把手里的钢笔转了一圈,身子往后一靠,懒洋洋地说道:“哟,这不是咱们大师姐吗?怎么,你还真要参加比赛啊?师弟可提醒你,这比赛是凭真本事的,不是过家家,到时候输得太难看,会给权公馆丟人的哦。” 江月言早就被一路来的冷嘲热讽气得不行,这会儿又被这人讥讽,她咬牙一巴掌拍在桌上。 “哪儿来那么多废话?让你登记你就登记!” 那男生被嚇了一跳。 “报就报唄,凶什么凶。”他不情不愿地拿起笔,在名册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商舍予”三个字,看著极不走心。 “好了,下一个!” 报完名,两人转身就走。 没走几步,就看见旁边不远处还有一个摊位,围的人比报名处还要多。 那摊位上铺著红布,中间摆著个大箱子,一个男生站在凳子上,手里挥舞著一张纸,大声吆喝: “来来来!买定离手!买定离手啊!” “年度大戏,神医对决!” “压商捧月贏的,一赔一!压商舍予贏的,一赔一百啊!” “机会难得,搏一搏单车变帕卡德啊!” 江月言都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大步挤进人群。 红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左边“商捧月”那一栏下面,压的银圆、银票堆成小山,而右边“商舍予”那一栏下面,空空如也,连个铜板都没有。 赔率相差更是大得离谱。 压商捧月贏,贏了也就赚个本金。 压商舍予贏,若真的贏了,就是一百倍的暴利。 可即便如此,也没人敢压商舍予! 商舍予:“...” 第32章 真金白银落子无悔 “大傢伙儿都看清楚了啊,商捧月那是公认的女神医,这局稳赚不赔!至於商舍予嘛...” 那坐庄的男生嘿嘿一笑:“那就是个凑数的,谁压谁傻子!” 看著那空空荡荡的一栏,商舍予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她在医善学府这些年,为了不抢商捧月风头,一直刻意藏拙, 平日里考试只考及格,实操课也是中规中矩。 没想到这帮同门还真是慧眼如炬,真把她当成废物了。 放在上辈子,她会因此感到庆幸,毕竟这能让大家都看出她和商捧月的察觉,都会觉得商捧月果真医术了得。 但如今... 她悔恨当初啊。 “誒,那不就是商舍予?” “她来了啊。” 眾人见正主来了,脸上都掛著看好戏的表情。 商舍予抿了抿嘴巴,伸手从大氅的口袋里掏出一张银票。 一百两面额的银票,通兑的。 本打算和江月言报完名后去逛街用,但此时,她得让这张银票发挥最大作用。 她两根手指夹著银票,轻轻放在了写著自己名字的那一栏上。 “一百两,压我自己贏。” 周围隨著她的动作和话,安静了一秒。 隨即爆发出一阵爆笑。 “哈哈哈哈!” “我没看错吧?” “一百两?大师姐这是钱多烧得慌吗?” “大师姐嫁入权家,这脑子是不是也和权三爷一样,疯掉了?哈哈哈!” 坐庄的看著那张银票,眼里闪过贪婪,隨即换上一副嘲讽嘴脸:“大师姐,这可是真金白银落子无悔啊,到时候输了,可別赖帐说我们欺负你。” 商舍予神色淡淡,目光扫过那堆积如山的赌资:“我就怕到时候我贏了,你没钱赔。” 一百倍的赔率,一百两本金,那就是一万两。 把他卖了都赔不起。 “切,大师姐可別做梦了,”男生不屑瘪嘴:“你要是能贏,我把这桌子吃了,但是可惜,根本不会有那么一天。” “我也压。”江月言瞪了眼周围的人,从小皮包里面掏出一叠银票,数都没数,直接拍在了商舍予那张银票上面。 一叠银票晃得周围人眼晕。 那男生激动地拿起一数,足足五百两! “五、五百两?这位小姐,你確定吗?” 周围人都用一种看地主家傻千金的眼神看著江月言。 这可是足足五百两银票啊! 够普通人家吃一辈子的了! “確定。” 江月言冷哼。 商舍予也愣了下,转头看江月言:“你...” “三嫂,我相信你!”江月言扬起下巴,骄傲得不行:“咱们就是要爭这口气,输了算我的,贏了咱俩平分,我就不信商捧月那个邪!” 要不是知道商捧月的为人真的很差劲,商舍予都要怀疑江月言和商捧月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不被人知晓的深仇大恨。 “啊呀,三姐?”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传来一道尖锐女声。 人群再次分开。 商家兄妹四人笑著走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商礼和商灼,两兄弟穿著笔挺西装,看著人模狗样,眼神里的傲慢却怎么都遮不住。 跟在后头的是商捧月和商摘星。 商摘星嘴角含笑:“三姐,你都嫁进权家那样的高门大户了,出手怎么还是这么寒酸呀?才一百两?是不是权家不给你饭吃,连这点零花钱都抠抠搜搜的啊?” 商舍予拧眉,见到几人便猜到应该是陪商捧月来报名参加比赛的。 冤家路窄。 她微微福身,礼数周全地喊道:“大哥,二哥。” 商礼和商灼冷哼一声,鼻孔朝天,连个正眼都没给她。 商捧月穿著大红旗袍,外头披著件白色貂皮坎肩,脸上画著精致妆容。 看著倒是光鲜亮丽,只是若细看,便能发现她眼底的青黑和掩饰不住的戾气。 这段时日,她在池家的日子简直就是在地狱里煎熬。 新婚之夜,池清远为了躲她,跑去书房睡了一夜。 第二天敬茶,池家老太太那死老太婆更是变著法儿地磋磨她,给她立规矩,站著伺候全家人吃饭。 更可气的是,她带去的双倍嫁妆,竟然在当晚就被老太婆以“保管”名义拿走大半。 她一打听,才知道自己的嫁妆被拿去填补了池家的亏空! 池家就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空壳子! 若不是为了池家以后能发达,她早就闹翻了。 现在看到商舍予站在这儿被当做猴子一样围观嘲笑,她心里那口恶气突然就顺了不少。 商舍予嫁到权家,日子肯定比她还难过。 那主母司楠手段比池老太婆还要狠厉,权家两房三个孩子,一个比一个恶劣,商舍予现在看著没事,不过是在掩饰罢了。 而且,权拓杀人不眨眼,指不定哪天就会和她上辈子一样,被他活生生掐死! 而她,虽然现下身陷困境,但过不了多久,池家会在自己的经营下一飞冲天,成为华国第一巨贾。 她商捧月的名字,在不久的將来,会成为全北境人人艷羡的第一阔太! 现在的困境,都是在给以后的富贵铺路罢了。 想到这儿,商捧月挺直了腰杆,脸上掛著虚偽笑容,踩著高跟鞋走了过去。 “三姐,好巧啊。” 她掩嘴笑:“刚才五妹心直口快,你別往心里去,但...三姐若是手头紧,儘管跟妹妹开口,咱们毕竟是一家人,妹妹还能看著你受穷不成?” 商舍予闻言,心里觉得好笑。 手头紧的人应该是她商捧月吧? 她抬起手,假装不经意地理著鬢边碎发,隨著她的动作,棉袄袖口上移,露出手套和袖口中间的一截皓腕。 手腕上通体碧绿的翡翠鐲子在天光下泛著莹莹光泽。 商捧月见到那鐲子,脸色当即沉了下去。 又看见商舍予摸了摸髮髻上那根碧玉簪子,也是极品中的极品。 商摘星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语气酸溜溜的:“三姐这是打肿脸充胖子吧?戴个假货出来显摆什么?权家的钱都拿去养兵了,哪儿有閒钱给你买这种鐲子和簪子?” 见眾人都瞧见了,商舍予才漫不经心地放下手,摸著鐲子。 “鐲子是婆母给的,说是太夫人给的假装,传了上百年的老物件儿,价值连城呢,婆母说了,权家虽不经商,但这些小玩意儿还是买得起的。” 商捧月盯著那鐲子看得眼红。 上辈子她费尽心思才从司楠手里得到这鐲子,没想到商舍予才嫁过去,那死老太婆就把这宝贝给了商舍予。 上次在商家见到这鐲子,她恨不得衝过去抢过来。 商摘星被说得脸色难看,商舍予没搭理她,转而看向商捧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哦对了,方才四妹提起借钱的事,我忽然想起来,前些日子婆母让我抽空问问四妹,借...” “三姐!” 商捧月突然尖叫一声,打断了商舍予的话。 她去权公馆借钱的事儿要让大家知晓了,她的脸往哪儿搁? 她左右看了看,见眾人满眼不解,才鬆了口气,僵硬笑道:“三姐不用提醒,我记得的。” 商舍予勾了勾唇:“四妹记得便好,那欠...” “条”字还未出口,商捧月已经大步跨过来一把拽住商舍予,咬牙低声道:“三姐莫要再说了!” 第33章 无意间撞破权公馆的秘密 周围人没看出两人的剑拔弩张,確切说应是商捧月单方面的剑拔弩张,商舍予显得平静多了。 她笑了声,不动声色地甩开商捧月的手。 商捧月脸上笑得僵硬,看了眼四周,心里把商舍予骂了千百遍。 居然故意说这些话来威胁她? 呵。 “既然大家都这么有兴致,光是这庄家的赔率玩著也没什么意思,”商捧月拔高了嗓门,“三姐,咱们姐妹俩也许久没切磋了,不如咱们也添个彩头?” 商舍予正欲转身,闻言停下脚步,侧头看她:“四妹想赌什么?” “赌钱俗气,咱们都是行医之人,就赌个名声吧。”商捧月嘴角噙著笑意。 她也不知道商舍予是哪儿来的勇气,居然真的敢来报名参赛。 上辈子商舍予在医术上就没贏过自己。 这次比赛也不例外,她早已知晓结局。 她漫不经心地往前走了两步,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著太阳穴的位置,似是在思考。 “这次医术大赛,谁要是输了,就当著全医善学府的师生,给贏的那方下跪磕头,並且大声承认自己技不如人,是欺世盗名的庸医!” 哗! 现场一片譁然。 “玩这么大?” “这届比赛比前几年都精彩啊!” “这两姐妹是有深仇大恨?” 大傢伙儿都知道商家这对姐妹不对付,但没想到仇怨这么深。 要是真跪了,以后在北境还怎么抬头做人? 尤其是商舍予,那可是刚过门的权家三少奶奶,若是真给商捧月下跪了,丟的可不仅仅是她自己的脸。 江月言一听,脸色一沉就要开骂。 商舍予伸手將她拦下,戴著白色皮手套的手轻轻拍了拍江月言的手背,隨即转身,直视商捧月那双阴惻惻的眼睛,依旧是那副温温吞吞的模样,点头:“好,我应了。” “三嫂!”江月言急得跺脚。 “三妹,你可別意气用事。”商礼皱眉上前。 商灼嗤笑一声,双手插兜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大哥你劝她做什么?这是她自己答应的。” 说著,商灼挑眉看商舍予:“三妹,丑话可说在前头,到时候输了,你可別又让权家的警卫排来压人,这是公平比试,愿赌服输。” 周围的学生也纷纷开劝:“是啊大师姐,小师妹可是公认的神医,刚才我们说的都是开玩笑呢,没有贬低你的意思,你別一时衝动啊。” “落地沾灰,断没有收回的道理。”商舍予说完,再度看向商捧月:“四妹,到时候若你输了,膝盖可得弯得利索点。” 商捧月差点笑出声,正要开口讥讽。 地面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紧接著是整齐划一的跑步声,沉重有力,似是闷雷滚过地面。 街道两旁的人们突然惊慌失措地往两边退散,一个个抱著头蹲在墙根底下,嚇得瑟瑟发抖。 只见街道尽头,四列身穿深绿色军装,背扛荷枪实弹的士兵跑了过来,黑洞洞的枪口泛著冷光,肃杀之气隨之而来。 他们迅速包围了整个报名点。 隨后,一辆墨绿色的美式威利斯越野车缓缓驶来。 越野车后面还跟著三辆满载士兵的大卡车。 商家几兄妹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一个个嚇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 越野车在眾人面前剎停,副驾驶的车门打开,一名穿著军官制服的副官跳下来,跑到后座拉开车门,立正敬礼。 一只黑色军靴重重踩在地上,高大巍峨的身影从车內探出。 男人身著笔挺军装,宽阔的武装带勒紧劲瘦腰身,右侧腰间別著一把白朗寧手枪,枪套上的皮革被磨得发亮。 他没戴军帽,利落的短髮下是一张轮廓如刀削斧凿般冷硬的脸,漆黑的眸子扫视全场时,仿佛一座大山压在眾人心头。 江月言认出来人,激动得抓紧了商舍予的胳膊:“三嫂,是三爷!” 商舍予呆呆的看著男人在寒风中熠熠生辉的肩章上的金星。 她脑子发懵。 他前几日不是连夜赶回军区了吗? 怎么又回来了? 权拓锁定人群中的商舍予,抬脚大步走来,身后跟著四名持枪警卫。 站在商舍予周围的商家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眾人刚才都听到了江月言那声三爷,所以,这就是传说中的“北境王”权三爷? 那个传闻中,杀人不眨眼,患有疯病,一言不合就拔枪崩人的活阎王? 商捧月在权拓下车那一瞬间,脸上表情就已经僵硬住了。 此时权拓走近后,她更是嚇得双腿发软。 他怎么、他怎么在这个时间点出现了?! 上辈子她嫁到权家五年后才见到权拓第一面,也是最后一面。 那双猩红暴戾的眼睛,是她死前最后的记忆。 这辈子怎么出现得这样早? 商捧月浑身发抖,牙齿打著颤,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双眼惊惶地盯著男人的脸。 “四妹?你怎么了?”商礼和商灼嚇了一跳,赶紧去扶人。 商捧月根本听不见周围的声音。 她被权拓掐死是因为无意间撞破了权公馆的秘密,难道这辈子,商舍予也发现了? 所以,权拓是来杀商舍予灭口的吗? 商捧月浑身一抖,用力推开大哥二哥,手脚並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指著商舍予,对著权拓尖叫:“是她!商舍予所做的一切和商家都没关係!你要杀就杀她一个人,別动我们商家!” 什么? 眾人面面相覷,像是看疯子一眼看著商捧月。 这商四小姐是被嚇傻了吗? 权三爷虽然看著嚇人,但这还没动手呢,她怎么就开始胡言乱语了? 商舍予眉头紧拧。 她在发什么疯? 权拓被迫停下脚步,黑眸扫了眼突然发癲的女人,声线低沉:“她如今进了权家门,就是权家人,自然和你们商家没关係。” 见男人沉鬱的脸色,商舍予抿了抿唇,压下心底疑惑,上前一步规规矩矩的福身:“三爷。” 权拓垂眸看她,视线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脖子上那圈雪白的狐狸毛领上,眸色微暖:“嗯。” 頷首同时扫了眼她手上戴著的白色皮手套,她戴著很合適,不大不小,刚好能把她的手掌包裹得严严实实。 “你们在这儿做什么?”他问。 江月言从商舍予身后探出个脑袋,笑嘻嘻地说:“三爷,今儿是医善学府报名比赛的日子,我带三嫂来报名,只不过这儿有人摆摊设赌局,非说三嫂输定了,我和三嫂气不过,正下注压三嫂贏呢。” 权拓闻言,看了眼这个和商舍予差不多年纪的女孩。 没记起来是谁。 隨即又侧头看旁边那张长条桌。 桌子上的红纸极其醒目。 一边堆满了银圆和银票,是压商捧月的。 另一边只有几张银票,显得格外寒酸。 他看了眼那悬殊的对比,面色发冷,对身后的副官伸出手。 副官立马心领神会,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实的牛皮钱夹,双手递到男人手中。 商舍予疑惑蹙眉,看著他,没猜到他要做什么。 下一秒,只见他接过钱夹,看都没看,直接扬手一拋,厚重的钱夹重重砸在了写著“商舍予”三个字的那一栏上。 “压她贏。” 第34章 他怎么突然回来了? 男人言简意賅,三个字砸得眾人目瞪口呆。 那个坐庄的男生哆哆嗦嗦地从桌子底下爬出来,颤抖著手拿起那个钱夹。 打开一看,整个人差点没背过气去。 里面全是最大面额的通兑银票,厚厚的一沓,粗略一数,少说都有几千两。 按照一赔一百的赔率,若商舍予真贏了,就要赔... 算不清了。 总之,把他祖宗十八代卖了都赔不起。 这就是“北境王”的手笔吗? 商舍予扫了眼那鼓鼓囊囊的钱夹,也愣了下。 她抬头看向权拓,男人神色淡然,甚至都没多看那钱夹一眼。 “三爷...”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碍於周围太多人,劝阻的话终是憋了回去。 这人豪气干云地甩那么多钱出去,她要是开口劝了,反而显得她小家子气。 商捧月看著这一幕,垂在身侧的手越攥越紧,指甲都要掐进肉里。 凭什么? 上辈子权拓对她不闻不问,最后甚至亲手杀了她,这辈子商舍予嫁过去才半个月,他不仅没杀她,还当眾为了她一掷千金? 这不公平! 她咬著牙,强撑著站直身子,脸上挤出得体笑容:“多谢三爷对医善学府的支持。” 哼。 她才不承认权拓是为了商舍予! 权拓瞥了眼商捧月,“我压她贏,和你们医善学府无关。” 一阵冷风颳过,冻得商捧月脸色发紫。 商礼和商灼见权拓三番四次贬低商家,贬低学府,顿觉脸面无光。 他们商家在北境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如今被权拓这么压著,心里的傲气也被激了起来。 而且他们不愿看到四妹的风头被商舍予抢了去。 商礼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丟在商捧月那一栏上:“压四妹贏。” 商灼冷哼一声后,也跟著掏钱:“我也压四妹贏。” 商摘星不甘示弱:“我也压四姐!” 他们就是要让商舍予知道,就算她有权拓撑腰又怎么样? 在商家,只有四妹商捧月才是眾星捧月的那个,她商舍予永远都是个没人要的弃子! 但三人雷声大雨点儿小,丟进去的钱加起来拢共都没有权拓那钱夹里的一张面额高。 看著这幼稚的斗气场面,商舍予垂下眼帘,敛下眼底的讥笑。 见街道两边的人都被权拓的军队镇压得不敢站起来,她转身面向身旁男人,声音温软问:“三爷是要回府吗?” 权拓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回答这个问题,转身拉开越野车后座车门,“上车。” 商舍予愣了下。 “三嫂快去啊!” 江月言在后面推了她一把,笑得一脸促狭:“说不定是特意来接你的呢,別愣著了。” 她回头嗔怪地看了眼江月言,隨即提起裙摆,在眾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踩著踏板上了车。 车门关上后,权拓绕过车头,坐进另一边后座。 越野车率先起步,后面跟著载士兵的卡车,乌泱泱的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离开。 直到车队的尾气都看不见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终於消失,一直神经紧绷的眾人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妈呀,嚇死我了。” “这就是权三爷?不是从不出现在广眾之下的吗?” “哎你们,这次比赛到底谁能贏啊?权三爷刚才起码压了几千两吧?万一...” 人群渐渐散去,商捧月站在原地看了许久后,才黑著脸跟著商家眾人离开摊位。 坐庄的男生正愁眉苦脸地收拾著摊子,心里盘算著要是真输了该怎么跑路。 忽然,几枚银圆叮叮噹噹地落在“商舍予”那一栏上。 男生抬头,看见一个穿著中山装,戴著黑框眼镜的男学生,神色认真地推了推眼镜说:“我也压商舍予贏。” “啊?”男生愣住:“你也疯了吗?” 眼镜男看著越野车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道:“她一定会贏。” 越野车的后座空间本来很宽敞,但坐了个身高一米九几的男人后,便显得异常逼仄。 车轮碾过路面未化的积雪和碎石,车身控制不住地顛簸了一下。 商舍予猝不及防地往左边歪去,肩膀一下子撞上一堵坚硬的肉墙,她嚇一跳,连忙坐直身子,往车门那边缩了缩。 刚才那一撞,虽然隔著厚实的军装,依旧能感觉到那底下紧绷如铁的肌肉硬度。 权拓大马金刀地坐著,余光扫了眼旁边坐得笔直的女孩,他两条长腿因为空间局限而不得不敞开些许,左腿膝盖几乎要顶到前排座椅,右腿则霸道地侵占了中间的位置,黑亮的军靴隨著车身的晃动,偶尔会碰到商舍予的裙边。 两人都没说话,沉默的氛围更加放大了男人身上散发出的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 她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戴著白皮手套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 不管怎么说,刚才权拓確实是在眾人面前维护了她的体面。 想了想,她主动开口打破僵局:“三爷,刚才的事,多谢您了。” 闻声,他侧头看著她,瞳孔里倒映著她那张只有巴掌大的小脸。 她生得好看,是那种温婉中透著韧劲儿的美,此刻低眉顺眼地道谢,看著乖巧极了。 权拓收回视线,目视前方,声音冷淡:“不必,我只是不想看到权家的媳妇在外被人欺负。” 商舍予:“...” 刚涌上心头的那点感激被一盆冷水浇下,凉了个透。 原来是为了权家的面子。 也是,她和权拓本就是包办婚姻,成婚半个月才这是第二次见面,他怎么可能为了她出头? 在他眼里,她大概只是摆在权公馆的一个物件,物件的价值若是被人贬低了,主人家脸上自然无光。 车厢里再度陷入沉默。 许久没听她再开口,权拓眉头微微皱了下,见她偏头看著窗外的景物看得认真。 商舍予心里有很多疑惑。 权拓前几日不是赶回军区了吗? 今日怎的又突然回来了?而且还带著那么多兵。 从倒车镜里能看到紧跟在越野车后面的三辆大卡车,卡车被篷布遮得严严实实,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只是刚才在学府门口瞧见,卡车后面载著好几个士兵。 难道北境又要打仗了? 还是说,出了什么大事? 商舍予心里打著鼓,犹豫片刻后,还是忍不住转头,试探著问:“三爷,您前几日不是回军区了吗?今日怎么突然回来了?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话一出口,前面的副官和司机都僵了下。 在军中,打探长官行踪和军事机密可是大忌。 虽然这位是督主夫人,但这规矩... 副官从后视镜看了眼督主,心想督主肯定要训斥太太不懂规矩了。 权拓在她侧头过来时就已经快速移开视线,听到她的话后,才又转头看她。 女孩眼里带著小心翼翼的试探,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写满了好奇,却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他身子微微后仰,靠在皮质椅背上,“路过。” 路过? 带著几卡车的兵路过? 商舍予显然不信。 第35章 不怕把小太太嚇跑了吗? 见她那副“你骗鬼呢”的表情,权拓忽然勾了勾唇角,“想知道后面车里装的是什么吗?” 她愣愣点头。 权拓抬起右手,大拇指往后指了指:“昨天在山上剿了一窝土匪,那帮人穷凶极恶,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抓了十几个活口,全塞在后面卡车里了。” 山匪? 商舍予瞳孔一缩,脸上表情僵住。 北境这边的山匪非常凶残,一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之前还在附近村庄烧杀抢掠,抢了好几个民女上山。 如今,那些人就在她身后的车里? “那、那是要送去哪儿?”她声音有些发颤。 男人看著她惨白的小脸,眼底掠过玩味的笑,声音却更加冷硬了:“当然是拉回军区,这帮人手上沾了不少人命,若是直接枪毙太便宜他们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下移,落在她耳廓下方的一小片纤细脖颈上,缓缓说道:“听说以前处置这种悍匪,都是要剥皮抽筋,再把肉一片片割下来餵狗,军区那几条狼狗最近饿得慌,正好给它们开荤。” 商舍予脑海里已经浮现出那些血淋淋的画面,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恐惧来得太突然,以至於她都没察觉自己脸上的惊恐有多明显,睁大了眼错愕地看著他。 外界传闻果然不假,“北境王”权拓是个杀人如麻的活阎王! 她视线下移,落在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双手上。 那双手骨节分明,宽大有力。 就是这双手,握过枪,杀过人,或许...还真的剥过皮。 越看越觉得浑身发冷,连牙齿都忍不住开始打颤,她死死咬著牙关,不敢再看他,身子更是恨不得缩进车门缝里去。 察觉到她明显地远离了自己,脸还嚇得毫无血色,权拓心底那点捉弄的心思瞬间灭了。 玩笑好像开大了。 她胆子怎么这么小?几句话就嚇成这样。 男人张了张嘴,想解释那只是嚇唬她的,后面卡车里装的其实是换防的士兵和补给物资,根本没有山匪,更没有什么剥皮餵狗的酷刑。 他是正规军,讲究军纪,怎么可能干那种野蛮的事? 可看她扭头用后脑勺对著他,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他抿紧薄唇,眉头微蹙,有些尷尬地收回视线,板著一张脸不再说话。 车里再度沉默。 前排的副官一张脸憋得通红,肩膀一耸一耸的,死死咬著嘴唇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督主这玩笑开的,小太太嚇得魂都要飞了。 这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司机也是一脸古怪。 太太看著年纪不大,肯定不经嚇,督主不怕把小太太嚇跑了吗? 一路无话。 越野车终於到了权公馆大门口。 车刚停稳,商舍予就像是屁股底下著了火一样,迅速推开车门下车。 她站在车旁,对著车內那个阴影里的男人福了福身,“既然三爷还有要务在身,我就不耽搁您了,您...您快去忙吧。” 言下之意:赶紧走吧,带著你的山匪和狼狗赶紧走。 权拓坐在车里,看她那副急於送瘟神的模样,心里更堵了。 深深看她一眼后,什么也没说,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嗯”。 “开车。” 越野车重新启动,带著后面的大卡车轰隆隆地驶离了权公馆。 商舍予站在原地,目送车队远去。 看著那几辆绿色的大卡车,脑子里又想起刚才权拓说的话,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感觉身上已经起了鸡皮疙瘩。 太可怕了。 以后还是离这个男人远一点比较好。 她转身往里走,刚过垂花门,迎面就看见婆母由严嬤嬤扶著走了过来。 “婆母。” 商舍予连忙迎上去,乖巧行礼。 司楠停下脚步,往大门口的方向看了眼,眉头微微皱著问:“刚才我听人传话说老三回来了,人呢?” 商舍予点头:“是,但三爷是路过北境,顺道把我送回来,人已经离开了。” 闻言,老太太重重嘆了口气。 “这人到了家门口都不进来,整天就知道忙忙忙!” 老太太语气重,但更多的是无奈和心疼。 说著,转头看商舍予,见儿媳妇柔顺的模样,又怕她心里难受,便拉过她的手轻轻揉捏,温声宽慰道:“舍予,你別往心里去。” “老三他这人就是这样,一根筋,心里装著军国大事,顾不上家里,他不是针对你,也不是不想回来陪你。” 她脸上掛著笑意,“婆母言重了,三爷是做大事的人,保家卫国是他的责任,我既然嫁给了他,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不会介意的。” 她巴不得他不回来呢。 见儿媳妇如此通情达理,不像那些娇滴滴的大小姐那样哭闹抱怨,司楠心里愈发满意。 “好孩子,委屈你了。” 老太太嘆了口气,隨即似是想起什么,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兴致勃勃地说道:“正好,今儿个李家老太太过寿,请了咱们去打牌,我原本还想著老三回来了就不去了,既然他走了,那咱们娘俩也不在家里闷著了。” 她拉著商舍予的手就往外走:“走,陪我去李家搓几圈,那李老太太牌技臭得很,咱们去贏她个盆满钵满。” 商舍予:“...” ... 这麻將一搓就是一下午。 直到夜幕降临,商舍予才拖著疲惫的身子回到西苑。 喜儿正站在院门口翘首以盼,见迴廊那边走来熟悉的身影,小丫头眼睛一亮,赶紧迎了上去。 “小姐,您怎么这会儿才回来?” 喜儿接过商舍予手里的大氅,一边伺候她进屋,一边疑惑问:“不是去报名吗?是不是遇上什么事儿了?” 商舍予摆了摆手,走到暖榻边坐下。 之前坐在婆母身边看了一下午麻將,早就腰酸背痛,感觉骨头都要散架了。 也不知道老太太精神怎么这么好,要不是严嬤嬤提醒时辰不早,老太太还不想回来。 “下午报完名本就回来了,结果刚进门就被婆母拉去李家打麻將,那李老太太简直太能说了,一边打牌一边拉著我嘮家常,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喜儿听完忍不住笑出声,转身倒了杯热茶递过去:“小姐您辛苦了,快喝口茶润润嗓子。” 商舍予抿了口茶,靠在软枕上,看著跳动的烛火,思绪渐渐飘远。 今日在医善学府门口,商捧月那囂张跋扈的样子又浮现在眼前。 谁要是输了,就要当眾下跪承认技不如人? 呵。 上辈子,也是这个时候。 她刚嫁入池家,池老太太为了给她立规矩,大冬天的让她在院子里洗衣服,一双手冻得满是冻疮。 比赛那天,她缠著纱布,连银针都拿不稳。 再加上那时候她一心只想藏拙,不想抢了商捧月的风头,所以在那场比赛里,她表现得一塌糊涂。 最后,商捧月毫无悬念地拿了第一。 今生,和她一样重生归来的商捧月依然如此自信。 商捧月大概以为,她还是那个连穴位都认不准的废物吧? 又或者,她觉得脑子里有上辈子的记忆,就能轻轻鬆鬆地把所有人踩在脚下? 商舍予缓缓笑了起来。 她忽然放下茶盏,起身走到书桌前坐下,铺开宣纸,研墨提笔,笔走龙蛇地写下一张药方。 这是针对这次比赛会考到的疑难杂症,她提前回顾一下做准备,但这次比赛她也不保证题目和上辈子是否一样。 但上辈子她在医学上钻研二十多年,那些古籍孤本早已烂熟於心,就算题目有所改变,也不足为惧。 区区一个医善学府的比赛,还不足以让她放在眼里。 她要的不仅仅是贏得比赛,还要顛覆商捧月两世的认知。 第36章 权拓娶了个什么东西? 翌日上午。 医药箱里的成药快见底了,商舍予带著喜儿出门,准备去医馆再拿些药材来,製成成药备用。 穿过长长的抄手游廊,往大门口走去。 前几日风雪大,她也没怎么在园子里逛过,雪停了两日后,积雪也被剷除得差不多了,园里面貌才得以看清。 这园林造景確实讲究,即便是枯冬,那假山怪石、残荷枯枝也別有一番萧瑟的意境。 “待会儿回来我们捡些枯枝去插瓶吧...” 话还没说完,前头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哎哟!” 紧接著是瓷器碎裂的脆响。 商舍予脚下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前面不远处的连廊拐角,一个穿著青布比甲的丫鬟惊慌下跪,身前是一地碎瓷片和泼洒出来的茶水。 对面站著个男人,穿著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看著约莫四十来岁,手里还捏著两个文玩核桃,正慢悠悠地转著。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丫鬟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磕头,嚇得浑身发抖,显然是怕极了。 男人並未发火,脸上还扬著温和笑意,伸手虚扶了一把,“別害怕,我又不吃人,你走吧。” 丫鬟如蒙大赦,又磕了个头,才慌慌张张地爬起来跑了。 可就在丫鬟跑开的那一瞬间,男人脸上的笑容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从口袋掏出帕子擦手。 侧头对身后垂手而立的下属说了句什么,眼神阴沉。 下属点头,隨即快步朝著那丫鬟跑开的方向跟了上去。 隔著一段距离,又有风声,商舍予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是看见那个下属离开的方向,柳眉微蹙。 “小姐,您看什么呢?” 喜儿见她站著不动,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却只见一个中山装男人正背著手站在廊下赏梅,背影看著挺儒雅的。 “没什么。” 商舍予收回视线,心底疑惑。 那人是谁? 她在权家待了半个月,从未见过此人。 看刚才那丫鬟毕恭毕敬的样子,不像是对待普通客人。 权家大房和二房都在战场上牺牲了,如今府里除了婆母司楠,也就大房长子权望归和二房的权淮安了。 权望归住在商会,很少回权公馆,她虽未见过,但也知道不可能是权望归。 年纪对不上。 难道是权家的远房亲戚? 没多想,商舍予带著喜儿离开权公馆。 这一趟去医馆,掌柜的拿出来的药材都是上品,商舍予仔细甄別了成色,又挑了几味辅药,才打道回府。 回到西苑已是晌午。 解了大氅后,又让喜儿把买回来的药材摊开在竹匾上。 “这些药材娇贵,得用井水先浸泡半个时辰,去去土腥气,然后再阴乾。” 商舍予一边挽著袖子,一边吩咐。 喜儿应下,端著竹匾去了小厨房。 没过多久,门帘被人掀开,严嬤嬤笑著走了进来。 “三少奶奶,老夫人听说您回来了,特意让老奴来请您去茶室坐坐。” 她正拿著帕子在擦手,闻言点头:“好。” 跟著严嬤嬤一路到了主院茶室。 司楠坐在主位上,手里端著盖碗茶,神色淡淡。 而在她下首的客座上,赫然坐著早上在连廊见过的那个中山装男人。 商舍予愣了下,面色不显山水,走上前对老太太福了福身:“婆母。” 司楠点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她坐。 那男人眯著一双细长的眼睛,目光在商舍予身上打了个转,笑呵呵地开口:“这就是老三的新妇吧?” “嗯,”司楠淡淡应声,又对商舍予介绍:“舍予,这是你二叔权怀恩,早年一直在外地忙生意,也是这两天才回的北境。” 二叔? 商舍予起身,对著权怀恩行了一礼:“二叔,舍予刚进门不久,对家里亲戚还没认全,方才才不便贸然打招呼,还望二叔莫怪。” 权怀恩摆摆手,笑得一脸慈祥:“无碍,不知者无罪嘛,以后常来常往,自然就熟络了。” 说著,他转头对站在身后的下属招了招手。 那下属正是早上尾隨小丫鬟离去的那人,此刻面无表情,手里捧著个红漆描金的长条盒子。 “你和老三大婚的时候,我正在南边谈一笔买卖,没能赶回来喝你们的喜酒,实在是遗憾。” 他说著,那下属已经上前將盒子放在商舍予身边的小桌上。 “听说侄媳妇娘家是医药世家,我也想不出送什么好,正好前些日子得了一支老参。” 盒子打开,里面躺著一支用红绳繫著的人参。 根须完整,芦头粗长,看著倒是有几分样子。 商舍予只看了一眼,眼底便划过冷意。 这东西若是偏偏外行也就罢了,拿到她面前来,简直是班门弄斧。 用商陆根经过熏蒸加工之后,再粘接上芦头,就能做出来的假货。 且不说药效全无,那熏蒸用的硫磺味儿虽被香料盖住了,但依然能闻到一股刺鼻的酸气。 权怀恩这是什么意思? 明知她出身医药世家,还送假货,是真不懂行被人骗了,还是故意拿个假货来噁心她,顺带试探她这新妇的能耐? 她用余光扫了眼主位上的老太太,见她正低头拨弄茶沫,並未发话让她拒绝。 商舍予垂眸,掩去眼底情绪:“多谢二叔掛念,那舍予便收下了。” 见她收下,权怀恩笑意更深,眸底闪过轻蔑。 权拓娶的这是个什么东西? 还出身医药名门? 呵,不足为惧。 他又转头看向司楠,话锋一转:“嫂夫人,其实我今儿来,除了看看侄媳妇,还有个事儿先跟您商量商量。” 司楠抿了口茶:“你说。” “是这样,权家商会这几年虽一直在运转,但望归那孩子虽然聪明,毕竟年纪还小,让他掌管这么大个摊子,实在是难为他了。”权怀恩嘆了口气,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我寻思著,我在外头跑了这么多年,生意场上的事儿也算是门儿清,不如先把商会交给我代为打理几年,等望归歷练出来了,我再交还给他,您看如何?” 茶室里安静数秒。 商舍予坐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手里捧著茶杯,只当自己是个摆设。 原是为了夺权来的。 权望归是权家商会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之一,权怀恩这是欺负孩子无父无母,想趁机把权家的钱袋子抓在自己手中。 司楠放下茶盏,语气冷漠:“怀恩,这事儿你跟我说不著,我老了,只管这权公馆后宅的一亩三分地,外头的事儿我管不了,商会的事儿当初既然是你大哥定下的规矩,那就按规矩办,望归虽然小,但他还有权拓时常帮衬,乱不了。” 权怀恩脸上的笑容僵了下,眼底闪过阴狠,转瞬即逝。 第37章 他又回来了 “嫂夫人说的是,”他很快又恢復了那副笑意盈盈的模样,站起身来理了一下衣襟:“今儿来就是看看您和侄媳妇,既然嫂夫人精神头还那么好,我就放心了,人也见了礼也送了,便不多叨扰了。” 说完,也不等司楠送客,笑嘻嘻地对著商舍予点了点头,带著下属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老太太扫了眼两人的身影,“把那东西扔了。” 她看著桌上的红盒子,厌恶的神色毫不遮掩,声音都透著寒气:“脏了我的地方。” 商舍予没说话,起身拿起盒子,直接递给严嬤嬤。 严嬤嬤心领神会,拿著盒子转身就去处理了。 见她这般不闻不问,司楠眼神柔和几分,诧异道:“你怎么不问问为何要丟掉?” 她重新坐下,替司楠续了一杯热茶,温声说道:“那人参是假的,这样的东西若是拿来入药,那是害人,二叔既然送了假东西,自然没安好心,至於婆母和二叔之间有何恩怨,那是长辈们的事,舍予只是个新妇,不该问的就不问,婆母若想说,自然会告诉舍予。” 闻言,司楠眉头拧紧了。 她倒是不知道那人参是假的。 只是不稀罕权怀恩送的东西,所以才让商舍予丟掉。 老太太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老三是个粗人,没想到倒是娶了个玲瓏剔透的媳妇。” 看出人参是假,也没有表现在脸上。 对长辈的事不多嘴。 她对商舍予这个儿媳妇是愈发满意了。 她站起身,“折腾一上午也饿了,陪我吃顿饭吧。” 午饭摆在花厅,菜色精致,但司楠吃得不多,倒是给商舍予夹了好几筷子菜,让她多吃点,说她太瘦了。 吃过饭回到西苑,喜儿刚从下人的饭堂回来,嘴边还沾著一点油星子,一脸满足地摸著肚子:“小姐,这权公馆对下人可真好,今儿中午竟然有红烧肉,那肉燉得软乎乎的,可香了。” “我来这儿半个月,感觉腰上都长肉了。” 商舍予正坐在窗边翻看医书,闻言笑道:“你这馋猫,就知道吃,小心吃成个胖丫头,以后嫁不出去。” “小姐又取消我。” 喜儿羞得跺脚,赶紧拿帕子擦了擦嘴。 商舍予放下书,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忽然闻到:“喜儿,你可曾听说过权怀恩?” 刚才老太太没告诉她权怀恩和权家的过往,她虽然嘴上说不问,但心里好奇啊。 当著婆母可以不问,私下打探一下也没事吧? 喜儿愣了下,皱眉想了半天才点头:“前两天我在厨房帮忙择菜的时候,听几个婆子碎嘴说过几句,好像就提到过权怀恩,是老太爷的弟弟,咱们姑爷的亲二叔,是吗小姐?” 商舍予点头:“对,都说他什么了?” 喜儿转身去把房门关上,才回来凑到商舍予跟前,压低声音说:“这人早年就跟老太爷闹翻了,好像是因为家里生意的事儿。” “怎么闹翻的?” “听说是老太爷年轻时候要去当兵,那个二老爷就想把家里的商会据为己有,但是老太爷的父亲,也就是老祖宗不答应,说权家根基不能散,商会赚的钱得用来养兵,二老爷气不过,觉得老祖宗偏心,一怒之下就卷了一笔钱在外省自立门户,好些年都没回过北境,但听说这几年又回来靠著权家商会发家了。” 喜儿说得断断续续,有些地方也是听来的只言片语。 但也足够商舍予拼凑出一个大概的轮廓。 权家军权在握,但养兵打仗哪样不需要钱? 权家的商会就是权家军的钱袋子。 权怀恩是看准了如今权家男丁凋零,除了权拓之外,剩下的小辈一个个都还小,权拓又常年在军区顾不上家里,所以想回来霸占商会。 果然不是个省油的灯。 正想著,外面传来脚步声。 严嬤嬤手里捧著个盒子进来。 “三少奶奶。” 严嬤嬤笑著把盒子放在桌上:“老夫人说刚才那个假东西污了您的眼,这是老夫人私库里珍藏的一支长白山野山参,是当年老太爷从关外带回来的,让您別嫌弃。” 商舍予打开盒子。 那人参形如人形,纹路细密,芦头自然,一看便是有些年头的极品野山参。 “这太贵重了,我...” 她开口便要推辞。 “您就收著吧。”严嬤嬤按住她的手,“如今这府里老夫人就您这么一个儿媳妇,她不疼您疼谁?再说了,您刚才在茶室里受了委屈也没吭声,她老人家心里都记著呢。” 说完,也不给她拒绝的机会,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 喜儿看著那支人参,眼睛都直了:“哇,小姐,这人参看著就是好东西呢,老夫人对您真好!” 商舍予伸手轻轻抚摸著那支人参。 在这个家里,她虽然是新妇,但也感受到了来自婆母的维护。 这份情,她得承。 盖上盒子,她吩咐道:“把这人参切片,再把你刚才浸泡好的那几味药材拿来。” “啊?要做什么?”喜儿不解。 “婆母年轻时隨军征战,腿上落下过病根,一到这种寒冷天就疼得厉害。”商舍予起身,去上午买回来的一堆药材里开始挑选其他配药,“这支人参是大补元气的好东西,配上透骨草、伸筋草和红花,熬成药汤用来泡脚,最是能驱寒止痛。” 既然婆母疼她,她也得儘儘孝心。 喜儿一听,便懂得了小姐的意思。 她点头,“好嘞!” 外头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西苑的小厨房里却亮起了灯。 药炉里的火苗跳动著,不一会儿,一股淡淡的药香便顺著风飘散开来。 翌日晌午。 权公馆长廊里,商舍予走在前面,喜儿端著一个还冒著热气的中药罐,往北苑那边走。 路上遇到个小丫鬟。 “三少奶奶,奴婢正要去寻您。” “怎么了?”商舍予问。 丫鬟福了福身,笑著说:“老夫人让您今儿午膳去正厅吃,三爷回来了。” 权拓? 商舍予愣了愣。 他怎么又回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她总觉得那个男人神出鬼没,前几日说了回军区,后面又见他带著那么多兵回北境,原以为会好长一段时间不回来,这才过了两日而已。 她本来是要把中药送去北苑的,如今也不好推脱了:“好。” 第38章 小叔叔竟然让他滚? 到了正厅,一进门便闻到一股饭菜的香气。 大圆桌上已经摆满了冷盘热炒,几个丫鬟正布著碗筷。 刚跨过门槛,一抬眸,视线便毫无防备地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 权拓坐在司楠下首,今日没穿那身笔挺霸气的军装,换了件暗纹马甲,里头是浅栗色衬衫,领口微敞,一条深灰西裤將男人頎长的两条腿衬得更加修长。 虽看著斯文了些,但那股从战场上浸染的冷硬气场是怎么也遮不住的。 见商舍予进来,目光便定在了她身上,他手里漫不经心地剥著一个橘子,修长的手指撕开橘络,动作慢条斯理,並未言语。 商舍予稳了稳心神,上前福身:“婆母。” 隨即转身对著权拓:“三爷。” “来啦。”司楠今日心情显然不错,脸上掛著笑,伸手拉过商舍予的手:“本来平日里都在各自院儿里吃,但今日老三回来,我想著一家人难得齐聚,就在正厅摆了饭。” 商舍予温顺点头:“婆母费心了。” 说完,她转头给喜儿使了个眼色。 喜儿连忙上前,將手里捧著的那个还冒著热气的中药罐递给了旁边的严嬤嬤。 “这是什么?”司楠疑惑问。 商舍予抿唇浅笑:“是用昨夜婆母赏的那支野山参,加上几味药材熬製成的药汤,用这个泡脚,能驱寒通络,坚持泡上几次,哪怕是再冷的天,婆母的腿也不会那般难受了。” 老太太愣了下。 她昨日给商舍予那支参,本意是让她补补身子。 毕竟这孩子看著太单薄,再加上前几日在听雨轩见了那小廝撞柱,受了惊嚇。 没成想,这丫头转头就把这好东西熬成了给自己治腿的药汤。 “你这孩子...”老太太心里发热,语气难免动容:“那参是给你用的,你怎么就这么捨得?” 她那老寒腿都是几十年前的老毛病了,费这好东西做什么? “野山参再好,若是用不到点子上也是白搭,能让婆母舒坦些,这参才算物尽其用。” 商舍予神色诚恳,没有半点邀功的做作。 见她已经熬成了药汤,司楠再说也无益。 之后商舍予对严嬤嬤嘱咐了这药汤的熬製,又给了药方,老太太满意地连连叫好,笑得合不拢嘴。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转头看向还在剥橘子的权拓,老太太意味深长道:“老三,你瞧瞧,这有个知冷知热的媳妇在身边,是不是比什么都强?” 先前她去商家看商四小姐商捧月时,是瞒著权拓的,因为他本来就不想要这段婚姻,之后成亲日权拓都还被瞒著,就怕他知道了会反对。 所以成亲日权拓不在,也不完全是因为军务繁忙。 而是...他压根就不知道自己成婚的事。 如今婚事已成,权拓想赖也赖不掉了。 权拓手上的动作一顿。 他將剥好的橘子掰了一半,隨手放在面前的白瓷碟里,抬眸看了眼对面坐著的女人。 她正低著头跟严嬤嬤交代泡脚的水温,侧脸线条柔和,睫毛长长的,看著温顺又乖巧。 直到商舍予扭头坐直了,男人的视线才移开。 “吃饭吧。”他拿过湿帕子擦手,声音淡淡的,“赶了一路,饿了。” 老太太笑著瞪他一眼,继而看外面,拧眉疑惑:“淮安怎么还没来?再让人去催催...” 话音刚落,权淮安便从门外跑了进来,嘴里咋咋呼呼:“奶奶!今儿是不是有红烧狮子头啊?我老远就闻著香味了。” 少年脸上还掛著没心没肺的笑,可当看清里面坐著的人时,笑容瞬间僵住。 只见商舍予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小叔叔对面,两人虽没说话,但那画面看著竟然该死的和谐。 怎么又是她? 他在听雨轩养了好几天的病,听说小叔叔今天回来了,特意过来看看,结果还要对著商舍予。 “杵在那儿干什么?进来。”权拓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眾人移步坐在饭桌前。 权淮安缩了缩脖子,虽然心里不爽,但还是磨磨蹭蹭地走了进来,拉开商舍予对面的椅子,一屁股坐下。 司楠皱眉:“怎么这会儿才来?早就让人去叫你了,全家人等你一个,像什么话。” 权淮安撇了撇嘴,斜眼瞄了下商舍予:“听雨轩离这儿远,路上雪还没化乾净,我走得慢了些。” 商舍予谨记著食不言寢不语的规矩,安静吃饭。 司楠拿著公筷,一个劲儿地给商舍予夹菜。 “舍予啊,尝尝这个笋片,鲜嫩得很。” “这个鱼腹肉没刺,你多吃点,补身子。” “还有这个…” 不一会儿,商舍予面前的小碗就堆成了小山。 对面的权淮安看得眼睛都要喷火了。 以前奶奶最疼的明明是他。 有什么好吃的都先紧著他,现在倒好,全给了商舍予。 他越想越气,看著商舍予那副淡然受之的模样,心里那股子邪火就压不住。 商舍予刚伸出筷子,想要去夹盘子里那块色泽红亮的红烧肉。 一双筷子横空杀出,快狠准地抢在她前面,將那块肉夹走了。 商舍予愣了一下,抬眼看去。 权淮安正把那块肉塞进嘴里,嚼得吧唧响,挑衅地看著她,眼神里写满了“小爷就是故意的”。 商舍予没跟他计较,筷子一转,伸向旁边的清炒虾仁。 又是那双筷子,再次截胡。 权淮安得意扬扬地把虾仁塞进嘴里,还故意发出一声满足的嘆息:“哎呀,这虾仁真不错,就是少了点。” 接连两次被抢食,桌上的气氛变得古怪起来。 “不想吃就滚。” 一道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像是平地惊雷,震得人心头一颤。 权拓那双漆黑的眸子冷冷地盯著权淮安,眼底没有半点温度,只有让人胆寒的戾气。 权淮安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嘴里的虾仁还没咽下去,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憋得脸通红。 为了这么点小事,小叔叔竟然让他滚? “小叔…” 权淮安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委屈得不行。 权拓拧眉看对面的少年,眼神不耐。 堂堂七尺男儿,动不动就委屈红眼,跟个娘们似的。 权淮安也是个犟种,被当眾这么一吼,少爷脾气也上来了。 “不吃就不吃,谁稀罕!”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摔,红著眼睛,推开椅子就往外跑,头也不回地衝出了正厅。 “淮安!”老太太急得喊了一声,可人早就跑没影了。 老太太嘆了口气,看著权拓,语气责备:“你这是做什么?孩子还没吃两口饭呢,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你发这么大火干什么?” 权拓面无表情地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惯得他没边了,一点规矩都没有。” 第39章 读医书 老太太无奈摇摇头。 商舍予垂眸看著碗里的饭菜。 权淮安虽然顽劣,但到底是二房独苗,婆母的心头肉。 权拓可以训他,那是长辈管教晚辈,天经地义。 但她这个做婶婶的,若是就这么看著,显得太冷漠。 而且,权拓刚才那番话,虽然是在维护规矩,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因为权淮安针对她才发火的。 这梁子要是结深了,以后这小魔王指不定怎么折腾她。 想到这儿,商舍予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温声开口:“三爷,淮安毕竟年纪还小,正是贪吃贪玩的时候,有点小性子也是难免的。” 权拓侧头看她。 女人眼神清澈,语气轻柔,没有半点因为刚才被针对而產生的怨气,反而在替那个混小子求情。 他眸色微动,淡声道:“我常年不在家,母亲宠著他,若是再没人管教,以后出去也是个祸害,你既是他婶婶,日后他在你面前若是再没规矩,你只管罚,不必顾忌。” 这是给了她尚方宝剑? 商舍予心里微讶,面上却只是笑了笑。 “三爷说笑了,我哪儿敢罚他。” “只是这孩子午饭还没吃就跑了,若是饿坏了身子,婆母该心疼了。” 她站起身,“我去小厨房盛些饭菜,给他送去听雨轩吧,也顺便劝劝他。” 司楠一听,立马点头:“还是舍予懂事,快去吧。” 权拓看了她一眼,没反对,只是沉声道:“你先坐下,把饭吃完再去。” 商舍予愣了愣。 看著男人不容置疑的眼神,她只好重新坐下,又吃了半碗饭,这才带著喜儿去小厨房装了饭菜,往听雨轩走去。 听雨轩里静悄悄的。 丫鬟们都躲得远远的,生怕触了淮安少爷的霉头。 商舍予走进院子,一眼就看见那个穿著锦缎棉袄的少年正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手里拿著根树枝,狠狠地抽打著地上的积雪,把那一小块雪地抽得乱七八糟。 听到脚步声,权淮安回头。 见是商舍予,他脸色瞬间黑了下来,把手里的树枝一扔,没好气地吼道:“你来干什么?来看小爷笑话的吗?”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刚才在饭桌上,小叔叔为了这个女人让他滚的画面。 这女人现在心里肯定得意死了吧? 喜儿跟在商舍予身后,看著权淮安这副恶劣的態度,气得想把手里的托盘直接扣在他头上。 真是好心没好报。 先前这小少爷两次病重,不都是小姐亲自照料的吗? 商舍予神色淡然地走过去,示意喜儿把托盘放在权淮安身边的台阶上。 “笑话你什么?笑话你跟一块红烧肉过不去,还是笑话你饿著肚子在这儿跟雪撒气?” “你!” 权淮安气结,瞪著她:“要你管?拿走,我不吃你送来的东西。” “这是你小叔叔让我送来的。” 商舍予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权淮安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这饭菜是你小叔叔让我送来的。”商舍予面不改色地撒谎:“他在饭桌上训你,是为了权家的规矩,但他心里还是记掛著你的,怕你饿坏了身子,特意让我送过来。” “你骗人。” 权淮安梗著脖子反驳:“他刚才明明让我滚,还那么凶,怎么可能让人给我送饭?肯定是你这女人假惺惺想討好我。” 商舍予轻笑一声,蹲下身子,视线与他平齐。 “我討好你有什么好处?你能给我钱,还是能给我权?我在这个家里,靠的是婆母和你小叔,討好你这个只会发脾气的小屁孩,对我来说就是浪费时间。” 权淮安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虽然这话听著刺耳,但…好像有点道理。 “信不信由你。” 商舍予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尘。 “反正话我带到了,饭也送到了,你若是不吃,就是辜负了你小叔的一番心意,到时候他问起来,我就说你不领情,把饭菜都倒了。” 说完,她也不看权淮安的反应,带著喜儿转身就走。 走出听雨轩好一段路,喜儿才忍不住回头看了几眼,小声问道:“小姐,淮安少爷会吃吗?” 商舍予挑了挑眉,语气篤定:“会。” “为什么?”喜儿不解,“那小少爷脾气那么臭,刚才还说不吃呢,说不定转头就把饭菜餵狗了。” 商舍予走在前面,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如果我说是我送的,他肯定会倒掉,但我说是三爷送的,他就一定会吃。” “为什么呀?”喜儿还是不懂。 “因为他在乎啊。” 商舍予轻声说道。 “这孩子虽然怕权拓,但骨子里对他这个小叔是既畏惧又崇拜的,他在饭桌上闹,其实就是想引起权拓的注意,想让权拓多看他几眼,如今有了个台阶下,哪怕他心里怀疑,也会为了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把那顿饭吃得乾乾净净。” 缺爱的小孩,给点甜头就能哄好,哪怕那甜头是假的。 喜儿听得似懂非懂,挠了挠头。 两人一路閒聊著回到西苑。 推开房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商舍予刚解下大氅递给喜儿,一转头,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只见临窗的那张软榻上,权拓正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儿。 他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性感的喉结和一小片锁骨,长腿隨意地搭在软榻边沿,手里正拿著一本泛黄的线装书,低头看著,神情专注。 那是她的医书。 商舍予心头一跳。 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也没人通报一声。 “三爷?”她上前福身行礼,“您怎么在这儿?” 这西苑虽然是他们的新房,但他还从未进来过。 权拓没抬头,修长的手指翻过一页书,声音低沉磁性:“这书上有许多硃砂批註,字跡清秀,是你写的?” 商舍予走近两步,看清他手里拿的那本正是《伤寒杂病论》,上面確实密密麻麻写满了她的心得和註解。 “是。” 她点头,“閒来无事,隨便写写。” 权拓抬起头,黑眸锁住她的脸:“这上面的见解倒是独到,有些连我也未曾想过。” 商舍予愣了下。 连他也未曾想过? 这男人不是带兵打仗的大老粗吗? 怎么听这口气,好像还懂医理? “三爷也懂医?”她试探著问。 权拓合上书,放在膝盖上,指了指软榻另一侧的位置:“坐。” 商舍予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走了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中间隔著一张红木小几。 “久病成医。” 权拓淡淡说道,“在战场上受的伤多了,见过的死人多了,自然也就懂一些,况且,这医理和兵法,有些地方也是相通的。” 他说著,重新翻开书,指著其中一段关於用药如用兵的批註:“这一段,你给我讲讲。” 商舍予看著那段文字,那是她关於“附子”这味药的见解,主张在危急时刻用重剂回阳救逆,这与兵法中的“置之死地而后生”確实有异曲同工之妙。 她收敛心神,开始轻声细语地讲解起来。 屋內静謐,只有她温软的声音在流淌。 权拓侧身靠在软榻的靠背上,一手支著头,目光却並没有落在书上,而是直勾勾地盯著她。 第40章 姑爷来去匆匆 她讲得很认真,低垂著眼帘,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瞼下投出一片阴影。 嘴唇一张一合,粉嫩得像初春的桃花瓣,看著很软。 商舍予讲完一段,下意识地抬头想要询问他是否听懂了。 却见对面的男人双眼微闔,呼吸绵长,像是睡著了。 商舍予眨了眨眼,声音戛然而止。 她盯著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看了好一会儿。 这男人睡著的时候,眉眼间的戾气散去了不少,高挺的鼻樑,薄薄的嘴唇,轮廓深邃迷人。 鬼使神差的,商舍予忽然生出一股子莫名的胆大来。 她身子微微前倾,屏住呼吸,伸出一只白嫩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反应? 难道真睡著了? 也是,听闻军务繁忙时,几天几夜不合眼也是常事。 见他毫无动静,商舍予心中紧绷的弦稍微鬆了松,正准备收回手。 就在这时,那双原本紧闭的黑眸骤然睁开,一只滚烫的大手探出,一把扣住了她纤细的手腕,紧接著稍一用力,便將她拽到面前。 她惊慌抬头,猝不及防地对上男人深邃的瞳眸。 两人中间依旧隔著红木小几。 权拓抓著她的手腕,指腹粗糙的茧子磨礪著她娇嫩的皮肤,带来一阵酥麻的刺痛感。 他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想干什么?偷袭我?” 商舍予脸颊爆红,一直红到了耳根子。 她挣扎了一下,却发现那只大手纹丝不动,只能窘迫地別过脸,结结巴巴地解释:“没、没有…我看三爷闭著眼,以为您睡著了。” 权拓盯著她泛红的耳垂,眼底掠过促狭。 见他沉默,也不知道他听清没,她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揉了揉被捏红的手腕,低垂著眉眼,掩饰眼底的慌乱:“既然三爷没睡,那我就继续读…” “不必了。” 权拓打断她的话,从她手里抽走那本《伤寒杂病论》。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躯挡住了窗外透进来的光线,投下一片阴影。 “军区那边还有事,我得走了。” 商舍予愣住,仰头看著他:“现在就走?” 这才回来多久? “嗯。” 权拓將那本医书卷了卷,顺手塞进马甲口袋里,动作自然得仿佛那本来就是他的东西:“这书我先带走了。” 商舍予目光落在他鼓起的口袋上,满眼不解:“三爷带这医书做什么?那是…” 那是她的。 “怎么?捨不得?”权拓垂眸看她:“这上面有些见解对我有用,借去研读几日,下次回来还你。” 说完,也不等商舍予答应,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高大挺拔的身影掀开门帘,消失在风雪中。 商舍予坐在软榻上,看著空荡荡的门口,久久没回过神来。 这人…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特意跑来西苑一趟,就为了听她读半个时辰的医书? 然后抢走她的书又跑回军区? 真是个怪人。 商舍予摸了摸刚才被他抓过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著他掌心的温度,烫得人心慌。 “小姐?” 喜儿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见屋里只剩下自家小姐一个人坐在那儿发呆,不由得好奇问道:“姑爷呢?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刚才她在外间候著,只听见里面偶尔传来几句说话声,也不敢进去打扰。 这就走了? 前后加起来也就一个时辰吧? 商舍予回过神,淡淡道:“回军区了。” “啊?又回去了?” 喜儿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姑爷这是把家当客栈呢?来去匆匆的。” 隨即她又八卦地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问:“那这一个时辰,小姐和姑爷在里面干什么呢?我看姑爷走的时候,好像心情还不错的样子。” 干什么? 商舍予无奈地看了眼空荡荡的小几,嘆了口气:“读医书。” 喜儿傻眼了:“姑爷大老远跑回来,就为了听您读医书?” 这权三爷的癖好,还真是与眾不同啊。 商舍予没解释,只是看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那种看不透权拓的感觉愈发强烈。 他就像是一团迷雾,时而冷酷无情,时而又透著让人捉摸不透的温情。 下午时分,西苑的厢房里,药香浮动。 商舍予坐在桌前,手里拿著个小巧的玉杵,在石臼里细细研磨著。 昨日阴乾的几味药材此刻已经变得脆生生的,轻轻一捣便碎成了渣,再研磨几下,就成了细腻的粉末。 她神情专注,手腕转动的频率极稳。 这几味药材看似寻常,搭配在一起却有奇效。 將磨好的粉末倒在一张油纸上,又取了些蜂蜡和麻油,在小炉子上化开,將药粉倒进去搅拌均匀,直到成了黏稠的膏状,才熄了火。 待药膏凉透,她用竹片將其分装进几个只有拇指大小的瓷瓶里。 “喜儿。” 商舍予唤了一声。 喜儿正拿著鸡毛掸子扫著博古架上的灰,闻声连忙跑过来:“小姐,怎么了?” 商舍予拿起其中一个小瓷瓶递给她。 “这几日天冷,我看你手上都要生冻疮了,这是我刚调的药膏,防冻疮最是有效,你拿去用,每日早晚涂一次,保准你的手又白又嫩。” 喜儿惊喜地接过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草药清香扑鼻而来,並不难闻。 “谢谢小姐,小姐对奴婢真好。” 小丫头笑得见牙不见眼,宝贝似的把瓷瓶揣进怀里。 就在主僕二人说话间,院墙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听著很是急促,甚至还夹杂著几声慌乱的呼喊。 “快、快点!” “晚了就来不及了!” 商舍予眉头微蹙,放下手里的竹片,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只见几个穿著白大褂、提著药箱的大夫正火急火燎地往北边跑,后面还跟著几个满头大汗的小廝,一个个神色慌张,像是天塌了一样。 “那是...听雨轩的方向?” 喜儿也凑过来,看清那些人去的方向后,脸色变了变:“小姐,那不是淮安少爷住的地方吗?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淮安少爷又病了?” 商舍予心头一跳。 也被权淮安弄得有些应激了。 “走,去看看。” 商舍予转身拿起架子上的大氅披上,带著喜儿就出了门。 听雨轩內,气氛凝重。 院子里的丫鬟婆子跪了一地,一个个低垂著头,大气都不敢出。 正房的门敞开著,里面传来压抑的低语声。 雕花架子床上,权淮安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青色。 几个大夫围在床边,轮流把脉,一个个眉头紧锁,额头上全是冷汗。 司楠端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死死抓著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那一向威严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阴霾,眼神凌厉。 “婆母。” 商舍予走上前,轻声唤道。 司楠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声音沙哑:“你来了。” “淮安这是怎么了?”看著床上毫无生气的少年,她心底生出一股寒意。 第41章 针灸放血,救白眼狼 “还不知道。” 司楠咬著牙,目光扫向那几个大夫。 “一群废物,把了半天脉,连个病因都说不出来吗?” 为首的一个老大夫颤巍巍地转过身,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摘下眼镜擦了擦汗。 “老夫人恕罪,小少爷这脉象实在是古怪得很啊!” “脉细如丝,时断时续,体內像是有两股气在乱窜,但这症状又不像是普通的急症,倒像是中毒,可又查不出是什么毒。” 中毒? 商舍予眸光一沉。 距离上次权淮安被人下毒引发高热才过去四五天,那次下毒的人还没查出来,这就又下手了? 而且又是神不知鬼不觉。 简直是猖狂至极。 她抿了抿唇,没有多问,径直走到床边:“婆母,让我看看吧。” 司楠看著她,点了点头:“你来看看。” 她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伸手搭上权淮安的手腕。 指尖触碰到少年的皮肤,凉得嚇人。 她凝神静气,细细感受著指下的脉搏。 果然。 脉象紊乱,气血逆行,五臟六腑都像是被火烧一样。 这症状,和上次中毒虽然表象不同,但內里的机理却是一样的,都是药物相剋引发的剧烈反应。 到底是什么人,对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有这么大的仇恨? 非要置他於死地。 “看出什么没有?” 司楠见她收回手,急切地问道。 商舍予站起身,神色凝重:“和上次一样。” “有人在淮安的饮食或者接触的东西里动了手脚,用了相剋的药物,导致他中毒昏迷。” “什么?”司楠倏地起身,身子晃了晃,严嬤嬤赶紧扶住她。 老太太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好啊,在我眼皮子底下,一而再再而三地对我孙子下手,真当我这老婆子死了不成。” “目前淮安只是昏迷,因为发现得早,毒气攻心还不算太深,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商舍予冷静地分析道,“但必须儘快找出毒源,才能对症下药。” “给我查!”司楠厉声喝道:“把淮安今天吃过的东西、用过的东西全都拿上来!” 很快,丫鬟们便端著托盘鱼贯而入。 中午商舍予送来的饭菜虽然已经被权淮安吃得差不多了,但碗底还留著些汤汁残渣。 除此之外,还有茶水、点心。 甚至连权淮安平时喝的补药渣子都被端了上来。 商舍予也不嫌脏,拿起那些碗碟一个个仔细闻过。 红烧肉、清炒虾仁、白米饭都没有问题。 这些饭菜是她亲自去厨房盛的,若是这里面有毒,那整个权家的人都得倒下。 茶水也没问题。 补药也是照著方子熬的。 商舍予眉头越皱越紧。 难道自己猜错了? 不是饮食? 她转身回到床边,俯下身子,伸手扒开权淮安的眼皮看了看。 瞳孔有些涣散,眼白处布满红血丝,这是典型的中毒跡象没错。 就在她凑近的那一瞬间,鼻尖忽然嗅到一股极淡的幽香。 这香味並不浓烈,混杂在屋子里的药味中很难被察觉,但商舍予自幼与药材打交道,对气味异常敏感。 味道像是某种香料,但又带著说不出的辛辣。 她顺著香味的来源找去,目光落在了权淮安枕头边的一个宝蓝色锦缎香囊上。 这香囊做工精致,上面绣著几根翠竹,看著像是贴身之物。 商舍予拿起香囊,凑到鼻尖闻了闻,瞳孔微缩。 “找到了。” 司楠立刻看过来:“是什么?” 商舍予捏著那个香囊,转过身看著司楠:“这次的衝突药,就在这香囊里。” 司楠皱眉,走过来看了看那东西。 “这是淮安一直戴在身上的,戴了好些日子了,怎么会有毒?” “这香囊里装的香料本无毒,但若是和特定的药物混在一起,那就是剧毒。” 商舍予解释道:“上次淮安中毒,是因为有人在药里加了半夏,而这次...” 她顿了顿,语气肯定:“我之前为了给淮安调理身子,特意嘱咐厨房在他的药膳里加了一味『丁香』,丁香温中降逆,对他这种脾胃虚寒的人最是有益。” “但这香囊里,却被人混入了一味『鬱金』。” “丁香和鬱金?”旁边的一个大夫惊呼出声。 “这...这就是『十九畏』里的相剋之药啊!” “丁香莫与鬱金见,这两种药若是碰到一起,那可是会要人命的!” 听到这两种药名,司楠的瞳孔微微一缩,不动声色地和身侧的严嬤嬤对视了一眼。 丁香是商舍予开的方子,这一点府里人都知道。 吃了好几天一点事儿都没有。 但里面的丁香... 严嬤嬤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惊涛骇浪。 商舍予並没有注意到婆母和严嬤嬤之间的眼神交流。 “婆母,现在必须立刻把淮安弄醒,还要把体內的毒逼出来,否则时间久了,伤了根本,以后怕是会落下病根。” “你有把握吗?”司楠看著她,眼神复杂。 “有。” 商舍予点头,隨即转头对站在门口的喜儿吩咐道:“喜儿,快回西苑把我的医药箱拿来。” “是,小姐!”喜儿应了一声,撒腿就往外跑。 商舍予將那个香囊隨手放在桌上,重新坐回床边,伸手解开权淮安的衣领,露出胸膛。 她伸手按压了几处穴位,试探著权淮安的反应。 几个大夫见状,面面相覷。 这权家的新媳妇,年纪轻轻的,真有这么大的本事? 连他们这些行医几十年的老傢伙都束手无策,她能行? 但看著商舍予那熟练的手法和沉稳的气度,几人又忍不住好奇,纷纷凑过去想要一探究竟。 “三少奶奶,这、这真的能逼出毒来?”一个大夫忍不住问道。 商舍予头也没抬,一边按压一边解释:“丁香和鬱金相剋,伤的是气血,毒素淤积在肺腑。” “此刻他昏迷不醒,是因为气血逆行冲了脑门。” “只要施针疏通经络,再放血排毒,就能解。” 趁著眾人的注意力都在商舍予和权淮安身上,司楠给严嬤嬤使了个眼色。 严嬤嬤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挪到桌边,借著袖子的遮挡,迅速將那个宝蓝色的香囊收入袖中,动作快得没有任何人察觉。 没过多久,喜儿气喘吁吁地提著医药箱跑了进来。 “小姐,药箱来了。” 商舍予接过药箱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包银针。 火摺子亮起,她捏著银针在火苗上燎过消毒。 第一针,刺入人中。 第二针,刺入百会。 第三针,刺入內关。 ... 她下针极快,且稳准狠,每一针下去,权淮安的眉头都会微微颤动一下。 十几针下去,权淮安原本紫青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没有醒来的跡象。 商舍予並没有停手,从药箱里取出一把锋利的小刀,又让人拿来一个乾净的白瓷碗。 她抓起权淮安的左手,捏住他的食指指尖,也就是“商阳穴”的位置。 手起刀落。 指尖被划破一道小口子。 瞬间,一股暗红色的血液涌了出来,滴落在白瓷碗里。 第42章 不准对你小婶婶不敬 “嘶。”周围的人看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血顏色深得嚇人,还带著一股腥臭味。 隨著暗红色的血一滴滴流出,大约接了小半碗,流出的血液顏色终於开始慢慢变得鲜红正常。 商舍予鬆了口气,迅速拿过纱布和止血药,给权淮安包扎好伤口,又將他身上的银针一一拔除。 周围的大夫们此刻看商舍予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从最初的怀疑变成了震惊和佩服。 这一手针灸放血的功夫,没个十几年的浸淫是练不出来的。 这权家三少奶奶,果然是深藏不露啊。 司楠快步走上前,看著孙子虽然依旧苍白但已经恢復了些许血色的脸,悬著的心终於落下了一半。 “舍予,淮安什么时候能醒?”她担忧地问道。 话音刚落。 床上的权淮安突然身子一阵剧烈的抽搐,紧接著猛地侧过身,“哇”的一声,一口黑血从口中喷涌而出! 黑血溅在地上,触目惊心。 “淮安!” 司楠嚇得魂飞魄散,扑过去就要抱他:“这是怎么了?怎么吐血了?” 眾人也是大惊失色,刚才不是说没事了吗? 商舍予却是一脸淡定,拿起帕子递给司楠:“婆母別慌,这是好事,这口黑血是积在他肺里的毒素,吐出来就好了,若是不吐出来,那才麻烦。” 司楠闻言,这才颤抖著手接过帕子,给权淮安擦拭嘴角的血跡。 权淮安吐完那口血,软绵绵地倒回枕头上。 他眼皮颤动了几下,终於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奶奶那张满是泪痕的脸,然后是围在床边的一圈人。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站在床尾的商舍予身上。 脑子里昏沉沉的记忆开始回笼。 中午,这个女人送来了饭菜... 吃完没多久,他就觉得胸闷气短,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淮安?淮安你怎么样?觉得哪里难受?”司楠见他醒了,激动地握著他的手连声问道。 权淮安死死盯著商舍予,眼底涌起一股滔天的恨意和恐惧。 他颤巍巍地抬起手,指著商舍予,声音嘶哑却带著尖锐的控诉:“奶奶,是她、是她给我下毒。” 屋內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在权淮安和商舍予之间来回游移。 商舍予原本正准备收拾药箱,听到这话,动作一顿,眉头紧紧拧了起来。 这白眼狼,刚醒来就咬人? “淮安,你胡说什么呢?” 司楠愣了一下,隨即呵斥道:“你小婶婶刚才为了救你,费了多大的劲,要不是她,你这条命都没了。” “我没胡说!” 权淮安情绪激动起来,因为用力,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我今天什么都没吃,就只吃了她送来的饭菜!” “吃完我就晕倒了,不是她是谁?” 他眼眶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肯定是记恨我中午在饭桌上抢了她的菜,所以才想毒死我。” 商舍予看著那个在床上歇斯底里的少年,心里一阵发冷。 刚才就不该救他。 中午那碗饭也不该送,就该让他饿著。 “权淮安,你有没有脑子?” 商舍予冷冷地开口:“我要是想杀你,有一百种方法让你神不知鬼不觉地死掉,犯得著给你送饭后把自己变成最大的嫌疑人吗?” “你就是故意的!” 权淮安根本听不进去。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自己被害的逻辑:“你就是仗著小叔叔不在家,仗著奶奶宠你,所以才敢这么肆无忌惮,你把她赶出去,奶奶,你把这个毒妇赶出去!” “住口。” 司楠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 “你是不是被毒傻了?啊?要不是你小婶婶发现了香囊里的问题,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你不知恩图报也就罢了,还在这儿血口喷人。” “香囊?什么香囊?那是藉口!” 权淮安挣扎著要从床上爬起来。 他觉得奶奶也被这个女人蒙蔽了,全世界都在帮著这个外人欺负他。 他指著商舍予:“上次我发烧也是她救的,这次中毒也是她救的,哪有那么巧的事?说不定就是她自己下的毒,然后再假装救我,她就是想博取奶奶和小叔叔的信任,想在这个家里站稳脚跟,这种女人心机最深了,她就是个披著人皮的蛇蝎!”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骤然响起,打断了权淮安所有的咆哮。 权淮安被打得脸偏向一边,整个人都懵了。 他捂著火辣辣的脸颊,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著面前的奶奶。 司楠的手还停在半空中,微微颤抖著。 她是上过战场杀过敌的女兵,这一巴掌含怒而出,力道极大,权淮安又是刚醒来身子虚弱,竟是被这一巴掌直接扇得从床上滚了下来,摔在了地上。 眾人都嚇傻了,连大气都不敢出。 在这个家里,权淮安就是老太太的心头肉,从小到大,別说打了,连句重话都捨不得说。 “奶奶,你打我?”权淮安一只手捂著被扇的脸,眼泪夺眶而出。 “我打的就是你这个没脑子的混帐。”司楠指著他:“你是非不分,恩將仇报,你小婶婶为了救你累得满头大汗,你就是这么回报她的?我权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蠢货。” “不准对你小婶婶不敬,马上给她赔不是!” 权淮安从地上爬起来,看著奶奶愤怒的脸,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神色淡漠的商舍予。 他觉得自己是个笑话。 在这个家里,他已经没有位置了。 小叔叔让他滚,奶奶打他,所有人都向著这个女人。 “我不道歉,我死也不道歉。” 权淮安咬著牙:“这个家有她没我,有我没她!” “既然你们都喜欢她,那我就走,我给你们腾地方!” 说完,他猛地推开想要上来扶他的丫鬟,捂著脸,跌跌撞撞地衝出了房门,一头扎进了外面的风雪里。 “淮安!” 司楠大喊一声,眼前一黑,身子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老夫人!” 严嬤嬤和商舍予眼疾手快,赶紧一左一右扶住了她。 “快、快去追那个混帐东西。”司楠缓过一口气,老泪纵横。 “他身子还没好,这么跑出去是要没命的啊,他爹娘去得早,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老大交代啊!” 商舍予看著门外那道消失在风雪中的瘦削背影,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 权淮安才十七岁,正是叛逆衝动的时候。 如今身中余毒未清,外面又是天寒地冻,若是真跑出去了,晕倒在哪个犄角旮旯里,那就真的神仙难救了。 虽然这小子確实討厌,但他若是死了,权公馆必定大乱,权拓那边也没法交代。 “婆母放心,我去追。” 商舍予將司楠交给严嬤嬤:“嬤嬤,照顾好婆母。” 说完,她转身对喜儿招手:“喜儿,跟我走。” 主僕二人顶著寒风,顺著雪地上的脚印,急匆匆地追了出去。 第43章 不服气就打回去 寒风凛冽,天色阴沉,眼看著又要下一场大雪。 大街上行人寥寥,商舍予脚步匆匆,喜儿跟在身后,冻得鼻尖通红,一边小跑一边四处张望。 “小姐,这都找了两条街了,还是没见著淮安少爷的影子啊。” 商舍予眉头紧锁,脸上布满冷寒。 前面几个权家的家丁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三少奶奶!” 领头的家丁满头大汗:“东边几条巷子都找遍了,没见著人。” “西边也没见著。” “南边问了几个摆摊的,也没印象。” 商舍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 “接著找。” 家丁们连忙应声,转身又要散开。 就在这时,前面不远处的一条深巷里,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打骂声。 “打!给我往死里打!” “什么狗屁权家少爷,就是个没爹没妈的野种!” 声音混杂著拳脚到肉的闷响,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商舍予心头一跳,眼神凌厉起来。 “在那边。” 她提起裙摆,快步朝著那个方向冲了过去。 一处偏僻的酒肆后巷,平时堆满了杂物和酒罈子,鲜少有人经过。 此刻,巷子里的雪地上,围著四五个穿著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哥,正对著地上蜷缩成一团的人影拳打脚踢。 地上那人正是权淮安。 他那身昂贵的锦缎棉袄已经被扯破了,露出了里面的棉絮,浑身沾满了泥污和雪水。 他死死护著头,偶尔挣扎著想要反击,却被更多只脚狠狠踩了回去。 “权淮安,你刚才不是很横吗?啊?” 一个穿著貂皮马甲的胖子一脚踹在权淮安的肚子上,笑得在那儿直抖:“怎么不叫唤了?你不是权家的小少爷吗?你不是有个当督主的小叔叔吗?把你那个活阎王叔叔叫来啊!” 旁边一个瘦高个儿啐了一口唾沫,阴阳怪气地说道:“什么小少爷,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可怜虫罢了。” “权家二房都死绝了,就剩他这么个独苗,我要是他,早就一头撞死算了,省得活著丟人现眼。” “就是,整天摆著一副臭架子给谁看?真以为北境是你权家的天下了?没了权三爷,你权淮安连条狗都不如!” 权淮安原本已经没了力气,此刻却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狠劲,猛地从地上窜起来,发了疯一样朝著那个瘦高个儿撞过去。 “小爷弄死你!” 权淮安双眼赤红,张嘴就咬住了瘦高个儿的手腕。 “啊!” 瘦高个儿惨叫一声,拼命甩手:“鬆口!你属狗的啊!快,给我打死他!” 周围几个人见状,一拥而上。 双拳难敌四手,再加上大病初癒,权淮安的体力根本跟不上。 没两下就被几个人按在雪地里,雨点般的拳头落在他身上、脸上。 “让你咬人!让你咬人!” “给我打烂他的嘴!” 商舍予站在巷子口,看著这一幕,眼底一沉。 权淮安虽然顽劣,虽然蠢,但他姓权。 在这个北境,权家的脸面,还轮不到这群紈絝子弟来踩。 她刚要上前,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声。 一辆墨绿色的军用吉普车横衝直撞地停在了巷子口,几乎是擦著商舍予的衣角停下的。 车门打开,几个身穿深绿色军装、荷枪实弹的士兵跳了下来。 他们个个五大三粗,满身煞气。 为首的一个排长几步走到商舍予面前,啪的敬了个標准的军礼,声音洪亮:“太太。” 商舍予愣了一下。 这几个人她没见过,但看这架势,除了权拓的人,还能有谁? “你们是?” “属下奉督主之命,前来护送淮安少爷回府。” 排长目不斜视,语气透著肃杀:“督主说了,若是有人不开眼敢动权家的人,不必请示,直接废了。” 权淮安从家里跑出来的事,早就传到了权拓耳朵里。 那个男人虽然人在军区,但这北境的一举一动,显然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商舍予点了点头,神色恢復了淡然。 “既是三爷的命令,那就好办了。”她伸手指了指巷子的两头:“把两边都给我堵死了,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是!” 士兵们动作利落,迅速分散开来。 巷子里的打斗声戛然而止。 那几个公子哥儿原本正打得起劲,忽然看见这阵仗,一个个都嚇傻了。 在北境,谁不知道权家军的厉害? 那是真正杀人不眨眼的主儿。 “这、这是怎么回事?” 那个胖子嚇得腿肚子直转筋,说话都结巴了:“误、误会,都是误会...” 商舍予没理会他们,踩著积雪,一步步走进巷子。 她走到权淮安身边。 少年趴在雪地里,满脸是血,一只眼睛肿得老高,嘴角也破了,看著狼狈到了极点。 但他那只完好的眼睛里,依旧透著一股子不服输的狠劲儿。 “还能站起来吗?” 商舍予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声音平静。 权淮安艰难地抬起头,看见是她,眼底闪过错愕,隨即变成了恼羞成怒。 他不想让这个女人看到自己这副惨样。 “滚...” 他咬著牙,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小爷不用你管。” 商舍予冷笑一声。 她弯下腰,一把抓住权淮安的衣领,也不管他疼不疼,硬生生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权淮安,你刚才不是挺有骨气的吗?怎么,现在只敢对我横?” “放开我!”权淮安用力挣扎,想要推开她。 商舍予鬆开手,任由他踉蹌著后退两步。 她转过身,指著那几个已经缩成一团的公子哥儿:“看看这些人,刚才把你踩在脚底下,骂你是野种,骂你是废物,你现在这副样子,確实挺像个废物的。” 权淮安浑身一颤,死死握紧了拳头。 “你不服气?”商舍予看著他,“不服气就打回去。” “权家的男人,哪怕是死,也要死在衝锋的路上,而不是被人按在泥地里当狗打。”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视著少年的眼睛。 “今天这场子,你自己找回来,出了任何事,哪怕是你把天捅个窟窿,我给你扛著,你小叔给你扛著。” 权淮安愣住了。 他看著面前这个和自己一般大的女人。 她身形单薄,站在风雪里仿佛一吹就倒。 可那双眼睛里却燃烧著让他心惊的火焰。 第44章 婆母:必须贏过你那妹妹 她让他打回去。 一股热血衝上脑门,烧得权淮安浑身发抖。 他突然转过身,看向那几个公子哥儿。 那几个人被士兵围著,早就嚇破了胆,此刻见权淮安满脸血污、眼神凶狠地看过来,一个个嚇得往后退。 “淮、淮安兄,咱们可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刚才就是开个玩笑...”那个瘦高个儿赔著笑脸,一边说一边往后缩。 权淮安吐出一口血沫子,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 “那小爷今天也跟你们开个玩笑。” 话音未落,他猛地冲了上去。 砰! 一记狠拳重重砸在瘦高个儿的鼻樑上。 咔嚓一声脆响,鼻血四溅。 瘦高个儿惨叫著倒在地上。 权淮安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骑在他身上,拳头雨点般落下。 其他几个公子哥儿见状想要跑,却被守在巷口的士兵用枪托狠狠砸了回去。 “谁敢动?” 排长冷冷地喝道。 那几个人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同伴被打,瑟瑟发抖。 权淮安打完一个,又扑向另一个。 那个胖子还没来得及求饶,就被权淮安一脚踹在肚子上,整个人像个皮球一样滚了出去。 巷子里迴荡著拳拳到肉的闷响和悽厉的惨叫声。 商舍予静静地站在一旁看著,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今日的权淮安需要这场发泄。 如果这口气不出,他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直到那几个人都被打得鼻青脸肿,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爬不起来,权淮安才终於停了手。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手背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別人的。 他转过身,看著商舍予。 风雪中,两人的视线交匯。 少年的眼神里少了几分之前的戾气和敌意,多了复杂的情绪。 “走吧。” 商舍予淡淡地说了句,“回家。” 权淮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她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了巷子。 同一时间。 城南一处隱蔽的深宅大院內。 屋內光线昏暗,重重帷幔低垂,透著一股阴森的气息。 一个小廝匆匆穿过迴廊,推门而入,快步走到帷幔前,扑通一声跪下。 “主子。” 帷幔后,隱约坐著一个男人的身影,手里把玩著两个核桃,发出咔噠咔噠的声响。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男人的声音有些漫不经心:“那小子死了没?” 小廝把头埋得低低的,声音颤抖:“回主子,没、没死。” 咔噠。 核桃转动的声音戛然而止。 “没死?” 男人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怎么回事?” “本来是快不行了。”小廝咽了口唾沫,“可是...可是被那个新进门的三少奶奶给救回来了。” “商舍予?” 男人似乎有些意外,“她不是不通医术吗?怎么可能有这本事?” 小廝连忙说道:“当时府里请了好几个名医都束手无策,是那个三少奶奶一眼就看出了香囊里的鬱金和药膳相剋,然后用了针灸放血的法子,硬是把毒给逼出来了。” 屋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良久,帷幔后传来一声冷笑。 “呵,有点意思。” “看来我是小瞧了这个女人了。” 男人的声音里透著玩味:“原本以为是个没用的花瓶,娶进门也就是个摆设,没想到还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不仅如此。”小廝犹豫了一下,又说道,“刚才探子来报,说权淮安负气出走,在街上被人欺负,也是那个女人带人去救的,而且...她还让权淮安把那些人狠狠打了一顿,说是给权家立威。” “哦?” 男人站起身,隔著帷幔走了两步。 “看来这小丫头不仅懂医,胆量也不浅啊。” “主子,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小廝小心翼翼地问道。 “急什么。” 男人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阴冷如毒蛇。 “来日方长。” 既然下毒一计不成,那就只能从其他地方下手了。 ... 自从那日被商舍予带回来后,权淮安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著两三天都没迈出院门一步。 老太太担心得不行,一天要派人去问好几遍,生怕这孩子又想不开。 倒是商舍予,该吃吃,该喝喝,一点也没受影响。 用过午膳后,见外面在飘雪,本想和喜儿去弄点乾净的雪来煮茶,还未出门便被婆母唤来了正厅。 此时,婆媳二人相对而坐。 司楠放下茶盏,也不兜圈子,开门见山地问:“这几日外头的传闻,你可听说了?” 商舍予垂下眼帘,神色温顺、 “听说了。” 说是她冒充商捧月北境女神医的名號,商捧月要在医善学府的比赛上,当眾揭穿她这『冒牌货』的真面目。 还要让她输得心服口服。 “既然知道,怎么还跟没事人一样?”老太太的目光锁在她脸上:“如今你是权家的三少奶奶,出门在外,代表的就是权家的脸面,外头那些人嘴碎,说你冒充神医也就罢了,这场比赛不要求你拿第一,但必须贏过你那妹妹。” 商舍予心里微微一动。 她原以为婆母会责怪她惹是生非,坏了权公馆的清净,甚至会勒令她退赛避嫌。 毕竟像权家这种高门大户,最忌讳的就是妇道人家在外头拋头露面惹人非议。 没成想,老太太在意的竟然是输贏。 商舍予抬起头,眼神清亮:“舍予既然敢应下这场比赛,自然是有分寸的,外人怎么说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这脸面若是丟了,舍予自会去捡回来,绝不会让权家蒙羞。” 司楠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眼底的严厉慢慢散去。 这丫头,看著柔柔弱弱,骨子里倒是有一股子狠劲儿。 像当年的自己。 “嗯。” 不知想到什么,老太太眼底闪过厌恶:“你那个妹妹是个被惯坏了的,心浮气躁,你若是连她都贏不了...” 话未说尽。 但商舍予心领神会。 “婆母放心,舍予定不辱命。” 三日后,医善学府。 这一天是北境医学界一年一度的盛事。 虽然只是学府內部的选拔赛,但这可是通往省级医药大赛的唯一跳板,若是能在省赛上露脸,那將来就是名扬全国的国手。 一大早,医善学府门口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不少看热闹的老百姓,把大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滴滴! 一阵急促的喇叭声响起,人群被强行分开一条道。 一辆黑色小轿车缓缓停下,车门打开,江月言先下来,转身去扶车里的商舍予。 “三嫂慢点儿,今儿人多。” 江月言一边护著她,一边衝著人群嚷嚷: “让让都让让!” “比赛选手来了!” 商舍予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旗袍,外头罩著一件银灰色的羊绒大衣,头髮简单地挽了个髻,插了一根素银簪子。 在这花红柳绿的人群里,她素净得像是一捧雪,却又让人移不开眼。 喜儿紧紧跟在身后,手里提著那个在此刻显得格外朴素的红木医药箱,小脸绷得紧紧的,显然是紧张坏了。 “三姐。” 商舍予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台阶上,商捧月正如眾星捧月般站在那里。 第45章 医术大赛第一场 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穿著一身洋红色的织锦旗袍,领口袖口都镶著雪白的兔毛,衬得那张脸娇艷欲滴。 在她身旁,站著大哥和二哥。 两人也是一身笔挺的西装,正一脸傲气地看著这边。 “我还以为你不敢来了呢。” 商捧月扬著下巴,踩著高跟鞋噠噠噠地走下来,站在商舍予面前,眼神轻蔑:“怎么?想通了?是来认输的,还是来丟人现眼的?” 商舍予神色淡淡,只当她是空气,侧身就要往里走。 “站住。” 商捧月被她的无视激怒了,一步跨过去拦住去路。 “三姐,別忘了咱们的赌约,谁要是输了,就要当眾下跪,承认自己技不如人!” “这么多双眼睛看著呢,你到时候可別赖帐。” “四妹记性真好。”商舍予终於正眼看了她一眼,嘴角噙著一抹冷笑:“既然记得这么清楚,那就省得我到时候还要提醒你。” “这话我也原封不动地还给你,到时候膝盖疼,可別哭著找哥哥。” “你!” 商捧月气得脸都红了,刚要发作,旁边的商礼皱著眉开口了。 “舍予,你怎么跟四妹说话的?” 商礼一副长兄如父的架势,板著脸训斥:“四妹是怕你在这种大场合下不来台,你若是现在肯低头认个错,承认自己不如四妹,咱们还是一家人,这比赛你也就不用参加了,免得丟人。” “就是。” 商灼也插嘴道,一脸的不耐烦:“你那点三脚猫的医术,也就骗骗不懂行的。” “这里可是医善学府,坐镇的都是北境的名医,你那点骗术在这里行不通的。” “赶紧回家去吧,別在这儿给商家抹黑。” 商舍予看著这两个所谓的哥哥。 上辈子,他们也是这样,无条件地偏袒商捧月,把她踩进泥里。 那时候她还会心痛委屈,会想方设法地证明自己。 可现在,她內心平静如水,毫无波澜。 “大哥二哥这话说得有意思。”商舍予笑了声:“既然你们认定我会输,那又何必急著让我退赛?莫不是怕四妹输给我这个骗子,到时候脸上掛不住?” “你胡说什么。” 商捧月尖叫道:“我会输给你?简直是笑话!既然你不见棺材不掉泪,那咱们就赛场上见!” 说完,她狠狠瞪了商舍予一眼,挽著商礼的胳膊,趾高气扬地转身进了大门。 江月言气得直磨牙,衝著他们的背影呸了一口。 “什么东西!一个个眼睛都长在头顶上,也不怕摔死!三嫂,你別听他们放屁,今儿咱们一定要贏,狠狠打他们的脸!” “走吧。” 商舍予拍了拍江月言的手背,神色从容:“进去吧,比赛要开始了。” 赛场设在学府的大堂里。 正前方是一排长桌,坐著五位鬚髮皆白的老者,都是北境赫赫有名的中医泰斗,也是今日的评委。 底下整整齐齐地摆放著几十张小桌子,每张桌子上都放著笔墨纸砚。 商舍予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巧的是,她的位置正对著商捧月,两人之间只隔了一条过道。 商捧月坐在对面,正得意洋洋地跟周围的人打招呼。 那些人大多是医善学府的学生,一口一个“小师妹”、“女神医”,捧得商捧月飘飘然。 咚! 一声铜锣响,全场肃静。 主考官站起身,朗声宣布:“第一场,望闻问切,请病患入场。” 大门打开,一个面色形如枯槁的病人被搀扶著走了进来,坐在了考场中间的那把椅子上。 规则很简单。 所有参赛者在规定时间內,对指定的病人进行诊断,然后写下病案和药方。 谁的诊断最准確,药方最精妙,谁就胜出。 商捧月自信满满地走上前。 她先是装模作样地看了看病人的脸色,又让人张开嘴看了看舌苔,最后伸出手搭在了病人的手腕上。 底下的商礼和商灼立刻带头鼓掌叫好。 “四妹这把脉的姿势多標准,一看就是行家!” “那是,四妹可是得了真传的。” 周围的学生们也跟著起鬨:“小师妹加油!这次第一肯定是你的!” 商捧月听著周围的吹捧声,嘴角忍不住上扬。 她只把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便胸有成竹地收回了手,转身回到座位上,提笔就开始写方子。 轮到商舍予了。 她起身,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这就是那个商舍予?看著也没什么特別的嘛。” “听说她在学府里整日睡觉,能懂什么医术?估计连脉都摸不准吧。” “等著看笑话吧。” 在这一片唱衰声中,只有角落里传来两声突兀的吶喊。 “三嫂加油!”江月言两手拢在嘴边做喇叭状,扯著嗓子大喊。 “小姐必胜!”喜儿也跟著喊。 商舍予走到病人面前,先蹲下身子,视线与病人平齐。 “您別怕。”她微微笑著:“把手伸出来,我给您看看。” 病人怯生生地伸出一只如枯树皮般的手。 商舍予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病人的寸关尺上。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尖微凉,却稳如磐石。 上辈子,也是这场比赛。 那时候她双手生满了冻疮,红肿溃烂,连手指都伸不直。 把脉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根本静不下心来感受脉象的细微变化。 再加上那时候她一心只想藏拙,不想抢了商捧月的风头,所以草草看了两眼就胡乱写了个方子。 结果自然是惨败。 商捧月拿了第一,风光无限。 而她成了全城的笑柄,被池家老太太骂是废物。 如今,这双手完好无损,没有冻疮,没有伤痕。 她闭上眼睛,屏气凝神。 若是粗心的大夫,很容易就会判断为气血两虚。 但商舍予並没有急著下结论。 她细细感受著那脉搏中偶尔出现的凝滯,是寒气入骨、湿邪內阻的徵兆。 “您最近是不是觉得双腿发沉,尤其是阴雨天,膝盖像是被针扎一样疼?” 商舍予轻声问道。 病人浑浊的眼睛顿时亮了,连连点头:“是啊是啊,我这腿疼了好些年了,看了好多大夫都说是老寒腿,吃了药也不见好,最近更是疼得连路都走不动了。” 商舍予心中有了数。 这不是简单的老寒腿,而是“寒湿痹阻证”,且病灶已经深入经络。 普通的驱寒药只能治標不能治本,必须用猛药攻之,再辅以温补之剂,才能將寒湿逼出来。 她又看了看病人的舌苔,舌质淡胖,苔白腻。 一切都对上了。 商舍予收回手,对著病人温和一笑:“您放心,这病能治。” 说完,她站起身,转身回到座位上。 此时,对面的商捧月已经写完了方子,正一脸得意地看著她,眼神里充满了挑衅,仿佛在说:你就装吧,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第46章 此乃炫技之作 商舍予对此视而不见,坐下来铺开宣纸,拿起墨锭在砚台里细细研磨。 墨香散开,让她的心更加沉静。 上辈子她在医学上钻研了二十多年,那些古籍孤本烂熟於心,各种疑难杂症更是手到擒来。 这一场小小的比赛,对现在的她来说,不过是小儿科。 她提笔蘸墨,笔尖落在纸上。 制川乌、制草乌各三钱,细辛一钱,桂枝三钱... 她的字跡並非女子常见的簪花小楷,而是带著几分苍劲的行楷,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那日权拓在她房中看到那本医书上的注文,第一反应就是不敢相信那是商舍予的字跡。 台上的几个评委原本正凑在一起低声討论著商捧月的方子,似乎颇为满意。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当! 铜锣再次敲响。 “时间到,停笔。” 所有参赛者纷纷放下手中的笔。 有的人满脸懊恼,显然是没写完或者没把握,有的人则是鬆了口气,如释重负。 唯有商捧月,高昂著头,像只骄傲的孔雀,目光扫过商舍予那张写得满满当当的宣纸,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写得多有什么用? 治病救人讲究的是对症下药,乱写一通只会害死人。 等著吧,商舍予。 待会儿评委点评的时候,就是你身败名裂、当眾下跪的时候! 商舍予放下笔,轻轻吹乾纸上的墨跡。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商捧月那恶毒的视线。 “现在开始阅卷。”主考官一声令下,几个穿著长衫的助教便走下来,將眾人的试卷一一收了上去。 等待的过程总是漫长而煎熬的。 台下的观眾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我看这次第一名非商捧月莫属了,刚才她那看病的架势,多利索啊。” “那是,商家可是医药世家,底蕴深厚,商四小姐又是从小培养的,哪是旁人能比的。” “那个商舍予倒是挺能装样子的,写了那么一大篇,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写文章呢。” “嘿,我看她是不知道怎么治,把认识的药材全写上去了吧?哈哈哈哈!” 商礼和商灼坐在观眾席的前排,听著周围的议论,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了。 “四妹这次稳了。” 商礼整理了一下领带,笑著说道:“等拿了第一,咱们就在北境最大的酒楼摆几桌,好好给四妹庆祝庆祝。” “那是必须的。”商灼翘著二郎腿:“顺便也让大家好好看看,某些人下跪磕头的样子。” 台上,五位评委正在传阅试卷。 前面的几十份试卷,评委们大多只是扫一眼,便摇摇头放到一边,或者是简单地点评几句。 直到拿到商捧月的试卷。 为首的那位白鬍子评委,北境中医协会的会长齐老,拿著试卷看了看,微微点了点头。 “嗯,这方子开得中规中矩,辨证也算准確。” 齐老捋著鬍鬚说道:“病人乃是肺热咳喘,用麻杏石甘汤加减,確实是对症的,虽然火候上还欠缺了点老辣,但在年轻一辈里,也算是难得了。” 其他几位评委也纷纷附和。 “是不错,字跡也工整。” “看来商家后继有人啊。” 听到评委们的夸奖,商捧月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她挑衅地看了商舍予一眼,仿佛胜券在握。 然而,就在这时,齐老拿起了最后一张试卷。 那是商舍予的试卷。 齐老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可这一眼看去,他的目光便定住了,再也移不开。 “这、这方子...” 齐老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他疑惑抬起头,目光如炬地在台下搜寻:“这是谁写的?谁是商舍予?” 全场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齐老身上。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竟让这位泰斗级的人物如此失態。 商捧月心头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商舍予缓缓站起身,神色平静:“是我。” 齐老盯著她,眼中闪烁著激动的光芒:“丫头,你这方子里的『附子』用量,为何如此之大?足足用了五钱!你可知这附子有大毒,若是用不好,是要出人命的。”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五钱附子?这女人疯了吧?” “这是要毒死人啊,庸医!绝对是庸医!” “我就说她不行吧,这下露馅了吧!” 商捧月更是忍不住笑出了声,站起来大声说道:“齐老,您看我说什么来著?她根本就不懂医术!” “五钱附子,那是虎狼之药,她这是把病人当小白鼠呢,这种人若是让她行医,那就是草菅人命。” 面对眾人的指责和谩骂,商舍予面不改色。 她直视著齐老的眼睛,声音清朗:“附子虽毒,却是回阳救逆的第一要药。” “那位病人患的是寒湿痹阻之症,且病程已久,寒气入骨,阳气衰微,若用常规剂量,如隔靴搔痒,根本无法驱散深入骨髓的寒湿。” “唯有重剂,方能破阴回阳,直达病灶。” “且我在方中配伍了甘草和乾薑,既能解附子之毒,又能助其回阳之力。” “这叫『以毒攻毒,以火驱寒』。” “所谓『有故无殞,亦无殞也』,只要辨证准確,配伍得当,毒药便是救命的仙丹。” 少女的声音鏗鏘有力,字字珠璣。 一番话下来,大堂里鸦雀无声。 齐老听得呆住了。 他拿著试卷的手都在微微发抖,眼眶竟然有些湿润。 “好一个『以毒攻毒,以火驱寒』,好一个『有故无殞』。” 齐老一拍桌子,激动得站了起来:“老夫行医五十载,还没见过哪个年轻人有如此魄力,敢用这样的险方。” 这不仅需要极高的医术,更需要极大的胆识。 这方子,看似凶险,实则精妙绝伦。 若是照此方抓药,那病人的腿疾,三剂之內必有起色,十剂之內便可痊癒。 “此乃...上上之选!” 隨著齐老的话音落下,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地看著台上那个身形单薄的少女。 上上之选? 齐老竟然给了这么高的评价? 商捧月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呆立当场。 怎么可能? 这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不、这不可能!” 商捧月尖叫道:“齐老,您是不是看错了?她怎么可能懂这些?她肯定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或者是从哪本破书上抄来的。” 第47章 四妹也不是故意的 “住口。”齐老厉声喝道,威严的目光扫向商捧月:“医者仁心,亦需敬畏之心。” “你技不如人也就罢了,竟还如此心胸狭隘,污衊同道。” “你那方子虽无大错,但也就是个平庸之作,只能治標不能治本。” “比起这丫头的方子,简直是云泥之別。” “这场比试,第一名,商舍予!” 这一声宣布,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商礼和商灼面面相覷,脸色难看得像吞了苍蝇。 江月言和喜儿激动得跳了起来,抱在一起尖叫欢呼。 商舍予站在那里,听著周围渐渐响起的掌声,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面如死灰的商捧月身上。 她缓缓勾起唇角,用只有两个人能看懂的口型说道:“跪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商捧月愣了愣,垂在身侧的手逐渐攥紧,忍得发颤。 比赛结束后,公布第一场比试的结果,令眾人大为震惊。 被嘲讽是废物的商舍予得了第一名,而北境女神医商捧月居然跌至第八名,不怎么引人注意的商摘星得了第二,顾景然第五。 医善学府的內堂里,气氛诡异。 商明国坐在首位,脸色阴沉得可怕,一双老眼夹杂著滔天怒火。 底下坐著商家的一眾小辈。 商捧月坐在左侧第二把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可那张平时娇艷傲气的脸上,却是一片惨白,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阴鶩地盯著地面。 “第八名!” 商明国忍著要拍桌而起的怒意,“出门前你是怎么保证的?你说这场比赛你十拿九稳,商舍予不足为惧,结果你却拿了个第八名,呵,连前五名都没进,这就是你商捧月的本事?” 商捧月咬著牙,心里也是翻江倒海的震惊和不甘。 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 上辈子的今天,明明是她在医术大赛上一鸣惊人,不仅拿了第一场比赛的第一,后面几场也全是第一,最后成为此次医术大赛当之无愧的胜利者。 而商舍予那个草包只是垫底! 所有的记忆她都烂熟於心,所有的荣耀本该都是她的。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商舍予不仅拿了第一,还被齐老当眾夸讚捧上了天。 怎么会这样呢? “爹,这次是个意外,是那个齐老偏心,三姐那个方子本来就是兵行险著,换做別的大夫根本不敢用,也就是齐老那个怪人...” “住口!” 商明国忍无可忍,气得抓起桌上的茶盏就砸了过去。 茶盏摔碎在商捧月脚边,滚烫的茶水溅湿鞋面。 “还在找藉口?输了就是输了,你知不知道今天这脸丟得有多大?”商明国指著商捧月,气得咬牙切齿:“你是我们商家大力培养的女神医,外头多少达官显贵是衝著你的名头才跟咱们商家合作的?今日这一出,你是想告诉全北境的人,你这个女神医连学府里最垫底的废物都不如吗?” 商捧月被骂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却不敢还嘴。 大哥商礼见状,皱了皱眉,开口劝道:“爹,您消消气,四妹也不是故意的...” 商明国一声冷笑,目光扫向坐在最末尾一直沉默不语的商摘星:“摘星这次都能拿个第二名,怎么就她拿了个第八?连自己妹妹都比不过,还有什么脸面叫女神医?” 商摘星穿著一身粉白色小洋装,听见父亲提到自己,只是抿了抿嘴,依旧一声不吭,像个透明人一样缩在角落里。 商捧月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眾扇了几巴掌。 连商摘星都排在她前面。 “爹,比赛才刚刚开始。” 商捧月站起身,眼神狠厉:“这只是第一场笔试,后面还有辨药、针灸和实操,我向您保证,接下来的每一场,我都会贏回来,我会让商舍予知道,运气只能用一次,实力才是硬道理。” 商明国冷冷地看著她。 “最好是这样。”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森寒。 “捧月,你要记住,商家不养废物。” “你若是能维持住你的名声,给家里带来利益,你就是商家的掌上明珠。” “可你若是连这点事都办不好,让商家的招牌砸在你手里,那就別怪我这个当爹的心狠。” “你也知道,商家不缺儿女。” 这话里的威胁之意,让商捧月浑身一冷。 她当然知道父亲是什么样的人。 唯利是图,冷血无情。 上辈子商舍予被榨乾价值后像垃圾一样丟弃的下场,她可是亲眼见证的。 “我知道了。” 商捧月咬著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一直坐在旁边抹眼泪的李亚莲见气氛僵硬,赶紧走过来,心疼地拉住商捧月的手,转头对商明国说道:“老爷,你也少说两句吧。” “捧月心里本来就难受,你再这么逼她,孩子哪受得了啊?这次肯定是意外,那个商舍予也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运气好罢了。” “咱们捧月的医术那是从小练出来的,哪是那个蠢丫头能比的?” 商灼也翘著二郎腿,吊儿郎当附和道:“就是啊爸,我看商舍予就是邪门得很,指不定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四妹你別灰心,二哥信你,下场比赛你肯定能把她打趴下。” 有了母亲和二哥的维护,商捧月心里稍微好受了一些, 但那种危机感却始终縈绕在心头。 “我累了。” 商捧月不想待下去,她甩开李亚莲的手,冷著脸说道:“我先回池家了。” 说完,也不等商明国点头,转身就往外走。 李亚莲看著女儿决绝的背影,眼眶一红,心里对商舍予的恨意更深了几分。 都怪那个小贱人。 要不是她突然冒出来抢风头,捧月怎么会受这种委屈? 下次... 李亚莲攥紧了手里的帕子,眼神变得阴狠毒辣。 下次比赛,绝对不能让那个小贱人再这么得意。 商捧月出了医善学府,直接叫了一辆黄包车回池家。 一路上,她脑子里乱鬨鬨的。 上辈子的记忆和这辈子的现实不断交织碰撞,让她有一种失控的恐惧感。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难道是因为她重生导致前世的轨跡错乱了? 到了池家大门口,商捧月付了车钱,沉著脸往里走。 门口的几个小廝正凑在一起閒聊,见大少奶奶回来了,也没行礼问安,反而是互相对视了一眼,眼神里带著几分幸灾乐祸的嘲讽,然后假装没看见,继续低下头嗑瓜子。 她脚步一顿,脸色铁青,死死咬著后槽牙,却硬是没有发作。 第48章 上辈子的轨跡发生改变 虎落平阳被犬欺。 等著吧,等她翻身的那一天,这些狗眼看人低的下人,她要一个个把他们的脸都撕烂。 商捧月挺直了脊背,目不斜视地穿过前院,回到了自己的院落。 刚一进院门,就看见几个粗使婆子正从她的正房里往外搬东西。 那是她的紫檀木雕花大衣柜,是她嫁妆里最值钱的物件之一。 “住手!” “你们在干什么?” 商捧月厉喝一声,快步衝上去拦住那几个婆子:“谁让你们动我的东西的?” 彩菊正站在廊下急得直跺脚,见小姐回来了,带著哭腔跑过来:“小姐您可算回来了,老夫人、老夫人说她屋里的衣柜坏了,非要把您这个搬走去用,奴婢拦都拦不住啊。” 商捧月气得浑身发抖。 她转过头,只见婆婆池老太太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端著一碗燕窝粥,慢条斯理地喝著。 “婆母,这是我的嫁妆。” 商捧月压著怒火,走到池老太太面前:“您要是缺衣柜,库房里多的是,为什么要搬我的?” 池老太太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斜眼看著她,冷哼一声:“怎么?我这个做婆婆的,用你一个衣柜怎么了?还委屈你了?” “这不是委屈不委屈的事……” 池老太太不耐烦地打断她,语气尖酸刻薄:“商捧月,你也不看看你今天给池家丟了多大的人,外头都在传,说我池家娶了个假神医,我这张老脸都被你丟尽了,搬你个衣柜算是轻的,也是给你长长记性,以后少在外面丟人现眼!” 商捧月气得眼前发黑。 自从她嫁进池家,这个老太婆就变著法地折腾她。 先是哄骗她拿嫁妆填补池家的亏空,现在又明目张胆地抢她的东西。 简直是欺人太甚。 “婆母,比赛有输有贏很正常,您不能因为这个就...” “我就搬了怎么著?” 池老太太站起身,神色冷厉:“你既嫁进我池家,那就是池家的人,你的东西就是池家的东西,別说一个衣柜,就是把你那些首饰全拿来孝敬我,也是天经地义!” “来人,给我搬走!” 那几个婆子得了令,也不管商捧月的阻拦,抬起衣柜就往外走。 商捧月眼睁睁看著自己的东西被抢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嘈杂声。 “大少爷慢点,小心门槛。” 只见两个小廝一左一右搀扶著池清远走了进来。 他长得倒是极好,剑眉星目,鼻樑高挺,穿著一身时髦的西装,只是此刻领带歪斜,满身酒气,脚步虚浮,整个人醉得像摊烂泥。 见儿子回来了,池老太太立马换了一副面孔,心疼地迎上去:“哎哟我的儿啊,怎么又喝这么多?快,扶进去躺著,让厨房煮碗醒酒汤来。” 池清远挥开小廝的手,身子晃了晃,靠在门框上,脸上掛著一抹醉醺醺的笑:“妈,我高兴啊,今儿高兴...” 看著这个醉生梦死的男人,商捧月心里的委屈和愤怒瞬间爆发了。 今天比赛结束的时候,她亲眼看见权拓开著车来接商舍予。 前世令她闻风丧胆的活阎王,在商舍予面前却收敛了所有的戾气。 而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坐黄包车回来,还要面对这一屋子的极品。 “池清远。” “商捧月衝过去,一把拽住他的衣领,眼眶通红:“你还知道回来?今天是我比赛的日子,你为什么不去接我?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笑话我吗?你知道权三爷是怎么对商舍予的吗?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除了喝酒玩女人你还会干什么?” 池清远被她晃得头晕,不耐烦地一把推开她。 商捧月没站稳,踉蹌著后退几步,差点摔倒。 池清远眯著醉眼,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未给出只言片语,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转身摇摇晃晃地进了厢房。 “你...”被丈夫如此无视,商捧月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池老太太更是得意。 招呼著下人,抬著那个紫檀木衣柜,大摇大摆地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商捧月主僕二人。 寒风萧瑟,捲起地上的枯叶。 “小姐。” 彩菊看著自家小姐这副惨样,忍不住哭了出来:“咱们走吧,咱们回商家去吧?这池家根本就不是人待的地方,姑爷不疼您,老太太又这么欺负人,这日子没法过了呀。” 商捧月站在原地,任由冷风吹乱她的头髮。 她死死盯著池清远紧闭的房门,眼底的泪水慢慢乾涸。 “不。” “我绝不离开。” 五年后,池家会一跃成为华国第一巨贾,池清远也会成为商界的霸主。 那时候的池家大少奶奶,那是何等的风光荣耀,整个北境的女人都要仰视她。 现在的苦,只是暂时的。 只要熬过这五年,只要她还是池家的大少奶奶,那些荣华富贵迟早都是她的。 商舍予现在的风光算什么? 权家那是刀口舔血的日子,指不定哪天就家破人亡了。 只有钱,才是最实在的。 彼时,墨绿色越野车內。 商舍予坐在后座的右侧,手里还抱著红木医药箱。 侧头看著窗外飞逝的街景,思绪却飘得很远。 今天的比赛结果,让她更加確定了一件事。 这辈子的轨跡,確实和上辈子不一样了。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顾景然还在国外留学,根本没有回国,更別提参加这场比赛了。 而商摘星…… 那个在商家一直默默无闻、像个影子一样的五妹,上辈子並没有参加比赛。 可这次不仅参加了,还拿了第二名,仅仅排在她后面。 想到顾景然,商舍予眼神柔和,却又夹杂著痛楚。 顾景然是商家的养子,是个孤儿,从小在商家长大。 因为身份尷尬,他在商家並不受待见,和她这个同样不受宠的“灾星”倒是同病相怜,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比亲兄妹还亲。 上辈子,顾景然在国外待了整整五年。 直到她临死前,才得知顾景然回国后知道她被商家所害,发了疯一样衝进商家要为她报仇。 结果…… 那个阳光开朗的男孩,被商摘星那个变態活生生地做成了人彘,装在罈子里,死状悽惨。 想到那个画面,商舍予心里闷痛。 刚才在学府门口,顾景然叫住了她。 她借著说话的机会,隱晦地提醒他在商家一定要小心商捧月和商摘星,尤其是商摘星那个披著羊皮的狼。 顾景然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乖巧地点头答应了。 “在想什么?” 一道低沉磁性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第49章 三爷那是面冷心热 商舍予回过神,转头看去。 权拓正懒洋洋地靠坐在另一侧,修长的双腿隨意交叠著。 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正若有所思地盯著她。 “没什么。” 商舍予收敛心神,淡淡一笑,“只是在想今天的比赛。” 权拓挑了挑眉,显然不信。 当时他在车里,隔著人群虽然听不清她和那个男孩在说什么,但他看得很清楚。 商舍予看著那个男孩的眼神,带著他看不懂的悲伤。 “三爷怎么会来?” 她转移了话题:“您不是回军区了吗?怎么会出现在医善学府门口?” 结果比赛刚结束,他的车就停在了大门口,排场大得嚇人,把周围那些想看热闹的人都给震慑住了。 权拓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路过。” 又是这两个字。 商舍予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上次是路过,这次也是路过。 车子一路平稳行驶,很快就到了权公馆的大门口。 司机停下车,恭敬地拉开后座的车门。 商舍予抱著医药箱下了车,站在车门边,转过身看著车里的男人。 权拓依旧坐在那里,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三爷不进去吗?” 商舍予问道。 权拓抬眸看了眼那座巍峨气派的公馆大门。 “不了。” 他收回视线,重新靠回椅背上,声音冷淡:“军区还有事,我得赶回去。” 商舍予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 成亲这么久,他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去,仿佛这里不是他的家,而是个临时落脚的客栈。 “那三爷一路顺风。” 商舍予没有挽留,只是微微福身行了一礼,神色温顺而得体。 权拓看著她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心里莫名有些不爽。 这女人,就这么希望他走? 连句客套的挽留都没有? “嗯。” 他冷冷地应了一声,对外面的副官吩咐道:“开车。”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越野启动,捲起地上的雪花,绝尘而去。 商舍予站在原地,看著车子消失在街道尽头,才带著喜儿转身走进了权公馆的大门。 权公馆的祠堂里。 此刻,司楠正跪在那个明黄色的蒲团上,手里捻著一串被盘得油光发亮的紫檀佛珠,嘴里低声念叨著《金刚经》。 “老夫人。” 严嬤嬤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 她走到司楠身后,压低了声音说道:“刚才门口那个扫雪的小丫头瞧见了,说是三少奶奶回来了。” 司楠手里捻动佛珠的动作没停。 顿了顿,严嬤嬤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还是坐著三爷的那辆军用吉普车回来的。” 手里的动作一顿。 老太太睁开眼,眼里闪过诧异,转过头看著严嬤嬤:“当真?老三也回来了?” 严嬤嬤摇了摇头,笑著说道:“那倒是没有。” “听门房说,三爷的车只是停在了大门口,看著三少奶奶下了车进了门,车子连火都没熄,掉个头就又往军区方向开走了。” “走了?” 司楠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那张平日里威严刻板的脸上,竟然露出了几分慈祥的笑意。 “这混小子。” 司楠重新转过身,看著面前那排肃穆的牌位:“看来他这是特意去医善学府接媳妇的。” 军区在城北,医善学府在城南,权公馆在城中。 这一南一北的,根本就不顺路。 权拓那是绕了大半个北境城,专门跑去接商舍予,把人安安全全送到家门口,连口热茶都不喝,又火急火燎地赶回军区去处理公务。 “原本我以为,这门亲事老三是不情愿的。” 司楠嘆了口气,看著自家老头子的牌位:“毕竟是换亲换来的,外头传得那么难听,老三那性子又傲,我只怕他把人娶回来就扔在一边不管不顾。” “没成想,他对这个新媳妇倒是上心。” 严嬤嬤也跟著笑了,一边上前扶起司楠,一边说道:“三爷那是面冷心热。” “三少奶奶年纪小,又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大场面的比赛,面对的还是自家那个心眼多的妹妹,三爷这是怕她在外头受欺负,没人给她撑腰呢。” “特意把车开到学府大门口,那就是做给外人看的。” “告诉那些想看权家笑话的人,商舍予是他权拓护著的人,谁敢动她,那就是跟权三爷过不去。” 司楠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看著牌位上老太爷的名字,笑著摇了摇头。 “这父子俩一个德行。” “明明心里喜欢得紧,面上却总是装出一副冷冰冰、毫不在意的死样子,嘴硬得跟鸭子似的。” 西苑。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商舍予带著喜儿刚跨进院门,一抬头,就看见那间正房的门口,杵著一道瘦高的人影。 权淮安穿著一身单薄的绸缎睡衣,外面披著件大氅,双手抱胸,大喇喇地靠在门框上,一条腿还曲著蹬在门板上,活像个拦路的土匪。 喜儿嚇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商舍予身后缩了缩。 “小姐,淮安少爷怎么在这儿?” 喜儿小声嘀咕道:“他该不会是又来找茬的吧?这大晚上的,怪嚇人的。” 毕竟这小祖宗以前没少干这种缺德事。 商舍予却是一脸淡定。 她不紧不慢地走到权淮安面前,站定。 “这么晚了,不在听雨轩好好养病,跑我这儿来当门神?” 商舍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怎么?是在我房里放了毒蛇,还是在门顶上搁了水盆?特意等著看我出丑?” 权淮安原本还在那儿凹造型,听到这话,那张还有些苍白的俊脸涨红了。 他放下腿,站直了身子,瞪著商舍予:“我在你心里就这么坏?” “不然呢?” 商舍予挑了挑眉,语气凉凉的:“我救了你两回,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你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指著鼻子骂我下毒害你。” “淮安少爷这恩將仇报的本事,我可是领教过的。” 权淮安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有些心虚地別过脸,眼神飘忽,脚尖在地上无意识地蹭著积雪。 那件事確实是他理亏。 那天他也是烧糊涂了,再加上之前对这个女人有偏见,才会口不择言。 这几天他在屋里反省,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可是让他低头认错,他又拉不下那个脸。 “我听说了。” 权淮安別彆扭扭地开口,声音硬邦邦的:“你在医善学府的比赛上,拿了第一名?” 商舍予眨了眨眼。 这小子大晚上跑过来吹冷风,就为了问这个? 她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恶趣味,故意说道:“是啊,第一名。” “怎么?你也觉得我是作弊?还是觉得我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第50章 大哥上门质问 权淮安冷嗤:“她输了是她没本事,我是、我是...” 他“我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他像是豁出去了一样,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商舍予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恭喜!” 说完,也不等商舍予反应,他裹紧身上的大氅,像是一阵风似的,直接越过商舍予,大步流星地衝进了夜色里。 商舍予和喜儿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迅速消失在月亮门处的背影,愣了好半晌。 “噗嗤。” 商舍予没忍住,笑出了声。 喜儿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瞪大了眼睛看著那个方向:“小姐,我没听错吧?淮安少爷刚才是在说恭喜?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这小魔王竟然特意跑来给您道喜?” “看来之前那顿没白挨,脑子倒是清醒了不少。” 商舍予收回视线,转身推开房门,心情颇好地说道:“这小子虽然混帐,但也还算是个恩怨分明的。” “我救了他那么多次,就算是块石头也该捂热了。” 虽然他现在还彆扭著,不肯叫她一声“小婶婶”。 翌日清晨。 昨夜又下了一场大雪,整个权公馆都被裹在了一片银装素裹之中。 西苑的院子里,几株红梅开得正艷,映著洁白的雪,美得像是一幅画。 商舍予起了个大早。 她穿著一身素色的夹棉旗袍,外面罩著一件厚实的斗篷,手里捧著个青花瓷的陶罐,正带著喜儿在梅花树下收集花瓣上的积雪。 “小姐,这雪水煮茶真的好喝吗?” 喜儿冻得小手通红,却还是兴致勃勃地拿著个小勺子,小心翼翼地把梅花瓣上的雪刮进罐子里。 “奴婢以前在乡下,只知道雪能止渴,还没听说能煮茶呢。” “这叫梅花雪。” 商舍予笑著解释道:“这雪落在梅花上,沾了花香,又是无根之水,最是清冽甘甜。” “用来煮去年的陈普洱,能去火气,添雅兴。” 主僕二人正忙活得起劲,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站在廊下行了个礼:“三少奶奶。” 商舍予直起腰,把手里的陶罐递给喜儿,转过身看著那个小丫鬟:“什么事?” “门房来报,说是您的娘家大哥,商礼大少爷来了。” 小丫鬟恭敬地回道:“现在人已经被请到了前院的正厅,说是要见您。” 大哥? 商舍予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她把手上的雪水隨意地在帕子上擦了擦,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来得倒是挺快。 昨天她在医术大赛上一战成名,把商捧月那个所谓的“女神医”踩在了脚底下。 这一夜之间,外头的风言风语恐怕早就传遍了北境城。 大家都在议论,为什么顶著天才光环的商捧月会输给一个传闻中的废物。 这对极好面子的商家来说,无疑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商礼这个做大哥的,今天火急火燎地跑过来,肯定不是来给她道喜的,除了兴师问罪,还能有什么事? “知道了。” 商舍予淡淡地应了一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斗篷:“让他等著,我换身衣裳就去。” ... 权公馆的正厅,宽敞气派。 地上铺著厚厚的波斯地毯,墙上掛著名家的字画,博古架上摆满了古董玉器,就连那一套待客的桌椅,都是上好的黄花梨木打造的。 处处都透著一股子低调的奢华,那是暴发户式的商家所不能比擬的底蕴。 商礼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著丫鬟送上来的热茶,眼神却在四处打量著。 看著这满屋子的富贵,他眼底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嫉妒和贪婪。 想当初,商舍予还在商家的时候,那就是个任人搓圆捏扁的受气包,住的是偏院,穿的是旧衣,连个下人都能给她脸色看。 谁能想到,这丫头命这么好,竟然嫁进了权家这种高门大户,摇身一变成了人人都要尊称一声的三少奶奶。 这权家的富贵,若是能分给商家一半... 不,哪怕只是十分之一,也够商家在北境横著走了。 “大哥久等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商礼的思绪。 商礼放下茶盏,抬起头。 只见商舍予带著喜儿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湖蓝色的旗袍,头髮挽得一丝不苟,脸上略施粉黛,整个人看起来端庄大气,哪里还有半点以前在商家唯唯诺诺的样子? “三妹如今是矜贵了。” 商礼坐在椅子上没动,阴阳怪气地冷哼了一声:“我想见自家妹子一面,还得经过层层通传,在这冷板凳上坐半天。” 商舍予走到主位上坐下,神色淡淡。 “大哥这话就严重了。” 她示意丫鬟给商礼续茶,语气不卑不亢:“权公馆有权公馆的规矩,我是这家的媳妇,自然要守这家的规矩。” “大哥既然来了,那就是客,哪有让客人等著的道理?只是我刚才在后院有些琐事,这才来迟了。” 这一句“客”,把两人的关係撇得乾乾净净。 商礼脸色一沉。 他等门关上,正厅里只剩下他们兄妹二人和喜儿时,才不再装模作样,直接撕破了脸皮。 “三妹,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別能耐?” 商礼死死盯著她,眼神里满是质问。 “昨日在医术大赛上,你出尽了风头,把你四妹踩在脚底下,让全城的人都看商家的笑话。” “你心里是不是特別高兴?特別得意?” 商舍予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抿了一口。 “大哥这话从何说起?” 她放下茶盏,抬眸看著商礼,眼神清澈却透著一股子寒意:“比赛就是比赛,有输就有贏。” “我凭本事拿的第一,为什么要觉得是看了商家的笑话?难道在商家的眼里,只有四妹贏了才是光宗耀祖,我贏了就是丟人现眼?” “你还敢顶嘴。” 商礼脸色阴沉:“你那是什么本事?你在家待了十几年,连个穴位都认不全,整天只知道躲在屋里睡觉。” “这才嫁出来几天,就能贏过从小苦练医术的捧月?你骗得了別人,骗不了我。” “你肯定是用了什么下作手段,或者是偷看了什么秘方。” 商礼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第51章 应该为家族利益让步 在他眼里,商舍予就是个废物,这辈子都翻不了身的那种。 她突然变得这么厉害,除了作弊,没有別的解释。 “这只是第一场笔试。” 商礼站起身:“后面还有好几场呢,你现在把调子起得这么高,要是后面露了馅,摔得有多惨你自己清楚,你是想让整个商家都跟著你陪葬吗?” 商舍予看著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心里只觉得好笑。 这就是她的亲大哥。 一上来就给她定罪,认定她是作弊,是祸害。 “大哥若是觉得我会输,那大可不必担心。” 商舍予往椅背上一靠,姿態慵懒:“毕竟我已经嫁出去了,我现在姓权,不姓商。” “就算我输了,丟的也是权家的脸,跟商家有什么关係?” “你!”商礼被噎得脸色铁青。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重新坐回椅子上,换了一副语重心长的口吻。 “三妹,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 商礼盯著她,眼神里带著审视:“你是因为当初换亲的事,记恨家里,记恨捧月,所以才故意在比赛上针对她,想让她下不来台,是不是?” “你觉得家里偏心,觉得我们对捧月比对你好。” “可是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我们会偏心?” 商舍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等著他的下文。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她也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她是正室所出,是他们的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而商捧月不过是个姨娘生的庶女。 可是从小到大,商礼和商灼这两个亲哥哥,却把商捧月捧在手心里宠著,对她这个亲妹妹却视如草芥。 甚至帮著商捧月一起欺负她。 “因为捧月懂事,她知道心疼人。” 商礼理直气壮地说道:“从小到大,捧月有什么好吃的都会想著我们,天冷了会给我们做护膝,生病了会守在床边端茶递水。” “她虽然是庶出,但她把我们当亲哥哥看。” “可是你呢?” 商礼看著商舍予:“你从小就性子孤僻,自私自利。” “有什么好东西都藏著掖著,从来不知道分享。” “我们生病了你也只会躲得远远的,生怕过了病气。” “像你这种养不熟的白眼狼,让我们怎么疼你?” 听到这番话,商舍予终於忍不住,笑出了声。 “自私自利?躲得远远的?” 商舍予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商礼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大哥。” “那年冬天,你发高烧想吃城南的桂花糕,是谁顶著大雪跑了十几里路,把脚都冻烂了,才把热乎乎的糕点买回来送到你床头?” “是你嫌弃那糕点被雪水打湿了包装,看都没看一眼就扔进了垃圾桶,还骂我是个蠢货。” “还有二哥,他跟人打架被人打破了头,不敢让爹知道,是谁偷偷去药铺抓药,回来给他熬药敷伤口?是你和二哥转头就告诉爹,说是我把二哥推倒的,害我被爹用家法打得半个月下不了床。” 商舍予每说一句,商礼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陈年旧事,被她赤裸裸地翻出来,像是一记记耳光扇在他脸上。 “至於四妹...” 商舍予冷笑一声:“她给你们做的护膝,是用我攒下来的零花钱买的料子,是我熬夜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她只是在最后绣了个名字,送到了你们手里,就成了她的功劳。” “你们吃的那些点心,哪一次不是我做的?她商捧月十指不沾阳春水,她会做什么?” “你们所谓的『懂事』、『知冷知热』,不过是她拿著我的血汗去邀功,而你们心甘情愿被她蒙在鼓里。” 商礼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话可说。 有些记忆虽然模糊,但被商舍予这么一提醒,確实有些对不上的地方。 但他不愿意承认。 “够了。” 商礼恼羞成怒地打断她。 “陈芝麻烂穀子的事,你现在翻出来有什么意思?就算以前有些误会,那也是你自己不长嘴,不知道解释。” “再说了,捧月现在是商家的希望,她的名声关係到商家的未来。” “你作为商家的女儿,就应该为了家族利益让步。” “我今天来就是警告你。” 商礼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態:“接下来的比赛,你自己好自为之。” “要是再敢针对捧月,让她在外面丟脸,別怪我不念兄妹情分。” 说完,他也不敢再看商舍予,转身匆匆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富丽堂皇的正厅,咬著牙丟下一句: “別以为嫁进了权家就翅膀硬了,没有娘家撑腰,你在这种大宅门里迟早会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到时候哭著回来求我们,我也不会给你开门。” 看著商礼怒气冲冲离开的背影,喜儿气得直跺脚。 “小姐,大少爷太过分了!” 喜儿眼圈都红了:“明明是您做的那些事,怎么全成了四小姐的功劳?他们怎么能这么偏心眼啊。” 商舍予却是一脸平静。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茶水苦涩,入喉却有一股回甘。 “无所谓了。” 商舍予放下茶盏,眼神清明:“从我踏出商家大门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哥哥了。” 上辈子的债,这辈子的怨。 既然他们选择了商捧月,那就让他们锁死在一起。 等將来商捧月的真面目彻底暴露,等商家將倾的时候,希望这位“好大哥”,还能像今天这样理直气壮地维护他的好妹妹。 商家书堂內。 商捧月站在高大的红木书架前,手指急躁地在一排排古籍书脊上划过。 她的动作很大,几本线装书被带倒,啪嗒几声掉在地上。 “在哪儿?到底在哪儿。” 她嘴里神经质地念叨著,眼神阴鷙得嚇人。 自打昨日医术大赛输给商舍予后,她就像是魔怔了一般,一头扎进这书堆里,非要找出商舍予那个方子的出处。 终於,在一本泛黄的《伤寒杂病论》註疏本里,她翻到了那一页。 “寒毒入骨,非猛药不可攻,以毒攻毒,以火驱寒,置之死地而后生。” 商捧月瞳孔一缩,呼吸急促起来。 真的有。 这种方子是兵行险著,稍有不慎就会要了病人的命,所以寻常医书上根本不敢记载,只有这种孤本残卷里才会提上一嘴。 第52章 商舍予能做的她也可以 商舍予在商家待了那么多年,连个当归和独活都分不清,怎么可能看过这本书? 又怎么敢在眾目睽睽之下用这种方子? 商捧月攥紧了手里的医书,指节泛白,纸张被她捏得皱成一团。 上辈子,商舍予虽然医术不通,但在经商一道上却有著惊人的天赋。 她接手商家那些濒临倒闭的铺子后,也是这般大刀阔斧,用的招数全是別人不敢想的险招,最后硬是把商家抬成了北境第一医药世家。 那时候,商捧月寂寂无名,商舍予是声名远扬的商人。 可这辈子,一切都乱了套。 商舍予不仅抢了她的风头,竟然还懂了医术。 “难道...” 商捧月心里咯噔一下,一个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 难道是因为她重生了,搅乱了命数,老天爷把原本属於她的医术天赋,换给了商舍予? “小姐。” 彩菊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看著满地的狼藉,缩了缩脖子:“大少爷回来了。” 商捧月回过神,眼底的惊慌和狠厉瞬间收敛。 將手里的医书塞回书架。 “知道了。” 她转身走出书堂,穿过迴廊来到正厅。 正厅里气压极低。 商礼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阴沉。 一想到商舍予那副高高在上、把他当外人看的嘴脸,他就恨得牙根痒痒。 “大哥。” 一道柔柔的声音响起。 商捧月提著裙摆跨进门槛:“你怎么坐在这儿发呆?茶都凉了。” 商礼回过神,抬头看了她一眼,勉强挤出笑:“四妹何时来的?池家那边知道吗?” 提到池家,商捧月脸色沉了沉。 她没回答,转而问:“大哥这是怎么了?” 她走到他身边坐下,示意丫鬟换上热茶,温言软语地问道:“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在那边受气了?” 虽然是问句,但语气却是肯定的。 商礼冷哼一声,端起茶盏灌了一口:“別提了,那个白眼狼,如今嫁进了权家,眼睛都长到头顶上去了。” “我不就是说了她几句吗,她竟然敢跟我顶嘴。” “真是反了天了。” 商礼越说越气:“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让她嫁过去,让她烂在家里算了。” 商捧月静静地听著,眼底划过一抹嘲讽,面上却是一副心疼的模样。 “大哥消消气,三姐她...她可能是一时糊涂。” 商捧月嘆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商礼的后背。 “她从小性子就独,如今有了权家撑腰,自然是看不上咱们了。” “你也別跟她一般见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商礼听著这话,心里稍微舒坦了一些。 还是四妹懂事,知道心疼人。 “对了大哥。” 商捧月见火候差不多了,话锋一转,神秘兮兮地说道:“我今日来,是有件天大的好事要告诉你。” 商礼一愣。 “好事?” 商捧月抿唇一笑,压低了声音:“大哥,你可听说过市长夫人白若水?” “自然听过。” 商礼皱了皱眉,“周市长的夫人嘛,那是北境有名的才女,出身书香门第,怎么了?” “过几日便是白夫人的生辰,要在市长官邸举办宴会。” “我特意托人弄到了一张请柬,想让大哥去参加。” 商礼闻言,眼睛瞪大了。 “市长夫人的生日宴?” 他有些不敢置信,隨即又苦笑著摇了摇头。 “四妹,你別开玩笑了。” “咱们商家虽然有点钱,但在那些当官的眼里就是买药的。” “我在市政厅也就是个管档案的小科员,连周市长的面都见不著,哪有资格去那种场合?” 那种级別的宴会,去的都是北境的军政大佬,名流显贵。 他商礼算个什么东西? 去了也是自取其辱。 “大哥,你怎么能这么妄自菲薄?”商捧月板起脸,故作不悦地说道:“机会都是自己抓来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上辈子的商礼,虽然现在混得不怎么样,但三年后商舍予带著他去见了周市长,不知怎么的就入了周立民的眼,从此平步青云,成了市政厅的高官。 那时候,商家也是跟著沾了不少光。 既然这辈子她重生了,那自然要帮大哥把这个进程提前。 上辈子商舍予不就是搭了个桥而已,她商捧月也可以! 只要大哥能提前搭上周市长这条线,那商家就能在北境站稳脚跟,她这个“女神医”的名头也能更响亮。 最重要的是,有了权势,还怕斗不过一个商舍予? “大哥,你现在虽然职位低,但我看人很准的。” 商捧月握住商礼的手,眼神真挚。 “你有才干,有抱负,缺的只是一个机会。” “这次宴会就是个最好的跳板,只要你能在那露个脸,让周市长记住你,以后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到时候,你也让三姐好好看看,离开商家,到底是谁的损失。” 商礼被她说得心头火热。 飞黄腾达。 高官厚禄。 这四个字像是有魔力一般,死死抓住了他的心。 他在市政厅受够了那些白眼和冷遇,也想尝尝被人巴结的滋味。 “四妹,”看著面前这个全心全意为自己谋划的妹妹,商礼心里一阵感动:“还是你对大哥好,不像商舍予,自己飞上枝头变凤凰,就把咱们踩在泥里。” “你放心,大哥一定爭气,绝不给你丟脸。” 商捧月抿唇一笑,眼底全是得逞的精光。 几日后,天公作美,雪过天晴。 北境市长官邸坐落在城南的富人区,是一栋西洋风格的小白楼,门口的喷泉虽然结了冰,但依旧难掩气派。 今日是市长夫人白若水的生辰,官邸门前车水马龙,豪车云集。 穿著燕尾服的侍者在门口穿梭,迎来送往。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声,即使在嘈杂的人声中也显得格外低沉有力。 眾人纷纷侧目。 只见一辆墨绿色的军用越野车破开前方的车流,稳稳噹噹地停在了官邸大门口的正中央。 在北境,谁不知道这是那位活阎王的车? “天哪,是权三爷!” “他怎么来了?听说他从来不参加这种私人宴会的啊。” “看来这周市长的面子够大啊。” 周围的宾客炸开了锅。 原本堵在门口的人群像是被无形的手拨开,自动让出了一条宽敞的通道,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神里既有敬畏又有好奇。 第53章 和她一起来参加寿宴 车门打开。 一双黑色的军靴踩在雪地上。 权拓下了车。 他今日没有穿军装,而是换了一身黑色的长风衣,里面是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整个人挺拔如松,虽然收敛了那股子沙场上的血腥气,但那冷峻的眉眼和周身散发的压迫感,依旧让人不敢直视。 他並没有急著进去,绕过车头,走到另一侧,伸手拉开了车门。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搭在他的掌心。 商舍予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苏绣旗袍,外面披著一件纯白色的狐裘大衣,领口的一圈绒毛衬得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精致莹白。 她借著权拓的力道下了车,站在他身侧,神色淡然自若。 一男一女,一黑一白。 站在雪地里,竟是说不出的般配。 “那是...商舍予?” “权三爷竟然亲自给她开车门?不是说他们是换亲,没有感情吗?” “看来传言不可信啊。” 商舍予听著周围的窃窃私语,心里有些无奈。 她也没想到权拓会来。 几天前,婆母告诉她今日要来赴宴,代表权家给市长夫人祝寿。 她原本以为也就是走个过场,毕竟权拓整日在军区忙得脚不沾地,这种妇人之间的应酬他向来是不屑一顾的。 谁知道今早一大早,这男人就一身寒气地回了公馆,说是顺路送她。 这一送,就直接送到了宴会厅门口,还要陪她进去。 “走吧。” 权拓低头看了她一眼,声音虽然还是冷冷的,但却自然地曲起了臂弯。 商舍予犹豫了一瞬,还是伸出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既然是做戏,那就做全套吧。 两人刚走到台阶下,市长周立民和夫人白若水就已经迎了出来。 “哎呀,权兄。” 周立民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戴著一副金丝眼镜,看著斯斯文文的,但能在北境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坐稳市长的位置,自然也是个八面玲瓏的人物。 他快步走下台阶,脸上堆满了笑,伸出手和权拓握了握。 “我是真没想到你会来啊,之前给你发帖子,也就是抱著试一试的心態,想著你军务繁忙,肯定没空,没想到你这么给我面子,真是蓬蓽生辉,蓬蓽生辉啊。” 权拓淡淡地点了点头,语气不咸不淡:“军区也不是天天都忙,今日是尊夫人生辰,权某自然要来討杯酒喝。” 周立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站在他身边的白若水,穿著一身紫色的丝绒旗袍,挽著髮髻,看起来端庄优雅。 她的目光在权拓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商舍予身上,眼里闪过惊艷。 “这位就是权三爷的新妇,商三小姐吧?” 白若水笑著走上前,亲热地拉住商舍予的手。 “真是个標致的美人儿,之前你们大婚的时候,我也去了,只是当时人太多,你又盖著盖头,我也没好意思上前打扰,今日一见,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权三爷好福气啊。” 商舍予微微福身,行了个礼,得体地回道:“夫人谬讚了,早就听闻夫人贤良淑德,今日能来给夫人祝寿,是舍予的荣幸。” 她大婚那日,確实是一片混乱。 她盖著白纱,被喜婆牵著走完了流程,根本不知道谁来了谁没来。 权拓站在一旁,听著这两个女人的寒暄,眉头微挑,隨即侧头示意身后的副官將礼物送上。 “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副官手里捧著一个精致的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尊羊脂白玉送子观音。 玉质温润,雕工精湛。 一看就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白若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她和周立民结婚多年,一直无所出,这尊送子观音可谓是送到了她的心坎上。 “权三爷太客气了,这礼物太贵重了。” 白若水虽然嘴上客气,但手却已经接过了盒子,转手递给了身后的丫鬟,显然是喜欢得紧。 “外面冷,咱们別在门口站著了,快请进,快请进。” 周立民招呼著。 眾人正准备往里走。 就在这时,又是一阵刺耳的喇叭声响起。 滴滴! 那声音尖锐急促,眾人皱著眉回头望去。 只见一辆黑色的帕卡德轿车,大摇大摆地开了过来。 按理说,这种级別的宴会,除了像权拓这种身份特殊的督军大佬,其他宾客的车都是要停在外面指定的停车场的,然后步行进来,以示对主人的尊重。 可这辆车倒好,不仅没停,反而直接越过了停车线,硬生生地挤到了大门口,几乎是贴著权拓那辆越野车的屁股停下的。 车门打开。 商捧月挽著商礼的手,从车上走了下来。 “这是谁家的啊?这么没规矩。” “车都开到台阶底下了,也不怕撞著人。” “那个女的不是前几天医术大赛输给商舍予的那个吗?叫什么商捧月?” “哦,原来是那个假神医啊,难怪这么没素质。” 商捧月刚下车,还没来得及摆出优雅的姿態,就听到了周围的议论声,脸色顿时僵了一下。 她抬头,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台阶上的商舍予和权拓。 两人並肩而立,眾星捧月。 商舍予那一身素净的打扮,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清冷高贵,宛如画中仙。 而自己这一身大红大金,站在她面前,竟显得如此俗气,像个跳樑小丑。 尤其是看到权拓那护在商舍予身侧的姿態,商捧月心里的嫉妒就像毒蛇一样,疯狂地啃噬著她的心臟。 上辈子的今天,她根本就没有资格来参加这场宴会。 因为根本没人告诉她有这回事。 她一直以为权家和周市长没什么交情。 可现在看来,根本不是那样。 权拓不仅来了,还带著商舍予一起来了。 商捧月强压下心头的酸涩,挤出一个笑容,挽著商礼走了上去。 “白夫人,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商捧月走到白若水面前,將手里的礼物递了过去,是一个包装精美的锦盒。 “这是我特意托人从南洋带回来的燕窝,给夫人补补身子。” 第54章 找什么存在感 白若水看著眼前这个浓妆艷抹的女人,又扫了眼门口霸道停著的帕卡德,眉头微微皱了下,出於礼貌,她还是维持著得体的微笑。 “原来是池太太,有心了。” 白若水虽然不常出门,但这北境城里的风言风语她可是听了不少。 池家虽然有钱,但名声却不怎么好听。 尤其是那个池家大少爷池清远,整日流连烟花柳巷,是个出了名的败家子。 “池太太今日怎么一个人来了?”白若水目光往她身后扫了一圈,疑惑地问道:“怎么没见池大少爷?”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商捧月身上,眼神里带著幸灾乐祸。 谁不知道池清远是个什么德行? 这种正经场合,他怎么可能来? 估计这会儿正搂著哪个粉头喝花酒呢。 商捧月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眾扇了一巴掌。 出门前,她確实求过池清远,想让他陪自己一起来。 毕竟这种场合,夫妻同行才是体面。 可池清远那个混蛋,不仅不来,还嘲讽她爱慕虚荣,之后就出门鬼混去了。 “那个...” 商捧月尷尬地扯了扯嘴角,硬著头皮撒谎道:“清远他、他最近忙著商会的事情,实在是抽不开身,所以特意让我来跟夫人赔个不是。” “哦?忙商会的事?” 白若水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池大少爷还真是年轻有为啊,不过我怎么听说,最近池家的生意不太景气,池老太太正为了这事发愁呢?” 商捧月心里一慌。 这白若水怎么什么都知道? “这...做生意嘛,总有起起伏伏的。”商捧月乾巴巴地解释道,“清远正在想办法解决呢。” 白若水笑了笑,没有再拆穿她,只是那眼神里的意味深长,让商捧月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赶紧转移话题,把身边的商礼推了出来。 “夫人,这是我大哥商礼。” 商捧月像献宝一样介绍道:“我大哥也在市政厅工作,是管档案的,平日里最是敬仰周市长和夫人的为人,今日特意跟我一起来给夫人祝寿。” 见终於轮到自己出场,商礼赶紧整理了一下领带,上前一步,毕恭毕敬地弯腰行礼:“白夫人好,鄙人商礼,久仰夫人大名。”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瞄著站在旁边的周立民,希望能引起市长的注意。 然而,白若水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哦,在市政厅工作啊。” 白若水语气平淡,没有半点热情。 “那倒是巧了,不过市政厅那么多人,我也认不全,既然来了,那就进去隨便坐坐吧。” 说完,她便不再理会这兄妹二人,转过头笑著对权拓和商舍予说道:“权三爷,舍予,外面风大,咱们快进去吧。” 这种明显的区別对待,让商礼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伸出去的手还悬在半空中,尷尬得无处安放。 商捧月更是气得咬碎了一口银牙。 看著权拓和商舍予被市长夫妇簇拥著走进大门的背影,商捧月死死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四妹。”商礼收回手,脸色难看地低声说道:“这、这怎么跟说的不一样啊?那白夫人好像根本看不上咱们。” 商捧月忍著火气:“这才哪到哪?只要进了这个门,就有机会。” 说完,她挺起胸膛,踩著高跟鞋,气势汹汹地跟了进去。 宴会厅內。 权拓刚一进场,就被周立民拉著去了大厅另一侧,那里聚集著北境的一眾军政要员,是个不折不扣的名利场。 商舍予乐得清閒,独自一人走到长条形的餐桌旁,漫不经心地看著琳琅满目的西式糕点。 上辈子,她带领池家成了巨贾,又扶持商家上岸,这种场合没少参加。 那时她身边总是围满了阿諛奉承的人,每个人都带著算计的笑脸,哪怕她想喝口水,都有人抢著递杯子。 她得时刻端著架子,说著滴水不漏的场面话,累得像是戴著千斤重的面具。 如今倒好。 她只是权家刚过门的新妇,除了顶著个“权三少奶奶”的名头,在这些人眼里不过是个用来联姻的工具,没人觉得她有什么真本事,大家看她的眼神,更多的是对她嫁给活阎王的好奇和同情。 没人搭理,正好。 商舍予拿起一块做工精致的奶油栗子蛋糕,刚要往嘴里送,身后就传来了一道令人倒胃口的声音。 “三姐好兴致啊。” 商舍予动作一顿,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她放下蛋糕,拿帕子擦了擦手,转过身,神色淡淡地看著站在面前的商礼和商捧月。 商捧月手里端著一杯红酒,眼神在商舍予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不远处被人群簇拥的权拓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假惺惺的笑。 “我还以为三姐嫁进权家有多风光呢,看来也不过如此。” “权三爷把你带进来就丟在一边不管不顾,自己去应酬了,留你一个人在这儿吃冷蛋糕,真是可怜。” 商礼也跟著冷哼一声。 看著这一唱一和的两个人,商舍予只觉得好笑。 “大哥四妹这话说得有意思。” 她语气慵懒:“三爷是做大事的人,自然有正事要谈。” “我不去打扰,那是懂事。” “倒是你们,不在那边巴结市长夫人,跑来我这儿找什么存在感?” “你!” 商礼被戳中痛处,脸色一沉。 刚才白若水对他们的態度冷淡至极,转头却对商舍予笑脸相迎,这口气他到现在还没咽下去。 “我们是怕你一个人在这儿丟人现眼。” 商捧月赶紧拉住要发火的商礼,眼神一转,忽然瞥见不远处走进来一个金髮碧眼的洋人。 那个洋人身材高大,穿著燕尾服,正一脸茫然地看著周围的人群,显然是语言不通,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商捧月眼睛一亮。 查理! 竟然是他。 上辈子,这个叫查理的英国商人可是池家的大贵人。 那时候池家的生意陷入瓶颈,正是因为搭上了查理这条线,拿到了国外的独家代理权,才让池家一跃成为北境首富。 没想到,竟然在这个宴会上遇见了。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第55章 简直太疯狂了 只要能现在就拿下查理,截胡上辈子属於池家后期的机缘,那她在池家的地位就稳了。 “大哥,別跟她废话了。” 商捧月压抑住心头的狂喜,拽了拽商礼的袖子,压低声音急切道:“你看那边那个洋人,那是英国来的大投资商查理先生,手里握著不少大项目,咱们要是能跟他搭上话,商家的生意就有救了。” 商礼一听“大投资商”,眼睛顿时直了:“真的?你认识?” “我…我听朋友提起过。” 商捧月含糊其辞,拉著商礼就往那边走。 “快,別让人抢先了。” 两人撇下商舍予,火急火燎地朝著查理冲了过去。 商舍予站在原地,顺著他们的方向看去,当看到那个金髮碧眼的洋人时,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查理。 她当然认识。 上辈子,查理是池家的合作伙伴。 但那是五年后的事了。 现在的查理,刚来华国没多久,是个连一句中文都不会说的“愣头青”。 “哈嘍,查理先生!” 商捧月端著最完美的笑容,走到查理面前,也不管人家听不听得懂,张嘴就是一句蹩脚的中文式招呼:“你好,我是商捧月,这是我大哥商礼,我们是商家的人,很高兴认识你。” 查理正因为语言不通而感到焦虑,突然被人拦住,愣了一下。 他看著面前这个浓妆艷抹的女人,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满脸堆笑的男人,蓝眼睛里满是迷茫。 “不好意思,请问您说什么?”查理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我不懂中文,你会说英语吗?” 商捧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说的什么语言? 她根本听不懂。 她求助地看向商礼。 商礼更是两眼一抹黑。 他在市政厅也就是个管档案的,平日里接触的都是些老学究,哪怕见过几个洋人,那也是有翻译跟著的。 “四妹,他说什么呢?” 商礼急得直冒汗,压低声音问道:“这嘰里呱啦的,我也听不懂啊。” 商捧月心里也急,但看著这块到嘴的肥肉,又不甘心就这么放走。 於是,两个人开始手舞足蹈地比划。 “我们商家,生意,金钱!大大滴有!” 商礼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著名数钱的动作,滑稽得像个跳大神的神棍。 商捧月也在旁边帮腔,指著自己的鼻子。 “我,医生!好医生!” 查理看著这两人又是比划又是大喊大叫,眉头皱得死紧,像是看神经病一样看著他们,身体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嘴里嘟囔著:“疯狂...简直太疯狂了...” 商舍予站在不远处,看著这一幕,实在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两人,真是把商家的脸都丟到大西洋去了。 “笑什么?” 商舍予侧头,只见权拓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 他手里端著一杯威士忌,领带松松垮垮地繫著,那双深邃的眸子正带著几分探究看著她。 “没什么。” 商舍予眉眼弯弯,指了指不远处还在那儿跟查理“鸡同鸭讲”的兄妹俩,戏謔道:“只是看到了两只猴子在表演,觉得挺有趣的。” 权拓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看到商礼那副点头哈腰、手舞足蹈的蠢样,嘴角也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確实像猴子。 “那是你大哥和四妹?” 权拓挑眉。 “曾经是。”商舍予纠正道。 闻言,权拓眼底透出不解的神色,正欲开口问。 就在这时,那边的查理已经被缠得不耐烦了。 他环顾四周,大声用英文喊道:“请问有人会说英语吗?请帮帮我!” 周围的宾客虽然多,但这个年代,真正精通英文的人並不多。 就算有,也没人愿意为了一个陌生的洋人去帮忙。 除了商舍予。 她整理了一下裙摆,在权拓略带惊讶的目光中,优雅地走了过去。 “您好,先生。需要帮忙吗?” 清脆流利的伦敦腔,让嘈杂的角落安静了下来。 查理眼睛一亮,激动地看著走到面前的东方美人:“哦谢天谢地,终於有位会说英语的女士了,您真是天使!” 商捧月和商礼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呆呆地看著突然冒出来的商舍予。 尤其是商捧月,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怎么可能? 商舍予怎么会说英文? 上辈子,商舍予明明是在接手池家生意好几年后,为了跟洋人做生意,才没日没夜地苦学英文的。 现在的商舍予,应该是个连二十六个字母都认不全的土包子才对啊。 难道... 她也重生了? 不,不可能。 如果她重生了,就该知道嫁给权拓没有好日子过,又怎么会答应换亲? “三、三妹?” 商礼结结巴巴地开口,一脸的见鬼表情:“你、你会说洋文?” 商舍予瞥了他一眼,没搭理,隨即微笑著看著查理,用流利的英文交谈道:“看您的表情,您似乎很困扰,是这两个人在打扰您吗?” 查理连连点头,指著商礼兄妹俩抱怨道:“是啊,他们一直对我大喊大叫,还做奇怪的手势,我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这样太没礼貌了。” 商舍予轻笑一声,眼神凉凉地扫过面色铁青的两人,用英文回道:“这些人无关紧要,您不必理会他们。” 说完,她转头看向商礼和商捧月,用中文淡淡道:“查理先生说,你们太吵了,很没礼貌,请你们离他远点。” “你胡说!” 商捧月气急败坏。 “三姐,你別以为你会两句洋文就能在这儿挑拨离间,肯定是你跟他说我们在骂他,是不是?” “信不信由你。” 商舍予耸耸肩,一脸无所谓。 权拓一直站在不远处,手里晃著酒杯,目光深邃地看著那个在洋人面前侃侃而谈的女人。 她身上仿佛藏著无数个秘密。 医术精湛,字跡苍劲,如今竟然还能说一口流利的英文。 权拓的眼神暗了暗,喉结微微滚动。 这边,查理对商舍予的好感倍增。 他绅士地端来一杯果汁,递给商舍予:“小姐,谢谢您的帮助,我叫查理,请问怎么称呼您?” 商舍予接过果汁,礼貌道谢:“商舍予。” 看著两人相谈甚欢,商捧月脸色越来越黑。 不行。 不能让商舍予把查理抢走。 第56章 现场表演摔跤 这可是未来的摇钱树! 商捧月转头盯著商礼,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大哥,你不是会英文吗?快上去说啊,別让商舍予把风头都抢光了!” 商礼被她吼得一愣,一脸懵逼。 “我、我什么时候会英文了?四妹你是不是记错了?” 商捧月一噎,这才反应过来。 是了。 上辈子商礼之所以会八国语言,那是商舍予掌权后,逼著他学的。 现在的商礼,根本不会。 该死。 商捧月气得浑身发抖。 明明她才是重生的主角,明明她才掌握著未来的剧本,为什么每次到了关键时刻,总是被商舍予压一头? 就在这时,大厅中央传来一阵掌声。 白若水站在台阶上,笑著看向丈夫周立民,挑眉说道:“感谢各位今日来参加我的生辰宴,按照规矩,现在开始第一支舞,不知哪位绅士愿意赏光?” 这是一种社交礼仪。 通常这第一支舞,都是由地位尊贵的男宾来邀请女主人。 而白若水的视线一直在看周立民,邀请的是谁已经不言而喻。 偏偏商家兄妹俩没发现。 商捧月眼神一闪,计上心头。 既然查理这条线暂时搭不上,那就走白若水这条线。 只要大哥能跟市长夫人跳第一支舞,那面子可就挣大了。 “大哥。”商捧月狠狠推了商礼一把,急切道:“快,这是个机会,去邀请白夫人跳舞,只要你能跟她跳舞,周市长肯定会对你另眼相看。” 商礼被推得踉蹌了几步,正好衝到了人群最前面。 他看著雍容华贵的白若水,心里直打鼓。 这… 这能行吗? “快去啊!” 商捧月在后面小声催促:“你长得又不差,白夫人肯定会答应的。” 商礼被她这么一激,脑子一热,整理了一下西装,硬著头皮走上前,伸出一只手,摆出一个自以为帅气的姿势:“白夫人,不知鄙人是否有幸,能邀请您跳第一支舞?” 全场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怪异地看著商礼。 这人谁啊? 这么没眼力见? 这种场合,第一支舞要么是市长本人,要么是像权三爷这种级別的大佬,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年轻了? 站在一旁的周立民,脸色黑成了锅底。 他这个正牌丈夫还在这儿站著呢。 白若水也没想到会衝出来这么个愣头青。 碍於修养,还是维持著礼貌的微笑,往后退了一步。 “这位先生,不好意思。” 白若水挽住周立民的胳膊,淡淡道:“这第一支舞,我已经答应我家先生了。” 商礼的手僵在半空中,脸涨成了猪肝色。 周围传来一阵低低的嗤笑声。 “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啊?” “癩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商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灰溜溜地退回来,把气全撒在了商捧月身上:“都怪你,出的什么餿主意,害我丟这么大的人。” 商捧月也是一脸难看。 她哪里知道白若水这么不给面子? 上辈子大哥明明很受女眷欢迎的啊。 隨著悠扬的华尔兹舞曲响起,周立民搂著白若水滑入舞池,翩翩起舞。 其他宾客也纷纷携伴加入。 查理看著商舍予,绅士地伸出手:“商小姐,可以请您跳支舞吗?” 商舍予刚要开口。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突然横插进来,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不好意思。” 权拓高大的身影挡在两人中间,目光冷冷地看著查理,霸道而强势:“她是我的妻子,这支舞,归我。” 说完,也不等商舍予反应,他直接揽住她的腰,將她带进了舞池。 “三爷?” 商舍予有些惊讶地看著近在咫尺的男人:“你会跳舞?” 在这之前,她从未听说过这位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还会跳这种洋人的玩意儿。 权拓没说话,只是放在她腰间的手微微收紧,带著她隨著音乐旋转。 他的舞步並不像那些绅士般轻柔,反而带著一股子军人的刚劲和力度,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精准而有力。 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 商舍予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膛里沉稳有力的心跳,还有那灼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烫得她脸颊有些发热。 他们跳的不是舒缓的华尔兹,更像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探戈。 你进我退,眼神交缠。 那一瞬间,整个宴会厅仿佛都成了他们的背景板。 周围的人都看呆了。 “天哪,那是权三爷吗?跳得也太好了吧!” “跟商三小姐简直是绝配啊。” 商捧月站在舞池边,看著那一对璧人,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凭什么? 凭什么商舍予能这么风光? “大哥。” 商捧月一把拽住商礼,咬牙切齿道:“我们也去跳!” “不能让他们把风头都抢走了。” “我不去!” 商礼刚才丟了脸,现在还没缓过来。 “我不会跳舞...” “不会跳也要跳,只要我们在舞池里,別人就会看到我们。”商捧月根本不管他的抗议,硬是把他拖进了舞池。 结果可想而知。 商礼肢体僵硬得像根木头,根本跟不上节拍。 “哎哟!” 没跳两步,商礼一脚狠狠踩在了商捧月的脚背上。 细高跟鞋被踩得一歪,商捧月痛得尖叫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直接扑倒在商礼怀里,两人像是两只缠在一起的笨熊,狼狈地摔做一团。 “噗!” 周围的人终於忍不住,哄堂大笑。 商舍予在权拓怀里旋转,眼角的余光扫过那两个摔在地上的狼狈身影,嘴角勾起笑。 宴会散场后,权拓拉开车门,护著商舍予刚坐进去,车门还没来得及关上,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喊声。 “三爷,舍予,请留步。” 商舍予回头,只见白若水急匆匆地从大门追了出来,身后的丫鬟举著伞都跟不上她的步子。 权拓长腿一迈下了车:“白夫人还有事?” 白若水脸上带著歉意:“实在是抱歉,刚才宴会上人多眼杂,有些话我不便多说,不知二位可否赏个脸,进屋再喝杯热茶?” 第57章 你儘管开口找我 权拓转身,隔著车窗看向坐在里面的商舍予。 车內的灯光昏黄,商舍予那张精致的小脸上並没有显出疲態,反而透著一股子清醒的沉静。 她迎著权拓询问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既然夫人盛情相邀,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权拓这才转身应道。 再次回到官邸,被请进了二楼一间极私密的书房。 周立民已经换下了那身燕尾服,穿了一身儒雅的长衫,见两人进来,竟然亲自起身相迎,態度比在门口时还要郑重。 “快请坐。” 周立民示意丫鬟上茶,“这是我珍藏的大红袍,平时捨不得喝,今儿个借花献佛了。” 几人落座。 寒暄了两句后,白若水有些按捺不住,给周立民使了个眼色。 周立民放下茶盏,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他从身后的书桌上拿起那个精致的锦盒,正是之前商舍予送的那尊羊脂白玉送子观音。 他移开观音像,从底座下面抽出一张摺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 “商三小姐。” 周立民看著商舍予,语气感激:“这尊观音像价值连城,但这压在底下的东西,对我们夫妇来说,却是比万金还要贵重。” 那是一张药方。 权拓挑了挑眉,侧头看向身边的女人。 他只知道她准备了礼物,却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还在里面夹带了私货。 商舍予神色淡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並不急著邀功。 白若水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发颤:“舍予妹妹,实不相瞒,我那苦命的妹妹若溪,这怪病已经拖了大半年了。” “发作起来浑身如坠冰窟,疼得死去活来,看了多少名医,吃了多少药,都说是体虚之症,只能养著,却不见好转。” “刚才我们让府里的老中医看了你这张方子,老中医拍案叫绝,说这方子用药奇险,却正好对症,是驱寒毒的妙法。” 说到这儿,白若水和周立民对视一眼,两人的目光同时紧紧锁在商舍予身上。 “只是...” 白若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若溪患病的事,为了不影响她的婚事和名声,我们一直瞒得死死的,除了家里几个亲信,外人根本无从知晓,不知舍予妹妹是如何得知的?” 这药方太准了,准得让人心惊。 若不是查清楚缘由,这药他们也不敢轻易给白若溪喝。 权拓也转过头,那双深邃的黑眸里闪过玩味。 连市长家的私密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商舍予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摩挲著杯沿。 上辈子,白若溪就是死在这个冬天。 那时候,白若水为了妹妹的病几乎哭瞎了眼,周立民也因此无心政务。 后来白若溪香消玉殞,这成了市长夫妇心里永远的痛。 直到三年后,商舍予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结识了这对夫妇,才听说了白若溪的病症,当时她就扼腕嘆息,若是早几年遇上,这病並非无药可救。 这辈子既然重来一次,她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夫人多虑了。” 商舍予抬起头,眼神清澈坦荡:“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我虽在深闺,但也常去各大药铺抓药。” “前些日子听几个老坐堂医閒聊,说起有人在四处寻觅几味罕见的暖阳药材,我听著那药引子,便猜到大概是有人中了寒毒。” 她顿了顿,半真半假地编造道:“今日来赴宴,见夫人眉宇间虽有笑意,但眼底却藏著忧色,且官邸后院隱约飘来药香,我便大胆推测,这病患就在府中。” “所以才斗胆留下了那张方子,希望能帮上一二。” 权拓靠在椅背上,挑眉看著她。 “舍予平日里就爱钻研这些疑难杂症,心肠又软,见不得人受苦,既然她开了方子,那定是有几分把握的。” 闻言,商舍予忍不住偷偷看了他一眼。 周立民和白若水听了这番解释,心中的疑虑消了大半。 “无论如何,这份恩情我们记下了。” 周立民站起身,郑重地看著商舍予:“商小姐,你这方子若是真能治好若溪,那就是救了我们全家的命,我周某人把话放在这儿,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以后在北境,不管遇到什么难事,只要不违背原则,你儘管开口找我,我周立民绝不推辞。” 这承诺的分量极重。 相当於给了商舍予一张北境的护身符。 要知道,刚才宴会上,商礼和商捧月像两只跳樑小丑一样上躥下跳,甚至不惜当眾出丑,为的就是想跟周立民搭上一句话,求个脸熟。 可现在,周立民却主动把这么大一个人情送到了商舍予手里。 白若水也一脸期待地看著她,等著她提要求。 商舍予却笑了。 她站起身,微微福了一礼,神色从容而淡泊: “市长言重了。” “医者仁心,治病救人本就是医生的天职。” “我既然看出了病症,断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这张方子,只是我对白小姐的一点心意,並非用来交换什么的筹码,若是市长和夫人把它当成一笔交易,那反倒是折煞我了。” 拒绝了? 周立民和白若水都愣住了。 他们身居高位,见惯了那些削尖了脑袋想从他们身上捞好处的人,尤其是商家,商明国唯利是图,教出来的子女,更是无利不起早。 可眼前这个女子,面对市长的承诺,竟然轻描淡写地推开了。 “这...” 周立民有些不知所措,转头看向权拓。 权拓看著身边挺直脊背的小女人,眼底的欣赏之色愈发浓烈。 若是现在接了这个“人情”,那这就是一笔买卖,银货两讫,以后两家就是普通的交情。 可她拒绝了,还要把这件事上升到“医者仁心”的高度。 这就让周立民夫妇心里的感激变成了敬重,这份人情债,他们是还不清了,也忘不掉了。 “周兄。” 权拓站起身,理了理袖口,淡淡说道:“我太太脸皮薄,也是真心想帮忙,你们若是再客气,以后她可就不敢登门了。” “这是她身为医者的初心,你们就收下这份心意吧。” 商舍予心头微动。 她没想到权拓会这么懂她,甚至还特意点出了“初心”二字,直接把她的形象拔高了一大截。 有了权拓这番话,周立民也不好再坚持,只能感嘆道:“好,权兄,你娶了个好媳妇啊,这胸襟实在让人佩服。” 第58章 去库房拿东西吧 白若水更是拉著商舍予的手不肯鬆开。 “好妹妹,以后常来家里坐坐,那些乌烟瘴气的人我不爱搭理,但你,这官邸的大门隨时为你敞开。” 这里指的“乌烟瘴气的人”,自然是商捧月之流。 商舍予笑著应下:“一定。” 从市长官邸出来,雪已经停了。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很安静。 商舍予靠在车窗上,看著外面飞逝的夜景,心情颇好。 今晚这一仗,打得漂亮。 不仅让商捧月和商礼丟尽了脸面,还成功拿下了市长夫妇这张底牌,这对她以后在北境做生意,有很大帮助。 回到权公馆,已经是深夜。 正厅里却还亮著灯。 司楠端坐在首位的太师椅上,手里捻著佛珠,严嬤嬤站在一旁伺候著。 见两人进来,司楠睁开眼,目光如炬。 “回来了?” 商舍予上前行礼:“婆母。” “我刚才听下人嚼舌根,说今晚宴会上出了大乱子?有人当眾摔了个狗吃屎,把脸都丟尽了?” 商舍予笑了笑:“確实出了点小意外。” “哦?”司楠看著她,“怎么回事?” 商舍予垂著眼帘,语气平稳,不带任何添油加醋,却字字诛心:“是我娘家的大哥和四妹,他们想在市长面前露脸,技艺不精,两人互相踩了脚,摔在了一起。” “当时…確实有些不雅。” 司楠闻言,愣了一下,隨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两下。 “原来是你那个娘家啊。” 司楠摇了摇头,一副无奈又嫌弃的神情。 “罢了罢了,商家那些人,也就是那个德行,只要没把你和老三牵扯进去就行。” 她看向权拓和商舍予,见两人衣著整齐,神色坦荡,特別是商舍予,虽然面对这种尷尬的娘家丑事,却依然保持著那份从容和淡定,没有半分羞愧或遮掩。 这份气度,倒是越来越像权家的主母了。 想著,老太太转头吩咐严嬤嬤:“把库房的钥匙给我。” 严嬤嬤笑著应了一声,从腰间解下一串沉甸甸的铜钥匙,双手递了过去。 司楠接过钥匙,放在手心摩挲了两下,看著商舍予说道:“你嫁进权家这么些日子,我也没正经赏过你什么,今晚你辛苦了,明儿个一早,你拿著这钥匙去库房,看上什么儘管挑,算是婆母给你的奖励。” 商舍予闻言,原本平静如水的眸子亮了一下,像是落进了两颗星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她虽然没进过权家的库房,但平日里听喜儿念叨过,说是权家几代人积累下来的家底都在那里面。 什么前朝的古董字画、西洋来的自鸣钟、南洋的极品珍珠、还有成箱成箱的小黄鱼和银元... 那是司楠这个当家主母看得最紧的地方,平日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婆母...” 商舍予有些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透著几分小女儿家的娇憨和掩不住的財迷样。 “真的什么都可以挑吗?” 权拓手里正把玩著一只白玉扳指,听到这话,侧头看了她一眼。 见她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司楠手里的钥匙,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平日里规规矩矩,原来是个小財迷。 司楠也被她这直白的反应逗乐了,笑著点了点头:“自然是真的,只要你能搬得走,看上什么拿什么,我这老婆子说话算话。” 商舍予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这年头,什么都是虚的,只有握在手里的钱才是实的。 既然有机会,自然不会跟钱过不去。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权拓。 毕竟这是权家的东西,这位正主还没发话呢。 权拓迎著她那双亮晶晶的眸子,挑了挑眉,语气慵懒中带著几分纵容:“既然母亲发了话,你就去挑,若是搬不动,让人帮你搬。” 有了这话,商舍予最后一点顾虑也没了。 她站起身,双手接过那串钥匙,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声音清脆悦耳:“儿媳谢过婆母,谢过三爷。” 看著她那副欢天喜地的模样,司楠和严嬤嬤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 另一边。 黑色的帕卡德轿车在雪夜的街道上疾驰,车厢內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商礼扯掉脖子上勒得慌的领带,脸色铁青地靠在椅背上,嘴里骂骂咧咧:“晦气,真是晦气,今晚这脸算是丟尽了。” 商捧月坐在一旁,手里死死攥著那块被揉皱的手帕,眼神阴鷙地盯著窗外倒退的街景。 听到商礼的抱怨,她心里的火气也止不住蹭蹭蹭往上冒。 “大哥,你还好意思说?” 商捧月转过头,声音尖锐:“刚才在宴会上,我让你去跟查理先生搭话,你为什么像个哑巴一样?还有跳舞,你以前不是最擅长跳舞吗?怎么连个基本的步子都迈不开,还踩我的脚。” 若不是商礼那笨拙的一脚,她怎么会摔得那么难看,成了全场的笑柄? 商礼被她吼得一愣,隨即更是恼羞成怒。 “商捧月,你发什么疯?”商礼瞪著眼睛,一脸的莫名其妙。 “什么叫我以前最擅长?咱们从小一起在医善学府读书,先生教的是四书五经,什么时候教过洋文和跳舞?我那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你非要把我往火坑里推。” 商捧月一噎,僵住了。 “那你也不能...”她咬了咬唇,想要辩解,却发现无话可说。 “我不能什么?”商礼正在气头上,说话也变得口不择言起来:“你还好意思怪我?你自己看看你现在的名声,刚才在宴会上,那些人看你的眼神你没瞧见吗?跟看阴沟里的老鼠似的。” “我本来就不想去,是你说一定能得到市长青睞,才去的,结果呢?人没结识到不说,你还非要拉著我去跳舞,害得我也跟著你一起丟人现眼。” 商礼越说越气,侧眸扫了商捧月一眼:“现在外面都在传,说你大婚那天被乞丐给糟蹋了,身子早就脏了,大家都在背地里叫你破鞋,你还非要往那种高档宴会上凑,你是嫌咱们商家的脸丟得还不够乾净吗?” 第59章 姑爷今晚要留宿吗? “轰”的一声。 商捧月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她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这个她一心想要扶持的大哥,嘴唇哆嗦著:“大哥...你说什么?你也觉得我...脏?” 连她的亲大哥都觉得她是个被乞丐玩弄过的破鞋? 商礼被她那绝望的眼神看得有些心虚,但一想到今晚受的屈辱,那点愧疚瞬间烟消云散。 “难道不是吗?” 商礼冷哼一声,別过脸去。 “无风不起浪,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你要是身正,怎么会招惹上那种乞丐?” 商捧月死死咬著牙,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里,刺破了皮肉也感觉不到疼。 好心餵了狗。 她重生回来,费尽心思想要帮大哥铺路,想要让商家更上一层楼,结果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羞辱和背叛。 “停车!” 商捧月突然尖叫一声。 司机嚇了一跳,下意识地踩了一脚剎车。 车子正好停在了池家的大门口。 商捧月二话不说,推开车门就冲了下去。 寒风夹杂著雪花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她心头的怒火和寒意。 “四妹!” 商礼喊了一声,但並没有下车去追的意思。 他看著商捧月站在风雪中的背影,咬了咬牙,对外面的司机吩咐道:“开车,回商家。” 帕卡德轿车喷出一股黑烟,毫不留情地扬长而去,只留给商捧月两盏红得刺眼的车尾灯。 商捧月站在原地,看著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眼泪终於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恨恨地跺了跺脚,转身看著眼前这座紧闭的池家大门。 漆黑厚重的大门紧紧关著,连盏灯都没留。 “开门,开门!” 商捧月用力拍打著门环。 敲了好半天,里面才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门房披著件破棉袄,手里提著盏昏暗的油灯,睡眼惺忪地探出头来。 一看来人是商捧月,门房脸上的不耐烦掛不住了,甚至连门都没完全打开,只是隔著门缝阴阳怪气地说道:“是大少奶奶啊?这都什么时辰了才回来?咱们池家可是有规矩的人家,过了门禁是要锁门的,您这大半夜的才回,让小的很难做啊。” 商捧月本就憋了一肚子的火,此刻见一个下人都敢给她摆脸色,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个狗奴才,跟谁说话呢?” 商捧月一脚踹在门板上,厉声呵斥:“我是池家的大少奶奶,我想什么时候回就什么时候回,还不快把门打开!” 门房被踹得往后退了一步,脸色沉了下来。 他慢吞吞地拉开门栓,嘴里小声嘀咕著:“什么大少奶奶,不过是个换亲换来的,外头都传遍了,被乞丐睡过的烂货,也就是咱们大少爷心善才没休了你,还在这一副主子派头...” 声音虽小,但商捧月听得清清楚楚。 她浑身一僵,扬起手就要打过去。 门房灵活地往旁边一躲,提著灯笼转身就走:“大少奶奶早点歇著吧,小的还得去睡回笼觉呢。” 商捧月的手僵在半空中,看著下人那毫无敬意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 她满身怒气回到自己的院落。 推开房门,屋里冷冰冰的,连个炭盆都没生。 那张雕花大床上空空荡荡,被褥整整齐齐地叠著,显然今晚没人睡过。 池清远又没回来。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又是去哪个温柔乡里快活了。 看著这满室的清冷,商捧月想起今晚宴会上商舍予的风光无限,想起权拓对商舍予的呵护备至,再看看自己现在的处境... 大哥数落,丈夫冷落,连下人都敢欺负她。 “啊!” 商捧月发疯似的尖叫一声,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精美的瓷器四分五裂,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商舍予都是你!都是你害的!” 如果不是商舍予在宴会上抢了她的风头,大哥怎么会骂她? 还有,商舍予在大婚那天把那个乞丐弄进来,让所有人都知道了她被乞丐凌辱的事... 不然,池清远也不会嫌弃她,晚上都不回来。 ... 权公馆,西苑。 夜色已深,原本喧闹的公馆逐渐安静下来。 商舍予跟在权拓身后走进了院门。 喜儿一直守在廊下,见两人是一起回来的,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露出一抹喜色,赶紧迎了上去。 “姑爷,小姐,你们回来了。” 喜儿手脚麻利地接过商舍予身上的狐裘大氅,掛在一旁的衣架上,又偷偷瞄了一眼站在屋中央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权拓脱了大衣,里面是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衬得他身形修长,宽肩窄腰。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来看一眼就走,而是径直走到桌边坐下。 喜儿心里“咯噔”一下。 这架势... 她凑到商舍予身边,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姐,姑爷今晚...是要留宿吗?” 商舍予正在解旗袍领口的盘扣,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转过身,看著坐在灯下的男人。 暖黄色的烛光洒在他身上,柔和了他冷硬的侧脸线条,但他周身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场,依旧让人不敢忽视。 这一个月来,虽然他们成了亲,但权拓一直忙於军务,大多时候都住在军区,偶尔回公馆也是匆匆一面,从未在西苑留宿过。 但今晚,他不仅陪她去了宴会,还把她送回了房,到现在都没有要走的意思。 商舍予心里有些发紧。 她虽然活了两辈子,但对於男女之事,依旧是一张白纸。 上辈子嫁给池清远,守了一辈子的活寡。 这辈子嫁给权拓... 她是知道的,这一天迟早会来。 既然做了夫妻,同床共枕是天经地义的事。 “嗯。” 商舍予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对喜儿吩咐道:“去打些热水来吧。” 喜儿应了一声,转身快步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屋內安静下来,只剩下灯芯偶尔爆裂发出的轻微声响。 商舍予站在原地,双手绞著手帕,有些不知所措。 她看著权拓,权拓在看別的,似乎並没有注意到她的窘迫。 第60章 总能养大的 过了好一会儿,也没见他说话。 商舍予咬了咬牙,硬著头皮走了过去。 “三爷。” 她走到他身侧,声音有些紧绷:“天色不早了,我...伺候您宽衣吧。” 权拓抬起头,漆黑深邃的眸子静静地注视著她。 商舍予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外面的那些传言。 权三爷杀人如麻,性情暴戾,一到深夜就会发疯,死在他手上的人不计其数。 虽然这段时间接触下来,觉得他並不像传言中那么可怕,但在这种封闭的空间里,面对这样一个充满侵略性的男人,那种本能的恐惧还是从骨子里冒了出来。 她颤抖著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他西装冰凉的扣子。 权拓没有动,任由她施为。 可是商舍予的手抖得厉害,那颗小小的纽扣像是跟她作对一样,怎么解也解不开。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有些发白。 她在怕他。 权拓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他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惧,那种像是小动物面对天敌时,本能的、无法掩饰的战慄。 权拓的眸色暗了暗。 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她那只还在跟扣子较劲的手。 掌心滚烫,烫得商舍予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手,却被他牢牢攥住。 “你很怕我?” 低沉磁性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听不出喜怒。 商舍予咽了咽口水,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只能低著头,小声说道:“没...没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撒谎。” 权拓鬆开她的手,站起身。 高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带著一股强大的压迫感。 商舍予嚇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抵在了桌沿上,退无可退。 她以为他要发火,或者是... 然而,权拓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理了理刚才被她弄乱的衣领。 “我还有些军务没处理完。” “先去藏书楼了,你早点睡。” 说完,他没有再看商舍予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门。 门帘被掀起又落下,带进一股冷冽的寒风。 商舍予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迅速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整个人愣住了。 走了? 他就这么走了? 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紧绷的神经鬆懈下来,软软地靠在桌子上。 刚才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 “小姐?” 喜儿端著铜盆推门进来,一抬头发现屋里只剩下商舍予一个人,顿时愣住了:“姑爷呢?刚才还在呢。” 商舍予回过神,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他说有公务要处理,去藏书楼了。” “啊?” 喜儿一脸的失望,把铜盆放在架子上,有些替自家小姐委屈。 “这大晚上的,有什么公务非得现在处理啊?姑爷这也是...” 她一边说著,一边蹲下身帮商舍予脱鞋袜。 温热的水漫过脚踝,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喜儿看著商舍予有些发白的脸色,嘆了口气,小声劝道:“小姐,其实奴婢觉得,姑爷虽然看著面冷,但心里是有您的。” “您看,他在医善学府为您下注撑腰,今天又特意陪您去赴宴,还当著那么多人的面护著您。” 商舍予把脚浸在热水里,听著喜儿的絮叨,心里五味杂陈。 但她心里清楚,这门婚事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交易。 “喜儿,別乱想了。” 她闭上眼睛,声音飘忽:“我是换嫁来的,又是商家的女儿,权家娶我,是为了用商家世代行医积攒的功德,来抵消他身上的杀孽。” “他护著我,不过是护著权家的脸面,不想让人看权家的笑话罢了。” 喜儿闻言,心疼地看著自家小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化作了一声嘆息。 “小姐,您就是心思太重了。” “不管怎么说,既然成了夫妻,日子总得过下去,姑爷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只要您真心对他,石头也能捂热的。” 洗漱完,喜儿端著水出去了。 商舍予躺在床上,看著帐顶精美的刺绣发呆。 真心吗? 她上辈子付出的真心太多,但最后都成了刺向她的利刃。 屋里的红烛已经燃了大半,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昏黄。 她翻了个身,侧耳听著外面的动静。 夜深人静。 奇怪。 商舍予皱了皱眉。 刚嫁进来的那几天,每到深夜,她总能隱约听到东苑那边传来一阵阵奇怪的声音。 可是这几天,那声音却像是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想著想著,困意袭来,商舍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与此同时,藏书楼內。 二楼的书房里亮著灯。 权拓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拿著一本《孙子兵法》,可是书页已经很久没有翻动过了。 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脑子里却全是刚才在西苑的那一幕。 那个女人颤抖的手,苍白的脸,还有那双写满了恐惧的眼睛。 他有那么可怕吗? 权拓低声自嘲了一句,把手里的书扔在桌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他看著西苑的方向,那里已经熄了灯,一片漆黑。 他知道外面的传言。 活阎王,杀人魔,甚至还有更难听的。 他从不在意这些,在战场上廝杀惯了的人,名声这种东西早已置之度外。 可是今晚,看到她怕成那个样子,他心里竟然莫名地有些烦躁。 他不想看到她怕他。 不知站了多久,才重新坐回椅子上,看著那本兵法,强迫自己静下心来。 来日方长。 她是他的妻,这辈子都跑不掉。 至於那个胆子... 慢慢养吧,总能养大的。 翌日清晨。 商舍予在锦被中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喜儿?” 她拥著被子坐起身,声音沙哑。 外间的帘子被掀开,喜儿端著一脸盆热水快步走了进来。 “小姐,您醒了。” 喜儿把铜盆搁在架子上,又赶紧去拨弄了一下炭盆里的银霜炭。 “现在刚过辰时,外头雪下得紧呢,昨儿个半夜就开始下了,这会儿积雪都快没过脚踝了。” 商舍予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第61章 自製丰胸药汤 喜儿见状,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拿过放在熏笼上烘得热乎乎的棉袄和袷衣,伺候著商舍予穿戴。 “小姐,今儿个冷,这件狐狸毛领子的夹袄得穿上,还有这护膝,老太太特意让人送来的,说是这里头的棉花都是新弹的,最是保暖。”喜儿一边絮叨著,一边手脚麻利地给商舍予系扣子。 商舍予任由她摆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张空荡荡的雕花大床的另一侧。 昨晚,权拓没回来。 还是没忍住,隨意地问了一句:“三爷呢?昨晚一直没回屋?” 喜儿系扣子的手顿了一下,脸上闪过尷尬,隨即摇了摇头:“没呢。” “奴婢昨晚一直守在外间,除了风声,什么动静也没听著。” 商舍予闻言,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轻轻嘆了口气。 成婚快一个月了。 之前他在军区,那是军务繁忙,是规矩。 可昨晚明明人都回了公馆,甚至都进了这西苑的门,最后却还是去了藏书楼过夜。 这算什么? 新婚燕尔,分房而居? 虽然昨晚那一刻,她確实是怕的。 那种源於本能的恐惧让她抗拒他的靠近,可当他真的转身离开,甚至彻夜不归时,她心里又生出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和担忧。 他是因为她的抗拒而生气了吗? 还是因为... 商舍予走到梳妆檯前坐下,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少女不过十七岁的年纪,眉目如画,肌肤胜雪,確实是个美人胚子。 只是... 她的目光顺著修长的脖颈往下移,落在自己那略显单薄的胸前。 虽然穿了厚厚的夹袄,但也掩盖不住那份乾瘪。 十七岁,身量还没完全长开,跟那些风情万种的姨太太们比起来,確实像个没长大的黄毛丫头。 难道是因为这个? 商舍予抿了抿唇,眉头微微蹙起。 权拓是正常的男人,又是那种血气方刚的年纪,面对这样一个青涩乾瘪的妻子,提不起兴趣似乎也是情理之中。 “喜儿。”商舍予突然开口。 “哎,小姐,怎么了?”正在给她梳头的喜儿应了一声。 “別梳那么繁复的髻了,隨便挽一下就行。”商舍予站起身,“跟我去一趟药房。” 权公馆的药房在后院,规模不小,里面存著不少名贵药材。 商舍予进了药房,也没让人跟著,自己熟门熟路地拉开一个个药斗。 “葛根、木瓜、红枣、当归...” 她嘴里念叨著,手上动作飞快,抓了几味药材放在戥子里称重。 喜儿在一旁看得一头雾水:“小姐,您这是要配什么方子?身子不舒服吗?” 商舍予脸颊微红:“丰胸的。” 这方子是她在古籍上看来的,说是宫廷秘方,最是能丰盈体態,滋补气血。 既然决定要在这个家里站稳脚跟,既然已经嫁给了权拓,那夫妻之间该有的事,早晚是要面对的。 她不想因为自己这副没长开的身子,让权拓有了去外面找女人的藉口。 “啊?” 喜儿一愣,睁大了眼睛。 丰、丰胸的吗? 小丫头一张脸从脸蛋红到了脖子根儿,眼神飘忽著没敢再多看一眼。 回到西苑,商舍予亲自把药材放进紫砂罐里,加了水,放在小炉子上慢火熬煮。 没过多久,带著淡淡甜香的药味便瀰漫了整个屋子。 是木瓜和红枣混合在一起的香气,並不难闻,反而有些诱人。 “好香啊。” 喜儿吸了吸鼻子,“小姐,这药闻著倒不像苦药汤子,像甜汤。” 商舍予拿帕子垫著手,將熬好的药汤倒进白瓷碗里。 汤色红润透亮,热气腾腾。 她端起碗,刚吹了吹热气,准备喝下去。 就在这时,门帘突然被人从外面掀开。 “这大清早的,屋里煮什么呢?这么香。” 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 商舍予手一抖,差点没把碗给摔了。 她赶紧把碗放下,站起身来,有些慌乱地看向门口。 只见司楠在严嬤嬤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婆母。” 商舍予连忙行礼,“这么大的雪,您怎么过来了?” 司楠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多礼,目光却直勾勾地落在了桌上那碗还冒著热气的汤药上。 “我这老婆子觉少,醒得早,想著昨儿个你们回来得晚,就过来瞧瞧。”司楠说著,鼻子动了动,好奇地问道:“刚才在院子里就闻著味儿了,这是什么好东西?闻著怪甜的。” 商舍予心里“咯噔”一下。 这要是让婆母知道她在喝丰胸的药,那得尷尬死。 “这...这就是普通的补药。” 商舍予硬著头皮撒谎:“最近天冷了,儿媳怕受寒,就抓了几味暖身子的药材熬了喝,想著强身健体。” “强身健体?” 司楠一听这话,眼睛亮了亮。 最近天气的確反常,冷得邪乎。 她这把老骨头一到阴雨天就酸痛,正愁没个合適的方子调理呢。 “正好,我这两天也觉得身上发紧,怕是要受凉。” 司楠毫不客气地在桌边坐下,指了指那紫砂罐:“既然是强身健体的,那就给我也来一碗,咱们娘俩一块儿喝,去去寒气。” “啊?” 商舍予和喜儿同时愣住了。 喜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老太太哎,这可是丰胸的! 您这把年纪了,喝了这个还能再发育吗?这要是喝出个好歹来,那可怎么整? 商舍予也是心里慌的一批,手心都在冒汗。 “怎么?捨不得?” 司楠见两人没动静,眉头一挑,故意板起脸说道:“还是说你这药里有什么金贵东西,怕我这老婆子喝穷了你?” “不不不,婆母说笑了。” 商舍予赶紧摆手,脑子飞快地转著。 这要是拒绝,那就是不孝,是小气。 可要是给了...这药材虽然主要是丰胸,但也確实有滋补气血的功效,里面的木瓜和葛根也是温补之物,吃不出什么问题。 “愣著干什么?还不快去拿碗?”司楠见喜儿还傻站著,转头对严嬤嬤吩咐道:“严嬤嬤,你去大厨房拿几个碗来,这西苑怕是没备那么多。” “別別別。”商舍予赶紧拦住,“碗够的。” 第62章 会不会长出不该长的东西出来? 她无奈地看了喜儿一眼,递了个“听天由命”的眼神。 喜儿哭丧著脸,硬著头皮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乾净的白瓷碗,颤颤巍巍地从紫砂罐里倒了一碗药汤出来,双手递到了司楠面前。 “老夫人,您...您慢点喝,烫。” 喜儿小声提醒道。 司楠接过碗,放在鼻尖闻了闻,满意地点了点头:“嗯,確实有股子清香,还带著点木瓜味儿。” 说完,她也不含糊,吹了吹热气,仰头就是一口。 商舍予:“...” “嗯...”司楠咂摸了一下嘴里的味道,评价道:“甜丝丝的,口感不错,比那些苦药汤子强多了,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確实舒服。” 商舍予见状,偷偷鬆了一口气,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还好,只要没喝出怪味就行。 司楠几口把一碗药汤喝了个精光,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这才把目光重新投向商舍予。 “舍予啊。”司楠笑著看她:“昨儿个晚上,老三是在这屋睡的?” 商舍予正端著自己的那碗药小口抿著,听到这话,动作一滯。 她放下碗,垂著头:“没...没有。” “没有?” 司楠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和旁边的严嬤嬤对视了一眼。 严嬤嬤也是一脸的诧异。 “为何?” 老太太皱起眉头,语气不悦:“你们成婚都一个月了,之前他在军区忙,我不说什么,昨晚人都回来了,还在一个屋檐下,怎么还没圆房?是不是老三那个混帐东西给你脸色看了?”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商舍予心里有些忐忑。 不能留住丈夫的心,是做妻子的失职。 若是婆母因此怪罪下来,她也是有口难辩。 “不是的,婆母。” 商舍予咬了咬唇,轻声解释道:“三爷他说...军务繁忙,还有些急件没处理完,怕打扰我休息,所以就去了藏书楼。” 处理军务? 司楠冷哼一声:“什么军务非得大半夜的处理?我看他就是个榆木疙瘩,不开窍!” 司楠心里那个气啊。 本来当初这门婚事是换亲换来的,她还担心权拓看不上商家的女儿,会闹得家宅不寧。 可这一个月观察下来,权拓对商舍予虽然冷淡,但该护著的时候是一点没含糊,又是去学府撑腰,又是陪著去赴宴。 她还以为这铁树终於要开花了呢。 结果倒好,这小子关键时刻掉链子。 放著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媳妇不抱,跑去跟一堆破书过夜? 这要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权三爷那方面不行呢! 看著商舍予那副低眉顺眼、小心翼翼的模样,司楠心里的火气又转化成了怜惜。 这丫头也是命苦,摊上这么个不解风情的男人。 “舍予啊,你別多想。” 司楠嘆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商舍予的手背,语气缓和了下来:“老三那个性子你是知道的,就是个闷葫芦,一遇到军区的事儿就跟魔怔了似的,六亲不认,他不是针对你,也不是故意让你独守空房。” “他是粗人,不懂怎么疼人,你多担待些。” 商舍予原本以为会挨一顿训斥,没想到婆母竟然反过来安慰她。 她心里一暖,抬起头:“婆母言重了,三爷心繫家国,公务繁忙是正常的,若是为了儿女情长耽误了正事,那才是舍予的罪过,三爷是个负责任的人,舍予心里明白的。” 这番话虽然是场面话,但也带了几分真心。 至少权拓没有强迫她,这就已经是对她最大的尊重了。 司楠听著这番识大体的话,心里更是满意得不行。 看看,多懂事的媳妇啊! 这么好的媳妇打著灯笼都难找,老三那个死小子要是不知道珍惜,以后有他后悔的。 “你能这么想就好。”司楠欣慰地点点头,“只要你们小两口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正说著话,门帘再次被掀开。 一阵冷风灌进来,紧接著一个穿著学生制服的少年大步走了进来。 “奶奶?您怎么也在这儿?” 权淮安顶著一头乱糟糟的头髮,肩膀上还落著一层薄薄的雪花,鼻头冻得通红。 “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司楠看了眼外头的天色:“这才几点?学堂放学了?” 权淮安抓了抓后脑勺,有些不自在地说道:“今儿个先生生病了,提前放了学。” 见他这副被风吹雪打的模样,又看了看桌上还剩下小半罐的药汤。 “正好,你小婶婶熬了强身健体的补药,你也喝一碗,去去寒气。”司楠指了指桌子,“大小伙子,別冻坏了。” 商舍予:“...” 喜儿:“...” 商舍予只觉得眼前一黑。 婆母喝了也就罢了,毕竟是女人,就算没效果也就是当糖水喝了。 可权淮安是个正值青春期的大男孩啊! 这要是喝了丰胸的药... 会不会长出什么不该长的东西来? “啊?补药?” 权淮安一听要喝药,脸就皱成了苦瓜,“奶奶,我不喝,我又没病。” “让你喝你就喝,哪那么多废话?”司楠眼睛一瞪,拿出了家长的威严:“这是你小婶婶的一片心意,还是特意加了木瓜红枣的,甜的,不苦!” 权淮安被奶奶这么一吼,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反抗。 他看向商舍予。 商舍予尷尬地扯了扯嘴角,实在是不好意思开口解释这药的真正用途。 这要是说出来,估计这屋里所有人都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个...淮安啊,这就剩一点了...” 商舍予试图挽救一下。 “没事,够一碗。”司楠直接打断了她,亲自拿过碗,把罐子里剩下的最后一点汤底全都倒了出来,满满当当一大碗,直接塞到了权淮安手里。 “喝,一口气喝光,別磨磨唧唧的。”司楠催促道。 看著手里那碗红彤彤的汤水,闻著那股甜腻腻的味道,权淮安心一横,眼一闭。 咕咚咕咚... 喉结上下滚动,几大口就灌进了肚子里。 权淮安放下碗,抹了一把嘴,“还挺好喝。” 商舍予默默地扶住了额头。 她辛辛苦苦熬的一罐药,自己就喝了两口,剩下的全进了这对祖孙的肚子里。 第63章 罚跪 喜儿在一旁拼命掐著自己的大腿,生怕自己笑出声来。 这要是让小少爷知道他刚才喝的是什么,估计能当场吐出来。 喝完药,身子暖和了不少。 权淮安这才想起正事,他拉过一张凳子坐下,一脸神秘兮兮地看著司楠和商舍予。 “今儿我去学堂,本来都做好准备要挨顿揍了,结果你们猜怎么著?” “挨揍?”司楠眉头一皱,“谁敢揍你?在学堂里还有人敢欺负你不成?” 权淮安撇了撇嘴:“还不是孙家和李家那几个混蛋公子哥,上次我从公馆跑出去,就是被他们堵在巷子里欺负,后来她带著咱们家的家丁,还有小叔叔警卫排的人去了,把那几个孙子堵在巷子里,让我把他们狠狠揍了一顿。” 说到这儿,权淮安看了眼商舍予,有些彆扭地说:“那孙家和李家在北境也有点势力,我怕他们报復,今儿个去学堂,我书包里都藏了板砖了。” “哦?” 司楠被勾起了好奇心。 “可那几个人根本没来,”权淮安一拍大腿:“我打听了一下,说是这几家人连夜给孩子办了转学,有的甚至直接送回老家去了,说是再也不敢在北境待了。” 权淮安说著,一脸崇拜地看著司楠:“奶奶,是不是您去警告他们了?这也太威风了,直接把人给嚇跑了!” 司楠听得一头雾水。 “我?” 司楠指了指自己,一脸茫然:“我这两天连门都没出,我都不知道这回事,警告谁去?” 她转头看向商舍予:“舍予,这事儿你知道?” 商舍予坐在一旁,手里捧著空碗。 上次那件事,她是带著家丁去了,但权拓的警卫排是后面直接找著过来的,想来是知道了权淮安从公馆跑出去,派人一起来找的,正巧碰上权淮安被人欺负。 后面警卫排的人肯定是把这件事告诉了权拓。 权拓虽然人冷,但心里是护短的。 知道了自家侄子被欺负,以他的手段,让那几家人在这个地界上消失,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我也不太清楚。” 商舍予淡淡一笑,没有点破,“或许是那几家人自己做了亏心事,怕了吧。” “既然没事了,以后在学堂就老实点读书,別整天惹是生非。”司楠板起脸教训了孙子几句:“行了,我回屋歇著去了。” 说完,司楠站起身,在严嬤嬤的搀扶下走了出去。 权淮安见奶奶走了,也赶紧溜了:“我也回屋写作业去了,那个...谢谢你的补药啊,確实挺管用的,我现在浑身都热乎乎的。” 说完,一溜烟跑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看著桌上那个空空如也的紫砂罐,喜儿一脸的心疼:“小姐,这...这也太可惜了,您辛辛苦苦熬的,全给他们喝了。” 商舍予也是有些哭笑不得。 她看著那个空罐子,无奈地摇了摇头:“罢了,喝了就喝了吧,只要没喝出毛病就行。” “那...还要再熬吗?” 喜儿问。 “熬。”商舍予坚定地点点头:“你去药房再抓一副来,这次咱们把门关紧点,谁来也不开。” 喜儿噗嗤一声笑了:“好嘞,奴婢这就去。” 喜儿手脚麻利,没一会儿就从药房回来了。 只不过这次,她手里除了抓好的药包,还多了一份报纸。 “小姐!小姐快看!” 喜儿一路小跑进屋,脸上洋溢著幸灾乐祸的笑容,把一份《北境日报》摊开在商舍予面前。 “这是今早刚出的报纸,现在外面都传疯了。” 商舍予放下手里的书,顺著喜儿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报纸最显眼的版面上,印著一张硕大的黑白照片。 照片虽然有些颗粒感,但依然能清晰地辨认出上面的人。 那是在昨晚的宴会大厅里。 商礼正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姿势极其不雅,一只脚还高高翘起。 而商捧月则更加狼狈,整个人扑倒在商礼身上,裙摆掀起,露出一截小腿,脸上的表情狰狞。 照片旁边,是用加粗黑体字印的一行大標题: #丑態!商家兄妹宴会当眾耍猴戏,互相踩踏沦为笑柄!# 下面的文章更是极尽讽刺之能事,用词犀利刻薄,把昨晚商礼邀请市长夫人跳舞被拒、商捧月想攀附洋人被嫌弃、最后两人在舞池里互相踩踏摔倒的全过程描绘得绘声绘色。 甚至连商捧月那只被踩歪的高跟鞋都给了个特写。 “哈哈哈哈...” 喜儿指著那张照片,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小姐您看这四小姐的表情,跟个厉鬼似的,这下好了,全北境的人都知道他们丟人了。” 商舍予看著那张照片,嘴角也忍不住勾起弧度。 “这张照片拍得不错。”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照片上商捧月那张扭曲的。 喜儿得意洋洋地说道,“听说这报纸一出来,就被抢光了,现在大街小巷都在议论这事儿呢。” 这样啊? 那池老太太这回指定不会饶过四妹了。 少女挑了挑眉梢,眼间含著可见的开心。 与此同时,池家老宅正厅內。 “啪”的一声,《北境日报》被狠狠摔在红木方桌上,池老太太脸上此刻布满了阴云,盯著跪在厅堂中央低垂著头的商捧月身上。 她双手死死攥著衣角,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这就是你给我挣回来的脸面?” 老太太指著报纸上那张硕大的黑白照片,照片里商捧月面目狰狞,裙摆大开,狼狈地扑倒在大哥身上。 “商捧月,你看看你自己是个什么德行,当初你是怎么跟我保证的?你说你是大家闺秀,说你能帮衬清远,说你能给池家带来福气。结果这才进门多久?啊?” 老太太越说越气,抓起手边的拐杖狠狠杵了杵地。 “先是在医术大赛上丟人现眼,拿了个第八回来,让我们池家成了杏林界的笑柄,现在倒好,非要死皮赖脸地跟著去市长夫人的寿宴,结果当眾跟那个没出息的大哥在那儿耍猴戏,互相踩脚?摔个狗吃屎?” “如今这报纸满天飞,咱们池家的脸都被你丟到大西洋去了!” 第64章 开店铺 “今儿个早上,商会里那几个原本有意跟咱们合作的老板,看见这报纸,直接打电话来说不谈了!” “说是怕沾了晦气!” 商捧月死死咬著下唇,口腔里瀰漫著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她心里恨极了。 商舍予那个贱人抢了风头,大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更恨眼前这个唯利是图的死老太婆。 当初为了嫁进池家,她可是带了双倍的嫁妆。 那些真金白银流水似的进了池家的库房,填了池家生意上的窟窿。 这死老太婆拿钱的时候笑得跟朵花似的,现在她不过是一时失利,这就翻脸不认人了? 商捧月微微抬起头,眼神里含著祈求,看向坐在一旁的男人。 池清远穿著一身藏青色的长衫,手里端著一盏茶,正慢条斯理地撇著茶沫子。 他神色淡漠,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清远…” 商捧月声音哽咽,带著淒楚:“你也帮我说句话啊,我也不想这样的,我也是为了咱们家好,想去结交市长夫人…” 池清远动作一顿,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却什么也没说。 见儿子也不待见商捧月,老太太说得更加起劲:“哼,当初若不是听外面传言,说你是咱们北境难得的女神医,又是个才女,我怎么会同意让你进门?哪怕你那时候名声已经臭了,被那乞丐…” 说到这儿,老太太脸上露出一抹极其嫌弃的神情,像是提到了什么脏东西,拿著帕子掩了掩口鼻。 “哪怕你身子不乾净了,我想著只要你有真本事,能旺夫,我也就忍了,可谁知道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草包,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娶那个商舍予。” 可惜了,商舍予现在是权家的三少奶奶,风光无限,连市长都对她另眼相看。 听到“商舍予”三个字,一直漫不经心的池清远,拿著茶盏的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溅了几滴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那天在婚宴上,他隔著熙熙攘攘的人群,惊鸿一瞥。 她衣著虽素净,但举手投足间的露出的感觉让他莫名熟悉。 就像是… 上辈子就见过一样。 商捧月跪在地上,听著老太婆拿她跟商舍予比,还要娶商舍予,嫉妒的毒蛇啃噬著她的心臟。 “婆母,您別被表象骗了。” 商捧月抬起头,眼神阴鷙:“商舍予懂什么医术?她在医善学府就是个吊车尾的废物,这次医术大赛她能拿第一,肯定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说不定是提前偷了考题,或者是权三爷帮她作弊。” “医术大赛才刚结束第一场,接下来还有辨药、问诊、实操,那才是见真章的时候,我可是北境公认的女神医,我有真才实学,只要到了后面几场,我一定能把商舍予狠狠踩在脚下,让她原形毕露。” 商捧月说得信誓旦旦,眼里闪烁著疯狂的光芒。 上辈子这场大赛她就拿了第一名,这辈子怎么可能会输? “够了。” 一道冷冽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歇斯底里。 池清远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女人:“话別说得太满,小心风大闪了舌头。” 他微微俯身,凑近了一些,用只有两人能听懂的语气低声说道:“你那个『北境女神医』的名號是怎么来的,你自己心里没数吗?还是说,你以为花钱雇几个人在街头巷尾吹捧几句,你就真成神医了?” 商捧月浑身一僵,瞳孔剧烈收缩。 他… 他怎么知道? 上辈子她虽然懂些皮毛,但这辈子为了造势,她確实是让娘家花了大价钱去坊间散布谣言,把她包装成了神医下凡。 这事儿除了商家人,没人知道啊。 看著商捧月那见鬼一般的表情,池清远眼底的嘲讽更甚。 “別把所有人都当傻子。” 说完,他直起身,理了理长衫的下摆,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转身就往外走。 “母亲,商会还有事,我先走了。” 池老太太见儿子走了,也懒得再跟这个丟人现眼的媳妇废话。 “既然你说你有本事,那就等你在医术大赛上拿了名次再说,要是再输给那个商舍予,你就自己收拾包袱滚回商家去,我们池家丟不起这个人。” “在这儿跪满两个时辰,好好清醒清醒脑子!” 说完,老太太在丫鬟的搀扶下,扭著腰肢回后院去了。 偌大的正厅里,只剩下商捧月一个人孤零零地跪著。 周围静得可怕。 “小姐…” 一直躲在门外不敢进来的彩菊见主子们都走了,这才红著眼圈跑进来,想要去扶商捧月。 “滚开!” 商捧月一把甩开彩菊的手,因为用力过猛,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 她死死盯著老太太离去的方向,眼神怨毒。 “小姐,您別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看著小姐那惨白的脸色,彩菊心疼得直掉眼泪,压低声音骂道:“这池家就不是人待的地方,那老虔婆也就是看咱们现在没钱了才这么作践人,也不怕遭报应,奴婢咒她早点死,死了才清净。” 死? 商捧月冷笑一声,撑著膝盖,缓缓从地上站起来。 因为跪得太久,双腿早已麻木,每动一下都像是针扎一样疼。 “她確实该死。” 商捧月咬著牙,一字一顿地说道:“既然她这么看不起我,不相信我能带领池家走向辉煌,那她就没资格亲眼看到那一天的到来,等我拿下了医术大赛的第一,等我把池家的生意做大,我要让这死老太婆跪在地上求我。” … 几日后。 北境的雪下得断断续续,到了这几日终於放晴了。 阳光洒在皑皑白雪上,刺得人眼花。 权公馆,西苑。 屋內烧著地龙,暖烘烘的,与外面的冰天雪地仿佛是两个世界。 商舍予坐在临窗的书案前,手里拿著一只狼毫笔,正低头在一本帐册上勾勾画画。 “小姐。” 喜儿掀开帘子走进来,手里端著一盘刚洗好的红得透亮的草莓,那是南边运来的稀罕物,这个季节在北境能吃上,也就只有权家这样的门第了。 喜儿把果盘放在桌上,小声说:“奴婢方才在外面听门房说了,那晚姑爷在藏书楼待了一整晚,第二天一早就离开去了军区。” 商舍予笔尖未停,淡淡地“嗯”了一声。 这几日没在公馆里见过权拓,其实就已经猜到了大概,所以这会儿確认后,也没多大反应。 走了也好。 她放下笔,看著桌上那一堆银圆和厚厚的一叠银票,清冷的眸子里终於染上了笑意。 “喜儿,你看。” 商舍予指了指那堆钱:“这是咱们这两个月卖药材攒下的。” 重生回来这两个月,她除了应对商家的算计,私底下可没閒著。 凭藉著上辈子的记忆,她知道哪些药材在今年冬天会紧缺,哪些草药在这个季节价格会暴涨。 第65章 风雨欲来 於是利用手里的嫁妆本钱,让人悄悄在市面上低价收购,再转手高价卖给急需的药铺。 这一来二去,利滚利,竟然攒下了这么一大笔家当。 喜儿看著那一桌子白花花的银圆,眼睛都直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天哪…小姐,这、这么多?” 喜儿激动得手都在抖,拿起一块银圆放在嘴边吹了一下,听著那清脆的响声,笑得见牙不见眼。 “咱们发財了,这得有多少啊?咱们以后是不是不用看人脸色过日子了?” 商舍予笑著摇了摇头。 “这点钱,离真正的不看人脸色还差得远呢,不过,用来开个药材铺子,倒是绰绰有余了。” 上辈子,她在池家当牛做马,帮池清远把生意做大,又回头照顾商家,最后却落得个惨死的下场。 这辈子,她再也不会为任何人做嫁衣。 她要有自己的產业,要有自己的底气。 这药材铺,就是她商业帝国的第一块基石。 “走,咱们出去逛逛。” 商舍予將银票收进贴身的荷包里,站起身来:“今儿个天气好,正好去街上看看有没有合適的铺面。” 北境的街道依旧繁华热闹。 虽然刚下过雪,但街上的行人络绎不绝,黄包车夫拉著客人在人群中穿梭,路边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商舍予带著喜儿,沿著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一路走过去。 她看得很仔细。 不仅看铺面的位置、大小,还要看周围的人流量,以及附近有没有同行竞爭。 “这家不行,太偏了,背阴。” “这家也不行,虽然位置好,但是租金太贵,而且房东看著尖酸刻薄,以后不好打交道。” 一连看了好几家,商舍予都不太满意。 正当她站在一家掛著“吉铺招租”牌子的铺面前犹豫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惊喜的声音。 “三嫂?” 商舍予回头,只见两个穿著洋装、打扮时髦的年轻女子正手挽手朝这边走来。 是江月言和李宝珠。 商舍予微笑著打招呼。 “三嫂,这么巧,你也来逛街啊?”江月言热情地凑上来,看了一眼商舍予身后的空铺子,好奇地问道:“三嫂这是…要盘铺子?” 商舍予也没瞒著,点了点头。 “嗯,閒著也是閒著,想盘个铺子做点小生意,卖点药材什么的。” “真的啊?” 李宝珠眼睛一亮:“那敢情好啊,三嫂医术那么高明,开药铺肯定生意兴隆,到时候我们有个头疼脑热的,都不用去医院排队了,直接找三嫂拿药就行。” “就是就是。” 江月言也跟著附和。 “不过这一片的铺子我也熟,这家不行,虽然看著热闹,但这地基下沉,一下雨就积水,而且原来的老板是因为闹鬼才搬走的,晦气。” “闹鬼?”喜儿嚇得缩了缩脖子。 “可不是嘛。”江月言神神秘秘地说道,“三嫂你要是信得过我,我知道前面有家铺子,原来的老板是要举家搬去南洋,急著出手,位置绝佳,就在同仁堂对面,虽然竞爭大了点,但那可是风水宝地。” 商舍予闻言,心中一动。 同仁堂对面? 那可是北境药材生意的核心地段。 敢开在同仁堂对面,那是需要勇气的,但也是借势的好机会。 “那就劳烦带路去看看?”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在江月言和李宝珠的热情推荐下,商舍予又看了几家铺子。 不得不说,这两个大小姐確实消息灵通,推荐的几处都比她自己瞎转悠找的要好得多。 只是开铺子是大事,商舍予並没有当场拍板。 她把这几处铺子的优缺点都记在心里,打算回去再好好盘算盘算,对比一下性价比。 告別了两位千金,天色已经擦黑了。 商舍予带著喜儿坐黄包车回到了权公馆。 刚进大门,绕过影壁,走到正厅前的迴廊上,商舍予的脚步便是一顿。 只见正厅里灯火通明。 平日里这个时候应该在佛堂念经的婆母,此刻却在厅里来回踱步。 老太太那张平日里威严端庄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焦急和慌乱,时不时还朝大门口张望一眼,像是在等什么人。 而在她身旁,严嬤嬤也是一脸的凝重。 气氛不对。 商舍予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这权公馆里,怕是出事了。 她稳了稳心神,快步走上前去,恭敬地行礼:“婆母。” 司楠正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猛地听到声音,嚇了一跳。 一回头看见是商舍予,老太太脸上的慌乱僵住了,眼神更是有些躲闪。 “舍…舍予啊?” 司楠强挤出极其不自然的笑容,身子下意识地往旁边挡了挡,似乎不想让商舍予看到后院的方向。 “你怎么这时候才回来?” 商舍予不动声色地將这一切尽收眼底,面上依旧是温顺恭敬的模样。 “儿媳今日去街上转了转,想置办点东西,一时忘了时辰,让婆母担心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司楠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手上,轻声问道:“婆母,发生什么事了吗?我看您脸色不太好,这府里的下人也都行色匆匆的…” “没事,能有什么事?” 司楠几乎是立刻拔高了声音否认,反应大得有些反常。 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態,赶紧咳嗽了一声,掩饰道:“就是…就是这天太冷了,后院有个丫鬟不小心打翻了炭盆,差点走了水,我这心里不踏实,正让人去收拾呢。” 打翻炭盆? 这种小事,值得当家主母急成这样? 甚至连严嬤嬤这种见过大风大浪的老人都一脸如临大敌? 但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既然婆母有意隱瞒,她若是打破砂锅问到底,只会惹人嫌。 “原来是这样。” 商舍予装作信以为真的样子,鬆了一口气:“没出大事就好,天乾物燥,確实该小心些。” “是啊。” 司楠见她没起疑,暗暗鬆了口气,赶紧挥手赶人:“行了,这外头冷得刺骨,你身子单薄,赶紧回西苑歇著去吧。” “是,那儿媳告退。” 商舍予乖巧地应了一声,带著喜儿转身朝西苑走去。 直到走出了老太太的视线,转过一个月亮门,喜儿才拍著胸口小声说道:“小姐,老太太今儿个怎么奇奇怪怪的?刚才那眼神,像是防贼似的防著咱们。” 商舍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正厅的方向。 夜色深沉,权公馆的后院像是被一团巨大的黑雾笼罩著,透著一股令人不安的诡异气息。 “別多嘴。” 她收回视线,神色凝重地对喜儿吩咐道:“今晚回去把门窗都关紧了,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许出来,更不许乱打听。” “好。” 第66章 撞见他在粥里下药 夜里,商舍予躺在床上,锦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屋內地龙烧得旺,並不冷,可她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著。 脑子里全是白天看铺子的事儿。 同仁堂对面那个位置,確实是块肥肉。 那是北境药材行的心臟地带,每天来往的不是达官显贵就是寻医问药的急客,人流量大得惊人。 只要铺子开起来,哪怕只是蹭蹭同仁堂漏出来的客流,也足够她赚得盆满钵满。 可她在犹豫。 同仁堂那是百年老字號,根基深厚,就像是一棵参天大树。 她这棵刚冒头的小嫩芽若是靠得太近,虽然能遮风避雨,但也容易被那巨大的树荫遮得不见天日,若是经营不善,最后只能沦为同仁堂的陪衬,甚至被挤兑得关门大吉。 “富贵险中求...” 商舍予在黑暗中睁开眼,盯著帐顶精细的绣花,低声呢喃了一句。 她对自己这身医术是有底气的。 上辈子她没日没夜地钻研古籍,那些失传的偏方、针法,早就烂熟於心。 同仁堂固然名气大,但那是坐堂医的本事,未必就能盖过她去。 想通了这一层,心里的石头稍微落了地。 正准备闭眼强迫自己入睡,忽然,耳边捕捉到了异样的声响。 咯吱咯吱的,声音很轻,很闷。 商舍予瞬间清醒,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么晚了,谁会在外面走动? 权公馆规矩森严,过了亥时,除了巡逻的卫兵,下人们是不允许隨意走动的。 而且这声音听著离西苑並不远,甚至... 就在墙外。 她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坐起身,赤著脚踩在厚实的地毯上,摸到了窗边。 窗户留了一条透气的缝隙。 商舍予凑过去,眯著眼睛往外看。 今晚月色晦暗,只有地上的积雪映出惨白的光。 借著这微弱的光亮,她看见几道黑影正极快地穿过迴廊,动作矫健而无声,一看就是练家子。 他们去的方向是东苑。 商舍予心头一跳。 自从半个多月前好奇进东苑,差点被那个男人掐死后,她就再也没去过。 这半个月来,那边一直死寂沉沉,连只鸟都不往那边飞。 她原本以为,那男人恐怕早就被权家秘密处理掉了。 可现在看来,人还在? 那几道黑影到了东苑门口,闪身而入,隨即大门紧闭,再次恢復沉寂。 商舍予死死抓著窗欞,指节泛白。 联想到傍晚回来时,婆母在正厅里那副坐立难安的模样,还有严嬤嬤那如临大敌的神情... 究竟是谁? 是权家的仇家吗? 商舍予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手脚都被寒气浸透,也没见那几个人出来,东苑里更是连一丝光亮都没透出来,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她的幻觉。 罢了。 商舍予收回视线,搓了搓冰凉的手臂,重新钻回了被窝。 这是权家的秘密,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她现在不过是个刚进门的媳妇,还没站稳脚跟,这种浑水还是少蹚为妙。 只是这一夜,註定是睡不安稳了。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天空中还掛著几颗残星。 商舍予心里装著事儿,一夜都在做光怪陆离的梦,梦里一会儿是那个掐著她脖子的疯男人,一会儿是权拓冷冰冰的背影。 醒来时,头有些发沉。 看了一眼外间,喜儿还在睡塌上睡得正香,发出轻微的鼾声。 这丫头昨儿个跟著跑了一天,也是累坏了。 商舍予没叫醒她,披了件厚实的夹棉旗袍,隨手挽了个髮髻,便推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空气冷冽清新,吸进肺里让人精神一振。 肚子有些饿了。 她径直往大厨房走去,想著找点热乎的粥垫垫肚子。 大厨房在后院的西北角,这会儿厨娘们大多还没起,只有两个烧火的婆子在外面打扫积雪。 商舍予刚走到门口,正要掀帘子进去,动作却突然顿住了。 透过门缝,看见灶台前站著一个人。 身形挺拔,穿著一身皱皱巴巴的学生制服,头髮乱得像个鸡窝,正背对著门口,鬼鬼祟祟地在鼓捣什么东西。 是权淮安。 这混世魔王大清早的不睡觉,跑厨房来干什么? 商舍予心生疑竇,没有立刻进去,侧身躲在门后的阴影里,透过门缝静静地看著。 只见权淮安手里捏著一个黄纸包,正小心翼翼地往炉子上那个咕嘟咕嘟冒著热气的砂锅里倒粉末。 那粉末呈灰褐色,看著就不像是什么正经调料。 倒完粉末,他又拿起勺子在锅里搅了搅,一边搅还一边探头探脑地往外看,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下毒? 商舍予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这小子虽然顽劣,平日里爱惹是生非,但也不至於恶毒到要给全家人下毒吧? 眼看著权淮安就要把那锅粥盛出来了,商舍予不再迟疑,伸手掀开帘子,故意加重了脚步声走了进去。 “淮安?” 这一声喊得突兀。 正全神贯注盯著砂锅的权淮安被嚇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勺子“噹啷”一声掉进了锅里,滚烫的粥水溅了出来,烫得他“嘶”了一声,下意识地往后一退。 这一退,手肘正好撞在了砂锅的把手上。 哗啦! 砂锅翻倒在地,滚烫的粥泼了一地,那股子奇异的药味瀰漫开来,混合著米香,有些刺鼻。 “你...” 权淮安惊魂未定地看著地上的狼藉,转过头,瞪著站在门口的商舍予,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出来。 “你有病啊!” 权淮安气急败坏地吼道:“走路没声音的吗?你是鬼啊?大清早的嚇唬谁呢。” 商舍予神色淡然,目光凉凉地扫过地上那一滩冒著热气的粥。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她慢条斯理地走过去,避开地上的污渍,在那滩粥旁边蹲下身子。 “你...你干什么?”权淮安警惕地盯著她。 商舍予没理他,从怀里掏出一方洁白的手帕,轻轻沾了一点地上的粥渍,凑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苦涩中带著腥气的味道直衝脑门。 这里面有全蝎、蜈蚣、僵蚕... 还有几味说不上名字的草根,带著一股子土腥味。 商舍予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药材確实有镇痛、通络的功效,但都是虎狼之药,且配伍极其混乱,甚至可以说是胡来。 特別是那味僵蚕,若是炮製不当,不仅治不了病,还能让人神经麻痹,甚至神志不清。 “你在粥里下了什么?” 商舍予站起身,將手帕扔在一旁,目光凌厉地看著权淮安。 “关你屁事!” 权淮安梗著脖子,眼神闪烁:“我想喝药粥补身子不行啊?管得真宽。” “补身子?” 商舍予冷笑一声。 “全蝎配僵蚕,你是想把自己补成瘫子,还是想把自己补成傻子?这药性极寒且毒,常人吃了轻则腹泻呕吐,重则伤及神经。” 权淮安愣住了。 他没想到商舍予只是闻了一下,就能把里面的药材说得八九不离十。 “你...你胡说。” 第67章 深夜闯入 权淮安有些底气不足,声音也小了下去。 “这可是我托朋友从黑市上买来的神药,那个卖药的说这是前朝宫廷里流出来的秘方,专治...专治那种顽疾的。” “专治什么?” 商舍予逼问道。 权淮安咬了咬牙,似乎在做什么心理斗爭。 他看著地上那滩废了的粥,那是他花了攒了好久的零花钱才买来的药,就这么没了,心里又急又气,眼圈都红了。 “治头痛的。” 权淮安吼了一嗓子,破罐子破摔道:“这药不是给我吃的,也不是给你吃的,你少在这自作多情以为我要害你。” 商舍予一怔。 “治头痛?给谁治?” 权淮安蹲下身,一边笨拙地收拾著地上的碎片,一边闷声闷气地说道:“还能有谁?给我小叔。” 权拓? “三爷...头痛?”她下意识地问道。 “你装什么傻?” 权淮安抬起头,一脸怨气地瞪著她:“前几天小叔还好好的,就是那天晚上,他在藏书楼待了一宿,第二天去军区就开始头疼,听警卫员说,疼得连文件都看不进去,脾气暴躁得想杀人。” “藏书楼那地方阴冷潮湿,连个地龙都没有,小叔在那硬扛了一晚上,肯定是寒气入脑了。” 说到这儿,权淮安把手里的碎片狠狠往垃圾桶里一扔,指著商舍予控诉道:“都怪你,要不是因为你,小叔怎么会去睡藏书楼?你是他媳妇,你不伺候他也就算了,还把他逼得有家不能回。” “现在好了,他病了,你高兴了?” 商舍予站在原地,被这一连串的指责砸得有些发懵。 这几天他没回公馆,她以为他是忙。 却是因为生病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愧疚感从心底涌了上来,酸酸涩涩的。 她看著眼前这个虽然嘴巴毒,但为了叔叔不惜去黑市买“神药”的大男孩,心里的气消了大半。 “这药不能给他吃。” 商舍予嘆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 “你那朋友被人骗了,这根本不是什么宫廷秘方,这就是个乱七八糟的江湖骗子配的方子,你小叔本来就是寒气入脑,再吃这种大寒大毒的药,只会雪上加霜,到时候头痛治不好,人先倒下了。” 权淮安一听这话,脸都白了。 “真...真的?”他结结巴巴地问道。 商舍予看他一眼:“嗯,把这些丟了吧,別害了人,军区的大夫很厉害,他们会有办法,你別乱来。” 听著这话,权淮安蹙眉將刚收拾起来的脏了的粥丟在一边,眼神复杂地看了眼商舍予后,才转身大步离开了厨房。 见少年无奈离去的背影,商舍予摇了摇头,將那些粥全收拾起来拿去丟掉。 这一天过得风平浪静。 很快夜幕降临,西苑里点起了灯。 浴桶里注满了热水,水面上撒著几瓣干玫瑰,热气蒸腾,將整个屋子熏得暖意融融。 商舍予坐在浴桶里,温热的水漫过肩膀。 喜儿站在身后,拿著布巾轻轻帮她擦拭著背脊。 “小姐,您这皮肤真好,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喜儿笑著夸讚道,“这要是让姑爷看见了,指不定多喜欢呢。” 商舍予脸一红,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 “別胡说。” 她闭上眼,靠在桶壁上,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权拓那张冷峻的脸。 也不知道军区的大夫把人治好了没有? 军区的条件艰苦,这大冬天的... “小姐?小姐?” 喜儿的唤声將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水有些凉了,该起来了。” 商舍予回过神,点了点头,起身擦乾身子,换上了乾净的寢衣。 这一夜,喜儿伺候她睡下后,便回了外间。 商舍予躺在床上,许是昨晚没睡好,今儿个又费了神,困意来得很快。 迷迷糊糊间,她仿佛又听到了那种奇怪的声音。 咯吱...咯吱... 像是有人踩著雪,一步步靠近。 商舍予在睡梦中皱了皱眉,翻了个身。 是东苑那边吗? 那几个人又来了? 她不想理会,只想沉沉睡去。 可那声音却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竟然停在了她的房门外。 紧接著,是一阵极其轻微的门轴转动声。 “吱呀”一声,在寂静的深夜里,这声音虽然轻,却如同惊雷一般炸响在商舍予的耳边。 她猛地睁开眼,睡意全无。 不是东苑。 是她的房间! 有人进来了! 商舍予的心臟剧烈地跳动起来,撞击著胸腔。 她屏住呼吸,瞪大眼睛盯著那扇被推开了一条缝的房门。 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微弱雪光,一道高大的黑影正侧身挤进来。 那人动作很轻,落地无声,显然是个惯偷,或者是...杀手? 喜儿在外间睡得很沉,一点动静都没有,怕是被下了迷药,或者是这人身手太好,根本没惊动那丫头。 商舍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不能喊。 一旦喊出声,激怒了歹徒,在这个距离下,她必死无疑。 她的手悄悄伸向床头柜。 那里摆著一只插著腊梅的青花瓷瓶,瓶身厚重,是个趁手的武器。 近了。 那黑影一步步朝床边走来,就在那人伸手想要掀开床帐的一瞬间。 商舍予突然掀开被子,整个人从床上弹起,双手紧紧握住那只花瓶,用尽全身的力气,朝著那黑影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 然而,预想中的闷响並没有传来。 那黑影反应极快,在花瓶即將砸中的瞬间,猛地一抬手,精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巨大的力量传来,商舍予只觉得手腕像是要被捏碎了一般,剧痛让她忍不住闷哼一声,手里的花瓶拿捏不住,脱手飞出。 那人另一只手轻轻一捞,竟然稳稳地接住了那个即將落地的花瓶,隨手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连一点大的声响都没发出来。 紧接著,一股巨大的力量袭来。 商舍予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被那人拦腰抱起,两步跨到墙边,重重地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唔...” 她刚要张嘴呼救,那只大手便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那人的身体紧紧压著她,像是一座大山,让她动弹不得。 黑暗中,两人贴得极近。 商舍予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拼命挣扎,双手在那人身上乱抓乱挠,脚也胡乱地踢蹬著。 “別动。” 男人低沉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著极力压抑的痛苦和暴戾。 商舍予浑身一僵。 这声音... 半个多月前,在那个破败的东苑里,那个男人也是用这样的声音,掐著她的脖子,问她是不是来找死的。 是他? 那个疯子! 他怎么会在这儿?他不是被关起来了吗?上次没能杀了她,这次找上门来要取她性命? 眼角的余光瞥见旁边的高几上还放著一个铜製的香炉。 她心一横,趁著男人稍微放鬆了一点钳制,手悄悄地摸了过去。 “呵。” 男人扫到她的意图,低笑一声,商舍予神经一紧,以为要被他当场弄死,他却忽然低下头,埋首在她修长的脖颈间。 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娇嫩的肌肤上,激起一阵战慄。 第68章 打晕 他在嗅她。 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 商舍予浑身僵硬,那种被当作食物的感觉让她毛骨悚然。 鼻尖縈绕著男人身上的味道。 浓重的血腥味,混合著冰雪的寒气。 “你是谁?” 商舍予强压下心头的恐惧,声音发颤:“这里是权公馆,你敢乱来,三爷不会放过你的。” 男人身形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虽然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但商舍予能感觉到,那双灼热的目光正死死地盯著她。 良久。 他在她耳边轻轻嘆了口气:“对不起。” 商舍予一愣。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这句“对不起”是什么意思,男人突然抬起手,掌刀利落地劈在了她的后颈上。 眼前一黑。 所有的意识瞬间抽离,商舍予软软地倒在了男人怀里。 翌日,天光大亮。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商舍予是被疼醒的。 她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帐顶,身下的锦被柔软乾燥,屋里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遭遇只是一场噩梦。 可刚一动弹,后颈处便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是梦。 商舍予撑著身子坐起来,下意识地摸向后颈,指尖触碰到一片肿胀的肌肤。 她环顾四周,屋里空荡荡的。 昨晚那个男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花瓶好端端地摆在桌上,门窗紧闭,一切都恢復了原样。 商舍予拥著被子,眉头紧锁。 那男人究竟想干什么? 昨晚那种情况,她手里拿著凶器,若是换了真正的亡命徒,只怕早就扭断了她的脖子。 可那个疯子,明明已经制住了她,有著绝对的力量优势,却只是在她颈边嗅了嗅,说了句莫名其妙的“对不起”,就把她打晕了? 仅仅是打晕? 正思忖著,外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老太太,您慢点儿,小心门槛。” 紧接著,门帘被掀开,司楠在严嬤嬤的搀扶下,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商舍予掀开被子想要下床行礼,却牵动了脖子上的伤,动作不由得一滯。 “哎哟,快別动。” 司楠见状,三步並作两步衝到床边,一把按住了商舍予的肩膀,语气里满是焦急:“你这孩子,都伤成这样了还讲什么虚礼?快躺下。” 商舍予顺势靠在床头,脸色苍白,虚弱地喊了一声:“婆母。” 司楠的目光落在她那截修长的脖颈上。 原本白皙如玉的肌肤上,此刻横亘著一道青紫色的淤痕,在那细腻的皮肤衬托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司楠瞳孔微微一缩,眼底闪过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愧疚和后怕。 下手竟然这么重。 这混帐东西,发了疯就下死手? “舍予啊,你觉得怎么样?头晕不晕?恶不噁心?”司楠坐在床边,拉著商舍予的手,连声问道。 商舍予抿了抿有些乾涩的嘴唇,轻轻摇了摇头。 “儿媳没事,就是脖子有些疼,养两天就好了,劳婆母掛心。” 她顿了顿,抬起那双清澈的眸子,看似无意地问道:“婆母,昨晚闯进我房里的...究竟是什么人?是小偷吗?” 这一问,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司楠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眼神下意识地往旁边飘忽,不敢与商舍予对视。 “啊...是,是小偷。” 司楠乾笑两声,语速极快地说道:“这年头不太平,有些流窜的毛贼不知天高地厚,竟敢翻墙进咱们公馆偷东西,你別怕,人已经被护院抓住了,打了一顿扔警局去了,以后绝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商舍予静静地看著司楠。 婆母在撒谎。 权公馆是什么地方? 是北境督军的府邸,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什么样的毛贼有这种通天的本事,能避开所有巡逻的卫兵,直闯內宅,还能在打晕她之后全身而退? 而且,若是真的抓住了小偷,以权家的行事作风,早就大张旗鼓地杀鸡儆猴了,怎么会如此遮遮掩掩? 那个男人,根本不是什么小偷。 就是东苑那个被关著的疯子。 但商舍予没有拆穿。 “抓住了就好。”她垂下眼帘,做出一副鬆了口气的模样,“那儿媳就放心了。” 见她信了,司楠鬆了一口气。 看著商舍予那副乖巧懂事、受了委屈也不哭不闹的样子,心里的愧疚感更甚。 想著,伸手从自己左手的中指上,擼下来一个沉甸甸的大金戒指。 那是老式样的足金戒指,戒面上鏨刻著“福寿双全”的花纹,因为年头久了,被盘得油润发亮,看著就价值不菲。 “舍予,这个你拿著。” 司楠不由分说,拉过商舍予的手,就要往她手指上套。 商舍予一惊,连忙缩手推辞:“婆母,这使不得,这是您的贴身之物,儿媳怎么能要?” “给你你就拿著!” 司楠態度强硬,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硬是將那枚金戒指套在了她的食指上。 金灿灿的指环,衬得她手指越发纤细白嫩。 “昨晚的事,是我这个做婆母的没护好你,让你受了惊嚇,还遭了这么大的罪。” 司楠拍了拍她的手背:“这戒指跟了我几十年了,是个有福气的物件,能压惊,你戴著它,就当是婆母给你的赔礼,不许摘下来。” 戒指沉甸甸的,压在指间,不仅是金子的重量,更是婆母对她的愧疚吧? 她掩去眼底复杂情绪,不再推辞:“既是婆母赐的福气,那儿媳就厚顏收下了。” 见她收了,司楠的脸色才缓和下来。 又叮嘱了几句让她好好养伤,缺什么药材只管去库房拿,这才在严嬤嬤的搀扶下离开了西苑。 送走了司楠,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小姐...” 一直在外间候著的喜儿这才敢凑过来,看著商舍予脖子上的伤,眼圈瞬间红了。 “这也太嚇人了,那小偷是想杀人吗?怎么下这么狠的手?” 商舍予靠在床头,眼神微冷。 “喜儿,昨晚到底怎么回事?” 她问道,“我晕过去之后,你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第69章 五妹上门要东西 喜儿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脸上带著懊恼:“奴婢也不知怎么的,昨晚睡得死沉死沉的,什么都没听见,今早醒来进屋伺候,怎么叫您都叫不醒,这才慌了神,赶紧跑去北苑请老太太。” 果然是被下了药。 那个男人既然能悄无声息地进她的房,自然也能让喜儿睡死过去。 “那你去北苑的时候,可听到什么风声?” 商舍予追问道。 喜儿想了想,突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小姐,您別说,奴婢去的时候,老太太还没起呢,奴婢在廊下等著通传,隱隱约约听见严嬤嬤在屋里跟老太太说话。” “说什么?” “隔著门帘,听得不真切。”喜儿皱著眉头回忆道,“就听见严嬤嬤语气挺急的,说『跑了』,又说『犯病了』什么的...后来奴婢一喊,里头立马就没声了。”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答案呼之欲出。 商舍予的手指无意识地转动著那枚金戒指,眸光幽深。 昨晚那个男人,果然是从东苑跑出来的。 婆母之所以撒谎说是小偷,还要给她这枚戒指封口,就是为了掩盖这个秘密。 权家,到底藏著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那个被关在东苑的男人,究竟是谁? 为什么能在权公馆里来去自如,连老太太都要替他遮掩? 商舍予只觉得眼前迷雾重重。 一整天,商舍予都待在西苑里没出门。 到了下午,外头的雪又开始飘了起来,细细密密的雪粒子打在窗欞上,沙沙作响。 商舍予坐在妆檯前,对著镜子查看伤势。 喜儿手里拿著一盒散瘀的药膏,小心翼翼地给她的脖子上药。 “小姐,您忍著点,这药劲儿大,有点疼。” 冰凉的药膏抹上去,火辣辣的刺痛感稍微缓解了一些。 商舍予看著镜子里的自己,那道淤青虽然经过处理,但依然有些骇人。 她心里暗骂那个疯子下手没轻重,昨晚那一掌,若是稍微偏一点,只怕颈椎都要被他劈断了。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小丫鬟的通传声。 “三少奶奶,门房那边来报,说是商家五小姐求见。” 商舍予动作一顿,透过镜子看向门口。 “五小姐?”喜儿愣了一下,“五小姐怎么来了?” 商摘星和商捧月都是姨太李亚莲所出,这姐妹俩一个鼻孔出气,平日里商捧月在前面衝锋陷阵,这个商摘星就跟在屁股后头摇旗吶喊。 商捧月心机深沉,商摘星却是个没脑子的,惯会仗势欺人,以前在商家的时候,没少给商舍予使绊子。 “只有她一个人吗?” 商舍予淡淡问道。 “是,就商五小姐一个人,说是坐黄包车来的。”小丫鬟回道。 商舍予挑了挑眉。 自从她嫁进权家,这还是商摘星第一次登门。 “让她进来吧。”商舍予吩咐道,“把人带到西苑来。” “是。” 没过多久,帘子被掀开,一股寒气夹杂著香粉味涌了进来。 商摘星穿著一身粉色的洋装,外面披著件白兔毛的斗篷,手里拎著个镶亮片的小皮包,踩著高跟鞋走了进来。 她一进屋,那双眼睛就不安分地四处乱瞟。 看著这宽敞明亮的屋子,地上铺著的厚实羊毛地毯,还有博古架上摆著的那些名贵瓷器,商摘星眼里的嫉妒都要溢出来了。 真是同人不同命。 这个以前在家里任人欺负的土包子,居然住得这么好。 “五妹来了。” 商舍予坐在椅子上没动,只微微侧了侧头,脸上掛著一抹疏离的笑意:“自从我嫁过来,五妹还是头一回来,真是稀客。” 商摘星收回贪婪的目光,冷哼一声,也不等商舍予招呼,径直走到对面的太师椅上坐下,翘起了二郎腿。 “三姐现在是权家的三少奶奶了,门槛高,我不请自来,怕是脏了三姐的地界儿吧?” 商摘星阴阳怪气地说道,语气里满是酸味。 “再说了,三姐也没给我下帖子,我哪敢隨便登门啊?也就是今儿个路过,顺道来看看。” 商舍予没接她的话茬,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商摘星虽然画著精致的妆容,但眼底的乌青却是遮不住的,脸色也有些蜡黄,看起来十分憔悴,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五妹这话说的,自家姐妹哪有那么多规矩。”商舍予示意喜儿去泡茶,看似关切地问道,“不过我看五妹脸色不太好,怎么?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商摘星摸了摸自己的脸,眼神闪烁了一下。 “没什么,就是这两天没睡好。”她有些不自然地別过脸去,“家里能有什么事?好得很。” 撒谎。 商舍予心里冷笑。 前几天报纸上才登了商捧月和商礼的丑闻,池家那边闹得不可开交,商家肯定也是鸡飞狗跳。 商摘星这副模样,肯定也是受了牵连。 不过她既然不说,商舍予也懒得问。 “喜儿,上茶。” 喜儿端著茶盘上来,给商摘星倒了一杯热茶。 商摘星端起茶杯,刚要喝,目光突然定住了。 她的视线死死地盯著商舍予搁在桌上的那只手。 確切地说,是盯著商舍予食指上那枚金灿灿、油润发亮的金戒指。 那可是足金的老物件,这种成色和做工,在外面的金店里根本买不到,少说也值几十块大洋。 商摘星的眼睛瞬间亮了。 “三姐。” 商摘星放下茶杯,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突然变得热络起来:“这戒指真漂亮啊,是权家老太太给你的吧?” 商舍予不动声色地转动了一下戒指,淡淡道:“嗯,婆母赏的。” “我就知道。” 商摘星咽了咽口水,眼里的贪婪毫不掩饰。 “三姐,你现在真是掉进福窝里了,你婆母这么疼你,隨便出手就是这么贵重的东西,不像我,在家里爹不疼娘不爱的,每个月的月钱都不够买盒胭脂。” 她顿了顿,突然伸出手,理直气壮地说道:“三姐,既然你有这么多好东西,这戒指就给我吧?正好我过两天要去参加同学的生日会,缺个压场面的首饰,你把它给我,让我也风光风光。” 第70章 脸被划伤 看著伸到面前的那只手,商舍予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给? 这商摘星是把这里当成商家了? 还是把她当成以前那个任由她们欺负的软柿子了? “为什么?”商舍予语气平静地问道。 商摘星一愣:“什么为什么?” “我为什么要给你?”商舍予似笑非笑地看著她,“这是婆母赏给我的东西,凭什么你要,我就得给?” 商摘星没想到她会拒绝,顿时皱起了眉头,一脸的理所应当:“我是你妹妹啊,咱们是一家人,你现在飞黄腾达了,接济一下妹妹怎么了?再说了,你又不缺这一个戒指,给我怎么了?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这种强盗逻辑,简直可笑。 商舍予收敛了笑意,眼神冷了下来。 “没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她乾脆利落地拒绝。 “戒指是婆母的心意,也是权家的东西,不能隨便往外送,五妹若是缺首饰,大可以去找姨娘要,或者去找四妹借,我这里,没有多余的给你。” 被当面拒绝,商摘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以前在商家,只要她开口,商舍予从来不敢说个“不”字。 哪怕是商舍予自己最喜欢的髮簪,只要她想要,商舍予都得乖乖双手奉上。 可现在,这个贱人居然敢拒绝她? 那种巨大的落差感,让商摘星心里的妒火瞬间烧了起来。 “商舍予,你什么意思?” 商摘星猛地站起身,指著商舍予的鼻子骂道:“你別以为嫁进权家就了不起了,你只是换亲嫁过来的,在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我问你要个破戒指是给你面子,你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她越说越气,看著商舍予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更是火冒三丈。 啪! 商摘星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瓷片四溅。 商舍予下意识地偏头躲避,但还是慢了一步。 一块锋利的碎瓷片飞溅起来,擦著她的脸颊划过,脸颊上一阵刺痛,紧接著便渗出了一道细细的血痕。 “小姐!” 一直守在门口的喜儿听到动静,推门冲了进来。 一看到商舍予脸上那道渗血的口子,喜儿嚇得魂飞魄散,赶紧衝过来挡在商舍予面前,心疼得眼泪直掉:“小姐您没事吧?流血了!” 商舍予抬手摸了一下脸颊,指尖沾染了一抹殷红。 她坐在椅子上没动,只是那双原本清冷的眸子,此刻却像是结了一层寒冰,冷冷地盯著商摘星。 商摘星发完火,自己都嚇了一跳,但看到商舍予受伤,心里反而生出一股报復的快感。 “活该!” “这就是你小气的下场。” 闻言,喜儿气得浑身发抖,转过身指著商摘星怒道:“五小姐,你怎么能动手?这里是权公馆,不是商家,你伤了小姐,老太太和姑爷绝不会放过你的!” “你个贱婢,也敢教训我?” 商摘星正在气头上,见一个陪嫁丫鬟也敢对自己大呼小叫,顿时觉得受到了奇耻大辱。 “我看你是跟著这贱人到了权家,也学会狐假虎威了!” 商摘星扬起手,对著喜儿的脸就狠狠扇了过去:“我今天就替你主子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狗奴才!” 然而,她的手掌並没有落下去。 一只冰凉的手,在半空中稳稳地截住了她的手腕。 商摘星一愣,转头看去。 只见商舍予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那只戴著金戒指的手,像把铁钳一样死死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商舍予的脸上还带著血痕,那双眼睛里却透著一股让人胆寒的戾气。 “你...” 商摘星被她的眼神嚇得心里一哆嗦,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却发现对方的力气大得惊人,根本挣不开。 “商摘星。” 商舍予的声音很轻,透著彻骨的寒意:“你这一巴掌要是敢打下去,我保证,你今天走不出这个门。” 商摘星浑身一僵,心里莫名地生出一股恐惧。 “你...你想干什么?”她色厉內荏地叫道,“难道你还想杀了我吗?我可是你妹妹!” “妹妹?” 商舍予冷笑一声,手上猛地一用力,捏得商摘星手腕骨头咯吱作响,疼得她惨叫出声。 “你刚才砸杯子伤我的时候,想过我是你姐姐吗?” 商舍予一把甩开她的手,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脸上的血跡,语气森然:“这里是权家,我是权家的三少奶奶,你在这里撒泼打滚,伤了我,那就是打了权家的脸。” “你以为老太太是个吃素的?” 商舍予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著她:“你信不信,只要我现在喊一声,外面的卫兵就会衝进来把你拖出去?到时候,別说你要什么戒指,只怕连商家都要跟著你倒霉。” 商摘星被她逼得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抵在了博古架上。 她看著眼前这个气场全开、甚至有些可怕的商舍予,终於意识到,这个三姐,早就不是以前那个任由她们拿捏的软柿子了。 权家的门第,確实不是她能撒野的地方。 若是真的惊动了权老太太,那后果... 商摘星打了个寒颤,脸上的囂张气焰瞬间消散。 “我...我走就是了。” 商摘星咬著牙,不甘心地瞪了商舍予一眼,又恶狠狠地剐了喜儿一眼,捂著被捏痛的手腕,转身狼狈地往外跑去。 直到跑出了西苑的大门,她才敢回头啐了一口。 “呸!” “什么东西!咱们走著瞧!” 屋里,商舍予看著那道仓皇逃窜的背影,眼底的寒意渐渐散去,只剩下一片淡漠。 “小姐,您的脸...” 喜儿心疼地凑上来。 “没事,小伤。” 她走到梳妆镜前看了眼,伤口並不深,只是划了一下而已,但这种伤口如果不上药处理,还是有可能会留下疤痕。 药箱里並没有准备去疤痕的药膏,稍作处理后便让喜儿去药房拿几味药材过来,打算自製。 药材拿回来没多久,门外便响起了敲门声。 喜儿正拿著捣药杵,听见动静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小跑著去开了门。 门外站著的是个面生的小丫鬟。 第71章 约见 小丫鬟低眉顺眼的,见了喜儿也不多话,只微微福了福身,说道:“喜儿姐姐,三爷回来了,现下正在藏书楼,说是让三少奶奶过去一趟,有事相商。” 屋里,商舍予捏著药碾子的手一顿。 权拓回来了? 她下意识地扭头看向窗外,天色阴沉沉的,积雪未化。 这男人行踪向来是个谜,前几日听权淮安说他病著,这才几天功夫,不在军区好好养著,怎么突然又回了公馆? 而且,一回来就直奔藏书楼,还要见她? 商舍予心里犯起了嘀咕。 这是成婚以来,权拓第一次主动约她在私下见面。 藏书楼位於公馆的东南角,是一座三层高的仿古建筑,黑瓦白墙,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肃穆冷清。 四周种满了高大的松柏,风一吹,松涛阵阵。 到了楼下,那小丫鬟便止住了步子。 “三少奶奶,三爷吩咐了,只见您一个人。” 喜儿赶紧扭头看商舍予。 “无妨。” 商舍予拍了拍喜儿的手背,示意她在外面的迴廊下候著。 小丫鬟上前推开朱漆大门。 一楼是大厅,摆放著几排高大的书架,上面堆满了线装古籍,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陈旧的纸张味和淡淡的墨香,却空无一人。 商舍予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道通往二楼的红木楼梯上。 她稳了稳心神,提著裙摆抬脚走了上去。 木质的楼梯有些年头了,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刚上到二楼,视线便豁然开朗。 二楼比一楼要亮堂许多,几扇落地的大窗户开著,虽然没出太阳,但雪光映照进来,倒也不显得昏暗。 在一排靠窗的书架前,立著一道修长的身影。 他今日没穿那身杀伐果气十足的军装,而是换了一身黑色的长衫。 那料子极好,暗纹流转,剪裁合体,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如松。 他手里拿著一本书,正背对著楼梯口,微微低著头看著,那姿態閒適中透著几分冷清,少了平日里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却多了儒雅的书卷气。 若不是知道他手里沾过多少血,光看这背影,倒真像个不问世事的教书先生。 商舍予抿了抿唇,压下心底那丝莫名的紧张,缓步上前。 “三爷。” 她停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双手交叠在身前,恭恭敬敬地福了福身。 听到声音,权拓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合上书,缓缓转过身来。 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庞依旧冷峻,剑眉星目,只是脸色確实有些苍白,眼底带著淡淡的青黑,像是许久未曾安睡过。 他的目光落在商舍予身上,视线在她脸上那道还未完全癒合的血痕上停留了一瞬,漆黑的眸子里闪过暗芒。 “坐。” 权拓抬了抬下巴,指了指窗边的一张黄花梨木的书案。 商舍予依言走过去,在书案的一侧坐下。 权拓也走了过来,坐在了她的对面。 两人之间隔著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摆著笔墨纸砚,还有一个精致的小香炉,正裊裊地冒著青烟。 隨著权拓的靠近,商舍予鼻尖动了动。 除了书墨香,她隱约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药味。 那味道很复杂,不像是寻常的风寒药。 “听淮安说,三爷前几日在藏书楼受了风寒,回军区后头痛症犯了。”商舍予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温婉关切,“如今可大好了?” 权拓手里把玩著那本书,闻言,动作微微一滯。 “嗯。” 只有一个字,听不出情绪。 商舍予心里有些没底。 这男人心思深沉,喜怒不形於色,实在是难伺候。 想到他之前在藏书楼待了一整晚才冻病的,而那一晚... 作为妻子,她確实有些失职。 商舍予咬了咬下唇,双手绞著手帕,低声说道:“是舍予不好,三爷那晚回府,舍予未能尽心侍奉,害得三爷在藏书楼受了寒,这才遭了这番罪,这几日舍予心里一直过意不去,若是三爷身子还没好利索,舍予这就回去给您煎药...” 看著她那副低眉顺眼、小心翼翼认错的模样,男人眉头蹙了一下。 “与你无关。” 他冷冷地开口,打断了她的自责,將手里的书扔在桌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淡漠:“我是军人,这点风寒算不得什么,至於那一晚...”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幽深。 “是我自己要在藏书楼查阅资料,不愿被人打扰。” 商舍予听了这话,心里反而鬆了一口气,但同时也涌起一股淡淡的失落。 果然。 他之所以娶商家的女儿,是因为那个云游大师的批命,说是商家世代行医,积攒的阴德能抵消他身上的杀孽。 这桩婚事,从头到尾就是一场交易,一场为了给他“治病”的法事。 所以他才会刻意保持距离,哪怕回了府也不进她的房,病了也不让她知道。 既然如此,那她只要守好本分,安安稳稳地做个掛名的三少奶奶便是。 想通了这一层,商舍予便不再多言,只是安静地坐著,眼观鼻,鼻观心。 一时间,偌大的藏书楼二层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 权拓看著对面那个突然变得沉默寡言的女人,心里莫名有些烦躁。 刚才还絮絮叨叨地关心他,怎么突然就成了锯嘴葫芦? “过来一些。” 权拓突然开口。 商舍予一愣,抬起头,茫然地看著他。 只见权拓不知何时从袖袋里摸出了一个小巧的圆盒子,那是白玉做的,只有掌心大小,看著很是精致。 他修长的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眼神示意她靠近一些。 商舍予不明所以,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了他的身侧。 权拓拧开了那个白玉盒子。 一股清冽的幽香瀰漫开来。 那盒子里装的,是一种透明质地的软膏,晶莹剔透,像是凝固的露水。 权拓伸出食指,指尖在那软膏上轻轻抹了一下,挑起一团透明的药膏。 然后,他抬起手,朝著商舍予的脸伸了过来。 第72章 抹药 商舍予本能地想要往后躲,身子刚一动,手腕就被权拓另一只手给扣住了。 “別动。” 她身子僵住,眼睁睁地看著那根修长的手指离自己的脸越来越近,最后,轻轻地落在了她左脸颊那道细细的血痕上。 指尖微凉,药膏触肤生凉。 但那一瞬间,商舍予却觉得那块皮肤像是被火烫了一样,滚烫得嚇人。 权拓的动作很轻。 他专注地看著那道伤口,指腹轻轻地將药膏推开,一点一点地涂抹均匀。 两人离得极近。 近到商舍予能清晰地数清他浓密的睫毛,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药味和属於男性的气息,將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包裹住。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这是在干什么? 权拓...在给她上药? 这个杀人不眨眼、人称活阎王的男人,竟然会做这种伺候人的细致活儿? 商舍予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浆糊,完全无法思考。 “这是军区特製的祛疤膏。” 权拓一边涂抹,一边漫不经心地解释道:“听说你的丫鬟去药房拿了些草药想自己捣鼓?那些东西见效慢。” 喜儿去药房拿药材的事他也知道? 怕是药房里的人传出去的。 “多谢三爷。” 药膏涂好了。 但他並没有立刻收回手,指尖依然停留在她的脸颊上,似乎在端详著自己的“杰作”。 那药膏油亮亮的,涂在脸上,像是在那白皙的肌肤上抹了一层猪油。 权拓看著她那副紧绷著身子、明明很抗拒却又不敢乱动的小模样,眼底划过戏謔的笑意。 “好了。” 他收回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方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手指。 商舍予如蒙大赦,赶紧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她抬手想要摸摸脸,又怕蹭掉了药膏,只能尷尬地放下手。 一抬头,正撞上权拓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他在笑? 而且是那种恶劣、嘲弄的笑。 商舍予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 这男人是在笑话她现在的样子? 脸上顶著一坨油亮亮的药膏,肯定滑稽得很。 “三爷笑什么?”商舍予有些羞恼,脸颊微微泛红,“是不是我现在这样子...很丑?” 权拓挑了挑眉,將擦手的帕子扔在桌上,身子往后一靠,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不丑。” 他一本正经地说道:“挺別致。” 別致? 这算哪门子夸奖? 商舍予气结,在心里狠狠地翻了个白眼。 这男人看著冷冰冰的,没想到肚子里全是黑水,居然还有这种捉弄人的恶趣味。 “既已上完药,那舍予就不打扰三爷看书了。”商舍予不想再待下去被他当猴看,福了福身,转身就要走。 “拿著。” 权拓指了指桌上那个白玉盒子。 “这药一日三次,涂满三天,疤痕自消。” 商舍予脚步一顿,转身拿起那个盒子,紧紧攥在手心里。 “是,多谢三爷赏赐。”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快步下了楼。 看著她那略显仓皇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权拓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重新恢復了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 他抬起手,看了看刚才触碰过她脸颊的那根手指。 指尖上,仿佛还残留著那一抹细腻温热的触感。 与此同时,北苑。 雪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洒下一片金光。 司楠穿著一身紫红色的团花棉袄,手里拿著一把大剪刀,正站在院子里的那株老腊梅树下修剪枝条。 咔嚓、咔嚓。 枯枝落地,红梅傲雪。 严嬤嬤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走进来,神色有些凝重。 她走到司楠身后,压低了声音说道:“老太太。” “怎么了?”司楠头也没回,专心致志地对付著一根横生出来的枝条,“慌慌张张的,出什么事了?” 严嬤嬤看了一眼四周,见没人在跟前,这才凑到司楠耳边,小声说道:“三爷...去藏书楼了。” 咔嚓! 司楠手一抖,一朵开得正好的腊梅花被误剪了下来,掉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她转过身看著严嬤嬤。 “什么时候?” “就刚才。” 司楠愣住了,片刻后才回过神,“他是清醒的?” “清醒著呢。”严嬤嬤肯定地说道,“眼神清明,步履稳健,看著跟平时一样。” “这...” 司楠皱著眉头,在雪地里来回踱了两步。 接下来的几日,权公馆里风平浪静。 商舍予脸上的伤,在那个“军区特製药膏”的作用下,果然好得飞快。 不过三天功夫,那道血痕就彻底消失了,连个印子都没留下,肌肤反而比以前更加白嫩细腻。 只是,自从那天在藏书楼见过一面后,权拓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露过面。 应该是又回军区了。 这男人,来无影去无踪。 商舍予倒也乐得清閒。 她每日在屋里看看医书,摆弄摆弄药草,日子过得倒也愜意。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 商舍予坐在窗前,手里拿著一本发黄的帐册,那是她凭记忆默写下来的前世池家商会的帐目。 算算日子,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了。 上一世,也是在这个寒冬腊月。 池家商会接了一笔大单子。 那笔单子利润极大,池清远为了吞下这块肥肉,几乎把池家的流动资金全都砸了进去。 可是,就在交货的前夕,原本定好的那家供货商却突然反水,捲款跑路了。 池家因此陷入绝境。 货交不出来,就要赔付巨额的违约金,资金缺乏,下面的铺子连伙计的工钱都发不出来。 那时候,商舍予作为池家的少奶奶,为了帮池清远渡过难关,没日没夜地四处奔波。 她求爷爷告奶奶,凭藉著自己那点人脉,硬是找到了新的货源,在最后关头补上了窟窿,保住了池家的招牌。 看著帐册上的那个日期,商舍予嘴角勾起淡笑。 这一世,这笔大单子,依然落在了池家头上。 只不过,现在掌管池家內务、负责给池清远出谋划策的,变成了那位自詡聪明绝顶的四妹。 “小姐,您笑什么呢?” 喜儿端著一盘刚烤好的栗子进来,见商舍予笑得阴森森的,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商舍予合上帐册,拿起一颗热乎乎的栗子,在手里轻轻拋了拋。 “没什么。” 她剥开栗子壳,露出里面金黄色的果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真甜。 第73章 请她去商会 权公馆的花房里种满了各式各样的奇花异草,即便是在这北境的隆冬时节,也爭奇斗艳,开得热闹非凡。 司楠穿著织锦旗袍,外头罩著件坎肩,正拿著剪刀小心翼翼地修剪著一盆君子兰的枯叶。 商舍予站在一旁,手里捧著个装满清水的喷壶,適时地递上去。 “舍予啊,你看这君子兰。” 老太太停下手中的动作,指著那盆花,语重心长地说道:“这花虽不像牡丹那样富贵逼人,也不像玫瑰那样娇艷欲滴,但它叶片挺拔,花色清雅,最是有骨气。” 她转过头,透过镜片看著身边这个温婉沉静的儿媳妇,眼神慈爱。 “做女人也是一样的道理,咱们虽然生在富贵窝里,但也得像这君子兰一样,出淤泥而不染,遇事要有主见,要坚强不息,这世道乱,男人在外头打拼不容易,咱们女人守在家里,就得稳得住,守得住本心。” 商舍予微微垂首,神色恭顺,嘴角掛著浅笑,轻声细语地应道:“舍予受教了,这花草虽是死物,却蕴含著做人的大道理,婆母今日这一番话,让儿媳受益匪浅。” 司楠点了点头。 自从商舍予进了门,她是越看越顺眼。 虽说是商家出来的,但这孩子身上没有商明国的尖酸,反而透著大家闺秀的沉稳和大气。 “你能明白就好。” 司楠嘆了口气,放下剪刀,接过商舍予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 “老三那孩子性子冷,是个闷葫芦,以后你们小两口过日子,你得多担待些,只要你们能好好的,我也就没什么可操心的了。” 商舍予眼睫微颤,脑海中闪过那个男人冷峻的脸庞和指尖残留的药膏凉意,心里微微一动。 “是,儿媳省得。” 正说著话,花房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严嬤嬤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著一个穿著一身笔挺西装、手里夹著个公文包的年轻男人。 “老太太。” 严嬤嬤走到跟前,恭敬地稟报导,“望归少爷身边的周助理来了。” 司楠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目光落在那个年轻男人身上。 周林赶紧上前几步,微微躬身,態度恭敬却不失干练。 “老太太好,给您请安了。” “周林啊。”司楠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怎么今儿个是你来?望归呢?这都一个多月没著家了,这商会里的生意就那么忙?忙得连回来看一眼老婆子的时间都没有?” 周林脸上堆著笑,解释道:“老太太您別生气,权先生最近確实是忙得脚不沾地,年底了,商会里各项帐目要盘点,还得盯著几笔大生意,他也是分身乏术,这不,心里一直记掛著您,特意让我过来看看您身子骨硬朗不硬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哼,少拿这些好听的话来哄我。”司楠虽是板著脸,但语气明显软了下来。 “这孩子,打小就是个工作狂,这大了大了,反而不恋家了,把商会当成家了。” 商舍予站在一旁,静静地听著,並不插话。 权家大房的长孙,权望归。 这个名字,她自然是听过的。 权家在北境势力庞大,权三爷掌军权,手握重兵,是北境的定海神针。 而这权家长孙权望归,虽然年仅二十岁,却已经接手了权家庞大的商业帝国,掌管著权门商会。 坊间传言,这叔侄俩一文一武,一军一商,配合得天衣无缝。 权望归赚来的真金白银,大半都流进了军区,变成了权拓手底下的枪枝弹药和粮草补给。 只是,这位大侄子自从她嫁进来,还从未露过面。 商舍予正想著,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微微抬眸,正对上周林那探究的目光。 周林刚才进门的时候,第一眼就被这位站在老太太身边的年轻女子给吸引住了。 一身素净的月白色旗袍,外罩淡青色的针织开衫,头髮隨意地挽了个髻,插著一支碧玉簪子。 虽然未施粉黛,但那张脸却清丽绝俗,气质如兰。 站在这一堆名贵花草中,竟比那花儿还要娇艷。 这就是传说中那位换亲嫁进来的三少奶奶? 果然是个美人胚子。 见商舍予看过来,周林也不慌乱,很快收回了视线,衝著商舍予微微頷首,礼貌地喊了一声:“这位便是三少奶奶吧?周林给三少奶奶请安。” 商舍予微微福了福身,回了一礼:“周先生客气了。” 司楠见状,也回过神来,问道:“你今儿个来,除了替那混小子传话,还有什么事?” 周林直起腰,神色变得有些郑重。 “老太太,其实我今天来,是奉了权先生的命,特意来请三少奶奶去一趟商会的。” 司楠愣住了,一脸诧异:“请舍予去商会?去做什么?” 商舍予也是一怔,眉头微微蹙起。 她从未去过权家商会,更没见过权望归,甚至连生意场上的事都未曾展露过半分。 这大侄子突然派人来请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 周林面露难色,抿了抿唇,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老太太,三少奶奶,具体是什么事,权先生也没细说,只说是有一件要紧的事,非得三少奶奶亲自去一趟才能办成,我在旁边听著,似乎是跟一桩生意有关。” 生意? 司楠更是摸不著头脑。 “舍予一个深闺妇人,懂什么生意?望归这不是胡闹吗?” 商舍予垂下眼帘,心中快速盘算。 权望归掌管著权家的钱袋子,行事作风必定是极其稳重的,绝不会无缘无故拿这种事开玩笑。 既然指名道姓要她去,那肯定是有非她不可的理由。 只是,究竟是什么事呢? “老太太。”周林见司楠有些不悦,赶紧解释道,“权先生行事您是知道的,若不是万不得已,绝不会惊动內宅,这事儿確实挺急的,车子已经在外面候著了,还请三少奶奶移步。” 司楠沉吟片刻,转头看向商舍予。 “既然望归让你去,那你就去一趟吧。”司楠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估计也就是有些话想跟你这个婶婶说,或者是有些內宅不方便处理的事儿,你別怕,去了只管听著,若是那混小子敢给你气受,回来告诉我,我饶不了他。” 商舍予点了点头,神色淡然:“是,婆母放心,那儿媳就去看看。” “去吧,早去早回。” 第74章 大侄子把她当猴耍? 黑色的福特轿车平稳地行驶在北境宽阔的马路上。 车窗外,街道两旁的积雪还没化尽,被铲到了路边堆成一个个雪堆。 路上的行人裹著厚厚的棉衣,行色匆匆。 商舍予坐在后座,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目光透过车窗看著外面不断倒退的街景,心里却在暗暗思忖。 权望归。 这个比她还要大上三岁的“侄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约莫过了两刻钟,车子驶入了一条繁华的商业街,最后停在了一栋气势恢宏的西式大楼前。 大楼门口掛著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面写著:权门商会。 门口站著两排守卫,个个精神抖擞,眼神锐利。 “三少奶奶,到了。” 周林下车,替商舍予拉开了车门。 商舍予下了车,紧了紧身上的斗篷,抬头看了一眼那高耸的大楼,抬脚走了进去。 大楼內部装修得富丽堂皇,大理石的地面光可鑑人。 来来往往的人都穿著西装革履,手里拿著文件,步履匆匆,一派繁忙景象。 周林带著商舍予穿过大厅,直上顶楼。 最后领著她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进。” 里面传来一道低沉稳重的男声。 周林推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三少奶奶,请。” 商舍予走进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极大,地上铺著厚厚的波斯地毯,墙上掛著几幅名贵的油画。 巨大的落地窗前,摆放著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 此时,办公桌后正坐著一个年轻男人。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鼻樑高挺,眉眼深邃,虽然只有二十岁,但那双眼睛里却透著与其年龄不符的沉稳和老练。 他正低头批阅著文件,听到动静,这才缓缓抬起头来。 目光如炬,直直地落在商舍予身上。 这就是权望归。 商舍予站在门口,神色平静地任由他打量。 按照辈分,她是婶婶,他是侄子。 但按照权家的地位,他是半个掌权者。 权望归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的“婶婶”,眉头皱了一下。 確实长得不错。 眉目如画,气质清冷,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幅仕女图。 但是... 这也太年轻了,而且一看就是那种养在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旧式女子。 之前那个英国佬查理信誓旦旦地跟他说,在市长夫人的寿宴上,遇到了一位精通英文、见识不凡的奇女子,还说那女子自称是权家的人。 他让人去查了查,那天去过寿宴且跟权家沾亲带故的年轻女子,也就只有这位新进门的三婶了。 可现在一看... 权望归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失望。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说洋文的样子。 查理那个糊涂,肯定是认错人了,或者是在宴会上喝多了,把哪个交际花当成了权家少奶奶。 “你就是商舍予?” 权望归放下了手中的钢笔,身子往后一靠,语气虽然客气,但透著一股居高临下的疏离感。 商舍予並不在意他的態度,微微頷首,语气不卑不亢:“派人把我请来,难道连我是谁都没弄清楚吗?” 权望归挑了挑眉。 哟,这小婶婶脾气还不小。 “既然来了,那就坐吧。” 权望归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却並没有让人上茶的意思。 他看著商舍予,直截了当地说道:“我想这中间可能有些误会,我有个生意上的伙伴,说是前几日在市长夫人的寿宴上见过你,还说你精通英文,不过...” 他上下打量了商舍予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 “我看他大概是认错人了,商家虽然是杏林世家,但毕竟是旧式家庭,三婶从小在商家长大,应该没机会接触洋文吧?” 商舍予闻言,心里顿时明白了。 原来是因为这个。 她看著权望归那副先入为主、自以为是的模样,心里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这大侄子,看著精明,怎么看人的眼光这么差? “权先生既然认定是误会,那又何必大费周章把我请来?”商舍予淡淡地反问,“难道就是为了把我叫过来,然后当面嘲讽我几句?” 权望归被她噎了一下,脸色有些不好看。 他確实是有些草率了。 原本是抱著希望,想著万一真是她呢? 毕竟那笔生意太重要了。 可现在看到真人,那种希望瞬间破灭了。 “既然是误会,那就不耽误三婶的时间了。” 权望归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转头对站在门口的周林说道,“周林,送三少奶奶回府。” 周林愣了一下,一脸茫然:“这...这就送回去?” 这才刚来,屁股还没坐热呢,话也没说两句,就要送走? 商舍予也皱起了眉头。 这权望归是把她当猴耍吗? 大老远把人折腾过来,看一眼觉得不满意,就要赶人走? 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 正要开口说话,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噢!权先生!” 一道充满惊喜的男高音传来。 紧接著,一个金髮碧眼、身材高大的洋人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著一根文明杖,一进门,目光就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商舍予身上。 那双蓝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上帝啊!” 那个洋人惊呼一声,三步並作两步衝到商舍予面前,脸上洋溢著激动的笑容,张开双臂就要来个热情的拥抱。 “商小姐,真的是你?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看著眼前这个热情的查理,商舍予抿了抿唇,她微微后退半步,避开了那个拥抱,礼貌地伸出右手,用一口流利且標准的伦敦腔英语说道: “查理先生,好久不见,真巧在这里遇到您。” 这纯正的英文一出口,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周林瞪大了眼睛。 权望归一向沉稳冷静的脸上,此刻亦是写满了震惊和错愕。 她...真的会? 而且这口音,比他在国外留学时见过的那些贵族还要地道。 这怎么可能? 商家怎么可能培养出这样的人才? 查理握住商舍予的手,激动得满脸通红,嘰里呱啦地说道: “噢,商小姐,您的英语还是这么完美,您不知道这几天我找您找得有多辛苦。” 商舍予微笑著回应: “您过奖了,查理先生,我也没想到权先生竟然是您的合作伙伴。” 第75章 討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热火朝天,完全把旁边的权望归和周林当成了空气。 权望归站在那里,只觉得脸上一阵发热。 刚才他还信誓旦旦地说人家不会洋文,还要把人赶走。 结果转眼就被打脸,而且打得这么响亮。 他脸色微变,努力压下心头的震惊和尷尬,绕过办公桌走了过来。 “查理。”权望归打断了两人的敘旧,看著查理问道:“你確定...那天在宴会上见到的,就是她?” 查理转过头,一脸肯定地点头:“当然,像这样美丽又有才华的女士,我怎么可能认错?” 权望归沉默了。 他转过头,神色复杂地看著商舍予。 “刚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还请三婶不要见怪。” 看著这个终於肯低下高傲头颅的大侄子,商舍予心里那口恶气也算是出了。 她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人。 毕竟是一家人,以后还要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 “权先生言重了。” 商舍予淡淡一笑,“不知者无罪,只是不知道,权先生这次找我来,究竟是为了什么事?” 权望归嘆了口气,不再隱瞒,正色道:“既然三婶確实精通洋文,那我也就直说了。” 他指了指沙发:“咱们坐下谈。” 几人落座后,周林赶紧端上了热茶。 权望归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这才缓缓道出原委。 “实不相瞒,商会最近正在谈一笔大生意,对方是一位来自中东的大人物,手里掌握著几条重要的石油航线,这笔生意对权家至关重要,若是谈成了,咱们在南洋的航运就能打通,军需物资的运输也能更顺畅。” 说到这儿,权望归眉头紧锁,露出难色。 “但是,那位大人物是个阿拉伯人,性格古怪,只肯用阿拉伯语交流,根本不会说英文。” “我们找遍了整个北境,也没找到一个阿拉伯语翻译。” “我和查理虽然是合作伙伴,但他也不会阿拉伯语,那天查理提起你,说你在宴会上似乎懂很多种语言,所以我才抱著试一试的心態,想请你来帮个忙。” 解释完前因后果,权望归看著商舍予,眼神里带著希冀,又带著忐忑。 “三婶,你会说阿拉伯语吗?不需要太精通,只要能做个简单的翻译,把我们的意思传达过去就行。” 商舍予听完,心里暗暗惊讶。 原来是为了这个。 她上辈子为了帮池清远拓展海外生意,確实是学了不少语言,其中就包括那晦涩难懂的阿拉伯语。 当时只是为了应酬,没想到这辈子竟然派上了大用场。 而且,这还是歪打正著。 那天在宴会上,她並没有在查理面前展示过阿拉伯语,没想到查理竟然脑补她是个语言天才,误打误撞地把她推荐给了权望归。 见商舍予沉默不语,权望归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也是。 阿拉伯语那么偏门,她一个深闺女子,会英文已经是奇蹟了,怎么可能还会那种鸟语? “如果不会也没关係。” 权望归掩饰住眼底的失望,故作轻鬆地说道:“这笔生意虽然重要,但也还没到非做不可的地步,大不了...” “我会一点点。” 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权望归愣了下,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著商舍予:“你说什么?” 周林也是一脸惊愕。 商舍予放下茶杯,神色淡然,语气谦虚:“我说,我恰巧会一点点阿拉伯语。” “一点点?” 权望归有些怀疑:“这可不是开玩笑的,那阿拉伯人脾气不好,要是翻译错了...” 商舍予没理会他的质疑,转头看向一脸茫然的查理。 查理听不懂中文,见俩人表情古怪,急得抓耳挠腮。 “嘿,你们在说什么?她能行吗?” 商舍予看著查理,嘴角微微上扬:“查理先生,我会说阿拉伯语,我可以帮你们翻译。” “噢,我的上帝!” 闻言,查理激动得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指著商舍予,语无伦次地对权望归喊道: “权先生,她会说阿拉伯语,她是个天才,绝对的天才!” 英文流利也就罢了,竟然连阿拉伯语都会? 权望归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对这个“换亲婶婶”的看法,简直是大错特错。 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 这一次,他朝著商舍予深深地鞠了一躬。 “三婶,刚才是我有眼无珠。”权望归语气诚恳:“这笔生意,全靠你了。” 商舍予微微一笑,並没有因为他的前倨后恭而得意忘形。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她淡淡道,“既然能帮上忙,那是最好不过,什么时候需要翻译?” 权望归直起身:“明天上午十点,就在这个会议室。” “好。” 商舍予点了点头,“那我明天准时到。” 从商会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权望归亲自把商舍予送到了楼下:“三婶慢走,明天我会派车去接你。” 商舍予坐在车里,浅笑著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池家正厅。 商捧月穿著件藕荷色的倒大袖旗袍,披著件白狐狸毛的坎肩,衬得她那张脸愈发尖细苍白。 她手里捧著个珐瑯彩的暖手炉,神色淡淡。 商礼就坐在她对面,身子不自在地在那硬邦邦的椅子上挪了挪。 茶几上的茶已经换过两盏了,热气裊裊上升,隔开了兄妹二人的视线。 自从上次在市长夫人白若水的寿宴上,商礼因为不懂洋文闹了笑话,当眾出丑,回来后便將一腔怒火都撒在了商捧月身上,他骂她是丧门星,骂她故意带自己去丟人现眼,甚至口不择言地羞辱她是被乞丐糟蹋过的破鞋。 那之后,兄妹俩便一直冷战,直到今日。 “四妹。” 商礼终於耐不住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僵局。 他伸手將放在手边的一个红丝绒锦盒往商捧月面前推了推,脸上堆起几分討好的笑意。 “这是大哥特意托人从法租界的洋行里买来的,听说是西洋那边最时兴的款式,统共也没几个,你打开瞧瞧,看喜不喜欢?” 商捧月垂眸,目光落在那刺眼的红色锦盒上,眼底闪过冷意。 她给身旁伺候的彩菊使了个眼色。 彩菊会意,上前两步,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锦盒,当著商捧月的面轻轻打开。 只见黑色的丝绒底座上,静静地躺著一枚钻石胸针。 那是兰花的样式,花瓣是用细碎的钻石镶嵌而成,花蕊则是一颗圆润饱满的珍珠,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折射出璀璨夺目的光芒。 確实是好东西,少说也得百十来块大洋。 商礼一直紧紧盯著商捧月的脸,见她看到胸针的那一刻,原本死寂的眼眸里亮起了一抹光彩,紧抿的嘴角也微微鬆动了一些,心里这才暗暗鬆了一口气。 第76章 克夫克家 到底是女人,哪有不喜欢珠宝首饰的? “怎么样?四妹,这花样配你的气质,那是再合適不过了。”商礼趁热打铁,身子微微前倾。 “前几日的事儿...是大哥糊涂了。” 商礼嘆了口气,一脸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那天在寿宴上,大哥是被人下了面子,心里窝火,又喝了几杯马尿,嘴上没个把门的,说了些混帐话,其实大哥心里明白,你带我去那种场合,是一心为了我好,想让我结识结识权贵,给咱们商家铺路。” “是我自己不爭气,没那个本事,反倒还怪在你头上,真是...真是猪油蒙了心了。” 商礼说著,还煞有介事地抬手轻轻在自己脸上拍了一下,做足了赔罪的姿態。 商捧月听著这些话,放在暖手炉上的手指逐渐收紧。 那天晚上的羞辱,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子,在她心口来回地锯。 那是她的亲大哥啊。 用最恶毒的语言,往她鲜血淋漓的伤口上撒盐。 如今从商礼嘴里轻飘飘地道个歉,送个首饰,就能一笔勾销了吗? 可她现在身在池家,虽然名义上是少奶奶,但日子过得如履薄冰。 池家那个老虔婆看不起她,丈夫池清远更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她想要在池家站稳脚跟,想要报復商舍予,就绝对不能失去商家的支持。 商礼虽然蠢,虽然坏,但他毕竟是商家的长子,是未来的家主。 只要他还认她这个妹妹,她在池家就还有几分底气。 想到这里,商捧月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地將心头翻涌的恨意压了下去。 她抬起头,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温婉大度、却又带著几分委屈的神情。 “彩菊,把东西收起来吧。” 商捧月淡淡地吩咐了一句,隨后看向商礼,眼眶微微泛红,声音轻柔:“大哥言重了,咱们是一脉相承的亲兄妹,打断骨头还连著筋呢,我怎么会真的生大哥的气?” “那天的事...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没顾及到大哥的心情,既然大哥都亲自上门来赔不是了,那以前的事儿,咱们就翻篇了,谁也不许再提。” 见她如此通情达理,商礼脸上的笑容顿时真切起来,连连点头:“好好好,我就知道,咱们家这三个妹妹里,就属四妹最懂事,最贴大哥的心。” 商捧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略带苦涩的笑意:“大哥就会拿好听的话来哄我。” “这哪是哄你?这是大哥的心里话!” 商礼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目光在厅內扫视了一圈。 这池家的正厅虽然也宽敞,但摆设却透著一股子陈旧的暮气,伺候的下人也没几个,冷冷清清的。 刚才他进门的时候,门房那几个狗奴才,见是他来了,非但没有毕恭毕敬,反而一个个耷拉著眼皮,爱答不理的,若不是他赏了几块大洋,怕是连通传都懒得通传。 这池家,怎么说也是北境有头有脸的商贾之家,怎么规矩如此鬆散? “四妹啊。” 商礼放下茶盏,皱著眉头问道:“你在池家...过得怎么样?” 这一问,原本还强顏欢笑的商捧月,脸色瞬间僵住了。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站在一旁的彩菊就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一样,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诉道:“大少爷,您可得给我们小姐做主啊!” 商礼嚇了一跳,连忙问道:“这是怎么了?快起来说话。” 彩菊跪在地上不肯起,一边抹眼泪一边哽咽道:“大少爷,您是不知道,小姐在这池家过的根本就不是人过的日子,这就是个火坑啊!” “彩菊闭嘴!”商捧月厉声呵斥道,眼神慌乱。 “谁让你胡说八道的?” “小姐,奴婢没胡说!”彩菊哭得更凶了,索性豁出去了。 “您为了商家的面子一直忍著,可奴婢实在是看不下去了,那个池老太太,简直就是个老妖婆,整日里变著法儿地搓磨小姐,立规矩、站规矩那是家常便饭,稍有不顺心就指桑骂槐,说小姐是...是不祥之人,克夫克家!” 商礼的脸色沉了下来,阴鷙得可怕。 彩菊却还没说完,抽噎著继续道:“还有那个姑爷...池清远,整日里喝得醉醺醺的回来,对小姐不闻不问也就罢了,成亲这都一个多月了,他...他连小姐的房门都没进过,这要是传出去,小姐以后还怎么做人啊?” “什么?”商礼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叮噹作响,“没圆房?” 这在讲究传宗接代的大家族里,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商捧月脸色惨白,死死地咬著嘴唇,身子微微颤抖著,仿佛被人剥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示眾一般难堪。 她原本不想让娘家人知道这些的。 她当初费尽心机嫁进池家,本以为能逃离权家那个噩梦,过上少奶奶的舒坦日子。 可谁能想到,这池家竟然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上辈子在权家,虽然权拓冷落她,但好歹吃穿用度从未亏待过。 可这辈子在池家,她却是受尽了白眼和冷落。 “四妹,彩菊说的都是真的?”商礼盯著商捧月,眼神凌厉,“那个池清远,真的没碰过你?” 商捧月深吸了一口气,强忍著眼泪,別过头去,声音沙哑地说道:“大哥,你別听彩菊这丫头瞎说,她就是护主心切,夸大其词了,池家...待我还不错的,清远他也只是生意忙,应酬多,这才回来的晚些...” “你还在替他们遮掩?” 商礼气得站了起来,在厅里来回踱步。 “我又不是瞎子,刚才进门的时候,那几个看门的狗奴才都敢给我甩脸子,若是你在池家受宠,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 他走到商捧月面前,看著这个平日里心高气傲的妹妹此刻这副忍气吞声的模样,心里的火气更盛了。 这不仅是商捧月受委屈的问题,更是打他商家的脸。 “四妹,你別怕。” 商礼弯下腰,双手按住商捧月的肩膀,沉声说道:“你记住,无论到了什么时候,你背后还有商家,还有大哥给你撑腰,他池家虽然有钱,但咱们商家也不是好欺负的,若是哪天你实在是忍不下去了,就跟大哥说,大哥带人来砸了他们池家的大门,接你回家。” 商捧月抬起头,看著商礼那双因为愤怒而充血的眼睛。 这一刻,她能感觉到,这个蠢笨的大哥,虽然自私,但对於家族的荣辱,对於护短这一块,倒是真心的。 两行清泪顺著她的脸颊滑落。 “大哥...” 商捧月哽咽著喊了一声,扑进商礼怀里,痛哭失声。 商礼笨拙地拍著她的后背,听著妹妹撕心裂肺的哭声,咬牙切齿地在心里把池家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哭了许久,商捧月才渐渐止住了哭声。 她从商礼怀里退出来,拿帕子擦了擦眼泪,红肿著眼睛说道:“让大哥看笑话了。” “傻丫头,跟大哥说什么见外的话。” 商礼嘆了口气,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行了,既然你不想说,大哥也不逼你,你在池家先且忍耐几日,等大哥回去想个法子,非得给池家点顏色看看不可。” 说著,商礼便要起身告辞。 “大哥,等等。” 商捧月突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商礼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怎么了?还有什么事?” 商捧月抿了抿唇,整理了一下情绪,压低了声音说道:“大哥,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前两天,我在一次茶会上,偶然听人提起,说是有个大商会,正在咱们北境寻找合作伙伴,专门做药材生意的。” 第77章 翻译 听到“药材生意”四个字,商礼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商家世代行医,虽然也经营药铺,但规模一直不算大。 自从商明国年纪大了,这生意场上的事儿大多都交到了他手里,可他接手这几年,不仅没做出什么成绩,反而因为几次决策失误,亏了不少钱,正愁没机会翻身呢。 “什么大商会?” 商礼急切地问道,“靠谱吗?” 商捧月点了点头,神色篤定:“绝对靠谱,那人是商会的管事,手里握著一大批紧俏的药材资源,正愁在北境找不到销路,我当时就留了个心眼,想著咱们商家不就是做这个的吗?这简直就是老天爷送给咱们的机会呀。” 她顿了顿,看著商礼那双放光的眼睛,继续诱导道:“我本来就是为了大哥才去跟那人套近乎的,我想著,大哥你现在正是需要做出点成绩给父亲看的时候,若是能拿下这笔生意,父亲肯定会对你刮目相看,以后这商家的家主之位,谁还能跟你爭?” 这一番话,简直是说到了商礼的心坎里。 他激动得一把抓住商捧月的手:“四妹,你真是大哥的福星啊,那人现在在哪儿?我什么时候能见他?” 商捧月笑了笑,轻声说道:“我已经跟那人约好了,就在明日上午见面,正好今日大哥来了,我也省得再派人去送信了,明日一早,大哥来接我,咱们一起去见见那位管事,如何?” “真的?”商礼喜出望外,连声问道,“约好了?” “千真万確。”商捧月点头,“这种大事,我怎么敢骗大哥?” “好好好!太好了!”商礼兴奋地搓著手,刚才的阴霾一扫而空,满脑子都是即將到手的大生意和白花花的银子。 “四妹,这次要是谈成了,大哥记你一大功,你在池家受的委屈,等大哥赚了钱,腰杆子硬了,一定替你討回来。” “那我就先谢谢大哥了。” 商捧月柔顺地说道。 商礼又叮嘱了几句,这才兴冲冲地转身离开了。 就在这时,彩菊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不远处的游廊柱子后面,似乎有个黑影一闪而过。 那是... 池老太太房里的丫鬟? 彩菊心里一惊,连忙低下头,凑到商捧月耳边,压低了声音说道:“小姐,有人偷听。” 商捧月动作一顿,顺著彩菊的视线往外瞥了一眼。 那根红漆柱子后面,露出一角青色的衣摆,正鬼鬼祟祟地往回缩。 商捧月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 “听就听吧。” 她漫不经心地將胸针扔回锦盒里,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这池家,本来就处处都是耳朵,既然她们想听,那就让她们听个够,正好,也让那个老虔婆知道知道,我商捧月也不是好惹的,背后也是有人的。” 她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旗袍,神色傲然。 翌日清晨,权门商会,会议室里。 巨大的长条会议桌两端,气氛紧绷。 权望归坐在主位上,眉头紧锁,而他对面坐著那位穿著白袍、留著络腮鬍的阿拉伯商人,哈桑先生。 哈桑身后站著两个彪形大汉,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带著傢伙。 哈桑正嘰里呱啦地大声嚷嚷著什么,唾沫星子横飞,脸色涨红,那只戴满宝石戒指的大手把桌子拍得震天响。 查理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摊著手一脸无奈地看向权望归:“权,他说什么?他看起来很生气。” 权望归下意识地看向坐在身侧的商舍予。 她今日脸上未施粉黛,面对哈桑的咆哮,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手里端著茶盏,轻轻撇去浮沫。 那份从容淡定,竟比在场的几个大老爷们还要稳。 待哈桑吼完了,商舍予才放下茶盏,红唇轻启,一串流利且纯正的阿拉伯语从她口中流淌而出。 原本还在暴怒边缘的哈桑愣了一下。 紧接著,他脸上的怒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他又说了几句,语气明显缓和了不少。 商舍予侧过头,对权望归低声翻译道:“哈桑先生说,他对之前的运输损耗比例不满意,他认为百分之五太高了,他要求降到百分之二,否则他觉得我们在把他当傻子耍,这生意没法做。” 权望归鬆了一口气。 只要能沟通,那就有的谈。 “告诉他,现在的海运风险大,百分之五已经是行规,不过看在他亲自前来的诚意上,我们可以让利,百分之三,不能再低了。” 商舍予点了点头,转过头去,再次用阿拉伯语与哈桑交涉。 她並没有直愣愣地翻译权望归的话,而是加了一些敬语和当地特有的客套话,几句话说得哈桑眉开眼笑,连连点头。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会议室里的气氛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剑拔弩张的谈判,在商舍予的斡旋下,竟然变得异常顺畅。 她不仅充当了翻译,甚至在关键时刻,还能精准地抓住哈桑话里的漏洞,帮权望归爭取到了更大的利益。 当时针指向十二点的时候,哈桑大笑著站起来,主动伸出手,用蹩脚的中文说道:“合作,愉快!” 权望归握住他的手,心里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送走了哈桑和查理,他走上前:“今日若是没有你,这单生意怕是就要黄了,真没想到,你在谈判桌上竟然如此老练,连我都自愧不如。” 商舍予淡淡一笑:“过奖了,我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真正做决断的还是你。” “哎,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权望归摆了摆手,心情大好。 “查理他们还在楼下,说是想请你吃个便饭,顺便再聊聊风土人情,我这还有个紧急文件要批,能不能劳烦你替我送送他们?” 商舍予点了点头:“你先忙。” 说完,她便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將查理和哈桑送上车,看著车子驶离,这才转身往回走。 刚走到大厅中央,迎面就撞上了两个人。 “哟,这不是三姐吗?” 商舍予脚步一顿,抬眼看去。 只见商捧月挽著商礼的胳膊,正站在大厅的休息区。 第78章 冤家路窄 商捧月今日打扮得格外花枝招展,身上穿著件艷红色的旗袍,外面披著那件白狐狸毛坎肩,脖子上还掛著那枚闪闪发亮的钻石胸针,看起来珠光宝气。 这兄妹俩凑在一起,简直就是一副活生生的“小人得志”图。 商舍予心里冷笑一声。 “怎么?三姐不是在权公馆吗?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商捧月鬆开商礼的胳膊,踩著高跟鞋走了过来,上下打量著商舍予。 “这权门商会是什么地方?也是你能隨便进出的?”商捧月掩著嘴,故作惊讶地说道:“哎呀,我忘了,三姐现在虽然嫁进了权家,可也就是个不受宠的摆设,该不会是被权家赶出来,没地儿去,跑到这儿来找活计干吧?” 商礼在一旁听了,脸色冷漠:“既然嫁了人,就安分点,別整天在外面拋头露面的,丟咱们商家的脸,这地方也是你能来的?赶紧回去,別在这儿碍眼。” 商舍予看著这两人一唱一和,只觉得好笑。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 商舍予神色淡然,语气平静。 “倒是你们,不在家里待著,跑到这儿来做什么?难不成商家的生意都要倒闭了,需要大少爷亲自出来拉皮条?” “你说什么呢?!” 商礼愣了愣,没想到这番话会从商舍予嘴里说出来。 他勃然大怒,指著商舍予骂道:“怎么跟大哥说话呢?我是来谈大生意的,几万大洋的大生意。” 商捧月也是脸色一变,隨即又换上一副高高在上的表情。 “三姐,你別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大哥可是约了这商会里的贵人,马上就要飞黄腾达了,倒是你,站在这儿挡著道,要是衝撞了贵人,你担待得起吗?” 说著,她衝著不远处的保安招了招手。 “喂!那个保安,过来!” 一个穿著制服的保安小跑著过来,点头哈腰地问道:“这位小姐,有什么吩咐?” 商捧月从手包里掏出两块大洋,隨手扔给保安,指著商舍予说道:“把这个女人给我赶出去,看著就晦气,別让她在这儿脏了贵人的眼。” 保安接住大洋,眼睛一亮,立马换上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转头看向商舍予:“这位太太,请你出去,这里不是閒杂人等能待的地方。” 商舍予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目光冷冷地扫过商捧月和那个保安。 “我要是不走呢?” “不走?”商捧月冷笑一声,“那就別怪我不客气了,保安,还愣著干什么?动手啊,要是出了事,我担著!” 保安一听这话,胆子也壮了,伸手就要去推搡商舍予。 “住手!” 一声厉喝从楼梯口传来。 眾人循声望去。 只见周林手里拿著公文包,正快步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脸色铁青,眉头紧锁,眼神凌厉地盯著这边。 商捧月並不认识周林。 她只知道自己约的是权先生身边的红人,但具体长什么样,她也是听中间人描述的,只知道是个年轻男人。 眼见周林衝过来挡在商舍予面前,商捧月下意识地以为这也是商舍予找来的帮手。 “哟,这是哪儿冒出来的护花使者啊?” 商捧月双臂抱胸,阴阳怪气地说道:“三姐,你也太不检点了,这才嫁进权家几天啊,就在外面勾搭野男人?这要是让权三爷知道了,不得打断你的腿?” 她指著周林,一脸的不屑:“看你穿得人模狗样的,怎么?是这女人的姘头?我告诉你,识相的赶紧滚,別在这儿多管閒事,小心我连你一块儿收拾!” 商礼也在一旁帮腔:“敢管我们商家的閒事?也不去打听打听我是谁。” 周林的脸色越发难看,简直黑如锅底。 他堂堂权门商会总助,权望归的左膀右臂,在北境商界谁见了不得尊称一声“周先生”? 今天竟然被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指著鼻子骂是“小白脸”、“姘头”? 还没等周林发作,那个收了钱的保安此时已经嚇得腿都软了。 他怎么可能不认识周林? 这可是顶头大上司啊! “周...周助理...”保安哆哆嗦嗦地喊了一声,手里的两块大洋烫手似的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周林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收了钱就敢隨便赶人?权门商会的规矩都被你吃进狗肚子里了?” “周助理,我错了!我真不知道这位是...”保安嚇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狠狠地扇了自己两巴掌。 周林看都没看他一眼,冷声道:“去財务领了这个月的薪水,立马给我滚蛋,权门商会不养瞎了眼的狗。” “是...是...” 保安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这一幕,把商捧月和商礼彻底看傻了。 周助理? 权门商会能被称为周助理的,只有那一位... 商捧月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哆嗦著,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这个冷麵男人。 这就是她费尽心机、託了无数关係才约到的那位“贵人”? “您...您是周林周先生?” 商捧月的声音都在发颤。 周林根本没理她,而是转身面向商舍予,微微躬身,態度恭敬得不像话:“三少奶奶,让您受惊了,是属下办事不力,让这些不长眼的东西衝撞了您。” 周林竟然对商舍予这么恭敬? “无妨。” 商舍予理了理袖口,神色淡然:“只是碰上了几只乱吠的狗,有些吵罢了。” 周林直起腰,转头看向早已嚇傻的兄妹二人,眼神冰冷:“原来二位就是商家的大少爷和四小姐,权先生今日让我下来,本是想看看商家的诚意,没想到,诚意没看到,倒是看到了一齣好戏。” “周...周先生,这是误会,这全是误会啊!” 商礼反应过来,急得满头大汗,上前想要拉周林的手。 “我们不知道您和舍予...不,和三少奶奶认识,我们就是跟自家妹子开个玩笑...” 周林后退一步,避开了商礼的手,嫌恶地拍了拍袖子。 “玩笑?刚才二位可是口口声声要赶三少奶奶出去,还污衊三少奶奶清誉。”周林冷笑一声,“这种玩笑,权门商会开不起,至於那笔药材生意...” 他顿了顿,语气决绝:“我看也没有谈的必要了,来人!” 隨著他一声令下,大厅四周立刻衝出来四个全副武装的护卫。 “把这两个闹事的人给我扔出去,以后列入黑名单,永远不许踏进商会半步!” “是!” 护卫们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架起商礼和商捧月就往外拖。 “周先生!您听我解释!別这样啊!那可是几万大洋的生意啊!”商礼拼命挣扎,杀猪般地嚎叫著。 商捧月更是髮髻散乱,狼狈不堪,她死死地盯著商舍予,眼里满是怨毒和不甘:“商舍予!你个贱人!你给我等著!我不会放过你的!” 商舍予站在原地,看著像死狗一样被拖出去的两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第79章 撞到人 大厅里重新恢復了安静。 “让三少奶奶见笑了。” 周林恢復了恭敬的神色,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双手递给商舍予,“这是权先生刚才签好的支票,说是给您的翻译费,另外,权先生让我转告您,以后若是有空,还请三少奶奶多来商会坐坐。” 商舍予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 是一张花旗银行的现金支票。 上面的数字是,五千大洋。 商舍予挑了挑眉。 这权望归出手倒是大方,这笔钱,足够在北境买个不错的小院子了,也足够她启动自己的计划。 “替我谢谢权先生。” 商舍予將支票收好,心情不错,“告诉他,只要价钱合適,我隨时有空。” 周林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是,属下一定带到。” “派车送三少奶奶回府。” ... 黑色的轿车行驶在回权公馆的路上。 商舍予坐在后座,手指轻轻摩挲著那张支票。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有了这笔钱,她就能置办一些真正属於自己的產业,不用再仰人鼻息。 正想著,车子突然一个急剎车。 吱! 轮胎在雪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商舍予身子猛地前倾,差点撞在前排座椅上。 “怎么回事?” 她稳住身形,皱眉问道。 前面的司机一脸惊慌,转过头来结结巴巴地说道:“三...三少奶奶,好像...好像撞到人了!” 商舍予心头一紧。 撞人了? 她二话不说,推开车门就跳了下去。 只见车前的雪地上躺著一个穿著灰色棉袄的中年男人,面色青紫,一动不动。 商舍予立刻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颈动脉,脉搏极其微弱,呼吸也已经停止,她猜测很可能是心梗或脑溢血。 “快去叫人帮忙,打最近的医院电话!”商舍予头也不回地对司机吩咐,同时迅速从自己隨身携带的手包里取出一个针囊。 司机连滚爬爬地冲向路边的电话亭。 商舍予解开男人颈部的衣扣,隨即抽出几根细如牛毛的银针,根银针精准地刺入男人的人中、內关、膻中、百会等穴位。 她指尖捻动银针,这套针法刺激性强,用於急救吊命,风险极大,但此刻顾不了许多。 五分钟后,司机带著两个路人跑回来,远处也隱约响起救护车铃时,地上的男人猛地抽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青紫的脸色开始回缓,眼皮动了动。 “活了!活了!”围观的路人惊呼。 商舍予鬆了口气,迅速起针。 此时,医院的救护车也赶到了,医护人员抬著担架衝下来。 “病人疑似心脑血管问题,我刚才用针灸做了应急处理,暂时恢復了呼吸心跳,需要立刻送医。”商舍予言简意賅地对领头的西医说明情况。 西医检查了一下病人的瞳孔和脉搏,惊讶地看了商舍予一眼,点点头:“处理得及时,再晚一两分钟就危险了,你是家属?” “路过的。”商舍予摇头。 病人被抬上救护车,西医问:“那你是...” “我跟车去吧,需要办手续,也得等家属。”商舍予看了一眼地上的男人,衣著普通但整洁,不像是无家可归的。 到了医院,一番紧急检查和初步抢救后,男人被送进了观察室,主治西医出来对商舍予说:“確实是突发心梗,幸亏现场处理得当,抢回了一条命,现在已经稳定了,但需要住院观察治疗,你是他什么人?医药费...” “我不认识他,医药费我先垫付,等他醒了或家属来了再说。”商舍予去交了押金,又留下了司机在病房外守著,自己则去处理手上的事情。 然而,她刚离开医院没多久,麻烦就来了。 傍晚时分,司机慌慌张张地跑回权公馆,找到正在书房看书的商舍予。 “三少奶奶,不好了!那人的家属来了,在医院闹起来了!非说是我们撞的人,要我们赔偿!” 商舍予蹙眉,放下书,“走,去看看。” 医院病房外,已经吵翻了天。 一对看起来像是夫妻的中年男女,带著几个五大三粗的亲戚,正揪著医院护士和闻讯赶来的交警不依不饶。 “就是他们撞了我爹!不然他们凭什么那么好心送医院还垫钱?肯定是心里有鬼!”一个尖嘴猴腮的妇女哭天抢地,手指几乎戳到司机脸上,“我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们没完!赔钱!没有五千大洋,这事別想了结!” 司机气得脸色通红,大声辩解:“我根本没有撞到他!是他自己突然倒在路中间,我急剎车才没撞上!当时路上还有別的行人可以作证!” “作证?谁作证?你们有钱人肯定串通好了!”男人吼道,唾沫星子横飞,“我爹身体一向硬朗,怎么会突然晕倒?就是被你们撞的!要么赔钱,要么咱们警察局见,报上登报,让全北境的人看看你们权家少奶奶开车撞人还想赖帐!” 此时,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病人和家属,对著司机指指点点。 商舍予拨开人群走过去,神色冷然:“人不是我们撞的,西医诊断是突发心梗,与撞击无关,我们出於人道主义送医垫付,不代表我们理亏。” 那妇女眼睛一亮,隨即哭得更凶,“哟,正主来了,大家看看啊,这就是权家的三少奶奶,撞了人不认帐啊!仗著有权有势欺负我们小老百姓啊!我苦命的爹啊...” “闭嘴。”商舍予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慑人的气势,让那妇女的哭嚎卡了一下。 “我说了,人不是我们撞的,等病人醒了,一问便知,他现在在观察室,西医说已经脱离危险,很快会醒。” 男人不依不饶,“等?谁知道你们会不会买通西医,或者等我爹醒了威胁他改口?今天必须给个说法!赔钱!” “对!赔钱!不然我们就去找记者,找报社!让大家都评评理!”妇女帮腔。 商舍予看著这胡搅蛮缠的一家人,心里明镜似的,他们是在碰瓷,看见她是坐汽车、穿得体,猜得到他们非富即贵,又想利用老人的急症来讹一笔钱。 商舍予冷声道,“要说法,可以,等病人醒,要报官,我奉陪,现场有痕跡,医院有诊断,都能查,至於赔钱...”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一分没有,垫付的医药费,等你们核实了真相,该还的得还。” 第80章 家属闹事 “你!”男人气得要上前,被商舍予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地。 这时,那一直哭嚷的妇女眼珠子转了转,突然拉住男人,对商舍予说:“好!等人醒就等人醒!但我爹在医院,你们得负责!万一有个反覆,我们得能找到你们!你把住址、联繫方式留下,隨叫隨到!不然我们今天就躺你们车軲轆底下去!” 商舍予不想再多做无谓纠缠,耽误时间,她看出这妇女似乎有別的心思,但此刻先稳住局面再说,她示意司机拿出纸笔,写下了权公馆对外的一个联繫电话和地址。 “这是联繫方式,病人醒了,通知我们。”商舍予將纸条递过去,又对赶来的医院负责人和警官说,“事情经过已经说明,人我们送到,钱我们垫了,真相等病人清醒自然明白,我们还有事,先走一步,这边劳烦诸位照看一下,若有人无理取闹,影响医院秩序,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说完,她不再看那一家子难看的脸色,带著司机转身离开。 她以为,留下联繫方式,等那老人醒了,一切自然水落石出。 可她低估了人心的贪婪和无耻。 第二天一早,北境几家小报的头版角落,赫然出现了刺眼的標题: #权家三少奶奶驾车撞人,肇事逃逸?# #权门新妇冷血无情,可怜老翁病榻垂危# #是意外还是谋杀?目击者称权家汽车急剎惊魂# 报导內容极尽夸张歪曲之能事,只说权家少奶奶坐车撞倒老人,送医后留下假联繫方式欲脱身,老人病情反覆危在旦夕,家属哭诉无门。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是“商舍予”,但“权家三少奶奶”这个身份,在北境上层圈子几乎等於明示。 司楠看到报纸,气得手抖,立刻让人叫来了商舍予。 “这是怎么回事?”司楠將报纸拍在桌上,面沉如水,“你真撞人了?还闹上了报纸?” 商舍予拿起报纸快速扫了一遍,神色未变,將昨日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婆母,人不是我撞的,是突发疾病,司机可以作证,当时路上或许还有別的目击者,医院有诊断记录,我们留了联繫方式,这明显是那家人见讹诈不成,反咬一口,买通了小报胡编乱造的。” 司楠听完,脸色稍霽,但怒意未消:“即便如此,你也太大意了,不是你撞的,当时就该报官,让警察当场处理清楚,何必亲自去垫钱留电话?现在报纸这么一登,权家的脸面往哪搁?” 商舍予垂眸:“是儿媳考虑不周,当时只想著救人要紧,没想到人心如此歹毒,反被诬陷。” 司楠看著她平静认错却並不慌乱的样子,嘆了口气,这个儿媳妇,有时候心思通透,有时候又有些糊涂了。 司楠摆摆手,语气带著冷厉,“行了,这事你甭管了,既然不是你的错,那就不能任由那些下作东西泼脏水,权家的名声,不是几张破报纸就能玷污的。” 她叫来严嬤嬤,吩咐道:“去,拿我的帖子到报馆去,把真实情况说明白,再派人去医院,守著那病人,他一醒,立刻问清楚,还有,查查那家子人什么来路,谁给他们的胆子敢讹到权家头上,背后有没有人指使,至於那几家乱写的小报…”司楠冷哼一声,“该敲打的敲打,让他们知道,什么能写,什么不能写。” “是,老夫人。”严嬤嬤领命而去。 商舍予看著司楠迅速而有效地处理危机,心中微动。 这个婆婆,平时看似只关心后宅,但遇到事情,魄力都不缺。 “谢谢婆母。”她诚心道谢。 司楠看了她一眼,语气缓和了些,“以后行事,多思量几分,以后遇到閒事,你少管,免得惹麻烦。” “儿媳明白了。” 次日,商舍予来到医院,正好撞见商捧月和昨天那个讹诈自己的妇女。 本来,她想去住院部,看望下老人,免得落人口舌,没想到,却看见了这样的一幕,顿时,她脚步一顿。 商捧月背对著她,站在住院部一楼相对僻静的楼梯间门口,正低声和那个尖嘴猴腮的妇女说著什么, 妇女脸上没了之前在病房外的撒泼蛮横,反而带著一种諂媚的笑,一个劲儿地点头,手还不住地往怀里揣,似乎口袋里有什么东西。 “您放心,四小姐,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保管让她吃不了兜著走…”妇女压低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到商舍予的耳中。 商捧月递过去一个小布包,轻柔道:“拿著,这是定金,事成之后给你剩下的,记住,咬死了是她撞的,不管谁问都这么说,记者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只要你这边闹起来,他们立刻就到。” “哎,哎,谢谢四小姐!谢谢四小姐!”妇女接过布包,快速塞进怀里。 商舍予眸色瞬间沉了下来。 果然是她。 在报纸上歪曲事实的报导,商舍予就隱约觉得不对劲,那家人讹诈,最多是想多要钱,未必有关係能那么快捅到小报上去。 原来是商捧月在背后推波助澜。 看来,昨天在权门商会,商礼和她被当眾扔出去的奇耻大辱,让这位好四妹恨毒了她,这么快就迫不及待地报復回来,而且手段如此下作,不惜利用一个重病老人的性命和一家子的贪婪来设局。 商捧月又叮嘱了妇女几句,左右看看无人,便快步离开了。 那妇女摸了摸怀里揣著的地方,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也转身朝著病房方向走去。 商舍予等她走出一段距离,才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她倒要看看,这妇女拿了钱,打算唱一出什么戏? 妇女径直回到了老人的病房外,病房门开著,里面站著一位穿著白大褂的西医,似乎刚做完检查,正在写记录。 老人躺在床上,身上连著些仪器管子,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睛睁著,看起来是甦醒了,妇女的儿子也守在床边。 西医合上病历本,转头对家属说道:“病人情况基本稳定了,心梗的急性期算是过去了,但还需要继续住院观察治疗,冠状动脉的情况…” “等等!”妇女看见商舍予的身影,突然拔高声音,打断了西医的话,她根本没仔细听病情,而是指著门口方向,尖声叫了起来,“就是她,撞了我爹的那个女人!她还有脸来!” 第81章 四妹推波助澜 她这一嗓子,成功將病房內外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也引来了走廊上路过的病人和医护的侧目。 商舍予站在病房门口,神色平静,甚至没有看那妇女一眼,而是先看向病床上的老人。 老人眼神有些浑浊,看到商舍予,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发出声音。 妇女衝过来,手指几乎要戳到商舍予鼻尖,唾沫横飞,“你还敢来?是不是想看看我爹死了没有?你好逍遥法外?我告诉你,没门!我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她一边骂,一边用眼角余光瞥著走廊尽头。 果然,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相机快门声迅速逼近。 五六个拿著相机、笔记本的记者瞬间涌了过来,將病房门口堵得水泄不通,闪光灯对著商舍予“咔嚓咔嚓”闪个不停。 “权少奶奶,请问您对肇事逃逸的指控还有什么解释?” “据说您留下假联繫方式企图逃避责任,是真的吗?” “权家是否利用权势向医院和受害者家属施压?” “请您正面回答!”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显然,这些记者是早有准备。 妇女见状,更是来了劲儿,一屁股坐倒在地,拍著大腿嚎哭起来。 “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这些有钱有势的人,撞了人不认帐啊!” “还想逼死我们一家老小啊!” “记者先生们,你们要为我们老百姓做主啊!” “就是她,就是她开车撞了我公公,现在人还躺在医院里生死不知啊!” 她儿子也红著眼眶,梗著脖子对记者喊道:“你们看看,这就是权家的少奶奶,撞了人,昨天还假惺惺將人送到医院,留下个假地址就想跑了,今天被我们堵到了,还想抵赖!” 被这阵势一嚇,病床上的老人呼吸急促起来。 西医急忙上前查看处理。 场面一片混乱。 跟著商舍予来的司机,气得脸都青了,挡在商舍予身前,张开手臂,大声道:“你们胡说,根本没有撞到,是老爷子自己晕倒在路中间的,我们三少奶奶好心救人,还垫了医药费,你们不能这么冤枉好人!” “你是她的司机,你当然帮她说话。”妇女尖声反驳,“你们都是一伙的!” 商舍予轻轻拍了拍司机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她的目光越过哭嚎的妇女和激愤的男人,看向那位正在检查仪器的西医,声音清晰而冷静,在一片嘈杂中竟奇异地具有穿透力: “这位老人的入院诊断是什么?是外力撞击导致的內臟损伤或骨折,还是突发性心肌梗死?” 西医刚稳定好病人的情况,闻言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公事公办地回答:“根据入院时的检查和刚才的复查,病人是急性心肌梗死,伴有陈旧性心脑血管病史。体表没有明显外伤,也没有骨折跡象。这次的昏迷和病危,是心梗引发的,与外伤无关。” 此言一出,现场安静了一瞬。 妇女的哭嚎卡了一下,隨即更大声地喊道:“你胡说,你们肯定被他们收买了合起伙来骗人,我爹就是被撞了,他之前身体好著呢,就是被撞了才吐血的。” 商舍予不理她,继续问西医:“那么,医院是否可以出具一份正式的诊断证明,明確说明病人的病症原因,並確认体表无撞击所致伤痕,无骨折?” 西医点头:“这是自然,病人的病歷和检查报告都有明確记载,如果需要,医院可以出具相关证明。” 妇女猛地从地上跳起来,尖叫道,“不能出,你们都是一伙的,证明也是假的,就是想帮这个贱人脱罪!” 她儿子也衝过来,一把抓住西医的白大褂:“你敢开假证明试试!” 西医被他拽得一个踉蹌,脸色难看:“你们干什么?这里是医院,我说的都是事实,有检查报告为证。” “事实就是她撞了人。”男人吼道,眼睛瞪得通红,像是真的深信不疑,又或是那笔“定金”让他必须深信不疑。 商舍予看著这母子二人近乎癲狂的表演,心中一片冰凉。 贪婪和恶意,足以让人泯灭良知,顛倒黑白。 她向前一步,目光扫过那对母子,最后落在还在拍照的记者身上,提高语调道:“既然你们口口声声说我撞了人,那好,我商舍予在此承诺,如果医院出具的诊断证明,证明老人不是我撞的,我不仅承担他此次入院至今的所有医疗费用,还会负责他后续的治疗,直至出院,並且,我会额外给予他一笔营养费。” 她顿了顿,看著妇女瞬间睁大的眼睛,继续道:“但是…如果证明是我撞的,那么,我商舍予任由你们去警察局报案,去报馆登报,该赔多少,我一分不少,甚至加倍赔偿。” 商舍予微微扬起下巴,“如何?敢赌吗?用医院的专业证明,和你们所谓的事实,赌一个公道。” 病房內外,一片寂静。 记者们面面相覷,相机也忘了按快门。 这权家少奶奶,好硬的气魄。 而且提出的条件,堪称优厚,如果不是她撞的,她凭什么承担全部费用还额外给钱? 可如果是她撞的,她赔钱认罪? 这赌注也太大了。 那妇女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赌约砸懵了。 她眼里闪过强烈的贪婪,全部费用? 那得是多少钱? 比她怀里那包定金多多了! 可是,西医刚才明明说… 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己儿子,男人也懵了,抓著西医衣服的手鬆了松,眼神有些慌乱,他们心里清楚,老人到底是怎么晕倒的,之前闹,是仗著对方是有钱人要脸面,想多讹点,现在对方摆出这么一副奉陪到底的架势,反而让他们骑虎难下。 商舍予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怎么?不敢?既然口口声声说我撞了人,证据確凿,那还怕什么医院的一纸证明?还是说,你们心里其实清楚,人根本不是我撞的,所以不敢赌?” 第82章 路过 妇女尖声骂道,“你放屁,谁不敢赌?赌就赌,但是…但是你肯定买通了医院,证明了也不算数。” “对,证明不算数。”男人赶紧附和。 “那你们要怎样才算数?”商舍予耐著性子问,眼神清冷。 妇女急中生智,想起听人说过洋人西医厉害又贵,“要別的医院的西医来看,要洋人西医,对,请租界里最好的洋人医院,洋人西医来检查,他们说的话才算数。” 这分明是胡搅蛮缠了,且不说转院去洋人医院是否对病人有利,单是这要求,他们就是心虚。 商舍予正要开口,那妇女大概觉得刚才的犹豫落了下风,又见记者们还在,突然朝著商舍予扑了过去,嘴里骂道:“你这个黑心肠的贱人,撞了人不认帐,还想嚇唬我们,我跟你拼了。” 她动作又快又急,双手直直朝著商舍予的脸上抓来,看那架势,是想撕扯她的头髮和脸。 “三少奶奶小心!”司机大惊,想拦已经来不及。 商舍予也没料到这妇人说动手就动手,她下意识后退,脚跟却绊到了病房的门槛,身体顿时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眼看就要狼狈地摔倒在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臂,从斜后方伸了过来,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將她带入一个坚硬的怀抱。 同时,另一只手迅疾伸出,精准地扣住了那妇女骯脏的手腕,力道之大,让那妇女再也无法前进半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商舍予惊魂未定,靠在身后坚实的胸膛上,她抬起头,顺著那只扣著妇女手腕看去。 是权拓。 他不知何时来的出现的,身后还跟著两名同样穿著军装、面色肃然的警卫。 “三…三爷?”司机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连忙退到一边。 商舍予微微一怔,抬眸看见权拓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上下扫视一遍妇女,才鬆手。 “你怎么来了?”商舍予低声问。 此刻他应该在军营忙於军务才对。 权拓的视线在她脸上停顿片刻,方才转向病房內的一片狼藉,语气平淡道“我回公馆后,母亲同我说了,正好路过,上来看看。” 路过啊… 商舍予抿了抿唇角。 那妇女被权拓甩开手,踉蹌著倒退几步,手腕上多了一圈明显的红痕。 她先是因权拓一身军装嚇了一跳,又见权拓与商舍予举止亲密,旋即尖声叫嚷起来:“好啊,还说没撞人?没撞人你姘头来干什么?是不是来帮你撑腰,想仗势欺人,逼死我们一家啊?大家快看啊,权家的少奶奶不要脸,带著野男人来医院威胁我们啦!” 她的儿子也立刻帮腔,指著权拓对记者喊道:“记者先生,你们都拍下来,这就是证据,他们权家有钱有势,还想动用军队里的人来压我们平民百姓,天理何在啊。” 几个记者面面相覷,眼前这军装男人气度不凡,神色冷峻,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物,在北境这地界,穿这身衣服的,可没几个是好惹的,他们相机虽然还举著,但快门声却稀疏了不少。 这时,一个中年男记者眯著眼仔细打量了权拓片刻,脸色忽然一变,赶紧拉了一下身旁的同行,低声急促道:“別拍了,放下,快放下,那是权三爷。” “权三爷?哪个权三爷?”年轻记者不明所以。 “还能是哪个?北境王权拓!”中年记者声音压得更低,带著惊惶。 周围几个听到的记者,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手忙脚乱地將相机放下,缩到了人群后面。 权拓的名声,在北境军政两界都是响噹噹的,说他杀人如麻或许是夸张,但说他手腕铁血、说一不二却绝非虚言,这样的人物,岂是他们这些小报馆记者能隨意编排的的? 搞不好报纸还没印出来,报馆就先被封了。 权拓对周围的骚动恍若未闻,目光落在了被男人揪住的西医身上,老人似乎又被这场纷爭刺激到,监测仪器发出轻微的蜂鸣声。 “放手。”权拓沉声道。 揪著西医的男人被这冷冰冰的两个字嚇得一哆嗦,手鬆了松。 权拓身后的副官立刻上前,將那位中年西医拉了出来。 西医扶了扶歪斜的眼镜,脸上惊魂未定,连忙对权拓点头道谢:“多谢这位…长官。” “病人情况如何?实话实说。”权拓言简意賅。 西医定了定神,他指著病床上的老人,肯定道:“这位病人是今日凌晨恢復意识的,神志时清时朦,根据入院时的详细检查,包括体格检查、听诊和初步的血液检验,结合病人自述的心前区压榨性疼痛病史,確诊为急性心肌梗死。” “病人体表无任何新鲜撞击造成的淤青、擦伤或肿胀,骨骼也无异常,其昏迷原因繫心梗导致心源性休克,继而引脑部缺血所致,与外力撞击无关,所有检查记录、病歷均有据可查,医院可以对此负责。”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那对脸色发白的母子。 “至於家属所称的吐血,在心梗发作时,因剧烈胸痛、缺氧及应激反应,可能导致消化道黏膜急性损伤,出现呕血或痰中带血,这也与心梗病症相符,而非撞击导致的內臟出血。” 这一番专业解释,条理清晰,证据確凿。 比起那对母子毫无根据的哭喊指责,可信度高了不知多少。 连围观的记者,都听得微微点头。 那妇女眼见舆论风向要变,急得跳脚,指著西医鼻子骂道:“你放屁!” “你跟这女人是一伙的,你肯定收了她的黑钱,帮著她说话,什么心梗,什么吐血,我听不懂,我就知道我爹是被车撞了才这样的,你们这些穿白大褂的,跟那些有钱人一样,心都是黑的。” 西医被她这番胡搅蛮缠气得脸色发青,指著她愤然道:“岂有此理,医学诊断是科学,岂容你信口雌黄、肆意污衊,你若不信,大可去任何一家正规医院复查,看诊断结果是否一致。” “去就去,去洋人的医院,这里的西医都被那女人收买了。” 妇女梗著脖子喊道,底气明显不足了。 去洋人医院? 那花费可不是小数目,商四小姐给的那点定金恐怕远远不够。 商舍予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知再与这妇人纠缠诊断证明已无意义,她贪婪又愚昧,只认准了自己想认定的事实。 她上前一步,目光投向病床上眉头紧锁的老人,忽然开口: “既然各执一词,而医生基於仪器和检查的判断,这位大娘又不信,那么,最直接的办法,不就是问当事人自己么?” 第83章 醒了 所有人都是一愣。 问当事人?老人不是昏迷著吗? 就算醒了,刚才医生也说神志时清时朦,能说清楚吗? 那西医也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迟疑道:“这位…女士,病人虽然恢復了自主呼吸心跳,但此次心梗对脑部供血影响很大,目前意识尚未完全清醒,时而昏睡,时而模糊,短时间內恐怕无法清晰敘述事发经过。” 妇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嚷道:“听见没?我爹说不清楚,你们就是想抵赖。” 商舍予却摇了摇头,目光並未从老人身上移开。 “意识不清,未必是脑部永久损伤,也可能是暂时性的淤堵或供氧不足所致。” 她说完,竟径直向病床边走去。 “你想干什么?” 狗子立刻挡在床前,满脸警惕。 权拓一个眼神,他身后的另一名下属上前,轻易便將那男人隔开,权拓本人则向前走了两步,站在了商舍予侧后方不远的位置。 商舍予在病床前站定,並未贸然去动那些高端的仪器管子,而是伸出三指,轻轻搭在了老人露在被子外的手腕上。 她眼帘微垂,神情专注,似乎身边一切都与她无关。 走廊里不少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看著她给老人把脉。 把脉这一举动在西医医院里,显得颇有些格格不入。 片刻,商舍予收回手,抬眸看向那位西医,语气平静道:“大夫说得不错,病人心脉虚弱紊乱,是心梗之象。” “但除此之外,他尺脉沉涩,尤其是左侧,如轻刀刮骨,且舌苔虽被乾涸血渍所污,细看仍能辨出边缘有隱隱青紫,这並非单纯心梗引发的昏迷,更像是心脉骤停时,气血逆乱,上行冲脑,导致颅內有细微淤血,淤堵了神窍,故而意识朦朧,言语不清,若这淤血不除,即便心梗稳住,他也可能长时间昏聵,甚或留下痴傻之后遗症。” 那西医怔住。 他学的是西医,对中医了解不深,但颅內淤血这个说法,在西医里对应脑出血或脑梗死,的確是危重病症。 可这女子仅凭把脉观舌,就能断定? 而且,她说的症状,与老人目前意识障碍的情况,似乎隱隱契合? “你…你怎能断定的?” 西医底气不足的试问道。 “脉象如此,舌相如此。”商舍予简单答道,隨即转向权拓,继续道:“我需要为他行针,疏通脑部淤塞,助他清醒,只需片刻。” 权拓看著她篤定的眼眸丝毫没有慌乱,露出诧异的眼神。 “可需助手?” 他问道,並未质疑她能否做到。 “不必,安静即可。”商舍予摇头,已从隨身的手包中取出了那个针囊。 昨天救人之时用过,她事后重新消毒备好,没想到这么快又派上用场。 “不行,不准你碰我爹!” 妇女尖叫起来,她虽听不懂什么刚才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此时却慌了起来。 老人一旦清醒,说出真相,她不仅拿不到商舍予给予的医药费,怀里商捧月给的定金恐怕也得吐出去,说不定还要吃官司,她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她状若疯虎,又要扑上来阻拦。 这一次,权拓亲自动了。 他在妇女衝过来的瞬间,抬脚踢在对方小腿上。 “哎哟!” 妇女痛呼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在地。 她怀里的衣物本就塞得鼓鼓囊囊,这一摔,惯性使然,一个沉甸甸的小包袱从她怀里滚了出来,“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裹布散开,里面白花花的银圆,还有几张小额银票,散落了一地。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堆钱吸引了过去。 一个穷苦人家,为了给老人治病哭喊没钱、拼命讹诈,怀里却揣著这么一包数目明显不小的现钱? 这怎么看都极不对劲。 妇女自己也傻了,顾不上疼痛,手脚並用地想去拢住那些钱,嘴里慌乱地喊著:“我的钱,这是我的钱,是我攒的。” 商舍予就在她近旁,垂眸看著那些钱,又抬眼看向狼狈的妇女。 “哦?既是您的钱,为何不拿来为老父支付医药费,反而要四处讹诈,口口声声说我们撞了人不肯赔钱?不惜买通报馆,刊发不实之词?” 商舍予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记者身上。 “我没有,你胡说,这钱,这钱是…” 妇女脸色煞白,语无伦次。 商舍予继续追问,“那这钱是什么?方才您母子二人哭诉家中贫苦,无力承担医药费,逼我们赔偿,如今看来,似乎並非如此,诸位,你们来此採访,是为了探寻真相,还是早已收了別人的钱,来扭曲事实?” 记者面红耳赤,不敢与她对视,更不敢去看权拓那冷冽的目光。 狗子杵在原地发愣,看著地上的钱,又看看面如死灰的母亲,欲言又止。 咔嚓! 不知是哪个记者,下意识地按动了快门,拍下了地上散落的银钱和妇人惊慌失措的脸。 商舍予不再看他们,转身回到病床前,对西医微微頷首:“麻烦您稍作看顾,我需为病人施针,不宜受到惊扰。” 西医此刻对她已是刮目相看,连忙点头,主动站到了床尾,帮她挡住了大部分视线,也示意护士注意监护仪器。 商舍予净了手,取出银针,在酒精灯上燎过,取三枚针炸扎进老人两耳尖,再取出十枚针扎於十指尖端,快速点刺,挤出数滴黑紫色的淤血。 旁观的西医虽看不懂穴道,却能看出她手法嫻熟,绝非故弄玄虚,眼中惊异之色更浓。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商舍予起针,用棉球拭去老人指尖血珠,病床上一直眉头紧锁的老人,缓缓睁开了双眼。 老人看向四周,最终,视线落在商舍予身上,微弱道:“姑、姑娘…是你救了我?多谢。” 真相,不言自明。 “爷爷,爷爷你醒了。” 狗子扑到床边,声音发颤,不知是喜是怕。 妇女也连滚爬爬地过来,抓住老人的手,急声道:“爹,爹你看清楚了?是不是她?是不是她开车撞的你?你快说啊。” 老人摇了摇头,断断续续道:“不…是我自个儿心口疼,老毛病了,走到路口眼前一黑,就啥也不知道了,没人撞我。” 听到老人此言,母子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老人家,您昏倒前,可感觉到被什么东西碰撞?或者听到急剎车的声音?”一旁的记者上前,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第84章 真相大白 老人再次摇头:“没有,就眼前忽然就黑了。” 一切,水落石出。 “好哇,老人病了,不想著救人,反倒想著讹诈好心人。” “看他们穿得人模狗样,原来是做这种缺德事。” “还倒打一耙,污衊人家权家三少奶奶,真是不要脸!” “那钱哪儿来的?肯定是收了別人的黑钱,来陷害人的。” 围观的病人、家属,甚至一些医护人员,都忍不住指著那对母子唾骂起来。 先前被愚弄的愤怒,此刻尽数爆发。 妇女瘫坐在地,面如死灰,狗子也耷拉著脑袋,不敢抬头。 商舍予没有再看他们,她对身旁的西医点了点头:“后续的治疗拜託您了,之前的押金应该还有剩余,若不够,可到权公馆知会一声。” 西医连连点头,敬佩道:“夫人,您真是医者仁心,更有一手好医术,今日真是让鄙人大开眼界,您放心,病人我们一定会妥善治疗。” 商舍予微微頷首,转身看向权拓。 权拓也正看著她,深邃的眼眸中有些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 “走吧。”他平淡道。 商舍予“嗯”了一声,跟在他身后,向病房外走去。 副官开路,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那些记者们再无人敢上前阻拦或提问,只默默让到一边,目送他们离开。 身后那对母子在眾人的指责唾骂声中瑟瑟发抖。 走出医院大门,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却让商舍予觉得比病房里浑浊的气息舒畅了许多。 黑色的轿车静静停在台阶下。 权拓为她拉开车门,在她俯身上车时,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下次,不必亲自犯险。” 商舍予动作微顿,侧头看他。 他站在车门边,身形挺拔。 “我有分寸。”她轻声答,坐进了车里。 权拓关上车门,绕到另一边上车,轿车平稳地驶离医院,融入黄昏的车流中。 翌日,几家大报的社会版同地刊登了与此事相关的报导,標题与內容却与小报截然不同: #仁心妙手,权门新妇施神针救垂危老翁# #讹诈不成反露馅,市井小人终食恶果# #中医奇术显威,银针救醒心肌梗死病患# 一时间,商舍予临危不乱、仁心仁术的才女形象大肆报导。 … 此时在池家的餐厅里,池清远与商捧月各自沉默地用餐,气氛十分压抑。 池清远面前摊开著一份报纸,目光落在有关於商舍予的新闻上,嘴角下意识的上扬起来。 商捧月手中的小勺搅动著碗里的燕窝粥,食不知味。 她的目光几次扫过池清远手中的报纸以及他的表情,终於忍不住了,趁他端起咖啡杯的间隙,一把將报纸扯了过来。 池清远没防备,杯中的咖啡晃出几滴,溅在雪白的桌布上。 “你干什么?”池清远不悦地皱眉道。 商捧月根本不理他,目光死死盯在报纸上,当看到有关於商舍予的新闻,只觉得一股邪火直衝脑门,指尖微微发抖。 又是她,这个阴魂不散的商舍予,凭什么? 一个被家族拋弃、替她嫁过去的弃子也配? 商捧月抬起头,冷笑道,“就这么好看吗?怎么,人家上新闻,你高兴什么?” 池清远脸色一沉:“你胡说什么。” 商捧月將报纸往桌上一拍,发出不轻的响声,“我胡说?池清远,你別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惦记她?你也就配惦记这种货色。” 她的话越说越恶毒,越说越难听,將自己积压多日的怨气与嫉恨全部倾泻出来,化作最伤人的利箭,射向池清远。 池清远的额角青筋隱隱跳动,被商捧月当眾揭破某些隱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深想的心思,又听她將商舍予贬损至此,一股夹杂著羞恼的邪火猛地窜起。 他豁然起身,一把夺回被商捧月拍在桌上的报纸:“商捧月。” 他嫌恶地看著她,“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跟市井泼妇有什么两样?你的教养呢?你的端庄贤淑呢?都餵了狗吗?” 他逼近一步,商捧月被他眼神嚇得后退,脚跟绊到椅腿,惊叫一声,狼狈地跌坐在柔软的地毯上。 她仰头看著居高临下俯视她的池清远,那张曾经让她迷恋的俊脸上此刻满是厌恶。 池清远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锥,刺入商捧月耳中:“我当初真是瞎了眼,娶了你这么个徒有其表、心肠歹毒、只会耍小性子惹是生非的女人!” “你三姐再不济,也比你这副嘴脸强上百倍,至少,她不会像条疯狗一样乱咬人,更不会让权三爷在外面丟尽脸面。” 他將手中皱巴巴的报纸隨手扔在桌上,不再看瘫坐在地、脸色惨白的商捧月一眼,转身拂袖而去,临走撂下一句话,“好好想想怎么当你的池少奶奶,別整天想著跟人较劲,你不配。” 砰! 餐厅门被重重关上,发出巨响。 商捧月僵坐在地毯上,浑身颤抖,池清远最后那句话反覆在她脑海里碾过。 不配? 他说她不配? 哈哈…商舍予就配吗?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鬆开。 又是因为商舍予。 若不是她,自己怎会沦为北境的笑柄? 池清远怎会如此厌弃自己? 她一定要把商舍予踩在脚底下,让她也尝尝这种被万人唾弃的滋味。 权公馆。 司楠坐在靠窗的位置晒太阳,腿上搭著一条羊毛毯。 她手中正拿著有关於儿媳妇的报纸翻看了好几遍,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严嬤嬤悄步走近,將一盏新沏好茶轻轻放在茶几上。 她目光也扫过那份报纸,脸上带著欣慰的笑意道:“老夫人,这报纸上的文章,写得倒是中肯。” “三少奶奶这次,算是因祸得福,不仅澄清了污名,还让好些人知道了她的本事,外面如今议论起来,都说咱们权家三少奶奶,不仅心善,还是个有真才实学的。” 司楠端起茶盏,浅浅喝了一口后,长舒一口气,她放下茶盏。 “胆色是有的,心思也还算细,知道什么时候该硬气,什么时候该用巧劲,能把人救醒,还让那小人当场现了形,倒也没丟权家的脸。” 这话说得平淡,但熟悉司楠脾性的严嬤嬤却听出了几分难得的讚许。 第85章 三百大洋 严嬤嬤顺著话头道:“是呀,三少奶奶確是个有心的,对您也孝顺体贴,行事又有章法,您看那件事,是不是找个合適的时机,跟三少奶奶稍微透个底?” 司楠端著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沉默片刻。 “不行。” 老太太终於开口,声音不高。 严嬤嬤微微一愣:“这是为何?三少奶奶她…” 司楠打断她,將茶盏不轻不重地搁回小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她进权家才多久?满打满算,也不过这些时日,人心似海,哪是那么容易看透的,她眼下看著是好,可谁知道这好里头,有几分是她的本心,又有几分是形势所迫,不得不为之?”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萧索的庭院,似乎在思考著什么。 不多时,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严嬤嬤:“至少现在不要。” 见她神色肃然,严嬤嬤心知老夫人已经思虑周详,且心意已决,便不敢再多言,只垂首应道:“是,老夫人思虑得周全。” 司楠挥了挥手。 严嬤嬤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时间过得很快,医善学府第二轮比赛的日子到了。 这次比试的章程下来,与第一轮望闻问切开药方比起来,第二轮要更难一些,赛方要求选手自备药材。 届时现场抽取病例,限时开具方剂並陈述配伍思路,所用主药必须是自带药材之一,这规则看似简单,实则暗藏玄机。 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北境的中医圈子里盪开层层涟漪。 各家各派都开始著手比赛事宜,有人將目光投向了黑市,希望能寻找到奇药。 商舍予也一样。 她见今日天气难得的晴朗,便换了身素衣,戴著灰色斗篷,与喜儿乘了辆不起眼的黄包车,前往同仁巷。 据说这里是北境城里最大的药材集散地。 两人刚踏入巷口,就闻到浓烈的药材气味。 街道两旁药铺林立,越往深处走去,有无数摆地摊的散户。 散户面前,草药各式各样,真假全凭买家眼力。 商舍予先到看起来比较正规的药铺补充了几味常用药,並未发现其他特別草药,於是便转向那些散户的地摊。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果然,在不远处的一个墙角,她看见一个白髮的老人蜷缩在一处地摊面前,瑟瑟发抖。 商舍予往老人地摊走去,一株黑色草药吸引了她的目光。 草药有巴掌大,叶片已乾枯。 最特別的是,当商舍予稍微靠近些,便嗅到一股极其清淡辛凉香气。 她的心轻轻一跳,若是她没记错,这植物是有化瘀生新、通络定痛之神效。 她將斗篷摘下,递到喜儿手中,蹲下身柔声问道:“老人家,这株草药,怎么卖?” 老者抬起浑浊的眼,看了商舍予片刻,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喜儿,缓缓伸出三根枯树枝般的手指:“三百大洋。” 这价格在周遭一堆摊贩报价中,无异於天文数字。 喜儿在后面轻轻吸了口冷气。 商舍予却没有立刻还价,也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神色。 若这真是赤血竭兰,其价值远非三百大洋,那是可遇不可求的救命奇药。 她需要再確认一下,“我能再仔细看看吗?” 老者犹豫著,搓了搓粗麻布的边缘,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小心些,莫伤了根。” 商舍予伸出手,指尖缓缓向那株植物摸去。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触碰到那包裹根部的枯草时,斜刺里猛地伸过来一只手,抢先一步,一把將那株草连同它根部的枯草整个抓了起来。 “这玩意儿,看著倒挺別致,本少爷要了。” 商舍予的手指在半空中顿住。 她抬起头,原来是大哥。 商礼两根手指拈著那株草药,举到眼前,装模作样地上下打量著,还凑到鼻尖闻了闻,隨即皱起眉,嫌弃道:“嘖,什么怪味道,冲鼻子。” 隨后他话锋一转,“不过,样子倒是稀奇少见,拿回去摆在书房里赏玩,倒也別有一番趣味。” 那蹲在地上的老者急了,挣扎著想站起来:“这位少爷,是这位姑娘先问的价。” 商礼嗤笑一声,盯著商舍予:“她问价又怎样?她给钱了吗?这买卖场上的规矩,价高者得,懂不懂?” 他晃了晃手里的草药,嘴角就差裂到耳朵上。 “三妹,没想到你眼光不错,可惜这草药不属於你。” 他说此话只是试图激怒商舍予。 商舍予知道他的目的,便缓缓站起身,平静道,“这株草药,是我先看中的,请大哥还给我。” 商礼冷笑了一声,隨即脸色沉下来:“你也知道我是你大哥,是你的长辈,这天下哪儿有晚辈跟长辈抢东西的道理?凭什么呢?就凭你是权家三少奶奶吗?” 周围已经有不少路人被这边的动静吸引,悄悄围了过来,议论纷纷: “这人怎么这样?” “就是。” … “小姐…” 喜儿的脸气得通红,拳头已然握紧,刚想上前替自家小姐揍一顿对方,却被商舍予一个眼神制止。 商舍予再次冷声道:“请你把草药还给我。” 商礼不以为然,笑容更盛,另一只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来。 是香囊。 商舍予看到香囊的瞬间,表情凝固。 她认得那个香囊。 商礼见她脸色苍白,心中涌起一股快意。 他捏著香囊,在商舍予眼前晃了晃,“怎么,眼熟?是不是想起来什么了?” 商舍予欲怒,可这不正中他下怀? “大哥我大发慈悲,给你个选择的机会,要哪个?” 他篤定地看著商舍予,期待看到她崩溃的模样。 商舍予看著商礼那张嫌恶的脸上,沉默了五秒,开口道,“两样我都要。” 商礼脸上笑脸瞬间凝固,暴怒道:“给你脸了是不是?” 他猛地將香囊举高,另一只手捏紧了草药。 商舍予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的表演,並无任何举动,却让商礼心底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这贱人,怎么就不按常理出牌? 她不应该跪下痛哭流涕地让他留下香囊吗? 商礼彻底失去了耐心,手腕猛地一扬,香囊不偏不倚,落入了旁边一个摊贩燃著炭火的黄铜小火盆里。 “嗤…” 火盆里的炭火瞬间燃烧旺盛。 商舍予站在原地,心如刀割。 喜儿在她身后,用手死死捂住嘴。 “哈哈…” 商礼狂妄大笑,不知何时商舍予已然跑到火盆前。 喜儿焦急地大声唤道:“小姐…” 第86章 抢药材 商舍予没有理会,她在火堆余烬旁蹲下,伸出左手,快速將烧的差不多的香囊从火盆里拿了出来。 香囊里面有安神的中药材,戴在身上能让小孩內心安定,是小时候母亲舒清婷送给她的贴身之物,后来隨著母亲的去世,香囊也跟著不见了。 “嘶…”商舍予的手却被火烧伤,烧焦的香囊掉在地上。 “小姐,您的手。”喜儿惊呼一声,扑过来想要查看。 她却异常平静道:“没事,一点烫伤,回去上点药就好。” 她拾起香囊,本想转身离开,却听到身后传来商礼嘲讽的声音。 “怎么,刚才不是挺硬气吗?转头就去玩火自焚了?商舍予,你说你是不是天生贱骨头,就喜欢受虐?” 他的话语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过来。 商舍予停下脚步,抬眼恶狠狠地看他。 “让开。”她只说了两个字。 商礼非但没让,反而上前一步,逼近她。 “你少在我面前装这副死样子,你以为攀上了权家,就能把以前那些破烂事都抹乾净了?我告诉你,没门。” 他继续道,“別忘了,娘是怎么死的?是你杀了她。”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似乎有意让所有人听见,“弒母这个罪名,要是传出去,权家还会不会要你这个三少奶奶?嗯?” 弒母? 商舍予静静地看著商礼,等他说完,她才轻微地勾了一下唇角。 “现在就去,你去报馆,去权公馆门口,大声告诉所有人,你商家大少爷商礼,亲眼看见我商舍予弒母了?” 商礼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了。 他预想过商舍予的反应,唯独没有眼前这种平静。 “你…”他喉咙有些发乾。 商舍予往前迈了一小步,“商礼,你以为你这样说我就能拿捏我了?你儘管去说,到时候…” 她每说一句,商礼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种无凭无据、仅凭他一面之词的指控,去攀咬权家的媳妇? 別说別人信不信,权家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他。 冷汗不知不觉浸湿了商礼的內衫。 他发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就是他低估了商舍予了。 看著商礼眼中闪过的惊惶,她转向喜儿:“我们走。” “站住。”商礼猛地回过神来。 他不能就这么让她走了,他必须找回场子,必须让她付出代价,既然那个威胁不了她,那就用別的方式。 他猛地转身,对老头吼道:“老头,摊子上所有的药材我卖给,给我打包。” 老人犹豫一会儿,目光挪到商舍予身上,见她不为所动,才慢悠悠的將药材打包。 他冷哼道:“哼,好大的手笔,只是不知,三妹身上带的现钱,够不够付那株价值三百大洋的草药?” 三百大洋不是小数目,他身上带的现钱和银票,加起来也不过两百出头。 但他岂能在商舍予面前露怯? “是吗。”商舍予不置可否,只是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他腰间悬掛的玉佩、手上的翠玉扳指,最后落在他因紧张而微微握紧的手上。 “可我怎么听说,近日商家的生意,似乎並不那么顺遂?大哥你每月能从帐上支取的例钱,恐怕也有限吧?” 商礼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商家近况不佳,在圈子里並非秘密,但他没想到商舍予嫁入权家后,竟也对这些事了如指掌,还当眾点破。 “你胡说什么?”他厉声道,声音却有些发虚。 此时,老人將药材用麻布打包好,推到商礼面前,“一共三千五百大洋,要现钱或银票。” 三千五百大洋? 这远远超出了商礼的支付能力,更別说他身上根本没那么多的银票。 周围已经有人驻足围观,对著商礼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商礼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但他骑虎难下,若此时退缩,岂不是在商舍予面前,在这么多路人面前,把脸都丟尽了? 强烈的虚荣心冲昏了他的头脑。 他一把扯下腰间一枚玉佩,又褪下拇指上那枚水头极足的翠玉扳指,想了想,似乎觉得还不够,又从怀里贴身的內袋中,掏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墨玉牌。 商礼將这三样东西丟到老人面前,吼道,“这些东西可不止三千块大洋。” 商舍予的目光,落在了那块墨玉牌上。 是的,她认得。 商家每个子女,在满周岁时,都会得到这样一块墨玉信物。 她曾经为了得到这样一块墨玉牌,付出了多少努力,承受了多少冷眼和屈辱。 可现在,看著商礼高举著那块玉牌,她只觉得有些可笑。 她不再需要商家的认可,不再渴望拥有那块玉牌。 她现在是权家的三少奶奶,商家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淡淡开口,“连家族的信物都捨得拿出来抵价。” 商礼被她这话刺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捏著玉牌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 他想反驳,可喉咙里像是堵了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商舍予不再看他,转过身,毫不留恋地离开。 商礼站在原地,看著商舍予消失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 他狠狠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回到权公馆时,已近傍晚。 商舍予將受伤的左手一直拢在袖中,疼痛已经变得麻木。 她面色如常地向门房略一点头,径直往院落走去。 刚穿过垂花门,严嬤嬤却已候在那里,见了她,便上前行礼道:“三少奶奶,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商舍予脚步微顿,“嬤嬤可知婆母唤我何事?” 严嬤嬤低著头道:“老奴不知,只是老夫人吩咐了,若三少奶奶回来,便请您过去用晚饭,顺便,有些东西要交给您。” 她点了点头:“有劳嬤嬤,我稍作整理便去。” 回到自己房中,喜儿立刻找来乾净的冷水和药膏。 手背上被烫到的地方已经起了几个细小的水泡,周围皮肤红肿。 商舍予自己便是医者,知道这只是轻微烫伤,处理得当便无大碍。 她用冷水小心冲洗,再涂上专治烫伤的药膏,一阵清凉感暂时压下了灼痛。 又换了身见客的家常衣裳,將头髮重新抿了抿,这才带著喜儿往司楠居住的北苑而去。 来到饭厅,圆桌上面已经摆好了几样清淡可口的菜餚,碗筷也只有两副。 司楠坐在主位,见她进来,略抬了抬手:“坐吧。” 商舍予行礼落座。 司楠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只道:“今日出去一趟,可还顺利。” 第87章 医术大赛第二轮 这话问得平常,商舍予却听出了言外之意。 司楠定然已知道了同仁巷发生的事,至少是知道了大概。 她垂眸,沉静道:“劳婆母掛心,还算顺利,药材已大致备齐。” 司楠不置可否,拿起银箸,“嗯,先吃饭。” 饭毕,下人撤去碗碟,换上清茶。 司楠才放下茶盏,对侍立在一旁的严嬤嬤示意了一下。 严嬤嬤会意,转身从里间捧出两个一尺见方的紫檀木匣子,放在商舍予面前的桌面上。 “打开看看。”司楠道。 商舍予心中疑惑,依言打开第一个匣子。 只见里面铺著柔软的红色丝绒,丝绒上整齐地摆放著十几样药材。 有野山参、田七、麝香,珍珠粉,甚至还有她未能购得的赤血竭兰。 每一样都品相极佳,一看便知是上等货色。 心底短暂掠过惊讶,隨即是密密麻麻的酸涩。 她抬头,看向司楠。 司楠脸上十分慈祥,淡淡道:“你既要参加比试,总不能让人小瞧了去,权家虽不专营药材,库房里倒也收著些年份久的,放著也是放著,你拿去用便是。” 商舍予心中震动,这些药材明显是精心挑选的。 司楠此举,简直是雪中送炭。 “谢婆母。”她轻声说道,內心感激万分。 “还有这个。”司楠用下巴点了点第二个匣子。 商舍予打开第二个匣子。 里面东西不多,只有两样。 一样是一个扁平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套全新的医用刀具,另一样是牛皮缝製的结实的便携药囊,里面分了好几格,看样子是装急救常用药材或针具的。 司楠的握著商舍予的手,继续道:“咱也不知道比试的规则,准备这些,心里比较踏实,药囊是空的,你自己看著置办。” 商舍予点点头,心中依然有些疑虑。 老太太见她柳眉微蹙,便猜到她心中所虑,淡声道:“別担心,淮安也有。” 听到这里,商舍予欣安多了。 很快,第二场比试如日举行。 医善学府的院子中间空地上整整齐齐摆放著二十余套熬药的傢伙,一应俱全。 在院子一侧,坐著几名上有年纪的老人,一看他们便知是此次比试的评委。 天气比前几日更冷了些,灰濛濛的天压在头顶,呵出的气都成了白雾。 商舍予到的不算早,她穿了身靛蓝色的棉布旗袍,外头罩著件素色呢子大衣,左手上的烫伤已妥善包扎,藏在袖口里。 权拓昨日派人捎信回来,说今日会同她一起来,可由於公务繁忙,临时有事就取消了。 所以,今儿只有喜儿陪同。 签到在大门口,商舍予报了姓名,那负责登记的老先生扶了扶眼镜,在册子上找到她的名字,用毛笔划了个勾,然后递给她一个写著甲七的木牌。 “按牌子寻位置,此次比试项目是熬药,炉火自生,药材自备,半个时辰后,会宣布比试开始。”老先生沙哑道。 商舍予接过木牌,道了声谢,转身步入院子。 院子里已经来了不少人,空气里瀰漫著各种药材混杂的气味。 她目光扫过,在院子靠东侧的一排,找到了甲七的位置。 走过去,將木牌放在那张窄长的条桌上。 桌子擦得很乾净,旁边地上放著一小筐上好的银炭,喜儿放下匣子,就开始点炉子里的炭火。 她坐下,侧过头,在隔壁甲六的位置看见坐著商摘星。 商摘星今日穿得倒是体面,脸上的妆容也是精心画过。 此时的她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商舍予桌子上的木匣子,一脸嫌弃。 商舍予只当没看见,自顾自打开木匣子,当看到赤血竭兰的瞬间,商摘星大为震惊。 赤血竭兰? 她今日带来的药材,是自己在商家库房里精挑细选,又私下贴补了私房钱才凑齐的,自认已经算得上乘。 可跟商舍予的匣子里面竟然有赤血竭兰? 凭什么她会有这么好的药材? 一个被商家扫地出门的贱人,权家就真的那么看重她?还是她自己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商摘星的仇恨心理越来越大,她往前踏了一步,压低声音咬牙道:“三姐,你这些东西哪里来的?” 商舍予合上匣子,这才抬眸看向商摘星,“从哪里来的?似乎无需向你报备吧。” “你…”商摘星被她这冷淡的態度噎了一下,隨即怒火更盛。 “少在这里装模作样,你不过是运气好,攀上了高枝,有了好东西,就忘了根本?” 其他比试选手也朝她们这边看过来,小声议论著什么。 商舍予微微蹙眉,“五妹,请你注意言行,现在是商家欠我的,难道你忘了吗?” 商摘星的脸瞬间白了。 当初商家逼著商舍予换嫁到权家,都想把商舍予往火坑里推,如今本该在烈火中备受煎熬的人却成了人人艷羡的权三少奶奶。 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被商舍予当眾点破,她只觉得脸火辣辣的。 商摘星色厉內荏地低吼:“你少拿那些破事来说嘴,你以为你是谁?权家现在对你好,不过是因为你还有利用价值,等哪天你没用了,看谁还搭理你?” 她说著,目光又死死盯著木匣子上。 这药她知道,是有价无市的宝贝,能活血定痛,对心脉淤阻有奇效。 若是这次比试能用上… 她脑子一热,快速扑到匣子上,伸出手去抢夺木匣子。 “这株药给我,反正你也不见得会用,別糟蹋了好东西。” 商舍予眼疾手快,在商摘星手指碰到赤血竭兰的前一刻,抬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力道不大,但按的位置恰好是脉门附近。 “放手。” 商舍予的声音冷了下来。 一旁点炉子的喜儿见到商摘星的举动,心也跟著揪了起来。 “你放开!”商摘星挣了一下,没挣脱,反而觉得手腕一阵酸麻。 她又惊又怒,“你敢跟我动手?” “动你怎么了?”商舍予鬆开手,顺势將木匣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商摘星,我再说一次,我的东西,你別碰。” 商摘星揉著发麻的手腕,气得浑身发抖。 她看著商舍予人畜无害的表情,心底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她嘲讽道:“三姐去权家过上了好日子,可还记得你娘的死?” 说著,商摘星避开商舍予的视线。 “呵,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敢毒害,简直狼心狗肺,当初就该餵你两只毒蛊,也算为民除害。” 毒蛊? 前世,她发现五妹在用毒方面极有天赋,比学医更合適,便想拉商摘星一把,劝商摘星学毒。 结果自己却吃了大亏。 商摘星以为她是想爭夺父亲的宠爱和商家的財產,所以才劝她学毒弃医,故此趁她不备,在她饭菜里下了毒蛊,虽说不致命,但也让她生不如死好几日。 现在想来,真是讽刺。 商舍予摇摇头,差点就笑出声来。 她也是真的笑了。 见商舍予突然发笑,商摘星眉头皱紧:“你笑什么笑?” 第88章 垫底 她不再看商摘星,转过身开始检查炉火,使唤喜儿將砂锅用清水涮洗乾净。 商摘星见状,心中的邪火一下就烧了起来,她只觉得再不发泄,气就喘不顺。 可此时,周围的人都在看著她,她只能作罢。 这时,廊下响起一阵清脆的铜铃声。 “时辰到…请各位参赛者就位。” 一个穿著长衫的中年人站在台阶上,扬声宣布。 方才商摘星的无理取闹,別人也当是看热闹,並没有掀起任何涟漪。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回到自己的位置站好。 中年人环视一圈,见眾人准备妥当,便从身旁助手捧著的木匣中,抽出一张摺叠的笺纸。 “各位请听好。”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张聚焦在他手上。 “患者,男,五十有二。” “半月前突发心痛彻背,四肢逆冷,冷汗自出。” “请各位选用自带药材,现场煎煮汤药一剂,限时一个时辰。” “最终以最合理的方剂胜出。” 题目念罢,院子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这病案不简单,病患是胸痹重症,用药需格外谨慎,不然就会加重病情。 商舍予听完题目,心中已然有了方案。 这病症刚好与赤血竭兰的主治对上。 再加以野山参大补元气等药材,必定让病人病情好转。 至於去痰药材,她另有打算。 她一刻也不敢耽搁,取过桌子上的笔墨纸砚,著手开始写下方子。 旁边的商摘星见状,却慌了神。 难道商舍予真会治? 这病案比商摘星预想的要复杂几分。 用她带来的药材,根本就不满足於治病。 她脑子里想到了血府逐瘀汤的方子,似乎对症。 又想到枳实薤白桂枝汤,它也有通阳散结的功效,但化瘀力却很弱… 她手边的药材,並並有攻心脉瘀阻的功效,可这个节骨眼上,她只能豁出去了。 时间过去一半。 商舍予估摸著药材煎煮得差不多,掀开砂锅盖子,將微黄的药汁倒进碗里,只留药渣在砂锅中。 然后,她才將备好的赤血竭兰片与其他药材一併放入。 赤血竭兰一入热汤,辛凉的奇异香气便缓缓弥散开来。 令连不远处监考的老先生都眼前一亮,几人交头耳语几句。 商舍予再次將碗里的药汁放进锅里,將火调至文火,慢慢煎煮。 只有这样,才让赤血竭兰的药力充分熬出。 这其中的火候把握,全凭经验与感觉。 一个时辰的时限,在紧张的煎煮中似乎过得飞快。 “时辰到…熄火。” 铜铃声再次响起。 所有人不管是否完成,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几位担任评判的老先生开始走下台阶,挨个查看每位参赛者的成果。 他们先看呈上的方子,再看煎煮好的药汤,观察药色,轻嗅药气,偶尔还会用银勺舀起一点,观其浓稠,甚至浅尝一丝药味。 轮到商舍予时,几位老先生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他们先看了她的方子,先是一惊,而后满意的点点头。 再看砂锅中的药汤,熬製的极好,无一丝浊气。 用银勺舀起,汤液浓稠適中,掛勺持久。 几位老先生交换了一下眼神,似乎已有了答案。 轮到商摘星的时候,老先生们看了她的方子,眉头微蹙。 方子倒也算对症,但用药略显杂乱,比例也不对。 再看药汤,色泽暗褐,气味有些冲,尝了一点,苦味中带著明显的辛燥。 评判们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便走向下一位。 全部查看完毕后,几位评判聚在一起低声商议了片刻。 最后由那位宣布题目的中年人再次走到台阶前。 激动时刻终於来临,商摘星知道自己拿不了第一,可第一也不可能是商舍予的。 上次,商舍予在上次比试中一战成名,出尽了风头。 她一直不甘心,这一次,她也绝对不会让商舍予得逞。 但若是自己拿第一,她心里又没底,所以在名次没公布之前,她內心忐忑不安,心想哪怕让顾景然拿第一,她心里也好受一点。 院中,先前宣布题目的长衫中年人再次站了出来,清了清嗓子,手里拿著一张名单。 一时间,院中安静的落针可闻。 “经吾等合议,本轮比试,结果已出,公布名次如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第一名,甲七,商舍予。” 眾人目光瞬间聚焦在商舍予身上,她只是頷首微微一笑。 反而商摘星脸色铁青,死死咬著自己的下嘴唇,恨不得咬出血来。 “第二名,丙三,顾景然。” 顾景然站在稍远些的位置,闻声也朝评委席拱手行礼。 名次继续往下报。 第五……每报出一个名字,就有人鬆一口气。 “第六名,乙二,商摘星。” 当商摘星听到自己名字,身体晃了一下。 第六? 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维持住没有彻底垮掉的表情。 她瞥了一眼商舍予,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凭什么? 她商舍予凭什么第一? 自己苦学多年,是商家正儿八经的小姐,却只落得个第六? 还是在她商舍予之后! 这口气堵在胸口,噎得她心口生疼。 周围似乎有低低的议论声传过来,关於商家姐妹,关於这个名次差距… 她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第十五名,丁九,商捧月。” 第十五名报出来,院子里的空气凝滯了一瞬。 卡著第十六名的线,晋级了。 但这也意味著,商捧月是这十六人里,垫底的那一个。 这对於曾经被吹捧为“北境才女”、“女神医”的商捧月来说,不亚於浇了一盆冷水。 此时,议论声此起彼伏: “第十五?商家的四小姐?不是吧……” “女神医就这水平?连前十都没进?” “早先那些名声说不定就是吹出来的。” 无论哪种言论,传进商捧月耳朵里,都跟刺一样,令她羞愧不已。 她脚下有些发软,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面前的桌子。 不行,不能就这样。 她不能背著这个“第十五名”名次和所有人的质疑离开。 她必须做点什么,挽回一点面子,哪怕只是一点点。 一个念头隨之涌上她心头,她恶毒的眼神又对准商舍予。 “各位前辈,各位同仁,要为我捧月做证。” 所有人都看向她商捧月,不知道这位她要唱哪一出? 第89章 姐妹闹剧 商舍予目光挪到商捧月身上,冷眼看著她。 商捧月目光缓缓抬起,“方才比试,捧月自觉已尽力全力,却拿到十六名,捧月百思不得其解…” “直至看到甲七位置上,我三姐所用的那味主药『赤血竭兰』…” 她刻意將“赤血竭兰”四个字咬得清晰。 “与捧月此次比试精心准备的『血竭藤』,在外形、色泽上,竟有八九分相似。” 她这话一出,院子里一下就炸了。 “什么意思?她说商舍予换了她的药材?” “血竭藤?赤血竭兰?两药形態上確实有些相似。” “这…” “不会吧,权三少奶奶能做出这种事?” 眾人目光再次投向商舍予,对她指指点点。 评委席上几位老先生的脸色也凝重起来。 为首的那位老者沉声道: “商捧月,你指控商舍予调换你的药材,此非小事,你可有凭证?” 商捧月眼眶变红,手指微微颤抖地指向商舍予桌上那个白瓷小碟。 “证据就在那里,白瓷小碟的残渣实在与我那血竭藤一样。” “我怀疑她调换了我的药材。” “商舍予是我三姐,还是权家三少奶奶,我本不愿多说,这点委屈,我受著也就罢了。” “只要…只要不玷污了这比试的公正,成全了我三姐的才名,我也无憾了。” 好一番以退为进,楚楚可怜。 一时间,不少原本中立的人,看向商舍予的目光都带上谴责意味。 “怎么能这样?” “用了別人的好药,自己得了第一,这算什么本事?” “仗著权三少奶奶的身份,就能这么欺负人吗?” “请评委严查!还比赛一个公道!” 群情似乎有些激愤。 喜儿在一旁气得脸都白了,可没商舍予的允许,她只能干著急。 商舍予一直听著,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直到周围的指责声渐渐起来,她才放下手中合上的匣子,慢慢转过身,正对著商捧月。 “四妹你说我换了你的药材?请问你的赤血竭兰多少年份的?” 商捧月一愣,想到方才看见的赤血竭兰的成色,应该只有几十年。 內心篤定后,她坚定地说:“三十年。” 闻言,商舍予嘴角微微上扬:“你確定是三十年的血竭藤?” 商捧月没想到她这么冷静,硬著头皮点头: “是,至少三十年,品相上佳,我绝不会认错。” “好。”商舍予点了点头,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她伸手,拿起了桌上那个白瓷小碟,里面是赤血竭兰的残渣。 她朝著刚才负责药材鑑定的那位老药师,微微頷首。 “老师,既然商捧月指认,为免大家心存疑虑,也为了证明我的清白,可否烦请几位先生当场鉴一鉴,我这碟中的残渣,究竟是何年份?” 几位老先生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那位老药师率先走了过来,接过商舍予手中的白瓷碟。 另外两位也凑近前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著那只碟子。 老药师看得极其仔细,又凑近深深嗅了一下,闭目片刻,脸上露出异色。 整个过程不过片刻,却让人觉得无比漫长。 老药师睁开眼睛,看向另外两位老先生。 那两位也各自看了看,闻了闻,低声交换了一两句意见。 然后,老药师转向眾人,一字一句道: “此残渣为赤血竭兰,並非血竭藤,此物年份,当在百年左右,只多不少。” 百年! 这两个字,在眾人耳边炸响。 百年赤血竭兰,与三十年的血竭藤的药性、价值,天差地別! 人群彻底譁然。 看向商舍予的目光变成了震惊。 她竟然用的是百年奇珍,难怪那药效如此显著! 难怪她能拿第一,人家凭的是真材实料。 商捧月的指控瞬间就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她的脸在听到“百年”两个字时,彻底失去了所有血色。 百年…怎么会是百年? 她不是应该用些寻常药材,或者顶多是好一点的药材吗? 权家怎么会给她这么贵重的东西? 不,不可能… 可老药师的话,毋庸置疑。 她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卡了刺,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周围人的目光,此刻已经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她完了,她苦心经营『女神医』形象,在这一刻崩塌殆尽。 她赶紧令身旁的丫鬟收拾东西走人。 “刚才四妹指认我,说得有鼻子有眼。” 商舍予慢慢说著,“怎么这又要躲去哪里?” 方才她熬药的事情,可是有瞥见商摘星在商捧月的药材中动过手脚。 若是自己好心告诉她,看她什么反应? “四妹。”见对方没回答自己,商舍予又面带微笑喊了一声。 商捧月微微抬起头,满脸通红。 “大家都是姐妹,有些话说出来会伤了姐妹感情,但我作为姐姐,实在不忍见四妹被蒙在鼓里…” 说著,商舍予扫过商捧月不解的神色,转而望向商摘星,“方才比试的时候,我看五妹拿了你药材。” 这话一出,全员震惊。 商捧月脑子猛地炸开。 商摘星浑身一僵,下意识看向商捧月:“姐,你別听她胡说八道…” 商捧月死死瞪著一旁的商摘星。 两人同为李亚莲所出,但商捧月更得商明国宠爱,也有心培养商捧月接手商家医药,她不信商摘星没有芥蒂。 而且商摘星在上一场比试得了第二名,实在令她匪夷所思。 这场比赛,商摘星又比她高了好几个排名…难道,商摘星是想趁她和商舍予爭得你死我活时,从中作梗,尽收渔翁之利吗? “五妹,是你害了我?” 商捧月脸色阴沉,目光如刀。 见商捧月已经確信,自己的手脚被当眾揭穿,商摘星脸上红白交错,也打算豁出去了:“是,是我调换了你的药材,怎么了?” “爹娘偏心你,什么好的先尽著你挑,轮到我就是挑剩下的,我哪点不如你?”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迸出来,也顾不得擦。 “你自己没本事,比输了就赖我?” “我呸,没了商家给你堆起来的名声,你算个什么东西?” “今天这第十五名,才是你的真本事。” 原来五妹是这么看她商捧月的? 她眼睛赤红,死死盯著商摘星,“你再说一遍…” 所有人都看向商摘星。 又是这样的压迫! 商摘星咬著下唇,垂在身侧的手忍得微微发颤。 每次商捧月都仗著是姐姐,就不顾场合的教训欺负她,完全不给她面子,她已经忍气吞声十多年了! 片刻,她的手已经拽住商捧月的头髮,两人廝打起来。 一时之间,现场一片混乱。 眾人看到两姐妹的闹剧,议论纷纷,却不敢上前阻拦。 商舍予冷冷扫了眼,转身,对喜儿使了个眼神。 喜儿会意,连忙提起木匣离开。 刚走到门口,就撞见白若水的丫鬟。 丫鬟微微頷首,“权三少奶奶,我们家夫人有请。” 白若水? 商舍予点了点头,便隨她来到市长府內。 白若水已站在正屋的廊檐下等候。 她眉宇间笼罩著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愁云。 见到商舍予,她强打起精神,迎下台阶。 “舍予妹妹,你终於来了。”白若水侧身將商舍予让进屋里。 “夫人不必客气。”商舍予还礼,隨著她进屋。 屋內生著暖炉,温度適宜。 第90章 心病 两人在临窗的椅子上坐下,丫鬟默默奉上两盏热茶,便又退了出去。 白若水抬起泛红的眼圈,看向商舍予。 她哽咽著,“舍予妹妹,我妹妹若溪醒来已经有些时日了。” “那不是好事吗?”商舍予也是替她高兴,露出笑容。 白若水的眼泪一下子滚落下来,她忙用帕子去擦,“可是她人却不像醒了,整天躺著,睁著一双眼睛,看著帐子顶。” “你跟她说话,她像没听见。” 她伸出手,一把抓住商舍予放在桌上的手,“舍予妹妹,看著她那样,我心里跟刀绞一样。” “你帮我看看她,成吗?” 商舍予感觉到她指尖的颤抖,她反手,轻轻握了握白若水的手。 “夫人,你先別急,你带我去瞧瞧。” 白若溪房內。 白若溪躺在床上,脸颊上透著淡淡的红晕,嘴唇也有了血色。 可是,她的眼睛却空洞的睁著。 商舍予在床边轻轻坐下。 她没有立刻去把脉,看著白若溪一会儿,轻声唤道: “白小姐…” 见对方毫无反应,商舍予这才伸出三指,轻轻搭上白若溪露在被子外的手腕。 脉象节奏平稳整体仍偏细弱,那是大病初癒后的常態。 她又仔细查看了白若溪的瞳孔,对光还有反应,不过有些迟钝。 翻看眼瞼,也无异常。 “怎么样?”白若水站在她身后小声问道。 商舍予收回手,沉吟了片刻。 她转过身看向白若水,缓缓说道:“从脉象和体徵看,白小姐的身体確实已无大碍” 白若水疑惑道:“那她为何还是这般模样?” “也许是心病。” 商舍予將实情脱口而出。 “心病?” 白若水喃喃重复,眼泪又涌了上来,“那可怎么好?” 商舍予耐心解释,“夫人別担心,等她心结打开,自然就好了。” 心结? 妹妹的心结,白若水自然知道。 走出房间,商舍予谨慎问道:“夫人,白小姐是否经歷过什么大的变故?” 白若水愣了一下,脸上浮起难言的神色。 她眉头紧紧锁著:“两年她忽然失踪,头天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人就不在房里,当时我差点急疯了。” 商舍予静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白若水的声音更低,带著后怕的颤音,“过了大半年,她自己回来了,回来就经常发病。” 失踪大半年,突然回家? 商舍予想起刚才把脉时,除了身体康復的脉象,似有小產脉象。 白若溪还没嫁人,传出去名声不好,估计白若水也难以启齿。 商舍予斟酌著字句,缓缓道:“白小姐可曾小產过?” 白若水猛地瞪大了眼睛,震惊的看著商舍予,脸上血色全无。 “这事你也能知道?” 她们的对话被不远处的周立民听的真切,他心知白若溪的怀的孩子是那个大骗子张崇的,既然商舍予是个医生,她应该有知情权。 周立民上前一步,沉闷道,“若溪是因为喜欢张崇,却被家里人反对后失踪的。” 二人齐齐转身,商舍予对他頷首。 商舍予知道有些话,她这个外人点到为止即可,说透了反而尷尬。 她斟酌了一下,避重就轻道: “所以白小姐受的是情伤。” 情伤?白若水心里也算是有了底。 “商三小姐,今日这些话,出了这个门…” 周立民有意提醒,话没来得及说完,却被商舍予立刻接口,“市长放心,今日我只是来为白小姐把脉,其余一概不知。” 她本就不想捲入这些高门秘辛,知道了病因的大致可能,对治疗心中有数便罢,至於其他一切都与她无关。 周立民对她的识趣满意点了点头。 商舍予见状,便起身告辞: “今日就不多打扰了,我先回权公馆了。” 喜儿与商舍予往外走,刚穿过第二进院子门的时候,迎面却走来一个人。 正是权怀恩。 权怀恩见到商舍予,脚步微顿,“哟,这不是侄媳妇吗?真是巧了,你到市长府来可是有事?” “二叔。”商舍予停步,微微頷首,礼数周全。 但见权怀恩模样,也不像是真的关心她来此是否有要事。 “来找市长夫人閒聊,这不刚要回去。” 权怀恩恍然点头,笑容不变,“原来如此。” 两人寒暄几句,便分別了。 回到权公馆。 商舍予正巧遇到司楠与严嬤嬤在院子中喝茶晒太阳。 司楠的目光在商舍予脸上扫了扫,“回来了,比试可还顺利?” “托婆母的福,还算顺利。”商舍予走到近前行了礼,在严嬤嬤搬来的绣墩上坐下。 司楠拿起茶盏抿了一口,等著她下文。 商舍予理了理思绪,从今日比试开始说起。 讲完商家姐妹的事情,司楠淡淡评了一句,“商家,也就这点气数了。” 接著,商舍予说了白若水相请,自己去市长府別院,为白若溪诊病。 她说了白若溪身体渐好却心神封闭的症状,她抬眼看向司楠。 司楠也正看著她。 “儿媳在诊脉时,还发现一点別的情况。” 商舍予声音放得更缓,“白小姐脉象里,有早年小產损伤的旧跡。” 司楠端著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未嫁人就怀上別人孩子,这事要被平常人家知道,是要被人说閒话的。 好在司楠並不是平常人,將此事说出去並不是她作风。 她看向商舍予,深吸一口气,眼神深了些。 商舍予接著说道: “还有,我从市长府出来时,在门口遇到了二叔。” 权怀恩?他去市长府是有何事? 司楠看了商舍予一眼,缓缓道: “他是商人,去市长府自然是谈生意上的事情,你不必多虑。” 商舍予眼神疲惫,自然也不想知道权怀恩的事情,只是將自己所知都告诉婆母而已。 司楠看精神状態不佳,挥了挥手: “行了,你也累了一天,回去歇著吧,待会我让丫鬟给你送燕窝补补。” “是,谢婆母。”商舍予起身,行礼告退。 回到自己屋里,喜儿伺候她换下外出的衣裳。 这时,另一丫鬟送来燕窝轻轻放在桌上后,退了下去。 喜儿给商舍予的烫伤的手背换了药后,洗净手后,又將桌上的燕窝端到她手里。 “小姐,这燕窝趁热喝了,早些休息。” 商舍予累了一天,看著冒著热气的燕窝,心里暖暖的。 第91章 风波再起 翌日一早,露水凝溅窗台,商舍予刚刚起早,只见喜儿手里举著一截子报纸,慌疾跑来。 “小姐,不好了,我去取晨早报纸,听见门口长舌妇们对权公馆议论纷纷,好像出事了。” 报纸接过来,上面標题显目。 #权家三少奶奶仗势欺人,霸凌子弟,爪牙权淮安其罪难逃!# 又是针对她的? 权淮安也在列。 更甚至有图有真相,几个鼻青脸肿的青年指著身上脸上各种青痕伤口。 尤其是那个肥头大耳的胖子,嘟嚕肥肉的脸盘子青紫红肿,都看不出有个人样,活像一头待宰的猪。 照片角度刁钻,刻意隱藏起权淮安被撕坏的衣服,著重表现商舍予盛世凌人的气势。 她身后有军队开路,把巷子堵得水泄不通,更加落实她仰仗权拓,军威压人,霸凌之罪。 “我还以为什么事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商舍予合上报纸,懒洋洋起身,拢一拢身上的披风,去婆母那院。 既然报纸都登了,想来司楠已经知道了,肯定在教育权淮安。 院墙不隔音,已经有窸窸窣窣声音,传进商舍予的耳朵里。 “没有爹娘教养的野孩子,仗著叔叔得势,肆意妄为,早晚吃枪子。” “这权家三少奶奶原来是个不讲事理的人,兴许是她教唆小叔子去打架,她从中当好人,两头得好。” “就是,要是权淮安被她养废了,將来她给督主生下继承人,权家的一切就都是她的了。” “我看三少奶奶一脸精明的样子,打起人来下死手,渍渍渍,督主娶个祸害回来了。” 喜儿想衝出去找这些站墙根的长舌妇打一架,商舍予拦著,何必搭理无畏的谣言,当务之急,是婆母和权淮安。 婆母心慈,注重后代培养,淮安打人的事上了报纸肯定会呵斥他,淮安又是个顽劣孩子,肯定说不清楚那天的事。 说不定又会像上次一样把司楠气到差点晕厥,想到这,商舍予脚步快了些。 果不其然,权淮安跪在那,身板挺的很直。 “你来看我笑话。” 少年小声嘟囔几句,商舍予全当没听见,微微欠身行礼,司楠很明显是怒意。 “舍予,你是淮安的长辈,淮安这孩子从小就调皮,你是个知书达理的孩子,你在现场,怎么能任由淮安行事恣睢呢。” 权淮安跪著,商舍予觉得完全没必要跪,因为没有做错,她和权淮安都没有做错。 司楠並不知道那天权淮安在这群小混混手中受了怎样的委屈,见到报纸上又是针对商舍予又是逼紧权淮安,心口鬱闷生气,说话轻重不知。 就连严嬤嬤,看向商舍予的眼神也有点埋怨,白纸黑字,照片证词,罄竹难书。 商舍予不急不慢,此事需要细细谈来。 “婆母,此事是咱们家淮安受委屈了,我还觉得只打这些紈絝子弟一顿,轻了呢。” 司楠目光怔然。 “莫不是有隱情?淮安,你因为什么跟外面人起衝突了?舍予为什么在?” “此事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跟这个女人没有关係,虽然她在现场,但是与她无关,要打要罚,我悉听尊便。” 还是那个热血颯颯的权淮安,少年义气深重,只是闷头闯荡必然会吃亏,司楠固然生气淮安和別的孩子打架惹事,她最是讲理的长辈。 司楠把目光挪向一旁的商舍予。 “舍予,你说,这到底怎么回事。” 商舍予侧目撇看一眼权淮安,他也把头转过来,看这女人如何帮他托辩。 “上次淮安被下毒醒来后跑了出去,身上的余毒未清,体力不支,不慎倒在酒肆后面的小巷。” “刚好被几个紈絝子弟,见识了他的狼狈,趁淮安落单,上手欺负他。” 商舍予缓了缓,眼中流露心疼的意味,继续说:“我到的时候淮安最外面的衣服已经破烂不堪,被他们撕坏,就连棉絮內衣也被他们扯坏。” “雪天寒冷,淮安就那么泡在冰冷污秽的雪水中,被他们四五个人联合欺负。” “他们个个精壮,五大三粗,下手狠厉,就好像拿淮安当牲口般,肆意凌辱打骂。” 听到这,司楠黛眉轻蹙,心里被针扎似得隱隱作痛。 她千娇百贵养大的孙儿,居然受此欺凌,过分。 “如果单纯孩子们打架闹事那么我不会管,淮安不听话,確实需要教育。” “可是我听见那群富家子弟,居然羞辱淮安没有爹娘,骂他是野孩子,骂他是寄人篱下的可怜虫,这简直在把权家的脸当草纸。” “淮安不堪受辱,跟他们打红了眼,恰好这时候三爷派来找淮安的下属赶到,我就让他们把巷子包围。” “我教育淮安,权家的男人,个个英烈,哪怕是死,也要死在衝锋的路上,而不是被人按在泥地里当狗打,今天哪怕你把天通个窟窿,我和你小叔帮你扛著。” “我作为长辈,小辈受委屈了,我就是他的天,少年心气易散需要好好守护,婆母,此事乃是我助长凶风,可是我不后悔这样做,更不觉得做错了。” 话及此,司楠早已经红了眼眶,泪水凝集,淮安的父母亲双双死在保家卫国的战场上,他是英烈的遗孤,也是权家最宠爱的孩子。 外面那些人,当真欺负她权家孤儿寡母,没有威严了吗? 舍予做的对,打回去,狠狠打回去,淮安的少年心性,权家的脸面,都在无形中提醒司楠,此事绝对不能这么算了。 今天敢登报污衊明天就敢来权公馆当面羞辱了。 欺辱淮安的人敢顛倒黑白,司楠心里有了主意,誓必要给孙儿討回公道,要不然,怎么对得起他双双殞命的父母。 严嬤嬤早把权淮安扶起来了,刚才司楠一时气愤,体罚了他,现在误会解开,拿出真心来疼爱孙儿。 权淮安把全部注意力投射在商舍予身上,她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站在那,满眼流光,能说会道,能言善辩,再一次替他解围。 商舍予有些得意,挑眉毛,处在权淮安上风位置,洋溢瀟洒。 那张混淆视听的报纸,顛倒黑白,被司楠紧紧攥出指印,她眼底燃出火焰,要让每一个敢置喙权家的人付出相应的代价。 司楠年轻时就是女將,巾幗不让鬚眉,她要让外面人看看,她权家,不是只有男人马背上夺天下,女人照样是保家卫国的勇士。 第92章 撑腰 “婆母,我去吧,外面天冷,我会处理好这件事。” 商舍予跟在司楠身后,司楠脚步没停,步步生风。 “不用,这个胖子我认识,这个瘦子是谁,还有这个赖利头,他们家住哪,我今天一一到访,淮安,跟紧一点。” 漫天风雪中,重现女將当年的颯爽,权淮安跟在两个巾幗不让鬚眉的女將身后,微微红了眼眶。 细小风雪裹著寒风,钻人心窝。 欺辱权淮安的紈絝子弟们被他打狠了,在家养伤。 今日一早,报纸刊登消息,大街小巷议论纷纷,他们一看,自知理亏,更不敢声张一二。 受委屈受侮辱的权淮安可不想他们在温暖的被窝里那么悠閒。 如果骂他就算了,打架也可以不计较,唯独不能羞辱他在战场上殞命的父母。 这是他的逆鳞,也是整个权家的底线。 刚好报纸上有照片,省下精力去想那天都有谁了,一个个登门,一个个教训。 一束点燃的炮仗扔进胖子家,噼里啪啦震天响,带给安静的小巷一些浓重硝烟。 肥头大耳的胖子出来看,瞬间,瞪大了本就不大的眯缝眼。 只见权淮安,高举著手里的棒子,往瘦子身上打。 瘦子身上的貂皮大衣脏污不堪,正如那天他们羞辱欺负权淮安时是一样的。 “淮安哥,怎么了啊?怎么这么大火气?” 胖子满脸堆笑,討好卑微,因为权淮安身后站立好几名人高马大的警卫,他们持枪,威严赫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他们个个面露凶光,狠厉眼神锁著胖子和瘦子。 权淮安的棍棒对准不知所措的胖子,他本能要跑,可是跑哪里去? 难不成连累家里,被这些警卫踏平家的院子吗? 所以,胖子嚇得抖筛腿,也不敢跑,他期盼权淮安这个小霸王能消气,不要在打他了。 “你,跟瘦子决斗,小爷我要看胖瘦仙童斗法。” 权淮安嗓音幽幽,拿著棍棒指著胖子的肥脸,面上玩笑皮劣。 胖子看不死不活的瘦子,他手上被权淮安咬掉一层皮,还没好,要不就攻击他那里吧。 谁料,瘦子为求活命,极其迅猛咬住胖子的胳膊,胖子吃疼,伸脚踹向瘦子的膝盖。 几招过后,两个人双双倒地,栽进雪地泥潭里打滚。 “哈哈哈,哈哈哈,过癮,小爷看的过癮。” 权淮安拍手称快,四面八方的邻居围过来,看热闹,议论纷纷。 “怎么就连权家老太太都来了?看来不是小孩打架那么简单的事。” “那老夫人生气了,小心点吧。” 胖子家里听见门口有动静,好像是儿子的哀嚎声,出来看,只见胖子被外面的冷空气冻到嘴唇青紫,一手抓著瘦子不撒开,一手捂著自己的胸脯。 两个人身上旧伤添新伤,混在雪地里打滚,权淮安不喊停,不敢撒手,生怕警卫的枪弹不长眼,走了火。 “你们、你们无法无天了,权淮安,又是你!你个没爹娘的野孩子,你又来欺负我家小胖,你真翻天了不成!” 心疼儿子的胖娘当场泼妇骂街,指著几个扛枪的警卫大骂。 瘦子家也来人了,同样加入討伐权淮安的战队中,一口一个野孩子骂著。 人群里,最贵气清丽的身影晃了晃,一个標誌美人往前一步,露面,正是商舍予。 她眼神冰冷,直逼地上缠斗的胖子和瘦子还有他们的家人而去。 “你们才叫无法无天,欠收拾,胖子,继续打瘦子,我不说停,你敢停个试试。” 商舍予站在权淮安的身旁,浑然气势替他出头,声严厉色帮他討回公道,权淮安看她的眼神,逐渐柔和。 胖子娘不拿面嫩年轻的商舍予当回事,大手一挥,就要放赖。 “你权家三少奶奶不讲理,打人了,杀人啦,带著这个野孩子来我们家杀人,没天理啊。” “住口,两个泼妇,上樑不正下樑歪。” 一道极其寒凉的声音像是冰锥,把胖子家里和瘦子家里叫骂的话打断。 司楠怒气拨云,眉眼凌冽,把一卷子报纸狠狠砸到胖子娘脸上。 胖子娘不认字,她认识上面照片上的人,正是她儿子小胖,她高举著这份报纸,嚷嚷。 “来来来,街坊邻居来看看啊,权淮安仗势欺人,权家三少奶奶欺压百姓,把我们家孩子逼得没有活路了,有图可以作证。” 司楠冷笑一声,起风了,严嬤嬤为她披上厚厚的锦绣外衣。 “这么说,你承认照片上的人是你家胖子了?” 司楠话少,算是问到点子上了。 这证据,只要他们亲口承认,就可以定罪。 “当然是我儿子,我儿子被权淮安喝醉酒打了,我还没找你算帐呢,你倒是敢来我家打我儿子,你们权公馆有什么了不起的。” 瘦子娘在一旁跟著帮腔:“你们权公馆搜刮搜刮也没有几个男丁,死的死,残的残,你还敢出来大街小巷晃悠,当心点吧,你们家气数快近了!” 这些话刺耳尖锐,极其难听,充满诅咒,原来那天淮安受了天大的委屈,幸亏有舍予,要不然孙儿会不会被这些人打死在漫天风雪中啊。 司楠面色冷如寒霜,不屑跟粗俗的胖子娘斗嘴,但是今天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这条小街,热热闹闹,很快被人群包围,人群里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司楠和商舍予仗势欺人,也有人说胖子和瘦子家里口无遮拦,侮辱先烈,其罪当诛。 “胖娘,你可嘴里积德吧,权淮安的父母都是为国捐躯的烈士,你一口一个没爹娘的野孩子,你会有报应。” 胖娘又把战火对准看热闹的街坊四邻,谁不帮著她说话她骂谁。 “呸,不开眼的,我儿子被权淮安打了,我咽不下这口气,今天这事绝对不能这么算了。” 胖子和瘦子已经打不动了,彼此拽著彼此的身体,倒在雪地里喘热气。 商舍予继续下令,无视胖子和瘦子的家人。 “打,往死里打,瘦子,打他,打胖子。” 他们俩真的打不动了,连连求饶,朝权淮安跪著,磕头。 “淮安哥,不,淮安爷,我管你叫爷了,你就把兵撤了吧,我们错了,我们有眼无珠,我们胆大妄为,我们错了,错了。” 胖子娘一把拽起胖子满身肥肉:“你给他下什么跪,他没有爹娘保护你可是有的,不许给他们下跪。” 第93章 製作药膏 商舍予示意警卫,冰冷的枪口本来朝天竖著,枪口下移,对准胖子的胸膛。 胖子当场嚇尿了裤子,裤襠湿热,冒著腾腾热气,瘦子也不例外,躲在他娘身后,瑟瑟发抖。 胖子娘和瘦子娘都没注意,有一名警卫拿笔记著什么,白纸黑字,毕恭毕敬呈到司楠面前。 老太太面无表情,签字,然后把纸张还给警卫。 既然胖子娘承认报纸上的人是胖子,就一定要逮捕,要还挨打的权淮安一个公道。 那天的事,权淮安都已经说了,警卫心中有数,流程办好了,可以逮人了。 警卫收好纸张,从口袋里掏出逮捕令。 要说法之前,商舍予派喜儿去找上次来巷子口帮他们解围的排长去。 排长派来的得力亲信警卫,办事周到圆满。 在胖子娘叫骂的时候记载污言秽语,这都是他们侮辱英烈的证据,即使对簿公堂也不怕。 逮捕令摆在眼前,胖子娘傻眼一瞬,瘦子娘连连后退。 “你们没有权利逮人,我儿子被权淮安打了,你们把他抓起来,抓他抓他!” 警卫:“我没看见权淮安打人,只看见他们二人对打扰乱治安,你们大呼小叫扰民,而且侮辱的还是北境烈士,你们犯了法,跟我走一趟吧。” 话音落,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两家立马蔫了,连声討好求饶。 司楠和商舍予把脸一撇,不理不睬。 叫啊,怎么不叫了呢? 商舍予正对权淮安说:“走,还有好几家要教训呢,天黑之前咱们回家,咱们一家都给你出气去。” 少年眼里饱含热泪,老实跟在商舍予身后。 司楠没放过任何一个欺辱淮安的人,一家家地找,一家家地要说法,轻则赔礼道歉,重则就像胖子家一样,以侮辱先烈遗孤罪名去蹲大牢。 等到司楠和商舍予找完全部欺负权淮安的人后,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权公馆,月上蕉窗,火烛洞天。 被这么一闹,外面人大部分都知道此事乃是紈絝子弟们的错,是他们侮辱权淮安在先。 此时,正厅內。 权淮安今日胃口好,大口大口吃。 老太太见孙儿这幅模样,脑子里不由得浮现出大雪那日权淮安被人围著打的画面,虽未亲眼所见,但光是想想,都令她心悸。 又连续给他夹了好几块肉。 商舍予也把面前的一盘炸肉丸子,端到少年面前。 权淮安把头微微偏视,彩灯眩目,错落柔光,咽下嘴里的饭。 商舍予柔声道:“咱们权家人不惹事也不怕事,有我和你小叔在前衝锋陷阵,你只需要做好你自己。” “这件事让你开心你就去做,不开心就不去做,就这么简单。” 滴答滴答,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漱漱而落。 少年反应过来,別过脸去擦。 这个女人没有责怪他惹是生非,更没有偏袒他的恶作剧,反而处处包容,爱护尊重。 他忍了一路的情绪,终於在饭桌上迸发了,化作眼泪,颗颗珍贵。 商舍予並不稀奇他哭了这件事,毕竟淮安还是个孩子,孩子需要教育,引导正途。 她看向一脸倦態的婆母,今天走了很长时间的路,天寒地冻,想来早已体力不支。 定是之前受伤的腿疾犯了。 饭后,严嬤嬤扶著司楠回屋休息,老太太需要借靠严嬤嬤的身体才能走路稳健。 她额前遍布细细汗珠,腿疾发作带给她太多痛苦。 现在是冬天,即使权公馆温度適宜,也难以避免寒气侵体。 看著老太太的背影渐渐远去,商舍予抿了抿唇角。 今天出去一趟,大街小巷都在谈论司楠不减当年英勇,不愧是將门虎女,保留英勇善战的优良家风。 英姿颯爽,即使步入暮年,依旧保留年轻时的將领风范。 “小姐,你怎么了?从吃完饭就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我在想婆母的腿疾,今天她受累了,我想帮她减轻痛苦。” 喜儿掌上明灯,思索片刻后,说:“不如您製作一些膏药?可以隨身携带的那种。” 闻言,商舍予眉梢一挑,眼神讚赏地看了眼喜儿:“这办法可行。” 说干就干。 恰好之前准备开药材铺屯了不少药材。 商舍予连夜翻看医书,结合上一世的经验,调配出適合治疗司楠腿疾的膏药。 黄丹,乳香,红花,海风藤,骨碎补,桑枝,这些都是温补养身,健骨活血的好药材。 辅佐上好的麻油浸泡,等药材充分浸泡好之后,用文火慢慢熬製。 等熬到药材表面褐黄色,內部焦黄色,药膏已经成功大半,只需要覆盖到好纱布上面,细细分装,就好了。 满园飘香,草药悠悠。 喜儿打著瞌睡,一个没坐稳,差点摔了。 小丫鬟揉揉眼睛,商舍予已经把药膏熬好了,膏体乌黑髮亮,散发药香,一看就知道是极致好用的膏药。 这药熬了整整一个通宵加上午。 都弄完后,她才揉了揉红肿的眼睛,却不觉疲乏,又把药膏分装好,拿到婆母那院。 司楠躺在帷幔之后,严嬤嬤为她轻轻按腿。 昨晚上,司楠难受了一整夜,翻来覆去睡不著觉,腿疾噬心蚀骨地难受著。 “婆母,好点了吗?” 司楠感觉腰下传来一股温热,裹胁著药草香,病痛瞬间去了一大半,隱隱作痛的腿疾有转好的跡象。 药膏很管用,老人面色回暖,看起来精神极了。 见商舍予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眼下的青黑,便猜到了大概。 “这孩子,一定熬夜为我煮膏药了吧?快回去歇歇,眼睛都熬红了。” 商舍予微笑:“我不累,婆母安好就好。” “咱们家娶你进门,真是福气,老三捡到宝了。” “你这孩子细心用心,又善良得体,真是顶好的孩子。” 司楠看商舍予,越看越喜欢的不得了,夸都找不到词夸了。 “严嬤嬤,快送舍予回去,好孩子,快回去休息。” 回房间的路上,还有喜讯传来。 喜儿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小姐,姑爷回来了,给你带回来好多草药,你快来看。” 权公馆门外,那男人的战靴把土地踏响,气息深重,一步一稳,朝商舍予走过来。 他长眉过目,英姿勃发,风颳过,却有一股暖意包裹商舍予全身。 “三爷。” 权拓訕笑:“这么客气?” 商舍予的脸蛋好似莹然雨润:“不敢忘了规矩。” 第94章 看戏 闻言,男人眉头微蹙。 他倒是希望她別那么计较规矩。 林副官手里夹著个本子,快步跑到权拓面前,行了个军礼,压低声音询问:“督主,这批货现在就卸吗?” 接过林副官递来的清单,隨意翻了两页,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药材名录。 他微微頷首:“嗯,都搬到药房去,动作轻点,別磕坏了。” 听著二人的对话,商舍予好奇地往权公馆的大门口看了眼。 一辆墨绿色的军用装载车停在门口,车身庞大,几乎占据了半个街道。 “这是?” 十几个身强力壮的士兵跳上车斗,將一个个沉甸甸的木箱搬下来,从她身边经过时,一股浓郁复杂的药草味瀰漫开来。 有当归的辛香,也有黄芪的甘甜。 混杂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想到刚才喜儿的话,她心头一跳,转头看向权拓:“三爷,这是做什么?” 真给她带了药材回来? 权拓侧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给你的。” 男人声音低沉,语气平淡。 商舍予愣了下,波澜不惊的眸子里闪过错愕。 权拓移开视线,看向那些忙碌的士兵,手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腰间的枪套,撒了个谎。 “母亲的意思。” “她说你既然要钻研医术,家里没个像样的药库不行,我让人搜罗了市面上常用的药材,我不懂这些,你自己看著归置,以后有什么需要的,直接去药房取。” 其实哪是司楠的意思。 前几日他听闻商舍予去参加医术大赛时,用的药材是母亲给的,便想到她嫁到权家来时嫁妆里並没有和药材有关的。 她应是需要这些。 看著那些源源不断搬进院子的箱子,商舍予眼眶驀地红了。 上一世,她是真心爱医术的。 可嫁入池家后,池老太太那尖酸刻薄的嘴脸犹在眼前。 “学什么医?那是下九流伺候人的活计!” “既然嫁进来了,就去铺子里盘帐,別整天弄得一身药味,晦气!” 她被迫封存了银针,扔掉了医书,在算盘珠子的拨弄声中蹉跎了一生,成了满身铜臭的商人。 那是她心里永远无法癒合的遗憾。 如今,这遗憾在这辈子,轻描淡写地填平了。 “怎么?不喜欢?” 见女孩久久不语,眼尾泛红,他心里莫名紧了一下,眉头微蹙:“若是成色不好,我让人再去换。” “不,不是。” 商舍予吸了吸鼻子,强压下心头的酸涩,露出一个真切的笑容。 “我很喜欢,谢谢三爷,也替我谢谢婆母。” 权拓看著她的笑顏,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顿了顿,又拋出一句话:“这段时间军区那边没什么大事,我要在家住十天。” 商舍予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住十天? 之前他为了避嫌,或是忙於公务,十天半个月都不著家。 这次突然要长住,不用想也知道,定是婆母那边施压了。 毕竟两人成婚一月有余,至今还未圆房,老太太那是急著抱孙子呢。 她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慌乱,轻声应道:“我知道了,我会让喜儿把西苑收拾妥当。” 权拓將她的细微表情尽收眼底,眸色暗了暗,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大步朝公馆內走去。 是夜,月色清冷。 喜儿铺好床,红著脸退了出去,临走时还特意將龙凤呈祥的红烛挑亮了些。 商舍予坐在雕花大床边,心里七上八下的。 虽说是夫妻,可到底没有那一层实质的关係。 她不知道今晚权拓会不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的更鼓声响了又响。 “小姐,姑爷被老夫人叫去北苑说话了,说是许久未归,有体己话要交代。” 喜儿在门外稟报了一声。 商舍予紧绷的脊背这才鬆懈下来,长舒了一口气。 看来老太太是真急了,这会儿还在给儿子上课呢。 她应声让喜儿去睡,自己隨手拿了本医书,靠在床头翻看,想借著书里的方子平復心绪。 夜深人静,烛火摇曳。 权拓推门进来的时候,动作极轻。 他一眼就看到靠在床头睡著的人儿。 商舍予手里还虚握著那捲书,脑袋歪在一侧,呼吸绵长均匀。 柔和的烛光洒在她脸上,在她眼瞼下方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少了白日里的端庄疏离,是他从未见过的娇憨。 权拓放慢脚步,走到床边。 他低头凝视著她,心里那股子被母亲逼著回来的烦躁,在这一刻竟奇蹟般地消散了。 其实母亲不逼,只要家里来个信,他也会回来。 他在军区的时候,偶尔也会想起她在面对外人时的凌厉,面对家人时的温婉。 只是... 她似乎很怕他。 权拓嘆了口气,弯下腰,小心翼翼地从她手中抽走那本书,放在床头柜上。 隨后,和衣在外侧躺下,背对著她,合上了眼。 既然她没准备好,他又何必强人所难。 翌日。 天朗气清。 午后的阳光洒在街道上,驱散冬日的寒意。 一辆黑色的帕卡德轿车稳稳停在了大华戏院门口。 权拓今日没穿军装,换了一身深灰色西装,外面套著件羊绒大衣,头髮向后梳得一丝不苟,露出一张稜角分明的俊脸。 少了那身杀伐果断的戎装,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贵气。 惹得路过的女学生频频侧目。 商舍予穿著件紫红色的丝绒旗袍,领口和袖口滚著白色的兔毛边,衬得她肤白胜雪。 两人並肩站在戏院门口,郎才女貌,极其登对。 这是司楠特意安排的,说是新排的《贵妃醉酒》极好,让他俩务必来听听,培养培养感情。 权拓没带警卫,商舍予也没带丫鬟,就像寻常夫妻一样,拿著票据进了戏院。 大厅里人声鼎沸,瓜子香茶香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市井烟火气。 刚进大门,商舍予的脚步就顿住了。 大厅一侧竖著一扇绘著山水的屏风,屏风后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一会儿是鸡鸣犬吠,一会儿是妇人啼哭,一会儿又是千军万马奔腾之声。 惟妙惟肖,仿佛屏风后面藏著一个大千世界。 是口技。 商舍予眼睛一亮,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站在屏风前听得入神。 权拓见她停下,也跟著停在她身侧。 他不爱凑这些热闹,但见她听得津津有味,嘴角微微上扬,便也耐著性子陪她听。 直到屏风后传来一声惊堂木响,一切归於寂静,商舍予才猛地回过神来。 戏台上,胡琴声早已咿咿呀呀地响了起来。 “哎呀,坏了。” 商舍予转头看向权拓,一脸歉意:“三爷,我听入神了,戏都开场了。” 看著她有些懊恼的样子,权拓淡淡一笑:“无妨,这齣戏才刚开始,精彩的还在后头。” 两人找到位置坐下。 这是前排最好的位置,视野开阔。 台上,扮相华丽的杨贵妃正醉態可掬地臥鱼闻花,唱腔婉转淒切,引得台下叫好声一片。 商舍予很快沉浸在戏文中,跟著眾人一起鼓掌。 正演到高潮处,那“贵妃”正举杯邀月,忽然砰的一声巨响! 戏院那两扇厚重的雕花大门被人狠狠踹开。 原本沉浸在戏曲中的观眾被嚇了一跳,琴师的手一抖,拉了个破音。 一群穿著黑衣黑裤、手里提著砍刀和棍棒的男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为首的一个染著一头扎眼的黄毛,嘴里叼著根牙籤,一脸横肉。 第95章 收保护费 “停!” “都他妈给老子停下!” 黄毛拿著砍刀在旁边的桌子上用力拍得震天响:“唱什么唱?没看见老子来了吗?” “啊!” 胆小的女眷尖叫出声,客人们嚇得纷纷抱头蹲下,有的甚至钻到了桌子底下。 “各位今儿个能在这儿舒舒服服听戏,那是託了我们仁义帮的福。”黄毛一脚踩在凳子上,目光凶狠地扫视全场:“既然受了保护,这保护费是不是得交一下啊?也不多,每人两块大洋,交了钱的滚蛋,没钱的,嘿嘿,那就留下一只手。” 权拓和商舍予早就站了起来。 看著这群凶神恶煞的混混,商舍予脸色微微发白。 她不是没见过世面,但这群人手里拿著明晃晃的刀,又是这种封闭的场合,一旦动起手来,后果不堪设想。 权拓侧身挡在她面前,眉头紧锁。 “走,从后门出去。” 权拓低声说道,伸手拉住商舍予的手腕,护著她往侧边的通道走。 两人刚走出两步,两个拎著棍棒的小混混就横了过来,挡住了去路。 “哟,想跑?” 其中一个混混上下打量著权拓和商舍予。 这两人衣著光鲜,气质不凡,一看就是肥羊。 但这混混也是个没眼力见的,哪里认得出眼前这个面容冷峻的男人就是威震北境的权督主。 “没听见我们老大发话吗?交保护费!”混混將棍棒在手里掂了掂,一脸囂张。 商舍予感觉到权拓的手臂肌肉逐渐紧绷,那是即將动手的徵兆。 她心里一急。 这群人是亡命徒,权拓赤手空拳,还要护著她,万一伤著怎么办? 破財免灾。 她当机立断,从手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钱袋,递了过去:“各位好汉,我们只是来听戏的,不想惹事,这里有些钱,请行个方便。” 那钱袋沉甸甸的,里面少说也有十几个大洋。 黄毛这时候也走了过来,一把夺过钱袋,在手里掂了掂,脸上露出一丝贪婪的笑意:“哟,还挺识相。”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商舍予脸上时,那丝贪婪瞬间变成了淫邪。 戏院昏黄的灯光下,商舍予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带著些惊惶,更显得楚楚动人。 “嘖嘖嘖,这小娘子长得可真带劲。” 黄毛伸手就要去摸商舍予的脸,嘴里不乾不净地调笑道:“这么多钱,看来是个富太太啊,怎么样,跟你这小白脸有什么意思?不如跟哥哥走,哥哥带你去吃香的喝辣的,保准比听戏快活...” “找死。” 两个字,仿佛是从地狱深处淬了冰蹦出来的。 空气也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 还没等黄毛的手碰到商舍予的一根汗毛,权拓猛地扣住他的手腕,反手一拧。 “咔嚓”一声脆响,伴隨著黄毛杀猪般的惨叫声,他的手腕直接呈现出一个诡异的扭曲角度。 紧接著,权拓动作如电,另一只手向后腰一探,再抬起时,黑洞洞的枪口已经抵在了黄毛的脑门上。 “在带她走之前,你的脑袋得先从脖子上搬个家。” 权拓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寒意。 那种久居上位者的威压,在这一刻彻底释放,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黄毛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那是枪。 真枪! 在北境,能隨身带枪,还敢这么毫不犹豫拔枪的人,绝不是他们这种小混混惹得起的。 “爷...爷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黄毛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哪里还有刚才的囂张气焰。 “別...別开枪,小心走火啊爷。” 周围的十几个混混见老大被人拿枪顶著头,一个个嚇得脸色煞白,手里的刀棍稀里哗啦掉了一地,纷纷抱头跪下求饶。 “错了、我们错了!” “我们这就滚,这就滚!” 他们虽然不知道眼前这尊杀神姓甚名谁,但这黑漆漆的枪口可是不认人的。 权拓冷冷地扫视了一圈跪在地上的眾人,眼神如同看一群螻蚁。 他手腕一翻,枪托重重砸在黄毛的肩膀上,將他踹翻在地。 隨后,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钱袋,拍了拍上面的灰尘,重新塞回商舍予手里。 “滚。” 一个字,如蒙大赦。 仁义帮的一群人连滚带爬,恨不得多生两条腿,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戏院里一片死寂,隨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权拓收起枪,重新拉起商舍予的手,大步流星地从后门走了出去。 黑色的帕卡德轿车缓缓行驶在街道上。 车厢里很安静。 权拓靠在椅背上,眉头依然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膝盖。 好好的第一次约会,被一群苍蝇搅了局,还让她受了惊嚇,这让他心里很是烦躁。 “抱歉。” 良久,男人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商舍予正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闻言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著他。 男人的侧脸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显得有些落寞。 她心思通透,很快就明白他在为什么道歉。 他是在为今天这场不完美的约会感到愧疚。 “三爷为何道歉?” 商舍予轻笑了一声,眉眼弯弯:“那些人是衝著钱来的,大华戏院是有钱人去的地方,他们去那里闹事也是常理,咱们不过是运气不好,赶上了而已,况且...”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三爷刚才拔枪的样子,很威风,我很安心。” 闻言,男人膝盖上抬起的指尖一顿,转头看她,见她眼中並无半分责怪,反而带著崇拜和笑意,心里的那股鬱气稍微散。 “没嚇著你?” “我是权家的媳妇,若是这点胆色都没有,岂不是给三爷丟人?”商舍予眨了眨眼。 看著她灵动的模样,权拓嘴角终於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此时正值黄昏,天边的云霞被染成了绚丽的橘红色。 商舍予忽然开口:“停车。” 司机连忙一脚剎车,將车稳稳停在了路边。 商舍予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权拓一脸不解,隔著车窗看著她。 商舍予站在车门边,寒风吹起她的髮丝,她伸手將碎发別到耳后,逆著夕阳的光,衝著车里的男人伸出手,笑容明媚如春光:“三爷,车里闷得慌,这夕阳甚好,不如我们走回去吧?” 权拓看著那只伸向自己的纤细玉手,又看了看她身后那漫天的晚霞。 第96章 暖暖 心中的阴霾彻底烟消云散。 他推开车门,迈出长腿,大步走到她身边。 两人並肩走在铺满落叶的街道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渐渐交融在一起。 商舍予微微仰头,目光落在天边那变幻莫测的云霞上。 风有些冷,刮在脸上生疼,可她心里却觉得静。 “三爷看那朵云。” 她伸出手指,指著天边一团被风吹散边缘,显得有些毛茸茸的云彩,“像不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权拓顺著她的视线看去,那云確实有几分慵懒的猫態。 “像。” 他惜字如金,却难得配合。 商舍予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眼神却渐渐飘忽,透过那朵云,像是看到了很远很远的过去。 “小时候,我没什么朋友。” 她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却字字清晰地落进权拓的耳朵里。 那年她才六岁。 虽是嫡出的身份,但母亲时而疯癲,並不能庇护她,所以在那个吃人的大宅门里,她活得连条狗都不如。 那天,商捧月把不爱吃的酥糖扔在地上,她捡起来吃了。 结果被商捧月看到,当场就哭闹起来,说那是她最喜欢的糖,被商舍予偷吃了。 父亲不分青红皂白,罚她跪了半个时辰。 这还不算完。 下午,二哥笑眯眯地找到她,手里拿著一只漂亮的纸鳶。 “三妹,別哭了,二哥带你去城郊放纸鳶,那里风大,飞得高。” 六岁的商舍予,天真地以为二哥是好心。 她跟著商灼去了城郊的一片荒地。 那里杂草丛生,风颳得呼呼作响。 “你在这儿等著,我有东西掉在路上了,去找找,马上回来。”商灼把她按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转身就跑了。 她就那么乖乖地坐著,手里紧紧攥著衣角。 太阳一点点落山,天边的红霞变成了灰暗的铅色,最后彻底黑了下来。 周围响起了野狗的叫声,风声像是鬼哭狼嚎。 她又冷又饿,缩成小小的一团,不停地朝路口张望。 可直到半夜,也没有人来接她。 那一刻她才明白,二哥不是去找东西,他是为了哄商捧月开心,故意把她丟在这个叫天天不应的地方。 那是她第一次直面亲人的恶意,也是从那天起,她学会了不再轻易相信任何人。 哪怕后来回了家,等待她的也是无尽的冷眼和嘲笑。 甚至有一次,在医善学府的后院,大哥不知发什么疯,或许只是单纯看她不顺眼,將正在晾晒药材的她推进了废弃的柴房,上了锁。 “就在里面待著吧,省得出来碍眼。” 她在那个阴暗潮湿的柴房里关了一整天。 透过门缝那一点点缝隙,能看到外面的一角天空。 那天也是这样的黄昏,火烧云铺满了半个天际。 她坐在冰冷的地上,肚子饿得咕咕叫,却没有人会来给她送饭,甚至没人会想起商家还有个三小姐不见了。 她就那么痴痴地看著天上的云。 那一刻,那些云成了她唯一的慰藉。 “那时候没人跟我说话,我就给天上的云取名字。”商舍予收回思绪,目光依旧停留在天边:“像猫的就叫猫猫,像狗的就叫小狗,像花的就叫小花。” 她侧过头,对著权拓笑了笑:“这样,我也算是有朋友陪著了。” 她没有提被关起来的事,也没有提在城郊差点冻死的事。 那些伤疤揭开来太丑陋,不想在这个难得温情的时刻去破坏气氛。 权拓听著,眉头皱了一下,侧目看著身边的女人。 她明明就在眼前,触手可及,可刚才那一瞬间,她身上瀰漫出的孤寂感,浓烈得让人心惊。 他调查过商家,知道她过得不好,却没想到,竟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给云取名字做朋友? 这得是多绝望,才会把死物当成唯一的依靠。 权拓心里莫名有些发堵。 “三爷?” 见他不说话,商舍予以为他觉得幼稚,便想岔开话题。 却见权拓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看向天边那朵被夕阳染得最红、最暖的云。 那是夕阳最后的一抹余暉,透著令人心安的橘金色,在这寒冷的冬日里,显得格外珍贵。 “那朵呢?” 商舍予顺著他的视线指过去:“三爷给它取个名字吧。” 权拓看著那朵云。 它不像猫,也不像狗,它只是一团纯粹的光和热,像是要把这漫天的寒气都驱散。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低沉的嗓音在寒风中响起。 “暖暖。”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商舍予的心口上。 她愣了下,瞳孔收缩。 风似乎都停了。 耳边只剩下这两个字在迴荡。 暖暖... 记忆深处,那个被封存已久的角落,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暖暖,过来娘这里...” “我的暖暖最乖了,娘给你梳头...” 在母亲舒清婷还没有彻底疯癲之前,在那些极少数清醒的时刻,母亲总是把她抱在怀里,一遍又一遍温柔地喊著她的乳名。 暖暖。 那是母亲对她唯一的期盼,希望她一生温暖,不再受寒受苦。 可是后来,母亲的疯病越来越重,再也认不出她,那个名字也就隨著母亲的清醒一同消失了。 商家其他人,只会叫她“赔钱货”、“死丫头”,或者是冷冰冰的“老三”。 甚至连她的父亲商明国,恐怕都不知道她还有这样一个乳名。 这个名字,是她心底最隱秘、最柔软,也是最痛的伤口。 商舍予呆呆地看著权拓,眼眶瞬间红了一圈。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三爷...你说什么?” 她声音颤抖,不敢置信。 权拓转过头,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並没有察觉到她情绪的剧烈波动。 他又看了一眼那朵云:“那云看著挺暖和,就叫暖暖。” 只是巧合。 商舍予的心臟剧烈地跳动著,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利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是啊,他怎么会知道。 那是连商家都没人知道的秘密,权拓怎么可能知道。 他只是隨口一说,取了个意头。 可即便知道是巧合,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依然让她溃不成军。 就像是冥冥之中,有一只手,跨越了十年的光阴,轻轻抚摸了一下她伤痕累累的童年。 “怎么了?” 见她神色不对,那一向沉静的眸子里竟隱隱泛著泪光,权拓不由得开口询问。 商舍予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將眼底的酸涩逼了回去。 她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摇了摇头:“没事,就是觉得...这个名字真好听。” 第97章 催情香薰 “很温暖。” 权拓看著她强顏欢笑的样子,心里那种不舒服的感觉更甚,但他不善言辞,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能沉默地点了点头。 “起风了,回家吧。” 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替她挡了一下侧面吹来的寒风。 商舍予低著头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宽阔的背影上。 暖暖。 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 这个冷麵冷心的男人,却在无意间,给了她这辈子最想要的一个名字。 两人一路无话,回到权公馆时,天色已经擦黑。 权公馆的大门口,两盏红灯笼已经亮了起来。 司楠正由严嬤嬤扶著,从正厅里走出来,像是刚散完步准备回房。 老太太眼尖,一眼就看到並肩走进来的小两口。 虽然隔得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看两人之间的距离,明显比之前近了不少。 那种疏离感淡了,多了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尤其是权拓,虽然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身体却下意识地护在商舍予的外侧,挡住了风口。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司楠脸上顿时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不少。 “看来这戏没白听。”司楠压低声音,侧头对身边的严嬤嬤说道,“这感情啊,就是处出来的。” 严嬤嬤也是一脸欣慰:“是啊,三爷以前那是块冰疙瘩,如今有了三少奶奶,倒是有了点人气儿。” 司楠点了点头,目光中闪过精光。 既然火候到了,那就得趁热打铁。 “你来。” 老太太招了招手。 严嬤嬤立刻附耳过来。 “去,把那个东西送到西苑去。”司楠眼神往西苑的方向瞟了一下,意味深长:“今晚是个好机会,別浪费了。” 严嬤嬤愣了一下,隨即心领神会,脸上露出一抹曖昧的笑意:“老奴明白,这就去办。” “手脚麻利点,別让他们撞见了。” “老夫人放心。” 严嬤嬤应了一声,转身便朝著西苑的方向快步走去。 西苑。 屋內早已点上了炭火,暖烘烘的。 商舍予一进屋,便觉得有些异样。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香气。 这香味初闻並不浓烈,带著甜腻的花香,像是某种兰花,又夹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麝香气味。 作为医者,商舍予对气味最为敏感。 她眉头微微一蹙,鼻翼轻轻翕动了两下。 这味道... 不是平日里用的安神香。 她目光迅速在屋內扫过,最后定格在床头案几上那尊雕花的铜香炉上。 几缕青烟正裊裊升起。 这是... 合欢香! 也就是俗称的催情香薰。 这种香在民国的大户人家並不罕见,多是长辈为了子嗣,给小辈房里添的情趣。 其中的几味药材,有催动气血、迷乱心智的功效。 商舍予瞬间就明白了,这定是婆母的手笔。 除了老太太,这府里没人敢在西苑动这种手脚。 她脸颊微微一烫,心中有些无奈。 婆母这也太心急了些。 正想著要不要去把香炉灭了,身后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权拓跟著走了进来。 他一边解开大衣的扣子,一边隨手將帽子掛在衣架上。 “这屋里点的什么香?”权拓动作一顿,显然也闻到了那股甜腻的味道,“有些冲。” 商舍予心里“咯噔”一下。 “三爷,別闻...” 她下意识地想要出声阻止,可话还没出口,权拓已经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香气顺著呼吸道钻入肺腑,化作一股燥热的热流,直衝脑门。 权拓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像是被点燃了一般,一股莫名的躁动在体內疯狂乱窜。 他是行伍之人,气血本就比常人旺盛,这特製的香薰对他来说,药效更是猛烈。 商舍予眼看著权拓的眼神瞬间变得有些迷离,原本清明的黑眸染上了一层暗红。 “这香...” 权拓晃了晃脑袋,觉得眼前的景象有些重影。 他看向商舍予。 灯光下,她穿著那件紫红色的旗袍,身段婀娜,面若桃花。 那股甜腻的香味似乎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勾得人心里发痒。 理智在这一刻开始崩塌。 “商舍予...” 权拓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含著一把沙砾。 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商舍予的手腕。 掌心的温度烫得嚇人。 商舍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嚇了一跳:“三爷,你冷静点,这是婆母放的香...” 她自己也吸入了一些,此刻只觉得脸颊发烫,心跳加速,四肢有些发软。 但这对於精通医术的她来说,尚在可控范围內。 可权拓不一样。 他像是变了个人。 那双平日里冷峻的眼睛,此刻充满了侵略性,死死地盯著她,像是要把她拆吃入腹。 “別动。” 权拓低声道,隨即猛地將她拉进怀里,低头就要吻下来。 炽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带著浓烈的雄性气息。 商舍予心跳如雷,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两人的唇即將触碰到的那一瞬间。 那股浓烈的、甜腻的香味,混合著屋內炭火的气息,猛地钻进权拓的鼻腔。 轰! 权拓的脑海中突然炸开了一道白光。 眼前的红烛、帷幔、女人,瞬间扭曲变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滔天的火海。 那是三年前,北境边防的那场惨烈战役。 敌军的炮火覆盖了整个阵地。 紧接著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热浪滚滚,硝烟瀰漫,断肢残臂横飞,鲜血染红了焦土。 那种烧焦的肉味,混合著火药和血腥气,与此刻屋內甜腻的香气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窒息。 绝望。 失控。 权拓的瞳孔剧烈收缩,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不是在权公馆的温柔乡。 他是在死人堆里。 眼前的女人不再是商舍予,而是那是隨时可能爆炸的危险源,是索命的厉鬼。 那种濒死的恐惧感瞬间吞噬了他的理智。 男人的眼神忽然变得冷厉,一把推开了怀里的商舍予。 力道之大,完全是出於本能的防御。 商舍予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后踉蹌了几步,腰部重重地撞在了身后的桌角上。 剧痛传来,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煞白。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权拓像是躲避瘟疫一般,看都没看她一眼,转身拉开房门,跌跌撞撞地衝进了漫天风雪的黑夜里。 “三爷?” 商舍予捂著被撞疼的腰,错愕地看著那扇大开的房门。 冷风夹杂著雪花灌进来,吹散了屋內的曖昧香气,也吹凉了她的心。 她呆立在原地,听著外面渐渐远去的沉重脚步声,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 这是...怎么了? 刚才明明还好好的。 明明是他先动的情,是他先失的控。 为什么在最后一刻,他却像是见了鬼一样把她推开? 那种眼神... 那是嫌弃吗?还是厌恶? 商舍予慢慢滑坐在椅子上,眼底闪过受伤。 即便有了那片刻的温情,他喊出了她的名字,可身体的本能反应是骗不了人的,他在抗拒她? 商舍予苦笑一声,眼眶有些发酸。 但她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是医生,不能在这个时候乱了方寸。 体內的燥热感还在持续发酵,让她有些头晕目眩。 商舍予深吸一口气,从隨身的针包里取出几枚银针。 她熟练地找准穴位,对著自己的合谷、太冲几处大穴扎了下去。 一阵酸麻感传来,脑子里的那股混沌感渐渐消退。 她拔出银针,看著摇曳的烛火,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屋外风雪依旧。 这一夜,註定难眠。 第98章 肯定折腾不轻 翌日清晨。 北境的天空像被水洗过一样蓝得透亮。 冬日的阳光虽明媚,洒在积雪未消的庭院里,却没什么温度,反倒激起一阵凛冽的寒气。 商舍予起得不算早,昨夜辗转难眠,直到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去。 此时梳洗完毕,她披了一件月白色的夹棉旗袍,外罩一件滚著灰鼠毛边的斗篷,带著喜儿往正厅走去。 刚跨进正厅的门槛,脚步便是一顿。 那张红木雕花的大圆桌旁,赫然坐著一道挺拔的身影。 权拓正拿著勺子,慢条斯理地喝著碗里的小米粥。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绿色的军装常服,扣子扣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著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硬。 商舍予愣了一下。 昨晚他那样失控地衝进风雪里,一整夜都没回西苑。 她本以为应该是军务繁忙,此时早就该回军区大营了,没成想,竟还能在这个点儿,在家里看到他。 她很快收敛起眼底的惊讶,压下心头那些纷乱的思绪,垂下眼帘,规规矩矩地走上前去,福了福身。 “三爷。” 听到声音,权拓拿著勺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商舍予脸上。 男人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著淡淡的青黑,眼神依旧深邃,却少了几分昨晚那种骇人的凌厉,多了些许疲惫和沉静。 “坐。” 他言简意賅,声音有些沙哑。 商舍予依言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 丫鬟很快添了一副碗筷,盛了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放在她面前。 桌上的气氛有些怪异的沉默。 商舍予拿著勺子,轻轻搅动著碗里的粥,眼神却不敢往对面飘。 昨晚那满室甜腻的合欢香,还有男人失控时那双猩红的眼睛,以及最后那毫不留情的一推,都像是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但他不提,她便也不问。 问什么呢? 问他昨晚去了哪里? 问他是如何解了那霸道的药性? 还是问他...为什么在最后关头,寧愿跑进冰天雪地里受冻,也不愿碰她? 这些话,太伤自尊,也太越界。 她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怎么不见淮安?”商舍予为了打破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隨口找了个话题,“往日这个时辰,他早该嚷嚷著饿了。” 权拓喝粥的动作没停,头也不抬地回道:“去药店了。” “药店?” 商舍予眼中闪过疑惑。 前几日权拓才让人运回来几大车的药材,把家里的药房填得满满当当,那是北境最好的药材储备。 权淮安若是身子不適,或是需要什么药,直接去家里药房取便是,何必捨近求远,一大早跑去外面的药店? 但这疑惑也只是在心头转了一圈,她並没有问出口。 权家的事,尤其是涉及权拓安排的事,她向来知道分寸,绝不多嘴。 “哦。” 她轻声应了一句,便不再言语。 正吃著,门外传来了严嬤嬤的声音。 “老夫人慢著点,这台阶上有霜,滑得很。” 帘子被掀开,司楠在严嬤嬤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老太太今日精神看著不错,髮髻梳得油光水滑,插著一支翡翠簪子,手里拄著那根龙头拐杖。 商舍予和权拓同时放下碗筷,起身相迎。 “婆母。” “母亲。” 司楠笑眯眯地摆了摆手,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眼神里透著意味深长:“都坐,一家人吃饭,讲究那些虚礼做什么。” 她走到主位上坐下,视线先是落在了商舍予身上。 见她虽然披著斗篷,但里面的旗袍看著並不厚实,领口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老太太眉头微微一皱,关切道:“舍予啊,这两日虽说是出了太阳,看著暖和,但这北境的冬风那是刮骨的刀,你身子骨弱,可得多穿点,別仗著年轻就不当回事,回头受了凉,有你受罪的。” 商舍予心头微暖,柔顺地点头。 “是,儿媳记下了,回头就让喜儿把那件厚实的狐裘找出来。” 司楠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转头看向权拓。 这一看,老太太脸上的笑容稍微淡了些。 权拓的脸色实在是太差了,苍白得像是大病初癒。 司楠心里跟明镜似的,昨晚那香是她让人点的,那是前朝宫里流出来的秘方,药性有多烈她最清楚。 看儿子这副模样,昨晚定是折腾得不轻。 只是不知道,这折腾是在床上,还是... 司楠虽然心里好奇得猫抓一样,但当著儿媳妇的面,也不好直接问房里的私事,只能装作不知情,拿起筷子夹了个小笼包:“行了,都吃饭吧,食不言寢不语。” 一顿早饭,吃得格外安静。 只有碗筷偶尔碰撞发出的轻微声响。 权拓吃得很快,一碗粥两个包子下肚,便放下了筷子。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站起身来:“母亲,我还有事,先走了。” 司楠也没拦著:“去吧,正事要紧。” 权拓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军帽,戴在头上,压低了帽檐。 经过商舍予身边时,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商舍予坐在位置上,手里捏著勺子,目光不受控制地追隨著他的背影。 男人宽阔挺拔的背影在逆光中显得格外高大,却也透著一股决绝的冷漠。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商舍予才慢慢收回视线。 昨晚,明明他也动了情,而且那药效那么烈。 可他最后还是推开了她。 难道在权拓眼里,她就这么没有魅力? 哪怕是药物催动下,他也对她提不起兴趣,甚至寧愿去冲冷水、吹冷风,也不愿碰她一下? “舍予?” 一道温和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商舍予回神,抬头便撞上司楠那双精明的眼睛。 老太太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显然是將她刚才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尽收眼底。 商舍予脸上一热,有些慌乱地低下头:“婆母。” 司楠却並不在意,反而笑得更深了些。 在她看来,儿媳妇这般盯著儿子看,那就是心里有人的表现。 “老三这人啊,就是个闷葫芦,心里想什么嘴上从来不说。”司楠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慢悠悠地说道,“他这会儿出去,不是回军区,是去城外的练武场了。” “练武场?” 商舍予愣了一下,有些诧异,“三爷在城外还有专门的练武场?” 她以为像权拓这样的身份,平日里练兵都在军区大营,那里戒备森严,外人根本进不去。 司楠点了点头,眼中露出怀念:“那是权家早年间置办的一块地,就在西山脚下,老三小时候皮实,不爱读书,就爱舞刀弄枪,我就让人在那儿修了个场子,后来他进了军营,这习惯也没改,只要心里有事,或者是閒下来了,就爱去那儿待著。” 第99章 教她用枪 说著,司楠看了商舍予一眼,意有所指地说道:“你要是在家閒著没事,不如去看看?那是咱们自家的地盘,没什么外人,风景也还不错。” 商舍予心中微动。 练武场... 上一世,她被困在深宅大院里,学的都是些琴棋书画、女红帐目。 面对商家的算计、池家的欺凌,她手无缚鸡之力,只能任人宰割。 若是能学个一招半式,哪怕只是开开眼界,將来遇到危险,是不是也能多几分自保的底气? 想到这里,商舍予抬起头:“既然婆母这么说,那儿媳便去瞧瞧。” ... 上午时分,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出了权公馆,朝著城外西山的方向驶去。 出了城,景色便开阔起来。 昨夜刚下过雪,远处的西山银装素裹,像是一条盘踞的白龙。 路两旁的枯树掛满了雾凇,晶莹剔透,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车子开了约莫半个时辰,拐进了一条幽静的山道,最后停在了一处开阔的场地前。 这里便是权家的私家练武场。 四周用高高的木柵栏围著,里面是一大片平整的空地,摆放著各种兵器架子、沙袋、木桩。 商舍予下了车,裹紧了身上的斗篷,刚一抬头,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只见练武场上,几十个身强力壮的汉子正赤著上身,在雪地里操练。 他们个个肌肉虬结,皮肤被冻得通红,身上冒著腾腾的热气,喊杀声震天响。 而在人群的最前方,一道熟悉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权拓。 他也赤著上身。 那精壮的上半身完全暴露在寒风中,宽阔的肩膀,紧实的背肌,隨著他的动作,肌肉线条流畅地起伏著,蕴含著爆炸般的力量。 最让商舍予移不开眼的,是他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伤疤。 有的像蜈蚣一样蜿蜒在背上,有的像圆形的弹孔印在胸口,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那是他在战场上九死一生换来的勋章,也是这个男人铁血生涯的见证。 他在打拳,每一拳挥出,都带著破风之声,眼神专注凌厉。 商舍予站在场边,看得有些入神。 似是察觉到了这边的视线,正在挥拳的权拓动作一顿。 他转过头,那双锐利的鹰眸直直地射了过来。 当看清站在柵栏边的那抹月白色身影时,权拓眼中的凌厉散去,他收了势,隨手抓起搭在旁边架子上的白衬衫,一边往身上套,一边大步朝这边走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虽然是寒冬腊月,但他身上热气蒸腾,走到近前时,商舍予甚至能感觉到一股扑面而来的热浪。 权拓一边繫著衬衫扣子,一边皱眉问道:“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喘,胸膛微微起伏著,汗水顺著脖颈滑落,没入锁骨深处。 商舍予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不敢多看他那半遮半掩的胸膛,轻声说道:“婆母说你在这儿,让我过来看看,我在家閒著也是閒著,便想著出来透透气。” 权拓系扣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很快就明白了母亲的用意,也没拆穿,只是点了点头,系好最后一颗扣子,又披上了掛在一旁的大衣,將那一身慑人的肌肉遮得严严实实。 “这里风大,也没什么好玩的。” 权拓淡淡道,“既然来了,就隨便逛逛吧。” 商舍予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不远处的一个架子吸引了过去。 那上面摆著几把黑漆漆的傢伙。 长短不一,泛著冰冷的金属光泽。 在乱世之中,枪是最能主宰生死的利器。 商舍予心头一跳,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她指著其中一把短小精悍的手枪,转头看向权拓,眼中带著好奇和试探:“三爷,那是真的枪吗?” 权拓顺著她的视线看去,是一把白朗寧m1910。 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会对这种杀人利器感兴趣。 “自然是真的。”权拓走到她身边,伸手將那把枪拿了起来,在手里熟练地转了个圈,“怎么?想试试?” 试试? 她这辈子连刀都没怎么拿过,更別说是枪了。 可是... 昨晚在戏院,权拓拔枪的那一幕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那种掌控局面的力量感,让她既畏惧又嚮往。 “可以吗?”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这里可以隨便开枪?” 看著女孩那副跃跃欲试却又小心翼翼的模样,像极了一只想要伸爪子试探的小猫。 权拓原本冷硬的心肠莫名软了。 昨晚的事,他心里多少有些愧疚。 虽然是为了避免伤到她,但那种方式確实太过粗暴。 此刻见她有兴致,他自然不想扫了她的兴。 “当然可以。” 男人嘴角微扬,將手里的枪递到她面前:“这是我的地盘,你想怎么开都行。” 商舍予深吸了一口气,伸出双手,郑重其事地接过了那把枪。 入手沉甸甸的,冰冷的触感顺著指尖传遍全身。 “別紧张,这枪后坐力不大,適合女人用。” 权拓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走到她身后,伸出双手,从后面环住了她,握住了她的手腕。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到了极致。 商舍予的后背紧紧贴上了他宽阔坚硬的胸膛。 即使隔著厚厚的大衣,她也能感受到男人身上那股滚烫的体温,还有那强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震得她的心也跟著乱了节奏。 商舍予的脸颊逐渐烧了起来,身子有些僵硬。 “放鬆点。” 权拓似乎並没有察觉到两人姿势的曖昧,他的注意力都在枪上。 他低下头,下巴几乎要搁在她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廓上,痒痒的。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 “手臂伸直,手腕锁住,不要软。” “三点一线,缺口、准星、目標,连成一条线。” 他一边低声指导著,一边调整著她的姿势。 大手包裹著她的小手,掌心粗糙的茧子磨蹭著她细腻的皮肤,带来一阵阵酥麻的电流。 商舍予此时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听不进去他在说什么,只能机械地顺从著他的动作。 “看到了吗?那个靶心。” 权拓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就在她耳边:“深呼吸,屏住气。” “扣扳机。” 商舍予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手指微微用力。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划破了冬日的寂静。 巨大的后坐力顺著手臂传来,震得商舍予虎口发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一仰,重重地撞进了权拓的怀里。 鼻尖縈绕著淡淡的硝烟味。 商舍予惊魂未定地喘著气,看著手里还在冒烟的枪口,那种震撼感直击灵魂。 这就是枪。 这就是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