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人家:另一种人生》 第1章 抢房 1978年纺织厂改造了一条小巷,计划分配给职工做宿舍。消息传出来那天,食堂的馒头都比往常抢得快。登记处的窗口前排起了长队,手里攥著的工龄证明,结婚证,户口本被汗浸得发皱。有人凌晨三点就去排队,裹著军大衣在寒风里打盹,有人托亲戚找关係,把家里三代人挤在十几平里的证明写了又改。 “宋莹,你可回来了,你儿子又尿床了,刚给他把裤子换了。他尿床,我们大家都没法睡,明天还要上早班呢。”被称作宋莹的女工看著那片深色的尿渍,眉头皱成个疙瘩。对面的女工一边爬到自己的床位一边应和开口,“宋莹,你爱人什么时候出差回来啊,你看我,天天要值班,也要好好休息,你天天带著孩子在这住,也不是长久之计。” 宋莹没说话,只是把孩子的裤子往上提,穿袜子时,宿舍里其他女工的说话声,夹杂著被子和衣服的摩擦声,像根细针,轻轻扎在耳膜上。 路灯照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妈妈跟你说的话,都记住了吗?” “嗯!妈,我以后不会尿床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宋莹的脚步顿了顿,低头看见孩子攥著衣角的小手,指节都泛白了。她抬手摸了摸孩子的头,掌心的茧子蹭过孩子柔软的头髮,没说一个字,只是弯腰把他抱起,往筒子楼走。 宋莹敲开了一家门,“张书记在吗?我找张书记。”门口开门的阿婆还没来不及反应。张书记的爱人听见有人敲门走出房门,就看见一个女人抱著一个孩子站在门口,心里一咯噔,连忙快走几步到门口。“找谁?” 宋莹看到扶著门框明显还没睡醒的张书记,抱著孩子走到他身边,往他怀里一塞,“你不给我分房子,我儿子就住在你家。”说完便头也不回往楼下走去,像一阵急雨,没一点拖泥带水。 此时还处於懵逼状態的张书记下意识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林栋哲却像突然反应了过来,小嘴一瘪,眼泪滚了下来,放声嚎,“你们都欺负我妈妈,你让我爸爸搞了不要票的电冰箱,现在又不给我妈分房,你欺负我妈,欺负我家。” 小孩嚎得情深意切,周围早在宋莹敲门时,就被吵醒而围上来看热闹的邻居七嘴八舌的问张书记。 “哎呦,书记呀,犯错误啦?” “书记呀,这小朋友说的是真的吗,那確实是你不厚道呀” “这小孩的爸本事蛮大的,能给厂里搞到电冰箱” 张书记的老婆面色阴沉的把门关上隔绝了邻居的视线,又把还在呜呜哭著的林栋哲拉到屋內。 宋莹一直站在筒子楼门口的老槐树下,听著楼上传来的哭声慢慢低下去。抬头望著张书记家的窗户,窗帘拉的严严实实,只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她才猛得鬆了口气,慢慢往宿舍走去。 全厂职工各出奇招,十月底,厂领导经过商討终於公布了分配方案。 公告栏前,宋莹挤过去,眼睛在那张红纸上反覆扫了三遍,才敢確定,“宋莹”两个字。 “莹姐,中了,这下能给栋哲弄个正经房间了!”旁边有人拍了拍她。 宋莹想笑,扯了扯嘴角,眼眶却先红了。她想到把孩子放到张书记家时,孩子攥著她衣角的力道,想起这些年带著孩子挤在车间仓库的角落。 红纸上的字跡被阳光晒得发亮,她抬手抹了把脸,转身往张书记家走。 ----------分割线---------- 重点排雷:无论是林家还是新加入的家庭都不会一开始就远离庄家和黄玲,而是通过一些事情的发生逐渐疏远黄玲和庄家的。 第2章 「先进个人」与搬家 宋莹到张书记家时,张书记家的门是虚掩著的,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轻推开一条缝走了进去。 林栋哲正趴在桌子上,用笔在张书记孙子的作业本背面画小人,听见门响,他手一顿,抬起头,看到进来的宋莹。眼睛一亮,跑过去抱著宋莹的腿。 张书记的老婆从屋里走出来,“这孩子乖著呢,刚还念叨你,说要给你看他画的大房子。小孩啊,不愁长,说长大,瞬间就长大了。我呀,一个人拉扯了仨,这也熬过来了,日子会好的。” “谢谢大姐,”宋莹弯腰抱起林栋哲。楼道里的灯不太亮,只能一步一步慢慢往下挪,怀里的重量很实在,压得胳膊有点酸,心里却稳当的。林栋哲在她肩上蹭了蹭,小声说,“我帮奶奶剥了毛豆,奶奶给我做了鸡蛋吃。” “嗯,改天我们给张奶奶送点乾菜过来。” 走到楼底下,晚风刚好吹过来。宋莹刚抱著孩子走出筒子楼,就看到跑过来的林武峰。 “我来抱吧。” 宋莹没说话,微微侧身。林武峰小心的接过林栋哲。 “今天张书记的老婆和婶子照看了一天。” “改天送点东西过去。”林武峰抱著孩子,脚步比平常稳当,生怕弄醒怀里的小傢伙。宋莹跟在旁边,两人都没再说话。晚风掀起了宋莹的衣角,她往林武峰身边靠了靠。家属院很多人家已经亮起了灯,昏黄的,像撒在地上的星星。两人一前一后走著,脚步都轻快了些。 宋莹这次抢房子的行为还是在厂里造成了不好的影响,所以也影响到了宋莹这次评先进个人。宋莹虽然说著评这些就是为了分房子,如今房子分到,谁还在乎哪些。但眼里却含著泪水。 晚饭刚过,林栋哲就拽著宋莹往桌边跑,桌上铺著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画的密密麻麻。 “妈,你看!”林栋哲把纸往宋莹面前推。纸上歪歪扭扭画著个小人,胸口別著个红彤彤的东西,旁边歪歪扭扭的写著”劳动积极分子” “这是什么?”宋莹蹲下来,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红色的东西。 “先进个人!”林栋哲挺了挺小胸膛,学著老师平常表扬人的语气,“妈最厉害,这是我跟爸爸给妈妈颁的奖状。” 宋莹没应声,眼泪却控制不住的涌了上来,砸在画纸上,她赶紧別开脸,想用袖子擦,林栋哲却伸手抱住她的脖子,小手在她背后轻拍,“妈不哭,我跟爸爸再画个大的,比厂里的奖状还大。” 宋莹把孩子搂得更紧,下巴抵著他柔软的头髮,哽咽笑出声,“好,妈等著。” 第二天,天刚亮,院子里就响起了一个女人的怒骂声,吴儂软语,即便骂人也是软糯的腔调。“王勇,你个醃?货,王八蛋。“ ”啊呀,这不就是一个小洞吗?” “你在这墙上挖个洞,你们家的污水就都排到我们院子里来了!” “院里都有出水管一会就排出去啦,”王勇的媳妇在旁边帮腔道。 “你也知道有出水管啊,你把你们院子里的出水管堵了,要修池子,在我们这挖个洞,以后污水跑到我们这儿来,你怎么两头都要占便宜啊,你们等著,我一会儿就到房產科告你们去!”宋莹气愤的说。 “告房產科?陆科长最烦你搞事情了,你去告,陆科长也只会批评你。” 宋莹也知道,因为房子的事情,房產科不待见她,不然也不可能给她分到这么远的院子里来,但这也不代表她就会被人欺负。 “那我倒要问问陆科长,这年头分房子不看工龄,不看先进,就看谁家会拍马屁。那我宋莹还真没有你们这点本事。”院门口的爭吵正僵著,两个新邻居正一前一后拐进来,前头的李墨如提著一个藤箱,后头的黄玲拎著装著锅碗的网兜。见著院里这个架势,都愣了愣。 “这是怎么了?”李墨如走上前,视线在宋莹和王勇之间打了个转。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王局长爱人啊,我就是在墙上打了个洞,她就不依不饶的,果然是个刺头。”王勇倒是梗著脖子恶人先告状起来了。 李墨如低头看著墙上被王勇挖开的洞,有点不喜他这样占便宜的行为,冷声道:“这是公家財產,你私自挖墙,要是遇见上纲上线的,你这就是挖社会主义的墙角,到时候要是被人抓著小辫给举报了,你可要想好后果。” 王勇听了李墨如的警告,连声保证一会儿就去房產科弄点水泥把洞堵上。 “今天这事真的要谢谢你了,那王勇就是个混不吝的。”宋莹走上前道谢,语气中还是带著未消的怒气。 “墙是公用墙,哪能说凿就凿。再说了我家在对面,污水这样排,我也会受影响的。”李墨如拍了拍宋莹的手。 “你就是王局长的爱人吧,我是宋莹,武峰,快出来。” “这是武峰我爱人,我儿子林栋哲。”宋莹笑著介绍道。 李墨如刚想说话,黄玲因为牵著孩子走得慢了些,正好听到宋莹的介绍。 李墨如笑著冲黄玲点了点头,“我叫李墨如,住在你们对面。孩子跟他们爸爸还在后面搬东西。” 黄玲拘谨的说,“你好,我是一车间的黄玲,这是我两个孩子,图南和筱婷,孩子爸爸出差了。” 李墨如看著三个孩子,从口袋里摸出三颗糖,分给他们。因著搬家要收拾便先离开了。 宋莹看黄玲一个人搬家连忙叫林武峰帮黄玲一起搬家。黄玲不好意思想要拒绝。宋莹说道,“邻里邻居本来就是要互帮互助的。” 黄玲感激的说道,“那就麻烦你了。”宋莹不在意的摆摆手,便叫丈夫出来帮黄玲家搬东西。 第3章 討论 因著有人帮忙,黄玲的东西很快便搬完了。 “妈妈,新家离厕所好远。” “没事,你晚上要去的话哥哥陪你。刚刚邻居叔叔送我一张1978年的年历,一会我把它贴在墙上,林叔叔人挺好的,就是......”回想宋莹因为排水问题態度那么强硬的跟吴勇吵架,他皱著眉,语气带著点不自在。 黄玲听了,知道他是不喜欢刚才那种场面,轻声说道:“宋阿姨也不是坏人,你爸爸不在家,要是没有她和李阿姨替咱们家出头,整天就要在院子里蹚脏水了。” 庄图南“哦”了一声,低著头。却还是忍不住小声说,“再难也不能那样说话啊,邻里之间,好好说话不行吗?”话里的那点子不喜,像颗小石头投在心里,轻轻硌了一下。 黄玲整理床铺的手顿了顿,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把话咽了下去,她看了看低著头的庄图南,心里也確实觉得,邻里之间吵成这样总归伤了和气。就像李墨如那样,跟人家慢慢说,问题不也顺顺噹噹解决了吗? 可转念一想,“宋阿姨那样也是没错的,刚刚王叔叔在墙上打个洞,脏水往我们院子排,长此以往院子就会臭烘烘的,宋阿姨是维护自己的权益。虽然不像李阿姨一下就解决了问题,但至少明明白白让他知道,咱们院子里的人不乐意,態度摆出来了,往后就少了很多其它的麻烦。” 庄图南愣了愣,回想刚才的情景,好像確实是这么回事。他挠挠头,语气缓和了很多。“话是这么说,但吵起来总归不太好。” 黄玲想到上回阿婆生日回来庄超英同自己说的话,轻轻点头:“嗯,是不好听。可有时候,温温和和的说,人家未必当回事。宋阿姨这样,与其藏著掖著,不如痛痛快快把態度亮出来。” “我喜欢蹚水。”黄玲正和庄图南说著话,听见筱婷突然蹦出来这么一句话,有点无奈的笑了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宋莹蹲在地上叠著刚从箱子里翻出来的旧床单,回想起刚跟王勇吵架时说的话。忍不住抬头跟正擦柜子的林武峰搭话:“这屋子是不错,就是院子偏了一点,离公厕和水龙头都太远了。还是压缩机厂好,那每层都有公厕。” 林武峰听了这话知道她是想到王勇的话,心里有点不舒服。停住擦柜子的手,笑著往宋莹那边凑了凑,“不能这么比呀,住在这儿,你上班近,栋哲上学也近,多好。” 宋莹坐到床上,心里的那点彆扭也散了。“也是就是辛苦你了,以后都要骑车上下班。” “我上班这多也就半个小时呀” 宋莹忽然又想到隔壁的黄玲和对门的李墨如,嘴角忽然就翘了起来,眼里的光也亮了亮。“邻居人蛮好的呀,两个孩子都老有礼貌了,墨如那么斯文,她的孩子肯定也差不了的。” “刚刚爸爸帮黄玲阿姨家搬东西的时候,我看见墨如阿姨家的哥哥妹妹在帮叔叔搬箱子呢!哥哥抱著一个小箱子,妹妹还垫著脚想帮著扶把手,脸憋得红红的,可认真了,我想过去帮忙,那个叔叔说箱子沉,不用我。隔壁那个哥哥是三道槓,他在学校升旗的时候带的,可神气了。三道槓时领导,我和领导住一个屋。” 林武峰在一旁接口道:“这俩孩子真懂事,今天她帮了我们这么大忙,一会晚饭做好了,让栋哲送一碗菜过去,算是感谢。” 宋莹点了点头,“嗯,就这么办。” 被两家討论的李墨如刚把最后一点东西收拾好,擦了擦额角的汗,就听见丈夫王望博说,“刚进院子的时候听到她们在討论对门院儿宋莹,跟王勇吵架,院墙被凿了个洞。她骂的没错,这院墙有个洞,到时弄得咱这边臭烘烘的。” “刚刚有个小男孩还过来要帮忙搬箱子,说他爸爸也在帮黄玲阿姨搬。” 李墨如倒了杯水递给丈夫,笑著接话道:“栋哲活泼机灵也有宋莹的热心。宋莹是急性子,心里藏不住事,吵归吵,心眼不坏。黄玲说话稳稳噹噹的。住得近,各家脾气不一样才热闹。 “你说的对,远亲近邻,往后日子还长,慢慢相处吧。”王望博喝了口水,附和道。 第4章 吴家婚礼 院里的枫叶刚落满半院,吴家的红绸子就掛满了巷口。 “吴建国那婚礼来的都是棉纺厂的熟人,你家老王又是公安局的,去了肯定会被问东问西。咱一块去肯定没人搭话。”宋莹看见她开院门拉著她就往吴建国家走。 李墨如被她拽著走,脚步都轻快了些。“还是你想得周到。”看著宋莹风风火火的背影,忍不住笑了。宋莹这人看著泼辣,心却细得很,总在这些地方让人熨贴。 一进吴建国家的院门,喧闹声就涌了过来。屋里挤满了棉纺厂的工友,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说话,话题多半也是围绕著吴建国的新媳妇。 “昨天刚搬了家,今天巷子就有喜事。” “今天啊,是元旦,工会啊,特意这么安排的,说是什么搬家,结婚,过节,三喜临门。” “老吴居然凑足了,三十六条腿啊,老吴会手艺,自己打的家具,院子啊,自行车有了,收音机也有了,三转一响,凑足了一半,老好了呀。” 宋莹拉著李墨如往人少的角落挪了挪,眼尖的瞥见里屋的门虚掩著,隱约能看到两个小身影。她捅了捅李墨如,悄悄指了指那边。 推门进去,果然是姍姍和小军。姐弟俩並排坐在床沿。小军的手指无意识抠著床单。姍姍则低著头,辫子懨懨垂著。应到动静,两人同时抬起头,眼里带著点怯生生的茫然。 宋莹拉起姍姍刚想给她把辫子重新编一下,听到这话,心里有点不太舒服接口道:“那木头也是要钱的呀,老吴可是坚持上了半年的全班,才攒的这些钱。老吴节假日都跟大家调班的,大家都不愿意节假日上班,老吴就抢著上,不就是为了多赚点加班费吗。” “宋莹,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老吴跟我调班的时候,我问的呀,长嘴不就是用来说话的吗?” 李墨如看了眼姍姍姐弟怯生生的样子,心里也有点不舒服。她语气放缓了些,“外面这么热闹怎么不跟栋哲,图南他们去玩玩?” 姍姍抿了抿唇,攥著衣角,小声说:“不想去......”又抬头看了眼屋外,听著外头的笑闹声,有飞快低下头,“以后.......她会凶我们吗?” 宋莹弯下腰,轻声说道:“不会的,你爸爸盼著一家人好好过日子呢。新阿姨也会疼你们的。要是有什么,就跟你爸说。我和你李阿姨家都在巷子里,也不远。” 李墨如跟著点头,从兜里摸出两颗水果糖,分给姐弟俩。“甜丝丝的,吃了就不慌了。日子慢慢过,总会顺顺噹噹的。” 姍姍捏著糖纸,抬头看了看宋莹和李墨如,眼里那点害怕,好像悄悄淡了些。 庄图南岭著筱婷和林栋哲刚进来,就被几个相熟的工友笑著叫住:“黄玲啊,图南长个儿了,你瞧瞧图南带著妹妹和小栋哲,就好像一桿秤带著两秤砣,稳稳噹噹的。” 黄玲笑著应著,伸手替筱婷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林栋哲却挣开了庄图南的手,小炮弹似的往屋里跑,一眼瞅见了宋莹和李墨如,仰著脖子问:“妈!墨如阿姨,你家的哥哥妹妹怎么没来呀?我抢了糖果想给妹妹。” 李墨如蹲下身揉了揉他的头髮,笑著解释:“妹妹今天有点咳嗽,让她在家歇著了。哥哥在家照顾妹妹。等过两天她好了,阿姨带她们去找你玩,好不好?” 栋哲脸上的小失望很快散了,用力点了点头,“好,那我把糖果留著,等妹妹好了,给妹妹。”说著又被筱婷拉著去看院子里掛著的红灯笼,两个小傢伙的笑声混在喧闹的人声里,脆生生的,像撒了把糖。 屋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炸响。把屋里的喧闹都压下去几分。眾人纷纷涌到门口看,就见吴建国红著脸,背著新媳妇跨过门槛,脚步虽有些踉蹌,却稳稳噹噹地往里走。新娘子被顛得轻轻晃了晃,却没出声。 屋里顿时又热闹起来。 宋莹拉著李墨如往边上让了让,笑著说:“看这光景,往后日子肯定红火。” 李墨如点头,目光落在角落里的姍姍和小军身上。姐弟俩看著父亲背著新妈妈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悄悄往一起靠了靠。李墨如悄悄碰了碰宋莹的胳膊,朝那边递了个眼神。 宋莹会意,转身从桌上抓了把花生糖,在过去塞给姐弟两:“快,拿著吃,今儿大喜是,得甜甜嘴。”她又拍了拍姍姍的背,“带小军去院子里看看鞭炮渣,捡两个红纸片玩。” 姍姍捏著糖,看了眼父亲和新妈妈被眾人围著的方向,轻轻拉了拉小军的手,两人往院子里去了。阳光落在他们身后,鞭炮硝烟的味里,混著点糖果的甜香。 第5章 归家 庄超英挑著扁担刚走进家属院,就被一个穿著咖棕色棉衣的年轻小伙叫住,“庄老师,您回来了。” “一鸣,你怎么在这儿?”他愣了一下。 “我家也住这儿,巷口第一家就是,你还没来过新家吧,我带您过去。“ 庄超英边走边应著,“多亏了你,不然我真得绕晕。” “庄老师客气啥,就是这儿了,您住这个院儿。”李一鸣摆摆手,转身往自己家走去。 庄超英推开家门时,肩上的扁担还没来得及放下,就看到客厅小板凳上,筱婷正和一个梳著羊角辫的小女孩凑在一起,头挨著头,看一本翻得卷了边的画本。 “爸!”筱婷先抬头看见了他,眼睛一亮,“这是墨如阿姨家的妹妹,王叔叔送她来跟我玩的!” 那个小女孩闻声也抬起头,手里还捏著画本的一角,礼貌的喊了句;“庄叔叔好。” 庄超英放下扁担,走过去弯腰看了看,画本上是热闹的孙悟空大闹天宫。他笑了下,声音温和:“你们在看孙悟空啊?这可是个厉害角色。” 小女孩点点头,眼睛又落回画本上,跟筱婷说:“我哥哥说,孙悟空能打妖怪。” 筱婷立刻接话,“我爸也会!我爸是老师。什么都知道!” 庄超英被女儿的话逗笑了,伸手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孙悟空確实很厉害,西游记也是我们的四大名著呀。叔叔刚回来,去收拾一下东西。”说著转身往桌边走去。听著身后两个小傢伙又嘰嘰喳喳討论起画本的故事,心里那点阅卷带来的疲惫,不知不觉就散了。 黄玲正在厨房擦灶台,听见外屋有男人说话的声音,擦擦手走出来,一眼就看见庄超英正弯腰放行李。“回来了?”她迎上去,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布包,將布包里的叠好的换洗衣物放进去衣柜。庄超英看著她忙碌的身影,鬆了松领口问:“小巷子里谁结婚啊?” “二车间老吴,就是吴建国,工会看他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不容易,牵绳搭线,给她介绍了街道一位女工,也带一个女孩,两个人刚结婚。”黄玲端了杯凉白开递给他。 庄超英喝了口水朝正看得入神的两个孩子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问黄玲,“筱婷说的』墨如『,是哪家的?” 黄玲刚准备擦个凳子放院子里,闻言也放轻了声音,“对门跟我们一起新搬来的的李墨如,她爱人王望博在派出所上班,听说是局长。刚才她爱人把小女儿送过来,说家里忙著收拾东西,让孩子在咱们这玩会儿。” 她说著又看那个梳著羊角辫的小女孩一眼,“这孩子叫雨棠,李墨如的小女儿。別看年纪小,一点也不闹人,刚才我给她拿糖,她还客客气气的说谢谢,乖得很。” 她顿了顿,又道:“她家还有个儿子叫奕楷,跟图南同岁,听说成绩拔尖,次次考年级前几名。那孩子也懂事,上次搬家,见他帮墨如搬东西,满头大汗也没喊一声累,图南和隔壁的小孩很喜欢跟著他一起玩。” 庄超英听著,想起刚刚雨棠喊“庄叔叔”的样子,笑了笑。“家教不错,墨如两口子把孩子教的挺好。” 黄玲应了声:“可不是嘛,”转身把椅子搬到院子里。 第6章 选择 宋莹推开院门走进李墨如家,见李墨如正在给王雨棠缝掉了的扣子。便直截了当道:“墨如,庄老师今晚在家讲高考阅卷。栋哲,雨棠,奕楷以后长大了也能用上,正好去听听,提前心里有个数。” 李墨如手里的针线顿了顿,抬头问:“庄老师,他刚结束阅卷回来就张罗这个?” “可不是,”宋莹往凳子上一坐,“他说院里有几个孩子快面临这事了,索性凑一块说说,省得各家自己瞎琢磨。我想著家里几个孩子,早晚会用到这些,一起去听听,人多也热闹。” “我也要去。”雨棠仰著小脸,想去找庄筱婷玩。 李墨如被女儿逗笑了,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去凑什么热闹。”转头跟宋莹说,“行啊,等会我跟望博说一声,带著奕楷一起晚上过去。正好也谢谢庄老师特意费心。” “那晚上你直接来我家,到时候我们一起过去。”宋莹说著站起身,“那我先回去了。” 傍晚的庄家挤满了人,条凳,小马扎摆得满满当当,墙角都站著两个年轻人。庄超英坐在桌前。“十年没有高考了,这次报名的人確实非常非常多,而且好多都是一家人,就是叔侄,兄弟姐妹一起报,一起进考场。” “我们考场就有一个女工,她考著考著就要出门餵奶,她婆婆就抱著新生儿等在考场外头。”角落一个年轻小伙,笑著回想道。 “所有的阅卷老师,住进招待所之后就再也不能出来了。不能上街,不能回家,就算你的生活用品缺了,也不能上街去买,自己想办法解决所有的困难。就说我,我就带著那一小节那个牙膏,每天就挤那么一点点,一直用到现在。” 王望博坐在后排,手指无意识的摩挲著膝盖,等庄超英的声音稍歇后,他开口,声音还带著点沙哑:“庄老师说得是,能参与阅卷时真值得骄傲。我前阵子去城郊办事,见著个考生,白天在砖窑厂里拉砖,手上磨得全是茧子,晚上就蹲在工棚里看书,煤油灯的味儿混著汗味,呛得人眼睛疼。” “考生的难没经歷过的人想像不到。有的考生白天在地里干活儿,晚上就著煤油灯复习,有的都三十多了,拖家带口的,还抱著课本不肯放。”李一鸣想到自己下乡时,不由感嘆道。 宋莹抱著胳膊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她厂里就有这样的工友,天天揣著字典背。 王望博说的考生的拼劲,像根针似得扎进林武峰的心里,让他想起自己二十出头的光景,那会儿刚改革开放,校园里乱鬨鬨的。今天批这个,明天批那个,可没正经上几天,好好的大学时光稀里糊涂就过去了。他原本是想学机械的,想著將来也能造拖拉机,造机器。他摇摇头,声音有点闷:“业精於勤而荒於嬉呀。” 林武峰看著屋里聚精会神的年轻人,“就我上高中那会儿,学校抓得还挺紧的。老师呢,也都一心扑在教学上。晚上熄灯后同学们就在路灯下看书。老师同学拧成一股绳。现在的高中好像跟那时候比,是差一点。” “很多老师,尤其是乡下的那些老师,高考是什么根本就不太清楚。我听说有一个高中填志愿,因为老师不懂啊,所有的考生都填了北京大学。我估计这个学校的录取悬了。真是可惜啊。” 林栋哲忍不住歪著脑袋举手,声音脆生生,懵懂的问,“为什么可惜,北京大学不好吗?” 屋里的人都被这孩子气的问题逗笑了。李墨如抱著雨棠,耐心解释,“大学好是好,可填志愿的看自己的本事和心思。就像种地,不能明明適合种小麦,却偏要种水稻,到头来收不成。” 林武峰也拿起桌上的苹果,举给孩子们看,“你看这苹果,长得再好,要是跟西瓜一样种在旱地里,也是结不出好果子的。考生也是这样,得看自己分数够不够,想学的专业这所大学有没有,不能一股脑都往一个地方挤,不然就像好多人抢一个馒头,总有没抢到的,多可惜。” 林栋哲似懂非懂的“哦”了一声,挠挠头:“那就是说,得找合適自己的?” “就像栋哲喜欢跟哥哥玩弹珠,我让他跟我跳皮筋,他不开心一样吗?” 李墨如看著怀里的雨棠笑著点头。 旁边的林栋哲听到这话一脸不开心,引得眾人又一阵笑。 第7章 夜话 上 眾人起身告辞,屋里渐渐空了下来。林栋哲站在旁边,等大人们差不多走完了,才磨磨蹭蹭凑到庄超英面前,仰著小脸,小声问:“庄老师,您.......您说的那一小节牙膏,带回来了吗?” 庄超英愣了一下,隨即想起刚才讲阅卷时,一小节牙膏也要省著用。他哑然失笑,从布包里翻了翻,还真摸出一小截皱巴巴的牙膏皮。 “是这个吗?”他把牙膏皮递过去。 林栋哲眼睛亮了,飞快接过来,像捧著宝贝似的捏在手里:“嗯!我想把它洗乾净,攒著一起卖,能换糖吃。” 黄玲在一旁笑道:“这孩子,倒是会过日子。”看著他认真的样子,心里软乎乎的,“拿回去记得洗乾净再放好。” “好的,黄阿姨。谢谢庄老师!”林栋哲脆生生道了谢,攥著牙膏皮一溜烟跑了。 庄超英看著他的背影笑了笑,转头和黄玲一起收拾屋子。 黄玲把屋里的小马扎归置到墙角,又用抹布擦了擦桌角的水渍,转身拎起热水瓶,往筱婷和图南的搪瓷盆里兑热水,“试试水烫不烫。” 图南,筱婷脱了鞋,把小脚伸进盆里,舒服得直咂嘴。黄玲转身去给庄超英续水时,目光扫过丈夫的领口--他那件深色棉衣的领口上,钉著一颗扣子,那针脚歪歪扭扭的,便问道:“这是你自己缝的?” “我一到就看到荷枪实弹的警卫,从招待所到阅卷大楼,有三道岗,把我紧张的啊,我这一看掉了一个扣子。我这为人师表总不能衣冠不整吧。底下扣子掉了看不出来,这上面可不能掉。”庄超英试了试水温,抬头看她,眼里带著笑意。 黄玲听了这话,嘴角忍不住上扬,“缝得还行,能见人。” 黄玲走到盆边,看著图南,筱婷互相搓著脚,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笑著拍了拍两人的小腿,“別玩水,洗完赶紧睡觉了。” 庄超英的目光落在桌上,那里放著件拆了一半的灰色毛衣。线团松鬆散散地滚在一边,“你怎么把图南的毛衣给拆了?” “小了,”黄玲一边帮筱婷,图南擦脚,一边回答,“我拆了换个样式,打给筱婷穿。”她直起身,拍了拍两个孩子的背,“你们赶紧睡觉吧。” 黄玲收拾好水盆,又把散落的线团缠好,才在庄超英身边坐下。 “我准备让图南考一中或十中,,我们语文组的老师在批改作文的时候,看到这样一句话,高考是最公平的,改变命运的机会。我们所有的老师,討论这句话討论了很久,也感慨了很久。我还听说只要是过了分数线的考生,二月份就能读大学,我真心地替他们高兴啊。国家这次是真的全面恢復高考了。”庄超英,看著里屋的方向,感慨道。 黄玲眉头微蹙:“一中和十中都是重点,不好考.....” “我知道啊,这小升初不是还有半年吗?回头有时间我做做图南的思想工作。”庄超英看著黄玲,语气温和却篤定,“我是老师,知道怎么帮他规划。从现在起满满攒劲,未必没有希望。再说了,就算差口气,努力过也不后悔。” 黄玲看著丈夫认真的眼神,心里的担忧渐渐鬆了些。他懂教育,比自己有主意,既然他这么说,总有他的道理。她点了点头:“行,听你的,你说怎么教就怎么教。” 窗外的月光静静淌进来,落在两人的身影上,身边传来筱婷均匀的呼吸声,一切都安安稳稳的,像那件正等著重织的毛衣,虽要费些功夫,却满眼都是对將来的盼头。 第8章 夜话 下 “招待所一定有很多牙膏皮,庄叔叔要是能把那些牙膏皮都带回来就好了。”林栋哲坐在桌前,正费劲的给铅笔削尖。 林武峰正在整理床铺,听见他嘴里嘀嘀咕咕的,凑近了才听清。“牙膏皮能换麦芽糖啊?” “是拿到废品收购站卖钱,一个牙膏皮两分钱。” 宋莹抱著叠好的衣裳走进屋,刚打开门就听见里屋传来父子俩嘀嘀咕咕的声音,“你们俩在说什么呢?” “栋哲说,想让庄老师把招待所的牙膏皮都给他带回来呢。” “你这小脑袋瓜净想什么呢?”宋莹放下衣服,笑著拍了拍他的后背。“庄老师是去阅卷了,又不是去收废品,哪能给你带一堆牙膏皮回来。” 林栋哲停下手里的刀,仰著小脸认真的说,“可是庄老师说招待所里住的都是老师,他们用完的药膏皮肯定很多。攒起来能卖不少钱加上今年过年的压岁钱,我可以给妈妈买雪花膏,还能买糖分给奕楷哥哥,和雨棠妹妹他们。” 林武峰正整理床铺的手顿住,他愣愣的看著儿子仰著的小脸,那上面满是认真,半点玩笑的意思都没有。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这小子,想这些.....” 宋莹听见这话,眼眶有些发热。 栋哲没有察觉大人的异样,继续说,“那天奕楷哥哥说,墨如阿姨搬家收拾东西,搞卫生,手都糙糙了,要存钱给墨如阿姨买雪花膏,雪花膏能抹得滑滑的。妈妈也是天天洗衣服做饭,我要想给妈妈买。奕楷哥哥总是带我玩,墨如阿姨和雨棠妹妹总给我糖吃,我也应该给他们。” 宋莹走过去,一把把儿子搂进怀里,声音有点发颤:“傻孩子,妈妈不用雪花膏也好好的。果然孩子就是要近什么赤,什么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林武峰看著娘俩,心里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又暖又酸,听著这话又有点哭笑不得。“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伸手摸了摸栋哲的头,声音比平时沉了些,“你有这份心,爸记下了。等你攒够了钱,爸再给你添点,咱给你妈买盒好的。” 林栋哲在宋莹怀里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真的。”林武峰点头,看了看宋莹。她正低头看著儿子,嘴角带笑,眼角却有亮晶晶的东西在闪。 李墨如收拾完碗筷,见儿子还在灯下翻著课本,便端了牛奶过去,轻轻放在桌边。“你明年就要升初中了,將来想考哪所学校?” 王奕楷揉了揉眼睛,抿了口牛奶,说道:“老师找我谈过,说我成绩稳定,让我试试一中,他说一中的师资特別强,將来考大学也占优势。” 李墨如点点头,指尖轻轻敲著桌面,“一中是好,就是竞爭太激烈了,不过你想考,妈和你爸都支持你。”她顿了顿,又道,“不用给自己太大的压力,尽力就好,我们不跟別人比,跟自己比著进步就好。” 奕楷看著母亲眼里的温和,用力“嗯”了一声:“我知道,我会努力的。” 李墨如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快喝了牛奶睡觉,明天再看吧。” 李墨如轻轻带上门,刚转身就见丈夫王望博站在廊下,手里拿著擦手毛巾,显然是在这儿站了有一会儿了。 “都听见了?”李墨如走过去,声音放得很轻。 王望博“嗯”了一声,“奕楷这孩子有主见心思重,我怕他太较真,累著。” “男孩子嘛,有点心气是好事,”李墨如拍了拍他的胳膊,“孩子们总会长大,得让他们往前奔。咱们把后勤跟上就行,我明天给爸打个电话让他找些习题集寄过来,再看看能不能买点肉和排骨,煲点汤,补补。” 王望博笑了笑,“行,我明天早点去供销社看看,没有我再想想办法。” 两人並肩站著,没再说话,晚风带著丝丝凉意,儿子房间的灯还亮著,偶尔传来翻书的轻响。李墨如往丈夫身边靠了靠,心里踏实得很。日子就像这样,孩子在往前奔,大人在身后托著,再难的路,走著著也就宽了。 第9章 买肉 上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还浸著露水的寒气,王望博已经揣著肉票和钱出门了。 供销社门口的队伍已经排了半截,他赶紧找了个位置站定,搓著冻得发僵的手。队伍慢慢往前挪,太阳刚爬上屋顶时,终於轮到他。柜檯后的售货员掀开盖著肉的白布,王望博赶紧问:“同志,还有排骨吗?” 售货员摇摇头:“早没了,刚开门就被抢走了。肥肉也只剩下一小块,被前头那位买走了。” 王望博眼里的光暗了暗,他望著柜檯里剩下的那块瘦肉,犹豫片刻,还是说:“那......就把这块瘦肉给我称了吧。” 付了钱和票,王望博拎著那块瘦肉往家走,心里还在琢磨。这块肉看著瘦,包饺子是够了。可孩子正在长身体,还是要多些油水。他眉头微微皱著,脚步也慢了些。 供销社的的肉这么紧俏,还是要去局里跟食堂师傅打个招呼,匀点肉和骨头。 这么想著,心里也鬆快了些。路过国营饭店,买了几个肉包子一起带回家。 王望博推开院门走向厨房,刚到门口,听到里面传来“咕嚕咕嚕”的声响。他拎著肉和刚买的包子走进去,看见李墨如繫著围裙站在灶台前,正往锅里下麵条。 “早啊,墨如。”他把肉递过去,“供销社今天肉太紧俏,排骨和肥肉都没抢到,就剩这点瘦肉了。你先看下中午给孩子做点什么。“ 李墨如回头接过肉,用乾净的纸包好放进碗柜。笑著说:“有肉就不错了。” 王望博把肉包子放在桌上,又道:“我上班跟食堂师傅打个招呼,今天下班带点骨头和肉回来。” 李墨如往锅里打了个鸡蛋,闻言回头看他。“这不算搞特殊吧。” “没事,我多给点钱票。”王望博摆摆手,拿起一个包子递过去,“刚出锅的,你先垫垫。我去叫孩子起来。” 厨房里,肉包子的香气混著面的热气飘出来,李墨如看著他走进里屋的背影,心里暖烘烘的。 宋莹正对著空了的菜篮子发愁,林栋哲念叨吃肉快半个月了。林武峰准备拿抹布擦自行车,见她愁眉不展,便问:“还在想肉的事?” 宋莹点点头,“要不......让栋哲明天早点起,他腿快,去供销社排队,看著有肉就跑回来叫你,你再去买?” 林武峰琢磨著可行,刚要应下,宋莹又道:“对了,墨如家俩孩子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估计也缺肉。我去问问她要不要,要是要,你就多买些,到时候匀给她,雨棠前段时间生病刚好,也省得她跟著跑。” 说著就要往院门走,刚到门口就撞见院子里李墨如端著个空碗。宋莹直截了当问:“墨如,你家要不要买肉?我让栋哲明天去排队,要是能买到,多买些分给你。” 李墨如被宋莹的热乎劲儿烘得心里发烫,拉著她的手,往里屋方向走了两步,小声道:“宋莹,你別让栋哲那么早去遭罪了。望博说晚上会带些肉回来,要是你们没买到,到时候我给你分点,够用的。” 宋莹愣了一下,刚要推辞。李墨如已经转身进了屋,很快端出个白瓷碗,碗里放了三个圆滚滚的肉包子,还冒著热气。 “这是早上望博买的,多出来三个。”她把碗往宋莹手里塞。“给栋哲拿回去,你俩也一人一个,垫垫肚子,孩子正是嘴馋的时候。” 宋莹端著温热的碗,鼻子有点酸:“这怎么成,你们留著给雨棠和奕楷吃啊。” “他们早上也吃了的。”李墨如按住她的手,笑得温柔,“拿著吧,晚上要是肉够,我再让奕楷去喊你。” 宋莹没法再推,只好接过连声道谢。端著那碗包子往家走。刚进院,就见栋哲趴在门槛上往外望,看见她手里的碗,眼睛立刻亮了:“妈妈,是包子吗?” 林武峰正蹲在院里给自行车链条上油,听见院里门响,抬头见宋莹端著个白瓷碗走进来,碗里的包子热气腾腾的。心里便又了数--准是墨如给的。 宋莹端著碗往屋里走,笑著说道:“你这皮猴子又趴地上,快去洗手,这是墨如阿姨给你的,”又招呼道:“武峰你也快去洗手,我们进去吃。” 林武峰直起身,洗了手,走过去拿起一个包子。面香混著肉香钻进鼻子,他咬了一口,慢慢嚼著,没有说话。 宋莹见他不言不语,推了推他的胳膊:“想什么呢?” “想你俩这情谊,”林武峰咽下嘴里的包子,嘴角带著点笑意。“你惦记著给墨如捎东西,她也惦记著咱栋哲。” 宋莹听到他这话忍不住笑了,“可不是嘛,刚搬来那会儿,王勇凿洞还是墨如帮我们说话。后面栋哲去她们家玩还是她帮栋哲补的裤子。” 她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眼里漾著暖意:“她看著温温柔柔的,做事却很实在。” 林武峰咬著包子,又看了看宋莹眼里的笑意,心里那点熨帖慢慢漫开来。 第10章 买肉 中 王望博推开家门时,手沉的网兜沉甸甸的--一块带皮的五花肉油光錚亮,一大块带著鲜红的肌理,还有一小条肥厚的肥肉。他把东西往厨房案板上一放,刚鬆口气。就见李墨如迎了出来了,笑著说,“可算回来了,这肉看著真不错。” “食堂师傅帮著多买了点。”王望博解下外套,“够咱吃几顿了。” 李墨如一边往盆里倒热水让丈夫洗手,一边说,“白天宋莹过来了,说想让栋哲排队帮著买肉,还惦记著分咱点。我跟她说了你晚上会带肉回来,让她別让栋哲遭罪。” 王望博洗完手,边擦手边靠在门框上,心里琢磨著。宋莹那人看著大大咧咧,说话直来直去的,可对自家孩子上心,对墨如也实在。上次雨棠搬家生病,还是她拿生薑熬了热水送来,这份热乎劲儿难得。 他往里屋方向走了几步,看见屋里王奕楷在灯下看书,便扬声喊道,“雨棠,过来。” 小女儿从自己的小房间里跑出来,手里攥著块糖纸:“爸,你回来啦?” “去隔壁叫宋莹阿姨过来,”他摸了摸雨棠的头,又指著案板上的肉说道。 雨棠脆生生的应了声,蹬蹬蹬的跑出门。李墨如擦擦手,笑著喊道:“慢点跑,別摔了。” 雨棠推门走如庄林小院,看见黄玲家的灯还亮著,便直接进了宋莹家,站在里屋门口,扶著门框,小声叫道,“宋莹阿姨,林叔叔,我爸爸叫你们去家里一趟。” 宋莹眼睛一亮,边穿外套边说,“准是望博把肉带回来了,快把钱和肉票拿上。”走出门口牵著雨棠便先往墨如家走。 林武峰也连忙起床穿好衣服从抽屉里摸出钱和肉票,跟著宋莹往对门去。 一进门就看见案板上摆著的肉,五花肉肥瘦相间,排骨剁得整整齐齐,,宋莹忍不住赞了声,“这肉真好!” 李墨如已经用油纸包好两份肉,一块带皮五花肉,一块排骨,递了过去,“够你们家吃两三顿了。” 宋莹接过肉,把手里的钱和票递了过去,“墨如,这你得收下。望博辛苦弄的,不能白拿。我按供销社价格一斤多给两毛,要是不够,就当我们沾光了。” 李墨如见宋莹和林武峰是真心想给,便伸手接过。也没点,转身把望博刚分好,包好的肥肉塞给宋莹。“看你说的,什么沾光不沾光的。” 宋莹笑著说,“回头栋哲吃了肉,让他给雨棠送些弹珠来。” 雨棠在旁边歪著脑袋,眼睛亮晶晶地问:“栋哲哥哥真的会送我弹珠吗?要那颗带花纹的!” “一定给你送来!”林武峰站一旁笑著接话。林武峰拍了拍的胳膊,“那我们先回去了,明儿就让栋哲送弹珠来。” 李武峰跟宋莹出了墨如家院子往家走,手里的肉沉甸甸的,宋莹低头看了看,忍不住笑出声:“明天就给栋哲做红烧肉。” 林武峰听著宋莹念叨著要给栋哲做红烧肉,想起儿子平时听到肉就眼睛发直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掂了掂手里的肉,心里明镜似的,这肉紧俏的很,定是望博託了人才弄回来的。刚才给的钱票,怕是连一半都抵不上,更別说额外给的那块肥肉。 更重要的是,邻里邻居住著,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要是让人知道望博单给他们家带了肉,难免落閒话。林武峰低声跟宋莹说,“这肉实在,咱给的那些,怕是不够。” 宋莹也点头,“我也想著呢。” 林武峰走进家里把肉放在桌子上,心里有了主意,“明天我早点起去供销社排队,能买到多少是多少,等买到了,咱请墨如过来一起吃个饭,孩子一起也热闹。” 宋莹眼睛一亮,“这主意好!就这么办。” 宋莹刚把肉放好,忽然拍了下额头:“哎呦,忘了栋哲了还在玲姐家玩,刚才光顾著高兴了。” 林武峰闻言抬头,“那我去接他回来。” “行”宋莹忽然想起什么,“你明天排队买肉叫上庄老师吧。” 林武峰点点头,往隔壁走去。 第11章 买肉 下 天还没亮透,供销社门口的队伍已经像条长蛇。林武峰和庄超英並肩站著,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很快散开。眼看著前面的人一个个买完离开,柜檯里的肉越来越少,轮到他们时,售货员摇摇头。 林武峰心里咯噔一下,他原本想著,今天买到肉,正好能让家里那点肉也“过个明路”,省得街邻念叨。正琢磨要不要跟庄超英提提之前的想法,就见吴建国搓著冻红的手跑过来,喘著气说:“好傢伙,这队排的,我绕了半条街才瞅见尾。买到了吗?” “没呢,卖完了。”林武峰嘆口气。 三人凑在一块儿,庄超英先开了口:“要不.......还是让孩子过来排队,小孩眼尖,手脚也快,见著肉就回来叫咱们,咱们再赶过来买,说不定能成。“ 吴建国一拍大腿:“这主意行。” 正说著,巷口传来孩子们的打闹声,栋哲和吴建国家的儿子小军小跑著过来,手里还拿著弹珠。林武峰喊住儿子:“栋哲,过来。明天起早点跟小军和图南哥来这儿排队,见著有肉就赶紧回家叫人,听见没?” 林栋哲眼睛一亮,大概是想到排队能跟小伙伴玩,又能买到肉,使劲点头:“知道啦!” 庄超英看著孩子们雀跃的样子,笑道:“那就这么定了,让他们试试。” 三人相视一笑,冷风吹过,心里都揣著盼头。孩子们不懂大人的盘算,只知道能跟伙伴们一起“执行任务”。 天蒙蒙亮,宋莹就把厚棉袄往栋哲身上套,又给他带上绒线帽,围好围巾,连手套都挑了最厚实的一双,把孩子裹得像个圆滚滚的小糰子。 “妈,这么厚,跑不动啦。”林栋哲挣了挣,声音从围巾里闷闷的传出来。 “冻著才麻烦,”宋莹捏了捏他冻得发红的鼻尖,“快去排队,机灵点。” 林栋哲忽然想起什么,仰著头问:“不叫奕楷哥哥和雨棠一起吗?” 宋莹手上动作顿了顿,隨即笑著揉了揉他的头髮:“雨棠妹妹是女孩子身子弱,咱们买到肉,就叫他们来家里吃饭。”她心里清楚,这次排队就是为了让巷子里的人看见是他们自己买的辛苦买的肉,省得落下话柄。 林栋哲似懂非懂地点头,揣著妈妈给的热馒头,蹬蹬蹬跑到庄老师家,叫上庄图南和筱婷,三个孩子手拉手往供销社去。 接下来的两天,天不亮巷子里就能听见孩子们的脚步声。他们裹得严严实实,在寒风里缩著脖子排队,开门了就踮著脚往里瞅,见著有肉就互相使眼色,总有一个往家报信。 第三天的清晨,林栋哲飞奔回家,老远就砸喊:“爸!庄叔叔!吴叔叔!有肉了!快!”林栋哲的喊声像颗石子,在院里激起一串回音。 林武峰刚跨进院子,宋莹就迎了上来,一眼瞅见他手里提著的篮子里放著的肉。 “托孩子们的福,总算买到了。”林武峰擦了把额头的汗。 宋莹把篮子放到案板上,“我这就去叫墨如他们!把她们给的肉做一些,剩下的肉用盐醃一下做成咸肉,能存很久,到时候想吃了也能解解馋。” 她说著往外走,脚步轻快得像踩著风。 刚推开李墨如家的院门,扬声喊了声“墨如”,便直接走了进去。李墨如刚帮雨棠穿好衣服,听到喊声,“这就来。” 宋莹走进来,往李墨如身边凑了凑,“上次你们给的肉,我们总觉得过意不去,占了便宜。再说,邻里街坊的,怕人瞧见单给我们家弄了肉,背后说閒话。这不,栋哲又排队买了点,想著今晚叫上你们,我们热热闹闹吃一顿,也让肉过个明路。” 李墨如听了这话,心像被温水浸过,熨帖得很,笑著点头:“你这心意我领了,我也做个京酱肉丝和四喜丸子,我们搭个伙。” “那敢情好!”宋莹乐了,“我家再做个红烧肉和红烧排骨,也叫孩子们好好解解馋。那我先回去了,等会儿叫你。” 李墨如应著,看著宋莹转身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第12章 到来与爭吵 黄玲正站在灶台前边剁排骨,刀刃起落间,骨头上的筋膜被斩的簌簌作响,肉香混著骨髓的腥甜慢慢漫出来。她想著图南和筱婷最近总盯著別人家的烟囱看,嘴角就忍不住上扬,手里的刀也跟著节奏,哼起了小调。 “有肉吃这么高兴呢,玲姐今天烧什么?”宋莹扶著门框站著,笑著说。 “图南两个月前就想红烧排骨了,我今天烧排骨,明天燉肉。”黄玲直起身,停下剁排骨的手,语气里难掩高兴。 庄超英坐在书桌旁,耳朵却听著厨房传来的动静。黄玲的歌声混合著剁排骨的声响传出来,他心里动了动--快过年了,肉难买,爸妈肯定也馋肉,要是能叫她们过来一起热闹热闹,多好。 看见宋莹去了厨房,他把话又咽了回去。手指在书桌边缘蹭了蹭,想著等会儿宋莹回了屋,再去跟黄玲说。 宋莹忽然皱眉,说“哦,对了,你们家燉肉放八角吗?林栋哲老是嫌我燉的肉不好吃,你说有得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明天你燉肉叫我一声呀,我过来学一学。” “好呀,我把燉肉的步骤,写一个给你。” “那可太好了呀。” 正想著,厨房传出黄玲继续剁排骨的声音,他赶紧站起身,便看见宋莹回了自己家。他往灶台那边走去。“阿玲,我爸妈说呀,有些日子没见图南跟筱婷了,而且怪想孩子的,想过来一趟。” 庄超英话音刚落,就见黄玲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像被寒霜冻住似的。没等黄玲开口,就头也不回的往前院走。 黄玲望著他仓促离开的背影,嘴角的弧度彻底沉了下去。“王八蛋,你们一家都是王八蛋。”黄玲胸口剧烈起伏著,那句带著哭腔的骂声砸在狭小的厨房里。她盯著案板上的排骨,眼前却是晃过寿宴那天的情景--她辛辛苦苦做了一桌子的菜,婆婆却把她往厨房推,说“桌子太小没位置”。 一股气闷在心里,她再也没了燉肉的心思,抓过一旁的胡萝卜,“噌噌”地擦起丝来。 “呦,玲姐,又做什么呢?”宋莹提著肉走进来。 “不烧排骨了。” “你这肉丝切得可真够细得,都能穿针了。” “刚买到肉,我公婆和小叔子一家就要来吃饭。”黄玲扯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苦涩。 宋莹想起前阵子在厂里听人閒聊黄玲婆婆过寿的事,“年纪大了,肉吃多了不好消化,多放点胡萝卜和南瓜丝。” 李墨如刚推开院门,就见小栋哲像个小炮弹似的衝过来,一把拉住奕楷和雨棠的手往家走:“快进来!我妈做了红烧肉和排骨!”三个孩子的笑声瞬间撞开了屋里的热气。 林武峰从厨房走过来,接过李墨如递过来的食盒,打开一看,里面是满满的京酱肉丝和四喜丸子,可能是考虑到小孩子,四喜丸子没有做很大,油亮的酱色透著香,“快坐,最后一道菜马上就好。”笑著把菜往桌上摆。 “望博在局里加班,说年底了事多,別等他了,咱们吃。”正说著,宋莹端著最后一个菜出来。 林家这边热热闹闹的,那边的庄家公婆边吃饭,边打量著黄玲家的屋子,“这房子,比原来那个大多了,还带个小院。” “现在图南有自己房间了,以前写作业都没地方。还得把这饭桌吃完了,收拾乾净才能写作业。”庄超英说。 “这朝向好,冬天能晒著太阳,邻居家那个房子朝西的,不好,西晒,夏天热死了。”庄阿婆仰著头看太阳斜斜照在窗台上。 “咱们家两个孩子,他们家就只一个孩子,厂里就把这朝向好的给阿玲了。”庄超英看了看隔壁,压低声音。 “一个孩子也能分两间啊?” “图南筱婷还小,没有加分,异姓子女等孩子过了十二岁就可以重新排队,分大一点的房子。” “这个政策好,咱们以前可没这个说法,樺林一直睡在饭厅啊。这房子也大,振东振北,回头到他大伯这来放寒假,你帮著辅导辅导,正好图南也有伴,孩子们一起玩耍。”庄阿婆故意绕开定量和粮票,只捡轻巧的说。 振东振北听到要来大伯这儿,想到厕所离得远,便连忙摇头拒绝了。 黄玲听到振东振北拒绝了,才露出笑招呼眾人吃菜。 庄阿婆见黄玲这样,心里火气也上来了,阴阳怪气,“对,吃萝卜丝,吃萝卜丝。” 庄超英把庄家阿婆他们送出院子,回到家里,声音带著压抑的火气:“栋哲,雨棠他们来,你笑得眼角都推起来了,振东振北,还没吃你一口饭,拉著个脸。” 黄玲正在收拾东西,闻言停下动作,“栋哲吃他自家的米,三个孩子一起吃午饭,宋莹给他的饭盒装的满满当当,没白吃一口,她是在贴补图南,奕楷和雨棠是来找筱婷图南玩,看筱婷馋把自己的零嘴分给了筱婷。” “振东振北多大点的孩子?能吃你多少饭?”庄超英拔高声音。“那是我亲娘,亲弟弟,你就不能让著点?” “我让了多少年了?”黄玲声音发颤,“你爸一张嘴添双筷子,定量一个字也不提,就想把他们送过来过寒假,图南正在长个儿,定量压根不够吃,占了筱婷不少定量才勉强吃饱。忽然来两个小子,吃什么喝什么,全家喝西北风啊!” “黄玲,你还是不是庄家的大嫂啊?”庄超英见黄玲这次態度强硬,心里那点刚涌上来的愧疚被烦躁压了下去,他起身往前走了两步,语气里带了点不容置疑的强硬。 黄玲猛地抬起头,“大嫂又怎么样,你爸妈偏心你弟弟,你结婚前的工资一分没给你,咱们结婚就添了脸盆和热水瓶,可你弟弟结婚,你妈却想拿我娘家陪嫁的缝纫机当彩礼!你妈当时怎么跟我说的!说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要体面一些!你妈还知道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这日子你要是不想过了,我们就不过了!” 庄超英被她吼得愣住了,看著黄玲通红的眼眶,那句“你就不能懂事点”哽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桌子上的油灯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两个人僵持著,空气中只剩下黄玲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越来越紧的风声。 隔壁的爭吵声像带了刺,顺著墙缝钻了过来,扎得人心里发紧。宋莹和李墨如正在往灶膛里添柴,准备烤红薯,听见庄超英那句“孩子占便宜”手里的柴“啪”的掉地上,猛地站起身:“这叫啥话?咱们孩子去串门,啥时候空过手?”说著就要往外走,被林武峰一把拉住。 “別去,”林武峰声音压得低,“清官难断家务事,让他们自己说开。”他眉头拧著,心里也不得劲--庄超英这话,分明就是把邻里的热乎当斤两算,听著寒心。 李墨如也按住宋莹的胳膊,轻轻摇头:“听听黄玲怎么说。”她刚听见黄玲说的,字字句句都透著委屈,心里明镜似的,这架吵得不是没来由。 屋里静下来,只听见隔壁黄玲带著哭腔的声音,说的都是掏心窝子的实在话--扛了多少难处,补贴了多少,字字都砸在人心上。宋莹的气慢慢消了些。 李墨如听著隔壁的动静渐渐歇了,心里那点因庄超英的话而起的滯涩还没散。她望著窗外昏黄的灯影,想起栋哲常来家里玩,总把自己的蜜饯分给雨棠和奕楷,又觉得没必要因旁人的话凉了邻里的热乎气。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黄玲就已经把两个孩子叫醒,手里还拎著前一晚没动的肉和排骨,脚步匆匆的回了娘家。 第13章 劝说与改观 庄超英在冷清清的屋里转了两圈,桌上空荡荡的,连口热水都找不到。往日这个时辰,黄玲早把饭菜端上桌了。 他磨磨蹭蹭走到和林家共用的厨房,掀开锅盖又合上,打开碗柜看了看,啥也没有。心里那点侥倖像戳破的气球,蔫了下去。 隔壁宋莹正被几个邻居围著问东问西,无非是“黄玲咋走了?”“是不是小两口闹彆扭了”,她应付得口乾舌燥,回屋就跟林武峰说:“你去跟庄老师聊一聊吧,再这么耗著,厂里和巷子间的閒话能把人淹了。他也是,玲姐在家时什么都是现成的,如今人走了,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林武峰见宋莹还在为邻里的閒话犯愁,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別烦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咱是外人,插手太多反而不妥。”他往庄家的方向看了一眼,往厨房走,进门时正撞见庄超英对著空灶发呆,“庄老师,那个,玲姐不在家,我加个菜,一起吃个便饭。” “不用不用,我.....我自己来。”庄超英不好意思的拒绝。 “你就別麻烦了,一起吃吧。”林武峰拉著庄超英往屋里走。 林武峰想起王望博今天也在家,便让宋莹把李墨如他们叫上一起吃。 庄超英確实饿狠了,等人齐了,都落座后,就拿起筷子,起初还端著点体面,夹菜时儘量放缓动作,可肚子里的空响实在按捺不住,到后来,一筷子接一筷子,速度明显快了起来。 宋莹给林武峰递了个眼神,林武峰给王望博和庄超英分別倒上酒,看向庄超英说,“庄老师,图南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栋哲是真挺想图南的,昨天买鞭炮的时候还说,要等图南哥回来一起放二踢脚。” 庄超英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闻言动作顿了顿,没接话,只又夹了块排骨塞进嘴里。 宋莹和李墨如见孩子们在旁边挤著,便往三个的小碗里各夹了些菜:“奕楷,带著弟弟、妹妹回家去吃。” 王奕楷点点头,领著雨棠和栋哲往外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屋里静了些,李墨如给自己盛了碗汤,“玲姐的性子,不是胡搅蛮缠的,真要是没点委屈,她不会在临近过年回娘家,让自己父母担心。” 庄超英扒了口饭,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眉头不自觉蹙起。她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喉结滚动著,声音带著点没散的火气:“我也就不瞒你们了,我弟弟的意思想让两个孩子来这边过寒假。黄玲呢,就想不通,所以就带著筱婷图南,去外公外婆家了,说是住几天。” “那你侄子们呢?那玲姐把孩子都带回娘家了,也没见你侄子们来。”宋莹有些无语。 “前段时间来了,去了一趟公厕,说太远了,冬天上厕所不行,太冷了,不肯来了。”庄超英正说著语气还带了著无奈。 宋莹实在没憋住“噗嗤”笑出了声,她赶紧侧过头去。 林武峰拍了拍她,递了个眼神过去,带著点“克制点”的意思。 宋莹清清嗓子,端起碗掩饰过去,嘴上却接著道,“天冷是真的,公厕离得远,小孩子確实熬不住。我也不装了,院子就这么大一点儿,我多少也听到了一些,玲姐是因为定量的事不高兴吧?” “玲姐这个人啊,真是又贤惠又能干,栋哲经常说,老师把筱婷叫过去看她的毛衣是怎么织的。”林武峰顺著话头接。 “对啊,那针法可难了,玲姐教了我好几次,我都没学会,而且玲姐还能吃苦。”宋莹帮口。 “吃苦?他们母子吃过什么苦啊?”庄超英扶了扶眼镜,嘴角撇了撇,带著点不以为然的嗤笑。 李墨如端著碗的手顿在半空,指尖微微发凉。庄超英理直气壮的反问像根针扎得人心里发疼,这话里的轻慢,比直接的指责更令人寒心。庄超英是打心底没把黄玲的付出当回事儿。 “你看玲姐把两个孩子收拾的利利索索的,她自己呢?连个像样的衣服都捨不得做,穿图南穿小的棉衣,我那天摸了,那个棉花硬邦邦的,早就不暖和了!还有鞋,鞋帮破了,鞋底都要磨穿了!她跟你享福了吗?真是的。”宋莹“啪”的放下筷子,声音带著压不住的火气。 庄超英被宋莹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看向宋莹时,却还是理直气壮的反驳:“要说吃苦是吧?我跟我的弟弟妹妹小时候那才叫一个哭呢,我是我们家老大,小时候我妈没有工作的,我们一家五口人全靠我爸一个人的工资,那饭根本就吃不饱,那个米饭里面还放著穀子也吃不饱,每次开学之前,我妈就所有的亲戚邻居去借钱,就是让我读书。在我爸妈的坚持下,我才把这个中专读完了,我弟弟妹妹才把初中读完。阿玲他们家条件好,他们根本就不懂,我兄弟姐妹从小一起苦到大的情谊!” 王望博端著酒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听著庄超英翻来覆去说著父母的不易、手足的情深,末了还怨黄玲“家境好,不懂她的难处”,眼底的笑意慢慢冷了下去。 他原本想著都是一个巷子里住著,劝和不劝分,可此刻听著这些话,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宋莹刚才数的那些事,林武峰欲言又止的表情,还有自己妻子偶尔提过的“黄玲是个实在人,就是太能扛”,拼凑在一起,把黄玲的付出勾勒的明明白白。 庄超英哪里是不懂黄玲的委屈?他分明是揣著明白装糊涂,把“孝顺父母”“顾念手足”当幌子,逼著媳妇孩子一起让步,这样的人,劝又有什么用? 王望博默默喝了口酒,酒意没暖到心里,反倒添了几分凉。他放下酒杯,没说话,只是低头吃饭。桌上的菜还冒著热气,可是这顿饭的滋味,已经变了。有些人心底的秤歪了,旁人怎么劝也扶不直。 林武峰心里像是压了块沉甸甸的石头,也庆幸孩子们不在场--庄超英这番话里的偏私和糊涂,若是让孩子们听了去,真不知道会埋下什么样的念头。他瞥了眼王望博紧抿的唇,又看了看李墨如冷著的脸,心里明镜似的,他们都和自己一样,憋著股说不出的气。 宋莹还在气头上,胸口微微起伏,林武峰碰了碰她的胳膊,示意她先缓一缓,自己则转向庄超英:“这里不说望博和墨如,就说你跟我,咱们小时候哪家不苦?有些话可能你不爱听,那我就直说了,我是觉得一代人管一代人的事情,你管你的兄弟姐妹,这是应该的,但你就別让你的孩子们再管了。你可以吃苦,但別让你的孩子们再跟著继续吃苦。” 林武峰重重嘆了口气,“当妈的都心疼孩子,你妈妈心疼你,那玲姐就心疼图南和筱婷!你看老吴再婚了,家里乾乾净净的,你表面上看著两口子和和气气,从不红脸,但仔细看呢?排队买肉,姍姍在排队吹风,小敏在家躺著呀!” “是啊,大家都在议论,说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 “那天我们家蒸馒头,小军来找栋哲玩就留下一起吃饭,一个三岁的孩子,一口气吃了三个大馒头,小军说他好久没吃白面馒头了,玲姐不怕吃苦,她怕的是,图南和筱婷跟著一起吃苦,她不就是怕你侄子来了,跟筱婷和图南抢定量,他们两个吃不饱才跟你吵的吗?” 庄超英坐在那儿,宋莹那句“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砸在他心上,他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若黄玲真寒了心不回来,孩子们.....他不敢想下去,沉思了一会起身告辞离开,心里决定明天就去把黄玲接回来。 王望博靠在椅背上,酒气还没散,心里因庄超英而起的憋闷却更重了些。 林武峰也没动,眉头也没鬆开。黄玲在家受的这些,庄超英怕是比谁都清楚。 李墨如和宋莹拿起碗筷,瓷碗碰撞的轻响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两人都没说话,只是低头麻利地收拾著。 四个人各怀心事,谁也没先开口,却像有根无形的线牵著,都在想那个拎不清的庄超英,想那个默默扛著一切的黄玲。 “但愿他明天去接人,是真的想通了。”宋莹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声音轻轻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 李墨如擦著桌子,低著头没说话。王望博和林武峰对视一眼,也只是嘆了口气。日子是人家的,旁人在急也没用。 院外的风卷著落叶飘过,李墨如拢了拢衣襟。往后啊,怕是再难像从前那样,笑著跟庄超英打招呼。有些人,你替他身边的人不值,便再也没法对他热络起来。 第14章 裂痕 庄超英扶著自行车,黄玲牵著图南慢慢走著,筱婷坐在车座上,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 刚巧碰上去买菜的赵婶,她拎著竹篮往这边看,一见著光景就笑了:“哎呦,黄玲回来啦,庄老师多疼你呀,亲自到丈母娘家把你接回来。” 赵婶的话,在黄玲心里盪开圈儿。方才因为快过年而染上的几分热闹笑意,倏地就淡了下去,嘴角的弧度垮下来,眼神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滋味--是自嘲,还是別的什么,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庄超英没听出话里的微妙,只顺著话头憨笑,“回来过年。” 黄玲瞥了眼庄超英,攥著包带的手微微收紧。巷子口人来人往,街坊邻居的目光落在身上,带著好奇与打量。她不想让人家看笑话,更不想让孩子们察觉异样,便深吸一口气,重新扬起嘴角。 林栋哲拉著王奕楷往外跑,两人手里还攥著磨得发亮的篮球。林栋哲眼尖,一眼瞧见庄图南,立刻喊:“图南哥!回来啦?一起去打球吗?” 庄图南脚刚落地,闻言眼睛一亮,却先转头看了眼黄玲,“妈?” 小脸上带著点期待。黄玲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去吧,早点回来。” “哎!”庄图南脆生生应著,转身就被栋哲拉著跑了。三个半大的小子踩著青石板路,笑声撒了一路,往棉纺厂小学的方向去了。 庄超英推著自行车往前走,黄玲没立刻跟上,只是望著孩子们跑远的方向,直到看不到人影才收回目光,往院子里走。庄超英的后座上放著从丈母娘家带回来的包袱,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像是篤定了这一次,日子能真的暖起来。 宋莹家,李墨如和宋莹坐在床上,床上摊著几条旧裤子,“奕楷这些裤子还新著呢,就是短了点,我改小了,栋哲穿正好。你之前不是说栋哲的裤子总是磨破,这个厚实,耐穿。就是......你们別嫌弃是旧的。” “他平常跟个皮猴子一样,上天下地的,新裤子刚没两天就磨坏了,索性我现在不管他了,反正小孩子屁股上三把火的,冻不著。说不定他觉得丟脸了,就爱乾净了呢。”宋莹摆摆手。“嫌啥呀,这料子好,比我给他做的结实。你这份心,我还能不知道吗?等栋哲回来,我就让他试试。” 两个人正说著,门口传来轻叩声,黄玲提著东西走了进来。 宋莹赶紧起身:“刚回来就过来了?快坐。”李墨如站起身,往黄玲身后看了看,“庄老师没来?” 黄玲把点心放在桌上,笑著解释,“他在家收拾他的书呢,省得过年看著乱糟糟的。那天多亏你们劝著了。” 宋莹想到那天庄超英的那些糊涂话,又要替黄玲抱不平。 李墨如眼疾手快,轻轻碰了碰宋莹的胳膊,抢先开口:“说这些干嘛,快过年了,准备得怎么样?”她顿了顿,看向黄玲,“你们刚回来,买对联了吗?” 宋莹被打断了话头,愣了一下,隨即也反应过来,顺著话头道:“栋哲还念叨呢,说要跟奕楷和图南一起放鞭炮呢。玲姐,你家要是没买,等会我陪你一起去看看呀。” 黄玲心里明白她们是不想再提那天的事,便笑著应,“还没呢,正想著下午去供销社看看。” 第15章 红包上 大年初一的晨光刚爬上巷口的墙,巷子里就响起零星的鞭炮声。黄玲和庄超英带著图南、筱婷手里提著给孩子们准备的糕点,刚走出家门,黄玲就看见王望博和李墨如走了过来,两人身上的呢子大衣顏色相近,都是沉稳的深灰色。 王望博怀里抱著盆腊梅,枝椏上的花苞半开著,香气隨著脚步轻轻漾开。李墨如左手牵著雨棠,奕楷站在雨棠旁边--雨棠的头髮被精心编成一条粗辫子,,垂在粉色的呢子衣背后,领口的白绒毛衬的小脸粉嘟嘟的,一双眼睛亮闪闪的;奕楷则是一身深蓝色的呢子衣,领口繫著小红围巾,站得笔直,倒比平常更显得精神。 黄玲看著孩子的模样,忍不住笑著说:“这俩孩子穿得真体面。” 李墨如低头看了眼雨棠辫梢的蝴蝶结,嘴角弯了弯:“这是孩子外婆寄过来的,说是新年礼物。” 黄玲脸上的笑意还没散,转身朝著宋莹家的方向喊了声,“宋莹!” 宋莹正和林武峰一起沏茶的宋莹听见动静,连忙把东西放下,顛顛地往门口跑,边跑边应“来啦来啦!玲姐,墨如,快进来。” “过年好。” “宋莹阿姨新年好。”几个孩子脆生生地喊道。 宋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往旁边让了让,让她们进屋。 “叔叔,过年好。” 林武峰刚把茶沏好,手里端著个果盘,里面堆著瓜子、花生和糖块应声回道,“过年好,过年好!” 孩子们刚跟林武峰道完“新年好”,就被林栋哲拉到床边,几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小声的说著什么。 林武峰瞧见黄玲手里拎著的糕点,笑著说:“就咱三家聚一下,这怎么还带东西呢?” 庄超英在一旁接话,语气里带点得意:“这可不是一般的东西,这是黄玲她们老家的特產,所以带过来让大家尝尝。” 王望博闻言哈哈一笑,指了指墙角的那盆腊梅,“我们就简单了,前几天下班回来看见供销社竟然有卖,开得正好,正好给添点顏色,也算应个年景。” 林武峰听著也乐了,连忙招呼眾人喝茶,“快坐快坐,喝茶。”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吴建国领著一家人走了进来。宋莹连忙迎了上去招呼他们坐下,李武峰把倒好的茶递给他们。 旁边坐著的李墨如拉了拉王望博的袖子,压低声音说:“那就是吴建国,旁边是我之前跟你说的二婚妻子张阿妹,那个小点的是阿妹的孩子。” 王望博点点头,看著吴建国正和林武峰说著什么,眉眼间带著实在人的憨厚。“之前总听你们提起,”他轻声回,“没想到今天遇见了。” 林武峰转头看见王望博,忽然想起了什么,说:“光顾著热闹了,忘了给你们引见。”他指了指王望博,对吴建国说:“老吴,这位是王望博,王局长,在公安局上班。”又转向王望博,“望博,这是吴建国,跟宋莹和玲姐都是纺织厂的。” 吴建国一听“公安局,还是局长”,连忙从椅子上站起身,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带著点拘谨笑道:“王局长,您好您好。” 王望博也跟著站起来,伸手和他握了握。语气平和,“吴师傅客气了,叫我望博就行。我听墨如说过,他参加过你的婚礼。” 林武峰在一旁打圆场,“看看你们,到见外起来了。老吴你別紧张,都是一个巷子里的,往后打交道的日子多著呢。”说著给两人续上茶。 筱婷在掰著手指头细数去外公家都有什么:“外公给我和哥哥买了一大包零食,还带我和哥哥去西餐厅吃奶油蛋糕,蛋糕和鸡蛋糕很像,但是更松更软,奶油是用牛奶做的,又香又甜。” 吴建国家的小儿子攥紧衣角,眼睛瞪得圆圆的,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新鲜的东西。 奕楷和雨棠坐在床边剥花生,闻言抬头看了眼,又低头继续忙话--爷爷家的电视是彩色的,蛋糕到苏州前,刚吃过,没什么稀奇的。 “哟,玲姐,你家条件可以呀。”宋莹打趣道。 李墨如看了眼正在“忙活”的兄妹两,俩孩子大概是见得多了,对“电视”“蛋糕”的话题兴趣不大,只专心忙活著手里的花生。 这是张阿妹忽然从口袋摸出红包,说道,“哎呀,怪我,是不是应该进门就给呀。” 第16章 红包下 张阿妹掏出红包时,指尖捏著红包角晃了晃,那眼神在几个孩子身上溜了一圈,最后落在宋莹家独苗身上,嘴角勾著点不自然的笑。 满屋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张阿妹家三个娃,宋莹家就一个,这时候掏红包明摆著是想借孩子们討个便宜。 黄玲听了这话,手伸进衣服口袋里,捏著那个特殊的红包,指腹摩擦著边角。心里的气像被堵住的烟,闷得发慌。张阿妹那点心思明晃晃摆在那儿,她家三个孩子张开手等著,明摆著是想借著过年的由头占些小便宜。 宋莹看在眼里,没作声,刚准备从口袋里拿出早就备好的红包。 李墨如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歉意,目光在张阿妹和黄玲之间转了转,语气平和的开口:“说来也是我们考虑不周,这刚搬来苏州没多久,还不清楚巷子里过年有给孩子们交换红包的讲究,所以压根没提前准备,真是对不住了。” 她说著,还轻轻拍了拍身边图南的头,笑容里带著几分初来乍到的生涩,“今年摸清了规矩,明年一定早早备好,给孩子们都討个好彩头。” 这话即点出了自己是“新住户”的身份,又给了台阶,听著不软不硬,即没戳破张阿妹的心思,也悄无声息地避开了这场明里暗里的计较。 黄玲在一旁听著,心里那点憋闷散了些,不由得悄悄朝李墨如那边看了一眼。 张阿妹的脸瞬间涨得有些发红,嘴角动了动,像是憋著几句不忿的话,可看著周围人脸上淡淡神色,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悻悻地低著头。 林武峰见状便笑著打圆场,“大家这刚搬来,確实也不好这么来来回回的客气,就算了吧。”他说著又招呼孩子们去院子里玩鞭炮,几句话把这个略显尷尬的红包话题岔了过去,张阿妹脸上的不自在也淡了些,顺著台阶下了。 宋莹望著李墨如笑了笑,笑意嗨掛在脸上,话头却轻轻转到了地面坐著的吴建国身上:“老吴,我怎么听说你28,29,连30都在厂里值夜班啊,”说著眼神余光不经意扫过张阿妹,见对方像是没听见这话,还是没忍住关切地说,“你这也不年轻了,这么拼命地挣加班费,可得多注意身体。” 吴建国听出宋莹话里的真切关心,知道她向来心直口快,没什么弯弯绕绕。他抬眼看了眼小军、姍姍和小敏,手在膝盖上轻轻搓了搓,脸上带著点不好意思的红,语气也带著点无奈:“我们家负担重。” 张阿妹听著宋莹的话,心里明镜似的,知道对方是在暗指自己--吴建国在厂里拼死拼活挣钱,她这当后妈的该对小军和姍姍好些,別总偏心自己的小敏吗? 她心里顿时不乐意了,心里暗自嘀咕:不就是前段时间买肉让姍姍去排队,没叫小敏吗?小敏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疼著护著有什么错?小军和姍姍虽说不像对小敏那样,可她嫁进来,没动手打,没开口骂,供吃供穿的,还想怎么样? 她瞥了眼旁边坐著的李墨如和王望博,两人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可张阿妹心里清楚,今天这便宜是占不著了。再坐下去也没什么意思。脸上挤出点笑:“我们也该回家了,还得收拾收拾,明天回娘家拜年。”说著,招呼了自家孩子一声,转身走了。 张阿妹刚迈过门槛,脸上的客气就散了,回头瞪著吴建国,声音压得低却带著火:“我还当宋莹多大方,原来也这么小气!还有那王局长家,连孩子的红包都捨不得给,真是官越大越抠门。” 吴建国挠挠头,吶吶地说:“人家王局长刚搬来,也没说过话......” 身后吴姍姍牵著小军的紧了紧,小姑娘一直低著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心里却清清楚楚,宋阿姨和墨如阿姨哪里小气了。昨天晚上,她去宋阿姨家叫小军回家,墨如阿姨和宋阿姨特意拉著她到一边,一人塞了她一个红包,还温声说:“姍姍拿著,自己收好,別让別人看见了。”那红包揣在兜里,暖呼呼的,此刻听著张阿妹的话,她只把嘴唇抿得更紧了,什么也没说。 张阿妹说完拽著小敏的胳膊就往前走,吴建国看著张阿妹气冲冲的背影,又看了看俩孩子低著头的样子,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是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风从院墙外吹过,带著点凉意,姍姍把小军的手牵得更紧了些,没敢做声,只默默跟著往前走。 第17章 压抑和裂缝 张阿妹的身影刚消失在巷口,宋莹家屋里的气氛便又活络起来,方才那滯涩像被风吹散了。宋莹端起茶壶给眾人添水,目光落在黄玲身上,眼睛一亮,指著她身上暗红色的上衣,笑著问:“玲姐,你这衣服也是在这次新买的呀?” 黄玲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嘴角弯起笑意,抬手轻轻抚了抚衣服,“我说不要,我妈硬要给我买,说过年穿。” 李墨如顺著宋莹的话看向黄玲,笑著点头,“好看,这顏色很衬气色。” 宋莹见两人搭话,便又往深里说几句,“我告诉你啊,玲姐,挣钱就是要花的,女人嘛,就是要对自己好一点的呀。” 黄玲听著,先是看了看宋莹眼里真切的关心,又转头对上李墨如的目光--李墨如没说话,只是眉眼弯弯地笑著,那眼神里的认同明明拜拜。她心里暖暖的,指尖轻轻摩擦著衣角,嘴上说著“就图个新鲜”,眼底的光却亮了些。 一旁的庄超英听了这话,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淡了些,像是觉得这话有些刺耳。他清了清嗓子,叫了声“图南”,待人走了过来,道:“图南,刚才让你看的那几页书,看完了?走,回家看会书。” 图南应了声“好”,庄超英便带著孩子起身,跟宋莹和李墨如打了声招呼,匆匆离开了屋子。宋莹和李墨如对视了一眼,拉著黄玲说再坐一会儿。黄玲心里也有些乱,便顺著宋莹的话坐了下来。 黄玲心里翻涌著积压已久的委屈,指尖无意识的绞著衣角。李墨如看她精神恍惚,轻声把话接了过来:“玲姐,有什么事別憋在心里,你说出来,或许我们有办法呢,要是不能解决,说出来人也会轻鬆些。” 宋莹也点点头。 黄玲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杯壁的温热传到掌心,却暖不透心里那点沉鬱。她望著宋莹和李墨如脸上关心的神色忽然就有了点衝动,想把心里盘旋许久的委屈说出来。 “其实.....”她声音低了些,带点犹豫,“我总在想,要是换了你们,碰上些难事会怎么选。”她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像是落回了好些年前:“以前世道乱的时候,日子提心弔胆的,条件稍好的人家都揣著颗不安稳的心,后来遇上庄超英,他爹是工人,他自己又成了小学老师,那时候觉得,有学问的人总是可靠的,家里或许也不用那么怕了。或是家里真的遭了难,我们都拿工资也能帮衬帮衬娘家,就跟著他过到了一起。” 说到这儿,她轻轻嘆了口气,指尖在杯沿划著名圈:“可真过起日子才知道,难的地方在后头。公婆那边偏心得厉害,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压在我身上,有时候真觉得喘不上气......” 黄玲说著,声音开始发颤,“我总想著是不是自己太计较了?可是这次他们还要让他侄子来抢图南筱婷的口粮,我是真的....你们说,遇到这样的事,真的能跟別人討个主意吗?” 宋莹听著黄玲的话,心像是被什么揪著疼,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一把將她揽进怀里,胸口起伏,恨不得立刻衝去找庄超英理论,嘴里气鼓鼓地念叨:“这叫什么事!他怎么就能眼睁睁看著你受委屈?” 旁边的林武峰见她真的动了气了,连忙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递了个眼色--大过年的,別闹的太僵。宋莹这才深吸口气,把到了嘴边的狠话又咽了回去,只更紧的搂著黄玲。 王望博坐在一旁,目光一直落在李墨如身上。看她听黄玲的事时微微垂著眼,指尖在茶杯沿上轻轻摩挲,便猜到她许是想起了自家的难处,不由有些担心,怕她情绪受影响。 李墨如確实想起了自己的父母。那些年。父母被学生诬陷举报,一夜之间成了下放的对象,虽然后来平了反,可那股子小心翼翼的劲儿却刻进了骨子里。如今就算有门路能给她寻个安稳的工作,两口子也总说“再等等”,怕稍有不慎又惹来风波。 她定了定神,看向黄玲,声音刻意放轻缓,“玲姐,我知道你捨不得孩子,离婚的话,我们不说。”她往前凑了凑,目光落在黄玲脸上,带著恳切,“但你自己得立起来。这房子是棉纺厂分给你的,你不点头,谁也没资格住进来,庄老师在这个事情上也不能说什么。你公婆要是再拎不清,你就硬气点,该说的话就得说,先把自己的態度摆出来,把理站住!” 宋莹连连点头,“墨如说得对!自家的地方,凭什么要看別人脸色?” 黄玲听著她们为自己打算的话,望著她们,眼眶慢慢湿了,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像是被撬开一条缝,透进点暖光。是啊,这房子是棉纺厂分给她的,自己为庄超英考虑了那么多,他都没顾及过自己和图南、筱婷,自己凭什么还看他脸色,顾及他。 第18章 「立起来」 庄筱婷把林栋哲的小人书往膝盖上压了呀,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朝著隔壁房间的方向支棱著。黄玲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飘进来,带著他听不懂的词语,什么“公婆”“立起来”,只是从妈妈的声音里听出了点不一样的味道--不像平时叫她吃饭时那样的清亮,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闷闷的。 林栋哲从院子里跑进来,凑到筱婷和雨棠身边问:“你们看什么呢?別看了,跟我和奕楷哥一起去玩二踢脚吧。” 庄筱婷摇摇头,下意识握紧王雨棠的手,小声说:“我妈妈好像.....不高兴。”她也说清楚为什么。只是感觉妈妈现在这个样子应该是跟爸爸有关,心里闷闷的,也没心思出去玩了,就想乖乖在这儿待著,等妈妈过来叫她。 王雨棠的手被庄筱婷攥得有些发红,小姑娘却没吭声,她能感觉到对方指尖的力气,带著点说不清的慌乱。隔壁屋里传来的说话声她也听到了,自己妈妈那句“要自己立起来”说得很肯定。可她歪著脑袋想了半天,也不明白“立起来”是怎么回事。是像走路那样,一下子从坐著变成站著吗?可那样好像也用不了这么严肃的语气呀。 她想问问身边的庄筱婷或者一起去找哥哥、爸爸问一下,却见对方抿著嘴,眼睛盯著地上的青砖,睫毛垂著,一副快哭了的样子。王雨棠把打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轻轻动了动手指,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变成这样,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这样牵著,就能让筱婷不那么难过似的。 林栋哲在门边站了一会儿,看著筱婷把雨棠的手握得紧紧的,雨棠那白嫩嫩的手因为被握得太紧了而红了一圈。筱婷眼眶红红的,像是马上要掉眼泪,他一肚想问的话都被堵在了嗓子眼,不敢出声,悄悄挪到床上坐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们。 看了没一会儿,他看著雨棠的手红的更明显了,心里有点急,想著去找爸爸说说。刚跑出房间,就撞见王奕楷正在往这边走,他来不及打招呼,一阵风似的衝进了里屋。 屋里的气氛有点沉,大人们脸上都带著点说不清的神色。他飞快的扫了一眼,黄玲阿姨和墨如阿姨脸上倒是还好,就是妈妈宋莹眉头皱著,像是有点生气。林栋哲摸了摸衣角,又低头认真看了看,自己衣服乾乾净净的,也没闯祸呀,怎么大人好像不高兴? 他本来想说雨棠的手被筱婷握红了,可脑子里忽然闪过筱婷那副要哭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变了样:“爸妈,我我拿了半天了,有点饿了.....什么时候开饭呀?” 李墨如看见林栋哲身后慢慢走进来的王奕楷,又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表,錶盘上的指针已经过了平时开饭的点,便笑著说:“是有点晚了,”说著,看了眼王望博,“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两家人一前一后出了宋莹家门。庄筱婷拉著黄玲的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黄玲的侧脸,心里想问的那句,“妈妈,你是不是因为爸爸才难过”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终究没有敢说出口,只是沉默地跟著脚步。 另一边,李墨如带著孩子们刚踏进自家的院子,王雨棠就仰著小脸,把刚才没问出口的疑惑说了出来,“妈妈,刚才你说让黄玲阿姨『立起来』,为什么要让她站起来呀?她不是一直都好好站著的吗?” 李墨如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语气温和,“立起来,不是说站起来走路。是说心里要有底气,遇到难事儿別憋著,要勇敢为自己说话,把日子过成自己想要的样子,懂吗?” 王雨棠似懂非懂,小眉头皱著,好像在使劲琢磨这话的意思。王奕楷在一旁插了句,“是不是就像我摔倒了,自己爬起来,不用別人扶?” 王望博笑著点了点头:“可以这么理解,遇到难事儿,我们自己要撑住自己,不慌不乱。” 第19章 成长的第一页是教导 王望博牵著王奕楷的手,李墨如抱起王雨棠,一家人慢慢往屋里走。巷子里还有零星的鞭炮声传来。带著年节的热闹。 王望博侧头看了眼身边的李墨如,两人眼神对视,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相似的心思,庄家那点婆媳间的磕绊,说起来是家常琐事,可落在孩子们眼里,未必全是懵懂。 筱婷攥著衣角的沉默,雨棠那句“为什么要站起来 ”的疑问,其实都是在悄悄吸收著什么。李墨如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小姑娘,小姑娘还在小声念叨著“要自己撑住自己”,刚才在宋莹家听到的那些话,或许在孩子们心里留不下清晰的印记,却像场无声的雨,悄悄润著她们对“日子”的懵懂认知。 或许,今年这初一,不全是欢天喜地的红包和笑脸,也不全是张阿妹的那点算计带来的不快。黄玲忍著委屈的样子,宋莹那句“要对自己好点”的劝解,还有李墨如说“立起来”时的认真,无形中,竟给孩子们上了成长里很实在的一课--原来大人的世界里不止有顺遂,还有难处和委屈;原来遇到难处时,不是只能忍著,还可以学著为自己撑住底气。 李墨如轻轻拍著雨棠的背,心里想著,孩子们现在或许还不懂,但这些藏在烟火里的道理,总会像种子一样,慢慢在心里发芽。日子就是这样,大人有大人的难处,孩子有孩子的懵懂,慢慢过著,总会慢慢明白。 客人都走了,屋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林栋哲忍不住凑到宋莹身边,仰著小脸问:“妈,刚才到底怎么了呀?黄玲阿姨好像不高兴,筱婷也快哭了。” 宋莹摸了摸他的头,本想含糊过去--小孩子家,哪懂这些大人的烦心事。可旁边的林武峰却轻咳一声,拉过栋哲让他坐在自己腿上,沉声说:“栋哲,有些事情现在跟你说,你可能不太懂,但爸想让你知道,过日子就像走路,不是总能顺顺噹噹的。” 他顿了顿,把话往简单了说:“栋哲,你看黄玲阿姨平时是不是总忙著家里的事?给筱婷做衣服,给叔叔做饭,还要顾著筱婷爷爷奶奶那边,对不对?” “嗯,黄玲阿姨总在忙。” “那你觉得,人是不是总要为別人著想?”林武峰又问。 林栋哲觉得不对,却还是犹豫的说:“可老师说,要懂事。” “可懂事也得分时候。她总想著別人,自己受了委屈也不说,时间长了就会难过,就像你手里的弹珠,总攥得太紧,手会疼的,对不对?”林武峰摸了摸他的头,“妈妈和墨如阿姨劝她,是希望她能硬气点,別总自己扛著,要懂得为自己和孩子爭公道,这不是吵架,是为了把日子过明白。” 林栋哲似懂非懂的鬆开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小眉头皱起来:“那......为什么爷爷奶奶要欺负黄玲阿姨呀?” “不是所有长辈都能一碗端平的,”林武峰耐心解释,“但不管別人怎么样,自己得站直了,不能让人隨便欺负。就像你在学校,要是有人欺负同学,你得知道对错,该帮忙的时候不能躲,懂吗?” 宋莹在一旁听著,悄悄鬆了口气。林武峰又说:“以后你长大了就会懂,一家人要互相疼惜,不能只让一方受委屈。做人得有担当,对家人要用心,对不公要敢说,这才是堂堂正正的样子。” 林栋哲虽然没有完全明白,可小眉头皱著,显然在很认真的琢磨。他忽然抬头问:“那我以后要是委屈了也能说出来吗?” “当然能。”林武峰笑著摸了摸他的头。“不光能说,还得学会自己解决,这才是真正的长大了。” 林栋哲似懂非懂的点头,小手抓著爸爸的衣角,心里好像明白了点什么--原来大人的笑和愁,都藏著这么多的说法,“堂堂正正”这四个字,听著就很有分量。 第20章 电视 庄超英听见开门声,抬起头来,见黄玲牵著筱婷走进来,黄玲脸上虽没什么笑意,却也不见往常闹彆扭时的沉鬱,便鬆了一口气,以为刚才在宋莹家那点不快,又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只要自己微微低头就能散了。他低头看著书问筱婷:“刚刚跟雨棠玩得开心吗?” 筱婷低著头“嗯”了一声。 年节的余温还没褪尽,巷子里却炸开了个更大的新鲜事--张爷爷买电视了。那四四方方的黑匣子立在堂屋柜子上,听说能出人影能出声,比收音机还新鲜百倍。消息像长了翅膀,没半天就传遍了巷子。消息一传开,街坊四邻都按捺不住好奇,三三两两往张爷爷家凑。 “慢点喝!別烫著!”宋莹看著林栋哲那恨不得把脸埋进汤碗里的样子,提醒道。 “我还要去张爷爷家看新闻联播呢!”林栋哲脑袋不抬,含糊道。 林栋哲刚迈出自家院门,脚步就往对门李墨如家走去。 “吱呀”一声推开虚掩著的院门,林栋哲径直往里走,扬著嗓子喊:“墨如阿姨,雨棠,奕楷哥哥!张爷爷家有电视,去不去看呀?可新鲜了!” 王奕楷正捧著本初中预习课本,听见声音抬头,摇了摇头:“栋哲,我就不去了,再过阵子要升初中,得好好看看书,准备准备。”他说得认真,眼神里满是对新学段的郑重。 王雨棠则趴在饭桌上,小手撑著下巴,眼皮有点耷拉--下午在院子里跑了半天,这会儿確实有点累了,便也小声说:“我也不去啦。” 李墨如笑著从屋里走出来,笑著摸了摸林栋哲的头:“他们不去,你自己去吧,路上慢点,別跟人挤。” 林栋哲哦了一声,虽然有点小失望,但电视的吸引力实在太大了,也没多说,摆摆手就转身往外跑:“那我去啦!回来给你们讲里面演了啥!”话音未落,人已经跑出院门了。 林栋哲一路小跑,离著张爷爷家还有几步远,就扬著嗓子喊:“我来啦,我来啦。” 屋子里的人正围著那台方头方脑的电视机看得入神,几个相熟的街坊听见清脆的童声都笑著回过头,见是个半大小子,笑著往旁边挪了挪,“栋哲来啦,快道前面来,后头挤著看不见。” 张爷爷坐最后面的高椅上,见是他,也说道:“快坐,前面有小椅子。” 林栋哲挤过人群,跑到最前面坐到板凳上,眼睛直勾勾的盯著那个亮晶晶的匣子,里面正在演著军舰海上行驶的画面,炮声隆隆。他赶紧问,“这演的什么呀?” 张爷爷的儿媳,笑著拍了拍他的头,“这是南海风云,唐国强演的,快回去叫你妈来,她一定喜欢。” 林栋哲本想应声,可眾人被屏幕上穿著军装,眼神坚毅的人吸引了注意力。 电视里演著什么,林栋哲其实看不太明白,他就惦记著庄筱婷提过的“新闻联播”,想瞧瞧那到底是什么样。可他也不闹,就那么板板正正地坐在小板凳上,跟著前面的额大人一起看,眼睛一眨不眨的,直到屏幕暗下去,才知道是散场了。 张爷爷起身要关电视,他便跟著人群往外走,刚到门口,忽然一拍脑门,想起自己好奇的东西没见著,又折回去,仰著小脸跟张爷爷说:“张爷爷,今天没演新闻联播呀。” 张爷爷被他认真的样子逗笑了,“我们小栋哲还惦记新闻联播呢?那是晚上七点才有的,明天想看,得早点来占位置嘍。” 林栋哲点点头,这才转身跑回家,心里想著明天可得记著点时间,早点来看那个叫”新闻联播“的节目。 第21章 决定买电视 第二天晚饭刚过,林栋哲就揣著颗雀跃的心往张爷爷家跑。果然,七点一到,电视里就响起了片头曲,屏幕上出现了播报新闻的叔叔阿姨,正字正腔圆地说著什么。 “叔叔阿姨在说什么呀?”林栋哲秉持著不懂就问的好习惯。 “在说国家各地发生的新鲜事呢。”旁边的一起看电视的张爷爷笑著说。 林栋哲听得眼睛发亮,总算明白庄筱婷说得是什么了。 新闻联播一结束,他再也坐不住,从人群里挤出来就往李墨如家冲。推开院门,跑进奕楷房间的门,王奕楷正在低头看书,王雨棠在旁边也捧著一本书在看。他凑到奕楷身边,声音还带著兴奋:“奕楷哥哥,雨棠,我今天在张爷爷家看新闻联播了!张爷爷说,那是讲今天国家发生了什么事呢!我明天还想去看,雨棠,你跟我一起去吧,我们看完回来讲给奕楷哥听。” 王奕楷放下书,看著他雀跃的样子,想了想说,“你们去张爷爷家看电视,他们家人会不会不方便?” 林栋哲愣了一下,隨即摆摆手:“不止我一个呀,好多街坊都在呢。” 王雨棠把书放在腿上,小眉头微微皱著。她想起妈妈说过,家里来人多了难免麻烦,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可能不自在。便摇著小脑袋说:“栋哲,我们还是別去了吧,那么多人挤在张爷爷家,她们就算觉得不方便,也不好意思讲的呀。” 林栋哲看著雨棠认真的样子,又想到张爷爷家挤挤挨挨的屋子,他抓了抓头髮,想不去了,却又惦记著屏幕上的新鲜事,一时没了注意,看著两人,小声嘟囔:“可......新闻联播真的挺好看的......” 王雨棠看林栋哲耷拉著脑袋,正发愁呢,正好看见自己妈妈端著牛奶走进来,赶紧仰起小脸问道:“妈妈,我们家能买个电视吗?上次我听见爸爸说,搬家的时候爷爷给了电视机票,还没用呢。” 李墨如把牛奶放在桌上,闻言愣了一下,隨即想了起来--从北京搬来苏州时,公婆怕他一个人在家闷,特意给了张电视票机票,想著让她添个解闷。后来忙著收拾新家,又赶上过年,就把这件事情给忘了。她摸了摸雨棠的头,笑著说:“可以呀,等你爸回来,咱们跟他商量一下,抽空去把电视买回来。” “真的吗?墨如阿姨。”林栋哲眼睛一下子亮了,刚才的苦恼全跑没了,凑过来追问,“墨如阿姨,你们买了后可以叫我来看吗?” 王奕楷在一旁看著妹妹和林栋哲雀跃的样子,忍不住扳起小脸提醒:“马上要开学了,你们俩每天得把作业写完才能看,尤其是你,栋哲。” “当然可以啦,但你们哥哥说的没错,可不能光顾著看电视忘了学习。”李墨如陌摸了摸栋哲的头,笑著说。 林栋哲用力点头,拍著胸脯保证,“我肯定先写完作业!” 之前爷爷奶奶家里有电视,她没有林栋哲像那么想要,但是能跟小伙伴还有爸爸妈妈和哥哥一起看,她还是很期待的,也跟著点头。 李墨如看著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睛,觉得添这么件东西,能给家里带来些热闹也不错。 王望博加班回来的时候已经夜深了,李墨如接过他脱下的外套把之前雨棠和奕楷,栋哲的话又学了一遍。笑了笑说:“明天去买了吧?” 王望博擦了擦手,想了想家里的事也安顿的差不多了,就点了点头,“行,明天我早点下班带回来。不过奕楷说的对,不能耽误了功课。” “那是当然。”李墨如应著,转身去准备去睡觉,心里也在想电视摆在客厅哪个地方。 第22章 决定考一中 夕阳把巷子染成暖黄色时,王望博的吉普车“突突”地停到巷口,车身上还沾著点尘土,却丝毫不影响它在灰墙灰瓦间的扎眼--这可是巷子里头回出现吉普车。 “望博回来啦!”蹲在门口择菜的张婶先开了口,手里摘菜的动作从看见车停的动作就也跟著停了下来,眼睛直勾勾盯著车,“这是......吉普车?” 旁边下棋的老爷子们也停了手,挪著小马扎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这玩意儿看著就结实!” 王望博下车,笑著朝大家点头,“刚从单位借的,拉个大傢伙,省事。”说著,他打开后备箱,搬出一个大方盒子。 “望博这是也买电视啦?”张婶笑著问。 “对啊,家里老人给墨如买的,孩子去上学,她不至於无聊,解闷。”王望博搬著电视边往家走边回话。 巷口的动静很快传到了对面的,林武峰和宋莹听著林栋哲眉飞色舞地一说,才知道前因后果,宋莹赶紧找了买的蜜饯和罐头,拉著林武峰往李墨如家走,林栋哲没等自己爸妈,在自己妈找东西的时候已经跑去了李墨如家。 进门时,王望博正和李墨如一起把电视摆在客厅的条案上。宋莹快走几步上前,脸上带著点不好意思的笑:“墨如,望博,我们刚听这皮猴子说,多亏了奕楷和雨棠劝他,不然他还得天天往张叔家跑。我们当大人的都没考虑到给人家添麻烦,真是谢谢孩子们了。” 她又压低声音,带著点歉意补充:“我听栋哲说,是他跟雨棠念叨,雨棠和奕楷看他难受才提的买电视......倒是给你们添了麻烦。” 李墨如笑著拉住她的手,摇摇头:“还得感谢栋哲呢,要不是他,我都不记得还有张电视机票了。望博调到苏州时,我公婆就给了电视机票。这不是搬家前后忙著收拾、又赶上过年,就耽搁了。而且孩子没看过电视,觉得新鲜事常情。” 她指了指围在电视旁的孩子们,眼里漾著笑意:“现在买了正好,孩子们写完作业能看会儿,也省得总在家憋著。” 林武峰也有点不好意思的,笑著说:“现在我们倒不怕栋哲去打扰张叔了,怕他来打扰你们,打扰奕楷看书。” 王望博在一旁拍著林武峰的肩,“奕楷想考一中最近一直在看书,我跟墨如都怕孩子压力太大,有栋哲一直在旁边说说话也好。” 说话间,王奕楷已经在给林栋哲和妹妹讲“看电视须知”了,三个孩子凑在一起,小脸上满是期待。屋里的气氛热络起来,电视还蒙著层防尘布,却仿佛已经映出了孩子们围著它欢笑的模样。 ------分割线--------- 庄超英心里咯噔一下,听著孩子们七嘴八舌说:“图南跟人推搡起来了”“好像是为了玩的”,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快了,几乎是小跑著跟著。远远的就看见一群孩子围成一个圈,好像在爭抢什么,传来攘攘声。他连忙跑上前,“图南,图南,不准打架!” “我的,这是我的。“跟图南抢东西的小孩梗著脖子边说,手上爭抢的动作不停。 “图南,给他们玩,你跟爸爸去个地方。”庄超英攥著图南的胳膊就要往回走。 “干嘛?” “爸爸带你去教育局!”庄超英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声音都比平常亮了几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教育局门口的红榜单贴的整整齐齐,墨跡还带著点新印的光泽,密密麻麻的名字在阳光下看得格外清晰。庄超英拉著庄图南的手,指尖都在发颤,,指著榜单上的名字:“图南你看到了吗,復旦大学,同济大学,清华大学,这么多好的学校!爸爸年轻的时候想都不敢想!图南,现在重点高中在全市,甚至全省都有招生,你应该感到庆幸!” “爸!我在班上还有很多好朋友呢。” “爸爸知道你不想离开附中,你不想离开那些你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和同学,但你想像你真的不想去这么好的大学读书吗?你真的不想去新的环境去见识见识吗?”他蹲下身,平视儿子,眼睛亮得惊人,“图南,年可是过完了,马上就要开学了,爸爸知道学习的路很长很苦,你的人生你自己做选择。” 庄图南仰著小脸,看著榜单上那些陌生的名字,又看了看爸爸眼里的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现在还不太明白“高考”“考大学”到底意味著什么,只是觉得爸爸说这些话时,语气里的郑重,激动和兴奋是他从来没有看到过的。 “爸爸希望你將来能考进一中,”庄超英声音放柔了些,摸了摸儿子的头,“那是咱这儿最好的中学,进了那儿,就离这些榜单上的名字近了一步。” 庄图南走上前,手指无意识的摩挲著榜单上的名字,忽然转头问:“考上一中可以吃糖吗?” 庄超英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起来,“你考上了,爸爸每天给你买糖!一中还有很多书,教你造飞机,造火车。” 图南的眼睛瞬间亮了:“那我想去看看!” 风从街角吹过,红榜单被风吹的掀起一个小角,庄图南看著那些名字,突然觉得她们不再那么陌生了,倒像是一颗颗埋在土里的种子,正等著有一天破土而出。 第23章 亲生的 阳光透过窗欞,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黄玲看著院子里晾晒的衣物被风吹的轻轻晃动,转头对坐在里屋看画本的庄筱婷说:“天气不错,图南不在家,你也別总闷在家里,去雨棠家找她玩会儿吧。” 庄筱婷抬起头,眼睛亮了亮。自从初一那事儿后,她有点害怕妈妈会再像那天一样伤心,也担心爸爸妈妈会分开,姍姍姐和小敏偶尔来叫她跳皮筋,她也不想出去。但这些日子爸妈没再吵架,家里的气氛也缓和了不少,她心里那点怕爸妈分开的恐慌,也像被阳光晒化的露珠似的,慢慢淡了。 “嗯!”她应了一声,把画本收好就往雨棠家走。 庄筱婷刚走进李墨如家的院门,就听见林栋哲那响亮的嗓门从屋里传出来:“我爸找了好多旧报纸,说开学后给你们送过来包书皮,可厚实了。” 王雨棠一眼瞥见从院子里走进来的她,立刻笑著招手:“筱婷,快来!我们正看电视。”说著起身上前拉著庄筱婷在自己身边坐下。 王奕楷刚放下手里的书,趴在桌子上准备歇会再看,听见林栋哲的话,便开口道,“栋哲,我这儿有好些写完的旧作业本,你等下抱著去废品站换钱吧,旧的书先不卖,教你和雨棠的时候可以用得上。”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不是想攒钱给宋莹阿姨买雪花膏吗?这个也能换一点。” 林栋哲也想起,过年前他想攒牙膏皮给妈妈买盒雪花膏,爸爸说要是过年没存够就添钱帮他,但他却想自己攒。可到现在还是离那几块钱的目標差一点。“谢谢奕楷哥!我现在就拿去换!” “我也有!”王雨棠也跟著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摞旧本子,封面上还画著歪歪扭扭的小人,“这些都是我以前画满的,现在用不了,都给你!” 庄筱婷看著她们,想到哥哥图南也有写完的作业本,立刻举手道:“我家也有,等我哥回来,你去我家拿,我帮你跟哥哥说!” 林栋哲眼睛亮亮的,使劲点头:“谢谢你,筱婷,你和图南哥的,卖了钱,分你们一半。”又转头看向奕楷和雨棠,“奕楷哥,雨棠,你们的就不分了,等我攒够钱给我妈买了雪花膏,就跟我爸要钱请你们喝汽水。” 王奕楷笑著说,“好!”雨棠也跟著点头,眼睛又移回电视上。 林栋哲想看桌上王奕楷和王雨棠给的作业本,想著先搬回家。说干就干,跟王奕楷说了就搬著回了家。 林栋哲抱著一摞旧本子刚进院门,就撞见庄超英玲著庄图南往这边走。 “图南哥!”他把本子放在家门口,又赶紧说道:“我们开学要发新书了,你的旧书和旧作业本,要不要拿去卖钱?” 庄图南刚跟自己爸爸从教育局回来,心思还在父亲跟自己说的话上,听著这话想也没想就点点头:“行啊,你跟我进来拿吧。” “太好了!”林栋哲眼睛一亮,又想到刚才庄筱婷的话,“对了,筱婷说她也有旧课本和旧画本,我去雨棠家把她叫回来,咱们一起找,一起拿去换钱!”说著不等庄图南回答,就往雨棠家跑。 林栋哲把庄筱婷喊了回来。三人一起在图南的小屋子里,翻出一摞旧课本和作业本,林栋哲看见筱婷的画本,把画本放在最上面,准备抱去换钱。 庄筱婷却突然过来,拿过最上面的画本说:“这本不卖!” “卖!都旧成这样了,也画完了,留著没用!”林栋哲想抢回来。 “我的画本,我不卖!”筱婷红著眼眶,死死攥著画本。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起来,手上也谁都不肯撒手。林栋哲急了,“庄筱婷,我以后不跟你玩了,我让图南哥哥也不理你,不带你上学,不带你上厕所,不带你玩!” 正在旁边整理旧书的庄图南闻言,无奈的站起身:“她是我妹,亲妹!” 旁边包饺子的黄玲听见了,笑著插了句:“亲生的。” “她是亲生的,你不是。”庄图南又补充道。 这话像颗小石子,林栋哲愣在原地,脸上的急劲慢慢褪去,换上了点委屈。他这才明白,庄图南心里,妹妹总归是亲的,自己不过是邻居家的弟弟,界限分得清清楚楚。刚才自己那话喊得再凶,也抵不上“亲生的”三个字。 他抿了抿嘴,没再爭执,也没看庄筱婷手里的画本,只低著头往外走,路过黄玲,跟黄玲说了声:“阿姨,我走了。”就推门走了出去。刚走到院子里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一路抽噎著往家走。 林栋哲哭著衝进家门,脸上还掛著泪珠,抽噎著说不出整话。宋莹正在和林武峰说话,见他这样嚇了一跳,赶紧迎上前问:“怎么了?”林武峰也放下手里的活,皱著眉头看著林栋哲。 林栋哲抽噎著,好半天才说,“图南哥......他说.......他跟筱婷是亲生的....我不是.....他分得好清楚......” 宋莹和林武峰对视一眼,都沉默了。这话听著確实让人心里不太舒服,可庄图南说的本就是实情,实在没办法反驳。宋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正琢磨著怎么安慰,林栋哲却突然抬起头,眼里还掛著泪,语气却亮了几分,“不过...我有雨棠和奕楷哥哥!”他吸了吸鼻子,说得格外认真,“奕楷哥对我,就像对雨棠一样好!我们....我们是亲生的!” 宋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你怎么这么確定?” “奕楷哥哥给雨棠买吃的,也会给我买!会像管著雨棠一样管著我!也会带著我一起玩,別人欺负我也会帮著我。雨棠也会因为我想看电视就跟墨如阿姨说要买!” 林武峰听了看了看宋莹,语气柔和说,“奕楷哥哥和雨棠对你好,你也要对她们好呀。”想了想又说:“筱婷和图南哥哥,他们也没错,你要是想跟她们一起玩,有什么话就要好好说。” 林栋哲听著,抽噎声慢慢停了,小手攥著宋莹的衣角,心里那点闷闷的委屈,好像被抚平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带泪的脸上,竟透出些傻乎乎的执拗来。 第24章 礼物 李墨如擦著手从屋里出来,见屋里少了两个小身影,隨口问道:“栋哲和筱婷回去了?” 王奕楷从书本里抬起头来,点了点头。 王雨棠坐在电视跟前,扭过头脆生生接话道:“我和哥哥把旧作业本都给栋哲了,筱婷说她家也有,栋哲就拉著筱婷回去拿了。” 李墨如听了,忍不住笑了。“栋哲这小小年纪倒挺有经济头脑的。” 王奕楷见妈妈感兴趣,合上书本补充道:“他想攒钱给宋阿姨买雪花膏。” “哦?”李墨如挑眉,眼里多了几分讚许,“栋哲虽然性子跳脱,外向,对宋莹却是上心,孝顺。”说著看了眼墙上的日历,“这两天就要开学了,正好带你们去供销社挑个新书包,再买些新作业本。” 雨棠一听眼睛一亮,“那叫上栋哲一起吧,那么多旧作业本和旧课本,肯定很重,我和哥哥能帮他搬。” 李墨如被自己女儿这股热心肠逗乐了,“行,你去叫他吧。” “哥哥,快走。”王雨棠拽著王奕楷的胳膊就往外跑。 王奕楷被她拽得一个趔趄,无奈跟上,兄妹俩几步就跨进了对面的庄林小院。刚走进林家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抽抽嗒嗒的声音,仔细一听正是林栋哲的动静。 王奕楷皱起小眉头,王雨棠快步走上前,“栋哲,你怎么了?”刚问出口,林栋哲就扑过来抱著她,眼泪又噼里啪啦往下掉,把刚才被宋莹和林武峰安抚好的委屈又倒了出来。 “出什么事了?”王奕楷皱著眉,目光转向一旁的林武峰和宋莹,带著询问的意思。 宋莹忍著笑,解释道,“没事,跟筱婷闹了点彆扭。” 雨棠被他抱得差点站不稳,小手轻轻拍著他的背,“別哭啦,我妈妈说要带我们去买新书包呢!我和哥哥先陪你去废品站,帮你把旧书先搬去换钱。你再哭,我就要被你压垮啦。” 林栋哲这才慢慢放开手,吸著鼻子抬头,看见雨棠衣服湿了一小块,脸上丝毫没觉得不好意思,带著哭腔说:“真的陪我去?” “真的!”王雨棠点头,又拉过站在一旁的王奕楷,“哥哥也去,我们一起搬。” “別哭啦,再不去,等下废品站该关门了。”王奕楷在一旁应道。 林栋哲赶紧用袖子抹了把脸,虽然眼睛还红著,嘴角却翘了起来,拉著王雨棠和王奕楷去搬旧书和旧作业本。 林武峰望著门口,阳光正好落在门墩上,把三个小小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他忽然觉得,栋哲刚才那句“我们是亲生的”,其实也没说错--这世上的亲近,哪止血缘一种呢。 王雨棠推开废品站的铁皮门,林栋哲和王雨棠抱著一摞旧作业本和旧课本,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却一点不觉得累。 废品站的秤桿晃了晃,工作人员递了两块钱给林栋哲。林栋哲笑得眼睛都成了月牙,举著钱在王奕楷和王雨棠的面前晃,“两块!加上我之前攒的压岁钱和牙膏皮换的钱,可以给我妈买雪花膏啦!” 王雨棠拍著手笑,“太好了,那我们现在去买吧。” 王奕楷也跟著点头,李墨如跟在后面,看著三个孩子凑在一起数钱的认真模样,眼里满是温柔,脚步慢慢悠悠的跟著,任由他们在前面蹦蹦跳跳。 从废品站出来,一行人往供销社走。林栋哲把钱小心翼翼的揣进兜里,手还按在上面,生怕掉了似的。 进了供销社,货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玻璃柜檯里的糖果闪著诱人的光。李墨如一眼瞧见角落里的菜种,拉过一个售货员问了几句,转头对三个孩子说:“你们去挑书包和本子吧,挑好了以后在柜檯前等我,我去看菜种,等会儿来付钱。” “好!”三个孩子齐声应著,林栋哲率先拉著雨棠往里面跑,王奕楷在后面跟著。 跑到卖雪花膏的柜檯前停住脚步,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里面的铁盒子。售货员见状,从里面拿出一盒印著牡丹花的,“要这个?七块钱。” 林栋哲赶紧摸出兜里的钱,数出七块钱递过去,把雪花膏紧紧攥在手里。 王雨棠正瞅著旁边柜檯,忽然眼睛一亮,拉了拉林栋哲的胳膊,“栋哲,你看那个!” 林栋哲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给宋阿姨买条丝巾吧?”王雨棠指著那条红色的丝巾,“这个顏色好,宋阿姨白,戴著肯定好看!” 王奕楷也凑过来看,目光落在旁边白色的丝巾上,“我觉得白色的那条更素雅,”说著他转头看向自己妹妹,“妹妹,我们过年的红包还没动,一起给妈妈也买一条吧?” “好呀好呀!”王雨棠立刻点头。 林栋哲盯著那条红丝巾,心里也觉得妈妈戴肯定好看,抬头问售货员,“阿姨,这个红色的多少钱?” 售货员瞥了一眼他们,淡淡道,“十五一条。” 林栋哲赶紧把手上剩下的钱掏出来数--刚才买雪花膏花了七块,现在只有一块钱了,离十五块还差得远呢。 王奕楷看他的模样,就知道他钱不够,开口道,“我和雨棠先借你,等你今年过年收了压岁钱再还给我们。” 林栋哲眼睛瞬间一亮,用力点头。王雨棠笑眯眯的对售货员说,“阿姨,我们要红色这条和白色那条!” 售货员哲菜认真看了他们呢一眼,拿起两条丝巾,用牛皮纸仔细包好,递给看起来最大的王奕楷,“拿好了,別弄丟了,一共三十块。” 王奕楷接过纸包,小心抱在怀里。林栋哲把自己的一块钱递过去,王奕楷也掏出来自己和雨棠的红包钱,凑仔一起递给售货员。 付完钱,三个孩子商量出先让林栋哲拿著东西回家,晚上给两个妈妈一个惊喜。林栋哲抱著两个牛纸包往家跑,王奕楷牵著王雨棠去卖书包和作业本的柜檯找李墨如。 王雨棠脚步轻快,“妈妈和宋阿姨肯定会喜欢的。” 第25章 礼物2 李墨如走到文具柜檯,见只有奕楷和雨棠在挑书包,“栋哲呢?” 王奕楷抬头应道,“他先回去给宋阿姨送雪花膏了。” 李墨如点头,“那我们给他挑一个,带回去。”说著便和兄妹俩一起挑了一个蓝色的书包,又挑了几本带格子的作业本,一併付了钱。 回到家,王奕楷和王雨棠径直往房间跑,王奕楷从书桌上拿起那个油纸包,小心打开,把白色丝巾取出来,牵著妹妹走到李墨如跟前,仰著脸说,“妈妈,这是我和妹妹用压岁钱给你买的。” 李墨如愣了一下,隨即脸上漾开温柔的笑,接过丝巾走到镜子前,系好。丝巾的白衬得她的气色格外好,她转过身,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谢谢雨棠,谢谢奕楷,很漂亮,妈妈很喜欢。” 王雨棠凑到镜子前,掂著脚,伸出小手摸了摸丝巾,“妈妈戴这个,像画报上的人一样!等我长大了,要给妈妈买好多好多丝巾,让妈妈每天都漂亮!” 王奕楷看著妈妈眼里的光,悄悄鬆了口气,虽然知道妈妈肯定会喜欢,但还是免不了有些担心。 李墨如笑著把雨棠搂进怀里,鼻尖蹭了蹭她的头髮,“好啊,妈妈等著。”看见王奕楷在旁边看著,眼睛里有些羡慕,但又端著小大人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伸出手把奕楷也拉进怀里。 林栋哲把丝巾轻轻放在王奕楷房间的书桌上,转身就往家跑,脚下的石板路被踩得噔噔响。一进家门,就听见厨房传来切菜声,宋莹正繫著围裙择菜,林武峰在把柴劈成小块,等晚上做菜时就比较方便。 林栋哲没做声,先溜进里屋,从口袋里掏出那盒雪花膏,又小心的把怀里的油纸包解开,把红丝巾平展铺在床上,摆得整整齐齐。做完这一切,才几步衝到厨房,拽著宋莹的胳膊就往外拉,“妈,跟我来!” “哎,林栋哲!我忙著呢!”宋莹手里还拿著棵青菜,被林栋哲拉得一个踉蹌。林武峰看林栋哲这个样子,放下斧子,笑眯眯的跟在身后,想看看林栋哲准备干什么。 一进里屋,林栋哲鬆开手,指著床上的东西,“你看!” 宋莹顺著林栋哲指的方向看去,一眼就瞧见了那条红丝巾,眼睛顿时就亮了,“这丝巾真好看!”说著眼睛又瞥见了旁边放著的雪花膏,猛地想起之前庄超英阅卷回来那天晚上,林栋哲说过的话,扭头看向他,语气里满是惊喜,“栋哲,这都是你买的?” 林栋哲挺著小胸脯,一脸骄傲:“对呀!我说过要给妈妈买雪花膏的,这是我自己存钱买的,没要爸爸给!丝巾我钱不够,雨棠和奕楷哥哥借给我的,我说过年收了压岁钱再还给她们。顏色是雨棠选的,她说漂亮,带红色最好看!” 林武峰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行啊,臭小子!”又看向宋莹说,“你戴上试试,你皮肤白,戴上肯定好看!” 宋莹笑著把丝巾系好,走到镜子前照了照,转身时眼角有点湿润,却故意板著脸:“以后不许跟別人借钱,要买东西跟爸爸妈妈说。”嘴上这么说著,嘴角的笑意却藏不住,伸手把林栋哲搂进怀里,“不过......妈妈很喜欢,谢谢我们栋哲。“ 林栋哲闻著妈妈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心里甜滋滋的。 林武峰站在一旁,看著抱著的娘俩,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第26章 变化 晚饭过后,李墨如看著正在收拾碗筷的王望博说:“宋莹傍晚跟我说,明天她和黄玲要带著栋哲、筱婷去少年宫报名,问咱们要不要带雨棠也过去看看。” 王望博擦乾净桌子,放下袖子:“奕楷忙著准备升初中,雨棠在家也闷。问问孩子自己吧,想去就去。” 李墨如点点头,走到女儿房间门口,轻声问:“雨棠,明天去少年宫玩好不好?”王雨棠正趴在床上翻画册,闻言立刻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李墨如笑著揉了揉她的头髮,“那要早点睡。” 退出房间,李墨如跟王望博说了声,便往宋莹家去。夜已深,不好在屋里多待,她拉著宋莹到院子里,把雨棠想去的事说了,两人约好明早碰面。 话音刚落,隔壁庄家的说话声就飘了过来。黄玲的声音带著点犹豫,“今天的事情,咱们是不是伤著栋哲心了?” “没事。”庄图南的声音漫不经心:“他也不是第一次欺负筱婷了,得杀杀他的威风。” 庄筱婷带著点气鼓鼓的腔调,“林栋哲最烦了!之前玩累了就往地上坐,又脏又噁心!” 庄超英和庄图南没接话也没制止,大概是觉得“坐地上不讲卫生”这话在理。 宋莹的手蒙的攥紧,就想过去敲门,李墨如连忙伸手拉住宋莹,想看看黄玲会不会再出声。 黄玲的闻言眉头皱了起来,看丈夫和儿子没反应,就知道他们是默认甚至认可筱婷的说法。她转向床上的筱婷,语气温和却认真,“筱婷,不能这么说栋哲。他抢你画本是不对,但平常他对你也不错--宋阿姨给的零嘴,他哪回没分给你和图南?宋阿姨还给你买过头花,林叔叔也常给你糖吃,过年的时候他们还给你和图南压岁钱了。栋哲坐地上,也没拉著你一起,你不该这么说他。” 房间內的三人,大概是第一次看黄玲这么严肃的说一个事情,都有点惊诧,屋內一时安静了下来。黄玲看筱婷被说住了,声音软了些,“下次不许这么口无遮拦了,听见没?” 院子里静了下来,再也没传出別的话。李墨如看著宋莹,知道她心里不好受,也怕她衝动之下做点什么,就拉著宋莹回了自己家。 王望博见李墨如拉著宋莹走进来,宋莹脸上带著明显的气色,正想问怎么了,李墨如朝他使了个眼色,摇了摇头,“你去倒杯水。”王望博点头,把水倒好放在李墨如手边,就回了房间。 李墨如让宋莹坐下,接过王望博倒好的温水递了过去,“先喝点水,消消气。” 宋莹接过杯子,一口气喝了大半,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声音忍不住拔高,“筱婷那孩子怎么能这么说栋哲呢!他是皮了点,不爱乾净,但也犯不著被这么糟践啊!” 李墨如看著宋莹泛红的眼眶,拍了拍宋莹的手背,轻声说,“筱婷这话说得確实过分,好在玲姐及时制止了,她是明事理的。” 宋莹吸了吸鼻子,点头,“玲姐刚才那番话,倒是把我的火气压下去一些,不然我是当场就要跟他们说清的。” 李墨如看著宋莹还是气呼呼的样子,又说,“以后跟庄家来往,咱们有数就行,孩子们之间的事情,让他们自己处理吧。” 宋莹低头,心里那股火气虽没全消,但听李墨如这么一说,想著黄玲平日对栋哲的照顾,心里也舒服了很多,只是想起栋哲平日里大方分享的样子有些心疼。 第27章 少年宫1 宋莹深吸了口气,脸上的怒气渐渐散了,点了点头说,“我先回去了,明天去少年宫,我过来叫你。” 李墨如送她到门口,又宽慰道,“回去早点睡,別想太多。” 宋莹应了,转身往自家院子走。月光洒在巷子里,把她的身影拉得长长的,心里虽还有些堵,但经一劝说,倒也缓和了一些。 宋莹推开房门,见林武峰还靠在床头,手里捧著本旧书在看,显然是在等她,她脱了鞋上床,林武峰便问,“你跟墨如聊什么呢,这么长时间。” 宋莹往被子里缩了缩,闻言气愤的情绪又涌了上来,把刚才在院子里听到筱婷说的那些话,连同黄玲的劝阻、庄超英父子的默认,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林武峰的眉头深深皱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长长的吁出一口气:“人心换人心,可是这心,也不是总能换到的。罢了,往后就当普通邻居相处吧。” “那栋哲......” “栋哲心大,今天这事可能过几天就忘了。所幸他也没听到筱婷的话,还有奕楷和雨棠,姍姍她们呢,也不用担心没人跟他玩。”林武峰按了按眉心,伸手把灯绳拉了,屋里瞬间暗了下来,只剩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林武峰抱著宋莹躺下,心里还是止不住觉得心寒。他知道今天是栋哲抢书,有错,筱婷年纪小,心里肯定不舒服,说些不过心的气话也是正常的,只是庄超英一个大人竟然不吭一声--他和宋莹不说对庄家怎么样好,但至少对隔壁两个孩子是真心疼爱的,怎么就落得这样?” 宋莹也没睡安稳,林武峰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宋莹的背。 天刚亮,林栋哲就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脑袋里全是『少年宫』三个字。他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好,就急急忙忙的往林武峰和宋莹的屋子冲,隔著被子就开始摇:“妈!爸!快醒醒!” 宋莹和林武峰直到下半夜才睡著,被这么一闹,眼皮沉得像掛了铅。宋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见林栋哲那张脸上写满了急不可耐,忍不住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胳膊,“大清早的,魂都被你摇飞了!急什么,少年宫又跑不了。” 林武峰揉著眼睛坐起来,嗓子还带著刚睡醒的沙哑,“栋哲,你先去把牙刷了。” 林栋哲瞅著宋莹微微皱起来的眉头,知道再闹下去妈妈准要发飆,连忙停止动作,“我现在就去!现在就去!”说著,转身就像只小炮弹似的冲了出去,转身就没了影。 宋莹被他这通折腾弄得没了睡意,往枕头上一靠,无奈的揉著太阳穴,“这孩子,真是精力旺盛得很。” 林武峰笑著说,“还算有眼色。少年宫的事情,他惦记好几天了,能不急吗?” “急也不能大清早的就来掀被子啊。” 林武峰掀开被子下床,“我去看看他刷牙有没有偷懒,你再躺会儿,早饭等会我来弄。” 宋莹“嗯”了一声,看著他走出房间的背影,听著外面传来林栋哲含糊不清的刷牙声,又慢慢睡了过去。 第28章 少年宫2 早饭刚过,宋莹牵著林栋哲的手往外走,打算去叫李墨如和雨棠。刚走到院子里,就听见黄玲在屋里喊道,“宋莹,等等我,一起走呀。” 宋莹还惦记著昨天的事情,心里不太舒服,但听到黄玲这么说,还是停下脚步说,“玲姐,我先去叫墨如,她昨天说带雨棠也去看看。” 话音刚落,张阿妹领著姍姍,小军,小敏走了过来,看见宋莹站在小院门口,笑著说,“宋莹,走了,再不去少年宫该排长队了,听说这次少年宫报名的人多著呢。” 林栋哲一看见小伙伴,眼睛顿时就亮了,挣开宋莹的手,“姍姍姐,小军。”几个孩子凑在一起,嘰嘰喳喳的说起话来。 这时黄玲牵著庄筱婷从屋里走出来,宋莹看了眼筱婷,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不像从前那样热络的打招呼。 小军拉著林栋哲的胳膊就想往少年宫冲,林栋哲却挣开他的手,小大人似的,大著嗓门说,“我们得等墨如阿姨和雨棠一起,你们先去吧!”说完转身往李墨如家院子跑。 宋莹这才衝著黄玲笑了笑,语气带著距离,“玲姐,你们先走吧,我等墨如她们一起。” 黄玲张了张嘴,本想说,要不一起等。但转念一想,这次少年宫免费招生,准是人挤人,她最不喜欢这个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黄玲点点头,“那我们先去了。”说著便和张阿妹一起,领著几个孩子往巷子口去了。 宋莹站在原地,看著黄玲她们的身影渐渐走远。筱婷一直都没说话,只是被黄玲牵著往前走。宋莹收回目光,就见李墨如牵著雨棠从小院里出来。 王雨棠一看到宋莹就喊:“宋阿姨,早呀!” 宋莹笑著迎了上去,刚要说话,林栋哲从李墨如家的院里跑了出来,拉著王雨棠的胳膊,“快走快走,小军他们都跑完了!” 李墨如笑著看著两个孩子,说,“早上雨棠耽误了点时间,我们走吧。” 宋莹拉住林栋哲:“栋哲,慢点走,要是雨棠摔了,你就死定了。”宋莹挽著李墨如的手说,“不急这一会儿呀。” 两个大人跟在两个孩子身后,听著他们嘰嘰喳喳地討论著少年宫里会有什么玩的。 宋莹和李墨如刚领著林栋哲和王雨棠走进少年宫大门,就被里面的热闹劲儿裹住了。孩子们的笑闹声,大人们的交谈声混在一起,嗡嗡地在大厅里打转,墙上贴了红底黑字的通知,好多人在围著看。 “这人可真多。”宋莹踮著脚往人群里瞅了瞅,忍不住念叨,“还想著来晚点能少一点呢。” 旁边一个牵著孩子的妇人听见了,笑著接话,“可不是嘛,这儿报名不要钱,上课也免费,谁不想带孩子来试试呀,万一选中了呢?” 李墨如笑著问:“那现在都开了什么班呀?” “我刚问了,”有人指著教室的方向,“目前就合唱班和舞蹈班,但是以后会有书法班,绘画班。” 宋莹心里咯噔一下,想起林栋哲那写的歪歪扭扭的字,皱著眉头追问,“那要考试不?” “不用不用。”先前说话的妇人,摆摆手,“但老师也要挑挑拣拣的呀,看看孩子合不合適。”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林栋哲没管大人说什么,拉著王雨棠的手就想往掛著“舞蹈室”牌子的房间挤去。李墨如眼疾手快,拉住了栋哲和雨棠说,“我们先报名,你们想想想学什么。” “我想学跳舞!我想像电视里的姐姐一样穿漂亮裙子。”王雨棠脆生生的接话。 林栋哲想和小伙伴一起玩,听了雨棠的话,急忙说,“那我也学跳舞!” 宋莹站在身后,“你嗓门大,合唱班说不定能行。”栋哲选择性忽略了宋莹的话。李墨如笑著拍了拍宋莹的胳膊,“要不先带孩子们去舞蹈班试试?不行再去合唱班。” 宋莹点头应著,跟著李墨如一起去报了名。 老师带著孩子们一起去了舞蹈室,让孩子们伸胳膊压腿,林栋哲一点没有彆扭、不好意思,听话的照做了;王雨棠也学得认真,小腰一弯就贴到了腿上,看得老师直点头。 “这两个孩子不错,不害羞,听话,模样也周正,挺適合学舞蹈的。”老师登记了名字,笑著对宋莹和李墨如说:“周六周日下午来上课就行。” 宋莹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拉著林栋哲的手笑得合不拢嘴。这皮猴子平常在外面疯玩,上墙爬树没个消停,这下周六周日有了去处,她也能轻鬆一下了。 林栋哲不知道自己妈妈的心思,只顾著摆弄排练室的把杆,嘴里还念叨著,“原来跳舞还要压腿呀。”王雨棠在一旁抿著嘴笑,拉了拉他的衣服,“老师说,我们跳得好,能穿漂亮的小裙子跳舞。” 李墨如看著俩孩子的模样,对宋莹说,“这下好了,两个孩子有伴,我们周六周日也能轻鬆一点了。” 第29章 奖励 从少年宫出来,宋莹看著蹦蹦跳跳的王雨棠,笑著提议道,“小姑娘学舞蹈,得有件漂亮的新衣服,咱们去供销社看看吧?” 李墨如看了眼两个孩子,点头应道:“行啊,就当是他们选上舞蹈班的奖励,”说著把林栋哲和王雨棠叫到身边。一起往供销社走。 一进供销社,宋莹就被柜檯里一条蓝色背带裙吸引了---裙摆上绣著朵嫩黄色的小花,衬得裙子格外秀气。她赶紧让售货员取下来,在王雨棠的身上比了比,“这裙子咱们雨棠穿肯定好看!”转头问价,售货员笑著答,“八块钱,加一张布票。” 宋莹掏著自己的包就要付钱,李墨如连忙拉住她:“哪能让你破费,我自己来。” “这是我给雨棠的。”宋莹笑著把她的手推开:“小姑娘就得漂漂亮亮的,你別跟我客气。”两人推让了两句,宋莹还是抢先付了钱。 李墨如看著售货员麻利地包好裙子,无奈又好笑,“那我得给栋哲买点啥。” 宋莹看著柜檯里的衣服,头也没回,摆手,“不用,他衣服多著呢。” 林栋哲听著宋莹的话,一脸习以为常的样子。李墨如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忽然想起拜年的事,蹲下身子看著栋哲,“你王叔叔前阵子得了张蛋糕券,我们一起去选个大的奶油蛋糕好不好?” 林栋哲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急忙问,“是筱婷说过的那种吗?” “对呀。”李墨如点头,“雨棠已经有了你妈妈送的裙子当奖励,这个就当是墨如阿姨给你通过考试的奖励,好不好?” 林栋哲连连点头,高兴得直跺脚,想现在就拉著林墨如往外走。宋莹还想推辞,李墨如站起身,看著宋莹说,“你给雨棠买衣服,我没拒绝。”笑著看向栋哲,“我给栋哲买蛋糕,你也別客气,再说这是孩子的奖励。” 王雨棠也伸出小手拉著宋莹,仰著脸说,“宋阿姨,妈妈说得对,不能只给我买,栋哲也通过考试了,也要奖励的!” 李墨如没等宋莹再说话,牵著林栋哲就往国营糕点店走。宋莹看著她的背影,笑著摇摇头,牵著王雨棠跟了上去。 到了国营糕点店,玻璃柜檯里摆著各式点心,奶油蛋糕被摆在最显眼的位置,雪白的奶油上还有几朵用红色奶油做出的小花,看得林栋哲眼睛都直了。 李墨如拿出蛋糕劵递给售货员,又指著栗子糕说:“再衬两斤这个,分开包。”售货员手脚麻利的打包好,林栋哲踮著脚盯著那个蛋糕盒子,恨不得马上拆开。 雨棠看著林栋哲这个样子,捂著嘴偷笑。 出了店门,林栋哲就想从宋莹手上接过蛋糕,李墨如笑著牵起他的手,“回家再吃,不然路上顛的,就不好看了。你帮阿姨提著栗子糕吧 。” 林栋哲乖乖提著栗子糕,眼睛却时不时看向那个装著奶油蛋糕的盒子,惹得宋莹和李墨如直笑。 第30章 奖励2 四人说说笑笑刚走到庄林小院外,就听见院子里庄超英正在跟人说话的声音,“这件事情没问题,你们回去也要继续复习啊。” 宋莹的脚步顿了顿,眼里满是好奇,却没做声,显然是不想跟庄超英打交道。李墨如看在眼里开口道,“去我家吃吧,让奕楷去把武峰叫过来。” 林栋哲不懂大人的这些心思,只惦记著奶油蛋糕,牵著王雨棠就去推李墨如家的院门。宋莹笑著挽著李墨如也走了进去。 屋里,王奕楷正坐在桌前写题,李墨如走了进去,摸了摸他的头,“奕楷,雨棠和栋哲通过了少年宫的考试,我们买了奶油蛋糕,你去把武峰叔叔叫过来一起吃。” 王奕楷抬起头,看向林栋哲和王雨棠的眼神里带著笑意,夸奖道:“厉害啊。”说完便起身往林家去了。 林栋哲之前从来没在这种事情上得到过夸奖,没想到这次只是通过少年宫的选拔,有蛋糕吃还能得到奕楷哥的认可,脸皮再厚,也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我下次考试要是及格了,还能吃奶油蛋糕吗?” 王雨棠像个小大人似的,安抚的拍了拍林栋哲的肩膀,“当然可以啦!你好好学习,我妈妈和宋莹阿姨肯定还会给我们买的。” 话音刚落,林武峰就跟著王奕楷走了进来,听到这话笑著接道:“雨棠说得对,你今年要是考得好,爸爸再给你买!” 宋莹也在一边帮腔,“你这皮猴子,少让老师叫我去几趟办公室,考得好成绩,我把你供起来都行!” 这话逗得一屋子人都笑了,林栋哲却有点不服气,撇了撇嘴。王奕楷伸手搭在他肩上:“我帮你,咱们好好考,到时候让林叔叔和宋姨给你奖励奶油蛋糕!” 林栋哲气鼓鼓地狠狠点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心里暗暗下了决心。 李墨如笑著打开蛋糕盒,香甜瞬间瀰漫开来,“栋哲,这是你的奖励,你来给大家分吧。” 林栋哲眼睛一亮,刚才那点不服气立马拋在脑后,拿起小叉子,小心翼翼的往每个人的盘子里分著蛋糕。他把蛋糕分好后,自己则捧著剩下的小半块,小口小口的吃著,嘴角沾了奶油也顾不上擦。 王雨棠和王奕楷之前过生日自己爷爷都会给他们买,所以都吃得比较慢。奕楷看著林栋哲吃成小花猫的脸,笑著递了张纸,“你慢点,吃得脸上全是。” 林武峰看著栋哲那副满足的样子,转头对宋莹说:“看来蛋糕比什么都管用,刚才还气鼓鼓的,这会儿又眉开眼笑了。”宋莹白了林武峰一眼,看著栋哲却也忍不住笑,“就你会说,等他真考好了再说。” 李墨如怕大家吃蛋糕会腻,去沏了壶茶,放在桌上:“孩子有动力是好事,奕楷,你多帮著栋哲点。”奕楷点头应著,还跟栋哲碰了下小叉子,“我一定会当好你的老师的,好好督促你的。” 宋莹忽然想起刚才在院外听到的话,转头问林武峰,“刚才听著庄老师说『包在我身上』,是怎么回事?” 林武峰想了想,“我在家隱约听见点,好像是李一鸣带著朋友来问高考课题,走的时候说想之后晚上也来请教,庄老师就直接应下了。” 李墨如和宋莹对视一眼,这才明白过来。李墨如皱眉,“晚上家里还有玲姐和筱婷,总来外人,怕是不太方便吧?” 宋莹撇撇嘴,“庄老师还真是......总有人上门,玲姐哪还有清净日子过。” 林武峰说,“庄老师同意了,怕是玲姐也不好拒绝。” 李墨如点点头,看向院外:“庄超英向来不顾及玲姐的想法,她要是提反对意见不会被採纳,指不定还要因此拌嘴。就怕这事长了会影响你们的休息。” 宋莹嘆了口气,“玲姐这日子过得,也是不容易。”她想起黄玲昨天在屋里维护栋哲的样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林武峰看著宋莹,上次的事情即便黄玲说了公道话,但他还是不希望自家跟庄家走得太近,握著宋莹的手说,“先別操心,或许人家自有安排。” 第31章 辅导站? 黄玲刚带著庄筱婷从少年宫回来,就见李一鸣带著一个陌生青年坐在桌旁,庄超英正拿著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给他们讲题。她没多想,转身去拿了毛巾,给孩子擦了擦汗,又换了条毛巾给孩子掸著衣服上的灰。 李一鸣抬头看见黄玲,正好最后一题也弄明白了,便收拾书本准备告辞。庄超英起身送他们到门口,李一鸣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庄老师,高考没剩几个月了,我之后可以晚上来向您请教问题吗?” 庄超英想也没想就点头,“可以啊,没问题,儘管来。” 黄玲在屋里听见了,连忙走到门边,对著李一鸣温和的说:“一鸣,图南跟筱婷每天晚上都要写作业,家里太小了,你们来了会互相干扰,实在不太方便。” 李一鸣还没答话,他身边的青年先开了口,语气带著点不以为然,“黄阿姨,我觉得您没有分清轻重缓急,高考可比小学生小学生学习重要多了。” 黄玲听了这话,心里觉得有些可笑,正想著再说几句,庄超英却皱著眉打断她:“行了,你们先回去吧。” 李一鸣愣了愣,看了看庄超英,又看了看黄玲,最终还是拉著同伴走了。 庄超英看著李一鸣他们的身影出了院门口,回头见黄玲沉著脸站在原地,轻轻嘆了口气。在他看来,不过是多了几个人来问问题,黄玲何必这么较真,就不能大度些,多理解理解旁人的难处?他打算先冷处理,等黄玲气消了,自然会想通的。 黄玲憋著一肚子气,强撑著照顾两个孩子吃了晚饭。她看著庄超英伏在书桌前备课的背影,终於忍不住开口:“一鸣自己来也就罢了,怎么还带不认识的社会青年?” 庄超英头也没抬,笔在纸上沙沙走著:“那些孩子来也是为了问问题,多一个少一个没什么区別。” 黄玲委婉的说:“怎么七月份又要高考了?和图南考一中撞一块,家里要总是来人,图南还怎么复习?” “都是熟人的孩子,你说怎么办,总不能不管吧?”庄超英放下笔,眉头皱了起来。 黄玲压著火气,耐著性子说:“我刚才去买盐,在巷口碰见李婶,她当著一堆人的面说』我家一鸣的教育就交给你家老庄了『,边上的人都跟著起鬨,说』以后孩子们的教育都交给庄老师『。难不成以后咱们家要变成高考辅导站?” “净说些没影的事。”庄超英嗤笑一声,重新拿起笔。 “怎么是没影的事?”黄玲的火气再也压不住,提高声音,“已经影响到图南了!” 庄超英猛地停下笔,转身看著她,语气也硬了起来:“那你说怎么办?把他们都赶出去?他们都等著高考改变命运。再说了他们都是熟人家的孩子,你忍心看著他们待业在家,不拉一把?” 黄玲被他这话堵得胸口发闷,手紧紧攥成拳,“我不是不让你拉一把!可得分时候。分轻重!图南考一中就这一回,那些孩子高考是重要,可自家孩子的前程就不是前程了?” 她声音控制不住的拔高,带著压抑许久的火气:“你想帮人,我没拦著。可咱们家就一间半屋子,图南写作业,筱婷平常都要保持安静,怕吵到图南。一鸣他们一来就是两三个,说话,翻书动静多大?” 庄超英眉头拧成川字:“图南要是自己专注,不然高考那么多人写字,翻卷子,他怎么办?” “你就是拎不清!”黄玲终於忍不住红了眼,“我都说了,不是不让你帮,就不能在院里讲,或者规定时间?难道就非要占著晚上的时间?” 庄超英被黄玲吼得也来了气,猛地站起身:“邻里街坊抬头不见低头见,我要是把人往外赶,以后他们还怎么看我?”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了起来,筱婷在里屋听见动静,嚇得往庄图南怀里缩了缩。图南抱著筱婷,听著父母的爭吵,脸上满是害怕--这样的爭吵,最近越来越多了。 黄玲看著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变成了寒心。她知道丈夫爱面子,可这面子为什么总要委屈家里人。她別过头,抹了把眼角:“行,你有理,以后家里乱成什么样,图南要是学不好,你別后悔。” 第32章 为了高考 天刚蒙蒙亮,庄林小院的院门就被“砰砰”敲响,力道又急又重,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李一鸣带著朋友站在门外,完全不顾及院子里的人可能还在睡觉。 庄超英昨晚和黄玲冷战,心里憋著股劲,听见敲门声便起身去开了院门,二话不说直接就把人带进了屋。黄玲在被窝里背对著门,听见脚步声和说话声,只觉得浑身发沉,疲惫像是潮水般涌上来--她早就料到了,日子不会清静了。 一连几天,李一鸣他们早晚都来、討论声、翻书声不绝於耳,庄图南写作业时频频皱眉,黄玲下了班想歇口气都不得安寧,心里的火气越攒越旺。 好不容易熬到了礼拜天,宋莹和黄玲前一天上了个夜班都盼著能补个好觉,可那敲门声还是准时炸响。宋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一肚子火灾也压不住,连衣服都没披著就冲了出去,站在院里对著门口喊:“敲什么敲!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庄超英原本也觉得这几天被缠得累了,见宋莹先开了口,反倒不急了,慢慢悠悠地走到院角,拿起牙刷开始刷牙,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林武峰紧跟著出来,把手里的毛衣外套给宋莹披上,低声说:“天冷,小心著凉。” 李一鸣被说的愣了一下,却还没意识到问题,挠挠头:“宋阿姨,我们找庄老师,您接著睡。” 王望博和李墨如刚哄好被吵醒的王雨棠,也打开门走了出来。李墨如素来温和,此刻语气也带了几分不满,“一鸣,你们天天这么早敲门,左邻右舍都没办法好好休息。孩子们平常都要上学,大家也要上班,就想著等礼拜天补个觉。大家体谅你们要高考,可你们也不能不顾及別人啊。” “就是!”宋莹立刻接话,“屁大点地方,你们天天在图南屋里大声说话,吵死了,还怎么睡啊。” 隔壁王勇也推开门,站在自家院子里,皱眉附和道:“可不是嘛,一大早就敲敲敲,吵死了,是要没事找抽啊。” 吴建国和庄阿妹在宋莹刚开始出来时就站在自家门口,依著门框听著,这时也走过来,打著圆场,却话里有话:“孩子还小,不懂事,不懂人情事故。” 庄超英刷完牙,走上前想当和事佬,“宋莹,要不你们接著睡......” 话还没说完,李一鸣带过来的人就接了话,带著点道德绑架的意味,“我们这也是为了高考嘛。” 王望博听著这话都觉得可笑,又看了眼庄超英那副想推脱又装好人的样子,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一鸣,你们这样確实影响大家。要不这样,你们高考的几个人凑到一家去,把庄老师请过去教,没道理你们备考,反倒让街坊四邻都跟著受影响。” 这话一出,院里瞬间安静了。宋莹和王勇都点头。王勇说,“没道理你们高考,熬著我们,你们爸妈在家睡大觉。” 宋莹想到黄玲还想再说,李墨如拉住她:“宋莹,望博待会儿还要去局里加班,你和武峰把栋哲抱到我家睡吧,你也来补个觉。” 林武峰也跟著劝:“你昨天上了个夜班,先去墨如家睡会,我去抱栋哲,等会儿望博和我去买些早饭回来。” 庄超英的脸色沉了下去--这几天他早累得够呛,本想著正好借著眾人不满把这个事情推掉,没想到王望博出了这么个主意。他看了眼王望博和林武峰,没接话。等眾人散了,闷头让李一鸣他们进来:“进来吧,动静小点。” 宋莹被李墨如拉著,心里那股火还没下去,边走边回头瞪了眼庄超英的方向,嘴里嘟囔著,“这叫什么事!” 李墨如低声安慰:“彆气了,先去我家躺会儿,补个觉要紧。” 林武峰抱著栋哲过来,小傢伙揉著眼睛没睡醒,迷迷糊糊的往宋莹怀里钻。宋莹哄著哄著林栋哲,跟著李墨如进了屋。里屋很快安静了下来,外面的动静隔著墙也变得模糊。 王望博看著宋莹她们进了屋,又看了眼庄超英家的方向,转身对著林武峰说:“走吧,去买早饭。”两人並肩走出巷子,林武峰这才嘆了口气:“庄超英这样倒是苦了玲姐了。” “受气也是自找的,”王望博加快脚步,“她自己不强硬拒绝,连累得全院不安生。” 院里总算安静下来,黄玲躺在床上,耳朵却竖著听里屋的动静。李一鸣他们的说话声音隱约传来,比之前小了些,大概是被刚才那番话敲打到了。她翻了个身面对著墙,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场风波总算有人出头了。 庄超英把李一鸣他们带进屋,脸上带著几分不自在:“往后.....还是你们统一好问题,我去你们家教你们吧。” 李一鸣的朋友撇撇嘴,没说话,李一鸣倒是点了点头,只是眼里那股理所当然的劲儿,並没有消减多少。 第33章 疏远1 林武峰和王望博提著早点走进门时,正看见李墨如站在院子廊下,王奕楷则在旁边盯著林栋哲和王雨棠刷牙。 “栋哲,牙內侧也得刷到,不然长蛀牙。”王奕楷时不时伸手帮林栋哲调整握著牙刷的姿势,又转向王雨棠,“你也慢点,別把泡沫吞下去了。”林栋哲嘴里满是泡沫,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睛却瞟向屋里,显然被早点的香味勾著了。 王雨棠倒是乖乖的,小胳膊上下挥动,认真得很。李墨如看著三个孩子,嘴角噙著笑意。 “快点刷完来吃早饭咯。”林武峰把油条、包子摆在桌上,热气混著肉香瞬间漫开来。 林栋哲的小脑袋一点一点,鼻尖使劲嗅了嗅,刷得更卖力了,泡沫沾得嘴角都是,小胳膊抡得飞快,漱完口就往桌边跑,被李墨如笑著拉住,“擦擦嘴再吃。” 几个孩子都收拾完,围著桌子坐好。林栋哲抓起一个包子就往嘴里塞,被林武峰拍了下手背,“慢点吃,小心噎著。”林栋哲含糊地应著。 王雨棠小口咬著包子,还不忘给旁边的奕楷和栋哲递油条,“哥哥,你吃。”王奕楷接了过来,又把自己碗里的豆浆推给她。 李墨如拿起一个碗,往里装了两个肉包和一个菜包:“这些留著,等宋莹睡醒热给她吃。”看著孩子们互相照应的样子,笑著对林武峰和王望博说:“还挺省心的。” 正说著,屋里传出动静。林栋哲立刻喊,“妈!快出来吃包子,还有油条。”宋莹打著哈欠走出来,看见一桌子的早点,笑道:“好香啊。” 李墨如递过来一碗豆浆,“刚还说要给你留呢。”宋莹接过碗,拿了个包子小口吃著。 早饭没吃几口,院门口传来脚步声,黄玲牵著庄图南和庄筱婷走了进来。看见屋里宋莹、林武峰他们都在,愣了一下,隨即开口懂啊:“我看院门开著,就直接进来了。墨如,超英在家给一鸣他们讲题,家里太吵了,你看能不能让图南和筱婷在你家,跟著奕楷一起写作业?” 李墨如还没应声,王望博先开了口,语气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界限:“玲姐,恐怕不太方便。这几天巷子里吵得厉害,孩子们都没睡好,我和墨如打算今天让他们好好歇一歇。” 李墨如听见王望博这么说,看向黄玲说:“玲姐,吃早饭了吗,要不一起吃一点?” 黄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自从王望博一家搬来,虽来往不算密切,但上次她和庄超英吵架后,她们帮著一起劝说庄超英;过年时,李墨如递来的温水和安慰她的那些话,都透著善意。她原以为,就算他们因为这几天李一鸣的事对庄超英有意见,也不会拒绝自己这个同为“受害者”的请求。 脸上瞬间涌上来尷尬和难堪,黄玲看著李墨如,见她没有反驳王望博,便勉强扯出个笑来,“不用,你们吃吧,我们先走了。”说著便拉著庄图南和庄筱婷往外走。 庄图南和庄筱婷看见林栋哲、王奕楷、王雨棠正开开心心地吃著包子,桌上热气腾腾的,心里有点不是滋味,默默跟著黄玲走了。 黄玲带著两个孩子走出院子,脚步有些沉。她原本以为李墨如肯定会开口应下,毕竟以往这位邻居总是温和周到,却没料到王望博拒绝的这样直接。 黄玲牵著两个孩子走到自家院门口时,听著屋里传来庄超英讲题的声音,还有李一鸣他们偶尔拔高的討论声,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慌。 “妈,我还写作业吗?”图南小声问。 黄玲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又看了看旁边低著头的筱婷,喉咙发紧,“妈把桌子搬到院子里来,咱们在院子里写。” 推开门,喧闹声立刻涌了过来。她没看庄超英他们,把桌子搬到院子里,拿抹布擦了擦,轻声说:“就在这儿写,妈陪著你们。” 对面院子传来孩子们断断续续的笑声。筱婷握著笔,眼神瞟向对面院子,小声问:“妈,墨如阿姨是不是不喜欢我们了?” 黄玲心里一酸,强笑道:“没有,先写作业吧。” 第34章 疏远2 王望博看著黄玲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才转过身,目光落在李墨如身上,“我还以为,你会看在孩子的面子上,劝我松鬆口。” 李墨如抬起头,眼神温和却坚定:“你做决定,自有你的道理。我们是夫妻,自然相信你,支持你。” 王望博心里一暖,她总是这样,无论事情大小,从不轻易质疑,这份无条件的信任,比什么都让他踏实。他目光转向林武峰和宋莹,缓缓开口:“我知道你们觉得,庄超英是庄超英,黄玲是黄玲,该分开看。可这次的事,黄玲若真强硬些自己拒绝,庄超英就算爱面子或者真心为了孩子高考,不想拒绝,也会顾忌她的態度,跟李一鸣说句別太早上门--李一鸣再不懂事,庄老师还要继续帮他辅导,他的话还是会听的。”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沉,“可她没有。或许她嘴上说了,但態度定然不够坚决;或许她也顾忌李一鸣是邻居家的孩子,怕落人口舌。但今天早上,我们都出来说话了,王勇、吴建国也在场,声音那么大,她在屋里不可能没听见,可她却没出来。说到底,不过是希望別人出头,自己好落个清净,谁也不得罪。” 宋莹皱著眉,想说什么,却又觉得王望博说的话在理。她之前確实觉得黄玲可怜,被庄超英压著,可细想下来,前几天自己就跟黄玲提过,让她跟庄老师好好说说,別总让人在家闹腾,她就说『超英想著都是巷子里的孩子,不好拒绝』。合著不好拒绝,就让我们这些邻居忍著? 林武峰也点了点头:“望博说得是,一味退让,反倒让事情没了边界。” 李墨如给王雨棠擦了擦嘴角,轻声道:“指望別人出头,一次两次还行,次数多了,谁也不乐意当这个恶人。” 王望博看向院外,“往后,各自管好各自的事。庄超英要当好人,就让他自己去当,別连累我们不得安生。” 王奕楷、林栋哲和王雨棠凑在小桌旁吃早饭,耳朵却悄悄竖著,听著大人们说话。 王奕楷坐在桌边,手里拿著半个包子。他年纪不大,心里却通透,大人们话里的弯弯绕绕,他隱约都懂了。刚搬来时,庄图南总爱跟在他身后,可跟林栋哲整天咋咋呼呼喊他『奕楷哥』相比,他就比较容易让人忽视了,所以后面也就渐渐疏远了。偶尔听爸妈提起庄超英和黄玲之间的事,他总觉得那家人的日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缠得乱糟糟的,看著就心烦。 王雨棠眨巴著眼睛,小手抓著包子小口小口吃著,因著父母討论事情从来不避著她,甚至有时她听不懂问自家爸爸,爸爸还会耐心给她讲其中的道理,所以她也听懂了话里的意思--黄玲阿姨好像也有自己的想法。 林栋哲嘴巴里塞著油条,含糊不清地听著。大人语气里的复杂,他虽然不全懂,但竟也破天荒的感受到了那份说不出的彆扭。“真是稀奇。”林栋哲咽下嘴里的食物,小声嘟囔了一句。他觉得既然觉得吵,自己说出来不就行了,为什么要等著別人出头? 王奕楷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吃早饭。王雨棠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爸妈,也继续小口小口专心吃著包子。 孩子们的沉默像一层薄纱,轻轻盖在大人的谈话上。 第35章 种蛇瓜 天气渐渐转暖,小巷里忽然传来个大喜事--市政工程修到了巷子里,水管直接接到了各院。这下,住户们再也不用大清早去巷口公共水龙头排长队了。 院子里新装了两个水龙头,庄家和林家各用一个,都带了独立的手錶和带锁的铁皮盒,方便算水费。黄玲下班回来,听邻居说好多人家打算在院子里种菜,还討了些菜种子。她进院时,正看见林武峰在检查新的水管。 前阵子因李一鸣的事,两家没怎么说话,可她想到自己日子紧巴,庄超英的工资他在自己收著,她的工资要养活一家人实在捉襟见肘。院子是两家共用的,种菜总得跟林家商量的。 黄玲走上前,笑著开口:“林工,这水管进院了,巷子里很多人家都打算在院子里种菜,省点菜钱,我刚也要到了一些菜种,想跟你们商量商量。” 林武峰转头问,“是什么菜的种子?” 宋莹这时也推门出来,站在旁边听著。黄玲从包里掏出种子:“蛇瓜,听说很高產,沿著墙角种几棵,就够一家人吃小半年的。” 宋莹皱了皱眉:“那不是把院子弄得臭烘烘的呀。” 黄玲看她的神色,也知道林家不缺这点菜钱--宋莹和林武峰是双职工,就林栋哲一个孩子,日子宽裕。她低下头嘆了口气,在抬头时,眼睛里带著点不好意思,又掺著恳求:“图南正是能吃的时候,我的工资一家人用紧巴巴的.......我就种在墙角,天天收拾,保证不弄脏院子。” 宋莹本就是嘴硬心软的人,听她这么说,想起上次筱婷说栋哲时,黄玲当场就训斥了筱婷,心里便软了些。林武峰点了点头,“行,种吧,注意点卫生就行。” 宋莹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屋了。黄玲鬆了口气,连连道谢,心里那块因前阵子不快而压著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王雨棠怀里抱著一小束李墨如刚修剪好的月季,粉白的花瓣上还沾著点水珠,她推开庄林小院的门,一眼就看见黄玲站在院子里,看著墙角,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黄玲阿姨。”王雨棠脆生生的叫了一声,没等回应,就抱著花走进了宋莹家--妈妈让她把这束花送给宋阿姨插瓶。 黄玲闻声转过头时,正看见小姑娘拉开林家房门的身影,那束鲜亮的花在她怀里晃了晃。雨棠穿著乾净的浅蓝的长袖和一条白色的背带裤,小脸白白嫩嫩的,透著股被细心呵护的娇憨,像春日里最水灵的嫩芽。 黄玲望著那扇关上的门,心里轻轻嘆了口气。想著自家筱婷和图南,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包,蛇瓜种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灰扑扑的,却藏著她的盼头--等结出瓜,孩子们或许能多吃一些,日子总能鬆快一些了吧。 宋莹家屋里,雨棠正看著宋莹把花插进玻璃瓶里,摆在窗台上。宋莹看著那簇鲜艷的花,笑著说:“你妈妈这手艺真不错,真好看。” 雨棠得意地扬起小脸,“妈妈说,花开得好,看著就开心。” 第36章 无底洞 第二天一早便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打在伞面上沙沙响。黄玲想著正好省了浇水的功夫,便叫上庄超英一起去院子里种蛇瓜,搭菜棚。 黄玲举著伞,看庄超英慢悠悠地往竹竿上绑绳子,动作慢得像是在绣花。“搭快点吧,雨要下大了。”她催了句,伞却往庄超英那边倾斜得更多些,自己半边肩膀都湿了。 庄超英却停下手,皱著眉问,“咱这样,算不算投机倒把?” 黄玲差点被气笑了,雨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凉丝丝的,“自己吃的,又不拿去卖,算哪门子的投机倒把?”她望著墙角刚种下种子的地方,雨丝落在泥土里,“你还是先想眼下吧。这么大的雨,但愿能长得好一些,也能让图南多填点肚子。” 庄超英一听提到图南,想到儿子吃饭时狼吞虎咽的样子,脸上露出笑:“那小子的肚子真像个无底洞,顿顿吃那么多还喊饿,多少都填不满。” 黄玲也跟著笑,听完后半句,笑里却带著点涩意:“家里的肉票都用来买肥肉熬猪油了,还是不够。要不.....你每个月再给点工资给我?我找墨如她们再换点肉票,或者问问墨如能不能让望博帮忙买点猪板油。”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肚子里没油水,不顶饿的。” 庄超英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没了,没接话,闷头把最后一根绳子绑紧,转身便往屋里走。 黄玲看著庄超英的背影,嘴唇动了动,轻声骂了句“王八蛋”,眼眶有点发热。转头看著刚搭好的菜架,雨打在上面,心里又酸又涩,满是说不出的委屈和无力。 庄超英回到屋里,走到书桌前抽出一本书翻开,目光落在字上,脑子却乱糟糟的。他不是不清楚家里的难处,只是心里有自己的计较--百善孝为先,爸妈年纪大了,他不在旁边照顾,不能连养老钱都不给。如今家里有黄玲的工资,自己也给了三分一,图南吃得是多,饿得快了点,那是孩子在长身体,不是日子过不下。 庄超英越想越觉得是黄玲不会盘算,自己做得並无不妥。这么一番琢磨下来,倒像是卸下了什么担子,他定了定心神,竟真的沉下心看起书来。 黄玲走进屋时,见他看得专心,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转身进了厨房。灶台上那碗前两天熬的猪油,已经见了底,她轻轻嘆了口气,挽起袖子做起了午饭。 吃饭时,庄图南捧著个大碗,筷子扒拉得飞快,恨不得把碗里的麵条连根带汤都吞进肚子里。黄玲看著儿子那副明显饿狠了的样子,心里一阵发紧。庄超英却只顾著低头吃自己的,眼皮都没抬一下。 眼看著图南把碗里吃的乾乾净净,嘴角还沾著汤汁,眼神里分明带著没吃饱的意思。黄玲拿起桌上的大面碗,把最后一点麵条都夹给了他,柔声问:“要不再给你下点?” 图南摇摇头:“差不多了,妈。” 庄超英这时刚好吃完,抬起头看了看图南,又看了看筱婷,问道:“筱婷还要吗?” 筱婷看了看哥哥捧著碗里刚添的面在吃,又瞥见妈妈把大面碗里的汤都倒给了哥哥,便摇了摇头,小口吃著自己碗里剩下的,桌下的小手却悄悄捂著肚子。庄超英没瞧见女儿的小动作,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黄玲望著图南满足又带著点未尽兴的样子,走到窗边,望著院子里刚搭起的空菜架。雨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照在竹竿上。她心里满是期盼--盼著藤蔓快点爬满架子,盼著蛇瓜早点结果,能让图南吃顿饱饭。 ------分割线------ 感谢红袖阁的丽羊羊送的点个讚x1,感谢红袖阁的丽羊羊送的用爱发电x3。感谢爱吃襄垣拉麵的黄欢送的用爱发电x2。感谢爱睡懒觉送的用爱发电x3 第37章 偏心 到了饭店,宋莹见林栋哲还没回家,便去了李墨如家找。一进门,就看见他坐在雨棠旁边,捧著个小碗吃得正香。 林栋哲正捧著小碗,小口小口扒著饭,看见宋莹的身影,脖子一缩,偷偷往雨棠身后藏了藏,嘴角还沾著米粒。 宋莹又气又觉得好笑,走过去捏了捏他的耳朵:“就你机灵,知道墨如阿姨家饭香是吧?” “阿姨做的红烧肉比你做的好吃。”林栋哲理直气壮,眼睛还盯著碗里的肉。 李墨如笑著拉宋莹的手,解围道:“栋哲这孩子,活泼是活泼,却体贴,我打心底喜欢,就让他吃吧。” 自从林栋哲上次在王奕楷的房间睡醒后,就成了李墨如家的常客。王奕楷忙著准备升初中的功课,他就安安静静待在旁边看故事书,要么就跟著王雨棠一起看电视,半点不吵闹。 林栋哲听见夸奖,小胸脯挺得高高的,身后仿佛也有了尾巴在得意地摇晃著。宋莹点了点他的脑袋:“你可別夸他了,再夸这皮猴子要上天了。” 李墨如看著栋哲那副小模样,忍不住笑了,又问宋莹,“你要不要也坐下吃点?” “不了,武峰在家做饭呢。” 李墨如目光扫过窗外,想起早上看见的景象,“对了,你们院子里也搭菜架了?” “是玲姐和庄老师搭的,”宋莹解释道,“说是图南吃不饱,工资不够用,我和武峰也不好拒绝。” 李墨如皱著眉,有些疑惑,“她和庄超英不是双职工吗?两个人工资加起来怎么会不够用?” 宋莹撇了撇嘴,语气里带著不屑:“庄老师的工资,就给了玲姐三分之一当家用,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就玲姐那点工资哪够一家子。” 李墨如听得眉头皱得更紧了,心里对庄超英的做法感到不齿,可终究是別人家的事,不好多评说。 “摊上这么个男人,玲姐也挺不容易的。”宋莹感嘆。 “她自己不强硬点,一味惯著庄超英,压力自然全落她身上了。”李墨如看著宋莹,认真的说,“要是她在庄超英第一次少给家用时,就舍下脸面闹开,庄超英绝对不敢只给那么点钱。” 宋莹愣了愣,没太明白。 李墨如继续道:“她舍不下脸面闹开,遭罪的还是孩子。现在筱婷人小,还能匀点口粮给图南,可等筱婷长大呢?难不成要一直饿著女儿?” 宋莹这才回过神,想起黄玲说要种菜时,只提了图南,半句没提筱婷,心里也泛起一阵不舒服。 李墨如目光落在桌上三个埋头吃饭的孩子身上--林栋哲吃得满嘴是油,雨棠小口小口抿著汤,奕楷边吃边给栋哲和雨棠夹菜。 李墨如没再多说,心里却想著,女孩子长大,心思细腻,要操心的地方比男孩子更多。黄玲这次满心满眼只想著图南能不能吃饱,那往后呢?是不是但凡有难处,最先委屈的就是筱婷?她看得出来,黄玲也不是不疼筱婷,只是这份疼爱,一跟对图南的在意相比,就显得轻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著,不那么舒展。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宋莹顺著李墨如的目光看见这一幕,忽然觉得,为人父母,哪能厚此薄彼,让孩子受这份委屈呢? 李墨如望向窗外,只希望那菜能长得好一点。 第38章 扫院子 棉纺厂家属院自从装了水管后,各家每隔一段时间便要打扫一下自家门前的走道和水沟,庄、林两家约好按月轮流清扫水沟和整个院子。 这个月轮到林家,林武峰连著两天早起打扫,却发现水沟和院前都被打扫的乾乾净净,:“奇怪,门口和水沟都被乾乾净净的,也不知道是谁干的。” 宋莹心里好奇,准备比林武峰这两天起床打扫时间再早一点去蹲守。 天刚蒙蒙亮,巷子里还浸著夜的凉意,宋莹拽著李墨如的袖子,两人猫著腰躲在院门后,屏著气往巷口瞅。露水打湿了裤脚,带著点刺骨的凉,宋莹却没心思顾这些,眼睛瞪得溜圆——这都连著三天了,明明该自家清扫,可每次林武峰起大早出门,水沟里的淤泥、院门前的落叶都被收拾得乾乾净净,像有人提前代劳了。 “你说会是谁?”宋莹压低声音,气息吹得李墨如耳边发痒。 李墨如往对面黄玲家的方向瞟了瞟,也小声回:“不好说,院里就这几户人家。”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髮,“再等等,说不定就来了。” 话音刚落,巷口传来轻微的扫地声,“唰啦,唰啦”,在这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两人赶紧往门后缩了缩,只露出两只眼睛。 昏黄的路灯下,两个熟悉的身影正握著扫帚,一下下扫著院门前的碎叶,是李一鸣和跟那个“阿猫阿狗”。 那个青年穿著件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上,动作却麻利得很。而李一鸣拿著铁杴去清水沟里的淤泥,弯腰时,棉袄后背绷出一道紧实的弧度。 宋莹和李墨如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宋莹本就吃软不吃硬,见两人偷偷跑来帮忙打扫,心里那点彆扭也就散了,反倒有点不是滋味。她叫了李一鸣一声,:“你们俩这是干嘛?之前不是说高考很重要吗?还不抓紧时间复习去?等考上了再来帮庄老师扫地也不迟.......”宋莹一时记不起那青年的名字,卡了壳。 那青年闷声闷气地纠正:“我叫宋向阳,是一鸣的表叔......” 这时,林武峰和王望博也披著衣服,各自从自家院子里走了出来。 王望博看著宋向阳,有些惊讶,“你是一鸣的表叔?我记得刚搬来的时候,听李一鸣的父母说你在附近的农村当知青,怎么回城了?” 宋向阳手里还握著扫帚,低头继续扫著脚边的尘土,“我周六提起下工,坐长途车进城问题,周日晚上再坐车回大队。” 林武峰和王望博对视了一眼,语气平和的问:“那你来一趟要坐多久的车?” “两个小时。”宋向阳答著,又低下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为上次的事情而解释,“高考对我们下乡知青来说,真的很重要,家里没有关係,又没有別的路子,错过这次,可能就真的再也没机会回来了.....” 这话里的恳切,李墨如和宋莹听著心里都有点发酸。 林武峰迴屋,拎出来桶水,对宋莹和李墨如说,“你和墨如都回去再睡会儿吧,” 宋莹看了他,欲言又止,最终拉著李墨如回自己家。王望博从林武峰手里接过水桶,往地上乾净的地上洒水,免得一会儿再起灰尘,林武峰则又去拿了个扫地,开始扫地。王望博看著两人湿了的裤脚,忽然说:“以后別一大早就去庄老师家了,要是有不懂的下午可以来我家,晚上再请庄老师去一鸣家。” 李一鸣眼睛一亮:“可以吗?” 林武峰看著李一鸣和宋向阳,开口道:“你望博叔这样说了,就是可以。回去吧,把不懂的问题都整理整理。下午来你墨如阿姨家,我跟你望博叔,还有你墨如阿姨一起帮你们看看,要是还不懂你们晚上再去请教庄老师。” 宋向阳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惊喜。 李一鸣看宋向阳呆愣愣的,连忙解释:“表叔,林叔是交大毕业的,现在在机械厂工作,是高级工程师,望博叔......” 林武峰接话道:“你望博叔和墨如阿姨是北大的。” 王望博摇头:“我工作多年,高中课程也早就忘得差不多了,能帮忙解题就教一下你们,帮不了就当是给你们提供一个场地,但是难听话我说在前面。我家奕楷现在正准备升初中,你们只能在院子里学了。” 宋向阳手里的扫帚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和李一鸣对视一眼,两人都用力点了点头,连连保证不会吵到奕楷,而后才拿著扫把就急忙往家走。 林武峰望著李一鸣和宋向阳匆匆离去的背影,转头对王望博笑道:“这俩孩子,回去估计自己琢磨过了。知错能改,还能想著做点事情补偿,倒也算是实诚。” “可不是嘛。”王望博看了他们的背影,清晨的凉意还没散尽,“能帮就帮一把吧,高考对他们来说,確实是眼下唯一的出路了。” 院里渐渐热闹起来,各家的门陆续开了,夹杂著咳嗽声,说话声,李墨如和宋莹推开院门走出来,问道:“他们走了?” “嗯。”林武峰抬头衝著宋莹笑了笑。王望博则看向李墨如,“下午让他们来咱们家,一起看题。我提前跟他们说了,不会吵到奕楷的。在院子里教他们就行。” 李墨如点点头,见自己丈夫没有因为同情李一鸣他们而忽略孩子,心里也没了担忧。这两个孩子虽说之前不懂事,吵得四邻不安,但本性不坏,肯下苦功求上进,能帮总该帮衬一把的。 宋莹转身回屋,一眼就看见林栋哲趴在窗边,小手撑著桌子,正眼巴巴的往外瞅,她走过去敲了敲他的脑袋,“醒了就赶紧起床,刷牙洗脸去,一会儿吃早饭了。” 林栋哲点点头,从椅子上跳下来,趿拉著鞋从屋里拿了牙刷就往院子里的洗漱台走。 第39章 蛇瓜成熟 自从种了蛇瓜,黄玲每天早上都要去院子里站一会儿,盯著那些爬满架子的藤蔓瞧。嫩绿的瓜纽一天天鼓起来,慢慢抽成细长条,她心里的盼头也跟著一点点涨满--就盼著它们快点长大,能让图南顿顿吃得饱饱的。 这天下午,黄玲推开门,一眼就看见架子上掛著不少沉甸甸的蛇瓜,青绿色的皮上带著淡淡的纹路,已经长成能吃的模样。她心里一喜,转身回屋拿了剪刀和菜篮子,喊了图南和筱婷帮忙。 蛇瓜的藤蔓爬满了菜架,深绿的叶子间垂下来一条条细长的瓜,像碧绿的鞭子,沉甸甸的坠著。黄玲抬起头,伸长手,手里的剪刀“咔嚓”一声,剪下一根足有半米长的蛇瓜,递给身后站著的图南。 “妈,这瓜长得真长!”图南举著一根蛇瓜,眼睛亮晶晶的,比量著快到他胸口。 筱婷在一旁踮著脚,小心地把剪下来的蛇瓜码进篮子里,笑的眼睛弯弯的。 黄玲看著两个孩子雀跃的样子,心里也跟著暖烘烘的。篮子很快满了,黄玲正想让图南再去拿个篮子,忽然想起了什么,改口道:“图南,再拿个篮子来,挑些好的,给你墨如阿姨和宋阿姨送过去。” “给墨如阿姨和宋阿姨送?”图南想起上次墨如阿姨拒绝自己妈妈,有点不想去,这可是他们盼了好久的瓜。 黄玲笑著拍了拍他的胳膊,“院子是共用的,咱们种菜占了地方,送点给宋阿姨是应该的,墨如阿姨虽然拒绝了我们,但她也让一鸣去了他们家,让家里没那么吵了,也是帮了我们。” 图南似懂非懂地点头,转身去拿篮子。 庄筱婷从篮子里挑了几根最大的蛇瓜,“妈,这些好,给雨棠吃。” 黄玲笑著看著筱婷,“好,等会儿让你哥送过去,你再挑几根,等送完雨棠家,再让图南给宋阿姨。” 很快,另一个篮子也装了小半篮子。黄玲把篮子递给图南,“送去吧,等会儿回去再给宋阿姨送。” 图南拎著篮子往李墨如家走。 看著图南走出院门,黄玲继续忙著摘蛇瓜,对著身边的筱婷说,“筱婷,等妈妈再摘一些,你提著给张爷爷和吴叔叔家也送些过去。” 庄筱婷踮著脚,从妈妈手里接过刚剪下的蛇瓜,小心翼翼放进另一个篮子里,乖巧地点点头:“嗯。” 黄玲看著篮子里渐渐堆起的蛇瓜,心里踏实得很。“轻点放,別磕坏了。”黄玲嘱咐道,手里的动作加快了些。庄筱婷抿著唇,把蛇瓜摆得整整齐齐,小脸上带著点认真的劲儿。 黄玲摘完架子上的,又从篮子里拿了些匀称的,放进筱婷手边的小篮子里:“给张爷爷和吴叔叔送去吧。” 庄图南拎著半篮子蛇瓜,走到李墨如家院门口时,正看见李墨如和宋莹坐在院里的小凳上聊天,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暖融融的。 他站在门口,轻轻叫了声:“墨如阿姨,宋阿姨。” 李墨如和宋莹抬头看见是他,都笑著应了声。庄图南走进院子,把篮子往前递了递,“我妈让我送些蛇瓜过来。” 李墨如站起身接过篮子,看里面的蛇瓜个个饱满顺直,笑著说:“这瓜长得真好,替我谢谢你妈妈。”她说完转身进了屋,很快拿出一小包用油纸包著的桂花糕,递给庄图南,“刚买的,你拿回去,和筱婷一起尝尝。” 庄图南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用了阿姨......” “拿著吧,”宋莹在一旁笑著说。 “你妈妈给我们送菜,我们回点东西,应当的。”李墨如把桂花糕塞进他手里,“快拿著,回去吧,別让你妈妈等急了。” 庄图南攥著纸包,点了点头:“谢谢墨如阿姨。”说完,拎著空篮子转身往家走。 走出院子,他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李墨如和宋莹又坐回小凳上,不知道宋莹说了什么,李墨如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两人都弯起了嘴角。庄图南攥了攥手里的桂花糕,转过身,继续往家走。 第40章 成长里的秘密 李墨如重新坐回竹椅上,宋莹看著篮子里的蛇瓜,笑著说:“这蛇瓜真能结,玲姐这下该不用总惦记图南吃不饱了。”李墨如点点头,指间无意识摩挲著竹椅的纹路。 正说著,王雨棠推开院门跑了进来,小辫子一甩一甩的,她凑到两人身边,问:“妈妈,宋阿姨,你们不是教我走路要抬头挺胸吗?为什么姍姍姐姐是弯著腰走的呀?” 李墨如愣了愣,疑惑的重复道:“弯著腰走?” 王雨棠用力点头,学著吴珊珊的样子,含著胸,肩膀往前缩,小身子佝僂著,像只受惊的小虾米。 宋莹忽然反应过来,压低声音道:“哎呀,姍姍估计是发育了,张阿妹没管,她自己不好意思,才总含著胸。”说著忽然想起李墨如家有缝纫机,“你家缝纫机借我用用吧?我给姍姍做两件贴身的小衣,能让她自在些。” 李墨如目光落在雨棠身上,不知道在想著什么。小姑娘听不太懂大人怎么忽然说到衣服上,见妈妈看她,便睁著圆溜溜的眼睛回望,一脸天真。李墨如看著女儿纯净的模样,嘴角漾起柔和的笑:“雨棠,你去叫姍姍姐姐来家里玩,就叫她一个人。” 王雨棠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只叫姍姍姐姐一个人,但还是脆生生应了声“好”,转身蹬蹬蹬跑出了门。 雨棠刚走,宋莹就起身回去找了布料。 宋莹拿著布料回来时,吴珊珊还没来。李墨如看著她笑道,“你这几块布料看著是纯棉的,做胸衣正好。” “小姑娘家第一次穿,得舒服才行。”宋莹把布料递给李墨如。 正说著,雨棠领著吴珊珊进来。吴珊珊低著头,手指绞著衣角,看见宋莹和李墨如,小声叫了句“墨如阿姨,宋阿姨”。 李墨如拉著吴珊珊到身边坐下,柔声道:“姍姍,雨棠跟我和宋阿姨说,你最近好像不太舒服,走路总是低著头。” 吴珊珊脸一下子红了,埋著头不敢说话。宋莹递过一杯水:“別怕,阿姨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这样,这是小姑娘长大了的样子,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李墨如拿起布料在她身上比了比,“你宋阿姨拿了些布,阿姨给你做两件贴身的小衣服,穿上就舒服了,总是含著胸,小姑娘长大要驼背的。” 姍姍愣了愣,抬头看了看宋莹和李墨如,眼睛里含著水光,轻轻“嗯”了一声。 王雨棠在旁边看著,好奇地问:“妈妈,这是要做什么衣服呀?我也有吗?” 李墨如笑著摸了摸王雨棠的头:“等我们雨棠长大些也会穿的,这是女孩子们的小秘密哦。” 宋莹已经把缝纫机摆好,李墨如量好尺寸,两人便忙活起来。脚踏板的“咔嗒声”声里,吴珊珊渐渐放鬆下来,看著布料在宋莹手慢慢成形,脸上的红晕也淡了些。 等做好一件,李墨如让姍姍去里屋试试。小姑娘进去半天,才红著脸出来,肩膀悄悄挺直了些,虽然还是有点拘谨,却没再含著胸了。 “你看,是不是舒服多了?”宋莹笑道,“以后就昂首挺胸地走,咱们姍姍长得这么好看,就得大大方方的。” 吴珊珊抿著嘴笑,说了句“谢谢阿姨”。 李墨如把另一件叠好递给她:“这个带回家换著穿,要是不合身就来告诉我,我们再一起请你宋阿姨帮你改。” 送走吴珊珊,宋莹看著她的背影嘆道:“这孩子总算能舒坦点了。女孩子长大总得有个人提点著,咱们帮一把,她能少点彆扭。” 吴珊珊怀里紧紧抱著那件衣服,脚步匆匆地往家走,连张阿妹投来的打量目光都没心思顾及,径直回了自己房间。 看妹妹小敏不在,她赶紧把衣服小心翼翼的塞在枕头下,又按了按,像是藏起了什么宝贝。 想起刚刚在李墨如家,墨如阿姨拿著软尺给她量尺寸,宋阿姨坐在缝纫机前踩著脚踏板,布料在她手下渐渐成形。墨如阿姨还轻声细语的跟她讲女孩子长大的那些事,教她该怎么照顾自己,心里像被温水泡过一样,暖融融的。 那种感觉,是久违的,像母亲一样的温柔,让她鼻尖微微发酸,却又忍不住想笑。她坐在床边,手轻轻放在枕头上方,嘴角悄悄扬起--原来被人这样惦记著,疼爱著,是这样舒服的滋味。 第41章 自行车票 傍晚时分,小巷里各家的餐桌上几乎都多了一道清炒蛇瓜。刚端上桌时,脆嫩的口感確实討喜,大人小孩都称讚了几句,黄玲看著图南捧著大碗吃得香甜,心里总算鬆了口气--儿子总算能敞开肚皮吃顿饱饭了。 可没过几天,蛇瓜的丰收就成了甜蜜的负担。藤蔓上的瓜还在蹭蹭的长,家里的角落堆的越来越多,纵使黄玲挨家挨户送了些,剩下的还是越积越多,愁得她直嘆气。 这天,宋莹正跟李墨如坐在院子里乘凉,提起这事便一脸庆幸,还好当初没跟著玲姐一起种,不然现在头疼的就得加我一个了。这蛇瓜也太能结了!” 李墨如笑著调侃:“你要是种了,栋哲怕是第一个要闹翻天。” 宋莹一想,还真是。前几天黄玲送来的蛇瓜,栋哲吃了两筷子就皱著眉嚷嚷“不想吃了”,这要是顿顿见,那皮猴子指不定要怎么折腾呢。她笑著摇摇头,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对了,奕楷要考一中吧?一中离咱们这儿挺远的,你们打算买自行车吗?” “嗯,我跟望博商量过了,得买一辆。”李墨如点头,“这样奕楷上下学能省点时间,早上也能多睡会儿。” 宋莹担忧的问:“那你们有自行车票吗?这东西可不好弄。” “有的,”李墨如语气轻鬆,“望博早就想到这件事了,前阵子就托人备著了,票已经拿到手了。” 宋莹这才放下心来,拍了下手:“那就好,有自行车就方便多了。”说著,又把话题转到了別处,院子里的蝉鸣声伴著她们的閒聊,透著夏夜特有的安逸。 晚上,李墨如端著两杯温好的牛奶走进王奕楷的房间,桌上摊著厚厚的习题册,檯灯的光晕落在他专注的脸上。“先把牛奶喝了再写吧。”她把被子轻轻放在桌边。 王奕楷放下笔,接过杯子喝了两口,抬头对李墨如说:“知道了,妈。” 王雨棠正趴在旁边的小桌上画画,见状也拿起自己的杯子,小口小口抿著。等两个孩子都喝完,李墨如才笑著对王奕楷说:“我和你爸爸商量了一下,等你考上一中,就给你买辆自行车。这样你早上自己骑车上下学方便,早上也能多睡一会儿。” 王奕楷眼睛亮了亮,“那以后我可以送雨棠上学,妈你就不用起那么早送我们了。”他说著,用力点了点头,手里的笔握得更紧了。 李墨如笑著揉了揉他的头髮:“先顾好你自己,考上一中再说。”她瞥了眼桌上摊开的习题册,“別写太晚,早点睡。” 雨棠举著空杯子晃了晃:“我也要坐哥哥的自行车!” “等你再长高些。”奕楷颳了下她的鼻子,就把空了的杯子递给了妈妈。“我再写两道题就睡。” 李墨如接过杯子,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王望博刚进门就闻到了牛奶香,笑著问:“给孩子热牛奶了?” “嗯,”李墨如迎上去,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奕楷说要是买了自行车,他来接送雨棠上下学,这孩子......” 王望博放眼第漾起笑意:“这孩子是心疼你。” 第二天傍晚,黄玲下班后径直走到宋莹家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宋莹打开门,见是她,笑著侧身让她进来:“玲姐,你怎么过来?快进屋坐。” (请记住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黄玲跟著走进屋,搓了搓手,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宋莹,你也知道,图南打算考一中。一中离得有点远,我想著给他买辆自行车,上下学能方便些。虽说现在还没考,但先把自行车票备著总是好的......你能不能帮我问问墨如,看她那儿有没有多余的票,能不能匀一张给我?” 宋莹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了,她看著黄玲,“玲姐,这恐怕不行。奕楷也在准备考一中呢,墨如她们也是早早就想著给奕楷准备。自行车票不好弄,她们手里就一张,怕是没办法换给你。” 屋里的空气仿佛凝住了。黄玲攥著衣角,指尖微微发白,她原以为宋莹总会帮著问问,却没料到会被直接堵回来。 “我.....我就是想让你帮著问问,不一定非要换.....”她声音低了些,带著点不甘心,“图南那孩子,学习刻苦,要是考上一中,每天走路得一个多小时,太耽误时间了.......” 宋莹靠在门框上,语气带上了点疏离:“玲姐,不是我不帮你,奕楷也在备考,我昨天才听墨如说,望博好不容易才弄到一张票。我总不能去帮你说,让墨如把票让给图南吧?” 这话像根细针,刺破了黄玲最后一点侥倖。“我知道这个要求很为难.....可我也是没办法,庄超英指望不上,我就是想让孩子能轻鬆点......” “谁家过日子没难处?”宋莹打断她,“玲姐,你张口就要换,是不是太想当然了。” 黄玲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她能感觉到宋莹语气里的冷淡,那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冷漠疏离。 “要是没有別的事,我该准备做饭了,栋哲快放学了。”宋莹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下了逐客令。 黄玲愣了愣,猛地站起身,转身就往外走,脚步有些踉蹌。走到门口的时候,正撞见放学回来的林栋哲,她没像往常那样打招呼,低著头快步走出了院子。 宋莹靠在门框边,低著头嘆了口气。她觉得心里堵得慌,不是心疼拒绝了黄玲,而是觉得,有些情分,大概真的经不住这一次次的试探和索取。 第42章 厚脸皮 林栋哲在门口撞见黄玲,刚要开口喊“黄玲阿姨”,就见她脚步有些踉蹌地往她自家走,脸上带著说不出的沉鬱。林栋哲心里的好奇心一下子冒了出来,像揣了只小兔子,推开自家房门就“噔噔噔”往里冲,边跑边对著屋里喊,“妈!我回来了,刚看见黄阿姨了,她好像不高兴,怎么啦?” 宋莹正看著窗台出神,听见儿子的声音,连忙收起脸上的情绪,走过去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小孩子家问这么多干嘛?赶紧回屋写作业去,晚饭前没写完,看我怎么收拾你!” 林栋哲没得到答案,反倒被家庭作业这座“大山”压了下来,耷拉著脑袋,像只泄了气的皮球,慢吞吞往房间挪。 宋莹看他那副不情愿的模样,就知道他八成要磨洋工,便说,“我去叫雨棠来陪你写,省得你偷懒。” “別別別!”林栋哲连忙转身阻止,“妈,我保证快点写,你千万別叫她来!” 宋莹觉得有些稀奇,挑眉问:“我有时候生气了揍你,你都嬉皮笑脸的,怎么这么怕雨棠?” 林栋哲撇撇嘴,小声说:“你生气了顶多揍我两下,揍完就没事了,雨棠不一样.......她生气了不骂我,也不揍我,就是不理我。” 宋莹忍不住笑了:“你是怕她不跟你说话啊?” 林栋哲脸有些红,却还是点点头:“她不生气的时候,会给我糖吃,我题不会做,她也不凶我,会慢慢教我........” 隔壁屋子里,黄玲正坐在桌边,听著宋莹和林栋哲的对话,声音断断续续透过薄薄的墙壁传过来,清晰得很。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搅著,乱糟糟的。刚搬来的时候,雨棠和栋哲还经常来她家叫筱婷和图南一起玩,筱婷会把攒的糖纸分给她们,图南会带著栋哲一起去上厕所。是什么时候起,雨棠和栋哲都不怎么来家里玩了? 她想起过年时,李墨如和宋莹还劝过她,安慰过她,那时她们明明是把她当朋友的。 可是这两次,不管是找宋莹帮忙,还是之前想让图南在李墨如家跟奕楷一起看书的事,都被拒绝了。她实在想不通--以前李墨如性子虽淡,可自己遇著事,她总会帮忙出主意或者宽慰一二;宋莹更是心软,见她为难总会应承下来.......怎么忽然就不一样了呢? 隔壁又传来栋哲的嘟囔声,大概是宋莹去“请”了雨棠过来。 院里的蛇瓜藤在风里轻轻晃,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黄玲嘆了口气,不知道是在嘆日子的难,还是在嘆人心变得快。 黄玲一夜没合眼,翻来覆去想了大半宿,终究还是决定再试试。为了图南,就算厚著脸皮,也得去问问李墨如能不能帮忙换张自行车票。 隔天是周末,李墨如不用早起送孩子上学,便多睡了会儿。王望博却因多年的生物钟,天刚亮就起了床,去国营饭店买了早饭回来。看天气好,拿起昨天换下的脏衣服,在院子里的水龙头下搓洗起来,晾衣绳上很快掛满了滴著水的衣物。 李墨如醒来时,走出房门就看见王望博正往绳子上掛衬衫,她早已习惯了丈夫周末都会分担些家务,便也没多说什么--家本就是两个人的。 “早饭我买回来了,在桌上,你先吃。”王望博晾完回头看见她,笑著说。 李墨如弯了弯眼,故意调侃道:“那就辛苦王局长了。”没等他接话,就转身去拿洗漱的东西了。 王望博看著妻子难得俏皮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手上拧衣服的动作也加快了些。 院门外,黄玲刚走到门口,就看见王望博在院子里拧衣服。看见他在家,黄玲猛地想起王望博上次拒绝自己时,冷硬疏离的语气,像是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攒了一晚上的勇气瞬间泄了个乾净。转身快步回了自己家。 回到屋里,黄玲靠在门后,原来有些难处,不是厚著脸皮就能开口的。 第43章 看电影 王望博將桌上的书归拢好,脚步轻快的走到儿子房间。李墨如正坐在桌边,指著课本给雨棠讲著什么,王奕楷则坐在一旁安静的看书,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书页上,暖融融的。 “奕楷,雨棠。”王望博在雨棠身边坐下,声音放得柔和,“爸爸想请妈妈去看场电影,晚上你和哥哥去宋阿姨家吃饭好不好?” 王奕楷抬起头,看著爸妈相视而笑的模样,点点头:“好啊,我会照顾好妹妹的。”王雨棠也抬起头,看了看爸爸,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跟著李墨如预习课本,小模样乖巧得很。 得到孩子们的应许,王望博看向李墨如眼里带著笑意。李墨如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那你去跟宋莹说一声,顺便拿点粮票和肉过去。” 王望博应著,转身去厨房拎了肉,又取了粮票,快步走出院子往宋莹家去。 刚到庄林小院门口,就见黄玲在院子里的水龙头下搓洗衣服。他视线没有过多停留,站在院门口扬声喊了句:“武峰。” 林武峰从屋里出来,见是他,笑著拉开院门:“快进来坐。” 王望博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手:“不进去了,我和墨如晚上想去看场电影,想让雨棠和奕楷在你家蹭顿晚饭。” 林武峰挑眉,眼神里带著点调侃:“这是要重温谈朋友时的恋爱时光啊?没问题,我们家栋哲听见雨棠奕楷来,保准乐坏了。” 王望博把手里的肉和粮票递了过去,林武峰连忙摆手:“这不用,孩子们一起吃顿饭,哪用这么客气。” 王望博刚准备说话,宋莹从屋里走出来,看这情形,便问:“这是干嘛呢?” 林武峰把王望博的来意一说,宋莹笑著说:“哎呀,不用,要是要给,栋哲在你家吃了多少次饭了。” 王望博见她不肯收粮票,便把肉往前递:“粮票不收就算了,这肉总得收下,让孩子们一起吃。” 宋莹看他態度坚决,便笑著接了过来,“那行,正好给孩子们做个红烧肉。” 王望博这才鬆了口气,笑著道了谢。 王望博转身离开时,听见身后宋莹笑著跟林武峰说:“你看人家望博,多会疼人,还知道跟墨如过二人世界。”林武峰大概是说了句什么调侃的话,逗得宋莹笑出了声。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王望博嘴角忍不住上扬。他和墨如已经很久没这样单独出去过了。每天不是围著孩子转,就是忙著工作和家务。 王望博回到家时,看见李墨如坐在沙发上,她穿了件蓝白条纹的的確良衬衫,下身配著一条黑色长裙,衬得身姿格外挺拔。听见动静,她抬眼望过来,嘴角带著浅浅的笑意,“跟宋莹说好了吗?” “说好了,”王望博走过去,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里带著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好久没见你穿裙子了。” 李墨如抬手理了理衬衫领口,笑意深了些,“前阵子买的,一直没穿。难得今天有空,我们先去逛一下公园再去看电影吧?” “好,”王望博拿起搭在沙发上的外套,“我们走吧。” 两人並肩走出巷子,王望博侧头看了眼身边的李墨如,她的髮丝被风吹得微微飘动,脸上带著浅浅的笑意。 黄玲低著头,手里的衬衫还在滴水,脑子里乱糟糟的。王望博和林武峰说的“二人世界”“看电影”,像小石子投进水里,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圈苦涩的涟漪。她恍惚想起刚和庄超英处对象时,他也曾骑著自行车带她去公园,夕阳下牵过她的手,可那样的日子,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院门口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她下意识抬头,正看见李墨如和王望博並肩走出院子。两人走得很慢,王望博微微侧著头,像是在跟李墨如说什么贴心话,李墨如偶尔点点头,嘴角带著浅浅的笑。那背影落在黄玲眼里,竟有些刺眼。 黄玲低下头,用力拧乾手里的衬衫,水珠啪嗒啪嗒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晾衣服的时候,动作慢慢的。风穿过院子,带著隔壁隱约传来的笑语,黄玲忽然觉得,这院子里的日子像是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是宋莹和李墨如,有商有量,透著蜜一样的甜;一半是她自己,被柴米油盐捆著,满是说不出的无力和苦涩。 她攥著晾衣绳的手紧了紧。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日子不该是这样的。可该是哪样呢?她想不清楚。只知道风还在吹,衣服在晾衣绳上轻轻晃,而她站在原地,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动弹不得。 第44章 蛇瓜架下秘密 晚上,王望博和李墨如看完电影往家走,巷子里大多人家已经熄了灯,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刚路过庄林小院,蛇瓜架那边忽然传来个细细的童声:“一定要选个最长,最像的。” 两人都嚇了一跳,王望博下意识把李墨如拉到身后,借著月光凑到院墙上的小洞边往里看--昏暗中,一个小小的身影正仰著头,踮著脚在蛇瓜架下扒拉,嘴角还嘟囔著:“这条不行,太短了。这条也太胖了,不像啊........” 王望博確定了心里的猜测,喊了声:“栋哲。” 院子里的林栋哲冷不丁地听见声音,嚇得“啊”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缩在架子后面不敢动。 王望博怕再嚇著孩子,放柔了声音:“栋哲,別怕,我和你墨如阿姨在院墙外面呢。” 林栋哲听出是王望博的声音,那颗怦怦直跳直跳的小心臟才稍稍平復,磨蹭著走过去打开了院门,仰著小脸说:“墨如阿姨,望博叔叔,你们看完电影啦?” 李墨如看了看他,又瞥向蛇瓜架的方向,柔声问,“栋哲,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在这儿做什么呢?” 林栋哲眼神闪躲,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话来。 李墨如摸了摸他的头,故意逗他:“这蛇瓜长得跟小蛇似的,你不害怕呀?” 林栋哲立刻梗著脖子,下巴抬得老高,“我才不怕呢!只有雨棠她们小姑娘才会怕这个。” 王望博听了,眼神微微一沉,故意板起脸:“你不会是想摘了去嚇唬雨棠吧?” 林栋哲的警觉性瞬间拉满,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我是想带去学校,嚇唬別的同学的。” 李墨如弯腰安抚性的轻轻拍了拍林栋哲的背,语气认真起来:“栋哲,这样做可不对哦。有些同学本来就怕蛇,看见这个会以为是真的。一慌张说不定会摔倒受伤的。”李墨如见林栋哲低著头,没反驳,知道他能听进去了,接著说,“要是別人拿你害怕的东西嚇唬你,你心里会不会不好受呀?” 林栋哲捏著衣角,小声嘟囔道:“会..........”林栋哲的脚尖在地上蹭了蹭,声音低了下去:“我.....我没想让她们受伤。”他手里还攥著根之前摘下来的蛇瓜,细长的瓜身垂著,在月光下確实像条安静的蛇。 李墨如蹲下身,和他平视,“栋哲是勇敢的孩子,对不对?勇敢不是用来嚇唬別人的,是在別人害怕的时候保护他们的呀。” 林栋哲眨了眨眼,看了看手里的蛇瓜,又看了看李墨如,忽然把蛇瓜往身后藏了藏:“那.....我不拿了。” 王望博在一旁忍不住笑:“知道错了就好。这么晚不睡觉,你妈知道了,你小屁股可能要开花了。” “我这就回去!”林栋哲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转身就要往屋里跑,刚迈两步又猛地回头。小手攥著衣角,眼巴巴地望著两人:“墨如阿姨,望博叔叔....你们能不能不跟我妈妈说,我想用蛇瓜嚇唬同学的事啊?“ 那小模样带著点恳求,眼睛里还闪著点没褪去的慌张,到让人不忍心再板著脸。 李墨如忍不住笑了,揉了揉林栋哲的头髮:“只要你以后不再这么做,我们就不告诉你妈妈。” 林栋哲立刻用力点头,小脑袋点得像拨浪鼓:“我保证!再也不会了!” 王望博故意板起脸:“既然保证了,就得说到做到。这次替你保密,但要是再犯,可就没人帮你了。” “嗯嗯!”林栋哲重重点头,脸上瞬间绽开笑容,“谢谢墨如阿姨!谢谢望博叔叔!我这就回去睡觉!”说完,像一阵风似的衝进屋里,连院门都忘记关。 王望博和李墨如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王望博伸手把院门轻轻关好,低声说道:“这小子,鬼机灵不少。” “小孩子,淘气也是常事。”李墨如笑著说,“知道错了就好。” 李墨如和王望博转身往家走。 月光洒在院子里,蛇瓜架静静立著,像个守护秘密的哨兵。 第45章 上电视 “同学们,都站好。”老师站在队伍前,声音清亮,“省里电视台的记者会来拍摄你们的匯报表演,还要製作成专题节目。你们一定要用心练习,拿出最好的状態,向苏州人民匯报......” 一大段话里,林栋哲精准捕捉到了最感兴趣的词--“上电视”!他本就藏不住事,立刻忍不住跟左右同学交头接耳:“听见没?我们能上电视了!” 旁边的同学瞥见老师投来的目光,赶紧收了声,站的笔直,没人敢接话。 “林栋哲!不许交头接耳!”老师的声音陡然严肃起来。 林栋哲脖子一缩,立刻闭紧嘴巴,规规矩矩站好,只是眼里的兴奋劲儿藏不住,亮晶晶的。 放学时,宋莹来少年宫接林栋哲和王雨棠。刚走出大门,林栋哲就兴奋的说,“妈!省里的电视台要来拍我们演出,我和雨棠要上电视啦!” 宋莹又惊又喜,弯腰揉了揉他的头髮:“哎呦,这么厉害?那可要好好准备。”说著牵著俩孩子的手,“快,咱们回去告诉你爸和墨如阿姨。 回到院子,宋莹把这事跟李墨如一说,李墨如笑著摸了摸王雨棠的头,温声夸奖:“真棒,看来你们平时学的很认真。”王雨棠抿著嘴笑,小脸上满是靦腆的欢喜。 对门的黄玲,在从少年宫接筱婷的回家的路上,也听女儿说了能上电视的事。筱婷低著头,小声说:“妈妈,我们班的节目选上了,要拍电视呢。”黄玲听了很高兴,同时心里也七上八下的。筱婷要上电视,自家没有电视机,本想去找张大爷家蹭看,可又琢磨著,能不能借这个机会,跟李墨如和宋莹缓和缓和关係,她总担心宋莹已经把那事跟李墨如说了,一时拿不定主意。 黄玲甩了甩头,把这些纠结的念头暂且拋开,推开家门走到院子里。对面传来宋莹和李墨如的说笑声,自从上次的事之后,宋莹见了她,態度確实不如之前热络了。黄玲轻轻嘆了口气,还是抬起脚朝对面院子走去。 “墨如。”黄玲站在李墨如家院门外,声音不高不低地喊了一声。 李墨如正和宋莹坐在院子里说笑,听见声音便停了下来。见门口是黄玲,她走过去拉开院门,语气带著几分客套:“进来吧,玲姐。有什么事吗?” 宋莹坐在院子里的凳子上,见黄玲来了,眉头微微一蹙,心里猜著她是不是来提自行车票的,便静静地看著,没说话。 黄玲看李墨如態度淡淡的,更拿不准她到底知不知道自行车票的事。她瞥了一眼旁边的宋莹,终究还是硬著头皮开口:“墨如,筱婷她们班的节目也选上了,到时候能上电视。我们家没电视,想问问.......到时候能不能在你家一起看?” 李墨如愣了一下,隨即想,都是邻里邻居的,这点小事要是拒绝,反倒显得她们小家子气。她点了点头:“可以啊,到时候过来就行。” 黄玲没想到这么顺利,愣了愣连忙道谢:“哎,谢谢你啊墨如。” 宋莹在一旁听著,见不是说自行车的事,紧绷的眉头稍稍鬆开了些,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黄玲又说了两句客套话,见李墨如没有想留她一起聊天的意思,便转身回去了。 黄玲走后,宋莹凑到李墨如身边,小声说:“要不.....我们到时候还是去张大爷家看吧?巷子里人多,这要是开了头,往后大家都想著来你家看电视,难免会打扰你们休息。” 李墨如看著宋莹,眼底泛起笑意。巷子里总有人说宋莹性子像刺头,可他知道,宋莹心里其实软得很,待人也实在。她在凳子上坐下,轻轻摇了摇头:“没事,我们买电视这么久,除了你们家还没有別人来过,这次再拒绝黄玲,怕別人说我们脱离群眾。我没事,但望博的工作,不好传出这样的名声,虽然现在不像以前了,但谁也不知道以后的世道会怎么样。” 宋莹想想也是,她便没再坚持,转而说起了孩子们排练的趣事,院子里的笑声又轻轻盪开来。 几天后,到了孩子们上电视的日子。原本说好黄玲、宋莹、李墨如三家一起看,但张阿妹不知道从哪听说了,也乐呵呵的凑了过来,李墨如家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电视里,庄筱婷穿著小红裙唱歌,声音清亮,张阿妹磕著瓜子笑:“筱婷这嗓子真亮,唱得真好!”黄玲坐一旁,看著屏幕里的女儿,眼里满是骄傲,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轮到林栋哲出场时,小傢伙不知怎么,在台上忽然停下动作,弯腰在地上摸来摸去--原来是刚掉的门牙不知滚到哪儿去了。那认真又懵懂的样子引得满屋子的人哈哈大笑。李墨如笑著说:“栋哲这孩子什么场合都不怯场,倒也难得。” 庄筱婷本就因之前的事有些拘谨,这会跟哥哥坐在自己妈妈旁边,安安静静地看著。王雨棠想转身看林栋哲掉了的门牙,瞥见宋莹脸色有点紧绷,便起身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宋莹阿姨,栋哲刚才捡牙是有点好笑,但后面我们跳舞的时候,老师说我们俩跳的最好呢。” 果然,等林栋哲和王雨棠的舞蹈节目开始,栋哲果然没再出岔子,动作虽跳得有些憨態可掬,却格外认真。宋莹看著屏幕里蹦蹦跳跳的儿子,脸色一下舒展了,眼里的笑意挡都挡不住。 张阿妹往嘴里扔了颗瓜子,笑道:“看来老师还挺喜欢栋哲这孩子,让他跳主角呢。” 王雨棠用力点头:“老师说林栋哲虽然活泼,但节奏感好,正合適跳舞,而且......老师还说林栋哲长得好看。” 李墨如闻言笑起来:“可不是嘛,栋哲这模样,净挑著宋莹和武峰的优点长了,眼睛亮,脸型也周正。” 宋莹被夸得心里美滋滋的,微微抬起下巴,带著点娇俏的得意:“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儿子。” 满屋子的笑声混著电视里的音乐飘出去窗外的月光悄悄爬上窗台。 第46章 考入一中 六月底 ,庄图南和王奕楷一同参加了市重点中学的入学考试。 考试这天,天刚蒙蒙亮,李墨如就繫著围裙在厨房忙碌,煎蛋的香气混著米粥的热气飘满屋子。王望博走进来,看妻子额角沁著薄汗,眼底带著睏倦和紧张,打趣道:“还好奕楷考高中是两年后的事,不然你这紧张劲儿,心臟怕是要先提意见了。”说著走过去拍了拍李墨如的肩膀,“放宽心,奕楷平时成绩稳定,又肯下功夫,错不了。” 李墨如知道他说得在理,也怕自己的紧张情绪影响到孩子,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你去叫奕楷和雨棠起床吧。” 一家人吃过早饭,王望博骑著自行车,载著两个孩子孩子往学校去。 考试结束后,王奕楷自觉接过了接送妹妹雨棠和林栋哲上下学的任务,连带著辅导两人作业的担子也一併扛了起来。 傍晚还坐在小院里的小桌旁,给两个小傢伙讲题。连续两次有小伙伴来找林栋哲玩,都被王奕楷一句“他作业还没写完”挡了回去,林栋哲终於忍不住,可怜巴巴的找到李墨如,拉著她的衣角:“墨如阿姨,能不能让奕楷哥再考一次一中啊?” 李墨如还没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一旁的宋莹已经“暴起”,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拧了一下:“净想些歪主意!”直接掐灭了林栋哲的小奢望。 自打林栋哲上下学和作业都有人管,宋莹和林武峰倒是落得清閒,天天乐呵呵的,省心不少。见人就夸奕楷懂事。 而庄图南这边,刚考完试,庄家老爷子就把庄超英叫回了家,旧事重提,想让庄超英把庄赶美的两个儿子接过去过暑假。庄老爷子和庄赶美谁都没提粮食定量的事,仿佛多两张嘴吃饭根本不算问题。 庄超英左右为难,既没法拒绝父亲 ,又记著前几次黄玲的“反抗”,不敢轻易应下。更何况庄图南如今的食量越来越大,他和黄玲的定量明里暗里都补贴了儿子,实在再供不起两个半大小子。 正犯愁时,庄超英收到了教育局的通知--邀请他参加1978年夏季高考阅卷。庄超英长舒了一口气,这趟差事倒是给了他一个对两边都能交代的理由。 黄玲一边帮庄超英叠著换洗衣物,一边轻声念叨:“孩子们成绩还没出来呢,你这又要去阅卷了。” 庄超英整理著桌上的文具,头也没抬地说:“图南也考完了,我跟他交代过让他多帮你分担点家务。等我阅完卷回来,他考一中的消息,差不多也该出来了。” 黄玲望著他的背影,语气里带著点坚持:“你去阅卷了,你爸要是再提让振东、振北来家里过暑假,我就说你不在,我一个人又要上班,又要做家务,实在带不了那么多孩子。”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庄超英,虽然心里憋著股气,却还是解释了一句,“你爸压根不提定量,再来两个男孩,我真的供不起。” 庄超英的动作停了停,沉默了片刻,才含糊道:“知道了,你先应付著吧,等我回来再说。”他没再多言,把最后一件衬衫塞进包里,拉上拉链。 这次阅卷安排在苏州大学校园內,几百位来自市区和各县乡的高中老师住进了学生宿舍,开始了封闭式工作。时隔半年,季节换了,规矩没变,老师们依旧不能离开隔离点。冬季阅卷时是冻得手僵握不住笔,盛夏时节则是热得汗流浹背。 试卷堆积如山,教室里连台电风扇都没有,所幸阅卷老师都是男同志,为了赶进度也顾不上斯文,索性脱了背心,赤膊上阵,汗水顺著脊背往下淌,在试卷旁洇出小小的湿痕。 庄超英又一次在巷子里“消失”了,邻居们都知道他又去阅卷了。黄玲则是心里悄悄鬆了口气--还好他走了,不然真怕他一时心软答应了接他侄子来的事。 小学生毕业的暑假没有作业,庄图南每天帮著黄玲打理家务;给蛇瓜施肥浇水,院里院外忙不停。 庄图南把水倒进蛇瓜架下的土沟里,水慢慢渗进乾裂的泥土里。 黄玲坐在屋檐下洗衣服,看著儿子被汗水浸透的后背,进屋拿了一条毛巾,递了过去:“歇会儿吧,这么热的天,別中暑了。” 庄图南接过毛巾擦了擦脸,水珠顺著他的下巴往下掉:“没事妈,这点活不累。” 黄玲看了眼院墙对面,隱约能听见孩子们的小闹声--李墨如家和宋莹家的风扇大概是凑到一起去了,不然不会这么热闹。 江南的夏天热得厉害,太阳毒辣辣的,只有早晚能在室外待著,中午下午连空气都像著了火。宋莹家和李墨如家各有一颱风扇。林栋哲总爱往李墨如家跑,两家大人便商量著,白天把林家的风扇搬到李墨如家,孩子们聚在一块儿看书,看电视时,能凉快些。 於是,每天早上,林武峰都会扛著风扇去李墨如家,傍晚再扛回去。 几天后,孩子们的成绩终於出来了。林栋哲像阵小旋风似的衝进巷子,举著成绩单在巷子里飞奔,大嗓门穿透了家家户户的院墙:“报--考上了!奕楷哥考上一中啦!” 宋莹和李墨如闻声都从屋里走了出来,林栋哲“噔噔噔”衝过来,兴奋地想拉住宋莹的手。黄玲在屋里隱约听见动静,心里“咯噔”一下,快步从里屋走到院门口。见林栋哲身后站著王奕楷和王雨棠,却没看见庄图南的身影,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连忙上前拉住栋哲的手追问:“栋哲,图南呢?他考上了吗?” 林栋哲咧嘴一笑,用力点头:“图南哥也考上啦!奕楷哥考了第一名,图南哥是第四名。”说完又转头看向宋莹,眼睛亮晶晶的,“妈,奕楷哥考上了,今天做红烧肉吃吧?” 李墨如望著王奕楷,眼里的笑意几乎溢出来,柔声说:“你爸爸已经订好饭店了,先进屋吧,我给你们切西瓜。”她又转向黄玲,笑著道了句“恭喜”,便带著孩子们和宋莹一起回了家。 一进屋子,宋莹就激动地拍著李墨如的胳膊:“你家奕楷真是太爭气了,全年级第一啊!” 李墨如脸上满是欣慰:“都是孩子自己辛苦努力的结果。刚才雨棠跟我说,栋哲这次也考得很好。” 宋莹一想起林栋哲这次居然考了九十多分,离满分就差一点,顿时眉开眼笑:“可不是嘛,多亏了奕楷和雨棠平常盯著他学习。” 很快,李墨如和宋莹端著切好的西瓜出来,递给孩子们。 王奕楷接过一块,问:“妈,你和爸什么时候订的饭店?” “你爸早上上班的时候说,正好去订了。”李墨如笑著说,“想著今天成绩出来,考上了就当庆祝;没出来,也当给你们考试后放鬆放鬆。”说著又看向雨棠和栋哲,“这次你们三个都考得不错,所以一起奖励。” 林栋哲和王雨棠连连点头,小脸上满是期待,逗得宋莹和李墨如直笑。 宋莹悄悄拉了拉李墨如的胳膊,有点不好意思:“要不.......还是分开奖励吧,栋哲这边,我和武峰来请你们就行。” 王雨棠眼睛一转,脆生生地说:“今天妈妈请吃饭,明天阿姨再请,我们就能吃两顿啦!” 王奕楷也跟著点头,“我觉得可以。” 林栋哲更是举著西瓜赞成:“对!吃两顿!” 看著孩子们雀跃的样子,宋莹和李墨如相视一笑,什么客气话都咽了回去。 第47章 落榜 新丰楼饭店里人声鼎沸,包厢里两家围坐一桌,气氛热络。王望博站起身,笑著看向宋莹和林武峰说:“宋莹,武峰,我们搬来这院子后,我忙著工作,家里的大事小事多亏你们帮衬。这次借著奕楷上一中的由头,敬你们一杯,多谢平日的帮衬。” 宋莹笑著拍了拍身边李墨如的胳膊,打趣道:“到底是大学生,说话就是让人听著舒坦。” 林武峰也端起酒杯,和王望博轻轻碰了一下,朗声笑道:“栋哲天天往你家跑,都是奕楷帮著辅导的,该是我们谢谢你。” 宋莹在一旁帮腔:“就是,奕楷和雨棠还帮栋哲辅导功课呢,该我们谢你们才是。”她说著给李墨如夹了块糖醋排骨,“你尝尝这个,新聚丰的招牌,比我做的入味。” 宋莹看丈夫和王望博喝得投缘,转头对李墨如说:“明天我得多割点肉,好好做顿菜,也谢谢你们平常替我管著栋哲这皮猴子。” 李墨如笑答:“那我明天早点过去给你搭把手。” 宋莹连忙摆手,眼里带著感激:“不用不用,有武峰呢,他笨手笨脚的,正好让他多干点活。” 林武峰听见妻子打趣,也不恼,只嘿嘿笑著给王望博添酒。 孩子们无心大人的寒暄,自己在旁边吃得欢,林栋哲正跟雨棠抢最后一块糖醋排骨,奕楷在一旁慢悠悠地剥著虾,时不时把剥好的放进妹妹和栋哲碗里。 王望博放下酒杯,看向孩子们:“慢点吃,不够再点。” 林武峰也笑:“这几个孩子,刚才在院里还说吃了西瓜还不饿,这会儿比谁吃得都香。” 宋莹给李墨如夹了一筷子清炒虾仁:“墨如你多吃点,平常带俩孩子够累的,奕楷考第一,你功不可没。” 李墨如笑著摆手:“是他自己爭气,我可没少跟他著急。”她话锋一转,看向宋莹,“说起来,栋哲这次进步是真不小,以前写作业跟打仗似的,现在都能自己坐住了。” 宋莹一听更乐了:“还不是你们家奕楷带得好,天天拉著他一起看书,比我跟武峰说十句都管用。” 酒过三巡,桌上的菜渐渐见了底,大人们的话也多了起来。从孩子们的功课聊到单位的趣事,从巷子里的新变化说到刚搬进小院的光景。 走出新聚丰时,晚风带著点凉意,吹得人神清气爽。孩子们手拉手走在前面,栋哲还在跟雨棠炫耀自己刚才吃了多少块排骨,奕楷在一旁安静地听著,偶尔帮妹妹拨开路旁的树枝。 宋莹挽著李墨如的胳膊,轻声说:“你看这日子,热热闹闹的,真好。” 李墨如点头,望著前面三个蹦蹦跳跳的身影,心里暖暖的:“是啊,孩子们好好的,咱们也好好的,比啥都强。”王望博和林武峰跟在她们身后。 晚上,李墨如家的小院忽然响起敲门声。王望博放下手里的报纸起身去开门,扬声问:“谁啊?” 门外传来李一鸣有些侷促的声音:“王局长,是我,李一鸣。”王望博打开门,见是他,有些疑惑:“一鸣?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李一鸣手里紧紧攥著几张纸,指节都泛白了,低著头说:“王局长,您和墨如阿姨都是名牌大学毕业的,我……我想让您看看我和表叔默写的高考试卷內容,帮我们预估下分数,看看有没有可能考上大学……” 王望博闻言微微皱起眉。李一鸣见状赶紧解释:“我知道您和我们不熟,没让表叔过来添麻烦。就这几张默写的卷子,您帮忙看一眼就行,不会耽误您太久的。” 王望博看了眼对面,林武峰家的灯还亮著,嘆了口气:“你去对面叫你林叔一起来吧。” 李一鸣连忙应声,快步去敲了林武峰家的门,把人请了过来。 客厅里,李墨如给两人倒了水,王望博將那几张写满字的纸递给林武峰。她站在林武峰身后看了两眼,没多言语,转身去了奕楷的房间——孩子还在做题,她去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林武峰一张张翻看著,眉头渐渐蹙起,半晌没说话。 李一鸣越发紧张,小声喊了句:“林叔?” 王望博知道不能含糊,开口道:“那我就直说?” 李一鸣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您直说吧,我扛得住。” 王望博点点头,语气诚恳:“那我就实话实说了。刚才你去叫林叔时,我看了两眼,发现你们的基础还是太薄弱。之前我们也断断续续教过些,可卷子里错漏还是不少,这次的成绩恐怕不太理想。”他喝了口茶,继续道,“现在高考刚恢復,报考的人一年比一年多,还有应届高考生,竞爭只会越来越大,以你们现在的情况,机会確实不大。” 李一鸣的肩膀垮了下来,声音带著难掩的失望:“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吗?” 林武峰摇了摇头,语气沉重:“很难。庄老师给你们补了那么久,还是这个样子,再耗下去提高也有限,反而耽误时间。往后高考只会越来越规范,难度也会增加,你们的机会只会更渺茫。” 客厅里静了下来,只有墙上的掛钟在滴答作响。李一鸣低著头,手里的纸被捏得皱巴巴的,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李一鸣猛地一把抓过桌上的卷子,声音带著点发颤:“我知道了,谢谢王局长,谢谢林叔。”说完,他几乎是踉蹌著起身,脚步匆匆地往外走,连门都没顾上好好带。 林武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转头看向王望博,嘆了口气:“这些话,对他打击怕是不小。” 王望博的目光还落在院门口,语气沉了沉:“也是没办法。基础摆在那儿,实在太差了,硬耗著不是办法。早点让他认清现实,另寻条出路,总比抱著不切实际的指望强。” 客厅里静了片刻,窗外的虫鸣不知何时变得清晰起来。林武峰端起凉茶喝了一口,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却没压下心里那点复杂的滋味。 李墨如从王奕楷的房间走出来,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里那点沉。“刚才我在奕楷房间看见,一鸣刚才攥著卷子的手都在抖,怕是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林武峰嘆了口气:“年轻人心气高,总觉得努努力就能成,哪知道高考这道坎,不是光靠热血就能迈过去的。”他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李一鸣踉蹌的背影快走到巷子口了,像片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叶子。 “其实他也算不容易了,”王望博的声音低了些,“知道找机会,总比浑浑噩噩强。就是底子太薄,补起来太难。”他想起刚才卷子上那些幼稚的错误,眉头又皱了皱——有些知识断层,不是短时间能填上的。 李墨如把杯子放回桌上,发出轻轻的磕碰声:“或许这样也好,早点认清现实,反而能踏实下来。是去学门手艺,还是找份活计,总比耗在没指望的事情上强。” 林武峰拿起桌上的水杯,抿了口凉茶:“话是这么说,可这孩子憋了股劲,怕是一时转不过弯来。”他放下杯子,起身道,“我去看看,別出什么岔子。” 王望博点头:“去吧,劝劝他,路还长。” 林武峰追出门时,李一鸣正沿著墙根往前走,背影看著格外单薄。他快步赶上,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別急著走,陪叔说几句话。” 李一鸣停下脚步,没回头,肩膀却在微微发颤。 李一鸣吸了吸鼻子,声音带著哭腔:“我就是觉得……对不起庄老师,也对不起你们……” “没人怪你,”林武峰嘆了口气,“尽力了就好。你表叔那边,你也好好跟他说说,別让他太钻牛角尖。” 两人沉默地站了会儿,巷子里的风带著点凉意,吹得树叶沙沙响。李一鸣抹了把脸,转身对林武峰鞠了一躬:“谢谢林叔,我想通了。” 林武峰看著他情绪稳定了些,笑了:“这就对了。回去好好歇著,明天该干嘛干嘛,日子总得过下去。” 看著李一鸣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林武峰才往回走。月光洒在青石板上,亮得能照见人影。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的迷茫,忽然觉得,年轻人大抵都要经歷这么一遭——摔一跤,疼了,才知道路该往哪儿走。 路过王家小院,见王望博还站在院子门口,像是在等他。“怎么样?” “没事了,孩子懂事,能想明白的。”林武峰摇摇头说。 第48章 缝纫机 几天后,庄超英阅卷结束回了家。小巷里碰见的邻居见了他,都笑著道贺:“超英回来啦?恭喜啊,图南考上一中了!”庄超英脸上堆著笑,一一应著,脚步轻快地往家走。 一进门,他就拍了拍庄图南的肩膀:“不错,没给我丟脸。”表扬完,又追问了句,“你是第几名?” 庄图南低著头,手指绞著衣角,没说话。 黄玲在一旁接过话:“第四名。” 庄超英满意地点点头:“第四名也很好了,一中可不是那么好考的。”说著,他忽然想起对面的孩子,“对了,奕楷考得怎么样?” 黄玲看了眼仍低著头的图南,拉著庄超英走到院子里,压低声音说:“奕楷考了第一名,全年级的。” 庄超英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嘆了口气:“之前我总觉得,虽说墨如和望博都是大学生,但论教孩子,我未必差。现在看来,还是有点差距啊。”他顿了顿,眼里透出点决心,“我想好了,这个暑假我好好辅导图南,让他加把劲,爭取赶上去。” 黄玲点了点头:“嗯,这样也好。” 庄超英刚要往屋里走,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对了,之前你说想找墨如换自行车票,换到了吗?” 黄玲的动作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涩然,摇了摇头:“没……没换成。” “怎么没换成?”庄超英皱起眉,“我临走前不是让你再问问吗?奕楷和图南都考上一中了,俩孩子正好能做个伴,一起骑车上学多方便。” “宋莹说,墨如家的票是专门给奕楷留的,望博託了不少关係才弄到的。”黄玲把豆角放进竹篮,指尖有点发凉,“再说……咱们也不好再开口了。” 庄超英“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转身往屋里走。黄玲看著他的背影,心里那点刚被儿子成绩冲淡的涩味又冒了出来。她知道庄超英好强,总觉得自家孩子不能比別人差,可过日子哪能事事都爭个高下。 正愣著神,庄超英又从屋里出来了,手里拿著两本书:“我刚翻了翻图南的课本,有些知识点他掌握得还是不扎实。下午我去趟书店,再买几本习题集回来。” “天这么热,別跑了,家里还有之前的旧本子,让他先看著。”黄玲劝道。 “那怎么行?”庄超英把书往石桌上一放,“要补就得用新的,旧题翻来覆去做没意思。你在家看著图南,让他把暑假作业先理一理。” 他说著就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眼对面李墨如家的方向,眼神里带著点较劲的意思:“我就不信,咱们图南赶不上。” 黄玲没说话,只是拿起扫帚,慢慢扫著院子里的落叶。阳光把庄超英的影子拉得很长,渐渐消失在巷口。她望著屋里书桌上那本摊开的习题集,忽然觉得,这个夏天或许不会像想像中那么清閒了。但只要图南能有进步,忙点累点,好像也值。 黄玲轻轻嘆了口气,心里像压著块石头。图南已经考上一中,学校离家远,没有自行车怎么行?她放下手里的扫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粗糙的木柄。 转身回屋时,她瞥见了靠墙放著的缝纫机。那是她结婚时娘家陪嫁的,虽然用了些年头,却还很结实,平常缝缝补补全靠它。可眼下……她咬了咬唇,要是实在换不到票,怕是只能狠心用缝纫机去换了。 缝纫机的铁皮外壳被擦得鋥亮,上面还留著她无数次踏动踏板的痕跡。黄玲伸手摸了摸冰冷的机身,心里一阵捨不得,可一想到图南背著书包走在烈日下的样子,又硬起心肠——孩子的前程要紧。 她转身拉开抽屉,翻出块乾净的布,细细擦了擦缝纫机的桌面,仿佛这样就能让它在换票时多些分量。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黄玲望著窗外,只盼著能有个妥当的法子,別真走到那一步。 “妈,我来烧火吧。”图南走进来,看见她对著缝纫机发呆,小声问道。 黄玲回过神,把布重新盖好:“不用,你去看书。”她顿了顿,又说,“下午跟我去趟张大爷家,问问他知不知道谁手里有多余的自行车票。” 图南点点头,目光落在缝纫机上,没多问。 黄玲看著儿子转身的背影,咬了咬嘴唇。缝纫机是念想,可孩子的前程更要紧。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念想总能再找回来,可孩子的路耽误了,就补不回来了。 第49章 红烧肉 宋莹家的屋子看著宽敞,可要坐下七个人,其中四个还是大人,顿时显得侷促起来。宋莹和林武峰把桌子往中间挪了挪,试了试,还是觉得转不开身。 林武峰看了眼外面的天气,跟宋莹说:“要不挪到院子里吃?摆张桌子,透透气也敞亮。” 宋莹觉得有理,可院子是两家共用的,便想著去跟黄玲打声招呼。她走到黄玲家后门敲了敲:“玲姐,我们今天请墨如家吃饭,屋里坐不下,想在院子里摆桌,可能有点吵,你多担待。” “没关係啊,”黄玲靠在门边,笑意盈盈地接话:“要不咱们凑一起吃?人多热闹,我添两个菜,也省得你们忙活。” “这.......”宋莹愣了一下,心里直犯嘀咕--这次本是特意感谢奕楷照看栋哲,怎么就扯到一起吃了?她面露难色,刚想开口,林武峰听见动静从厨房出来,接过话头:“玲姐,这次主要是想谢奕楷这孩子,这段时间栋哲上下学、写作业都多亏了奕楷帮忙照看。”宋莹如蒙大赦,赶紧转身回了屋。 她把林武峰做好的菜盛出来,叫上林栋哲帮忙端著,自己则搬著桌子往院子里走。这会儿也懒得计较黄玲的话了--两家现在也就是普通邻居往来,打招呼是客套,对方拎不清,她也没必要再迁就。 林武峰说完也没有多停留,说完这句便回了厨房继续忙活了。 等菜快齐时,宋莹想起吴珊珊姐弟,用碗盛了些红烧肉,顺便让栋哲去叫墨如一家。 宋莹刚出自家院子,正好看见姍姍出来找小军,连忙叫住她:“这是你林叔叔做的,你和小军多吃点。” 话音刚落,林栋哲跑了过来,身后跟著李墨如和王雨棠。“妈,珊珊姐,你们在干嘛呀?” 宋莹没好气拍了林栋哲一下,“小孩子家问那么多,去把碗筷摆好。” 李墨如牵著雨棠,瞥见吴珊珊手里的碗,心里轻轻嘆了口气。她和吴建国家离得近,张阿妹时常指桑骂槐给姐弟俩脸色看,她都看在眼里。“姍姍,”李墨如忍不住开口,语气温和,“没有爱的血缘,有时候反而是枷锁,別总委屈自己。”她是母亲,见不得孩子受委屈,却也是点到为止,路终究要自己走。 李墨如他们到了林家,两家人在院子里围坐一桌,饭菜的香气混著晚风,说笑声一阵阵传开。 屋里的黄玲听著外面院子里的热闹,默默盛好饭,和家人吃著中午的剩菜。她看著碗里中午剩下的炒青菜,油腥都没几滴,再闻著院子里飘来的肉香。黄玲望向窗外,心里满是困惑--从前她有难处时,不用多说,墨如总帮著出主意,宋莹也会站在她身前护著她,可这几次,无论她提什么,跟两人谁提,两人都再没像从前那样贴心。她忍不住往坏处想,是不是宋莹和李墨如嫌弃自家穷,所以才会疏远自己,才不愿意再帮衬了。 有相似想法的,还有隔壁的张阿妹,她听著林家院子里的笑声,阴阳怪气地撇著嘴:“瞧瞧,到底是宋莹会巴结,现在三天两头凑在一起吃饭,。” 吴建国皱眉,有点听不下去:“奕楷天天帮著接送栋哲,辅导作业,宋莹感谢人家不是应该的?” “行了!我又不瞎!我当初让你去跟王局长他们打好关係,你不去,要不然现在我们不也像宋莹一样跟他们关係好吗?这样他们也能帮著辅导一下小敏和小军了。”张阿妹瞪了他一眼,给小敏夹了块肉,“快,吃饭。” 吴建国没再爭辩,给吴小军夹了肉,对吴珊珊说:“你也吃,你林叔叔做的肉香。” 吴珊珊看著自己父亲给小军夹肉,到自己这儿却只一句“你也吃”。父亲总让她多照顾弟弟,体谅家里,可小敏从不用这样。她猛地明白,父亲或许是爱她的,可这份爱,並不足以让他在继母对自己不满时为自己说话,甚至若委屈她能让继母顺心,他会毫不犹豫选择后者。她瞥见张阿妹听见父亲的话,正时不时瞪自己,像是怕她真的去夹肉。一股逆反心理忽然冒了上来,她伸出筷子,夹了一大块红烧肉放进碗里。 吴珊珊无视张阿妹瞬间阴沉的脸,低头大口吃著。 张阿妹看著吴珊珊碗里堆得高高的红烧肉,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脸色阴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吴建国想给吴珊珊使眼色,让她同往日一般退让一二,奈何吴珊珊一直低著头认真吃饭。 吴建国也只能装作没看见,一个劲的给小敏夹菜,试图缓解气氛。吴小军看著张阿妹的脸色越来越嚇人,怯生生地把碗往回缩了缩。倒是吴珊珊,依旧吃的坦然,仿佛没察觉到周遭的低气压。 肉香在嘴里瀰漫,吴珊珊忽然想起李墨如的话。是啊,为什么总要委屈自己?父亲的爱像掺了水的酒,看似温和,尝起来却寡淡无味。继母的冷眼像扎人的刺,时时刻刻提醒著她是外人。那不如就任性这一次,至少这肉是真的香。 吴珊珊吃完最后一口肉,放下筷子,轻声说:“我吃饱了,去写作业了。”不等吴建国回应,便起身回了屋。张阿妹“哼”了一声,把剩下的肉全倒进了小敏的碗里。 饭后,张阿妹洗碗时故意摔摔打打,碗碟碰撞的脆响里还夹杂著几句不清不楚的咒骂。吴建国皱著眉听了半天,终究还是敲响了吴珊珊和小敏同住的房间门,把吴珊珊叫到客厅。 “姍姍,”吴建国看著女儿,语气带著点不易察觉的责备,“你之前一直很懂事的。” 吴珊珊抬起头,静静地看著父亲,心里那点残存的期望终於一点点消散了。她轻声问:“爸,你说的懂事,是指我不应该夹那碗肉吗?” 吴建国被问得一噎,喉结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昏黄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爸不是这个意思,”吴建国语气带上些疲惫,“你张阿姨......她就是那个脾气,你多担待点。家里日子紧,小敏还小,你是当姐姐的........” “当姐姐就要让著她吗?”吴珊珊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小军比小敏小,为什么小敏不用让?就因为我是女孩?就因为我不是她亲生的?” 这些话,砸得吴建国心里发慌,“姍姍,家里情况特殊.......” “我知道特殊。”吴珊珊打断他,声音轻轻的,却带著股执拗,“所以我一直帮著家里做家务,一直让著小敏,一直假装没听见张阿姨骂我。可是今天那碗肉,是宋阿姨给我的,凭什么我不能吃?” 吴建国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任何话都显得苍白。 “都是爸没本事。”吴建国嘆了口气,坐在椅子上低著头。 吴珊珊別过头,眼眶有些热,却没掉眼泪。她走到房间门口,停下脚步:“爸,我不是要跟谁爭,我就是不想再委屈自己。” 说完,她推开房门走了进去,把客厅的沉默和父亲的嘆息都关在了外面。 第50章 隔间 黄玲坐在床边,看著低头洗脚的庄超英,缓缓开口,“图南现在考上一中了,暂时不用操心了。筱婷现在大了,总跟我们挤著睡不方便,我想找人给她隔出个小房间来。” 庄超英脸上堆著愁绪,没接黄玲的话,反倒说起了別的,“图南考上,我是真高兴。这次阅捲住宿舍,晚上睡不著就聊天,有个老师说他妹妹在云南插队,那边几万名知青集体要求返城,闹得挺大。” 黄玲听他绕开话题,心里明镜似的--他准是又想起来自己妹妹了。她淡淡道:“可城里哪有那么多工作?现在多少待业青年还閒著呢。” 庄超英猛地抬头,语气急切:“想当年我跟樺林一起毕业,我是中专,她是初中,我分到了工作,她没有,在家待了半年。后来街道让她下乡,还是我陪著她去派出所迁的户口。所以我说,图南和筱婷必须好好读书,书读好了,將来一辈子穿皮鞋;书读不好,一辈子穿草鞋!” 黄玲点点头,把话拉回来,“先不说草鞋还是皮鞋的事,先把筱婷的房间弄出来。我的工资都补贴家用了,你先给我点钱。” 庄超英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又开始画饼:“我回家前去过学校,朱校长说我参加了两次高考阅卷,有经验,想把我调到高二毕业班。毕业班任务重,但能涨半级工资。” 黄玲脸上也浮起些喜色,却没忘了正事,“那你这次阅卷补贴,什么时候能发下来?” 庄超英顿时沉默了下来。 黄玲一看他这模样,就知道他又想把钱攒著给父母,火气顿时上来了:“我刚跟你说了,筱婷长大了,不能再跟我们挤了!我得请人给她隔房间!” 庄超英想也没想就说:“不能找林工和望博帮忙吗?林工懂这些,望博有关係。” 黄玲觉得这话荒唐,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就算找他们帮忙,那木料,窗户,那也得给人钱啊!” 屋里静了下来,只有盆里的水声轻轻晃著。庄超英眉头拧成疙瘩,他避开黄玲的目光,含糊道:“都是邻居,搭把手而已,谈钱就生分了。” “生分?庄超英!咱们也不能次次白占人家便宜。木头要钱,窗户要钱,请人装也要给工钱的!”黄玲越说越气,起身走到墙边,指著墙上孩子们的奖状:“图南筱婷要上学,要吃饭,哪样不要钱?你总想著你爸妈,可这个家呢?” 庄超英被问得哑口无言,“我不是不管........就是......就是觉得能省点是点。” “省钱也不是这么个省法!”黄玲声音带著委屈。 屋里静了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庄超英捏著湿毛巾,直接泛白。他不是不知道家里的难处,只是想著再熬一熬,等他调到毕业班涨了工资,再存钱给筱婷隔房间。可黄玲的话,敲碎了他那些不切实际的念想。 “我知道了,”他终於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补贴.......补贴我先不给我爸妈,先给筱婷隔房间。木料我去建材厂问问。实在不行,我再去请林工帮忙。” 第二天一早,庄超英就揣著钱去了木材厂,可厂里的人不认识他,他又嘴笨不会说活络话,说了半天也没人肯鬆口卖给他木料。没办法,他只好转头去找林武峰和王望博。 林武峰和王望博刚下班,就被等在巷子口的庄超英拦住了。 听他说明来意--想找些合適的木料,再请个靠谱的小工隔房间,林武峰想了想说:“我倒是认识木材厂的一个熟人,也知道几个干零活的师傅,手艺还行,收费也实在。我把地址写给你,你自己去问问吧。” 庄超英连忙道谢:“太谢谢了,武峰。” 林武峰找了张纸,把地址和人名写给他,看著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轻轻蹙了蹙眉。 林武峰看著庄超英匆匆离去的背影,眉头微蹙。王望博在一旁整理著袖口,淡淡道:“他这性子,怕是去了也未必能顺顺利利办成事。” “总归是指条路,成不成看他自己了。”林武峰转身往家走,“邻里一场,能帮的搭把手,至於成不成就要看他自己了。” 王望博点点头,没再说话。有些关係,疏远了就是疏远了。 庄超英拿著地址找到木材厂时,日头已经偏西。他按著林武峰给的名字找到那位师傅,对方看在林武峰的面子上,倒也客气,领著他看了些合適的旧木头和窗子,算价时也確实实在。 庄超英捏著口袋里不多的钱,心里鬆了口气,连声道谢。师傅笑著摆手:“林工是实在人,他介绍来的,我信得过。你要是找小工,我这边倒是有几个人选,你要是觉得信得过,明天我叫上直接去装。” 第二天一早,小工如约而至。黄玲在一旁打下手,递个钉子,扶个木板。 林武峰和王望博上班的时候,看了一眼,没多做停留。 傍晚时分,小房间总算隔好了。虽然不大,却也实实在在给了筱婷一个自己的空间。 第51章 搭伙 隔壁黄玲家正忙著给筱婷隔房间,刨木头、敲钉子声“乒桌球乓”地撞在墙上,震得人耳朵发沉。宋莹刚下夜班,眼皮子沉得像是灌了铅,却被这声响吵得半天睡不著,索性带著林栋哲往李墨如家走。 李墨如正坐在沙发上看书,见两人推开院门进来,放下书笑著问道:“你不是刚下夜班吗?怎么过来了?” 宋莹往沙发上一瘫,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挤出点泪,“隔壁玲姐家动工呢,吵得睡不著,来你家借个清静,顺便让栋哲跟雨棠奕楷一起玩,省得我看著了。” 李墨如想起昨天晚上王望博提的,庄超英找木料的事,起身道,“那你去雨棠房间躺会儿吧,她那屋安静,你把窗帘拉上,能睡得沉点。” “还是你这儿好,离得远安静。”宋莹慢悠悠起身,往王雨棠房间走,走到门口时回头冲林栋哲喊:“不许捣乱!” 李墨如看著宋莹眼下的青黑,摆了摆手催她:“快去睡吧,养足精神,晚上就指望你掌勺了,也让我偷个懒。” 宋莹眼睛一亮,打了个哈欠,大大咧咧的接话,“那以后我上夜班,都来你家搭伙吧?早上我顺道把菜买回来,省得你早跑一趟。” 李墨如笑著应道,“行啊。” 宋莹满意的点头,揉著眼睛进了雨棠的房间,嘴里还嘟囔著:“那我就不客气了........”话音渐轻,想来是困得紧了。 李墨如摇摇头,转身进了厨房,她从竹篮里拿了几个苹果和西瓜,洗乾净切块,装在盘子里,往奕楷房间去。公婆每个月都会给孩子们寄些钱票和新衣服,自己爸妈寄练习册和书时,也总不忘捎带些奶粉、麦乳精之类的营养品。王望博的工资除了家里日常买菜,也没什么其他的花销,所以每次供销社或者老乡拉著水果卖时,她都会多买些回来。 推开门,竟见三个孩子凑在书桌前,安安静静地看书。 李墨如有些惊讶。雨棠年纪小,虽说乖巧,注意力也难免时断时续,需要奕楷时不时提醒;林栋哲更是对书本没什么耐心,总爱东摸西看。 她放轻脚步走到三人身后,看见他们手里的书,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难怪这么安分。 王奕楷在看外公外婆寄来的初一课本;王雨棠捧著本彩色的画本看得入神;林栋哲手里则是本小人书,正盯著上面的图画看得津津有味。 这样倒合理了。李墨如把果盘放在桌上:“先吃点水果,歇会儿再看。” 王奕楷抬头,拿起一块苹果递给妹妹:“雨棠。”王雨棠接过来,小口啃著,眼睛还黏在画本上。林栋哲则是一手翻著小人书,一手拿起一块西瓜啃著,含糊道:“墨如阿姨,这书里的孙悟空可厉害了!” 李墨如笑著摸了摸他的脑袋,“等你看完这本,回头再让你妈给你钱买新的。” 林栋哲眼睛一亮:“真的?” “前提是你今天那写完一页,你奕楷哥给你出的题。”李墨如故意板起脸,见他耷拉下嘴角,又忍不住笑了,“你不是想看新的小人书吗,写完了我就跟你妈说。” 水果吃完,三个孩子立刻各就各位。奕楷继续预习课文,雨棠捧著画本走房间,坐到沙发上。栋哲则是磨磨蹭蹭拿出奕楷给他出题的作业本,嘴里念叨著“一页好多啊”,手上却乖乖握起铅笔。 李墨如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著他们认真的样子,心里软软的。 对面的声响渐渐小了,大概是隔房间的活计收尾了。宋莹在雨棠房间睡得安稳,呼吸均匀,想来是累坏了。 等宋莹醒来时,天已经擦黑。她走出房间,闻到一股饭菜香,看见李墨如正在厨房忙碌,奕楷和栋哲在院里帮著摆碗筷。 雨棠则踮著脚给她递来一杯温水:“宋莹阿姨,你醒啦。” “醒了醒了,”宋莹接过水,喝了一口,“睡这一觉可真舒坦。今天我来洗碗,算谢你借地方给我睡觉。” “行啊,”李墨如笑著抬头看著她说。 晚饭时,三个孩子凑在一起嘰嘰喳喳,说的都是书里的新鲜事。宋莹和李墨如听著。 第52章 庄阿婆到来 庄筱婷的房间刚隔好,木屑还没来得及清扫,庄赶美就急匆匆来家里,把黄玲和庄超英叫回了老宅。 到了老宅,两人才知道,是庄阿婆不小心扭伤了脚。庄超英上前查看伤势时,庄赶美的媳妇悄悄给庄赶美使了个眼神。 庄赶美立刻开口,“爸平时油瓶子倒了都不扶,妈这脚一扭,家里的事可怎么弄?” 他媳妇赶紧帮腔:“可不是嘛,妈夜里还得起夜好几回,我白天要上班,还要做家务,振东振北也正是淘气的时候,实在是抽不开身。” 庄阿爷坐在客厅太师椅上,摆出大家长的架子,沉下脸道:“老人身体不舒服,做晚辈的就该主动上前照顾,哪能说这些推託的话?” “爸,我们不是推託,是真的没精力顾两头啊。”庄赶美嘴上解释,心里却打著算盘--既不想自己受累,又盼著大哥能多帮衬。见父亲脸色稍缓,他次啊看向庄超英和黄玲,“妈的意思是,去大哥那儿暂住一段阵子,也好有个照应。” 话音刚落,一屋子人的目光全落在庄超英身上。庄超英偷偷瞥了眼黄玲,面露难色:“可我家就两间房,实在住不下啊。” “那要么大哥或者大嫂住过来,跟爸妈睡一间,夜里也方便照顾。”赶美媳妇接话道。 黄玲心里明镜似的,绕了这么多弯,无非是想把照顾婆婆的担子甩给她家。她强压著气,儘量平和地说:“超英这学期要带毕业班,要跟学生一起上早自习。我又是三班倒,作息顛三倒四,实在没法住过。要不这样,我们凑点钱,请个人搭把手,先把这阵子熬过去?” “过日子哪能这么铺张啊。”庄阿婆反对道,“要不,叫筱婷来也行,她跟我住一间,我夜里喝水,用痰盂,小孩子睡得轻,正好搭把手。” 黄玲心猛地一沉--公婆向来把筱婷当丫头使唤,振东,振北欺负她时,从来没说过一句公道话,她哪能放心让女儿过来。黄玲看向庄超英,盼著他能反对。 庄超英却像是鬆了口气,转头劝黄玲:“我看行。早上让筱婷坐公交车去学校,中午回家吃饭,下午我下班骑自行车送她过来。辛苦是辛苦点,但也就一两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庄家阿婆更是理所当然地补充,“筱婷来,正好帮她婶婶做做家务,挺好的。” 黄玲只觉得胃里一阵抽搐,对公婆的厌恶像潮水般涌上来。结婚这些年,她从没在公婆面前红过脸,再大的委屈都自己咽了,就怕庄超英为难。可这次,要拿女儿遭罪换他们省心,她绝不肯。 她压下心头的火,儘量平静地说:“大冷天的,筱婷来回跑太辛苦,也不安全。伤筋动骨一百天,总不能让孩子这么折腾。要不这样,我们把妈接回去,妈住里间,我们住外间,一起照看。” 这话一出,屋里倒安静了。庄超英愣了愣,最终还是点了头。 庄超英借了辆三轮车,把庄阿婆裹得严严实实的接回家,再按黄玲说的,让老人住进了里间。 把庄阿婆安顿在里间,黄玲拿起盆出去打水,打算先把筱婷那间刚隔好的小屋子擦一遍——满是灰尘的话,床单根本没法铺。 她忙得额头冒了汗。庄超英就坐在饭桌旁,看著她进进出出,却没动地方。他心里憋著气,又盼著黄玲能主动跟他说句话,缓和缓和气氛。 可黄玲却像是没看见他似的,擦完屋子又去厨房洗抹布,全程没看他一眼,更没搭话。 过了会儿,庄图南和庄筱婷跟小伙伴玩够了回来,推门就喊“爸,妈”。筱婷一眼看见自己的新房间搭好了,木框子支著,像个小阁楼,顿时高兴得拍手,抬脚就想爬上去看。 “站住!”庄超英猛地开口,语气带著训斥,“图南,筱婷,你们阿婆病了,来家里住了,怎么不先去里屋看看?” 刚才还兴冲冲的筱婷被这一声喝得嚇了一跳,脚步骤然停住,手还保持著想攀住木架的姿势,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眼圈都有点红了。 黄玲正好拿著擦手的帕子从里间出来,见状立刻沉下脸:“庄超英你別找事!孩子们刚进门,怎么会知道阿婆来了?” 庄超英被噎了一下,脸色更不好看:“我这不是教他们懂规矩吗?” “规矩也不是这么教的!”黄玲把帕子往桌上一放,“阿婆在里间歇著,我等会儿带他们去看。” 庄图南见状,拉起妹妹的手,小声说:“妈,我们先去看阿婆吧。”筱婷点点头,跟著哥哥往里屋走,路过庄超英身边时,脚步都放轻了。 黄玲瞪了庄超英一眼,也跟著进了里间。 庄超英被黄玲懟得一噎,脸色涨红,却找不到话反驳。他確实是心里憋著气——白天在老宅,黄玲当著全家人的面否决了他的提议,让他觉得没面子,可眼下看著女儿怯生生的样子,那点火气又像被戳破的气球,慢慢瘪了下去。 第二天下午,庄图南刚放学进门,就被在屋里憋了一天的庄阿婆拉住了。老人家攥著他的手不放,问东问西,从学校的课表问到同学的名字,非要他陪著聊天解闷,弄得图南连书包都没来得及放下,作业更是没动笔。 晚上吃饭时,黄玲端著菜进来,让庄超英先去里屋给庄阿婆拨些菜。庄超英夹了几筷子蛇瓜,正要往碗里夹鸡蛋,黄玲一把端过菜碗,转身就往饭桌走——那点鸡蛋,她想留给孩子们吃。 “妈,我以后中午回家吃饭吧。”庄图南扒著饭,忽然开口。 黄玲愣了一下:“怎么了?我不是给你买了一中的饭票吗?” 庄超英也抬头问:“你买了多少斤?” “28斤啊,”黄玲解释道,“图南所有的定量都换了饭票,我还想著在学校吃个中午饭,怎么也够一个月了,这才两周就吃完了?” 庄图南放下筷子,小声说:“妈,一斤粮票只能买一斤米,可一斤米煮出来差不多是两斤饭,食堂的分量其实差了一半。我还是回家吃吧,能省点。” 黄玲心里一酸——她哪能不知道,孩子是担心家里多了庄阿婆,粮食不够吃。她摸了摸儿子的头:“食堂大锅菜没油水,回家吃也好,妈给你多做点实在的。” 里屋忽然传来庄阿婆阴阳怪气的声音:“现在的孩子就是嘴刁,没肉吃就嫌没油水,我们那时候哪有这条件啊。” 黄玲听著心烦,扬声应道:“妈,您不是爱吃蛇瓜吗?我再给您盛点。”说著就往厨房走,懒得接话。 庄图南匆匆扒完饭,拿起书包就想进房间写作业。庄超英奇怪道:“怎么现在才写?”旁边的筱婷小声说:“哥下午被阿婆拉著聊天,一直没腾出空。” 黄玲看了庄超英一眼,没说话——让他知道这老太太多折腾人也好。 到了夜里睡觉的时候,庄阿婆更是不消停。一会儿要起夜,一会儿要喝水,要么就是喊著要痰盂,嗓门还特別大。庄超英明明听见动静醒了,却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就等著黄玲起身。黄玲没办法,怕吵醒孩子们,只能一遍遍披衣下床,进里屋照料。 不过几天,黄玲眼下就掛了浓重的黑眼圈,脸色也憔悴了不少,连说话都透著股疲惫。夜里稍微有动静,她就条件反射地惊醒,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连走路都慢了半拍。 黄玲刚下班,到家准备坐一会儿,庄阿婆在里屋听见动静,喊:“黄玲!我渴了!” 黄玲嘆了口气,端著水杯进去。庄阿婆靠在床头,眼神挑剔地看著她:“怎么才来?想渴死我啊?” 黄玲没说话,把水杯递过去。庄阿婆喝了两口,又说:“这水太烫了,你想烫死我?” 黄玲忍著火,拿过水杯:“我再去兑点凉的。” “不用了,”庄阿婆把水杯往床头柜上一放,“图南呢?怎么还没放学?让他来陪我聊会儿天,这屋子闷得慌。” “图南要写作业,”黄玲的声音冷了下来,“他明天还要上学。” “写什么作业?我看他就是不想理我这老婆子!”庄阿婆开始抹眼泪,“我知道,你们都嫌我麻烦,盼著我早点走……” 黄玲头疼得厉害,转身就往外走。她算是看明白了,这老人就是故意折腾人,你越让著她,她越得寸进尺。 第53章 吵闹的庄阿婆 要说这院里谁最盼著庄阿婆的脚赶紧好利索,庄超英肯定算一个——他虽嘴上不说,可夜里被母亲的动静搅得睡不安稳,白天还要应付黄玲憋著的火气,日子过得提心弔胆。 而黄玲对庄阿婆的厌烦,几乎写在脸上。每天端水餵药、夜里起身伺候,本就够累,偏老人家还总爱挑三拣四,要么嫌菜淡了,要么说孩子们不爱跟她聊天是嫌弃她了,话里话外总带著刺,让她憋著一肚子气没处撒,夜里还睡不安稳,脸上的倦色遮都遮不住。 可要说谁被这事儿搅得最头大,得数隔壁的林武峰和宋莹。 庄阿婆住进来后,嗓门没见小,里屋的咳嗽声、说话声,动静就没断过。夜里黄玲起身伺候的脚步声、老人的叫喊声,隔著院墙都能听见。庄阿婆晚上闹腾,白天还能补觉。但是宋莹上班回来,晚上本就要好好休息,却总被这些声响吵得睡不沉。 林武峰更糟心。他在厂里倒腾机器,回家就想清静,可庄家那边三天两头起爭执——有时是黄玲压著嗓子跟庄超英拌嘴,有时是庄阿婆不知又念叨些什么,声音不大,却像蚊子似的在耳边嗡嗡,搅得他连图纸都看不进去。 这天早上,宋莹顶著黑眼圈开门,正好撞见林武峰往自行车上捆工具,忍不住抱怨:“你说这日子啥时候是头?再这么下去,我非得神经衰弱不可。” 林武峰嘆了口气,蹬上自行车:“忍著吧,等老人家脚好了,总能清静点。” 话是这么说,可两人心里都清楚,只要庄阿婆在一天,这院里的清静,怕是难了。 宋莹倚著门框,看著林武峰的自行车消失在巷口,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墙根的虫鸣有一搭没一搭地叫著,反倒衬得隔壁的动静更清晰——隱约传来庄阿婆的咳嗽声,接著是黄玲倒水的轻响。 她转身回屋,想再补个觉,可刚躺下,就听见隔壁“哐当”一声,像是碗摔碎了。紧跟著是黄玲压抑的声音:“妈,您慢著点……”宋莹翻了个身,把枕头往头上按了按,心里嘆气:这觉是没法睡了。 中午林武峰迴来,见宋莹坐在院里发呆,手里拿著针线半天没动一下。“没睡?”他放下工具包,拿起桌上的水壶灌了口。 “哪睡得著,”宋莹放下针线,“刚才隔壁又吵了,听著像是庄阿婆嫌筱婷端饭慢了,把筷子扔了。” 林武峰皱紧眉头:“这老太太,真是折腾人。”他走到院墙根,看了眼那道不算厚的墙,“要不……我去找超英说说?让他管管他娘?”“说了有啥用?”宋莹摇头,“超英那人你还不知道?孝顺是孝顺,就是没主见,他娘说啥是啥。再说了,这是人家的家事,咱外人插不上嘴。” 正说著,李墨如端著个碗过来,里面是刚蒸好的鸡蛋羹。“给雨棠蒸的,多了点,给栋哲尝尝。”她把碗放在石桌上,见两人脸色不对,“又被隔壁吵著了?” 宋莹苦笑:“可不是嘛,我这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 李墨如嘆了口气:“昨天望博也说,夜里总听见动静,影响他写报告了。” 李墨如说著,目光在宋莹脸上停了停,见她眼下的黑眼圈重得像掛了两个黑圈,不由放柔了语气:“你和武峰去我家歇会儿。我家离得远,虽也能听见点声响,但关上门窗,总比这边清净些,能踏踏实实睡一觉。” 宋莹眼睛倏地亮了,顿时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根救命稻草,连忙回头朝屋里喊:“栋哲!快来!”又一把拉住正要往厨房去的林武峰,“走,去墨如家躲个清静!” 林武峰本想客气两句,可瞅著宋莹那熬得发灰的脸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一行人跟著李墨如往她家走,林栋哲一听说要去雨棠家,早就蹦蹦跳跳跑在了最前面,嘴里还喊著“雨棠,奕楷哥哥,我来啦”。 进了李墨如家,院角的月季开得正盛,空气里飘著淡淡的花香。李墨如把王奕楷和王雨棠的房间收拾了出来,笑著说:“奕楷那屋宽敞,武峰去那边歇著;雨棠这屋有张小床,宋莹你去这儿。我带孩子们在院子里看书,不吵你们。” 宋莹实在熬不住了,也顾不上客气,拉著林武峰就往里走。林武峰去了奕楷房间,屋里摆著个旧书架,塞满了课本和课外书,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墨香。他在床上躺下,紧绷的神经渐渐鬆弛下来,不知不觉也睡著了。 宋莹刚迈进雨棠房间,小姑娘的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放著个布娃娃。她她刚沾到床沿,就长长舒了口气,眼皮瞬间就沉了--可算能踏实眯会儿了。 李墨如带孩子们在院里的葡萄架下铺开凉蓆,雨棠坐在凉蓆上,把画本放在腿上涂涂画画,林栋哲则趴在凉蓆上看著本小人书,看得眉飞色舞。奕楷搬了个凳子,坐在凳子上,捧著本书安静地翻著。她搬了张竹椅坐在旁边,听著隔壁隱约传来的声响,心里默默嘆了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宋莹揉著眼睛走出房间,阳光透过窗户晃得她眯了眯眼。“这觉睡得,比在家舒坦十倍。”她伸了个懒腰,声音还有点发哑。 “醒了?”李墨如抬头笑,“刚想叫你,刚准备吃西瓜呢。” 林武峰也跟著出来,脸色比早上好看了不少:“墨如,可多亏了你,不然我这脑子都快转不动了。” “谢什么啊,邻里间搭把手应该的。”李墨如递过西瓜,“要是还吵得慌,你们就多来几趟,反正孩子们也能作个伴。” 宋莹咬著西瓜,含糊道:“那我可就不客气了。等庄阿婆走了,我给你做顿好的,补偿补偿。” 正说著,王望博下班回来了,见院里热闹,笑著问:“这是在开茶话会呢?” “可不是嘛,”宋莹把嘴里的瓜咽下去,“你家可真是块宝地,比我家清静多了。” 王望博挑眉看向李墨如,李墨如把前因后果简单说了说。他听完点头:“住得近就是这样,谁家有点动静都藏不住。要是实在吵,晚上也能在这儿凑合一晚,到时候我和奕楷睡雨棠房间,武峰和栋哲睡奕楷房间,你们两和雨棠睡大房间就行。” 林武峰连忙摆手:“那哪好意思,借半天清静就够麻烦你们了。” 孩子们听见大人说话,也围了过来,林栋哲举著啃剩的瓜皮喊:“爸,墨如阿姨家的西瓜比咱家的甜!” 惹得眾人都笑了起来,葡萄架下的笑声脆生生的,飘出老远。 临近傍晚,宋莹和林武峰带著林栋哲准备回去,临走时宋莹拉著李墨如的手:“真得谢谢你,不然我这夜班怕是撑不下去了。” “跟我还客气啥。”李墨如送他们到门口,“路上慢点,要是晚上还吵,就过来敲门。” 看著三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王望博从后面搂住李墨如的腰:“还是你心细。” 李墨如靠在他肩上,看著院里渐渐拉长的影子:“谁家还没点难捱的日子呢,能帮衬一把是一把。你看宋莹刚才那高兴劲儿,跟捡著宝似的。” 王望博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轻吻:“嗯,我媳妇心底最好。” 当天晚上,庄阿婆又在屋里大声喊了起来,一会说渴,一会儿说枕头太高了,一会儿说要上厕所,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宋莹在床上烙饼似的翻来覆去,太阳穴突突直跳,眼皮子沉得要命,脑子却清醒得很。林栋哲揉著眼睛,小跑到他们床边,看著宋莹和林武峰说:“妈,我睡不著,想去墨如阿姨家……” 林武峰猛地坐起身来,眉头拧成个疙瘩。他实在忍不下去了,披件衣服就下了床,几步走到隔壁,用力敲了敲门。 黄玲听见敲门声,几乎是立刻就开了门,眼里的红血丝看得清清楚楚,满是疲惫和说不出的歉意:“林工……” “玲姐,”林武峰的声音里带著压了好几天的火气,“你们能不能小声点,咱们都是要上班的人,这连续几天半夜都这么闹,谁扛得住啊?整宿整宿睡不著,白天干活都发飘。” 庄超英在屋里听见动静,知道躲不过去,硬著头皮走出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对不住,对不住,是我们没管好,惊扰你们休息了……” 对面院子里,王望博和李墨如本就没睡沉,听见动静。王望博也披衣走出自家院子,站在庄林小院门口,隔著院门沉声说:“庄老师,夜里安静,一点声响都传得远。左邻右舍都要休息,还是多注意些吧。” 里屋的庄阿婆原是想撒泼,一听外面来的是两个大男人,知道是自己理亏,也识趣地闭了嘴,屋里顿时静了下来。 庄超英连连点头,腰都快弯下去了:“是是是,我们一定注意,一定注意……” 黄玲站在旁边,嘴唇抿得紧紧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她没说话,只是望著黑沉沉的夜空,眼里的疲惫像化不开的墨,又添了几分说不清的麻木。 夜风吹得院墙外的树叶沙沙响,衬得这片刻的安静格外突兀。庄超英还在不住地道歉,声音里带著点发颤的窘迫,黄玲却像被钉在原地,目光落在墙根那丛半枯的草上,心里空落落的。 “行了,也不是要追责,”林武峰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火气,“就是提醒一句,大家都不容易。”说完转身就走,脚步踩在石板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王望博也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回了自家院子。院门“吱呀”一声关上,把那点尷尬的气氛也关在了外面。 庄超英这才直起腰,搓著手看向黄玲,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里屋的灯还亮著,却再没传出一点声音,像个憋著气的闷葫芦。 “进来吧。”黄玲的声音很轻,像被风吹过的蛛丝。她率先往屋里走,经过里间门口时,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没掀门帘。 回到外间,她往床沿一坐,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乾了。庄超英跟进来,在黄玲身边坐下,黑暗里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 庄超英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涩得像砂纸磨过,“明天……我跟妈好好说说。” 黄玲没接话,只是抬手按了按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像藏著只不安分的小鼓。 “让她少喝点水,夜里能少起几次。”她终於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再吵下去,邻里都做不成了。” 庄超英嘆了口气,点头,“嗯”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黄玲犹豫了很久,还是走到了李墨如家院门外,轻轻敲了敲门。 李墨如打开门,看见是她,脚步没动,也没侧身让她进来,只是站在门內,语气淡淡的:“玲姐,有事吗?” 黄玲看著她这疏离的態度,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不太舒服,却还是强挤出点笑意:“墨如,这几天阿婆在我家住,夜里吵得厉害,想必你们也没休息好,我来跟你道个歉。” 李墨如微微皱起眉,语气平静却带著分寸:“玲姐,要说道歉,你更该去宋莹家。她们跟你家一墙之隔,受的影响比我们大得多。我们家离得远些,虽也听见些动静,但终究没那么厉害。” 李墨如看她愣在那里,又补充了句:“邻里之间,互相体谅是应该的,但真受了影响的是宋莹他们,你跟庄超英让阿婆別吵了,比道歉实在。” 黄玲被李墨如的话堵得胸口发闷,那些没说出口的委屈和疑惑一股脑涌了上来。她望著李墨如,眼神里带著点不甘,又有些茫然,终是忍不住问出口:“墨如,你说实话,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我们家条件不如你们和宋莹家,你和宋莹才渐渐疏远我的?”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喉咙发紧。这些日子,她总在心里琢磨这件事,觉得若是自家日子宽裕些,或许就不用处处看人脸色,李墨如和宋莹也不会对自己这般冷淡。她攥著衣角,等著李墨如的回答,心里既怕听到肯定的答案,又隱隱觉得这或许就是真相。 第54章 孝心 李墨如听著这话,忍不住微微挑了下眉,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誚。“玲姐,你想多了。” 她侧身靠在门框上,语气平静了些:“当初咱们刚搬来时,你家条件也不比我和宋莹家好,那时候怎么没觉得生分?” “关係远了,从来不是因为钱。”她抬眼看向黄玲,目光清明,“是因为你总把『不容易』掛在嘴边,却不肯真的去解决问题。阿婆吵得街坊不安生,你要么说『老人固执管不住』,要么说『家里事多顾不上』,次次都往后退。” “谁家没点难处?”李墨如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人心是慢慢冷的。你总等著別人体谅,却不肯往前挪一步,日子久了,谁也不愿意总给你当前锋。” 黄玲被李墨如的话戳中心事,像被人狠狠掀开了盖子,露出底下早已发潮的底子。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张了张嘴,声音发虚,“阿婆那性子,我是真管不住,超英又总让我忍……” “忍不是办法。”李墨如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你忍了,邻居就得陪著熬;你退了,麻烦就往別人身上靠。玲姐,日子是自己的,难处也得自己扛,总指望別人体谅,哪有那么多现成的体谅给你?” 黄玲的眼圈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想起刚搬来时,李墨如会主动给她出主意,宋莹做了好吃的也总想著给孩子们分点。那时候的热络,是真的;可现在的疏远,也是真的。 黄玲低著头,看著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眼眶慢慢红了。这些话像针一样,扎破了她一直以来的自我安慰,露出底下的怯懦和逃避。 “我知道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著点哽咽,“谢谢你,墨如。” 李墨如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黄玲转身往家走,脚步有些沉。阳光照在巷子里,明明是暖的,她却觉得心里一片凉。李墨如的话在耳边响著,她第一次认真想,或许真的不是別人变了。 李墨如望著黄玲转身离去的背影,她不愿与黄玲再恢復往日的熟络,有些关係一旦生了嫌隙,便难再回到最初。她此刻说那些话,只是不希望宋莹和自己被蒙上“嫌贫爱富”的影子。 邻里间的疏远,从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更不是单纯因家境差异而起。黄玲总把旁人的退让当作理所当然,又习惯將自己的难处归咎於外界,久而久之,人心自然会凉。 李墨如关上门,转身回屋时,阳光正透过窗欞落在桌上,照得那本摊开的《菜根谭》上,“人情反覆,世路崎嶇”,几个字被照得格外清晰。 李墨如走过去,轻轻合上书。各家有各家的活法,各有各的心境。她和宋莹守著各自的小日子,平淡却踏实,没必要因为旁人的计较搅乱了心绪。黄玲有她的活法,自己有自己的坚守,本就不是一路人,又何必强求熟络呢? 王望博从书房走出来,见她对著书出神,走过去轻叩桌面:“想什么呢?” “在想黄玲的事。”李墨如抬头,“刚才她来道歉了,问是不是因为家境疏远了她。” 王望博在她身边坐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她能这么问,说明心里怨上了你们。” 李墨如轻嘆,“她总觉得是旁人变了,却没瞧见自己的步子早停了。当初刚搬来时,她会主动帮宋莹收衣服,会给我家奕楷送自己做的鞋垫,那时候多热络。” “人是会变的。”王望博放下水杯,“日子难了,心思就杂了,要么怨天尤人,要么就想靠著別人喘口气。只是这世上,谁也不是谁的靠山。” 李墨如点头,目光落在窗外。 傍晚时分,奕楷和雨棠从房间走出来,雨棠手里拿著几张画纸。“妈,这是我和哥哥给栋哲画的孙悟空。”雨棠举著画纸,献宝似的。 李墨如笑著接过:“那你去送去给栋哲吧,顺便叫他过来吃晚饭,我燉了排骨。” 孩子们欢呼著跑出去,很快,隔壁就传来了栋哲和雨棠的笑声。李墨如听著,嘴角的笑意深了些。 王望博从身后揽住她的腰:“看什么呢,这么高兴?” “看孩子们。”李墨如靠在他肩上,“你会不会觉得我太较真了?” “不是较真,是守住分寸。”王望博低头看她,“帮人是情分,不帮是本分。总不能因为是邻居,就把自己的日子也搅进去。” 李墨如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黄玲从李墨如家往回走,脚步沉甸甸的,路过宋莹家门口时,她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上前敲门,径直回了家。 黄玲坐在床沿上,她对著墙壁发愣,脑子里乱糟糟的,李墨如的话像根刺,扎得她坐立难安。她忍不住回想这段时间的事——阿婆来家里后,夜里的吵闹。李墨如刚才那番直白的话…… 其实她不是不知道阿婆搅得四邻不安,只是被夜里频繁起身的疲惫、庄超英的不作为、公婆的理所当然缠得喘不过气,总想著“忍忍就过去了”,却没真正想过该怎么解决。 难道真像李墨如说的,是自己总在等別人体谅,却没想著主动做些什么?黄玲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心里又酸又涩。她一直觉得自己是被日子推著走的那个,却没发现,有些坎,其实是自己不肯抬脚迈过去。 黄玲嘆了口气,或许,她真该好好想想,这日子到底该怎么过了。 庄超英下班进了院,就见黄玲坐在院子里凳子上发呆,手里攥著根没点燃的火柴,眼神空落落的。他抬头往屋里瞅了眼,里间黑沉沉的没点灯,眉头瞬间拧成个疙瘩,语气里带著火气:“怎么回事?让妈一个人在屋里摸黑?不知道开点灯?” 黄玲缓缓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往日的躲闪,反倒透著股少见的坚定:“庄超英,我跟张姐换了班,以后上全班。”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既然你的工资从不交全给我,往后你的衣服自己洗,要吃饭也自己做。筱婷和图南的饭我会做好放柜子里,你別动他们的。我照顾你妈够久了,也该轮到你儘儘责任了。” 说完,她站起身就要往屋里走。 庄超英愣了两秒,隨即怒气直衝天灵盖,嗓门陡然拔高:“黄玲你什么意思?这是跟我摆脸色?你这叫不孝!你还是不是庄家的儿媳妇了?照顾老人是天经地义!还有,我的工资什么时候没给你了?” 黄玲脚步没停,背对著他,声音低哑却平静得可怕:“你给的那点钱,是够买米买菜,还是能给孩子交学费,还是够撑起这个家?”她转过身,眼神里积了太久的疲惫和失望,“別跟我提什么庄家儿媳,这身份没给我带来半分好处,倒让我受了数不清的委屈。你也別喊,谁的妈谁心疼,要照顾,你自己来。” 话音落,她径直进了屋,“砰”一声关上了房门,把庄超英的怒火和错愕都关在了门外。 庄超英僵在院子里,晚风吹得他后颈发凉,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张了张嘴,想再吼两句,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像是在嘲笑他此刻的狼狈。 庄阿婆在里屋竖著耳朵,听著院子里儿子跟儿媳的爭执,起初还撇著嘴暗笑。黄玲那丫头,哪回不是嘴上硬气,转脸该伺候还得伺候?这些年她为了超英,为了这个家,受的委屈庄阿婆心里跟明镜似的。所以她才不相信,黄玲会不管她。还是心安理得的躺著,等著黄玲气消了来伺候自己。 庄超英在院子里来回踱步,鞋底碾过地面的碎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却盖不住胸口那股翻腾的火气。他想不通,黄玲向来是能忍的,为了孩子们,为了这院子里的体面,再难也会咬著牙撑过去,怎么今天就像换了个人,把那些藏在肚子里的话全抖了出来? “真是不孝!”他又低吼一声,可这声音撞在紧闭的门板上,弹回来时竟透著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怯懦。 屋里依旧静悄悄的,连一丝回应都没有。 晚饭时分,黄玲端著两盘热菜放在小桌上,专心给筱婷和图南夹菜,叮嘱他们慢点吃。里屋传来庄阿婆含沙射影的嘟囔:“有些人啊,真是不孝顺哦,连口热饭都不给老人吃嘍……”声音不大,却字字往人耳朵里钻。 黄玲像是没听见,只给孩子擦了擦嘴角:“吃完了去写作业。” 庄超英在一旁坐立难安,看黄玲半点没有起身的意思,只好硬著头皮往厨房钻。饭要怎么煮,火要怎么烧,他手忙脚乱试了半天,才把火烧起来,找到掛麵,胡乱煮了两碗,连盐都放多了。端给庄阿婆时,老人瞥了一眼就撂下筷子:“这能吃?咸得能齁死人!” 夜里刚躺下没多久,庄阿婆又在里屋喊:“超英,渴……”庄超英推了推身边的黄玲,她背对著他,一动不动。没办法,他只好摸黑起来倒水,刚躺下没一刻钟,又被“要上厕所”的喊声叫醒。来回折腾了三趟,庄超英终於忍不住了,压著嗓子对他妈说:“妈,您夜里少喝点水行不行?这么折腾,不光我们睡不好,隔壁也得被吵到。” 庄阿婆看儿子眉头拧得像疙瘩,生怕他也撒手不管,囁嚅著应了声:“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庄超英顶著俩黑眼圈去学校,讲课讲到一半差点趴在讲台上睡著,被校长叫到办公室训了半小时,说他“精神涣散,不像个为人师表的样子”。 庄超英从校长办公室出来时,头还昏沉沉的。校长那句“庄老师最近状態不对啊,毕业班可不能出岔子”像块石头压在他心上,他揉著发涩的眼睛,第一次真切体会到黄玲这些天的煎熬——夜里睡不安稳,白天强撑著干活,原来真能把人熬得脱层皮。 放学铃一响,他没像往常那样留在办公室备课,抓起包就往家赶。推开院门,正看见黄玲在给孩子们补衣服,庄阿婆坐在院里的小马扎上晒太阳,嘴里念念叨叨的,无非是抱怨早饭的粥太稀,中午的麵条没味道。 黄玲头也没抬,手里的针线穿得又快又稳。图南和筱婷在旁边写作业,见他回来,只是抬了抬头,又低下头去——这两天家里的低气压,连孩子都觉出了不对劲。 “妈,我送您回老宅吧。”庄超英放下包,走到庄阿婆面前,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疲惫,“我实在顾不过来,您在这儿也遭罪。” 庄阿婆愣了愣,隨即拔高了声音:“你嫌我麻烦了?我就知道!黄玲那丫头一挑唆,你就变心了!” “跟她没关係。”庄超英深吸一口气,压下涌上心头的烦躁,“我夜里睡不好,白天上课差点误事,再这么下去,工作都得丟。” 庄阿婆听了这话,头垂得更低了,肩膀微微耸动著,没一会儿就传来压抑的抽噎声。她从口袋里摸出块皱巴巴的手帕,胡乱擦著眼睛,那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越擦越多。 “我知道……我知道我老了,是个累赘了……”她声音哽咽,带著哭腔,“人老了,儿女都嫌……” 庄超英本就心里发虚,看母亲哭得老泪纵横,那点刚硬起来的心思瞬间软了大半。他最见不得母亲这样,无论自己母亲提什么要求,只要母亲掉眼泪,他立马就没了脾气。 “妈,您別这么说……”他蹲下身,手足无措地想递纸巾,又觉得不妥,手悬在半空,“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就是看您在这儿住著我们也照顾不好……” 庄阿婆偷眼瞅著他的神色,抽噎声更甚:“能跟你在一块儿,就行……超英啊,妈知道你难,可妈现在脚伤著……” 庄超英被这话堵得胸口发闷,刚才还盘算著把母亲送回老宅的念头,此刻全被母亲的眼泪泡得发涨。他嘆了口气,伸手想扶母亲起来,却被老人轻轻推开。 “你要是嫌我麻烦,我就……我就少喝点水,夜里不吵你们,成不?”庄阿婆抬起布满泪痕的脸,眼神里满是祈求。 庄超英看著母亲花白的头髮和满脸的皱纹,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声音里带著说不出的疲惫:“算了,先不送了……您在这儿住著吧。”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又妥协了。可看著母亲瞬间亮起来的眼睛,他心里那点不情愿,竟也淡了些——终究是自己的妈,能怎么办呢? 庄阿婆见他鬆了口,抽噎声渐渐停了,只是眼角还掛著泪,拿手帕在眼角按了按,那模样倒真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超英啊,妈知道你们辛苦了……”她拉过儿子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带著常年劳作的硬茧,此刻却轻轻拍著他的手背,“妈不会给你添太多麻烦的,真的。” 庄超英心里像塞了团棉花,闷得发慌。 庄超英把庄母抱回里屋,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就撞见黄玲抱著晒乾的衣服从院子里进来,两人目光对上,黄玲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什么波澜,只淡淡往他身后的里屋瞥了一眼,就径直往床边走。 庄超英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最终却只是喉咙发紧,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知道,黄玲一定猜到了结果。 里屋,庄阿婆悄悄抬头,看儿子低著头坐在书桌前,又看黄玲坐在床上默默叠著衣服,嘴角悄悄勾起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她就知道,儿子心里终究是向著自己的。 只是她没瞧见,庄超英望著桌上的教案,眉头又慢慢拧了起来。刚才母亲那句“不会添太多麻烦”,听著怎么那么不踏实呢?他摸了摸口袋里被校长批评时攥皱的纸条,只觉得这日子像团乱麻,越理越缠。 第55章 庄阿婆离开 接下来的几天,庄超英像个被抽打的陀螺,从学校到家里,脚不沾地地转。 每天放学铃一响,庄超英就揣著教案往家冲。进了门先给母亲倒杯水,然后扎进厨房跟锅碗瓢盆较劲——煮麵条、蒸馒头,翻来覆去就这两样,庄阿婆嘴上不说,筷子却动得越来越慢。等伺候完母亲吃饭,他刚想坐下写教案,里屋就传来动静:“超英,渴了……” 庄超英捏著笔的手一顿,起身去倒水。刚把水杯递过去,老人又皱著眉:“想上厕所。” 扶著母亲慢慢挪到厕所,等他回来坐下,笔尖还没碰到纸,“超英,腰有点酸,帮我揉揉?” 一来二去,桌上的教案始终摊在第一页。夜里更不消说,他熬到深夜想赶工,庄阿婆的声音总在他刚有思路时准时响起,不是说被子薄了,就是说枕头高了。 没过几天,学校里就起了议论。学生们说庄老师讲课总走神,板书错漏百出;家长们更直接,结伴找到校长办公室,说孩子最近成绩掉得厉害,要求换老师。 校长把庄超英叫到办公室时,他正顶著两个浓重的黑眼圈改作业,红笔在纸上划得歪歪扭扭。办公桌对面坐著两位家长,脸色都不太好看,其中一位忍不住开口:“庄老师,孩子们说这两周的课您总走神,板书都写错好几个字了,这毕业班的关键时刻,可不能这么糊弄啊!” 庄超英扯了扯有点脏的袖子,张了张嘴,想解释家里的事,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对不起,是我的问题,我会调整过来的。” 从办公室出来,他靠在墙上,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教案还摊在办公桌上,红笔圈住的错误刺眼得很——这些天夜里被母亲折腾得睡不安稳,白天在学校强撑著上课,脑子早就成了一团浆糊。 放学铃一响,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衝出学校。推开家门,就听见庄阿婆在里屋喊:“超英,我渴了,要喝晾好的温水。”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去厨房倒水,水壶刚碰到桌子,就听见“哐当”一声——是他早上没来得及收拾的碗筷,被撞得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片。 黄玲从里屋走过来,看了眼地上的狼藉,没说话,默默拿起扫帚开始打扫。 “不用你管!”庄超英忽然拔高声音,带著股莫名的火气,“我自己来!” 黄玲停下动作,抬头看他,眼神平静:“你要上课,要照顾你妈,还要收拾这些,忙得过来吗?”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庄超英被问得一噎,火气瞬间泄了,蹲在地上,双手插进头髮里,声音带著浓浓的疲惫:“阿玲,我撑不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黄玲面前说“撑不住”。 黄玲看著他佝僂的背影,心里那点积攒的怨气也散了些。她继续扫著地上的碎瓷片,轻声说:“明天你请个假,送你妈回老宅吧,再这样下去你的工作就保不住了。” 庄超英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讶:“你……” “我不是为你,是为孩子。你妈这样在家闹腾,两个孩子都睡不好,图南和筱婷的老师都找我说了,最近她们上课老是睡著。”黄玲把碎瓷片拿油纸包好,拿出去扔。 黄玲扔完垃圾回来,见庄超英还愣在原地,眼圈泛红,像个被戳破的气球。她擦了擦手,语气依旧淡淡的:“赶美再不情愿,那也是他亲妈。你总不能为了尽孝,把自己的工作搭进去——你没了工作,这个家喝西北风?” 庄超英张了张嘴,想说赶美不会管。 却被黄玲打断:“你去说,就说学校要停你的课,你要是没了工作,往后就没法给你爸妈养老钱,他要是还想从你这儿沾点好处,就不会眼睁睁看著你垮。” 这话像根针,扎醒了混沌中的庄超英。 第二天一早,庄超英真请了假。去老宅的路上,他心里打鼓,可一想到黄玲的话,又硬起头皮。果然,庄赶美听庄超英说可能丟工作,脸色变了几变,嘴上嘟囔著“真是麻烦”,但终究还是应下先接母亲回去住。 庄赶美来接庄阿婆,庄阿婆看见小儿子来了很高兴,听到他是来接自己回家的,她却不想走,在二儿子家要做家务,在大儿子家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她当然想和大儿子、大儿媳住。 黄玲知道今天庄超英要把庄母送回去,下了个早班,在巷口遇见了筱婷和图南,庄筱婷担心了一个多月的问题,还是忍不住问出口,“妈妈,你跟爸爸吵架了,会离婚吗?” 黄玲停下脚步,看著庄筱婷。 庄晓婷低著头,但还是鼓起勇气,“妈妈……你不要跟爸爸离婚好不好,我不喜欢现在家里的气氛……” 巷口的风带著点傍晚的凉意,吹得黄玲鬢角的碎发微微动了动。她看著筱婷低垂的头顶,那截细细的脖颈绷得紧紧的,像只受惊后努力撑著的小兔子。 “傻孩子。”黄玲蹲下身,轻轻扶著筱婷的肩膀,声音放得很柔,“离婚不是隨便说的事情。” 筱婷猛地抬起头,眼里还蒙著层水汽,却亮得惊人:“那就是不会了?” “那为什么........你和爸不是跟我们说一家人要互相帮助吗?” 黄玲没直接回答,只是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指尖触到她微凉的皮肤。她转头看向图南,少年已经快跟她一般高了,站在那里,眉宇间有了点大人的模样,可眼里的困惑和不安,还是藏不住。 “互帮互助,是一家人该做的。”黄玲的声音平静了些,却带著些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但有时候,大人之间的事,比你们想的要复杂一点。” 图南抿了抿唇,追问:“再复杂,也还是一家人啊。” 黄玲沉默了。巷子里传来远处邻居的说笑声,还有自行车铃鐺清脆的响声,衬得她们这边格外安静。她看著两个孩子期盼的眼神,那眼神像两面镜子,照出她心里的挣扎——对现状的失望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著,可孩子们眼里的光,又让她捨不得把这块石头砸下去,怕碎了他们心里那点安稳。 她深吸一口气,拉过两个孩子的手,掌心的温度慢慢传过去:“先回家吧。” 筱婷的手微微鬆了些,图南也没再追问。黄玲看著两个孩子的背影,心里那点五味杂陈,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一声无声的嘆息。 饭桌上,奶奶挑起了话头,“不回去了,留下帮老大媳妇照顾图南,和筱婷……,我现在腿脚好一些了,可以慢慢下地了,晚上不用人照顾了……” 庄阿婆笑眯眯道,“超英和阿玲工作辛苦,就睡大房间,我和筱婷就睡小房间好了,图南睡筱婷原来的小隔间。”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被庄阿婆的话牵住了。庄超英夹菜的手顿在半空,眼睛下意识地瞟向黄玲,像是在无声地求助,又像是在权衡什么。 黄玲握著筷子的手指紧了紧,碗里的米饭还冒著热气,可她心里却泛起一阵凉意。婆婆这话听著是体谅他们工作辛苦,细想却处处透著算计——小房间本就逼仄,图南一个人住刚好,挤上两个人,怎么转得开身?更別说筱婷那个小隔间,本就是储物间隔出来的,白天都得开著灯,晚上看书岂不是要伤眼睛? “妈,您这刚有点好转,哪能让您受累。”黄玲先开了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赶美家那边房子宽敞,您住著舒心,我们这边挤得慌,別再磕著碰著。” 庄阿婆脸上的笑淡了些,往筱婷身边凑了凑,拍著她的手背说:“我跟婷婷作伴正好,这孩子贴心,晚上还能给我掖掖被角。” 黄玲看著庄超英。 庄超英握著筷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他瞥了眼黄玲,又迅速低下头,那副默认的姿態像根软刺,扎得黄玲心里发闷。她知道,丈夫又想把这烫手山芋丟给她了——同意了,是她不近人情委屈了老人;拒绝了,还是她斤斤计较容不下长辈。横竖里外,他永远是那个左右为难的“孝子”。 “可是……”筱婷的声音怯生生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哥哥晚上要看书,阁楼里黑,怎么看啊?要是让哥哥跟阿婆睡,哥哥是男孩子呀……” 庄超英的脸“唰”地红了。他猛地想起儿子每天晚上趴在桌上刷题到深夜的样子,想起他早上用冷水泼脸时冻得齜牙咧嘴的模样——原来那是怕上学路上犯困摔著。他怎么能为了母亲一句轻飘飘的“帮忙”,就耽误儿子的前程? “初中课程简单,隨便看看就可以了。”庄阿婆还在嘴硬,试图挽回局面。 “不是的!”筱婷急得提高了声音,小眉头拧成了疙瘩,“哥哥说同学们都很厉害,尤其是对面的奕楷哥,他每天晚上复习完才睡觉。哥哥早上起来用冷水洗脸,他说他怕骑车的时候犯困摔下来。” 庄阿婆被筱婷几句话堵得脸色发白,张了张嘴,却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图南每天熬夜看书的样子,庄超英是看在眼里的——孩子书桌上的檯灯总要亮到后半夜,早上骑车上学前,总要用冷水泼脸提神,这些他都知道,只是刚才被母亲的提议搅得乱了分寸。 “妈,学习耽误不得。”庄超英终於开了口,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您还是跟赶美回去住吧,家里有他照顾,我们也放心。” 庄阿婆没想到一向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儿子会当眾拒绝,眼圈一红,又想故技重施,却被庄超英提前打断:“您要是想孩子们了,我们周末带他们过去看您,住两天都行,但常住確实不方便。” 话说到这份上,庄赶美也看出哥哥是铁了心,想起大哥说的养老钱,开口说道:“妈,大哥说得对,孩子学习要紧,我都来接你了,你先跟我回去吧,过阵子再来。” 庄阿婆没再说话,只是狠狠瞪了筱婷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懟,让筱婷下意识地往黄玲身后缩了缩。 黄玲站起身把筱婷往怀里带了带,目光平静地迎向庄阿婆。看著女儿把能言善道的婆婆堵得没话说,心里忽然想起棉纺厂同事说过的话——“林栋哲那小子机灵,秤砣虽小压千斤,一嗓子嚎出了两间房。”她低头抿了口汤,嘴角忍不住悄悄扬了扬。 庄阿婆终究没拧过,被庄赶美半劝半拉地接走了。后来听街坊说,老太太一回老宅,像是换了个人,不仅包揽了庄赶美家的家务,夜里起夜也不喊人了,大概是知道在二儿子这儿,再折腾也没人像大儿子那样无底线迁就。 送走庄阿婆的那天晚上,庄家院儿里格外安静。黄玲铺床时,庄超英忽然走到她身边,声音闷闷的:“阿玲,以前……是我糊涂。” 黄玲没说话,继续铺著床。窗外的月光落在床沿,图南房间传来翻书的沙沙声,筱婷已经在小隔间里睡熟了,呼吸均匀。 ------分割线------- 前段时间因为庄超英和黄玲的“斗法”,李墨如让宋莹一家都暂时搬到自己家住。 李墨如家的院子一下子热闹起来。林武峰把自行车停在葡萄架下,车筐里的工具包还带著机油味;宋莹抱著叠好的被褥往奕楷房间走,林栋哲早就缠著奕楷和雨棠聊天说话去了。 “挤是挤了点,总比被隔壁吵得睡不好强。”李墨如给宋莹递过一杯热水,笑著说。院里三间房,王望博和奕楷一间,武峰和栋哲一间,宋莹和李墨如跟雨棠一起睡。好在当初给孩子选床的时候想到孩子以后长大,打的比较大。 宋莹笑著说,“你这院子比我家亮堂多了,栋哲开心坏了。”她往窗外瞥了眼,“就是连累你家也不得安生。” 李墨如顺著她的目光看向隔壁,庄家的院门紧闭著,听不见什么动静。 第56章 林栋哲的「痛苦」 “看你说的,邻里邻居的,哪能说连累。”李墨如把水杯往宋莹手里推了推,指尖碰著杯壁的温热,“再说栋哲和奕楷、雨棠凑一块儿,倒比平时热闹多了,奕楷都有了孩子气。” 正说著,里屋传来雨棠清脆的笑声,混著林栋哲咋咋呼呼的嗓门,还有奕楷温吞的回应,像串撒了糖的珠子,滚得满院都是。宋莹听著,嘴角的笑意深了些——这些天被庄家的低气压憋坏了,孩子能笑得这么敞亮,比什么都强。 林武峰从葡萄架下钻进来,手里还攥著块抹布,正擦著工具包上的油星子。 李墨如往隔壁院墙瞥了眼,墙头爬著的丝瓜藤蔫噠噠的,叶子上还沾著层灰。“管他们呢,先顾好咱们自己。”她转头对宋莹说,“晚上我燉了排骨,让孩子们多吃点。” 宋莹点点头,心里那点过意不去渐渐散了。李墨如这人就是这样,看著冷淡,实际上妥帖,细心得很。宋莹看著林栋哲,“轻点闹,別给墨如阿姨添麻烦。” 王望博从外面回来时,手里拎著个网兜,装著几个刚买的苹果。“刚路过供销社,见苹果新鲜。”他把网兜往石桌上一放,“栋哲不是念叨想吃吗?” 里屋的孩子们听见动静,呼啦啦跑出来,林栋哲眼尖,先抢了个最大的,却转身塞给雨棠:“给你,你比我小。”雨棠抿著嘴笑,奕楷在旁边帮著把苹果往盘子里摆,几个孩子凑在一起,倒像是亲兄妹。 第二天清晨的巷子里还飘著早点摊的香气,宋莹刚迈出李墨如家的院门,就撞见了迎面走来的黄玲。 黄玲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头髮简单挽在脑后,眼下的乌青还没遮住,看见宋莹时,脚步顿了顿,那句“给你们添麻烦了”说得又轻又涩,像含著块没化开的糖。 宋莹心里动了动。这些天隔著院墙,也能听见庄家时不时传来的低气压,黄玲眼里的疲惫,她看得真切。但有些话,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她只是点了点头,扯出个浅淡的笑,没接话。 恰在这时,林武峰推著自行车从院里出来,车铃鐺轻轻响了一声。他看见黄玲,愣了下,隨即朝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走了。”林武峰低声对宋莹说。 宋莹“嗯”了一声,侧身绕过黄玲,跟著林武峰往巷口走。背后的目光像根细针,轻轻扎著,她却没回头。 黄玲站在原地,看著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手里攥著的菜篮子勒得指头髮红。风从巷尾吹过来,带著点凉意,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自家院门走。 林武峰和宋莹两人骑著车往厂子里去,晨光慢慢穿透薄雾,把路面染成淡金色。林武峰蹬著车,忽然说:“等周末不忙,咱请望博和墨如吃顿饭吧,总在人家里蹭住也不是事。” “早该请了。”宋莹应著。 到了厂门口,林武峰停车,宋莹从自行车后座下来,把剩下的半张油饼塞给他:“中午別总啃乾粮,去食堂打点热乎的。” “知道了。”林武峰接过,看著宋莹走进棉纺厂才骑车离开。 葡萄架下的石桌上摊著摊开的课本,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洒下来,在书页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林栋哲托著腮帮子,眼神却飘向院门口,听见外面卖冰棍的铃鐺声,喉结忍不住动了动,嘴角耷拉得能掛住油壶。 “这道题昨天不是讲过吗?”奕楷忽然抬头,声音平平的,却让林栋哲脖子一缩,赶紧收回目光,假装专心致志地盯著题目。旁边的王雨棠抿著嘴偷笑,手里的铅笔却没停,她的生字抄写早就完成了大半。 “我、我忘了……”林栋哲的声音像蚊子哼,手指无意识地卷著衣角。他想念以前在院里疯跑的日子,想念爬树掏鸟窝时被宋莹追著打的慌张,可奕楷一拿出课本,他就像被按在了椅子上,半点不敢动弹。王雨棠在旁边抿著嘴笑,被奕楷一眼瞥见:“雨棠,你的生字写了吗?” 小姑娘吐了吐舌头,继续在田字格本上,一笔一划地写起来。 林栋哲看著奕楷认真的侧脸,心里直犯嘀咕——以前在自家院子,他写完作业就能出去疯跑,哪像现在?可奕楷哥说话温温和和的,眼神却带著股不容置疑的认真,他敢跟宋莹撒娇,在奕楷面前却半个“不”字都不敢说。 “来,再算一遍。”奕楷把练习册推到他面前,“先算乘除,后算加减,记牢了。” 林栋哲只好拿起铅笔,嘴里念念有词地算著,算到一半卡住了,抬头想要求救,见奕楷正低头看自己的书,睫毛长长的,在眼瞼下投出片小阴影,只好又硬著头皮往下算。 中午吃饭时,林栋哲扒著碗里的饭,跟宋莹抱怨:“妈,奕楷哥比我们老师还严,连玩一会儿都不让。” 李墨如刚想说话,林武峰笑著说:“栋哲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呢,你奕楷哥可是年级第一,多少人想让他辅导都没机会。” 宋莹吃著饭,含糊道:“严点好,省得你天天野得没边。” 林栋哲瘪了瘪嘴,看见奕楷端著碗走过来,赶紧低下头扒饭,那模样逗得眾人都笑了。 吃完晚饭,奕楷给两人布置了练习,自己坐在旁边看物理书。林栋哲写著写著 “写完了?”奕楷忽然开口。 林栋哲嚇得一哆嗦,赶紧把纸揉成一团:“没、没有……” 奕楷没戳穿他,只是把自己的错题本递过去:“你看,我以前也总错这种题,把错的记下来,多看看就会了。” 林栋哲看著本子上整齐的字跡和红笔標註,忽然觉得脸有点热。他翻开自己的练习册,这次没再走神,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 奕楷检查完两人的作业,点了点头:“今天不错,栋哲的算术进步了,雨棠的生字也写得整齐了。” 林栋哲的小脸瞬间亮了,比得了糖还开心。王雨棠也仰著小脸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李墨如上楼时,正好看见这一幕,手里的针线在指尖转了转,悄悄退了出去。孩子间的影响,有时比大人说多少道理都管用。 第57章 合奏和过往 清晨的院子里,王奕楷背著书包出门时,总会顺带敲敲林栋哲的房门:“栋哲,该起了,再磨蹭要迟到了。”里面很快就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林栋哲以前得宋莹掀三次被子才肯睁眼,如今奕楷一声喊,他倒能麻溜地爬起来,嘴里还含混地应著“来了来了”。 晚上更省心。奕楷写作业时,林栋哲就乖乖坐在旁边,也跟著认真写作业,偶尔抬头问两句,奕楷总能耐心讲清楚。到了刷牙时间,奕楷拿起牙刷,林栋哲就赶紧跑去端水杯,连带著王雨棠都被带动得规矩了不少。 宋莹看著儿子把作业本递过来,上面的字比以前工整了一倍,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今天写得不错。”林栋哲咧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奕楷哥说,写得好明天带我去买新的小人书。” 晚饭时,宋莹扒著饭,忍不住嘆气:“你说我怎么就没给栋哲生个品学兼优的哥哥?省得我天天跟在屁股后面催。” 林武峰刚喝了口粥,闻言笑道:“品学兼优的哥哥是没指望了,但可以生个品学兼优的妹妹啊。你看雨棠多乖,说话轻声细语的,还会帮著墨如择菜。” 宋莹起初还点头:“可不是嘛,雨棠那丫头,看著就招人疼。”说著说著忽然反应过来,脸“腾”地红了,伸手在林武峰胳膊上拍了一下:“没个正形!吃饭呢说这个!” 林武峰笑著躲开,院子里的葡萄藤沙沙作响,像是在跟著笑。李墨如端著菜从厨房出来,正好撞见这一幕,眼底漾起笑意。 夜里,宋莹躺在床上,听著身边雨棠均匀的呼吸声,又想起林武峰的话,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美好的日子太短暂,庄家阿婆回家后,庄家的生活总算回到了正轨,宋莹一家也搬回了自己家,庄图南更加投入地適应新学校、新环境。 秋季运动会的余温还没散尽,一中校园里的梧桐叶又落了一层,各班班长就揣著报名表,开始为元旦联欢会的节目徵集奔走。 初一(3)班的班长林晓东捏著锣锤,在教室门口敲得哐哐响,扯著嗓子喊:“有没有同学想报名节目啊?唱歌、跳舞、小品都行,別光看著!” 可教室里的回应稀稀拉拉,一群刚升入初中的孩子还带著小学生的拘谨,你推我搡半天,报名表上只添了一行行的“诗歌朗诵”。 林晓东把报名表往讲台上一摔,看著那清一色的诗歌朗诵,愁得眼眶都红了,心里直嘀咕:这要是全是诗歌朗诵,元旦联欢会不成朗诵大会了? 他烦躁地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忽然定格在靠窗的座位上。王奕楷正低头翻著一本书,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的侧脸上,书页被轻轻翻动。 班长林晓东眼睛一亮,几步衝过去,拍了拍他的课桌:“奕楷!你要不报一个吧!” 王奕楷看著班长恳求又带著期待的眼神,想了想,“那我报小提琴独奏《伟大的北京》吧。” 庄图南鬼使神差地想报手风琴独奏,但想到现在自家跟宋莹家不冷不热的关係,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王奕楷回家,站在李墨如跟前,眼神里带著点忐忑,又藏著股期待:“妈,班长让报名联欢会,我想拉小提琴,可琴……” 李墨如正低头缝补著雨棠的小褂子,闻言抬眼笑了:“想拉就拉,咱家有琴。”她放下针线,转身往储物间走,没多久就抱出个盖著蓝布的木盒子,布面上落著层薄灰,显然是许久没动过了。 掀开布,里面躺著一把深棕色的小提琴,琴身的漆水在光线下泛著温润的光。李墨如用软布轻轻擦著琴身,声音柔下来:“这是你外公以前给妈妈买的,你小时候还在旁边扒著看他拉呢。” 王奕楷伸手碰了碰琴弦,“嗡”的一声轻响,像敲在心上。他望著李墨如:“妈,你教我吧?我记不太清指法了。” “好啊。”李墨如拿起琴弓,试了试音,调子清越,“从基础来,慢慢来。” 没过两天,宋莹端著碗刚蒸好的鸡蛋羹来串门,一进院就听见屋里飘出断断续续的琴声,时而流畅,时而卡顿。她掀帘进去,正看见王奕楷站在桌边,李墨如在一旁帮他纠正姿势。 “这是要表演节目?”宋莹把碗放在桌上,笑著问。 王奕楷脸微红,点了点头。李墨如接过话:“孩子想在联欢会上拉琴,正拾掇著呢。” 宋莹看著那把小提琴,眼神亮了亮:“说起来,我以前也学过手风琴,就是好多年没碰了,谱子怕是都忘光了。” “那正好啊。”李墨如眼睛一亮,“等奕楷练熟了,你俩合奏一曲,肯定出彩。” “合奏?”宋莹愣了愣。 李墨如拉过她的手,“就当找个乐子,让孩子们也听听。” “两个妈妈一起拉,哥哥也拉!”王雨棠从里屋跑出来,“到时候我给你们鼓掌!” 宋莹被孩子的话逗笑了,心里那点犹豫散了大半。她站起身:“那我回去找找琴,说不定还能翻出来呢。” 李墨如笑著应了,看著宋莹快步出门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家儿子眼里的期待,拿起琴弓轻轻敲了敲琴弦:“听见没?可得好好练,別让你宋阿姨等急了。” 而往日里总追著苍蝇跑的林栋哲,此刻却安安静静地坐在李墨如家客厅,手托著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院里练琴的王奕楷。 距离元旦联欢会报名过去一个月,王奕楷的小提琴早已没了最初的生涩。从磕磕绊绊的音阶练习,到流畅完整。琴音顺著敞开的窗户飘出来,绕著巷子里的老槐树打了个圈,又轻轻落在林栋哲耳边。他再也不用像从前那样举著苍蝇拍四处挥打,如今技艺精进,赤手空拳就能精准捏住飞窜的苍蝇,可这份本事,在悠扬的琴声面前,倒显得没那么有意思了。 “你这机灵劲儿,抓苍蝇可惜了,不如跟我学琴。”王奕楷弹完一段,抬眼看见林栋哲盯著琴的模样,笑著说道。 林栋哲猛地回过神,搓了搓手,眼里满是渴望:“我也想啊,可就这一把琴,总不能跟你抢吧。”他每天雷打不动地往墨如家跑,就为了听王奕楷练琴,听得多了,连哪段旋律该轻、哪段该重都摸得门儿清,手也忍不住模仿拉琴的动作。 王奕楷点点头,放下小提琴,歇了歇手:“等我元旦表演完,每天写完作业后,就教你认谱子,然后再教你拉琴。” 这话让林栋哲瞬间来了精神,他从凳上蹦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真的?那我天天等你练完!” 话音刚落,屋里传来李墨如的声音:“奕楷,歇会儿喝口水,栋哲也进来吃块点心。” 两人走进屋,林栋哲的目光还黏在客厅沙发上小提琴上。 接下来的日子,李墨如家院里的琴音总是从午后响到傍晚。 这天李墨如跟宋莹合奏,琴声悠扬,林武峰带栋哲和雨棠从少年宫回家,正推著自行车走到院门前。 听到李墨如家院子传出的琴声,林武峰愣住了。 黄玲正在院中浇菜,她看到呆愣的林武峰,突然有了谈兴,笑道,“宋莹年轻时漂亮,又经常代表厂里表演手风琴,那时候,追她的人可足有一排。” 面对黄玲揶揄的目光,林武峰尷尬道,“我是乡下人,大学才进城,工作后才第一次听到手风琴演奏。” 林武峰憨憨道,“我还记得是国庆节各厂联谊,宋莹代表你们棉纺厂弹了两首。” 黄玲哈哈一笑,“我听说,联谊会之后,你就想方设法托人认识宋莹了。” 王望博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回来了,站在林武峰身后。 黄玲站在自己院门口,看见王望博,笑著说,“墨如那个时候估计也不少人追求吧?” 王望博笑著点头,不同於林武峰的尷尬,他大大方方的说,“她那时候人长得漂亮,有气质,家境也好,父母还是教授,很多领导家的孩子都喜欢她。” 黄玲因为跟宋莹一个院子,刚搬来时就听宋莹说过她和林武峰的事情,现在听王望博愿意搭理自己,倒有些好奇他和李墨如,半开玩笑的问道,“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王望博的目光柔和下来,像是落了层旧时光的灰。他抬手摸了摸衣角,声音放得很轻,“那时候她父母被人冤枉,家里遭了变故,有人堵著巷子骂她是『资本家的女儿』,几个半大的孩子还想动手欺负其他老师家的两个孩子。”王望博的语气平静,却能让人听出当时的紧张,“我正好路过,就上前拦了一把。”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她看著柔柔弱弱的,那天却像只护崽的母兽,把两个孩子死死护在身后,自己脊背挺得笔直,一句软话都没说。我就想,这姑娘看著文静,骨头倒硬。” 后来的事,王望博。没细说,只是笑著摇了摇头:“再后来就慢慢熟了。她日子难,我就常帮著跑跑腿,买点煤球,修修门窗。” 黄玲听得入了神,没想到李墨如还有这样一段过往。她一直觉得李墨如活得通透体面,像从没受过苦似的,原来也有过这样难捱的日子。 “那时候追她的人那么多,你就没怕过?”黄玲忍不住问。 王望博笑了,眼角的皱纹里都是温和:“怕什么?”他看向自家院门,里面的琴声还在继续,带著轻快的调子。 黄玲心里一动,想起自己和庄超英这些年的磕绊,忽然有些明白——李墨如和王望博,宋莹和林武峰,日子过得踏实,不是因为没遇著难,是遇著难的时候,一起扛了过来。 院里的琴声不知何时停了,接著传来宋莹和李墨如的笑声。林武峰推著自行车,脸上的憨笑里带著满足,王望博和黄玲点了点头,牵著雨棠进了院。 王望博也转身往家走,脚步轻快。黄玲站在自家院门口,看著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伟大的北京,小提琴独奏创作於1972年。) 第58章 差別 12月30日的风裹著初冬的凉意,刮过一中的校园,初一五个班的近二百名学生,踩著石板路往主教学楼外五十米的平房走。那是学校的音乐教室,红砖灰瓦的平房孤零零立著,成了这次元旦联欢会的临时场地——学校没有能容纳全校的大礼堂,只能让初一到高二的五个年级轮流在这里过节,各科老师还特意调了课,把时间腾了出来。 音乐教室的桌椅早被各班班委挪到了墙角,空出来的地面上,学生们挤挤挨挨地坐著,膝盖抵著膝盖,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淡淡的雾。黑板上用彩粉画了歪歪扭扭的雪花和气球,窗沿掛著几串皱巴巴的彩纸拉花,简陋却透著一股子少年人的热闹。 联欢会的节目是班委们连夜筛出来的,大部分千篇一律的诗朗诵被刷掉,只留了歌舞、乐器演奏之类的节目,东拼西凑凑出十多个。只是节目到底还是单调,先是两个女生合唱了首流行歌,跑调跑到天边,惹得台下一阵鬨笑;接著是小品,台词背得磕磕绊绊,场面一度冷得尷尬;再后来,又是《校园的清晨》《青春之歌》这类诗朗诵,听得前排的学生忍不住打哈欠,后排的开始偷偷传小纸条。 就在这一片懒洋洋的氛围里,报幕的班长林晓东扯著嗓子喊:“下面请欣赏王奕楷带来的小提琴独奏《伟大的北京》!” 王奕楷抱著小提琴走上前,在教室中间的空地上站定。他穿了件乾净的白毛衣,手指熟练地架起琴,弓弦轻动,清亮的乐声便淌了出来。 王奕楷的节目让音乐老师起了兴趣,他走过去示意王奕楷再拉一首曲子。 王奕楷拿著琴,再次走到教室中间坐下,试著拉了几个音找手感,静默一分钟后,响起了一段优美而陌生的曲调。 一曲终,音乐老师率先鼓起了掌,掌心相击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他眼里带著讚赏,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对这曲子弹奏者的肯定。 这一下仿佛是个信號,原本稀稀落落的掌声瞬间被放大,像潮水般涌了起来。前排几个女生激动地互相看著,用力拍著手;后排的男生也不再拘谨,掌声里混著几声响亮的叫好。二百来人的呼吸声、鼓掌声交织在一起,把小小的音乐教室填得满满当当。 王奕楷放下琴弓,站起身朝四周鞠了一躬。他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神里却带著坦然的光,没有过分的骄傲,也没有丝毫的侷促。 音乐老师眼里闪著惊喜的光,等掌声稍歇,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王奕楷的肩:“这是《流浪者之歌》的片段吧?拉得不错。” 庄图南他看向坐在教室中间的王奕楷,少年脊背挺得笔直,手里的小提琴在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庄图南低下头,看著自己磨出薄茧的指尖。他想起王奕楷练琴时的样子,想起李墨如院子里飘出的琴声,想起宋莹家里那架落了点灰的手风琴。原来人和人的世界,真的不一样。王奕楷的世界里,有这样好听的曲子,有从容练习的时间,而他的世界里,更多的是课本上的公式、父亲紧锁的眉头,和夜里檯灯下赶不完的作业。 庄图南忽然明白,自己和王奕楷的差距,从来不止是成绩——王奕楷的世界里,有他从未触及过的风景,那些藏在琴声里的从容和开阔,是他在课本和革命歌曲里学不到的。那些看不见的积累,像细水长流,早已把路铺向了不同的远方。 节目还在继续,有女生唱了《歌唱祖国》,声音洪亮却有些跑调;几个男生凑了个三句半,包袱抖得生硬,引得鬨笑一片。图南却没怎么看进去,目光总不由自主地飘向王奕楷,他正低头擦拭琴弦,侧脸在窗外斜照进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直到散场时,他看见王奕楷被几个同学围住问曲子的事,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从容又自在。 庄图南快步走出音乐教室,他忽然想快点回家,想把书包里的错题本再翻一遍 走到操场时,庄图南还是忍不住回头--王奕楷正和音乐老师说话,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庄图南停下脚步,远远地看著,心里那点失落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点实实在在的念头——或许赶不上,但,总得往前挪一步,哪怕慢一点,哪怕追不上…… 第59章 拒绝 1979年春节前,王望博又得了一张电视机票。 王望博下班后跟李墨如商量,是把旧电视机卖给林武峰一家,自家再买一台彩色电视机。还是把电视机票转出去,等夏天买一台电冰箱回来。 李墨如想了想,决定还是把宋莹和林武峰叫过来,看他们想不想买,然后再说。 王望博听了,让奕楷去叫林武峰和宋莹。 林武峰和宋莹带著林栋哲,跟著奕楷进院时,那张电视机票摊在桌上,王望博和李墨如坐在沙发上喝茶,见他们进来:“快坐,刚烧了水。” 林武峰看著桌上的票,心里大概有了数,笑著问:“是为这票的事吧?” 王望博把票往中间推了推:“可不是。单位分的,想著跟你们合计合计——我们家那台旧电视买了也没多久,要么你们拿去,我们添钱换台彩的;要么就把票卖了,夏天换台冰箱回来,省得菜总坏。” 林武峰也接话:“冰箱是真实用。夏天菜放不住,孩子们想吃棒冰,还得跑老远的供销社,赶上人多还得排队有台冰箱能省不少事。” 李墨如听著,往宋莹手里塞了把花生:“我也是这么想的。电视嘛,有一台能看就行,冰箱倒是眼下更急需。” 宋莹剥著花生,花生壳脆生生地裂开,露出饱满的果仁。笑著接话:“可不是嘛。前阵子天热,我早上买的豆腐,到晌午就有点酸了,扔了可惜,留著又不敢吃。有台冰箱,这些事就不用愁了。” “孩子们也能隨时吃上凉的。”李墨如想起雨棠总念叨著“棒冰化得快”,忍不住笑,“上次带她去供销社,刚买的绿豆冰,没走到家就化了一手,哭鼻子说再也不买了。” 这话逗得眾人都笑了。林栋哲和雨棠在旁边听著,眼睛亮晶晶地瞟向大人们——他也想吃隨时能拿到的棒冰,还想看看冰镇的西瓜是不是更甜。 王望博点头附和,几个人又说了会儿话,从冰箱的牌子聊到夏天的菜价,屋里的茶香混著花生的香味,暖融融的。末了,李墨如把电视机票收起来:“那就这么定了,这段时间望博看看谁要电视机票,把票换出去,等夏天了再买电冰箱。“ “行。”林武峰应著,起身时还不忘叮嘱,“我也留意下,看我们厂有没有人要。” 出了院门,林栋哲忍不住问:“妈,冰箱真的能冻棒冰吗?” 宋莹笑著捏了捏他的脸:“贪吃鬼,到时候让你爸多买些,放在你墨如阿姨家。”林武峰走在旁边。 黄玲攥著图南的英语课本,指尖把书角捏出了褶子。晚饭桌上,庄超英又在念叨:“电视台那少儿英语节目多好,专家讲得细,发音也准,图南要是能跟著学,肯定比自己瞎琢磨强。” 黄玲没接话,心里却打著鼓。李墨如家有电视,这事全院都知道,可前阵子因为庄阿婆的事,两家人往来淡了许多,现在贸然去开口借地方看电视,她实在拉不下脸。 可一转头看见图南对著课本上的字母发愁,眉头拧成个疙瘩,她那点犹豫又散了。孩子学习是大事,脸面算什么? 第二天上午,黄玲特意换了件乾净的蓝布衫,手里拎著一盒糕点,走到李墨如家门口,她深吸了口气,轻轻敲了门。 开门的是李墨如,看见黄玲,眼里闪过一丝惊讶。自从上次后,两家已经很少来往了,“玲姐,有什么事吗?” 黄玲站在院门口,看到王望博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也没抬头。 “墨如。”黄玲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想跟你们商量个事。图南最近学英语,学校说得多听多练,听说你们家电视……有少儿英语节目?” 李墨如听了知道黄玲的来意,笑里含著疏离,说道:“不好意思啊,玲姐。今年我们过年打算回北京,买了这两天的票,实在不巧。” 黄玲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手里的糕点盒子仿佛沉了许多。她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李墨如的话,忙挤出个笑脸:“这样啊……那真是太不巧了。” “是啊,票都买好了,不然也能帮衬一把。”李墨如站在门內,语气客气,却没让她进门的意思。 黄玲捏著盒子的手指紧了紧,把那句“等你们回来再说”咽了回去。她看得出来,李墨如的疏离不是因为要回北京,是前阵子的芥蒂还没散。也是,人家心里有疙瘩,再正常不过。 “那你们路上注意安全。”黄玲点点头,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把糕点往门里递了递,“一点心意,给孩子路上垫垫。” 李墨如没接,笑著摆手:“不用不用,家里都备著呢。玲姐快回吧。” 门轻轻关上了,把黄玲挡在了外面。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拎著那盒没送出去的糕点,风颳过脸颊,有点凉。 回到家,庄超英看她提著糕点回来,问:“怎么样?墨如答应了吗?” 黄玲摇摇头,声音里带著点苦涩:“人家说要回北京过年,没空。” 庄超英皱起眉:“这才刚入冬,回什么北京?我看就是不想帮!” “行了!”黄玲打断他,眼圈有点红,“別说了!是咱自己前阵子把关係弄僵了,现在还有啥脸求人?” 黄玲看著儿子的样子,心里更不是滋味。她走到桌边,拿起课本,指尖轻轻抚平被捏皱的书角:“没事,妈再想办法。实在不行,妈找你老师打听打听或者去跟你张爷爷说声去他家看电视。” 窗外的阳光灰濛濛的,照在屋里,没什么暖意。黄玲知道,日子还得往下过,就算李墨如不愿意帮忙,她也得想办法让孩子把英语学好——只是心里那点委屈和难堪,像根细刺,扎著疼。 宋莹拎著鼓鼓囊囊的网兜进门时,李墨如正在打包行李,网兜往桌上一放,窸窸窣窣响——里面装著津津豆腐乾、采芝斋的酥糖,还有用荷叶包著的猪油膏,都是苏州城里有名的吃食。 “你这是把供销社搬空了?”李墨如笑著打趣,放下手里的包袱皮,“我这箱子怕是都装不下了。” “装不下就分个袋子拎著。”宋莹解开网兜,一样样往外拿,“你之前不是说,你爸妈爱吃甜食吗?这酥糖是新做的,松得掉渣;还有这豆腐乾,咸津津的,配粥正好。” 林武峰在一旁帮著整理,把油纸包好的猪油膏往硬纸盒里塞:“都是些家常东西,让老人尝尝鲜。之前栋哲总吃他们从北京寄来的东西,这回也让他们尝尝咱苏州的味道。” 李墨如站在旁边看著,手里还拿著块刚出锅的芝麻糕:“你这哪是还情,分明是要把苏州的年货搬空。”她把芝麻糕递过去,“尝尝,我刚做的,栋哲爱吃甜的,多留了几块。” 宋莹接过来咬了口,香甜的味道漫开来:“你做的比店里卖的还好吃。对了,给雨棠的新棉袄缝好了,在我家床上呢,等会儿让武峰给你拿过来。” “又让你费心了。”李墨如笑著说,“前阵子雨棠还念叨,说宋莹阿姨的针线活比我细。” 林武峰把包扛到肩上,试了试重量:“不沉,能拎动。望博哥,明天我送你们去车站?” “不用不用,我们自己能行。”王望博从屋里出来,手里拿著个纸包,“这是我爸妈寄来的北京酱肉,回头蒸蒸就能吃,栋哲不是爱吃肉吗?” “哎,那太谢谢了!”林武峰笑得合不拢嘴,“我早听说北京酱肉香,就是没机会尝。” 宋莹看著他们收拾行李,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们走了,院里的花谁浇?可別乾死了。” “我来浇!”林栋哲和王雨棠从门外跑进来,手里还攥著只风箏,“我每天都来浇水,保证好好浇,不会让花死掉。” “行,那就拜託我们栋哲了。”李墨如揉了揉他的头,“等我们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耶!”林栋哲蹦得老高,惹得眾人都笑了。 第二天一早,宋莹站在巷子门口挥手,看著李墨如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心里忽然空落落的,知道他们会回来,却还是不开心。 日子照常过著,林栋哲每天都往李墨如家跑,给花浇水,顺便看看有没有信。宋莹则隔三差五去扫扫院子,擦一擦窗台的灰。 过了些日子,李墨如寄来封信,说她爸妈和公婆亲戚很喜欢苏州的小吃。还说雨棠在天安门广场捡了片红叶,夹在了信里,给栋哲当书籤。林栋哲把红叶小心地夹在课本里,每天都要看上好几遍。 大年二的巷子里,零星响著几声鞭炮。却衬得巷子里更安静了。宋莹站在家门口,自李墨如一家回北京过年,这院子就显得空落落的。 “宋莹,新年好啊。”吴建国站在院门口对著宋莹喊了一声。 宋莹回过神,见吴建国领著媳妇孩子站在门口,“大过年的,来给你们拜个年。”吴建国笑著往里走,“栋哲呢?咋没听见动静?” “在屋里玩呢。”宋莹忙往屋里让,“快坐,刚沏的茶。” 吴珊珊和小军熟门熟路地往屋里跑,去找林栋哲。几个孩子凑在一起,屋里总算有了点热闹气,吴建国媳妇跟宋莹聊著家常。 “墨如她们什么时候回来?”吴建国喝著茶问。 “嗯,说初三才回来。”宋莹点头,“这院子没了她,倒冷清不少。” 第60章 回家 八十年代的北京小洋楼,红砖墙爬著斑驳的爬山虎,院里摆著几盆石榴树。李墨如一家刚下车,踩著水泥台阶走到门口时,正听见冯月梅带著京腔的数落声炸开在屋子里。 “你个死老头子,儿子和儿媳回来,你不知道问一下什么时候到,天天就知道跟你那群伙计钓鱼!”冯月梅叉著腰站在客厅里,蓝布袄子的袖口卷到胳膊肘,嗓门亮堂得能传到隔壁院。 王志强手里攥著根碳纤维钓竿,这在当下这个年代还是稀罕物,另一只手拎著个军绿色帆布鱼兜,里头的鯽鱼扑腾著溅出水星。他腆著笑脸往冯月梅跟前凑,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我不是想著雨棠和奕楷回来,钓条鱼回来熬汤,这不就忘了问时间嘛。” 门口吉普车軲轆的声响,让院里的爭吵戛然而止。冯月梅梗著脖子转过身,王志强也慌忙抬眼,就见王望博先跨进门,把手里的皮箱往门边一放,喊了声:“妈,爸。我们回来了。” 冯月梅脸上的怒气瞬间烟消云散,快步迎上去,一把攥住李墨如的手,指腹的老茧蹭著李墨如的手背,眼圈先红了:“可算回来了!从苏州坐了这么久的火车,累坏了吧?” “妈,我们挺好的。”李墨如笑著把手里的牛皮纸包递过去,“给您和爸带了苏州的松子糖,雨棠说爷爷爱吃这个。” 雨棠甩开爸爸的手,小短腿蹬著水泥地跑到冯月梅跟前,仰著小脸打量著她,忽然伸出小手去摸冯月梅的鬢角,软声软气地问:“奶奶,你在家是不是不开心,长了好多白头髮了。” 冯月梅被这话戳得心头一酸,弯腰把雨棠抱进怀里,用围裙擦了擦手,轻轻拍著她的背,京腔里裹著温柔:“傻囡囡,奶奶哪能不开心。这白头髮是想你们想出来的,天天扒著日历数你们回来的日子呢。” 王志强也凑过来,把钓竿和鱼兜往墙根一靠,想摸雨棠的头,又怕手上沾了鱼腥,只好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对著奕楷笑道:“小子,都长这么高了?来,让爷爷瞧瞧。” 奕楷咧嘴笑,上前喊了声“爷爷”,走上前让爷爷细细打量。王望博搬著行李。李墨如看著院里这热热闹闹的模样,疲惫一扫而空,她看著冯月梅抱著雨棠絮絮叨叨说著家常,转头对王望博笑了笑,眼里满是暖意。 冯月梅抱著雨棠往屋里走,脚步轻快得不像刚发过脾气,嘴里不停地念叨:“奶奶给你们晒了新被褥,棉花是前阵子刚弹的,软和。”她把雨棠放在沙发上,转身就去翻柜子,“我给你们留了冻梨,泡在凉水里化著,等会儿吃完饭,吃著解腻。” 王志强跟在后面,趁冯月梅不注意,偷偷往奕楷手里塞了块水果糖,挤了挤眼睛。奕楷攥著糖,咧著嘴笑。 王志强拎著鱼兜往厨房走,嗓门也亮堂起来:“墨如,今儿这鱼新鲜,我给孩子们熬个奶白汤,补补!”又回头看著奕楷说,“小子,下午跟爷爷去后海转转?我那新得的鱼竿可好了,等过两天天好,陪爷爷去护城河试试?” 王奕楷点头应著:“好啊爷爷,我还从没钓过鱼呢。” 冯月梅从屋里探出头来打断:“钓什么鱼!刚回来先歇著!奕楷,奶奶给你织了件毛衣,快来试试合不合身。” 屋里顿时热闹起来,煤炉上的水壶“呜呜”响著,冯月梅翻出毛衣往王奕楷身上套,嘴里念叨著“袖子好像短了点,回头我再接一截”。 王志强在厨房叮叮噹噹收拾鱼,时不时喊一声“老婆子,我酒放哪儿了?放点能去腥。” 王雨棠跟在冯月梅身后转,脆生生地讲苏州院里的葡萄架结了多少串果子,她跟林栋哲一起摘,吃的肚子溜圆。 李墨如靠在门框上,看著这场景,一路顛簸都化作了心头的热。王望博从后面轻轻揽住她的肩,低声说:“还是家里好。” 李墨如嗯了一声,眼角的余光瞥见冯月梅给奕楷套毛衣时,手指在袖口处反覆捏量,嘴里念叨著“多接两寸,开春穿也合適”,那认真的模样,像在雕琢什么宝贝。 王奕楷乖乖站著,任由奶奶摆弄,嘴里还应著:“谢谢奶奶,这样就挺好的。” 王雨棠站在旁边,把苏州小院的新鲜事一股脑倒出来:“奶奶,林栋哲可厉害了,他会爬树。但他摘葡萄时摔了个屁股墩,宋莹阿姨追著打他,他绕著葡萄架跑,像只小猴子!” 冯月梅被逗得直乐,点著雨棠的小鼻子:“你呀,就爱看热闹。” 厨房那边,王志强已经把鱼收拾乾净,正拿著锅铲敲灶台:“老婆子,酒!再磨蹭鱼都赶不上趟了!” “催什么催!”冯月梅嗔怪一声,却还是快步往厨房走,路过雨棠身边时,顺手摸了把她的小脑袋,“你爷爷就这点出息,离了酒烧不了菜。” 雨棠咯咯笑,凑到李墨如身边:“妈妈,这边家里好热闹啊。” 李墨如被逗乐了,捏捏她的脸:“那是奶奶疼咱们,才这么热闹。” 王望博把行李往臥室搬,路过厨房时探头看了眼。 王志强正往锅里倒油,刺啦一声响,香气瞬间漫了满屋。“墨如,过来尝尝咸淡!”他举著勺子喊。 李墨如走进厨房,见王志强正往汤里撒葱花,白花花的鱼汤冒著热气,鲜得人直咽口水。“爸,闻著就香。” “那是,你爸的手艺那可是数一数二的。”王志强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王志强看著门边的王望博,笑著说:“望博,下午跟我去趟供销社,给孩子们买点炮仗,过年哪能没响儿。” “爸,您忘了?雨棠怕鞭炮声。”王望博提醒道。 王志强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 冯月梅端著切好的冻梨出来,听见了接话:“买那玩意儿干啥?不安全。买点糖画儿,孩子们爱吃。” 王志强嘿嘿笑了两声,往汤里又撒了把香菜:“听你妈的,糖画儿好,又甜又好看,等会儿吃完饭我们去转转,让雨棠和奕楷都挑个自己喜欢的。” 李墨如从厨房出来时,身上还沾著点鱼汤的鲜气。王奕楷正帮著冯月梅把几个青黑色的冻梨摆进白瓷盘子里,青黑色的梨泡在凉水里,结著层薄薄的冰碴,看著就清爽。 “奶奶,冻梨要泡到什么时候才好?”王雨棠戳了戳梨皮,冰碴子沾在指尖,凉得她猛地缩了缩手。 “再等半个钟头,”冯月梅把盘子往窗台上放,那里透著点寒气,“得把冰泡化了,梨肉软乎乎的才甜,等会儿吃完饭再吃,解腻得很。” 李墨如转身拎过沙发旁那个鼓囊囊的蓝布包,拉开拉链一样样往外取东西。先是两包用米白色棉纸裹著的碧螺春,刚拆开纸角,清鲜的茶香就混著棉纸的古朴气息飘了出来,她笑著递到王志强面前:“这是宋莹特意托人去苏州茶厂买的新茶,说爸爱喝这个,泡开了茶汤清亮,回甘也足。” 王志强立刻凑过来,小心摸了摸纸包的厚度,又凑到鼻尖闻了闻,咂咂嘴满脸受用:“小宋和小林这孩子有心了,知道我就好这口。” 冯月梅在一旁撇撇嘴接话:“人家惦记著我们,你倒好,天天就知道往护城河边上钓鱼,到时候墨如和望博回苏州前,你赶紧去多买点果脯、茯苓饼,给栋哲也买点奶粉和零嘴。” 李墨如又拿出个油皮纸包,层层打开,里头是几大块切得方方正正的酥糖,还有两盒印著苏式花纹的松子枣泥麻饼,甜香混著果仁的油香扑面而来。“这是武峰准备的,说苏州的点心做得细,甜而不腻,让您二老尝尝鲜。” 说著,李墨如又从包底翻出块湖蓝色的杭绸,轻轻展开,柔光下料子泛著细腻的光泽,摸上去软滑得像流水。“这是宋莹挑的杭绸,说做件夹袄轻便又挡风,妈开春穿正好,顏色也衬您。” 冯月梅伸手一遍遍摸著绸缎的质地,指尖划过软滑的料子,嘴里直念叨:“这得多费钱啊,你们这俩破孩子真是,不拦著点,净让他们破费。”嘴角却忍不住扬得老高,笑纹堆了满脸,转身就拉著李墨如往里屋走,要量量尺寸,琢磨著开春做件什么样式的夹袄。 王志强看著娘俩的背影,又低头瞅著桌上的苏式点心,拿起一块麻饼掰了半块塞进嘴里,边嚼边对王奕楷说:“你妈她就是嘴硬,心里不知道多高兴呢。走,孙子,跟爷爷去把鱼篓里的活鱼养上,回头给你妹妹做鱼丸。”奕楷笑著应了,跟著王志强往院角的水缸走。 冯月梅拉著李墨如走进靠南的臥房,屋里摆著个深棕色的大衣柜。李墨如刚要转身去找书桌抽屉里的软尺,想给婆婆量做夹袄的尺寸,冯月梅却伸手拦下了她,转身走到衣柜前,拉开最下层的樟木匣子。 匣子里垫著块红绸布,布上摆著两个鏨刻著缠枝莲纹的金鐲子,在阳光下闪著温润的光。冯月梅拿起鐲子,塞到李墨如手里,语气温和又实在:“小林和小宋给我和你爸送了这么多东西,雨棠和奕楷也一直提栋哲,可见你们和她们相处的很好。妈之前托人打了两个鐲子,你和宋莹一人一个,也算妈给她们的回礼,也希望你和望博在苏州,她们能多照顾点你们。” 金鐲子的分量坠在掌心,带著点微凉的触感,李墨如看著鐲子上精致的花纹,眼睛瞬间有点湿润。“妈,哪能要你的东西……”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握著鐲子的手往回递,“我和望博回头多挑些北京的特產给她们回礼就好,这鐲子太贵重了。” 冯月梅按住她的手,指腹的老茧蹭过李墨如的手背,力道却很轻柔:“这是妈的心意。你们在苏州离著家远,有宋莹她们帮衬著,我和你爸在家里才能放心。再说了,每次你们来信,奕楷和雨棠的字里行间都提栋哲,可见几个孩子好得跟亲兄妹似的,孩子们投缘,大人们处得近,这比什么都金贵。” 她顿了顿,看著李墨如泛红的眼眶,又笑起来,眼角的笑纹挤成一团:“你別觉得不妥,回头你把这个鐲子给宋莹送去,就说是我这老婆子谢她们照拂你们。她要是推託不收,你就说,往后我还等著她常给我捎苏州的好茶叶呢。” 李墨如低头看著婆婆眼角的笑纹,那纹路里盛著的全是对晚辈的体恤和疼惜,心里像被温热水泡著一样暖。她吸了吸鼻子,轻声说:“谢谢您,妈。”说著,小心翼翼地把金鐲子用手帕包好,放进口袋里,指尖因为情绪波动,还是有些微微发颤。 冯月梅拍了拍她的手,拉著李墨如坐到床边:“咱不说这个了,来瞧瞧这夹袄的样子,我想著做个偏襟的,再镶点米白色的滚边,你看怎么样?”阳光落在两人身上,將婆媳俩的影子叠在一处,屋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冯月梅絮絮说著做衣服的细节。 厨房里的香味越来越浓,王志强端著燉好的鱼出来,汤汁稠得裹住了鱼肉,撒上的葱花绿得发亮。“开饭嘍!”他把鱼往桌中间一放,又摆上烤鸭和红烧肉,“都是你们爱吃的,雨棠和奕楷快坐,望博,你去叫你妈和墨如。” 冯月梅和李墨如三人下来后,王志强已经给每个人都盛了碗米饭。 冯月梅看著自己儿子说:“望博,给你爸倒酒,少倒点,下午还得出去呢。” 王望博应著,给王志强斟了小半杯,自己也倒了点。酒的辛辣味混著鱼香,在热气里打著转。 王雨棠捧著小碗,小口扒著饭,眼睛却直勾勾盯著鱼盘,冯月梅夹了块没刺的鱼腹给她,她立刻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王奕楷扒著饭,却不忘给爷爷夹了块红烧肉:“爷爷,您尝尝这个,苏州的酱油没有这么香。” 王志强笑得眼睛眯成条缝,咬了一大口:“还是咱北京的酱肉地道!” 冯月梅给李墨如夹了块烤鸭,“墨如,这个是全聚德的,快尝尝。” 李墨如笑著接过来:“谢谢妈。”她把鸭皮卷在饼里,蘸了点甜麵酱。 王雨棠学著自己妈妈的样子,包了一个,递到冯月梅嘴边,“奶奶,你也吃。” 冯月梅张嘴接住,嘴里含糊著:“就你懂事。”眼角的笑纹却堆得满满的。 第61章 劝说 一家人吃过饭后,王雨棠的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睫毛扑扇著黏上了倦意,哈欠打得小嘴张成了圆圆的小月牙,连带著小身子都往沙发里陷了陷。 王望博看著女儿的样子心软的一塌糊涂,伸手將她轻手轻脚地抱起来,小姑娘像是找到了安稳的依靠,立马蜷在他怀里,小胳膊圈住他的脖颈,脑袋埋进他颈窝,连呼吸都变得绵长起来。 王望博放轻了动作,一步一步往上走,生怕惊扰了怀里的小丫头。推开母亲早就准备房间门,王望博將王雨棠放在柔软的床上,小心地替她褪去鞋子,拉过薄被盖在她身上,又替她理了理额前汗湿的碎发,看著她眉头舒展开的模样,忍不住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蛋,这才转身带上门离开。 等他下楼时,客厅里的谈话声顺著空气飘了过来,不是刻意压低的私语,却带著几分郑重。王望博脚步一顿,就听见母亲的声音响起:“墨如啊,现在时局总算稳当了,学校那边隔三差五就来打听,说亲家公亲家母的课教得好,校领导更是一再托人去请,甚至电话都打到我们这儿来了,想让我们帮著劝他回学校任教呢。” 父亲跟著接话,语气里带著几分恳切:“是啊,亲家那身学问,总在家閒著也可惜了。你回头也帮著劝劝你爸妈,看看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要是愿意,我们也能跟著搭把手张罗。” 李墨如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杯沿在玻璃茶几上磕出一声轻响,她抬眼看向公婆,嘴角扯出一抹无奈的笑:“爸妈,我爸妈那边,怕是还转不过这个弯来,前些年的事,他们心里总归是有疙瘩的。” 王望博走到客厅,顺手拉了张椅子坐下,接过话头:“爸妈,墨如说得是,一招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事急不得,得慢慢劝。”他看向李墨如,眼神里带著安抚,“回头我跟你一起去趟岳父家,好好跟他们聊聊,总能把话说开的。” 冯月梅嘆了口气,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摩挲,布面的纹路磨得发亮:“我知道他们心里苦,委屈,那些年受的罪,想想都揪心。可总不能一辈子躲著吧?那身学问,搁在肚子里烂了,多可惜。” 王志强摸出菸袋,又想起奕楷还在旁边,作罢了,搓了搓手:“当年批斗会上,亲家公被人推下台,腿骨裂了都不肯哼一声。慢慢来吧。我和你妈前阵子去见过你爸妈,看著身子骨还行,就是话少了些。” 李墨如端起茶杯抿了口,茶水的温烫漫过舌尖,却压不住心里的涩:“之前我妈写信说,我爸现在就爱侍弄花草,经常跟她说『花草不骗人,你对它好,它就开花』。” 李墨如顿了顿,她捧著杯子水汽慢慢模糊了视线:“我妈的来信,也常念叨以前教书的时候,她们就是怕了………迈不过那道坎。” 王望博握住她的手,指尖传来温热的力道:“会迈过去的。现在不一样了,政策一天比一天好,那些瞎折腾的日子过去了。”他想起岳父岳母,语气篤定,“那里是她们倾注了全部心血的地方,那才是他们的根。” 冯月梅见李墨如眼圈红了,抽了张手帕递过去,声音放软了些:“我懂你妈的心思。当年她教过的学生里,有个现在在教育局当干事,前阵子还来打听呢,说就盼著老师能回去,哪怕开几节讲座也好。” “是啊,”王志强接话,语气里带著些感慨,“人这一辈子,能有件真心热爱的事不容易。亲家公亲家母爱讲台,就像我离不开这钓竿,你妈离不得那针线笸箩,那是心眼儿里的念想。” 王奕楷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李墨如面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妈妈,如果这次劝说外公外婆后,她们真的不想去,我们就不逼他。我们带外公外婆回苏州,我陪外公种花,给它们浇水。外婆可以给雨棠和栋哲讲课,还能让栋哲陪外公晒太阳,栋哲话多还能陪外公聊天,逗外公开心。” 冯月梅看著王奕楷,伸手把他拉到身边,摸了摸他的头:“好孩子,你外公外婆都是好人,就是被前些年的事嚇著了,等他们想通了就好了。” 李墨如望著窗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著。她想起以前,父亲总在灯下批改作业,母亲在一旁备课,两人偶尔抬头相视一笑,那是她记忆里最安稳的模样。后来风雨骤至,那些温暖的光影碎了,父亲腿上的伤疤,母亲夜里的嘆息,都成了她心里的刺。 清晨的风裹著凉意,灰砖墙上的爬山虎蜷著枯黄的藤叶,砖缝里积著昨夜的落叶。王望博一手拎著两盒油润的桂花糕,一手提著宋莹寄来的满满一兜苏州特產,王奕楷跟在母亲身后,李墨如牵著王雨棠,一行人沿著胡同往李敬之的住处走。 李墨如凑近王望博,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几分担忧:“我爸那人脾气倔,前些年被自己学生冤枉撤了教职,到现在提起学校还会闷不作声抽菸,等会儿你可別太直接,慢慢聊。”王望博侧头看她,又扫了眼前头的奕楷和雨棠,抬手拍了拍她的胳膊:“放心,我有分寸,就当寻常串门嘮嗑。” 走到胡同深处的四合院门口,朱红的大门漆皮掉了些,门环上缠著一圈细红绳。奕楷懂事地走上前,扣了扣门环,铜环撞在门上发出“哐当”的轻响。 没过多久,门就从里面拉开了,岳母周慧繫著围裙探出头,看见是个小伙子,有点没认出来, 看见他身后的李墨如,眼眶马上就红了起来:“可算回来了!快进来,你爸刚还在院里侍弄他那盆菊花呢。” 话音未落,就听见院里传来李敬之的声音,带著点故作严肃的腔调:“谁念叨他们了?我不过是看菊花该剪枝了。”可等几人进了院,却见他已经从花坛边站了起来,手还背在身后,目光落在雨棠身上时,眼角的皱纹都柔和了,朝小姑娘招了招手:“雨棠过来,外公给你买了糖葫芦。” 周慧把桂花糕和苏州特產拎进厨房,又端出一碟京味儿的驴打滚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笑著招呼孩子们:“奕楷、雨棠快尝尝,都是你们爱吃的。”雨棠挣脱李墨如的手,跑到桌边拿起一块蜜三刀,塞到嘴里抿著嘴笑,奕楷则懂事地先拿了一块驴打滚递给外公李敬之。 李敬之接过糕点,拍了拍王奕楷的头,却没吃,只是放在手边,又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捏在手里,却没点著。王望博看在眼里,起身去给岳父倒了杯热茶,递过去时笑著说:“爸,您这菊花养得真好,是墨如给的品种?” 李敬之接过茶杯,目光望向院里的菊花,语气缓了些:“是前年墨如捎来的,北京的水土跟苏州不一样,得慢慢调,不然养不活。”王望博顺势接话:“可不是嘛,什么东西都得合著水土来,就像做学问教书,也得找对路子、遇著懂的人,才能把心思都使出来。” 李墨如在一旁悄悄扯了扯王望博的衣角,生怕他说得太急。王望博朝她递了个安抚的眼神,又看向李敬之:“爸,我爸跟我们说,张校长又托人来打听您的情况了,说学校里的老教师们都念著您,总打听您和岳母什么时候回去讲课。” 李敬之捏著烟的手紧了紧,把烟塞回烟盒里,闷声说:“都过去这么些年了,还提这个做什么。”他起身走到院里,看著那盆菊花,声音里带著点沉鬱:“当年被自己教了三年的学生反咬一口,说我教的东西有问题,政治立场有问题,我这脸早就丟尽了,连累自己媳妇,女儿跟著受了那么多年的苦,还回去讲什么课?” 周慧端著洗好的冬枣出来,听见这话也忍不住劝道:“当年的事都查清楚了,我和女儿也还平安陪著你,何必揪著不放呢?” 李敬之回头瞪了她一眼:“你懂什么?站在讲台上,教的是学问,守的是心气,心气没了,还教什么?” 王望博走到李敬之身边,看著那盆迎风摇曳的菊花,轻声说:“爸,我知道您心里的坎儿。可您那些写满批註的讲义,那些记著教学心得的笔记本,难道就甘心让它们一直压在箱底?那些想跟著您学真东西的学生,也盼著您能回去呢。” 王雨棠吃完蜜三刀,跑到李敬之身边,牵著他的手,晃了晃:“外公,你去学校讲课吧,妈妈说你讲课可有意思了,比故事书还好看,等我以后长大了,也要当你的学生。” 王雨棠说著,又跑去拉著自己哥哥的手,“外公,哥哥比我大,他马上就可以当你的学生了!” 李敬之低头看著孙女仰著的小脸,紧绷的嘴角微微动了动,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却没说话。 王奕楷被妹妹拉著,也跟著走到李敬之面前,他不太会说软话,只是认真地看著外公:“外公,我听妈妈说您以前教的课,学生都爱听。我们班的数学老师总说,好老师就像路灯,能照亮好多路。” 李敬之的手指在菊花瓣上轻轻碰了碰,花瓣上的绒毛蹭得指尖发痒。他想起那些被红卫兵抄家时烧毁的讲义,纸灰飘在院子里,像碎掉的雪;想起周慧被拉去批斗时,脖子上掛著的牌子磨破了皮肤,想起女儿因为自己被人指著鼻子谩骂;又想起刚才孙女说“要当你的学生”,眼睛亮得像星子。 王望博把一杯新沏的茶递到他手边:“爸,您看这菊花,就算冬天差点冻死,您剪了枯枝,换了盆土,今年不还是开得好好的?有些东西看著蔫了,根没死,给点土,给点阳光,就能再冒头。” 周慧把冬枣往李敬之面前推了推:“孩子们都记著你呢。前阵子张校长的信里说,你以前带的那个班,现在还有几个特地托人来问你好不好。” 李敬之拿起一颗冬枣,枣皮的凉意透过指尖传过来。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第一次站上讲台,底下的学生眼睛亮晶晶的,像现在的雨棠和奕楷。那时他说:“做学问要直,做人要正。”后来风雨飘摇,这话被踩在泥里,可现在,好像又能从土里把它拾起来了。 冬日的阳光透过菊花的叶片落在他脸上,映出鬢角的白霜,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我怕……怕站上去,腿还是软的。” 王望博递给他一杯热茶,水汽氤氳了两人的眉眼:“爸,您当年被推下台都没哼一声,现在怕什么?讲台还是那个讲台,只是底下坐的,都是盼著您的人。” 李墨如走过来,挽住父亲的胳膊,把头靠在他肩膀上:“爸,我记得以前总趴在教室后门看您讲课,您讲课时眼里有光,讲诗词时会跟著念出声。那时候我就想,我爸真厉害啊。”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您心里那点光,別让它灭了。” 王奕楷也跟著点头:“外公,我在苏州听老师说,做学问就得有股子气,您要是不去,那股气不就散了吗?” 李敬之看著眼前的儿女孙辈,又转头望向院里的菊花。那花是女儿捎来的,刚来时蔫头耷脑,他一点点调水土、修枝叶,如今开得轰轰烈烈,黄的、白的、紫的,在寒风里挺得笔直。 他忽然拿起一颗冬枣,塞进嘴里慢慢嚼著,甜意漫开来时,紧绷的肩膀鬆了些:“校领导……真的还惦记著?” 王望博赶紧点头:“可不是嘛,我爸说张校长前两天还来家里坐,说就等您一句话,哪怕先去开几节座谈也行。” 李敬之没再说话,只是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菊花的花瓣,像是在跟老伙计打招呼。周慧看著他的背影,悄悄跟李墨如对视一眼,眼里都有了笑意。 夕阳把院子染成暖黄色,王雨棠拉著王奕楷在菊花丛边数花瓣,王望博和李墨如站在廊下说著话,周慧往屋里走,心里盘算著:得把那些讲义找出来晒晒,別让霉气沾了去。 第62章 购物 腊月二十九,北方的天擦黑得早,胡同里的路灯刚亮起,昏黄的光团裹著冷冽的北风,在青砖地上投下摇晃的影。 李墨如牵著女儿雨棠,王望博和王奕楷並肩,刚从岳父李敬之家里出来,脚踏在结了薄冰的路面上,发出细碎的吱呀声。雨棠的小皮鞋上沾了外公家院里种花的泥土,一路上嘰嘰喳喳说著,倒让这寒夜多了几分暖意。 回到自家院门口,王望博推开门,客厅的灯亮著,暖黄的光从窗欞里透出来,冯月梅和王志强正坐在铺著红布的沙发上,前者手里纳著鞋底,针脚密密匝匝,后者捧著本翻卷了边的报纸,鼻樑上架著副老花镜。 “回来啦,”冯月梅一见他们,立马放下鞋底站起身,眼角的细纹笑成了花,快步走到雨棠面前,伸手拍了拍她衣角的灰尘,“雨棠你是不是在外公家里疯玩了?看衣服脏的,跟个泥猴似的。”说著就拉著雨棠,要带她去楼上洗漱换衣服。奕楷从父亲身后走出,跟在奶奶身后。 王志强放下报纸,抬眼看向王望博,镜片后的目光带著关切:“望博,你们什么时候回苏州?过年的火车票紧俏得很,我提前给老林头打个电话,他儿子在铁路局。帮你们买,省得跑腿了。”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扎了冯月梅一下。她刚走到楼梯口,脚步倏地顿住,背对著眾人,肩膀微微缩了缩,李墨如眼尖,瞧见她用袖口飞快地抹了下眼角,再转身时,脸上又掛著笑,只是眼眶红得厉害,只轻声说了句“我带孩子上楼了”,便牵著两个孩子一步步往上走,却掩不住那丝藏不住的难过。 王望博看著母亲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著,闷得慌。他看向父亲,声音低了些:“初二走,局里过年事多,得提前回去盯著。” 王志强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是起身往书房走,要去给老战友打电话。他的背影比前些年佝僂了些,两鬢的白髮在灯光下格外扎眼,脚步沉沉的。王望博望著那抹背影,鼻尖发酸,从小到大,父亲总是这样。 李墨如轻轻拍了拍丈夫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厚毛衣传过去,无声的安慰像股暖流,淌进王望博心里。她知道丈夫的难处,一边是事业,一边是父母,两头都难捨。客厅里静了下来,只有墙上的掛钟“滴答滴答”地走著,摆锤摇晃,敲打著人心。 转眼到了大年三十,天刚亮,窗外飘起了细碎的雪沫子,落在院里的石榴树上,积了薄薄一层。一家人刚吃完热气腾腾的饺子,冯月梅就忙开了。 她找出条红围巾围上,牵著蹦蹦跳跳的雨棠,又喊上李墨如,回头冲王志强、王望博和奕楷扬了扬下巴,笑著说:“走,咱们全家出动,去置办年货,顺便挑些带给宋莹家的回礼,可不能让他们觉得咱北京人小气。” 王志强拎起墙角的两个军绿色网兜,王望博拿著个印著“北京”字样的帆布包,奕楷则拎了个小布袋子,跟在爷爷和爸爸身后,活脱脱三个“拎包小弟”。一行人走出院门,雪沫子落在冯月梅的围巾上,落在王志强的中山装上,也落在孩子们的帽子上。 路过的胡同里已有了年味儿,有人家在贴春联,红底黑字的“迎春纳福”被风吹得哗啦响,还有人推著自行车,车后座绑著串鞭炮,噼里啪啦的试响声响彻街巷。 冯月梅走在前头,手里攥著张揉得发皱的纸,上面用铅笔写著要买的东西:稻香村的枣泥糕、六必居的酱菜、还有给林栋哲的果脯和兔儿爷。 她边走边念叨:“之前你们来信,说栋哲爱吃枣泥糕,那这次得给他挑那种枣肉多的;再给他挑个兔儿爷,要选那尊敲锣的,模样俊,放在家里也好看。” 王雨棠拽著奶奶的手,脑袋点得像拨浪鼓,眼睛却瞟向街边的糖葫芦摊,红亮亮的山楂果插在草靶子上,裹著晶莹的糖衣,在雪天里看著格外诱人。 李墨如跟在旁边,笑著听冯月梅的念叨。 “妈,您连栋哲喜欢哪种枣泥糕都记著,比我这当婶的还上心。”李墨如笑著说,伸手拂去冯月梅肩头的雪沫。 “那可不,”冯月梅看了李墨如一眼,眼里带著笑,“栋哲那孩子嘴甜,去年寄苏州的核桃酥,他还特意写了信,夹在奕楷和雨棠的信里,说『谢谢北京的奶奶』,听著心里就暖。” 冯月梅说著瞥见王雨棠瞟向糖葫芦的眼神,笑著往摊位走:“给我们的小馋猫买一串,要带核桃的。”她接过裹著糖衣的糖葫芦,往王雨棠手里一塞,“慢点吃,別沾了衣服。” 王雨棠举著糖葫芦,山楂的酸混著糖衣的甜在舌尖化开,小脸蛋冻得通红,像个熟透的苹果。 王奕楷跟在后面,眼睛却被旁边摊位上的风车吸引,那风车画著“连年有余”的图案,风一吹就转得飞快,却自觉自己已经是半个大人了,不好意思开口。 “爷爷给你买。”王志强看懂了孙子的心思,掏出钱递给摊主,“要那个红鲤鱼的。” 王奕楷接过风车,拿在手里风车轮转的“咯吱”声混著雨棠的笑声,在雪地里撒开一路甜。 说话间,几人走到稻香村门口。店里早排起了长队,玻璃柜里的点心匣子码得整整齐齐,枣泥糕的甜香混著黄油饼的咸香,在冷空气中漫开来。冯月梅让王望博排队,自己拉著墨如快步走到柜檯前,“这个看著枣肉足,给栋哲装两斤。这个蜜三刀要两斤,你爱吃;那个沙琪玛多来几块,奕楷和栋哲,雨棠都喜欢;对了,还有桃酥,给宋莹捎著。” 李墨如看著她认真的模样,忽然想起苏州院里的宋莹,每次去供销社都惦记著给雨棠奕楷带糖和零嘴,心里暖烘烘的:“妈,再买点蜜饯吧,宋莹爱吃话梅。” “行。”冯月梅拍了下额头,“你们偶尔还能话梅泡水喝,解腻。” 王望博拎著网兜跟在后面,里面已经装了酱肘子、酱黄瓜,沉甸甸的坠著手腕。 一行人走到兔儿爷摊位前,冯月梅蹲下身,指著那尊敲锣的兔儿爷给王雨棠和李墨如看:“你看这兔儿爷,红袍玉带,多精神。还能摆在家里,当摆件,送这个正好。”她小心翼翼地用棉纸包好,放进王望博手里的网兜,“轻著点拿,別碰坏了。” 往回走时,雪下得密了些,落在冯月梅的围巾上,积了层薄薄的白。王志强把自己的棉帽摘下来,扣在王奕楷头上:“別冻著耳朵。” 王奕楷的耳朵被帽檐遮住,只露出双亮晶晶的眼睛。 冯月梅笑著应著,脚步却慢了些,偷偷看了眼李墨如,忽然说:“到了苏州,要是想北京的味儿了,就给我和你爸来信或者打电话,我让你爸给你们寄酱菜。” 李墨如心里一酸,攥紧了冯月梅的手:“妈,等开春你们来苏州玩吧,我们带您去看拙政园。” “好啊,到时候我跟你爸都去。”冯月梅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著雪光。 第63章 返程 王望博开著吉普车往岳父岳母住的四合院开去。今年春节初二就要回苏州,王望博便跟李墨如商量,三十晚上把二老接来四合院守岁,一起过年。 四合院的门上,已经贴上了大红春联,是岳父写的毛笔字,墨香还没散院里的花上也被绑上了红带子,看著就喜庆。 三十晚上的年夜饭,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王望博露了一手,葱烧海参、焦溜丸子,红亮油润;李墨如则做了在苏州学的苏式酱鸭、松鼠鱖鱼,酸甜適口。 王雨棠站在桌子边,眼睛瞪得溜圆,被自家哥哥敲了下脑门,才规规矩矩坐好。 屋里的洋油灯芯挑得老高,昏黄的光把一家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孩子的动作,逗得老人们阵阵笑。 两个孩子熬得眼皮打架,却硬是撑著不肯睡,王奕楷和王雨棠嘴里都念叨著要等新年的钟响。 外头的鞭炮声渐渐密了,先是零星的“噼啪”,后来就成了连片的响。 终於,堂屋的掛钟“当、当”敲了十二下,初一到了。 王奕楷和王雨棠“噌”地跳起来,先是给爷爷奶奶磕了头,又给外公外婆磕了头,脆生生的“新年好”喊得屋里暖意更浓。 四个老人笑得合不拢嘴,刚要掏红包,兄妹俩却忽然对视一眼,那眼神里的默契藏都藏不住。 王奕楷“扑通”一声跪在外公外婆面前,王雨棠则朝著爷爷奶奶跪下,小身子挺得笔直,齐声说:“这是替林栋哲拜的年!” 四个老人先是愣了愣,手里的红包停在半空,隨即爷爷拍著大腿笑出声:“这小子,倒还记掛著我们!” 外公也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花,“回头让他来北京玩,我带他去吃北京的烤鸭。”说著,老人们挨个掏出红包,不光给了王奕楷和王雨棠,还特意多拿了两个,“这个是给栋哲的,替我们捎过去。” 王望博和李墨如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也忍不住笑。 窗外的鞭炮还在响,雪花又轻轻飘了起来,落在外面四合院的青瓦上,盖在外头的青砖路上。王奕楷把给林栋哲的红包塞进口袋。 王雨棠则靠在奶奶怀里,听著老人们讲北京的庙会。 两个孩子终於熬不住,雨棠趴在冯月梅怀里睡著了;奕楷也不停打著哈欠。王望博抱起雨棠,叫上奕楷回房间睡觉。 回来时见四位老人正凑在一起看老照片——有周慧年轻时的样子,梳著两条长辫;有李敬之站在讲台前的身影,意气风发。 “那时候啊,墨如才这么点大。”周慧指著照片上的小女孩,眼里满是温柔。 冯月梅凑过去看:“跟雨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是大眼睛。” 掛钟敲了两下,鞭炮声渐渐稀了,雪却下得更密了。王望博和李墨如站在门前,看著院里的雪落在石榴树上。 “明天就要走了。”李墨如轻声说。 “嗯。”王望博握住她的手。 初二清晨,残雪被寒风卷著,在青砖路上打旋儿,鞭炮炸过的红纸屑粘在雪地里,像撒了一地碎红绸。 王望博一家要回苏州了,院门口停著的军绿色吉普车突突响著,车帮上的锈跡在晨光里泛著暗黄。 冯月梅和周慧,王望博的父亲和岳父並肩站著,四个老人立在老槐树下,目光都胶著在那辆吉普车上。 王奕楷从后车窗探出头,把给林栋哲的红包举得高高的晃悠,王雨棠脸贴在玻璃上喊:“外婆外公,爷爷奶奶,我们到苏州就让爸爸给你们打电话!” 孩子的声音脆生生的,却被吉普车的引擎声揉得发飘。 王望博按了两声喇叭,吉普车缓缓动了。 冯月梅的手猛地攥紧了手里的老花镜套,指节泛白,看著车屁股后扬起的雪沫子,眼眶倏地就红了——这院里刚热热闹闹过了三十,孩子们的笑闹声还绕著房梁,转眼就空了。 周慧也別过脸,用袖口蹭了蹭眼角:“路上看好孩子,下车冷,多给他们穿件袄……” 吉普车越来越远,直到军绿色的影子彻底消失了。老人们站在原地,望著空荡荡的院子,好半天没人说话。王望博的父亲咳了一声,往手心哈了口白气:“回屋吧,风大。” 转身进屋时,一股冷寂瞬间裹了上来。 客厅里,桂花糕的油纸包敞著口,甜香散在冷空气中,反倒显得寡淡。 原本给雨棠剪的的彩纸灯笼,被风颳到了地上,更衬得屋里空落落的。 周慧走到沙发边,摸了摸孙女刚刚靠著的位置,还留著一点温热,她鼻尖又酸了。 冯月梅踱到厨房,掀开灶台上的锅,里面还温著刚刚没吃完的饺子,饺子皮吸了汤,软塌塌地浮著。她想起刚刚,自己煮著饺子,孩子们围著灶台,李墨如笑著往孩子嘴里塞糖。可现在,灶膛的火灭了,煤炉的火苗只剩一点星子,厨房里静得能听见水管滴水的“滴答”声。 王望博的父亲和岳父坐在堂屋的红木沙发上。王老爷子从柜里拿出二锅头,给老亲家倒了一杯,酒液撞在玻璃杯壁上,发出清泠的响。“该回去的。” 他呷了口酒,酒辣得嗓子发紧,却还是扯著嘴角笑。 阳光爬过窗欞,落在地上的鞭炮碎屑上,混著雪水融成淡淡的红痕。 冯月梅和周慧並肩靠在窗边,望著胡同口的方向,仿佛还能看见那辆吉普车的影子。屋里的年味还浓,红春联贴在门上,福字倒贴在柜面,可少了孩子的笑闹,少了一家人的熙攘,这房子就像被抽走了心气儿,只剩满院的冷清,裹著寒风,在屋角打著旋儿。 第64章 拜年 李墨如扶著门框,看著王望博拎著两个鼓囊囊的帆布包踏进院子,青砖地面被夜露打湿,踩上去发著细碎的吱呀声。 “快点洗漱吧,孩子们在车上睡够了,咱们俩可是熬了一路。”李墨如的声音带著掩不住的倦意。王望博应了声,转身把包搁在堂屋的八仙桌上,拉链拉开时,露出里面裹著油纸的果脯和出发去火车站时买的巧克力。 王奕楷和王雨棠几乎是沾著枕头就睡熟了,连李墨如替他们掖被角的动作都没惊动。李墨如和王望博简单擦了把脸,连行李都没来得及归置,便也歪在床榻上,很快就被倦意卷了进去。 天刚蒙蒙亮,巷口的麻石路就响起了噠噠的脚步声,林栋哲走进李墨如家院子。他熟门熟路地从墙角拎起那只铁皮的洒水壶,拧开院角的自来水龙头,水流哗啦哗啦灌满壶身,他又费力的拖著壶走到那排月季花盆前,蹲下身,捏著壶嘴慢慢给花浇水。 月季的叶片上还凝著露珠,林栋哲用手指戳了戳一片肥厚的叶子,嘴里嘟囔著:“奕楷哥和雨棠怎么还不回来啊,这花都快被我浇得涝了。”他一边说,一边把水壶往旁边一搁,手托著腮帮子蹲在花盆边,眉头皱成了个疙瘩,圆乎乎的脸蛋挤得肉都鼓了起来。 堂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王奕楷手里捏著本书,王雨棠跟在他的身后,兄妹俩轻手轻脚地走到院子里。听见林栋哲的碎碎念,王雨棠忍不住抿著嘴笑,拽著哥哥的胳膊往他身后凑,等站定了,才故意拖著长腔说:“林栋哲,你在跟花说,你想我跟哥哥了吗?” 林栋哲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猫,猛地转过身,洒水壶“哐当”一声撞在花盆沿上,洒了他一裤腿的水。看清身后的人,他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刚才还皱著的眉头一下子舒展开,手在裤子上胡乱抹了两把,凑上去就追问:“雨棠,奕楷哥,你们回来啦!北京好玩吗?有没有冰糖葫芦?烤鸭是不是跟电视里说的一样好吃?还有还有,有没有给我带礼物?我妈天天在家念叨,说你们去了北京,都没人跟她说话了。” 林栋哲的话像爆豆子似的,一串接著一串,王奕楷被他问得愣了愣,隨即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揉把林栋哲的脑袋:“栋哲,你一下问这么多,我都不知道先回答哪一个了。” 王雨棠则故意板著脸,手背到身后故作严肃的说:“林栋哲,果然跟你待一起永远不会无聊,你话也太多了些。”可她的眼角眉梢却弯著,藏不住的笑意从眼底溢出来。 林栋哲闻言,立刻挺了挺胸膛,想摆出一副傲娇的模样,可他那圆滚滚的肚子先一步腆了出来。林栋哲梗著脖子说:“那当然!我这叫见了你们高兴,换別人我还懒得说呢。你们还没回答我,到底有没有带吃的和礼物?” 王奕楷看著妹妹逗弄林栋哲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带著笑:“带了带了,不光带了吃的,我和雨棠还特意帮你跟爷爷奶奶、姥姥姥爷要了压岁钱,他们还特意多塞了两块钱。” “真的?”林栋哲的眼睛瞬间眯成了两条缝,重重地点了点头,那模样像是在极力肯定这个无比正確的行为,“就该多要点!我长高了一点,压岁钱也得涨涨!” 王雨棠看著他这副財迷的样子,终於忍不住笑出声,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个用红绳繫著的小布偶,递到他面前:“诺,这是我和哥哥给你买的小老虎,祝你跟这老虎一样,吃嘛嘛香,就是別再胖了。” 林栋哲一把抢过小布偶,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布偶的老虎耳朵软乎乎的,他捏了又捏,脸上的笑都快溢出来了,连带著刚才被调侃的窘迫都忘在了脑后,念叨:“那我就原谅你们刚才嚇唬我吧!” 王奕楷闻言,故作生气地敲了敲林栋哲的脑门。 林栋哲被王奕楷的手指敲得“哎哟”一声,小胖脸皱了皱,却半点没躲,反而举著那只布老虎往王奕楷身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说:“墨如阿姨他们还在睡觉,我就不进去叨扰了,你们等会儿可得来我家拜年啊。” 王奕楷看著他这副生怕被拒绝的模样,忍不住笑,抬手又揉了揉他的脑袋:“知道了,等会儿洗漱完就过去,你先回去把那湿裤腿换了,大过年的小心著凉。” 林栋哲低头瞅了瞅裤腿上洇开的水渍,这才想起刚才洒水壶洒的水还没干,忙抱著布老虎转身,胖腿倒腾得飞快,像撒欢的糰子。刚跑到院门口,他又猛地剎住脚,转身跑回来,说:“你们可一定要来啊!我妈买了黄桃罐头,说得等你们回来一起吃呢!”说完才又转身往家跑,一溜烟消失在院口。 王奕楷笑著摇了摇头,转身往堂屋走,对跟在身后的王雨棠说:“走,叫爸妈起来吧,我们去栋哲家拜年。” 李墨如和王望博刚洗漱完,正对著镜子整理衣领,听见这话都忍不住笑了。李墨如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藏青色外套,指尖拂过衣料上的暗纹:“栋哲,这是生怕咱们忘了去。”她顿了顿,又道,“正好把带回来的东西都拎过去。” 王望博弯腰拎起墙角的帆布包,里面玻璃罐子里的果脯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噹声:“走吧,別让那小傢伙等急了,指不定这会儿正扒著窗户望呢。” 一行人沿著青石板巷往前走,不过百十米的路,转眼就到了林家院子。刚跨进院门,就看见林栋哲正从堂屋探著脑袋往外张望,瞧见他们,立刻像炮仗似的冲了出来:“你们可算来了!我妈刚把罐头打开,黄桃的,甜得很!” 宋莹听见动静,也繫著围裙从厨房里迎了出来,手里还攥著块擦手的抹布,笑著嗔怪:“快进来快进来,外面风大。”她目光扫到王望博手里的帆布包,又道,“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真是见外了。” 屋里的煤炉烧得正旺,壶嘴吐著白蒙蒙的热气,把窗玻璃熏得雾蒙蒙的。林武峰从里屋拿出几个印著红牡丹的搪瓷杯,刚拎起暖壶要倒茶,就被林栋哲抢了先:“爸,我来!我会用暖壶!”林栋哲掀开壶盖,热水顺著壶嘴往杯里淌,溅出几滴在枣红色的八仙桌上,他赶紧用袖子去擦,那手忙脚乱的样子,惹得屋里人都笑出了声。 李墨如把帆布包里的东西一件件往桌上摆,先是个绘著兔儿爷的泥人,憨態可掬:“这是我婆婆特意给栋哲挑的兔儿爷,图个平安的意头,摆在家里也好看。”又拿出油纸包著的枣泥糕、玻璃瓶装的果脯和纸包的沙琪玛,还有出发去火车站时特意去买的巧克力,“这些是栋哲爱吃的,还有给你们带的北京酱菜和蜜饯。”最后,她从包里摸出个红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只金鐲子,“这是我婆婆给你的,说谢谢你平日里照拂我们一家。” 宋莹看著那金鐲子,连忙摆手,连声道:“这可使不得,太贵重了。”林武峰也在一旁帮腔,说哪能收这么贵重的礼。 李墨如握著宋莹的手,把鐲子往她手里塞:“你就收下吧,她是真心感谢你们对我们的照顾,况且我婆婆还说,等著你们给她寄的茶叶呢。” 宋莹看了看林武峰,林武峰见王望博也在一旁点头,便朝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收下。宋莹这才把鐲子攥在手里,笑著打趣:“想不到我这么大年纪了,还能收到长辈给的『压岁钱』。” 李墨如和王望博都跟著笑起来,屋里的暖意更浓了。 林栋哲对大人们的这些话题半点不感兴趣,眼睛早黏在了桌上的吃食上,他刚伸手想去捏块沙琪玛,就被宋莹拍了下手背:“馋猫,刚开了罐头呢,这些以后再吃。”说著起身把桌上的点心果脯都收进柜子里,全然无视林栋哲那幽怨的小眼神。 收完东西,宋莹转身看向王奕楷和王雨棠,从口袋里摸出两个红封包:“来来来,雨棠,奕楷,阿姨和叔叔也给你们准备了红包。” 王奕楷和王雨棠立刻规规矩矩地站好,脆生生地喊:“谢谢叔叔阿姨,叔叔阿姨新年好!” 林武峰和宋莹笑得合不拢嘴,赶紧把红包塞进他们手里:“快拿著,新年討个吉利。” 王奕楷和王雨棠谢过礼,林栋哲立刻拉著他们往桌边跑,扒开罐头盖,指著里面最大的一块黄桃:“你们看,我妈特意留的!”他用勺子小心翼翼地舀起,先放进王雨棠的白瓷碗里,又给王奕楷盛了一勺,这才捧著自己的小碗,小口小口认真吃起来。 黄玲坐在床边帮庄超英晾著卷子,耳朵却被隔壁院子传来的笑声勾了去。那笑声里有林栋哲的脆生生的嚷嚷,有宋莹爽朗的笑,还有王望博和林武峰说话声。 黄玲抬眼看向桌前的庄超英,男人正弓著背伏在蜡版台前刻字,指尖捏著铁笔,在蜡纸上一下下划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窗户外的冷意漫进来,蜡版台冰得像块铁,庄超英的手刚搭上去,就缩了一下,却还是咬著牙继续刻。黄玲放下手里卷子,看著他手上紫红色的冻疮,肿得像发麵的馒头,指腹因为长期握笔,还磨出了厚厚的茧子。 “別刻了。”黄玲的声音软乎乎的,带著点嗔怪,“这蜡版台冰得刺骨,你手上的冻疮都烂了,两只手肿成这样,还要硬撑。” 庄超英头也没抬,在蜡纸上划过的速度半点没慢,只是含糊地应了声:“没事,就差一点了。你要是有空,再去帮我买点冻疮药吧,擦了能顶一阵。”他的目光死死盯在蜡纸上。 黄玲嘆了口气,刚要继续说什么,院门口就传来了少年的喊声:“庄老师,林工,在吗?我和表叔来拜年啦!” 是李一鸣的声音,清亮亮的。黄玲探头从窗户往院子里看,看见李一鸣和宋向阳站在院门口,手里都拎著鼓鼓囊囊的网兜。 黄玲大概猜到了这两个孩子的心思,之前前庄超英帮李一鸣补课,林武峰和王望博他们也教了他们,他们应该是特意来道谢的。只是李墨如一家回了北京,又赶上过年要走亲戚,才拖到初三来。 “快进来快进来!”黄玲连忙拉开房门,笑著迎了上去。李一鸣和宋向阳两人拎著东西走进屋,嘴里还不停说著“过年好”,眼睛却忍不住往屋里扫。 屋里的床上、桌上甚至连椅子上,都铺满了印好的卷子和没刻完的蜡纸,铁笔、油墨、滚筒散了一桌,乱糟糟的却又透著股规整。 黄玲见状,脸上露出几分尷尬,摆了摆手说:“要不咱们去隔壁林家吧,林工、宋莹,还有墨如和望博他们都在,我叫上图南和筱婷,咱们一起过去热闹热闹。”她指了指床上的卷子,“这满屋子的东西,稍不注意就弄乱了,他得跟我急。” 李一鸣和宋向阳对视一眼,都笑著点头:“行行行,听黄阿姨的。”两人说著,又拎著的网兜,先往隔壁院子走。 走到宋莹家门口,就听见里头飘出林栋哲的笑声,王雨棠清脆的说话声。 “宋阿姨。” 宋莹正跟李墨如说话,听见院门口的声音,从里屋走了出来。看来人是李一鸣和宋向阳,身后还跟著黄玲一家。大过年的,也不好冷著脸,脸上堆起笑,扬著声招呼:“快进屋,快进屋。” 屋里,王望博和林武峰正对著坐著,手里捏著搪瓷杯,聊起北京和苏州的工厂近况,见一行人进来,两人都笑著站起身。李一鸣把手里拎著的纸包往桌上一放,里面的罐头碰撞发出轻响,他笑著,挨个喊人:“叔叔阿姨们,新年好,新年好!” “新年好啊,快坐。”林武峰摆摆手,去林栋哲屋里喊,“栋哲,奕楷,雨棠,一鸣哥哥来了,你们出来打个招呼。” 林栋哲就拿著个玻璃糖罐跑出来,罐身贴著红纸,里面的水果糖裹著五彩糖纸,晃得人眼晕。 李墨如凑过来帮著宋莹从橱柜里拿搪瓷杯,黄玲的目光扫过桌上空了的黄桃罐头瓶,瓶底还凝著点甜汁,她笑著嘆了句:“还是你们家热闹,我们那屋啊,被超英的卷子堆得满满当当,都没地方坐了。” 李墨如和宋莹对视一眼,都听出了黄玲语气里的那点彆扭,两个都不想接话。 把倒好的热茶往李一鸣和宋向阳面前推了推。林武峰招呼著眾人落座,庄图南和庄筱婷挨著黄玲、庄超英坐在板凳上。 第65章 人情百態 庄图南的视线落在屋角床上,王奕楷和林栋哲正头挨著头坐在床上,翻著一本泛黄的连环画,林栋哲手指点著画页,嘴巴不停嘟囔,王奕楷偶尔低声回上一句,两人聊得投入。而庄筱婷的目光,却一直黏在王雨棠身上——王雨棠正坐在小板凳上剥橘子,橘瓣的清甜混著暖气飘过来,庄筱婷攥著衣角,脚尖在地上蹭了又蹭,想上前和她搭话,可又想起从去年起,她们在巷子里碰见只是低头走过,在学校也没说过一句话,指尖绕著衣角拧成了绳,一时也没有勇气主动开口。 庄超英坐在桌旁,指尖摩挲著搪瓷杯的杯沿,目光落在李一鸣身上,带著身为师长的关切,开口问道:“一鸣,年后有什么打算,你心里有谱了吗?” 李一鸣闻言,把手里刚剥开的水果糖搁在桌上,身子坐直了些,语气里带著几分忐忑,又藏著些许期待:“我本想著考上大学再来拜访的,所以之前没上门来感谢,要不是之前宋阿姨把我骂醒了,我多半现在也不好意思来。落榜怪没脸的。这几天我琢磨了好久,我有个朋友他也是待业青年,他写了封信给劳动局说工作问题,劳动局的同志给了建议,其中有一条是,发展个体经济,所以我想去玄妙观那边摆摊做小买卖试试,卖点针头线脑和內裤袜子,这些小物件。只是这事从没做过,心里没底,想请王局长和林工帮我指点指点。” 这话一出,堂屋里的热闹霎时静了几分。王望博放下手中的茶杯,指腹轻轻敲了敲桌面,沉吟著开口,话语里带著几分隱晦的提点:“个体经济这块,现在大家都是摸著石头过河。既然工商局建议你们做,那就说明政策有鬆动,这是个信號。你要是想试,就谨慎点,但有一点,没有下明確通知,联防办肯定会抓,可能要一边卖一躲。再有你父母还在厂里上班,这事必须跟他们好好商量,毕竟要是……多少会对他们有影响。另外,要多盯著报纸和电视里的时事新闻。” 李一鸣听得眼睛发亮,先前的忐忑一扫而空,心潮澎湃地站起身,对著王望博道谢:“多谢王局长,我都记下来了!” 可庄超英却皱紧了眉头,当即沉下脸反驳:“望博,你怎么能这么鼓励一鸣?去当小商小贩,这多丟人啊!他们这个年纪,就该好好读书考大学,或者找个厂子踏踏实实上班,这才是正途。摆摊算什么事,投机倒把,传出去也不怕让人笑话?” 李墨如听著这话,实在忍不住,出声打断他:“条条道路通罗马,我不觉得读书和进厂是唯一的出路。况且现在的形势,没有门路,一份正式工作哪有那么好找?总不能让孩子在家乾等著吧。” 王望博轻轻握住妻子的手,接过话头,语气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道理:“庄老师,你是教书育人的,该明白工作只有分工不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不管是什么工作,简单劳动还是复杂劳动,只要是靠自己的双手脚踏实地做事,不伤害社会和人民,这份工作就值得尊重,没有什么丟人的。” 庄超英被这话堵得哑口无言,到了嘴边的长篇大论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脸色依旧难看,显然心里还是觉得自己的想法没错。他端起搪瓷杯猛喝了一口茶,不再说话,屋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滯。 李一鸣却没注意到这微妙的氛围,依旧兴奋地看向王望博和李墨如:“王局长,墨如阿姨,这么说,我真的可以试试?” 李墨如点点头,语气温和却也带著叮嘱:“你先跟家人把其中的风险说清楚,要是真决定做,肯定会很累,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而且一定要多注意安全,別太莽撞。” “我知道了,墨如阿姨!”李一鸣用力点头,眼里满都是干劲。 一旁的宋向阳看著李一鸣確定了方向,脸上却露出灰心的神色,他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无奈:“一鸣现在有了明確方向,也能排队等著进厂,可我们这些返城知青,才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林武峰闻言有些疑惑:“知青返城的政策不是已经下来了吗?苏州的政策比別处更宽鬆,怎么会没办法?” “不是政策的问题,是没单位肯接收啊。”宋向阳苦笑著解释,“大队长说了,只要有接收单位,立刻就能放人,可难就难在找接收单位。厂里都有自己的子弟要安排,哪有多余的名额给我们这些知青。” 林武峰低头想了想,抬头看向宋向阳,语气诚恳:“向阳,我们班组正好缺个临时工,要求是高中毕业,28岁以內,知青办也说了,这种岗位要优先解决知青。如果你感兴趣,我等下给你拿两本机械方面的书,你先回去看看,等到初十的时候,你到厂里来面试。” 这话一出,宋向阳眼睛瞬间亮了,可他脱口而出的却是:“那有机会转正吗?” 这话让堂屋里的气氛再次静了下来,林武峰脸上的笑容僵住,露出几分尷尬的神色,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李墨如和王望博对视一眼,心里都觉得宋向阳实在是情商堪忧——李一鸣上门知道带著谢师礼,漂亮话也说得周到,而宋向阳作为长辈,却两手空空地跟在身后;林武峰好心帮他介绍临时工岗位,这给他解决了天大的难题,也个大的人情,他却张口就问能不能转正,全然没意识到这份帮忙的珍贵。要知道,这时候哪怕是一个临时工的名额,在外面都能被炒到好几百块,抢手得很。 宋莹见丈夫被问得下不来台,连忙笑著打圆场,推了推林武峰的胳膊:“武峰,你回头就帮著问问这事,多上点心!” 林武峰这才从怔愣中回神,对著宋向阳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屋里的气氛这才稍稍缓和,只是眾人看宋向阳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异样。 没过多久,李一鸣和宋向阳便起身告辞。宋莹送他们到院门口,转身回来时,却看见李墨如靠在门槛边,望著两人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宋莹走上前,挽住李墨如的胳膊,好奇地问:“你在看什么呢?” 李墨如转过头,嘴角带著几分调侃的笑意:“只是没想到,今天这一趟,能见识到这么多东西。” 宋莹听得一头雾水,茫然地眨了眨眼:“啊?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李墨如拉著宋莹走到院子里,避开屋里的人:“庄超英是个老师,按理说该最开明,可他骨子里那股看不起小摊小贩的清高,实在让人不敢苟同。再,一鸣知道带著东西上门谢师,他表叔宋向阳作为长辈,却两手空空跟在后面,连句客气话都没说。武峰好心给宋向阳介绍临时工岗位,他倒好,第一反应不是感谢,而是问能不能转正。现在外面一个临时工名额多金贵,他心里没数吗?就算不说表示感谢,几句好听的话总能说吧?” 经李墨如这么一说,宋莹也皱起了眉头,心里涌上一股不舒服的感觉:“经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这么回事,想想都让人不大舒服。” 李墨如嘆了口气,低声说:“可能是我太矫情了,对这些事看得太细。” “不是你矫情,我这心里也觉得怪怪的。”宋莹摇摇头,心里也起了疙瘩,“宋向阳这事办得,確实不地道。” 李墨如拍了拍宋莹的胳膊,语气放缓:“算了。一鸣是个明事理的孩子,你就当看在他的面子上,別往心里去。走,进屋吧,別让黄玲她们看出什么来。”说著,便拉著宋莹往堂屋走。 刚进屋,黄玲就抬眼扫了她们俩一眼,端著茶杯问道:“你们俩在门口嘀嘀咕咕说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宋莹连忙摇摇头,隨手拿起桌上的瓜子,笑著岔开话题:“没说什么,就是念叨了两句。来,吃瓜子,这是刚炒的,挺香的。”黄玲见她不愿多说,便也不再追问,屋里的热闹又渐渐起来,只是李墨如和宋莹的心里,却都留下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庄超英沉著脸抿著茶,那股子鬱气像块冰,把周遭的暖意都冲淡了几分。林武峰看在眼里,觉得大过年的,总不好让这股子彆扭劲扫了兴,更不想让宋莹、李墨如和王望博跟著添堵,便笑著换了个话题:“庄老师,我倒想起一事,你妹妹不也是知青吗?这两年政策鬆快了,她那边怎么样,能办回城手续吗?” 这话一出,屋里的注意力都转到了黄玲身上。黄玲正给孩子们分橘子,闻言抬了抬头,指尖剥橘子的动作顿了顿,轻声答道:“他妹妹在那边结婚了,还在当地的卫生所有份工作,按现在的政策,是不符合回城条件的。” 宋莹忽然一拍脑门,想起前几天在厂里听同事聊起的八卦,拉著李墨如凑过来笑著说:“我前几天在厂里听人说,隔壁院的二女儿王芳,跟上海知青结的婚,现在正闹离婚呢。说是先离婚办返城,等回了苏州再復婚,庄老师,你也可以让你妹妹试试这法子,曲……曲……” “曲线救国。”李墨如提醒道。 “对,曲线救国嘛!” 黄玲听了这话,脸色却倏地沉了下来,私心里,她打心底不愿庄超英的妹妹离婚回城——庄家一大家子的开销,本就靠著庄超英那点工资接济,要是再添个妹妹,家里的日子只会更紧巴,她实在不敢想往后的光景。 庄超英却摆了摆手,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也有几分对妹妹的了解:“我妹妹那人生性好强,当年在乡下考上了卫校,毕业后分配到当地镇卫生所,算是有了国家给的正式工作。就算她真的离婚,有这份工作在,也不符合返城的规矩,回不来的。” 宋莹还想再说些什么,李墨如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角,给她使了个眼色,宋莹这才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林武峰和王望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唏嘘。林武峰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轻声感嘆道:“人吶,都说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功德五读书。读书,都还排在命的后头啊。” 这话像块石子,投进了眾人心里,堂屋里一时静了下来。 大人聊著知青返城、工作出路的话题,那些话像绕在屋樑上的烟,飘进林栋哲耳朵里,只让他觉得昏昏欲睡。他坐在床边,手里的糖纸揉了又揉觉得无聊透顶,眼睛一转,就盯上了坐在旁边的王奕楷和王雨棠。 “妈,墨如阿姨,我跟奕楷哥、雨棠去家里看电视了!”林栋哲也不等大人应声,拽著王奕楷的胳膊,又拉著王雨棠的手,就往李墨如家跑。 黄玲坐在桌边,瞧见几个孩子要走,便喊道:“栋哲,你们等等图南和筱婷。图南,筱婷,你们也跟著去凑凑热闹,別总闷在家里。” 庄图南坐在角落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这话,抬起头,手攥著衣角。自从元旦联欢会那天,王奕楷在台上拉了小提琴,引得满场掌声,他再看见王奕楷,心里就总憋著股自惭形秽的滋味,可又忍不住处处想和王奕楷比——比成绩,比谈吐,甚至比谁更受院子里的孩子欢迎,越比,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庄筱婷却攥著衣角,眼睛亮了亮。她看著林栋哲拉著王雨棠和王奕楷的手跑出门的背影,心里满是困惑:明明以前,林栋哲会把最甜的糖让给她;王雨棠也会在她受委屈时主动哄她,照顾她的情绪。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们俩就不跟自己玩了,巷子里碰见时,也只是匆匆打个招呼,再也没有之前一样照顾她,让著她。 “我不去了,妈,我想回去看书。”庄图南沉默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庄筱婷却没犹豫,迈著小步子,赶紧跟在了林栋哲他们身后。 李墨如和宋莹看著孩子们的背影,都没出声。大人之间的那些心思、好恶,是他们的事,可孩子之间的交往,有自己的选择,也有自己的喜恶,旁人掺和不得,也不必掺和。 第66章 「怨」 林栋哲攥著王奕楷的手腕,另一只手拽著王雨棠的胳膊,像头撒欢的小犟驴,噠噠地往前冲。 庄筱婷的小跑跟著,马尾辫隨著跑动一晃一晃,额前的碎发都汗湿了贴在脑门上。 王奕楷比林栋哲高出半个头,性子也沉稳得多,被林栋哲拽著跑出林家院子时,余光瞥见身后跟上来的庄筱婷,脚步放慢了半拍,林栋哲被王奕楷带的,也顿住了步子,不满地回头:“奕楷哥你怎么回事?” 王奕楷抬了抬下巴,手指了指后面。林栋哲顺著他指的方向,看见庄筱婷喘著气,小脸涨得有点红,撇了撇嘴,却也没再催。 王雨棠也回头,看到了庄筱婷,从衣服兜里摸出颗裹著彩色糖纸的水果糖,等庄筱婷跟上时,塞到庄筱婷手心里:“给你,甜的。” 庄筱婷攥著糖,糖纸被手心的汗濡湿了点,小声道了谢,眼睛却偷偷往林栋哲那边瞟——刚才他跑那么快,连个回头的影子都没留给自己,心里像被巷子里的槐树叶扫过,轻轻落了点涩。 三人等庄筱婷缓过劲来,才继续慢慢悠悠往李墨如家走。林栋哲依旧拉著王奕楷走在前面,还咋咋呼呼地跟王雨棠说著昨天看的剧情,王奕楷在旁边,偶尔应上一句,庄筱婷则跟在三人身后,握著那颗没拆开的水果糖,心里的委屈像泡在水里的海绵,一点点胀了起来。 到了李墨如家,王奕楷打开电视机。屏幕上正播著雪花膏的gg,滋啦的电流声裹著甜腻的女声。林栋哲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拍著身边的凳子喊:“雨棠你坐这,离得近看得清。”王雨棠应声走了过去,庄筱婷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才慢慢走到雨棠的另一边坐下,手还攥著那颗没拆开的水果糖。 林栋哲和王雨棠的注意力很快就被电视吸引了,庄筱婷坐在旁边,却觉得浑身不自在,手在腿上蹭了又蹭,想说的话堵在喉咙口。 她想问问雨棠,为什么自从上次大人们吵过架后,她和林栋哲就再也不找自己玩了,可话到嘴边,又被自己咽了回去。这些藏在心里的疑惑,像揣了颗烫手的山芋,想丟出去,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王奕楷本就不是爱看电视的性子,看了没一会儿,就想起书桌上还有没看完的课本,起身准备回房间看书。可他刚起身,就瞧见庄筱婷坐在小板凳上,一会儿看电视,一会儿看林栋哲和王雨棠,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他心里大概猜到了庄筱婷的心思,看了看看得入迷的林栋哲和妹妹,心里忽然生出了几分好奇--想看庄筱婷会不会把话问出口,也想知道自己大大咧咧的妹妹和愣头青林栋哲会给出什么样的回答。於是,他又重新坐回了沙发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敲著膝盖。 时间隨著电视里的gg一分一秒滑过,庄筱婷看著林栋哲和王雨棠凑在一起聊天,两人的头挨得近近的,仿佛完全没察觉到她的情绪,心里的涩意又浓了几分,像含了颗没熟的酸枣。 庄筱婷觉得自己就像个多余的人,被隔在了她们的世界之外,她攥著糖纸的手紧了紧,那点想要找回从前玩伴关係的急切,像潮水似的涌上来。 “雨棠,你和林栋哲……为什么现在都不找我玩了?” 庄筱婷的小声问出了口,后半句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要被电视里的打斗声给盖过去。 林栋哲正盯著电视里的武打镜头看得起劲,猛地听见这话,整个人愣在那儿。王雨棠也转过脸,先是愣了愣,脸上的笑意收了回去,隨即抿了抿嘴,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因为你妈妈为难我妈妈和宋阿姨。” 她说著,视线又转回到电视屏幕上,可声音却没停,一字一句,清晰的传入每个人的耳朵里:“你爸爸需要林叔叔帮忙帮你隔房间,却不喜欢栋哲。庄叔叔和黄阿姨在家里吵架,我们家在对面却也听得见。他觉得栋哲吃了你们家的饭,你和图南哥当时嚇著了,可之后也没帮栋哲解释过,但林叔叔和宋阿姨还是叫我爸爸妈妈一起去劝你爸爸,去帮你们家。” 她说到这,转过头,看了庄筱婷一眼,疑惑的问道:“那你爸爸妈妈喜欢我和哥哥,是因为我爸爸妈妈和爷爷奶奶能帮上你们家的忙吗?还是因为我爸爸的工作?” 这番话从一个不过十岁的小姑娘嘴里说出来,带著不符合年龄的通透和冷静,却让屋里的空间瞬间凝固了。电视机里的打斗声还在响,可却没人再听得进去。 林栋哲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茫然更浓了。他呆愣愣的看了眼王雨棠,又皱眉看了眼庄筱婷,嘴巴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其实他没想过这么多弯弯绕绕,只是上次吵架后,庄筱婷和图南哥没再来主动找他,他便也赌气,你不来找我玩,我便不去找你玩。 王奕楷坐在沙发上,听著妹妹这番话,著实吃了一惊。他看著王雨棠的侧脸,小姑娘的眼神平静,却带著认真。他没想到平日里看著大大咧咧的妹妹,竟把大人们的这些心思都看在眼里,还能这么平静地说出来。想来是爸妈聊天时没避著雨棠,总觉得妹妹年纪小听不懂这些大人之间的烦心事。但他自己不也觉得妹妹比栋哲年纪小,什么都不懂吗? 庄筱婷看著王雨棠,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是该为妈妈的做法道歉吗?可妈妈总说,她做这些都是为了她和哥哥,为了这个家。 可是,妈妈这么做,到底是因为她,还是因为哥哥呢? 这个念头猛地冒出来,像一根细针,扎得她心口发慌。她攥著糖纸的手心汗更多了。 “可是……墨如阿姨不是没同意让我哥哥来你家里复习吗?”庄筱婷小声反驳,声音里带著点委屈和不解,眼眶也微微泛红。 “没同意,为难就不存在了吗?”王雨棠转过头,认真地看著庄筱婷的眼睛,那双眼睛了里没有半点怨懟,只有纯粹的疑惑,“那那天黄玲阿姨带你和图南哥哥走的时候,为什么明明是我爸爸不同意让图南哥在我家复习,黄玲阿姨却怨我妈妈呢?为什么图南哥好像也怨宋阿姨不帮他说话呢?” 庄筱婷被王雨棠的一连串问题和目光看得心里发慌,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巷子口的井水,好像能照见人心里藏著的那些小念头,那些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委屈和埋怨。让她只想赶紧起身逃走,逃开王雨棠那双眼睛和让她喘不上气的沉默。 她捏著那颗水果糖,糖纸的稜角硌著手心,甜意没尝著,反倒先尝到了满心的酸涩。屋里的空气,却像是被冻住了似的,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可是……这跟我没关係不是吗?”庄筱婷的声音又轻又哑,带著浓重的鼻音,尾音微微发颤,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鞋尖,不敢再看王雨棠的眼睛。 王雨棠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小眉头拧成一个浅浅的川字。她看著庄筱婷泛红的眼眶,眼神澄澈,却一字一句的说:“筱婷,你也怨过我妈妈和宋阿姨不帮你们家的。”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庄筱婷心里炸开。她的心猛地一沉,手里攥著的糖果“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了王奕楷脚边的沙发底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堵得慌,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那些狡辩的话,那些委屈的话,全部都堵在里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天她跟在妈妈身后,低著头走出王家院子的时候,她確实偷偷埋怨过。怨墨如阿姨不直接答应,怨宋阿姨不肯帮著说句话,怨她们明明是街坊邻居,明明之前都帮过自己家,怎么现在又不肯伸把手。她以为大家的目光都在妈妈身上,她以为那些藏在眼底的怨懟,那些没说出口的委屈,没有人发现。 没想到,王雨棠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这个比她还小半岁的女生,原来什么都懂。 “我还小,还不懂,为什么我妈妈不帮你们家,黄阿姨和图南哥,甚至是你都要怨我妈妈,怨宋阿姨。”王雨棠的声音里带著孩童特有的困惑,她站起身,弯腰想去捡掉在沙发下的水果糖,指尖快碰到糖纸时,又缩了回来,眼中的困惑更浓了些。“大人们的事情,好像总是很复杂。” 王雨棠直起身子,眉头舒展开来,眼神里的困惑被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取代,她挺了挺单薄的肩膀,语气篤定:“但我要站我妈妈和宋阿姨这边。因为无论什么原因,我妈妈和宋阿姨肯定不会无缘无故这么做。” 这些大人世界里的弯弯绕绕,这些盘根错节的顾虑和难处的琐事,王雨棠或许说不清,道不明,可她心里认准了一个理——妈妈和宋阿姨做的一切,肯定都是为了她和哥哥还有栋哲好。这个想法,像一颗小石子,在她心里落了地,支撑著她,让她在面对庄筱婷泛红的眼眶时,也不心软。 “我现在不懂没关係,等我长大了,我就会知道了。”王雨棠的声音很轻,却沉甸甸地砸在筱婷的心上。 庄筱婷看著她,眼前的王雨棠,还是那个来她家玩会给她带吃的,对自己比对哥哥好的人;还是那个被她抓红了手,也忍著疼不说一句重话,只笑著安慰她的人。 可又好像不是了。 王奕楷看著自己妹妹,她的眼神里是被大人的世界裹挟著,却又执拗地想要守住自己立场的坚定。 庄筱婷看著王雨棠的脸,看著她那双清澈却坚定的眼睛,心里涌上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和雨棠之间,明明只隔著一整条巷子的距离,隔著一道矮矮的院墙,现在却好像隔著了山,隔著了水,隔著了她看不懂、也摸不透的隔阂。 那隔阂里,装著大人的无奈,装著几家人的顾虑,装著那些说不出口的难处,装著两个小姑娘再也回不去的无忧无虑时光。 庄筱婷看著王雨棠那双清澈却坚定的眼睛,鼻子一酸,积攒了许久的眼泪终於忍不住,她慌乱的別过头,不敢再看王雨棠的眼睛,看向林栋哲和坐在沙发上的王奕楷。 林栋哲看著掉眼泪的庄筱婷和一脸严肃的王雨棠,脸上的茫然变成了手足无措。 林栋哲偷偷瞟了眼身旁的王雨棠,她脊背挺得笔直,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眼神里没有哭意,却透著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执拗和委屈。林栋哲心里莫名揪了一下,他觉得,这个时候没哭的雨棠,好像比掉眼泪的筱婷更难过。 王奕楷的目光落在庄筱婷泛红的眼眶上,又落在妹妹挺直的脊背上,轻轻嘆了口气。 他起身,按下电视机的开关,滋啦的电流声戛然而止,屏幕上的光影瞬间消散,屋里静了下来,只剩下庄筱婷压抑的啜泣声。 王奕楷沉默著走到王雨棠和庄筱婷中间,他看著庄筱婷掛著泪珠的脸,说:“筱婷,你先回去吧。” 庄筱婷抬起头,睫毛上还沾著泪珠,她看了看王奕楷,又飞快地瞥了眼他身旁的王雨棠,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一个字。她攥紧了空空的手心,刚才那颗水果糖滚落在沙发底下,连带著那点残存的甜意也没了踪影。她吸了吸鼻子,转身就往门外跑,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一串急促的声响。 王奕楷看著庄筱婷跑出院子的背影,才缓缓转过身,看向还站在原地的林栋哲。“栋哲,你也回去吧。” 林栋哲挠了挠后脑勺,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些什么来打破这沉闷的气氛,可对上王奕楷认真的眼神,那些话又都咽了回去。他悻悻地点了点头,磨磨蹭蹭地往自己家走,走到院门口时,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正好撞见王雨棠望过来的目光,他赶紧扭过头,脚步又加快了几分。 等院子里只剩下王奕楷和王雨棠两个人。王奕楷转身走到妹妹面前,伸出手,轻轻把她揽进怀里。 王雨棠的肩膀绷得紧紧的,被哥哥抱住的那一刻,才微微松垮下来。“爸妈,和宋阿姨他们,不会希望你因为她们,而不跟谁交朋友的。”王奕楷的声音温和,带著兄长特有的安抚。 王雨棠把头埋在哥哥的胸膛上,声音闷闷的:“我知道,可在苏州,在这个巷子里,妈妈和爸爸只有我们。” 她记得爸妈夜里低声说话的样子,记得妈妈一开始说起黄阿姨嘆气的模样,记得爸爸下班回来时疲惫的脸。大人们的难处,她或许说不清楚,可她知道,自己和哥哥,是爸妈在这个城市最亲近的人。 王奕楷听著妹妹的话,手臂微微收紧,眼神却越过妹妹的头顶,落在院子里,轻轻嘆了口气。 ----------分割线-------- 主要人物的出生年份 1944,黄玲,庄超英,林武峰,吴建国,张阿妹。 1949,宋莹。1967,庄图南。 1968,向鹏飞,吴珊珊。1969,林栋哲。 1970,庄筱婷。 (以上是我查到的。) 私设:王望博1944年。李墨如1949年。王奕楷1967。王雨棠1970。 第67章 知青 春分刚过,庄林小院的墙根就又热闹起来。 黄玲蹲在泥地里,指尖沾著湿土,正把蛇瓜的种子一粒粒摁进翻鬆的土里。去年结的蛇瓜晾成了干,也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今年她特意多撒了些籽。 没几日,嫩芽就顶破了地皮,细弱的茎秆打著捲儿,朝著墙头的方向使劲。黄玲每日清晨都要来看一回,捏著洒水壶,小心翼翼地给嫩芽浇水。巷子里的风也暖了,带著潮湿的水汽。 这股暖风,也吹回了一群久別的人。 先是巷尾老王家的二小子,背著个军绿色的挎包,风尘僕僕地站在自家门前,喊了声“妈”,就红了眼眶。 接著,斜对门张家的闺女也回来了,辫子剪短了,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说在乡下学会了插秧。 知青返城的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整条小巷。一时间,沉寂了许久的院落,又挤满了人,只是这热闹里,总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滯涩。 回来的知青们,大多二十出头,正是该干事的年纪,却两手空空,没工作,没收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侷促。原本就不宽敞的屋子,挤进两个半大的小伙子,顿显逼仄。桌椅板凳要分著用,饭菜要省著吃,就连晚上睡觉,都得在地上铺张草蓆,將就著凑活。 返程的人去了劳动局和知青办几回,劳动局和知青办都说登记了名字,说会儘快安排工作。 可棉纺厂、压缩机厂就那么些名额,苏州市的工厂哪能骤然腾出这么多岗位。日子一天天过去,工作的消息渺渺无期,知青们只好在家里待著,等著。 有人自嘲,说这是从乡下的插队,变成了城里的“插队”——插在拥挤的家里,插在无望的等待里。 等待磨人,柴米油盐更磨人。 巷子里的爭吵声渐渐多了起来。张家姐妹为了一件旧衣裳拌嘴,姐姐说妹妹不懂事,占了自己的位置;王家兄弟为了几毛钱的菜钱红脸,弟弟埋怨哥哥吃得多,哥哥嫌弟弟不干活。鸡毛蒜皮的小事,总能点燃积压的火气。那些年少时的手足情深,在日復一日的拥挤和窘迫里,被磨出了细细的裂痕。 玄妙观前的广场,是城里最热闹的地方。李一鸣弄了个竹编背篓,里面塞满了从批发市场躉来的內裤、袜子,都是些家家户户用得上的小件。他起初还不敢摆地摊,就挎著背篓,在人群里穿梭,低声吆喝著。眼睛却要时刻瞟著四周,瞅见穿制服的城管,立马背起背篓就跑,像打游击似的。 跑得多了,也有失手的时候。有一回,他正跟人討价还价,没注意身后的城管,等反应过来,背篓已经被人按住了。看著满篓的货物被没收,他蹲在广场的台阶上,攥著空空的手,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掉,呜呜地哭,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那是他全部的本钱,是他想给家里添点补贴的指望。 哭归哭,哭过了,擦乾眼泪,他还是咬著牙,又凑了点钱,重新进了货。日子难熬,可攥著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毛票,他觉得心里踏实。总比在家里等著强,总比看著父母愁眉苦脸强。 宋向阳比他幸运些,过年的时候,托林武峰的关係,进了压缩机一厂,在林武峰的车间里当临时工。临时工的工资不高,但好歹是个正经差事,宋向阳格外珍惜,干活格外卖力,就盼著哪天能转正,端上铁饭碗。 李一鸣摆摊的货,大多是宋向阳帮忙一起去拿货的。 这天周末,两人又去拿货。天阴沉沉的,像是憋著一场雨。等他们背著沉甸甸的背篓往回赶时,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瞬间成了瓢泼大雨。 他们挤上回苏州的火车,车厢里挤满了人,潮湿的水汽裹著各种汗味、烟味,扑面而来。李一鸣和宋向阳找了个角落,把背篓护在怀里,生怕被雨淋湿了里面的货物。车厢里的灯昏昏黄黄的,晃得人眼皮发沉。两人累了一天,又冷又困,脑袋一点一点的,可谁也不敢真的睡著。这背篓里的东西,是李一鸣的生计,也是宋向阳帮衬著的心血,要是被人偷了,真是欲哭无泪。 火车哐当哐当地跑了大半夜,才到苏州站。两人顶著小雨,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庄林小院的方向走。雨水打湿了雨衣,顺著裤脚往下淌,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冷。背篓越来越沉,压得他们肩膀生疼,腿像灌了铅似的,每走一步都要费好大的劲。 深夜的小巷,静悄悄的,只有雨点打在青石板上的噼啪声。巷口的路灯坏了一盏,昏黄的光映著湿漉漉的路面,影影绰绰的。 “那是谁呀?” 一声苍老的问话,突然划破了夜的寂静。 李一鸣和宋向阳嚇了一跳,循声望去,只见巷口的阴影里,站著一个人,手里举著一只手电筒,光柱直直地射过来。雨衣的帽子遮住了他们的脸,看不清模样。 两人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就想跑。这些日子摆摊,跟城管躲猫猫躲出了条件反射,听见声音,第一反应就是逃。 “小偷!別跑!” 那人的喊声更响了,手电筒的光柱紧紧追著他们的身影。 这一喊,惊动了旁边两个刚下班的人。 是林武峰和王望博。 两人一个刚从厂里加班回来,一个刚从局子里加班回来,在路上遇见,正边走,边说著话,听见“小偷”两个字,立刻就冲了上来。 林武峰年轻力壮,步子快,一把就扑倒了跑在后面的宋向阳。王望博伸手抓住前面李一鸣的雨衣下摆,使劲一拽,將人摁在了地上,膝盖顶住他的后背,沉声喝道:“別动!” 宋向阳和李一鸣被摔得七荤八素,背篓被雨衣盖著倒是没什么事,只是背篓外沾了一些地上的泥水。 “张爷爷,您快过来看看!”王望博朝著巷口喊了一声。 举著手电的是张老爷子,他快步走过来,蹲下身,伸手拉下了两人雨衣的帽子。 昏黄的光线下,两张年轻的脸露了出来,满是狼狈和惊慌。 “一鸣?向阳?” 林武峰先是一愣,隨即认出了两人,连忙鬆开按著宋向阳的手,把人拉了起来。王望博也鬆开了李一鸣,皱起了眉头。 “我当是哪来的小偷呢,怎么是你们两个?”张老爷子说著又掀开被雨衣盖住的背篓,看清了里面的东西,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一鸣,你可是棉纺厂的老职工的孩子,你怎么能干这种投机倒把的事?” 现在,个体买卖还没完全放开,不少人还觉得做小买卖是“不务正业”,是“投机倒把”,平常大家也只敢偷偷摸摸的干。张老爷子守著老观念,看到这一幕,气就不打一处来。 林武峰嘆了口气,捡起掉在地上的雨伞,走到宋向阳跟前,语气里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你还想著转正呢。这件事要是让厂里知道了,別说转正了,临时工你都保不住。” 宋向阳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林工,这事不怪表叔!”李一鸣连忙挣开王望博的手,梗著脖子说道,“是我找他帮忙的,一人做事一人当,要罚要骂,衝著我来!” “你还敢顶嘴?”张老爷子气得吹鬍子瞪眼,“你知道这事儿传出去,对你爹你娘的名声有多大影响吗?你知道街道上要是知道了,会怎么处分你吗?” “我没做错!”李一鸣的声音带著几分委屈,也带著几分倔强,“我去工商局问过,发展个体经济是允许的,不违法不违规,怎么就不能干了?” 这话一出,张老爷子的火气更盛了,指著他的鼻子:“你还敢犟嘴!走走走,现在就去街道,咱找个懂道理的人评评理,看看你这叫不叫投机倒把!” “张爷爷,张爷爷,您消消气!”林武峰连忙上前,拉住张老爷子的胳膊,好言相劝,“都是巷子里自己家的孩子,年轻不懂事,您別跟他们一般见识。真要拉到街道去,档案上记一笔,那他们这辈子就毁了。” 说著,他给李一鸣使了个眼色:“还不快给张爷爷赔个不是!” 李一鸣看著张老爷子气得通红的脸,又看了看旁边王望博皱著的眉头,心里的倔劲软了下来。他知道,张老爷子也是为了他好,林工和王叔更是在护著他。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张爷爷,我错了。” 张老爷子的脸色稍缓,可还是余怒未消。 王望博见状,也上前打圆场:“向阳,你也道个歉吧。这事你们做得確实欠考虑,以后可得小心点。” 宋向阳连忙点头,对著张老爷子和林武峰、王望博鞠了一躬:“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张老爷子看王望博也帮著说话,又看两个孩子一脸狼狈,浑身湿透,心里的气也渐渐散了。他摆了摆手:“行了行了,都回去吧。以后別再干这种事了,安安分分等著工作安排,比什么都强。” 林武峰鬆了口气,帮著两人把背篓重新背上。王望博拍了拍李一鸣的肩膀,没说话。 两人背著沉甸甸的背篓,低著头,默默地往家里走。雨水还在淅淅沥沥地下著,打在身上,冰凉刺骨,可他们的心,比身上更凉。 回到家,李一鸣和宋向阳把背篓放在屋檐下,脱下湿透的雨衣,瘫坐在小板凳上,紧绷的神经终於放鬆下来,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散了架。 宋向阳喝了杯热水,缓了半天,才开口说话,声音里带著后怕:“今天幸亏有林工和王叔在,不然张爷爷真把我们拉到街道去,那就完了。一鸣,我看……要不然算了吧,这买卖太冒险了。” 李一鸣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神却异常坚定:“不能算!表叔,你想清楚,这可是难得的好机会。”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声音压低了些:“我今天白天看见朱大哥了。” “哪个朱大哥?”宋向阳愣了愣。 “隔壁朱家老大,朱建军。”李一鸣说,“他几年前下乡去了苏北,今天刚回来,说这次回来就不走了。你想想,巷子里还有多少知青没回来?等他们都回来了,工作岗位就那么多,还有我们的份吗?” 宋向阳愣住了,手里的搪瓷杯停在嘴边,眼神渐渐变得迷茫。 是啊,知青返城的浪潮,才刚刚开始。后面,还有多少人要回来?那些等待的日子,又要等多久? 他沉默了,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第二天,压缩机一厂的下班铃声响了。工人们说说笑笑地走出车间,宋向阳却磨磨蹭蹭地落在了后面,等林武峰收拾好工具,他才快步追了上去。 “林工。”宋向阳叫住他,有些侷促地搓著手。 林武峰迴头看他,挑了挑眉:“有事?” 宋向阳深吸一口气,低声说道:“林工,昨天晚上的事……麻烦你,別跟厂里说。” 林武峰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我心里有数。你望博叔也不是多嘴的人,这事不会传出去的。” 宋向阳鬆了口气,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谢谢您,林工。” “谢什么,都是邻里街坊的。”林武峰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回头看著他,语气郑重了些,“我知道你想转正,这心思没错。但越到这个时候,越要沉住气,安心工作。我知道你周末不休息去帮一鸣拿货,可你得记住,工作是第一位的,不能因为別的事耽误了工作状態,明白吗?” “我明白!”宋向阳连忙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递到林武峰面前,“林工,您看,我隨身都带著工作笔记。来回的路上,我都见缝插针地看,厂里的规章制度,还有您教我的那些技术要点,我都记著呢,一点都没落下。” 林武峰接过本子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工工整整的。他点了点头,把本子还给宋向阳,语气缓和了些:“行了,你有这份心就好。回去吧,路上小心点。” “哎!”宋向阳应了一声,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林武峰看著他小跑著离开的背影,摇了摇头,又嘆了口气。 夕阳的余暉洒在车间的窗户上,映得玻璃金灿灿的。巷子里的炊烟裊裊升起,夹杂著饭菜的香气,飘得很远。 春天,是真的来了。 只是这春天里的日子,这很长很长的路恐怕不好走。 第68章 不明显的偏心 五月底的风裹著槐花香,卷过青石板巷,把各家院子里的晾衣绳吹得晃悠悠的。 黄玲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宋莹家的门。“咚咚咚”,三下,不轻不重。 屋里静悄悄的,没人应声。 黄玲的心沉了一下,她又抬手敲了敲,力道比刚才重了些,“宋莹?在家吗?” 依旧没人应声。 “怕是去墨如那儿了。”她嘆了口气,眉宇间的褶皱又深了几分。现在巷子里的人都知道,宋莹和李墨如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她原本打的主意是,先找宋莹。宋莹性子软,好说话,看在筱婷生日的份上,她肯定不会拒绝。只要宋莹点头,再让她帮著劝劝李墨如,李墨如看在宋莹和孩子的面子上,总不好驳了情面。可现在,计划刚开头就拐了弯,她那点盘算像是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晾衣绳,晃得没了准头。 她低头,撞上庄筱婷清亮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疑惑,只有乖乖的顺从。黄玲心里一暖,她勉强挤出个笑:“宋阿姨应该在墨如阿姨那儿,走,我们过去。” 庄筱婷嗯了一声,小手被妈妈攥得更紧了些,指节有些发白。 李墨如家的院门虚掩著,风从缝里钻进去,又卷著院里的说笑声飘出来,还有盘子碰撞的轻响,叮叮噹噹的,想来是在吃糕点。 黄玲下意识挺直了背脊,定了定神,才伸手推开院门。 “墨如。”她喊了一声,声音里带著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拘谨。 院里的笑声戛然而止,像被人猛地掐断了弦。 宋莹正拿著一块绿豆糕,往嘴里送的手顿在半空。 李墨如正端著一杯花茶,闻言抬头看向院门口,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收了收,“玲姐,你来有什么事吗?” 她的语气算不上冷淡,却也没什么热络,就像夏日里晒得温热的井水,看著平和,底下却藏著点凉。 黄玲牵著筱婷走进院子,目光飞快地扫过石桌上的盘子——一盘绿豆糕,一盘桂花糕,还有一碟切成片的苹果,摆得整整齐齐。她的喉咙动了动,声音放得更低了,带著点小心翼翼的討好:“筱婷过两天生日,我想著请你和宋莹还有雨棠,一起去街口那家麵馆吃碗麵。刚去了宋莹家,没人,想著她准是在你这儿,就带著筱婷过来了。” 宋莹放下绿豆糕,看了自家院子的方向一眼,她想起两家院里的院角又重新搭上架子的蛇瓜。“我们人这么多,挺贵的,玲姐。你带著筱婷和图南去吧,孩子们吃开心就好。” 宋莹这话是真心的。那家麵馆的熏鱼面五个人吃不便宜,她知道黄玲日子过得紧巴,今年又重新种了蛇瓜来省菜钱。 黄玲赶紧摆手:“不带著奕楷和栋哲,就我们几个,花不了多少钱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家確实有点困难,你们也知道……但筱婷生日......” 她这话音刚落,李墨如挑了挑眉,目光就落在了她脸上,“不带图南?” 提到儿子,黄玲的眼神瞬间柔和,带著藏不住的疼惜:“图南……他要复习,我到时候拿饭盒把我那份的熏鱼或者大排给他带回来,在家给他煮点面就行,一样的,一样的。” 她连著说了两个“一样的”,像是在说服李墨如,又像是说服自己。这话,她是对著宋莹和李墨如说的,却没料到,屋里还藏著一个人。 王奕楷正坐在里屋的沙发上,手里端著一杯刚倒的的白开水。他今年十三岁,个子已经躥得老高,眉眼间有了点少年人的英气。刚才他陪著妹妹雨棠和林栋哲写算术题,一道题交了几遍,林栋哲还是因为粗心写错,让他脑袋发昏,他才出来倒杯水。刚走出房门,就听见了院门口的对话。他的位置被门挡住了,黄玲看不见他,他却把院里的每一句话,都听得一清二楚。 听到黄玲说要把自己那份的熏鱼带回去给庄图南,王奕楷无声地扯了下嘴角,眼底掠过一丝嘲讽。 院里的李墨如和宋莹对视一眼,两人的眼神里,都带著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李墨如的目光,落在黄玲身旁的庄筱婷身上。那孩子低著头,手抠著衣服上的一颗扣子,扣子都快被她抠得鬆了线,她还浑然不觉。 “筱婷,”李墨如的声音放柔了些,“阿姨提前跟你说生日快乐。阿姨和你妈妈还要聊会儿天,马上要期末考试了,你先回家看书吧。” 庄筱婷抬起头,看了看自己妈妈,又看了看李墨如。没说话,点了点头,鬆开了黄玲的手,一步一步地往院外走。 她的脚步很轻,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什么声音。 看著筱婷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李墨如脸上的那点柔和也敛了回去。她看著黄玲,语气冷了几分:“玲姐,不是什么时候都要把孩子放在第一位的。我就不去了,雨棠最近要考试,功课紧,没时间。你带筱婷和图南好好吃一顿。” 宋莹也跟著点头,“是啊,玲姐,过生日就得开开心心的,人多了反倒拘束。” 黄玲愣住了,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她张了张嘴,语气里满是不解,还有点委屈:“图南吃的是我那份啊……我自己不吃,省给他的.......我都已经做到这个份上了,你们怎么还........” 她的话没说完,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像噎了一块没嚼碎的糕点。她有些不明白,自己家困难,自己把荤菜省给自己儿子,怎么了,她们为什么还是不肯鬆口? 李墨如看著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忍著心里的厌烦,声音又冷了几分,像一把刀子,直直剖开了那点遮遮掩掩的心思:“玲姐,你想没想过,你带著筱婷过来,说不带奕楷和栋哲,我和宋莹要是拒绝了,筱婷会怎么想?她会不会觉得,是我们不喜欢她?她看见你把自己那份省著给图南,她心疼你的同时,会不会愧疚家里困难,自己还单独吃了一份?” 她起身往前走了一步,盯著黄玲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问:“你今天来,是不是想著,我们都是当妈的,不忍心拒绝孩子的生日邀约?想著要是我拒绝了,宋莹心软,会帮你说话?” 黄玲的脸“唰”地白了,白的像一张纸。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指节都泛了白,微微地发著抖。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可话到嘴边,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蚊子似的哼唧,她眼神躲闪著,不敢看李墨如的眼睛。 宋莹在一旁轻轻嘆了口气,拍了拍李墨如的胳膊,示意她別说得太狠。 然后看向黄玲:“玲姐,图南是儿子,筱婷也是你的女儿啊。手心手背都是肉。你这么做,倒像是筱婷吃这碗面,都欠了图南的。她那孩子心思细,敏感得很,你让她怎么想?” “我就是想请你们吃碗麵……”黄玲的头低了下去,下巴抵著胸口,声音里带著哭腔,还夹杂著委屈,“我就是想让孩子们还像以前那样一起玩,我们也能像从前一样……怎么就成利用孩子了?我给图南带块熏鱼,有错吗?他那么辛苦……” “错不在熏鱼。”李墨如的声音依旧清晰,“错在你把筱婷的生日,当成了缓和关係的筹码。错在你把自己的委屈,当成偏心的筹码。错在你从来没问过筱婷,她过生日,到底想不想要一碗带著亏欠的面。” 屋里的王奕楷端著搪瓷杯,杯沿的热气氤氳了他的眉眼。他想起庄图南平日里那副清高孤傲的样子,想起庄筱婷上次跟在栋哲雨棠身后,小心翼翼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有些大人总以为自己的算计天衣无缝,殊不知那些藏在眉眼间的偏心,那些掛在嘴边的权衡,,那些小心翼翼的算计,孩子们也能看得出来,甚至看得比谁都清楚。 她们只是不说,只是把那些委屈,悄悄藏在心里。 院墙外,庄筱婷並没有走远。她靠著王家的院墙,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肩膀微微耸动著。院里的话,一字一句,都像针一样扎进她心里。她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湿凉,她吸了吸鼻子,转身,一步一步地往家走,小小的背影,显得格外单薄。 院子里的沉默,像化不开的墨。李墨如看黄玲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的厌烦又添了几分,她转过身,弯腰收拾桌上的点心盘子,盘子的碰撞声,在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玲姐,我要去看雨棠的作业了,就不留你了。” 逐客令说得明明白白,黄玲踉蹌著往后退了两步。 她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住,脊背挺得笔直,却没回头,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堵住了,带著一层化不开的委屈:“宋莹,墨如,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想让孩子们还像以前那样……我们也能像之前一样……” 黄玲的声音里裹著一层化不开的委屈,尾音轻轻发著颤。 宋莹看著她单薄的背影,看著她洗得发白的衬衣,她嘆了口气,想说些什么。瞥见李墨如低头收拾东西,眼神里的冷意。她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李墨如端著盘子,声音不高不低,:“关係不是靠一碗麵就能焐热的。孩子们的交情是他们的事,我们大人,別总拿孩子当由头,也別总拿自己的委屈,当偏心的理由。” 黄玲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她没再说话,低著头,一步一步走出了院门。 王奕楷刚走到房门口,就听见房里传来林栋哲带著哭腔的求饶声,他脚步顿了顿,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推门进去时,正瞧见王雨棠揪著林栋哲的耳朵。林栋哲疼得齜牙咧嘴,小手死死扒著王雨棠的胳膊,脸皱成一团:“我保证认真写!雨棠你鬆手,耳朵要掉了!” 王雨棠哼了一声,指尖一松,林栋哲立刻捂著耳朵往后缩,活像只受惊的小耗子。 她弯腰指著练习册上歪歪扭扭的字,眉头拧成个疙瘩:“还有你这字,写得丑死了,也要好好写。你要是再粗心,我就跟宋阿姨说,不让你看小人书,玩弹珠。” 这话一出,林栋哲瞬间蔫了。他正愁眉苦脸地揉著耳朵,一抬眼看见门口的王奕楷,眼睛亮了亮,刚要张嘴喊人求救,王奕楷却转身关上门,径直走到书桌旁,翻开自己摊在一旁的习题册,头也不抬:“別指望我,雨棠说的对,写完作业才能玩。” 林栋哲的肩膀垮了下去,嘴里嘟囔著趴回桌上,握著铅笔飞快地在本子上划拉:“知道了知道了,雨棠你今天比我妈还凶。” 王奕楷瞥见妹妹叉著腰、板著小脸的模样,那副小大人的架势,和宋阿姨训林栋哲时一模一样,忍不住低笑出声。 他侧头扫了眼林栋哲的练习册,指尖在一道算术题上点了点:“这里错了。” “啊?”林栋哲惊叫一声,慌忙低头去看。王雨棠也凑了过来,看清那道本该是“3+5=8”却被写成“3+5=6”的题,气得抬手就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你又粗心!” 林栋哲梗著脖子,眼眶有点红,声音却不小,“我就是写错!” “好多题老师上课都讲过了,刚刚哥哥也给你讲了!”王雨棠气得叉著腰,胸脯微微起伏,“你明明会了,但你就是老写错,你心思到底在哪?” 林栋哲看著王雨棠气鼓鼓的样子,心里有点发怵。他知道自己妈妈最听雨棠和奕楷哥的话,真要是她真的去告状,自己妈妈绝对不会再让他碰小人书和弹珠,那这个暑假就太没意思了。他立刻换上一副討好的笑,扯了扯王雨棠的衣角:“你別生气了,我重新好好写,保证一个字都不错,行不行?” 王雨棠瞪了他一眼,终究还是没再说话,只是把凳子搬到他旁边,像个监工似的盯著他写字。 王奕楷低头算著自己的题,眼角的余光却没离开过两人。 林栋哲握著铅笔,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偶尔抬头偷瞄一眼王雨棠,见她没看自己,又赶紧低下头去。 过了半晌,林栋哲举著练习册凑过来,献宝似的递到王雨棠面前:“你看,这次肯定没错了。” 王雨棠接过本子,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眉头渐渐舒展开。她刚要说话,就听见院门外传来宋阿姨的声音:“栋哲!你作业写完没?隔壁小军喊你玩弹珠!” 林栋哲眼睛一亮,差点蹦起来,却被王雨棠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他眼巴巴地看著王雨棠,王雨棠抿了抿嘴,把练习册扔给他:“去玩可以,明天的作业,不准再偷懒和粗心。” “保证完成任务!”林栋哲抓起练习册,嗖地一下就冲了出去,连道谢都忘了。 王奕楷搁下笔,看著空荡荡的门口,笑著摇了摇头。王雨棠却走到他身边,拿起他的习题册翻了翻。 王奕楷揉了揉她的头髮,“把我们好脾气的雨棠都气著了。” “栋哲很聪明,他再这样,考试以后,宋阿姨又要骂他了。” -----------分割线-------- 看电视剧时,一直觉得细微的偏心才是最伤人的。黄玲是爱筱婷的,但这份爱不能跟图南衝突,不然她就会选择图南,委屈筱婷。 第69章 两面性 因连续两届参与高考阅卷,学校让庄超英去带高二毕业班。 校长拍著庄超英的肩膀,语气里是实打实的信任:“连续两届参与高考阅卷,考题的门道、评分的尺度,没人比你摸得更透。高二毕业班这副担子,交给你,我们放心。” 庄超英捏著那张薄薄的纸,指尖微微发沉。这轻飘飘的一纸通知,压著的是几十个少年沉甸甸的前程。 从那天起,这一年的日子是跟著晨读的书声与晚自习的灯光走的。 市面上的高考复习资料凤毛麟角,翻来覆去就那几本薄薄的册子,远不够餵饱这群渴求知识的孩子。 庄超英领著各科老师,把办公室当成了阵地。语文老师翻遍旧报旧刊,扒拉著找能当阅读题的散文片段;数学老师把歷年散落的考题拆了又拆,重组出一道道变式题;英语老师更绝,守著收音机录广播里的外语讲座,再一字一句誊写下来,编成听力材料。 这些凝结著心血的內容,最终都要落在蜡版纸上,变成一张张能让学生们握在手里的复习卷。庄超英的字工整,刻出来的卷子清晰好认,他便主动揽下了刻蜡版的活。 那蜡版纸冰得像块铁,攥在手里,寒气顺著指尖往骨头缝里钻,没一会儿,指尖就冻得发麻,连笔桿都快握不住。庄超英咬著牙,一笔一划地刻,刻“之乎者也”的文言虚词,刻“函数方程”的推演不步骤,刻“主谓宾定状补”的语法结构,刻著刻著,手就不听使唤了。 黄玲看他双手肿得像发麵馒头,红彤彤的一片,忍不住心疼,第二天一早就跑去开了冻疮药。可药膏涂了一层又一层,半点用都没有。冻疮痒起来的时候,钻心挠肝的。 庄超英只能攥紧笔桿,把那股痒意硬生生压下去。那双手,红肿著,瘙痒著,直到来年四月底,才慢慢褪去那难看的顏色,留下浅浅的印子。 春去夏来,日头一天比一天毒。温度一高,蜡版上的蜡油就开始融化,油墨沾得满手都是,黑黢黢的,怎么洗都洗不乾净。有时候刻得入了神,墨点子溅到脸上、衣服上,庄超英也顾不上。同事们见了,打趣他说:“庄老师,你这是成了『黑墨判官』了。他只是咧嘴一笑,抬手抹了把脸,反倒蹭得更花了,活脱脱成了个大活脸,惹得办公室一阵鬨笑。 苦是真的苦。可庄超英甘之如飴。 每当钢笔尖落在蜡版纸上,留下清晰的字跡时,他总觉得,自己刻的不是冰冷的知识点,而是滚烫的期盼。每一个字,每一个標点,都是在为孩子们的未来铺路,都是在刻画一群少年即將绽放的灿烂前程。那些油印出来的卷子,带著油墨的清香,带著老师们手心的温度,被学生们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成了他们迎战高考的神兵利器。 日子在笔尖的滑动与试卷的翻飞中悄然流逝,转眼就到了七月。 蝉鸣聒噪,日头灼灼,空气里瀰漫著焦躁与期望的气息。高考,如约而至。 7月7、8、9三天,成了这座城市最受瞩目的日子,家家户户的心思,都系在了考场里的那些少年身上。。 因身为本校毕业班的任课老师,为避嫌,庄超英这一次没能再参与阅卷工作,而是揣著教育局下发的监考证,成了一名监考老师。 江南的盛夏,日头毒得像要把地皮烤裂。庄超英赶到考点时,校门还紧紧闭著,门前那片老树下,早挤得水泄不通。乌泱泱的全是考生和老师们,少年们脸上的神色各有不同,有的攥著小册子念念有词,指尖都在发颤;有的三五成群凑在一起,强装镇定地说笑,笑声却透著几分底气不足。而那些老师们,鬢角掛著汗珠子,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还在扯著嗓子叮嘱,从答题规范说到时间分配,从卷面整洁讲到心態放平,恨不得把毕生所学都在这最后一刻,塞进学生的脑子里。 庄超英站在人群外,看著看著,心里头就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热。他想起自己班上的那群孩子,此刻定正攥著笔,揣著一腔忐忑与期许,准备奔赴那场关乎未来的战役。一样的少年意气,一样的前路茫茫。心有戚戚间,考点的铁门“吱呀”一声开了,他掏出监考证,便隨著人流走了进去。 他被分到的教室,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连台摇头扇都没有。刚踏进去,额角的汗就顺著脸颊往下淌。 同组的监考老师早到了,三人一碰头,便立刻忙活起来,满脑子都是怎么给考生们降降温。 最后,讲台上,摆上了一排盛得满满当当的陶瓷杯,凉白开是一早晾好的,就怕孩子们考到半截口渴心慌;黑板前的两把椅子上,各搁了一只大搪瓷盆,满满当当的自来水,等著中途给学生们绞凉毛巾;教室的四个角落,也都摆上了盛满水的脸盆,指望水汽蒸发,能捎走一丝暑气。 三人里里外外跑了好几趟,衣裳早被汗水浸得透湿,贴在背上黏糊糊的难受。可看著教室里渐渐规整的防暑物件,庄超英心里踏实了些——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这群少年的了。 最后一门考试的终场铃声划破燥热的空气,尖锐而响亮。笔尖摩挲纸张的沙沙声戛然而止,整个教室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隨即又响起此起彼伏的轻嘆与舒展筋骨的响动。考生们搁下笔,动作麻利地將试卷对摺、归拢,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鱼贯涌出教室。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上,或喜或忧,或轻鬆或凝重,都透著一股如释重负的疲惫。 庄超英和另外两位监考老师看著一张张或喜或忧的年轻面孔从眼前晃过,直到最后一个学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回身著手密封试卷,给这三天的监考工作画上了句號。 收拾东西时,张老师靠在门框上,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忽然感慨道:“我连著监考三次了,给孩子们递水、递毛巾时瞥了一眼试卷,庄老师你说你以前阅过卷……” 话没说完,意思却明明白白。庄超英將监考证揣进兜里,指尖触到那硬挺的纸壳,点头应道:“是,题目越来越难了,不过学生们准备得也越来越充分了。” 他想起自己班上那群孩子,想起他们埋首做油印试卷时的专注模样,心里便多了几分篤定。 “市面上的参考书还太少,內容也浅。”张老师嘆了口气,又笑起来,语气里带著几分对未来的期许,“但学校都越来越重视高考了,我们学校除了分文理班,现在还打算分快、慢班,多种方式衝刺高考。” 几人並肩走出考点大门,在校门口分道扬鑣。 庄超英跨上那辆半旧的自行车,脚一蹬,车链子发出“咔嗒”一声轻响。他心里火烧火燎的,满脑子都是自己班的考生,恨不得立刻飞回附中,抓住陪考的老师们问个究竟——孩子们考得顺不顺手?有没有遇到卡壳的难题? 头顶的骄阳正盛,阳光泼下来,烫得人脊背发疼,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庄超英弓著背,把车蹬得飞快,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裹挟著热浪,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焦灼。 他脚下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心里暗暗盘算著,考完试不是结束,报志愿才是要紧的关口。那些孩子大多没什么经验,得好好替他们把关,帮他们选个合適的学校,选个有奔头的专业,不能让他们的努力白费。 一路紧赶慢赶,到家时已是傍晚。日头斜斜掛在巷口的梧桐树梢,余暉把青砖黛瓦染得暖黄。屋里闷热得像个蒸笼,巷子里却热闹得很,家家户户都把饭桌搬到了院门口,长条木凳摆了一溜,大人小孩围坐在一起,碗筷碰撞声、说笑打闹声混著饭菜的香气,在巷子里飘来盪去。 过道狭窄,自行车骑不进去,庄超英只好下了车,推著车慢慢往里走。邻居们见了他,纷纷笑著打招呼:“庄老师回来了?这三天监考辛苦啦!” “不辛苦,不辛苦。”他笑著应著,额头上的汗还在往下淌,顺著脸颊滑进衣领里,凉丝丝的。 刚把车推进自家院门,就见庄图南像一阵风似的从屋里衝出来。他一把抓住自行车车把,脚踩踏板,头也不回地喊了声“爸,我走了”,便风驰电掣般骑了出去,车軲轆碾过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转眼就没了影。 “什么事情这么急?吃过饭了吗?”庄超英对著儿子的背影喊了一声,眉头微微蹙起,有些纳闷。 “哥吃了两个馒头!”身后传来女儿的声音,庄超英回头,看见庄筱婷正撅著屁股,费力地把家里的方桌往院子里拖,脸蛋憋得通红,额头渗著汗珠。 黄玲端著一锅绿豆汤从厨房出来。她把汤锅往刚摆好的桌子上一放,瞥了眼庄图南消失的方向,撇撇嘴道:“还能有什么事?去见他那帮朋友唄。” 宋莹现在和李墨如走得近,黄玲便常和隔壁的张阿妹搭话,一来二去,两家的关係倒是亲近了不少,时不时就凑在一起吃顿晚饭。 这会儿吴家的人已经坐在桌边了,张阿妹听见黄玲的话,放下手里的筷子,笑著打趣:“图南这小子,莫不是在耍朋友吧?这么风风火火的。” 这话一出,黄玲脸一沉,刚要开口反驳,庄筱婷就抢著替哥哥正名:“不是!这两天天天有人来找哥哥玩,都是男孩子!他们要么討论踢足球,要么就骑车,从城东骑到城西,再骑回来,可威风了!” 小姑娘说著,眼睛亮晶晶的,望著巷口的方向,满脸都是嚮往。 庄超英看著女儿那副模样,笑了笑。 他最近早出晚归,心思全扑在毕业班的孩子们身上,倒是好久没留意过巷子里的这些閒事了。目光扫过桌边坐著的吴姍姍和张敏,两个小姑娘正埋头扒饭,吃得津津有味,他忽然想起什么,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姍姍和小敏,是留本校上初中,还是考市区的学校啊?” 张阿妹夹了一筷子咸菜,隨口答道:“就上本校,离家近,学校里的好朋友也多。再说了,新闻里都说了,邮政、电力、教师,都是热门职业,將来考个好中专,不比上高中差!女孩子家的,就图个安稳。” “是啊。”黄玲端起一碗绿豆汤,轻轻吹了吹,语气里满是唏嘘,“真快啊,小敏和珊珊也要考初中了。这日子,跟飞似的。” 晚风带著几分凉意,吹过巷口的梧桐树,落下几片细碎的叶子。 高考后的第一个周末,庄超英难得歇个整觉。醒来时,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欞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庄超英躺在床上,听著窗外的鸟叫声,心里头忽然一动——大半年没去父母家了。自从接了毕业班的担子,领著老师们刻蜡版、盯复习、忙监考,脚不沾地的日子过了一轮又一轮,竟连踏门槛的功夫都挤不出来。 他起床洗漱完,看见庄筱婷正趴在小方桌上看书,辫子垂在肩侧,看得入了神,连他走到身边都没发觉。庄图南早不知跑哪儿疯玩去了,家里静悄悄的。 “筱婷,”庄超英走到书桌边,“今天跟爸去爷爷奶奶家,好不好?” 这话刚落,庄筱婷捏著书页的手指猛地一顿,脸上的笑容“唰”地就没了。她慢慢抬起头,眼神里藏著几分慌乱,还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连嘴角都抿得紧紧的,连身子都下意识地往椅子里缩了缩。她坐在那儿坐立不安,手指绞著衣角,半天没吭声。 庄超英愣了愣,心里的火气瞬间就涌了上来--这孩子,怎么越大越不懂事了?去爷爷奶奶家,难道不应该是高兴盼著的事嘛?他刚想发火,就听见院门外传来庄图南的喊声。他看了庄筱婷一眼,把到嘴边的训斥咽了回去,压著火气,扬声喊道:“回来就收拾东西,咱这就走!” 第70章 姍姍 刚过晌午,热意却没褪几分,蝉鸣在巷子的老树上扯著嗓子聒噪,把午后的时光拉得悠长。 李墨如家的小院,是整个巷子里收拾的最不像过日子的一处。院子被收拾得乾净利落,墙根下一排瓦盆里,凤仙花正开得热闹,红的粉的,像打翻了的胭脂盒。宋莹拎著个铁皮洒水壶,正弯著腰给花株浇水,壶嘴斜斜的,水珠簌簌落下,溅在土面上,洇出一圈圈深色的湿痕,带著泥土的腥气漫开来。她侧头看向坐在竹椅上翻书的李墨如,手里的动作没停,嘴里慢悠悠地开了腔:“我听说一鸣的买卖干得不错,好像赚了不少。张阿妹好像还悄悄把家里多余的鸡蛋拿给一鸣卖呢。” 李墨如闻言抬了抬头,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宋莹汗津津的额头上。日头太烈,宋莹的鬢角沾著细碎的汗珠,脸颊也晒得通红。李墨如没多说什么,起身走进屋,端出两碗绿豆汤,放在院中的石桌上。绿豆汤熬得沙软,浮著几片薄荷叶,看著就让人心里凉快几分。“挺好的,”她递了一碗给宋莹,声音温温和和的,“一鸣家不用再担心工作的事了。” 宋莹接过碗,咕咚喝了一大口,清甜的凉意顺著喉咙滑下去,暑气瞬间消了大半。她放下碗,凑到李墨如身边,像是怕被旁人听见似的,压低了声音:“一鸣说,我也可以织毛衣拿出去卖,他还拿了一些流行的花样过来让我们学著织,我想跟著他赚些零花钱贴补下家用,你要不要一起?” 她眼里带著几分雀跃,手里还比划著名织毛衣的动作,显然是真的动了心。院里的凤仙花被风一吹,轻轻晃著,花瓣上的水珠滚落下来,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几瓣。 李墨如端起自己那碗绿豆汤,轻轻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薄荷叶,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的坦诚:“我织毛衣的技术有限,针脚歪歪扭扭的,拿出去卖怕是不行。雨棠和奕楷的毛衣都还是你送的,我就不参与了。我打算写写文章,看看能不能赚点稿费。” 这话一出,宋莹的眼睛倏地亮了,像是点亮了两盏小灯。她拍了下手,语气里满是篤定嗓门也不自觉地高了些:“你肯定可以的呀!你读了大学,肚子里有墨水,文章肯定也写得好。到时候要是发表了,无论是报纸还是书刊,我都去买那期回来看!让武峰和栋哲也看!” 李墨如被她这股子热乎劲儿逗笑了,眉眼弯成了月牙。她伸手拍了拍宋莹的手背,笑著说:“感谢你的相信和支持呀。” 宋莹又开始念叨起一鸣带来的毛衣花样,说要织一件最时髦的给雨棠穿,李墨如安静地听著,手里的书页轻轻翻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和院外的蝉鸣声交织在一起,竟是说不出的愜意。 宋莹边说边弯腰浇给最后一盆花添水,壶里的水快要见底,她正惦著壶底晃了晃,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了院门口的身影。她直起身,抻了抻发酸的腰,笑著扬手:“珊珊,快进来。” 李墨如闻声转头,目光落在院门口那个提著小竹篮的姑娘身上。吴珊珊穿著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辫子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的篮子用蓝布盖著。李墨如起身往屋里走,不多时就搬了条矮凳出来,放在桌旁,指了指凳面,语气轻柔:“坐这儿。” 吴珊珊脚步轻快地走进院子,石板路被晒得温热,她的布鞋踩上去,悄无声息。走到李墨如面前,她把手里的篮子往前递了递,眉眼弯著,声音脆生生的:“这鸡蛋是给您和宋阿姨的,我刚刚去宋阿姨家瞧了瞧,没人,就直接来这儿了。” 宋莹擦著手走过来,和李墨如对视了一眼,两人眼里都带著几分诧异。李墨如没接篮子,目光落在吴珊珊略显单薄的肩膀上,轻声问:“珊珊,你这鸡蛋……” 她话没说完,吴珊珊就明白了她的顾虑,连忙摆手解释,语气里带著一股子执拗的认真,语气也快了些:“墨如阿姨,你不用担心,这不是家里的,是我自己餵的小鸡下的。我天天放学割草、捡菜叶餵它们,现在每天能收两个蛋。我只拿周末两天的,这两天我也帮家里搞卫生、收拾鸡窝,慢慢攒下的。” 李墨如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藏著不属於这个年纪的懂事和小心,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伸手接过篮子,轻轻放在地上,指尖拂过吴珊珊额前的碎发,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傻孩子,这鸡蛋你自己留著吃,补补营养。你把鸡蛋给我们,要是被阿妹知道了,她肯定要不高兴的,到时候你在家里……” 后面的话她没说透,但宋莹在一旁听得明白,忍不住嘆了口气。张阿妹的性子,院里人谁不知道,这事要是让她知道了,珊珊这孩子,怕是又要受委屈了。 吴珊珊却笑了,仰起脸看著她们,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映出淡淡的绒毛。她的声音轻轻的,却带著一股让人揪心的清醒:“你们不用担心我的。宋阿姨上次给我和小军送红烧肉,我就看明白了——张阿姨会为小敏爭,会把最好的都留给她,我爸也会为小军爭,但他不会为了我爭。不过没关係,我现在自己会为了自己爭了。” 话说到最后,她的头慢慢低了下去,肩膀微微缩著,像是被风吹寒了似的。 李墨如看著她垂下去的眼眸,那里面藏著的失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她嘆了口气,哪怕把一切都看得通透,心里终究还是会难过的。没有哪个孩子,愿意亲口承认自己不被父母疼爱的事实。 宋莹站在一旁,看著吴珊珊瘦小的身影,眼眶瞬间就红了。她想起自家的皮猴子,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她別过头,悄悄抹了抹眼角。 李墨如走上前,轻轻把吴珊珊抱进怀里。她的怀抱很暖,带著淡淡的香味,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动作轻柔得像哄著年幼的孩子。没有多余的话,只有无声的安抚,像春日的细雨,慢慢浸润著一颗乾涸的心。 吴珊珊的身体一开始是僵硬的,后背绷得紧紧的,后来慢慢放鬆下来,肩膀微微耸动著,却强忍著没发出一点声音。 等感觉到怀里的人不再那么紧绷,李墨如才慢慢鬆开她,替她擦了擦眼角的湿润,柔声道:“这鸡蛋阿姨收下了。以后我每天早上煮好,放在院子里的桌上,你每天上学路过阿姨家,都进来吃一个,好不好?” 吴珊珊吸了吸鼻子,刚想摇头拒绝,宋莹就赶紧接过话头,语气带著几分哄劝:“就听你墨如阿姨的!小姑娘家家的,正长身体呢,得补充营养,不然要长不高,要不好看的。” 这话一出,吴珊珊刚压下去的眼泪,又忍不住涌了上来,一颗颗砸在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宋莹赶紧拍著她的背,柔声安慰:“没事的没事的,不哭啊,珊珊是巷子里最乖的孩子了。” 李墨如看著她泛红的眼眶,她蹲下身,和吴珊珊平视著,认真地说:“珊珊,你宋阿姨打算织毛衣,让你一鸣哥拿去卖,赚点零花钱贴补家用。你要是愿意,也可以跟著你宋阿姨学。放学写完作业,还有周末,都可以来我家院子,跟你宋阿姨一起织。织好的毛衣,一鸣也会算钱给你,你自己慢慢存著,以后要是有什么紧急情况,也好应急。” 宋莹一开始听著,还觉得没什么,不就是教个孩子织毛衣吗,小事一桩。可听到后面“应急”两个字,她心里不由咯噔一下,想说不至於吧,珊珊这孩子,再怎么样还有吴建国护著,能有什么急事? 她刚要开口,就对上了李墨如递过来的眼神。那眼神里带著几分深意,宋莹愣了愣,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吴珊珊看著李墨如,那双哭过的眼睛里,慢慢亮起了一点光。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著一丝哽咽,却无比坚定:“嗯,我学。” 李墨如见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她起身走进屋,不多时又端了一碗绿豆汤出来,碗边还凝著水珠,看著就沁凉。“来,把这碗绿豆汤喝了,解解暑。喝完了,进屋去找雨棠和栋哲玩,屋里有风扇。” 吴珊珊接过碗,指尖触到微凉的瓷壁,心里暖融融的。她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著,绿豆的沙甜混著薄荷的清香,从喉咙一直甜到心里。喝完最后一口,她把碗放在桌上,乖巧地点了点头,转身往屋里走。 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宋莹才凑近李墨如,压低声音问:“墨如,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你是担心阿妹和老吴会不让珊珊读初中?不会吧,珊珊毕竟是老吴的亲生孩子,老吴不会这么做吧。” 李墨如看著院里的凤仙花,阳光把花瓣照得透亮,她的声音轻轻的:“以防万一而已。你觉得,珊珊会因为一碗红烧肉,就生出这样的心思吗?她多体谅吴建国,巷子里人谁没看在眼里?她现在能把这话坦然说出来,肯定是日积月累,受了太多委屈才看透的。”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宋莹,眼里带著几分忧虑:“而且你想想,要是珊珊以后读书爭气,考得比小敏还好,吴建国肯,张阿妹能愿意吗?她一向把小敏当成眼珠子,哪里容得下珊珊压小敏一头?到时候,不让她读书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宋莹沉默了,她想起张阿妹平日里对珊珊的態度,心里顿时就凉了半截。她想了想,慢慢点了点头:“你这么说,倒也有道理。”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李墨如嘆了口气,目光望向屋里,声音里带著几分感慨,“让她自己织毛衣赚钱,攒一点是一点,真到了那一步,也能有点底气。到时候要是钱不够,我们再借她。这样一来,也不用担心把这孩子养成伸手要的性子。” 她看著宋莹,语气郑重:“还是那句话,人只能靠自己。无论是珊珊,还是奕楷、雨棠、栋哲,他们以后的路,终究要自己走。我们身为父母,能护著他们一时,护不了他们一世啊。” 蝉鸣依旧在树梢聒噪,风穿过槐树叶,筛下细碎的光影,落在石桌上的空碗上,落在那篮圆滚滚的鸡蛋上,也落在两个女人沉默的身影上。小院里的时光,慢悠悠的,带著几分暖意,也藏著几分为人父母的深思。 屋里,吴珊珊进屋没一会儿就传来雨棠清脆的笑声,混著和林栋哲的打闹声,隔著窗欞飘出来,落在院子里。 宋莹蹲下身,伸手拨了拨那篮鸡蛋,蛋壳上沾著点细碎的草屑,是珊珊一点点攒下来的心意。她嘆了口气,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菜叶:“你说的也是,阿妹眼里有小敏虽说不应该,但小敏毕竟是她亲生的,也正常。但小军,珊珊都是老吴亲生的,老吴哪能这样看著珊珊受委屈,弄得珊珊跟棵没人疼的野草似的。” 李墨如端起自己那碗绿豆汤,抿了一口,清甜的凉意漫过喉咙。她望著窗內晃动的影子,轻声道:“珊珊是个通透的孩子,早早就看清了家里的光景,比同龄的孩子懂事太多,也苦太多。让她学著织毛衣赚钱,让她心里有个底,自己手里有东西,往后遇事,不至於慌了神。” 宋莹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大腿:“对了,一鸣拿来的那些花样,有几款是小姑娘穿的,顏色鲜亮,针脚也別致,珊珊手巧,肯定一学就会。等织好了,让一鸣帮忙卖了,都让她存著。” “嗯,”李墨如应著,眼底泛起一丝暖意,“等下个周末的时候,你教她,我帮著看看雨棠和栋哲他们的功课。院子里晒著太阳,织织毛衣,读读课文,倒也清净。” ------------分界线---------- 家里家风不好,耳濡目染,却有人善意帮助,变坏,变好的机率都是百分之五十。 姍姍也会拥有另一种选择。 宋莹和李墨如不会无底线的帮吴珊珊,但会给予她一些帮助。 (接受不了的,之后关於姍姍的可以选择性阅读哦,请不要骂我,谢谢大家。) 第71章 鹏飞到来1 庄家阿婆坐在老宅的桌旁,手里捏著一封从贵州寄来的信,信纸上面的字跡娟秀,却透著股掩不住的急切。是小女儿庄樺林写来的,字字句句都绕著她的儿子向鹏飞。 “爸妈,政策下来了,知青子女能回城落户,可我不符合条件,这辈子怕是回不了苏州了。鹏飞不一样,不能让他在贵州的山坳里耽误了。贵州的学校,一个老师教著几个年级的孩子,课本都是翻烂了的旧书,鹏飞脑子灵,要是能回苏州读书,將来肯定有出息。” “暑假快到了,我想让他去大哥家待一阵子,让大哥帮忙辅导辅导功课,补补底子。等名额下来,他就能直接跟上这边的进度了。爸妈,我知道这给大哥添麻烦了,可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庄阿婆嘆了口气,捏著信纸的手微微发抖。那年政策下来,家里只能留一个孩子在苏州,老伴儿说:“樺林是丫头,赶美是老小,超英已经有工作了,就让樺林去吧。” 一句话,就把最小的的樺林,送到了千里之外的贵州。 这些年,樺林在贵州嫁了人,生了鹏飞,成了乡卫生院的护士,想来日子过得不算差,可每次写信,字里行间都透著股对苏州的念想。 “老头子,你看看。”庄阿婆把信递给坐在旁边抽旱菸的庄阿公。“樺林……咱对不起她。” “可超英那边……”庄阿婆有些犹豫,“超英倒是不会有意见,黄玲怕是……” “怕什么?”庄阿公把菸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语气斩钉截铁,“超英是老大,长兄如父,帮衬弟弟妹妹不是应该的?黄玲是咱们老庄家的儿媳!她难不成眼睁睁看著鹏飞在贵州耽误了前程?” 庄家阿婆点头,说:“那这事,先別跟她们说。樺林说,她託了个回苏州的老乡,直接把鹏飞送过来。等孩子到了,生米煮成熟饭。” 庄老爷子一想,要是先跟超英商量,黄玲不同意要是闹起来,也闹心,点了点头。 庄阿婆站起身,“那我收拾收拾,给鹏飞腾个地方?” “腾什么地方?”庄阿公摆摆手,“老宅就这么点大,赶美两口子带著孩子住,咱住,哪还有地方?等鹏飞到了让超英回来一趟,直接带回去,他家宽敞些。” 他站起身,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庄阿婆说:“当年把樺林送去下乡,如今鹏飞能回来,就算是弥补樺林了。” 庄阿婆没说话。 第二天庄樺林打电话来说,鹏飞周末这天到,让庄阿婆她们记得去接鹏飞。 周末这天庄阿婆让赶美媳妇下班的时候,去车站把孩子接回来。 恰好庄超英这天也带著庄图南和庄筱婷来了老宅。 在晚饭时,庄阿公端著酒杯,抿了一口酒,喉结滚了滚,这才慢悠悠地开口:“超英,知青回城的政策下来了,你知道吧?” 庄超英正夹了块茄子放进嘴里,闻言点点头,含糊著应道:“知道,说是知青子女能优先落户。”他没多想,只当是父亲隨口聊起的家常。 庄阿公放下酒杯,眼神里带著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恳切:“樺林是没办法了,嫁在了贵州,又在当地医院上班,政策卡得严,这辈子怕是回不了苏州了。但她的儿子鹏飞不一样,贵州的教育太落后了,一个老师带好几个班,这不能眼睁睁地看著鹏飞给耽误啦。” “就是这话!”庄阿婆立刻放下手里的筷子帮腔。 庄超英搁下筷子,皱了皱眉:“爸,鹏飞的名额得申请,还得排队呢,听说现在等著落户的知青子女多,没那么快批下来。” 庄阿婆连忙接过话茬,眼神在儿子脸上转了一圈,语气带著点不容置疑的温和:“樺林早就托人把材料递上去了,这事你就別操心了。超英啊,妈就问你一句,要是鹏飞真能回来,在学习上,你可得多督促督促他。” “那是自然。”庄超英想都没想,拍著胸脯大包大揽,“鹏飞要是回来读书,我肯定得盯著他的功课。图南成绩好,到时候也能帮著补补课,兄弟俩互相照应。” 这话落进庄阿公耳朵里,他顿时眉开眼笑,又给自己满上一杯酒:“这才是一家人嘛!打断骨头连著筋,咱庄家的人,就得互相帮衬!” “可不是嘛!”庄阿婆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夸讚道,“我家老大,打小就是最有担当的,啥时候都是最照顾弟弟妹妹的。” 坐在旁边的庄图南听到爷爷奶奶夸爸爸,嘴角忍不住弯起来。他放下手里的书,看向庄超英的眼神里满是崇拜——爸爸在他心里,一直都是这样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对家人永远掏心掏肺。 庄超英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眼角余光却瞥见母亲时不时地往门口瞟,像是在等著什么人。他心里犯起了嘀咕,忍不住问:“妈,是不是还有什么人要来啊?你老往门口看。” 庄阿婆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连忙摆手:“没有没有,你別多想,快吃饭,菜都要凉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的话音刚落,赶美媳妇走了进来,手里还牵著个瘦瘦高高的小男孩。那孩子穿著件洗得发白的衣服,裤子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脚踝,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打量著屋里的人。 庄超英看著这一幕,夹菜的手僵在半空中,整个人都愣住了,脑子里嗡嗡作响,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庄阿婆见状,连忙站起身,几步走到小男孩身边,一把牵住他的手,脸上堆著笑:“我不是不跟你说,是妈年纪大了,记性不好,给忘掉了。”她把小男孩往庄超英面前拉了拉,柔声道,“来来来,乖乖,过来,叫大舅舅。” 小男孩怯生生地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嘴唇动了动:“大舅舅。” “鹏飞?”庄超英听到这个称呼,像是被人敲了一下脑袋,这才猛然反应过来,他看著眼前的孩子,笑著说,“都长这么大了,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庄阿婆趁热打铁,拍了拍鹏飞的肩膀,笑得更殷勤了:“既然鹏飞已经到了,那你今天就把他带回去好好照顾吧。正好图南成绩好,让他多教教弟弟,鹏飞底子薄,你们可得多用点心。” 庄超英这时候还没琢磨出父母“先斩后奏”的心思,只觉得外甥远道而来,自己这个当舅舅的理应照顾。他爽快地点点头,朝著鹏飞招招手:“没问题!等下吃完饭,你就跟我们一起回去。来,先坐下吃饭,路上饿坏了吧?” 鹏飞抿著嘴,看了眼庄超英,小声说了句:“谢谢大舅舅。” 只有庄筱婷,看著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表哥,心里隱隱觉得有点不对劲——爷爷奶奶刚才那番话,倒像是早就编排好的。 晚饭后,庄超英领著三个孩子踏进家门,屋里没开灯,庄超英摸黑摁亮了客厅的灯泡,暖黄的光哗地一下洒下来。 黄玲正好也刚下班进门,她肩上还挎著上班的帆布包,额角沁著薄汗,看见客厅里多出来的男孩,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倦意瞬间被错愕取代。她没吭声,只是把目光转向庄超英,眼神里带著询问。 庄超英被那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把向鹏飞往前推了推,笑著解释:“这是鹏飞,樺林的儿子。爸妈说我前段时间忙学校的事,怕分我心,就没提前跟我商量。今天鹏飞到了,我就一起带回来了。” 他话音刚落,黄玲的眉头就蹙了起来,语气里带著藏不住的不满:“你就这么把人带回来了?连个信都不跟我通一声?家里添张嘴,不是小事吧?” 庄超英自知理亏,又觉得黄玲未免小题大做:“这不是事出突然嘛。我妈说忘了跟我说,正好樺林有个朋友回苏州,就让鹏飞先过来了。你放心,就在咱家过个暑假,让他跟著我补补课,不长住的。” “忘了?”黄玲冷笑一声,那笑意里半点温度都没有,她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你妈哪是忘了,这是她的老传统了!先斩后奏,把生米煮成熟饭,由不得你不答应!” 这话像一记耳光,让庄超英脸上火辣辣的。黄玲却没打算罢休,她看著他,眼神里满是积压多年的委屈:“当年我生完图南,你妈说好了来照顾我月子。结果呢?三天!就待了三天,第四天人影都没了。过了几天才托人带话,说她要出差。我后来才知道是她自己主动向厂里申请的!我那时候身子虚得连下床都难,图南整夜整夜地哭,我抱著他坐在床上,眼泪往肚子里咽。等我知道真相的时候,她人都到外地了,木已成舟,我能怎么办?”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语气里的嘲讽更浓了:“对了,我差点忘了说。那三天,你妈就坐在床边,一动都不动,油瓶子倒了都不扶。转头就跟街坊邻居说,她天天伺候儿媳妇坐月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活儿一点没干,面子倒是挣足了!” 庄超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又不知道说什么。黄玲看他这副模样,心里的火气更盛,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尖利:“我以前总琢磨不透,她这么磋磨儿媳妇,就不怕老了没人管?现在我算是想明白了!她有你这个好儿子啊!每个月工资,你大把大把地往她手里送,三分之二都给她了吧?她现在身子骨硬朗,吃香的喝辣的,將来就算瘫在床上,你能不管她?” “我什么时候给了三分之二!”庄超英终於忍不住开口,声音也提高了八度,“而且孝顺爸妈不是天经地义的吗?我是他们养大的,给他们点钱怎么了?” “天经地义?”黄玲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不怒反笑,那笑容落在庄超英眼里,竟让他莫名地发怵。她往前迈了一步,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生图南的时候,跟你闹了多久,才从你手里要回三分之一的工资?生筱婷,又是好一番折腾,才又要了三分之一!结果呢?筱婷两岁那年,你是不是一点点把我好不容易要回来的那三分之一,又偷偷塞给你妈了?那之后你还有给过我三分之二的工资吗?庄超英,你敢拍著胸脯说,你没这么做?” 她的话狠狠砸在庄超英的心上。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向鹏飞早就悄悄挪到了厨房门口,他低著头,两只手紧紧揪著衣角,后背绷得像张弓。客厅里的爭吵声一句句钻进耳朵里,他听得懂,却又不敢抬头,只觉得那股子低气压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庄图南原本在屋里写作业,听到外面的动静,捏著笔的手顿住了,任由外面的爭吵声一点点漫进来。 庄筱婷更是嚇得缩自己阁楼的床角,小手捂著耳朵,眼睛红红的,不敢哭出声,生怕自己再惹爸妈生气——这个突然来的小表哥,好像把家里的平静都打破了。 这场爭吵没有贏家, 庄超英坐在书桌前,脸色铁青,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向鹏飞犹豫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挪过去,小声说:“大舅舅,我……我可以帮舅妈干活。” 庄超英抬眼看了看他,摆摆手:“不用,你去屋里歇著吧,图南在房里,你们俩认识认识。” 向鹏飞点点头,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庄图南的房间。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一直低到了冰点。黄玲话少了,脸上也没了笑意,庄超英想跟她说话,却总是被她冷淡的態度堵回来。 庄图南像是察觉到了家里的压抑,放学之后总找藉口在外面跟同学玩,篮球场上、跟朋友去骑自行车,去哪里都好,就是不想早早回家。直到天擦黑了,才磨磨蹭蹭地往回走。 庄筱婷也变得格外乖巧,以前还会跟妈撒娇,现在连说话都细声细气的,吃饭的时候规规矩矩地坐著,不敢多说一句话,生怕触碰到爸妈紧绷的神经。 只有向鹏飞,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帮著黄玲扫院子、择菜、洗碗。黄玲没让他干,他却手脚麻利地抢著做,动作轻得像阵风。黄玲看他一眼,他就低下头,小声说:“舅妈,我不累。” 黄玲没说话,只是转过身,默默地把洗好的碗放进碗柜里。 第72章 鹏飞到来2 周五这天的雨下得猝不及防,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黄玲没打伞,脚步重重的踩在积水里,溅得水花湿了裤脚半边,她却像毫无察觉,脸色比这阴雨天还要沉上几分。 庄超英跟在她身后半步,手里的伞歪歪斜斜,大半伞面都遮在了自己这边,黄玲的肩膀早被淋得湿透。 走到老宅楼下,庄超英收了伞,甩了甩伞面上的水,水珠溅在墙根的青苔上,洇出一片深绿。黄玲看了眼自己的肩膀,眉头皱得更紧了。 庄超英跟在黄玲身边,压低声音再三叮嘱:“等会儿进去,有理不在声高,有话好好说。爸妈年纪大了,你別跟他们吵,要是让邻居听见了,他们脸上掛不住。” 黄玲脚步一顿,侧过头看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我和你爸妈吵过吗?” 庄超英被噎得一窒,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他想起这些年,黄玲就算心里再不满,也从没当著公婆的面红过脸,所有的委屈和爭执,都只是关起门来对著他一个人发作。他悻悻地摸了摸鼻子,低声道:“我也就是叮嘱一下。” 黄玲没再理他,抬脚往楼上走。 庄阿婆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择菜,枯黄的菜叶堆在脚边,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连忙拉开门,脸上堆著热情的笑,像被水泡过的纸花,看著热情,却半点没透进眼底。看见黄玲铁青的脸色,她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侧身把人往屋里让,声音压得低低的:“快进来快进来,外面雨这么大,淋著了吧?” 庄阿公坐在八仙桌旁抽菸,看见黄玲和庄超英进来,他抬了抬眼皮,烟雾从他嘴里漫出来,淡淡的吐出两个字:“来了?” 黄玲没坐,只是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屋里的陈设,最后落在庄阿婆脸上。庄阿婆被她看得有些发慌,连忙拽著她往里屋走,生怕等会声音大了被邻居听见:“鹏飞这孩子,在贵州那边上学条件太差了,老师都没几个正经的。我想著让他暑假过来,让超英帮著补补,也跟图南学学。你看,这事你不介意吧?” 黄玲心里冷笑,那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面上却笑得温温柔柔的,语气也慢条斯理:“妈,看你说的,鹏飞是超英的外甥,也算是我的外甥,他来家里过暑假,我怎么会介意?”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眼神里的温度淡了几分:“只是昨天超英突然把人带回来,我是真嚇了一跳。毕竟家里添张嘴,不是小事。我今天过来,就是想跟爸妈商量清楚,免得往后心里结了疙瘩,反倒伤了一家人的和气。” 庄阿婆脸上的笑僵了僵,嘴角扯了扯,乾笑道:“你这孩子,说话就是严肃,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家里开领导大会似的。” “正因为是一家人,才更要把话摊开说。”黄玲不卑不亢,目光直直地看著庄阿婆,“家里地方小,挤一挤倒也能住。但饭肯定是不够吃的,图南现在在发育,筱婷也不能饿著。我和超英的定量,平日里省吃俭用,也就够我们四口人勉勉强强餬口。鹏飞是半大的小子,饭量不小,这多出来一张嘴,粮食肯定是不够吃的。” “他一个小孩子家家的,能吃多少?”庄阿婆摆摆手,语气轻飘飘的,心里却在打鼓。她当初把鹏飞塞给超英,一来是老宅住不开,二来就是不想让鹏飞蹭家里的定量——这年头,粮食金贵著呢。 “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哪能亏著?”黄玲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著点针尖似的锐利,“上次妈腿伤,来家里住,忘了带粮本。图南为了省那一口饭,中午回家吃饭,我没办法,只能把陪嫁的缝纫机拿去换了辆自行车。现在家里,可没有缝纫机了。” 这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庄阿婆脸上。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缝纫机是黄玲的陪嫁,当初赶美结婚的时候,她想著把庄超英把这个缝纫机,拿来让赶美当彩礼,黄玲都不肯,黄玲多宝贝这东西,她是清楚的。 庄阿婆扭头想喊庄超英,想让大儿子来治治这个牙尖嘴利的儿媳妇,却发现里屋门口空荡荡的,哪里还有庄超英的影子。。 黄玲看著庄阿婆那副窘迫的模样和她躲闪的眼神。心里那股憋了几天的气,总算是顺了些。她没再咄咄逼人,只是平静地看著庄阿婆:“妈,我也不为难你。鹏飞在我家待两个月,生活费你总得给点。三十块钱,不多,够他两个月的口粮和零花了。” 话都说到这了,庄阿婆只能咬咬牙,即便心里肉疼得厉害,却也知道自己理亏,当初把鹏飞推过去就是想著事大儿子一家干,好名声自己担著,没想到黄玲这一次这么不留情面。她跺了跺脚,转身从衣柜的夹层里摸出一个手帕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卷得整整齐齐的三十块钱。她把钱塞到黄玲手里,语气带著点不情愿:“都是一家人,哪能这么斤斤计较的,传出去让人笑话。” 黄玲接过钱,不接茬,笑著说:“谢谢妈。”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爭,黄玲算是贏了。 老宅的晚饭吃得潦草,一张桌上,摆著一碗咸菜豆腐汤,汤麵上浮著一层薄薄的油星子,那是庄阿婆捨不得倒掉的荤腥;一盘炒青菜,叶子都蔫蔫的;还有剩下的冷饭,硬邦邦的,像小石子。黄玲没看庄超英,只低头扒拉著碗里的饭,筷子戳在碗底,发出轻响。 黄玲慢慢扒拉著碗里的冷饭,硬邦邦的米粒蹭过牙床,硌得生疼。咸菜豆腐汤上那层油星子凝在碗边,看著就腻人,她拿勺子轻轻撇了撇,勺子底碰著碗壁,发出细碎的叮噹声。那声响和庄阿婆戳碗的动静混在一处,一轻一重,更显这顿饭的沉 庄超英坐在对面,手里攥著筷子,几次想开口,都被黄玲冷淡的眼神堵了回去。他偷偷看了眼父母,庄阿婆沉著脸扒饭,时不时的瞥向黄玲,筷子把碗沿戳得很响;庄阿公一口接一口地抽菸,手里的烟,火星明灭不定,映得他脸上沟壑纵横。他垂下眼,遮住眼底的情绪,那只握著筷子的手指,关节处微微泛白。方才黄玲和母亲说话的说话时,他在厨房里,一字不落地听著,黄玲的话一句句都戳在实处,他没法反驳,可看著母亲那副气鼓鼓的样子,心里又忍不住替她委屈,不由有些怨恨黄玲太不留情面,太计较。 庄阿婆没什么胃口,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时不时瞪庄超英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懟,像针一样扎人。她怎么也没想到,黄玲这媳妇平时看著闷不吭声,真较起劲儿来,竟这么不留情面,连缝纫机换自行车的旧事都翻了出来,堵得她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你们吃快点,吃完早点回去。”庄阿婆也不想做面子活,没好气地说,把碗往桌上一墩,瓷碗撞在木头桌面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黄玲没抬头,慢悠悠地咽下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妈,我吃饱了。我会照顾好鹏飞的,您放心。”她说得客气,语气里却没什么温度。 说完,黄玲拿起门槛边的伞,率先走了出去。 庄超英被黄玲的態度弄得火气也上来,放下筷子,对著父母愧疚的笑了笑,“妈,今天是阿玲不对,我回去说她,我们就先回去了。” 庄家阿公把菸蒂往桌上一丟,火星溅在冷饭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子:“知道不对就好!你是鹏飞的亲舅舅,她是庄家的儿媳妇,都是一家人, 哪能这么计较!我看她就是翅膀硬了,不把我跟你妈放在眼里!” 庄家阿婆看著庄超英愧疚的样子,连忙唱起了红脸,“老头子,你少说两句。”嘴里说著软话,眼角的余光却瞥向门口,那点埋怨藏都藏不住。 庄超英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闷头快步跑出门,去追黄玲。 雨还在下,夜色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下来。路灯昏黄的光晕里,雨丝细密得像一张网。庄超英看见黄玲的背影,撑著那把黑布伞,走得又快又稳,伞沿的水珠顺著伞骨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快步追上,伸手想拉黄玲的胳膊,却被她侧身躲开。庄超英看著她的神情,到了嘴边的质问又咽了回去,只剩下囁嚅:“阿玲……刚才你……” “刚才什么?”黄玲没看他,继续往前走,声音平平淡淡的,“刚才我不该跟你妈提钱?还是不该翻旧帐?” 庄超英被问住了,半晌才挤出一句:“妈年纪大了,你……” “年纪大了就该占儿媳妇的便宜?”黄玲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他,眼睛在昏黄的路灯下亮得惊人,“庄超英,我嫁给你十几年,图南和筱婷都这么大了,我什么时候跟你爸妈红过脸?逢年过节,你那次不是把最好的东西往你爸妈家送?人心是肉长的,不能总往一边偏。” 她从兜里掏出那个手帕包:“这三十块钱,我会一分不少花在鹏飞身上。买粮,还是给鹏飞花在其他地方,我都会记帐,回头给你妈看。我这次必须让他们知道,我们家的钱不是大风颳来的,养孩子要花钱,过日子要算计,没人该白白贴补谁。” 庄超英看著那方手帕,喉结动了动。他心里知道黄玲说得对,这些年家里的难处,她一个人扛了大半,可那毕竟是自己亲妈,她年纪也大了,他们这些做儿女的,多担待点是应该的,“鹏飞也就是来一个暑假,我和你也都有工作,有工资拿,你为什么就是要这么计较呢?”“计较?”黄玲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突然笑出声来,笑声里带著点自嘲,“庄超英,你摸著良心说说,我是在计较吗?去年冬天,图南的棉袄短了,我想给他做件新的,去布店看了看,一块蓝布要五块钱,我捨不得买,最后还是把我结婚时的旧棉袄拆了,改了改给图南穿。筱婷冬天的毛衣,还是拆了图南的改的。这些,你都忘了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著点不易察觉的哽咽:“我不是计较这三十块钱,我是计较你的態度。你妈把鹏飞塞给我们,你连问都不问我一声,就把人带回来。你有没有想过,我要怎么安排他的吃住?有没有想过,家里的粮食够不够吃?你只想著,不能让你爸妈为难,那我呢?我和图南,筱婷呢?” 庄超英的脸更红了,像被火烧过一样。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黄玲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锤子,敲在他的心上,敲得他哑口无言。 黄玲不再说话,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她的脚步踩在积水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冰凉的寒意顺著皮肤往上爬,可她的心,比这雨水还要凉。 庄超英跟在她身后,看著她挺直的背影,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著,谁都没有再说话。雨幕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扯不断的线,缠绕在这湿漉漉的夜色里。 快到家的时候,黄玲的脚步慢了下来。她抬头看了看自家的窗户,昏黄的灯光从窗缝里透出来,图南和筱婷的说话声,她们一定是在等他们回家。 黄玲的嘴角,终於微微勾起了一点弧度。她攥著手帕包的手指鬆了松,心里的那股气,好像也隨著这场雨,慢慢消散了。 日子总要过下去的,鹏飞既然已经来了,那就好好照顾。三十块钱,不多,却能买一份清清楚楚。 她推开门,温暖的灯光扑面而来。图南正趴在桌上写作业,筱婷坐在旁边,看见她进来,说:“妈妈,你们回来了!” 黄玲走过去,摸了摸筱婷的头,笑著说:“是啊。” 图南抬起头,他看了看黄玲身后,又看向门口:“妈,爸呢?” 黄玲站起身,看向跟在身后进来的庄超英,没回答庄图南的问题,只是转身,走进厨房。 庄超英站在门口,看著黄玲的背影,轻轻嘆了口气。 第73章 界限 蝉鸣聒噪得像是要把七月的暑气碾碎了,拌著暴雨过后的湿闷,一股脑往人骨头缝里钻。林栋哲揣著满心的好奇,像颗被点燃的炮仗,“噔噔噔”踩著青石板,一头扎进李墨如家的院子,嗓门大得能惊飞檐角的麻雀。 “奕楷哥,雨棠!庄筱婷她表哥来了,听说跟我差不多大,我们一起去认识一下吧!” 客厅里的王雨棠端坐桌边,面前摊著一本摊得平平的练习册,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没断过半分。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不去。” 王奕楷的脚步声从里屋传出来,他刚算完一道数学题,额角还沾著点薄汗。他走到门口,“栋哲,你自己去吧,雨棠等下要写题,没空出去玩。” 林栋哲挠了挠头,瞅著王雨棠冷淡的侧脸,心里有点犯嘀咕——不就是认识个新朋友吗,怎么跟欠了她钱似的。他没再多说,“那我去了啊。”话音落,人已经窜出了院子。 黄玲家的纱门被风吹得轻轻晃悠,林栋哲衝过去的时候,手一推,纱门“哗”地一声撞在门框上,带著他的大嗓门,裹著晚风吹来的热意,一股脑涌进屋里,“图南哥!我听说你弟弟来了!” 屋里的门窗都大敞著,试图把闷在空气里的潮气散出去。黄玲坐在床沿,手里摇著一把蒲扇,她看著庄图南的小房间里挤著四个孩子,庄图南坐在书桌前,庄筱婷挨著他,林栋哲凑在最前面。 林栋哲看著庄图南屋里的陌生的男孩,穿著洗得发白的衣服,眼神里带著点怯生生的侷促,正是从乡下来的向鹏飞。 四个孩子凑在一起,天南地北地聊,声音像枝头的蝉鸣,热闹得很。林栋哲的好奇心像野草似的疯长,他往前探著身子,眼睛亮晶晶的,“向鹏飞,你们在乡下都玩些什么?是不是有摸鱼捉虾,还有爬树掏鸟窝?” 向鹏飞坐在小板凳上,手指轻轻绞著衣角,听见林栋哲的话,眼睛亮了亮。他直觉林栋哲是个爽快人,不会嘲笑他土气,便放开了些,语速也快了起来,“摸鱼捉虾算啥,我们还掰苞谷、抓蜻蜓,追著火车跑呢!好玩的东西多著呢!” “追火车?”林栋哲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更大了,“我只在电视上见过火车!长长的,呜——地叫著,跑得飞快!” 向鹏飞的眼睛瞬间瞪得和林栋哲一样大,他敏锐地抓住了“电视”两个字,语气里满是艷羡,“电视?你看过电视?我还没看过电视呢。” 林栋哲胸脯一挺,像个慷慨的小將军,拍著胸脯许诺,“这有啥难的!奕楷哥家有电视,能看《西游记》!你跟我一起去他家看,我天天去,墨如阿姨和奕楷哥他们人都超好。” 向鹏飞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角咧到了耳根,使劲点著头,“好!好!那我回去就可以跟我的朋友们说,我看过电视了!” 庄图南坐在一旁,手里翻著一本旧书,闻言抬了抬眼,慢悠悠地问,“你的朋友们都知道你来苏州吗?” 提到乡下的伙伴,向鹏飞脸上的笑意淡了点,眼神也黯了黯,“他们知道,都捨不得我走。我也不想来,可我妈非要我来。她託了隔壁村的钱叔叔带我来的,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才到苏州。”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庄筱婷坐在一边,细声细气地插了句嘴,圆圆的脸上透著好奇,“钱叔叔?是你的亲叔叔吗?” 向鹏飞摇摇头,手指抠著板凳的边缘,“不是的,是隔壁村的。他说他是知青,要回苏州……对,就是知青!” 庄图南放下书,说出一个最近在报纸上出现得格外频繁的词,“知青返城。” “对对对!”向鹏飞猛地一拍大腿,眼睛又亮了,仿佛找到了知音,“钱叔叔带了好多东西,大包小包的,有衣服、棉被,还有好多书。火车上挤得很,没有座位,我就坐在地板上,靠著棉被睡觉。妈妈和钱叔叔都说苏州热闹、繁华,比我们山里好太多了。你们除了看电视,平常还玩什么呀?” 他的话音刚落,庄筱婷和林栋哲的声音就同时响了起来。庄筱婷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著点小姑娘的细腻,“那你觉得苏州好不好呀?” 林栋哲则急吼吼的,满脑子都是玩,“我最爱打陀螺了,抽得啪啪响,能转老半天!你会不会打?” 向鹏飞先转头看向林栋哲,胸脯一挺,带著点小骄傲,“我打得可好了!我们村里的小孩,没人能打过我!” 说完,他又转过头,对著庄筱婷,仔细想了好一会儿,才郑重其事地回答,“苏州还有汽车,自行车也好多。我们山里不骑自行车,路不好走。还有,我在苏州第一次吃到了西瓜,甜得很,比山里的野果子甜多了。” 林栋哲撇撇嘴,“这算啥!图南哥有自行车!你要是想学,让他教你,保准你几天就会骑!” 他正说得热闹,余光瞥见自家妈妈宋莹抱著个圆滚滚的西瓜,正往门外走,看方向,分明是去李墨如家。林栋哲眼睛一亮,一把抓住向鹏飞的手腕,“走!我妈妈去奕楷哥家了,我们也去!带你看电视,顺便吃西瓜!” 庄图南和庄筱婷对视一眼,眼底都藏著点想去的期待,可看著林栋哲拉著向鹏飞急冲冲的背影,谁都没好意思开口说一起去。他们俩在李墨如家,总带著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拘谨。 黄玲放下蒲扇,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眉头轻轻蹙著,嘴里轻轻嘆著气,“这天也太热了,闷得人喘不过气。要是能搞张票,买台电风扇就好了,也省得天天摇蒲扇,胳膊都酸了。” 她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看报纸的庄超英,语气里带著点无奈,“你妹妹当年是为了保你弟弟才下乡的,说起来,咱们家是真亏欠了她。现在她带著鹏飞过来,吃饭倒还好说,定量不够就去私人摊上买点米。可这住的地方,实在是挤得慌。家里就这么点大,厕所本来就不够用,现在又多了一个人。宋莹刚出门,估计就是去墨如家,借她家的地方洗澡呢。” 这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庄超英。他“腾”地一下坐起身,三步两步就衝进了厨房,嘴里还念叨著,“那咱俩要不现在赶紧隨便擦擦吧,別等会儿人家回来,又一群人抢著洗澡。” 厨房的水龙头“哗哗”地流著水,林武峰正弯著腰,往一个塑料桶里倒热水。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庄超英,“庄老师,你家要用厕所不?不用的话我先冲个澡,我快得很,两分钟就好。” 庄超英摆摆手,刚想说什么,那边林栋哲已经拉著向鹏飞,跟在宋莹身后,进了李墨如家的门。 客厅里,王雨棠正低头写著题,听见脚步声,抬头瞥了一眼。当她看到林栋哲牵著那个陌生的男孩,跟在宋莹身后走进来的时候,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握著笔的手也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不悦。 宋莹跟李墨如现在关係好得跟亲姐妹一样,也没客气,一进门就径直往厨房走,找李墨如说借地方洗澡的事。厨房里很快传来两个女人的说话声。 王奕楷坐在王雨棠对面,手里捧著一本书。他敏锐地察觉到妹妹情绪的变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当他看向林栋哲身后的向鹏飞时,看见那男孩侷促地低著头,手指绞著衣角,眼神里带著点不知所措的怯意,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轻轻嘆了口气。 林栋哲没察觉到这屋里微妙的气氛,他大声说道,“奕楷哥,雨棠!这是向鹏飞,他从乡下来的,说他从来没看过电视,我带他来看电视!” 王雨棠脸上的寒意更重了些。她没理林栋哲,“啪”地一声合上练习册,站起身,转身就回了自己的房间,房门被她轻轻带上。 王奕楷看著妹妹的背影,摇了摇头,然后站起身,走到电视柜旁,按下了开关。“滋啦”一声,电视屏幕渐渐清晰起来。他转头看向向鹏飞,温和地笑了笑,“鹏飞是吧?你先在这儿看,別拘束。” 说完,他又看向林栋哲,眼神里带著点不容置疑的严肃,“栋哲,你之前写的数学题,有些地方写错了,你先跟我到房间来,我给你讲讲,改一下。” 电视里传来了咿咿呀呀的唱戏声,向鹏飞的目光瞬间就被牢牢吸引住了。他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连呼吸都放轻了。听见王奕楷的话,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眼睛却没离开过电视屏幕。 林栋哲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王奕楷拉著进了房间。他刚想开口问“哪道题错了”,王奕楷却抢先一步,关上了房门,语气比平时严肃了不少。 “栋哲,”王奕楷看著他,眼神认真,“你之后,不要再带鹏飞来我们家看电视了。” 林栋哲一下子就愣住了。在他的印象里,王奕楷一直是个温和的大哥哥,说话从来都是和风细雨的,这么严肃的样子,他还是第一次见。他眨巴著眼睛,一脸不解地问,“为什么啊?奕楷哥,鹏飞他没看过电视,多可怜啊。” 王奕楷看著林栋哲还没意识到问题,皱起眉,“可怜不是你隨便带人来家里的理由,栋哲,你是个热心肠,这我知道。但是,你还记得雨棠过年时跟筱婷说的话吗?我妈妈跟你妈妈是好姐妹,你可以隨意来我们家看电视、吃饭。是因为我们是朋友,是一家人。可向鹏飞不一样,我们都不认识他。” 他顿了顿,看著林栋哲的眼神,继续说,“你这样一声不吭就把人带来,我不喜欢!再说了,我妈妈和雨棠都是女孩子,平常她们洗澡、换衣服的时候,我跟你都得待在我房间里,不能出去。鹏飞是个男孩子,还是个陌生人,来在我们家,多不方便啊。” 林栋哲张了张嘴,他想起王雨棠和庄筱婷那天的对话,想起雨棠紧绷的背影,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熟门熟路地往李墨如家跑,是因为“朋友”这两个字托底,可向鹏飞不一样,对王雨棠和王奕楷来说,他是个陌生人。 王奕楷坐在书桌旁,指尖轻轻敲著桌面:“朋友不是这么做的,栋哲。”他拿起林栋哲的练习册,翻到错题页,“就像你做题,不能想当然。你带他来之前,问过我妈妈吗?问过我?问过雨棠吗?” 林栋哲的头垂了下去,手指抠著衣角:“我以为……你们不会介意的。” “『以为』不行。”王奕楷看林栋哲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声音放软了些,“鹏飞不一样,他是庄家的亲戚,我家跟庄家现在的关係,栋哲你一点没感觉到吗?” 林栋哲眨了眨眼,想起妈妈偶尔跟爸爸嘆气,说的话,当时他没往心里去,现在才隱约明白,那些大人没说透的话,都藏在这些“不方便”里。 王奕楷接著说:“你要是想带他玩,跟他交朋友,都没人反对,你们可以在外面玩,打陀螺、滚铁环都行。” 屋外的电视声断断续续传进来,夹杂著向鹏飞偶尔发出的小声惊嘆。林栋哲的心里像塞了团湿棉花,又闷又沉。他忽然懂了王雨棠刚才为什么不高兴——她討厌这种不被尊重的突兀。 “我知道了。”他闷闷地说。 王奕楷看著林栋哲,他知道林栋哲聪明,却跟宋阿姨一样心软,热心,可自己有些界限,却要跟他明確表明。 “那……那我让他现在走?”林栋哲明白过来,有点慌。 王奕楷摇了摇头:“不用,让他看完这集,之后你好好跟他说清楚。” 林栋哲点头,心里那点带新朋友炫耀的雀跃,早被这通话说得没了影。 房间外,向鹏飞正盯著电视屏幕,眼睛瞪得溜圆。屏幕上的人在打拳,招式看得他眼花繚乱,连林栋哲从房间里出来都没注意。 林栋哲走到他身边,小声说:“鹏飞,看完这集,我们先回家吧。” 向鹏飞转过头,脸上还带著兴奋:“为什么?电视这么好看。” “我妈和墨如阿姨她们要洗澡,不方便。”林栋哲挠挠头。” 向鹏飞愣了愣,眼里的光暗了些,却还是理解的点了点头:“哦,我知道了。”他低下头,小声说,“是不是我哪里不好?” “不是不是!”林栋哲赶紧摆手,“就是……我妈和墨如阿姨,她们都是女生,平常这个时候我和奕楷哥也是要待在奕楷哥的房间里的。” 这时,李墨如从厨房出来,手里端著切好的西瓜。李墨如看见向鹏飞,愣了愣,隨即笑著把西瓜递过去:“你就是鹏飞吧?来,吃块瓜。” 向鹏飞接过西瓜,小声说了句“谢谢阿姨”,小口啃著,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电视,又飞快地移开,显得有些侷促。 第74章 和好 向鹏飞看完电视回去后,林栋哲揣著颗七上八下的心,磨磨蹭蹭挪到王雨棠的房门前。轻轻敲了敲,“篤篤,篤篤。” 房间里静悄悄的,没有往常王雨棠清脆的应声。林栋哲又敲了两下,力道比先前重了些,门內依旧毫无动静。他鼻尖微微发酸。 “雨棠……”他小声唤了句,声音闷在喉咙里。 林栋哲低下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著,沉甸甸的难受。他转过身,看见王奕楷正站在他身后,眉头微微蹙著。 “奕楷哥,”林栋哲的声音带著点鼻音,尾音都在发颤,“我……我先走了。” 王奕楷嗯了一声,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带著点兄长的沉稳。他没多说什么,看著林栋哲耷拉著脑袋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林栋哲耷拉著脑袋,一步三挪地往家走,像一截蔫了的丝瓜藤。 刚进家门,就看见林武峰坐在桌前,手里摇著把蒲扇,正喝著桌上的一碗绿豆汤,慢悠悠的扇风。林栋哲磨磨蹭蹭走过去,脚尖在地上踢了踢,半天没吭声。 林武峰抬眼瞧他:“站那儿做什么?一身汗,赶紧去洗把脸。” 林栋哲吸了吸鼻子,终於憋出一句:“爸,我做错事了。” 林武峰放下蒲扇,挑眉看他:“哦?做错什么了?” “我惹雨棠和奕楷哥不高兴了。”林栋哲的头垂得更低,下巴快贴到胸口,“……雨棠会不会以后都不跟我玩了?”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林武峰被他弄得一头雾水,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髮,掌心摸到满手的汗:“你到底做了什么,能让奕楷和雨棠都不高兴?” 林栋哲抿著嘴,眼圈慢慢红了,小声嘟囔:“我今天带鹏飞去墨如阿姨家看电视了,没跟奕楷哥和雨棠说。” 林武峰闻言,心里咯噔一下。之前他去倒洗澡水,在两家共用的厨房,也听见栋哲的说话声,当时他以为林栋哲这么说肯定先问过奕楷或者雨棠,原来这小子是自作主张。但他也没急著批评,而耐著性子问:“那你当时,为什么非要带鹏飞去雨棠家看电视?巷子里张爷爷家不也有电视吗?现在巷子里姍姍和小明他们都会去看。” 林栋哲的声音更轻了,说著说著,眼眶就湿了:“向鹏飞第一天来黄玲阿姨家的时候,黄玲阿姨跟庄叔叔吵架了,声音好大,隔著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向鹏飞就站在厨房门口,眼睛红红的,跟个没头苍蝇似的,看著可难过了,他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吸了吸鼻子,眼泪掉更凶了:“还有……之前过年的时候,筱婷问了雨棠一些话。虽然筱婷当时哭了,可我觉得,雨棠心里在哭,她看著好难过,她要陪著墨如阿姨,要装作没事人一样,可是没人陪著她。那天之后,她好几天都没怎么笑。平常巷子里就我能去她家玩,珊珊姐现在天天跟著我妈织毛衣,根本没空陪她说话。我以前不开心的时候,只要有人陪我玩,我就好了。我想著……要是多个人陪雨棠,她兴许就不难过了。” 林栋哲的心思纯粹得像块透明的玻璃,藏不住半点委屈和善意,本来像林栋哲这个年纪哭鼻子多少会觉得不好意思,他却连掉眼泪都坦坦荡荡的。林武峰看著他耷拉著的脑袋,看著他眼角掛著的泪珠,心里软了软,却还是沉声道:“栋哲,你想著用自己的法子安慰雨棠,这份心是好的,没错。” 林栋哲抬起头,眼里还闪著水光,带著点希冀看著他。 “但你错就错在,没问过雨棠愿不愿意,就『强行』给她安排了一个朋友,还自作主张把人带到她家去。”林武峰的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晰,“雨棠心细,又比同龄的女孩子懂事早,你一声不吭带个外人进去,她能高兴吗?奕楷又是个家人为重的人,自然也不会乐意。” 他顿了顿,又想起一事,眉头蹙得更紧了些:“还有,我倒洗澡水的时候,听见你在图南家里嚷嚷,让图南教鹏飞骑自行车。那自行车是图南的东西,你不能隨便替他做决定,你明白吗?” 这话像一盆凉水,浇得林栋哲心里的委屈更盛了。他吸了吸鼻子,眼眶红得更厉害,却梗著脖子,语气里带著点不服气:“那为什么黄玲阿姨可以让我妈帮她跟墨如阿姨要自行车票?” 他仰著小脸,泪珠掛在睫毛上,倔强得像头不肯认输的小牛犊:“黄玲阿姨也是在安排奕楷哥哥的自行车。她能安排奕楷哥的自行车,我凭什么不能让图南哥教鹏飞?” 这话刚落音,院门外就传来宋莹的声音,带著点刚从外面回来的热意:“什么图南教鹏飞?” 宋莹抱著脏衣服进来,额头上沁著薄汗,放下衣服就去倒凉水喝。林武峰看著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捡要紧的说了一遍,语气里带著点哭笑不得。 宋莹听完,端著搪瓷缸的手顿了顿,杯沿的水珠滴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她沉默了片刻,才把黄玲之前来找她的事,跟林武峰简单说了。 宋莹说完,转头看向林栋哲:“你这小鬼头,这事我跟你爸和墨如阿姨都没说,你是从哪儿知道的?” 林栋哲吸了吸鼻子,脸上还掛著泪痕,眼神却透著一股子机灵劲儿。他掰著手指头,声音还有点哽咽,却有条有理地说:“奕楷哥和图南哥都在一中读书。之前奕楷哥跟我说,墨如阿姨给他买自行车后,他送我和雨棠上学,让墨如阿姨和你们早上不用雨棠和我了。黄玲阿姨最是心疼图南哥,肯定也会给图南哥买的。” 他顿了顿,语气篤定得很,像个小大人:“可黄玲阿姨家都要种蛇瓜省菜钱了,图南哥连饭都吃不饱,肯定没钱弄自行车票。而且要是有票,肯定早拿去换钱和粮食给图南哥补身体了。巷子里就望博叔叔有门路能弄到自行车票,可我天天去雨棠家,都没见黄玲阿姨去找望博叔叔。所以她肯定是来找我妈了。我妈心最软,见不得別人为难。” 一番话说得头头是道,逻辑清晰,倒像个小大人。林武峰和宋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惊讶。宋莹忍不住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你这小脑袋瓜,天天都在琢磨些什么?比巷口的张大爷还爱琢磨事。” 林栋哲却没笑,依旧皱著眉头:“爸,我就是想让雨棠开心点,想让鹏飞也不那么难过……我没想那么多。” 林武峰蹲下身,与林栋哲平视,温热的手掌,轻轻抚著他的后背,动作很轻:“栋哲,你的心是好的,这点没错。” 他的声音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认真:“但待人处事,不是光有好心就够的。你要知道,即便你跟对方再熟,都不能替人家做主;你出发点再好,也得先问一声人家愿不愿意。这世上的很多事,不是你觉得好,就一定是好的。” 林武峰用指腹把林栋哲的眼泪,擦了擦:“你想给雨棠找个玩伴,你得先问问雨棠,『我带个新朋友来陪你玩,好不好?』” “这是尊重。”林武峰看著儿子懵懂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声音缓慢而郑重,“你尊重別人,別人才会尊重你。” 屋里的光线有点暗。林栋哲看著父母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只有温柔的教导。他看著父亲的眼睛,:“明天我去跟雨棠道歉。” 第二天,林栋哲就揣著颗怦怦直跳的心,提著他爸一早去买的绿豆糕,站在了李墨如家的院门口。纸包外层还沾著点细碎的糖粉,被他攥得微微发潮。 院门虚掩著,风一吹,就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深吸一口气,轻轻一推,门轴转动的声响惊飞了葡萄架上的几只麻雀。 王雨棠正坐在葡萄下的凳子上看书,穿了件花衬衫,乌黑的头髮被梳成了两条麻花辫,垂在肩膀两侧。她看得专注,连林栋哲进来都没发现。 “雨棠。”他小声喊了句,声音有点发紧,尾音都带著点颤。 王雨棠闻声抬起头,乌黑的眼睫颤了颤,目光落在他身上,没说话,却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了半块空位。 林栋哲挨著她小心翼翼地坐下,把手里的绿豆糕往前递了递:“这个给你,我爸今天早上特意去买的。” 王雨棠的视线落在那油纸包上,顿了顿,长长的睫毛垂了下俩,遮住眼底的情绪,没伸手接。 “昨天的事,是我不好。”林栋哲绞著衣角,指尖都快把衣服料子捻出褶子,“我不该没跟你说一声,就擅自带鹏飞来你家。我爸骂我了,他说,这是不尊重人。我知道错了。” 风掠过葡萄架,叶子沙沙作响,王雨棠把摊开的书轻轻合上,指尖压著书页的边缘,目光定定地看著他:“你当时的想法是什么?” 林栋哲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不自主的抠著油纸包的边角:“过年以后,你就没怎么笑过了。我总觉得你心里憋著事儿,不开心。我想……想多一个人陪你玩,你兴许就能高兴点。”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我看鹏飞孤零零站在厨房门口,就想著……想著你们俩能一起玩。你们都是心里藏著事的人,兴许能说到一起去。” “栋哲,你知道我跟筱婷那天的重点在哪吗?”王雨棠忽然侧过头看著他,眼神清亮,却带著点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落在林栋哲的心上,“是黄玲阿姨,是庄家,他们明里暗里欺负我妈妈。向鹏飞刚来,他什么都没参与,这事跟他无关。”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著书皮,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可是他是庄老师的亲外甥,流著庄家的血,跟庄家是分割不开的。要是我跟向鹏飞玩了,我爸爸妈妈看在我的份上,因为这份情分,去帮他、照顾他。那之前黄玲阿姨家对我妈妈的那些伤害,那些委屈,就好像能轻飘飘揭过去了。我妈妈受的那些委屈,就会像没发生过一样。” “我不討厌向鹏飞,真的。”王雨棠看著远处墙根下爬著的花,声音软了些,“他要是巷子里別人家的孩子,我肯定愿意跟他玩。他看起来是......挺可怜的,可他偏偏是庄家的人……”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林栋哲,语气温和,:“我知道你没想那么多,也没有恶意。所以昨天你带向鹏飞来我家的时候,我没跟你吵,也没说难听话,只是自己回房间了。我哥也是,没说什么,就把电视给你们打开了。” 林栋哲的心揪了揪,声音带著点鼻音:“那你和奕楷哥……你们討厌我了吗?” “没有。”王雨棠看著他,认真地摇了摇头,“栋哲,你跟宋阿姨一样,都是心肠好,心软的人。但你会因为我和哥哥,主动疏远庄筱婷和庄图南。我爸妈拒绝黄玲阿姨的时候,你没怎么听懂,也不会觉得我爸爸妈妈做得有问题,会坚定的站在我们这边。” 她嘴角弯起一点浅浅的弧度,像月牙,落在林栋哲心上:“平时护食得很,手里有块糖都要藏起来,可偏偏会把你最喜欢吃的红烧肉分给我和哥哥。”王雨棠看著他,目光里带著笑意,“栋哲,我和哥哥不会同意……但你要是写作业的时候,能少犯点粗心的毛病,我哥哥应该会更喜欢你。” 林栋哲愣了愣,眼眶里的湿意慢慢退了下去,心里的石头,终於落了地。他看著王雨棠嘴角的笑,像看见雨后的阳光,一点点漫过心头。他把手里的绿豆糕往她面前又递了递,声音带著点雀跃:“那……那你吃块绿豆糕好不好?甜的吃了,心里就不难受了,我爸老在我妈生气的时候,给我妈买蜜饯,他说,甜食能解千愁。” 王雨棠看著那油纸包上的糖粉,终於伸出手,接了过来。她拆开纸包,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清甜的滋味在舌尖漾开。葡萄架下的风,带著淡淡的果香,轻轻拂过两个孩子的脸颊,把那些彆扭和委屈,都吹散了些。 两人分著吃了几块绿豆糕,油纸包里还剩下小半。林栋哲捏著油纸包的边角,抬头往屋里望了望,“我拿些进去给奕楷哥。” 王雨棠点点头,伸手把油纸包往他面前推了推,把剩下的都让他拿去,“我哥在屋里做作业,你轻点声。” 林栋哲应了声好,攥著油纸包,踮著脚往屋里跑。 他刚进门,李墨如就从堂屋侧门走了出来,手里端著杯晾好的白开水。她走到葡萄架下,挨著王雨棠先前坐的凳坐下,目光落在女儿脸上,带著点打趣的笑意:“和好了?还怕你拉著脸,不肯理人呢。” 王雨棠咬著唇,点了点头,指尖还沾著点绿豆糕的糖粉,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看著女儿这副没什么脾气的样子,李墨如心里的好奇心就冒了出来。她放下杯子,伸手替女儿擦去指尖的糖粉,挑眉问道:“这么轻易就原谅他了?要不彆扭个两三天,让栋哲多急几急?” 王雨棠抬眼看向母亲,眼底带著点与年龄不符的通透,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轻声反问,声音软软的:“妈妈,你觉得栋哲是坏孩子吗?” 李墨如被这话问得一愣,回过神。她顺著女儿的目光,望向屋里。李墨如想起林栋哲在巷子里的模样——没心没肺,上躥下跳的,活泼得像只小猴子,但得了新鲜玩意儿却总不忘给雨棠和奕楷带些;嘴馋得很,手里有块糖都攥得紧紧的,可若是雨棠和奕楷想吃,他能毫不犹豫地掰成两半,自己只留一点点。 她收回目光,看著女儿清亮的眼睛,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点笑意:“栋哲,皮是皮了点,心却是实的,哪能算坏孩子。巷子里的孩子,除了你哥,就数他最疼你了。” “是啊。”王雨棠低下头,“他就是太莽撞了,心里存不住事,想著什么就做什么了。他只是觉得我不开心,觉得向鹏飞可怜,就想让我们俩凑一块儿玩。” 李墨如沉默了,伸手揽过女儿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嘆了口气,声音轻得像风,带著心疼,“是妈妈倒希望你跟栋哲一样……不懂这些,没有太多心事,能没心没肺,痛痛快快地发脾气。” 王雨棠往母亲怀里缩了缩,像只温顺的小猫。李墨如拍著女儿的后背,一下一下,动作轻柔。 -----分割线---- 大家可能会觉得前一章的栋哲有点不討喜,但是在书里这个阶段的林栋哲也才十一岁。 做事鲁莽,不周全,在这个年纪还挺正常的 第75章 跳级1 热风吹拂,巷子里的梧桐叶被晒得打了卷,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聒噪得像是要把整个夏天的余韵都耗尽。暑气慢慢消了,墙角的爬山虎开始染上浅黄,穿著背心短裤疯跑的孩子们,脖颈后都沾著一层薄汗,嘴里叼著冰棍,含混不清地念叨著“开学”两个字——暑假,到底是过去了。 向鹏飞是踩著开学前的最后一个周末走的,背著鼓囊囊的帆布包,里面塞满了新衣服、巷子里小不点们给的水果糖,还有一套印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习题册。他站在巷口,跟庄筱婷、林栋哲、庄图南他们挥著手,恋恋不捨的模样,惹得林栋哲直撇嘴:“多大个人了,跟个小姑娘似的。”话虽这么说,却还是把兜里珍藏的玻璃弹珠塞了一颗给向鹏飞,“拿著,下次回来,咱接著比。” 向鹏飞一走,巷子里的热闹就淡了几分,紧接著便是开学的號角。 王奕楷和庄图南背著书包,迈进了一中的校门,成了名副其实的初二生;另一边,庄筱婷、林栋哲和王雨棠也成了三年级的学生。 一中的风气向来活络,刚开学没几天,就学生提议办一份校报,说是要记录校园里的新鲜事,也给喜欢舞文弄墨的同学一个施展的地方。学校对此大力支持,在公告栏贴了招募启事,惹得不少学生跃跃欲试。王奕楷路过公告栏时,只扫了一眼就皱著眉走开了,觉得太麻烦,耽误做题,他想在初中把底子打好,之后考回北京;庄图南却站在启事前看了半晌,转身就去了教务处,毛遂自荐要当学生编辑。 消息传到巷子里时,黄玲正择著菜,听了忍不住笑:“这孩子,倒是什么都想掺和。”庄超英坐在一旁看报纸,头也不抬地接话:“图南,有上进心是好事,总比林栋哲那浑小子强。” 这话倒是没说错。庄图南这边刚“升官”,成了校报的小编辑,忙得脚不沾地,林栋哲那边就又捅了娄子,而且捅的还是数学课的马蜂窝。 三年级的数学课,本就带著点枯燥的算术题,林栋哲哪里坐得住。他一会儿戳戳前排女生的辫子,一会儿跟后座的男生传字条,字条上画著歪歪扭扭的小人。数学张老师敲了好几次黑板,他都当作耳旁风,最后张老师忍无可忍,点了他的名字:“林栋哲!站起来!上课不好好听讲,捣什么乱!” 林栋哲“噌”地一下站起来,没有半分怯意,反而声音响亮得整个教室都听得见:“老师,我不是捣乱,我是学过了!我做过三年级的卷子,考了90分呢!”他说著,还不忘扭头看向王雨棠,朝她挤了挤眼睛,“雨棠可以作证,卷子还是在她家,奕楷哥帮我判的!” 全班同学哄堂大笑,张老师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她教了这么多年书,还没见过这么囂张的学生。她强压著怒火,冷声道:“好啊,既然你说你学过了,那我就再给你一份卷子,当堂做。要是你真能考到90分,这节课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要是考不到,你就给我站著听课,站到放学!” 张老师转身去办公室拿了一份三年级数学卷子,递到他手里。她本想著,这小子就是嘴上厉害,等会儿考个不及格,看他还怎么囂张。可谁知道,林栋哲拿起笔就唰唰写了起来,眉头都没皱一下,不到半节课的功夫,就把卷子写完了:“老师,写完了。” 张老师半信半疑地拿起卷子批改,越改,脸上的神色就越惊讶。前面的计算题全对,应用题思路清晰,除了一道附加题扣了两分,其他的竟然一丝差错都没有——98分! 看著那鲜红的分数,张老师愣了半晌,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小子,这么聪明,待在三年级简直是屈才,而且或许……她可以摆脱这个顽劣小子了。 一下课,张老师就直奔班主任王老师的办公室。王老师是教语文的,一听到“林栋哲”三个字,头就摇得像拨浪鼓,不等张老师开口,就率先倒起了苦水:“是不是又捣蛋了?我就知道!之前语文课,他居然在下面小声嘀咕,说我教的不对,跟他哥哥教的不一样,说他哥哥的外公是北京的教授!” 王老师越说越气,拍著桌子道:“这孩子,上课爱说话也就罢了,他自己不学,还影响其他同学!我一节课一半的精力都用来管他了,现在倒好,他还敢指导我讲课了!一想到还要带他到小学毕业,我就头疼得睡不著觉!” 张老师听著,忍不住微微一笑,伸手拍了拍王老师的肩膀:“王老师,別生气了,我有个办法,或许能让他换个班。” 王老师眼睛一亮:“什么办法?” 张老师把林栋哲考了98分的事说了一遍,末了道:“我看这孩子是真聪明,就是太皮了。不如,我们建议他家长,让他跳级试试?” 王老师闻言,顿时喜上眉梢:“这个主意好!” 当天下午,两位老师就拨通了宋莹的电话,让她来学校一趟。宋莹接到电话时,一听老师找,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还以为林栋哲又闯了什么大祸。她一路小跑著去了学校,一见到张老师和王老师,就连连道歉:“老师,对不起,是不是栋哲又惹事了?您放心,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训他,必要的时候,棍棒家法都用上!” 看著宋莹那副惴惴不安的模样,两位老师相视一笑,连忙温言安抚:“宋同志,你別紧张,我们找你来,不是要批评栋哲,是有好事跟你说。” 张老师把林栋哲考高分的事说了,又和顏悦色地建议:“我们觉得栋哲很有天赋,三年级的知识已经完全掌握了,不如你向学校申请一下,让他参加跳级考试,要是成绩达標,就能直接上四年级了。” 宋莹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等反应过来时,眼睛里已经泛起了泪光。她连连点头,嘴里不停地说著“谢谢老师,谢谢老师”,走出办公室时,脚步都是飘的。 从学校出来,宋莹没直接回家,而是拉著林栋哲,直奔李墨如家。还没进院门,她就兴奋地喊了起来:“墨如!墨如!你快出来!” 李墨如听到喊声,正端著一盆洗好的衣服往院子里晾,闻言连忙走了出来。宋莹一把拉住她的手,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墨如,告诉你个好消息!张老师建议栋哲跳级!张老师给他做了三年级的卷子,说他完全掌握了知识,让我向学校申请正式考试,成绩达標就能上四年级了!” 李墨如也吃了一惊,隨即脸上绽开了灿烂的笑容,她走上前,温柔地摸著林栋哲的头,笑著说:“我们栋哲可真厉害!你这孩子性格活泼外向,就算换了新班级,肯定也能很快適应。走,阿姨给你做红烧肉奖励你!” “哎,哪能让你做!”宋莹急忙摆手,“栋哲能有今天,多亏了奕楷给他补课!自从你们搬来,栋哲的学习都是奕楷和雨棠管著的,我和武峰该好好谢谢你们才是!我现在就去供销社买肉,今天我来做!” 说著,宋莹就风风火火地往巷口的供销社跑去,她的声音又大又亮,像带著雀跃的音符,飘满了整条巷子。 这头,庄超英和黄玲正在家里吃饭,宋莹的话一字不落地飘进了屋里。两人手里的筷子都顿住了,脸上满是吃惊,甚至带著几分难以置信。在他们眼里,自家条件和教育虽然比不上李墨如家。但教育比起林家,那是万万不差的。林武峰虽是大学生,可林栋哲却是出了名的调皮捣蛋,对读书毫无兴趣,成绩更是被庄筱婷甩了八条街。如今,这个浑小子居然要跳级了? 这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两人脸上。庄超英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黄玲也收起了脸上的笑意,神色变得阴沉。 里屋的庄图南也听到了动静,他皱著眉,心里满是疑惑:林栋哲的成绩,连筱婷都比不上,怎么可能跳级?他甚至怀疑,林栋哲是不是作弊了,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老师亲自监考的,哪来的作弊机会? 庄超英坐在椅子上,越想越不是滋味。林栋哲那样的孩子都能跳级,他亲自辅导的庄筱婷,难道还比不上他?一股不服输的劲头涌了上来,他放下筷子,沉声道:“筱婷也得去试试跳级。” 黄玲愣了一下:“这……会不会太急了?” “急什么?”庄超英瞪了她一眼,“我暑假给她补了整整一个月的课,三年级的知识她早就烂熟於心了!林栋哲能行,我们筱婷肯定也行!” 黄玲看著丈夫那副篤定的模样,没再说话。 晚上,林家可热闹了。林武峰下班回家,一进门就被宋莹拉著,听她说了跳级的好消息。夫妻俩当即提著水果罐头和点心,带著林栋哲去了李墨如家道谢。 饭桌上,摆满了宋莹亲手做的红烧肉、糖醋排骨,香气四溢。 宋莹激动得眼眶泛红,端著饭碗,一个劲儿地说:“真没想到,我家林栋哲还有跳级的一天,真是做梦都想不到啊!” 王望博坐在一旁,看著虎头虎脑的林栋哲,笑著点头:“栋哲聪明,机灵,之前就是没耐心坐得住。现在开窍了,自然不一样。” 王奕楷和王雨棠也跟著点头,王奕楷还补充道:“栋哲其实很厉害,我给他讲题,他都能听懂,就是粗心。” 林武峰闻言,心里满是感激,他给王望博倒了一杯酒,举起酒杯,真诚地说:“望博,墨如,真的得谢谢你们。说来我和宋莹都有点不好意思,你们搬来之后,栋哲的学习就全靠奕楷操心了,平时也总在你家蹭吃蹭喝。” 宋莹立刻接话,脸上带著笑,“是啊,我真是好福气,能跟墨如做邻居,还成了好姐妹。” 李墨如笑著摆手,拿起筷子给三个孩子夹菜:“你们也別客气,望博工作忙,平时多亏了你们照应。再说了,奕楷和雨棠也喜欢跟栋哲玩,三个孩子在一起,热闹。” 三个孩子坐在旁边的小桌子上,乖乖地吃饭。王奕楷时不时给林栋哲和王雨棠夹青菜,林栋哲看著碗里绿油油的青菜,苦著一张脸,却还是乖乖地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他知道,奕楷哥哥是为了他好。 林武峰和王望博喝著酒,聊著天,气氛热络。林武峰喝得有点上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望博,我一直挺好奇的,按说你的职务,应该能分更好的房子,怎么会住到我们这个巷子里来?” 这话一出,饭桌上的气氛微微顿了一下。李墨如脸上闪过一丝歉意,看了王望博一眼。王望博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地笑了笑,才开口道:“墨如的父母之前受了点委屈,虽说后来平反了,但对我的工作还是造成了一些影响。我是调到苏州来的,本来单位分了楼房,说是等洋房空出来再换。” 他顿了顿,眼底带著笑意:“住楼房,人多,太吵了。这院子多好,清净。刚好这房子本来是分给棉纺厂宣传科长的,他是我们单位刘副的妹夫,我就跟他换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林武峰恍然大悟。 就在这时,林栋哲突然抬起头,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说:“还好墨如阿姨你们搬过来了,不然我就吃不到你做的红烧肉了,也不能跟奕楷哥哥补课了。” 童言无忌,逗得满屋子人都笑了起来,笑声迴荡在院子里,和著窗外的蝉鸣,格外悦耳。 吃完饭,林武峰和王望博一起收拾碗筷,两人站在厨房门口,林武峰突然压低声音,提议道:“望博,你看栋哲要跳级了,雨棠成绩这么好,不如也让她试试?两个孩子一起,也有个伴儿。” 王望博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我等会跟墨如商量商量,问问雨棠的想法。” 第76章 跳级2 第二天一早,宋莹就挎著包,脚步轻快地往李墨如家走。她嗓门亮堂,隔著院门喊:“墨如!墨如!起了没?咱们带孩子去学校啦!” 李墨如应声开门,手里还牵著背著书包的王雨棠。 两个大人牵著两个孩子,说说笑笑地往学校走。 刚走到老师办公室门口,就瞧见黄玲牵著庄筱婷站在门口,黄玲看见她们,脸上先是掠过一丝不自然,隨即勉强扯出笑容,上前两步解释:“暑假超英给孩子们补了整整一个月的课,他说筱婷底子好,让她也来试试跳级。” 宋莹和李墨如对视一眼,眼里都透著几分瞭然。宋莹性子直,笑著应道:“那好啊!多个人多份热闹,孩子们一起考,也有个伴儿。” 老师已经准备好了试卷,三个孩子被领进办公室里考试。跳级考试的题目不算难,都是三年级的核心知识点,字词、算术、应用题,都是平日里练过的。 王雨棠坐在最里面,握笔的姿势端正,看题时眉头微蹙,下笔却乾脆利落,不多时就把卷子答完了,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才放下笔,安安静静地坐著。 林栋哲坐在中间,起初还耐著性子写,遇到计算题,手指在桌子底下偷偷比划两下,很快就得出答案。碰到一道稍难的应用题,他皱著眉挠了挠头,眼珠子转了转,突然一拍大腿,唰唰写了起来,嘴角还忍不住往上扬。他写得快,却也没敷衍,每道题都答得有条有理。 庄筱婷坐在最外面,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她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爸爸庄超英的话在耳边迴响:“筱婷,你一定要考好,绝对不能输给林栋哲!”她看著卷子上的数学题,明明是暑假里练过的题型,可越著急,脑子越乱,手心的汗浸湿了试卷边缘,握著笔的手微微发抖。 考试结束的铃声一响,老师便收了卷子,当场批改。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宋莹和李墨如、黄玲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成绩出来得很快。王雨棠的卷子最先批改完,语文95分,数学满分,鲜红的分数看得人心里敞亮。宋莹忍不住拍手:“雨棠这孩子,就是爭气!”李墨如脸上满是欣慰的笑,摸了摸女儿的头。 接著是林栋哲的,语文85分,数学92分,远超跳级的分数线。宋莹激动得眼眶都红了,一把抱住林栋哲:“我的乖儿子!真给妈长脸!” 最后是庄筱婷的。语文90分,中规中矩,可数学卷子上的81分,刺得黄玲眼睛生疼。这个分数,堪堪过了及格线,比林栋哲足足低了11分。黄玲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心里的火气“噌”地往上冒——比不上王雨棠也就罢了,竟然连一向被她们看不起的林栋哲都比不上!她一句话没说,牵起庄筱婷的手,对宋莹和李墨如牵强的笑了笑。 宋莹和李墨如看著她的背影,没说什么。两个孩子都考得这么好,跳级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宋莹大手一挥:“走!去巷口的麵馆!阿姨请你们吃阳春麵,加荷包蛋!”林栋哲欢呼一声,拉著王雨棠就往外跑,清脆的笑声洒满了整条走廊。 庄超英在家等了一上午,一听见院子里的开门声,他立刻迎了出去,脸上带著志在必得的笑:“筱婷考得怎么样?肯定过了吧?我就说我教的孩子,差不了!” 黄玲闷声闷气地回:“三个孩子都考得不错,雨棠考得最好。” 庄超英的笑容淡了些,转念一想,王雨棠本就是班里的尖子生,也正常。他凑近一步,追问:“筱婷呢?多少分?” 黄玲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说:“林栋哲语文85,数学92。筱婷语文90,数学81。” “什么?”庄超英的脸“唰”地一下就黑了,像是被乌云罩住了。他猛地转过头,瞪著站在一旁、低著头不敢吭声的庄筱婷,眼神里满是失望和恼怒,声音也拔高了八度:“81分?你就考了81分?我暑假给你补了那么久的课,你就考了这么个分数?” 庄筱婷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著嘴唇,硬是没让它掉下来。她的肩膀微微发抖,手指抠著衣角,不敢看爸爸的眼睛。 庄超英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著她的鼻子,半天说不出话。最后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屋,心里暗暗发誓:以后,必须把筱婷的学习盯得更紧,每天再加两套数学题,周末也不准休息,绝不能再让她输给林栋哲那样的小子! 几天后,学校的布告栏前围满了人,跳级名单正式公布了——林栋哲、王雨棠、庄筱婷的名字赫然在列,三个孩子都顺利升入四年级。 三年级的两位老师得知消息后,差点没当场拍手叫好。王老师看著林栋哲空荡荡的座位,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是掩不住的轻鬆:“总算把这个混世魔王送走了!”张老师也笑著点头,想起林栋哲在课堂上的种种“壮举”,忍不住说:“我看啊,咱们得买一掛鞭炮在教室门口放放,好好庆祝一下!”两人相视一笑,眼里满是解脱。 而四年级的老师们,还蒙在鼓里,不知道一个能让他们头疼不已的“活宝”,正朝著他们走来。 班主任看著三个新转来的孩子,笑著说:“欢迎三位同学加入我们班,先做个自我介绍吧。” 林栋哲早就按捺不住了,班主任的话音刚落,他就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声音响亮得整个教室都听得见:“大家好!我叫林栋哲,我是跳级上来的!我三年级的数学考了92分!” 这话一出,全班顿时譁然,同学们都惊讶地看著他,小声议论起来。林栋哲得意地扬著下巴,一副“我很厉害”的模样。 庄筱婷紧跟著站起来,声音细若蚊蚋:“大家好,我叫庄筱婷,也是跳级来的。”说完就赶紧坐下,脸颊涨得通红。 王雨棠最后站起来,落落大方地说:“大家好,我叫王雨棠,很高兴认识大家。”她的声音清脆,態度从容,引得不少同学点头称讚。 下午的体育课,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体育老师吹著哨子,喊:“全体都有!绕操场跑三圈!” 同学们都乖乖地跑了起来,林栋哲跑了两步就觉得累,瞅准机会,偷偷溜到树荫下蹲了下来。没过多久,就有几个男生围了过来,他便眉飞色舞地讲起自己在三年级的“光辉事跡”:“我跟你们说,上次我和隔壁班的小子比弹珠,贏了他满满一口袋!还有一次,我把老师的粉笔藏起来,害得老师找了半节课……” 他讲得正起劲,没注意体育老师已经站在了身后。体育老师气得吹鬍子瞪眼,一把揪起他的耳朵:“好你个林栋哲!敢偷懒!罚你再跑三圈!” 林栋哲倒是不耍赖,揉了揉耳朵,撒开腿就跑,一边跑还一边喊:“老师!我知道错了!保证跑完!” 一节课下来,四年级的体育老师就把林栋哲的名字刻在了心里。回到办公室,他就跟其他老师吐槽。 就这样,林栋哲的“大名”,没几天就传遍了四年级的每个角落。老师们提起他,都忍不住摇头,却又带著几分无奈的笑意。 巷子里的蝉声渐渐稀疏了,秋风一吹,梧桐叶簌簌地往下落。日子一天天过去,三个跳级的孩子也慢慢適应了四年级的节奏。 这天放学后,语文老师把庄筱婷、林栋哲和王雨棠叫到了办公室。她看著三个孩子,温和地说:“知道你们是从三年级跳上来的,没系统学过写作文,今天给你们布置个小任务,写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不用写太长,把心里想说的写出来就行。” 三个孩子点点头,接过作文纸,各自回了家。 第二天一早,作文就交了上来。办公室里,几位老师凑在一起,翻看著那三份作文,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你们看王雨棠这篇,”语文老师拿起作文纸,笑著说,“字写得端端正正,条理清晰,写她爸爸工作辛苦,还不忘陪她学习,感情真挚,真是篇好文章。” 旁边的数学老师接过来看了看,点头称讚:“確实不错,这孩子一看就是个懂事的。” 另一位老师拿起庄筱婷的作文,仔细读了读,说:“庄筱婷这篇也挺好,写她爸爸教她做题的细节,很生动。就是字句里透著点拘谨,看来,孩子有点怕她爸爸。” 老师们纷纷点头,这时,有位老师拿起林栋哲的作文纸,刚看了两行,就忍不住笑出了声:“你们快来看林栋哲这篇,太有意思了!” 老师们都凑了过去,只见作文纸上歪歪扭扭地写著:“我的爸爸有两个,一个是我亲爸爸林武峰,他会修收音机,还会给我做木头手枪,每次我闯祸,他都会护著我,耐心跟我讲道理。我还有一个爸爸叫王望博,他是雨棠的爸爸,他特別帅,奕楷哥说他上次遇见小偷,三两下就把小偷抓住了,比电影里的警察还厉害。王爸爸不常回家,但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带巧克力,还会摸我的头说『栋哲又长高了』……” 作文的末尾,还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一个戴著拿著修理工具和图纸,一个穿著警服,旁边写著“我的两个爸爸”。 老师们都被逗笑了,语文老师笑著摇摇头:“难怪三年级老师说他是混世魔王,这思路,一般人还真跟不上。不过话说回来,字里行间全是真性情,倒挺可爱的。” 放学回家的路上,夕阳把三个孩子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王雨棠拿著发下来的作文本,看著林栋哲,无奈地说:“哪有写两个爸爸的?老师看了,肯定觉得你胡闹。” 林栋哲梗著脖子,理直气壮地说:“我没胡闹!王叔叔对我那么好,给我买糖,跟爸爸一样!写进去怎么了?” 庄筱婷跟在他们身后,手里紧紧攥著自己的作文本,没说话。她写的是爸爸教她做数学题的事,写“爸爸很有耐心,一遍一遍教我,直到我学会”。可她没写,爸爸教不会的时候,会急得敲桌子,眼神很嚇人;也没写,她做错了题,爸爸会让她罚抄十遍。那些话,她不敢写。 走到巷口,正好撞见王望博下班回来,手里提著个网兜,里面装著两条活蹦乱跳的鲜鱼。林栋哲眼睛一亮,像只小炮弹似的冲了过去:“望博叔叔!你回来啦!” 王望博笑著摸了摸他的头:“刚放学?你们今天在学校乖不乖?” “乖!我们今天写作文了!题目是《我的爸爸》!”林栋哲献宝似的从书包里掏出作文本,递到他面前,“我写了你哦!你是我的第二个爸爸!” 王望博接过作文本,低头看了起来。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嘴角慢慢扬起,眼里满是笑意。看完,他抬头对慢慢走过来的王雨棠说:“走,回家!给你们做红烧鱼吃!” 林栋哲欢呼一声,拉著王雨棠的胳膊就往巷子里跑,清脆的笑声在巷子里迴荡。 王望博看著两个孩子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庄筱婷跟在后面,看著王望博宽厚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羡慕。她想,林栋哲可真好,能把心里的话都写出来,还能大大方方地写別人爸爸。而她呢,连自己爸爸的急脾气,都不敢写进作文里。 晚饭时分,林家的院子里飘著饭菜香。林武峰拿著林栋哲的作文本,翻来覆去地看,看完忍不住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哈哈大笑:“行啊小子!你望博叔没白疼你!不过下次可別这么写了,不然人家该以为你是捡来的了!” 王望博正好端著红烧鱼进来,闻言笑著说:“说明栋哲心里认我这个『编外爸爸』。”他说著,给三个孩子各夹了一块鱼肉,“快吃吧,尝尝叔叔的手艺。” 林栋哲吃得满嘴是油,用力点头:“嗯!王叔叔做的鱼最好吃!” 饭桌上的笑声朗朗,飘出了院子,飘到了隔壁。黄玲正给庄超英盛饭,听见笑声,忍不住皱了皱眉。庄超英放下书,冷哼一声:“栋哲那小子,跳级了还这么咋咋呼呼的,没个正形。” 黄玲没吭声,只是默默地给庄筱婷夹了一筷子青菜。庄超英看了眼埋头吃饭的女儿,心里的火气又上来了,暗暗下定决心:明天起,每天给筱婷加一套数学题,周末也別想休息,一定要把她的成绩提上去! 第77章 编织 1981年的秋风卷著梧桐叶,掠过棉纺厂家属院的红砖围墙时,捎来了满院的喜气。 王奕楷和庄图南都升入了一中高中部,王雨棠和林栋哲,庄筱婷三个小傢伙也都考入了一中初中。 “以后可得叫你学长了!”林栋哲扯著王奕楷的书包带,晃得他一个趔趄,“奕楷哥,一中初中部的操场大不大?有没有单槓?” 王奕楷揉著他的头髮笑:“大得很,你们俩可以认真学啊。尤其是栋哲要像对待少年宫的活动一样,对自己的学习认真一些。” 提起少年宫,林栋哲和王雨棠都安静了一瞬。暑假结束那天,他们站在少年宫的玻璃橱窗前看了好久,那些跳皮筋的午后,还有合唱队里跑调的笑声,都隨著“退役”两个字,悄悄藏进了记忆的糖罐里。 秋风不仅吹来了孩子的新征程,也吹来了棉纺厂的新动静。改革开放的第三个年头,这座老牌国企大厂被列入了改革试点,厂门口的宣传栏上,红底黄字的標语换了一茬又一茬,最醒目的,是“破墙开店”和“留职停薪”八个大字。 家属院里的主妇们,最近的话题也绕不开这两件事。 院子中央那片空地上时,黄玲就揣著心里盘算好的主意,敲响了林家的门。 宋莹和林武峰打开门后,黄玲率先说明了来意,“林工,宋莹,我想跟你们商量个事儿。” 黄玲站在林家门口,指尖轻轻摩挲著衣角,语气里带著几分恳切,“你看咱院子之前种蛇瓜,我想著改种小白菜、空心菜这些绿叶菜,天天能掐一把吃,新鲜又实惠,就是种菜的范围要扩大一点,想跟你们商量一下。” 宋莹闻言不太高兴, 之前种蛇瓜,落叶被风一吹,弄得满院子都是,而且院子的空间也变小了,有时候庄家晒个被子,自家就没办法晒了,进出院子也要生怕弄脏被子。 林武峰眉头轻轻蹙了蹙,语气倒是温和,没半点生硬:“玲姐,你的心思我懂,种点菜確实划算。但你想过没?这院子是大傢伙儿共用的,小白菜空心菜长得密,浇水施肥都得占地方,你还要扩大一些,出进院子这儿过路,磕著碰著也不好。” 林武峰话说得实在,句句都在理上,黄玲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好心情碎在了地上。转头看宋莹,想著她能劝林武峰两句,却见宋莹轻轻点了点头,认同林武峰的话。 黄玲只得尷尬笑著说:“林工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了。光顾著自己吃菜方便,忘了院子是大家的,不能由著我瞎折腾。” 林武峰笑了笑,没再接话。 黄玲转身回了家,坐在床上,黄玲想著种不成菜,总得寻个別的门路贴补家用——庄图南直升一中高中,学费杂费比初中多了不少,庄筱婷也刚进初中,家里处处都要用钱,她想起了李一鸣之前说的想让她帮著一起织手工毛衣,织完后可以给他换钱。 黄玲想到这不由想起,厂宣传栏的“留职停薪”。 只是热闹之下,也有隱忧。厂宣传栏的“留职停薪”通知贴了快一个月,家属院里愣是没人响应。 傍晚乘凉时,男人们摇著蒲扇聊天,说起这事,都嘿嘿地笑:“工资少点就少点,铁饭碗攥在手里才踏实。我不嫌工资少,领导还能嫌我懒不成?” 话是这么说,可厂里的活儿,到底是鬆快了不少。有人上班迟到一刻钟,有人午休时趴在机器旁多睡半个钟头,车间里的织布机声,好像都比从前慢了半拍。 黄玲思绪到著,嘆了口气,起身去李一鸣家。 自此黄玲也加入了赚外快的行列。 宋莹和黄玲厂里的活计干完,晚饭后的时光,就开始了,她们的“赚钱时间”。 上海的外贸公司长期往私人手里发產品图片,收购鉤织好的毛衣、围巾、杯垫,再定期收购织好的成品,不少在家没工作的女人们以此来贴补家用。 宋莹手脚麻利,专挑杯垫、小围巾这种工期短的小件做。晚饭后,她搬著小板凳拿著毛线框,去李墨如家院子里。 宋莹手里的鉤针翻飞,“你看这个针法,绕两圈,鉤个短针,再挑起来……”她手把手地教吴珊珊,林栋哲正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老大,鉤针的沙沙声和电视里的声音混在一起,竟是说不出的热闹。 吴珊珊学得快,人也机灵,一点就透,没多久就能自己鉤个像样的杯垫了。只是她不敢让家里知道,每天放学回家,先把该做的家务都做完,餵鸡、择菜、扫地,忙得脚不沾地,等把家里的事都料理妥当了,才偷偷往李墨如家跑,等吃完饭、学完鉤织再回去。她把鉤好的杯垫小心翼翼地收在书包最底层。 张阿妹看她天天不著家,回家就扒拉两口饭,然后就往屋里钻,连句话都懒得说,心里憋了一肚子火。饭桌上,张阿妹敲著筷子,阴阳怪气地指桑骂槐,声音不大,却字字都往人心里钻:“有些人翅膀硬了,眼里没这个家了!天天在外面野,不知道干些什么勾当,白养这么大了!” 吴建国坐在一旁,闷头扒饭,眉头皱著,却一句话也不说。吴珊珊听见了,也不吭声,只是低著头,把碗里的米饭扒得飞快,眼眶有点发酸,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她早就不指望父亲会帮自己说话了,这个家,对她来说,更像一个冰冷的牢笼。她只想多赚点钱,攒够了学费,以后考个远一点的大学,就能逃离这个家了,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黄玲和宋莹不一样,她手巧,心思细,专挑毛衣、披肩这种大件接。 每个月,黄玲总能交出三件成品。每次李一鸣把手工费送过来的时候,她都小心翼翼地把钱存进存摺里。看著存摺上慢慢上涨的数字,黄玲的心里踏实得很——庄图南再过两年就要读大学了,这笔钱,正好能给他当生活费,说不定还能给他买个新手錶,让他在大学里也能体面些。 家属院里,不止她们在忙活。李墨如把女儿王雨棠送进一中初中部后,终於拾起了搁置多年的笔。她趴在灯下写稿子,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稿纸上,泛著淡淡的光。她写的是家长里短的小故事,是棉纺厂职工的生活,字里行间都是烟火气,读来让人觉得亲切又温暖。写完后,她就小心翼翼地把稿子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寄往全国各地的报社。有时候稿子被退回来,信封上印著“稿件退回”的字样,她也不气馁,只是把退稿信拆开,认真看编辑的批註,改一改,再寄出去。 吴建国在院子的角落里搭了个鸡棚,养了十几只鸡鸭。每天天不亮,他就起来餵鸡,鸡咯咯地叫著,鸭嘎嘎地踱著步,给安静的家属院添了不少生气。鸡鸭下的蛋, 除了自家吃,多出来的鸡、鸭、蛋就在街坊邻居里卖。 张阿妹所在的轮胎厂,最近也是人心浮动。她看著黄玲和宋莹赚了外快,心里痒痒的,借著给黄玲送咸菜的由头,开口问:“玲姐,我能不能也跟著你接点活?” 黄玲笑著应了:“当然能!你手巧,学起来肯定快。” 於是,家属院里的灯光,又亮了一盏。 李一鸣的生意,也越做越红火。他在玄妙观前摆了个小摊,卖些针头线脑、发卡头绳,还有从上海进的时髦小百货,像什么尼龙袜子、雪花膏,都是紧俏货,生意好得很。每半个月,他就和宋向阳一起,扛著空麻袋去上海十六铺码头进货。去的时候,麻袋是空的,轻飘飘的;回来的时候,麻袋里装满了货,还有亲友们托他们带去的鉤织成品,沉甸甸的,压得自行车軲轆都往下沉。 外贸公司的门面房就在码头市场里,门口掛著“收购手工编织品”的牌子,字是红漆写的,格外醒目。李一鸣和宋向阳把织好的毛衣、围巾送进去,验货的师傅仔细检查了针脚和款式,用手摸了摸面料,满意地点点头,当场就把手工费结了。一沓沓崭新的钞票攥在手里,热乎乎的,心里也跟著亮堂起来。除了货款,他们还能领到下一批的订单,图样上的款式越来越新颖,有带著蕾丝花边的披肩,还有印著卡通图案的毛衣,看著就洋气。 每次从上海回来,李一鸣都会先去一趟庄林小院,给黄玲和宋莹结货款。 第78章 营业执照 这光景里,最叫人高兴的,莫过於电视机取消了限购,不用再求人告奶奶的就为了换一张票证。 百货大楼的柜檯里,黑白电视机摆得整整齐齐,隔著玻璃都能听见里头传出的咿咿呀呀的戏曲声。吴家跟林家都一前一后搬回了电视机,墨绿的机壳擦得鋥亮,摆在堂屋正中央,活脱脱成了家里的“新宠”。 可林栋哲还是总往王雨棠家跑。倒不是自家电视不好,实在是李墨如家的氛围不一样——李墨如性子温和,从不撵孩子,林栋哲跟王雨棠凑在电视跟前,两人捧著碗,边扒饭边討论剧情,连掉在桌上的饭粒都顾不上捡。宋莹瞅著儿子天天往隔壁跑,嘴上嗔怪两句“家里的电视是摆著看的不成”,心里却透亮,转头跟林武峰念叨。 林武峰点点头,他想起过年时的事——李墨如的婆婆,给宋莹送了个金鐲子,说是感谢他们对李墨如一家的照顾。栋哲三天两头往人家里钻,蹭饭蹭电视,是她们家白占人家便宜。 晚上躺在床上,林武峰跟宋莹合计:“栋哲天天往墨如家跑,吃饭,看电视,奕楷和雨棠还帮著管栋哲学习的事,她们还给了你一个鐲子,该好好谢谢她们。望博之前说夏天买冰箱,现在他忙得脚不著地的,估计没时间弄。要不咱凑点钱,给她家添台冰箱?这也算是还了人家的情分。” 宋莹一听就乐了,坐起身,应下:“这个主意好!这些年她们確实帮了咱家很多忙,把这个月的工资都拿出来,再添点积蓄,差不多就够了。” 两人说定,林武峰就去找人帮忙弄不要票的电冰箱,想著给李墨如一家一个惊喜。 日子像院里的梧桐叶,簌簌地往前落,家属院里的人,各有各的奔头。 宋向阳如今在林武峰手下当临时工,跟著老师傅们学修机器,手脚勤快,眼里有活,林武峰挺待见他。只是这小伙子心思活络,总惦记著多挣点钱,一到周日就不见人影——不用问,准是跟著李一鸣去上海进货了。 李一鸣进货,专挑周日。天不亮就蹬著自行车去火车站,宋向阳背著半麻袋的空布袋子跟在后头,两人凑钱买两张去上海的票。去的时候轻手轻脚,麻袋里塞著给外贸公司的手工织品,回来的时候可就不一样了,半麻袋变成了五六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里面塞满了上海时髦的小商品:尼龙袜子和女孩子喜欢的发卡头绳之类的小商品。 这些东西在苏州紧俏得很,可也带著风险——那时候“投机倒把”的帽子还没摘,要是在火车站被查获,不仅商品要被没收,人还得受处分。两人不敢大意,专挑半夜的车次回苏州。火车到站时,月台上的灯昏黄得很,他们不敢一起出站,宋向阳先扛著两个麻袋溜出去,找个僻静的角落等著,李一鸣则守著剩下的货,隔半小时再分批往外运。 饶是这般小心,还是栽过一次跟头。那天两人运气不好,刚把麻袋扛出站台,就被联防队员拦了下来。一问二查,货物跟人都被扣了。联防队员问宋向阳单位,宋向阳支支吾吾报了压缩机一厂的名字,没一会儿,厂里的就找到了林武峰。 林武峰听说这事,眉头皱了皱,却没多说什么。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崭新的上海牌手錶——那是他评上先进工作者的奖品,揣在兜里就往火车站赶。到了值班室,林武峰递烟又说好话,把手錶塞给了管事的人,笑著打圆场:“两个小伙子年轻不懂事,想著赚点辛苦钱补贴家用,您高抬贵手,別跟他们一般见识。”管事的人得了好处,便摆摆手放了人,连货物都还给了他们。 宋向阳跟著林武峰迴厂,心里七上八下的,生怕被记过处分,影响以后转正。 开会时,林武峰帮著说情,“宋向阳这小子,跟著朋友去上海扛麻袋,想挣点外快。临时工工资低,没奖金,也难怪他心急。要不罚他打扫一个月车间……” 有人说要在档案上记一笔,林武峰语气平和的说:“算了吧。小伙子还没成家,以后还要谈恋爱、找对象,就放过他这一次吧。” 林武峰在车间人缘好,技术硬,说话有威信,他这话一出口,旁人也就不好再说什么。 宋向阳悬著的心落了地,回去后拉著李一鸣的胳膊,感慨道:“林工平时看著和气,跟个老好人似的,真遇上大事,他是真有担当啊!” 李一鸣拍著他的肩膀,心里也是一阵后怕。他知道,自己这条路走得不容易,每天推著小板车去玄妙观摆摊,风吹日晒不说,还要防著城管撵人。可他咬著牙,硬是撑了一年半。 转机出现在夏天。那天李一鸣正蹲在摊位前给顾客拿发卡,忽然听见有人喊:“工商所开始发个体工商营业执照了!摆摊的都能去登记,以后合法经营!” 李一鸣愣了愣,隨即猛地站起来,鞋都跑掉了一只。他一路衝到工商所,排队填表、交照片,等拿到那个小本子时,手都在抖。上面印著“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几个字,烫著金,亮得晃眼。 走出工商所的大门,阳光洒在李一鸣的脸上,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从今往后,他不用再东躲西藏打游击了,他的小摊,终於名正言顺了。 他攥著营业执照,脚步轻快地往家走。路过供销社时,买了两斤水果糖和一盒糕点,想著糖回去分给院里的孩子们,点心给林武峰家送去。 -------分割线------ 这几天身体不太舒服,脑袋昏沉的,这两章写的,大家要是有什么意见,可以多多评论,等我身体好以后,我再修改。 这段时间生病的人比较多,大家都多多注意身体呀。 第79章 诗集 新学期的风卷著巷口梧桐的落叶,刮过棉纺厂的红砖围墙,也刮进附中的每一间教室。 庄超英捏著那份教育局的红头文件,指尖都快把纸页捻出褶子,额角的青筋突突跳著,活像巷口张大爷家那台总卡壳的老式收音机。 办公室里,几位班主任正围在桌旁窃窃私语,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句句都往庄超英耳朵里钻。 “这文件简直是给咱们出难题呢,”教语文的李老师扶了扶鼻樑上的黑框眼镜。“男女生一起上体育课,跑个步都得防著他们眉来眼去;实验课同组,指不定哪个小丫头递个试管,男生就魂不守舍了。”教体育的王老师更是愁眉苦脸:“我这体育课,难不成还得盯著每一对男女组合?这哪是上课,这是当特务呢!” 庄超英重重地咳嗽一声,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摆出教导主任的威严,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说。高考的大棒悬在头顶,学生们的成绩单就是学校的脸面,他这个新上任的教导主任,首要任务是抓升学率,可这“打破男女界限”的要求,简直像是在紧绷的弦上又添了一道坎。 放学铃声一响,学生们如潮水般涌出教室,原本安静的校园瞬间喧闹起来。庄超英夹著文件,踱步到操场边,却看见几个女生正围坐在双槓下,脑袋凑在一起,低声念著什么。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隱约听见“明月”“心事”之类的字眼,走近了才发现,她们手里捧著的,是一本手抄的诗集,封皮上用钢笔歪歪扭扭地写著“青春之歌”四个字。 风里,除了梧桐叶的沙沙声,还飘著电影院散场时的喧囂,和书店里新到的诗集油墨香。那些印著烫金书名的小说、缠绵悱惻的爱情诗,还有银幕上男女主角相望时的眼波流转,像一阵接一阵的风,吹得少年少女们的心湖泛起涟漪。庄超英站在教学楼的走廊上,看著楼下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学生,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 他知道那些悄悄流传的手抄本,知道学生们躲在操场角落偷偷討论的电影情节,更知道,有些话不用明说,眼神交匯的瞬间就藏著青涩的心思。所以,他只能用最笨的法子,像个老母鸡护崽似的,把这群半大的孩子护在自己的羽翼下,生怕哪阵风把他们吹偏了方向。 而自行车棚的蹲守,更是成了老师们每天的固定功课。值班表贴在办公室的墙上,红笔写著每个老师的名字和时间段。每天放学铃声一响,老师们就各就各位,守在车棚的各个角落,像一群警惕的哨兵。 庄超英也蹲守过几次。他看著男生女生各自推著自行车,小心翼翼地保持著距离,有的明明是同一条巷子的,却故意一前一后地走,隔著两三米的距离,像怕被人抓住把柄似的。 有一天放学,王奕楷一个人推著自行车,车筐里放著那本手抄诗集,车铃叮铃叮铃地响著,碾过巷子的落叶,慢悠悠地往家走。刚进院门,就看见李墨如正蹲在花坛边侍弄月季,夕阳的金辉洒在她的发梢上。 王奕楷没吭声,把自行车停在屋檐下,拿著诗集径直回了房间。 他刚把诗集放在书桌一角,想拿出数学卷子刷题,门就被轻轻推开了。李墨如端著一杯牛奶走进来,看见桌上的诗集,眼神顿了顿,却没说什么,只是把牛奶往他手边推了推:“刚放学,先把牛奶喝了歇歇,別忙著做题。” 王奕楷嚇了一跳,下意识地想去捂诗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乾脆抬起头,有些侷促地看著母亲。 李墨如却笑了,眉眼弯弯的,带著几分温和的打趣:“藏什么呀,妈又不是洪水猛兽。这本抄写的诗集,能给我看看吗?” 王奕楷没有犹豫,把诗集递了过去。那本薄薄的牛皮纸本子,边角已经被翻得有些卷翘,里面的字跡娟秀清丽,一笔一划都透著认真,抄的都是舒婷的诗,没有那些卿卿我我的缠绵句子,满纸都是对生活的热爱,对未来的憧憬,带著点青涩的豪情。 李墨如坐在书桌旁的椅子上,一页一页地翻著,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字跡,嘴角的笑意慢慢漾开。她翻了几页,把诗集还给王奕楷,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这是同学借给你看的?字写得真工整,內容也乾净。” 王奕楷点了点头,端著牛奶,鼓起勇气问出了憋在心里的话:“妈,你看到我看这个,不担心我早恋吗?班里好多同学家长,都不让孩子碰这些『閒书』。” 李墨如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髮,掌心带著月季花瓣的淡淡清香:“说不担心是假的,你们这个年纪,心思最活络,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在心里掀起小波澜。但我和你爸都相信你,知道你分得清轻重,知道什么年纪该做什么事。喜欢文学是好事,总比闷在题海里,把心气儿都磨没了强。” 王奕楷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眉眼瞬间舒展了。他看著母亲,忽然想起前几天夜里,看见她坐在灯下给父亲缝补衣服,窗外的月光很淡,母亲的侧脸很温柔,便又忍不住问:“妈,那你跟我说实话,爸天天忙工作,有时候连家都顾不上,你怨过他吗?” 李墨如闻言,怔了怔,隨即语气认真又温柔:“怨什么呀。你爸先是他自己,他有他的事业和追求,他穿的那身警服,扛的是大家的安全和秩序。其次,他才是我的丈夫,是你和雨棠的爸爸。” 她抬起头,眼里闪著细碎的光,带著点心疼,却又满是骄傲,“他虽然经常不在家,但你跟雨棠成长的每一个重要节点,他从来都没缺席过。” “可我总看见,你每天晚上都坐在客厅等他回来,有时候等到后半夜,桌上的饭菜热了一遍又一遍。”王奕楷看著母亲,眼神里是满满的心疼,“妈,你不累吗?” 李墨如笑了,伸手拿起桌上的诗集,轻轻拍了拍封面,声音温柔得像晚风拂过湖面:“可我有你和雨棠啊,我还喜欢种花,喜欢看书,閒下来的时候,跟你宋阿姨聊聊天,东家长西家短的,日子就过得飞快。现在呢,我还学著写稿子,把咱们巷子里的事儿写下来,投给报社,前几天还有编辑给我回信了呢。” 她顿了顿,看著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语气里满是平和:“妈妈一天的时间里,你爸只占了晚上一个短暂的时辰。等他回家,不是熬时间,是心里的一个盼头。” “夫妻之间,哪有那么多轰轰烈烈的情话。” 王奕楷低著头,抿了一口牛奶。原来,父母之间的爱情,从来都不是电影里的轰轰烈烈,而是藏在一碗热了又热的饭菜里,藏在一件缝补整齐的衣服里,藏在无数个等待的夜晚和细碎又温暖的日常里。 王奕楷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有星星在闪烁:“妈,我们学校庄主任要办文学社了,说男女生都能参加,还能自己编社刊。我想报名,负责选诗和排版,我想把咱们巷子里的故事,把棉纺厂的机器声,把操场边的梧桐树,都写进社刊里。” 李墨如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这是好事啊!妈妈支持你。选诗的时候,记得多挑些接地气的,挑些能写出你们少年心气的。” 第80章 巷声 第二天一早,王奕楷就揣著那份手抄诗集,骑车往学校赶。 文学社的报名点设在教学楼一楼的阅览室,负责登记的是教语文的李老师,见他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报名,先是愣了愣,隨即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镜,露出几分讚许的笑意:“王奕楷同学愿意加入,再好不过。你们这代人,就该有点自己的想法。” 王奕楷红著脸报了名,心里像揣了只扑腾的小雀,又紧张又兴奋。 没过两天,文学社的第一次社员大会就开起来了,二十几个男女生挤在阅览室里,嘰嘰喳喳地討论著社刊的名字。有人提议叫《青春號角》,说听著有朝气;有人说叫《晨曦》,寓意著少年人的希望;还有人想叫《诗与远方》,透著一股子浪漫的劲儿。 王奕楷忽然想起李墨如说的“接地气”,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我觉得,叫《巷声》挺好的。”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王奕楷认真地说:“咱们基本都是家属院、小巷子里长大的孩子,听著机器声起床,闻著巷口早点摊的香味上学,巷子里阿姨们的家长里短,梧桐树下的追逐打闹,这些都是咱们的日子。《巷声》,就是咱们小巷子里的声音,是咱们自己的声音。” 这话一出,教室里先是静了几秒,隨即爆发出一阵热烈的附和声。“这个好!比那些花里胡哨的名字实在!” “对呀对呀,写咱们自己的事,就该叫《巷声》!”全票通过的那一刻,王奕楷的脸颊烫得厉害,心里却甜滋滋的。 负责写诗的女生叫陈雪,她红著脸,手里攥著一张皱巴巴的稿纸,小声问:“我……我想写一首《晾衣绳》,说的就是院里阿姨们晒被子的样子,清晨的阳光洒在被子上,风一吹,像一片流动的云,能行吗?” 王奕楷立刻点头,眼里闪著光:“当然能!这才是咱们自己的诗,比那些抄来的情情爱爱有意思多了!等排版的时候,咱们还能配一幅画,就画家属院里的晾衣绳,上面掛著各色的被子和床单,多鲜活。” 陈雪的眼睛亮了,攥著稿纸的手慢慢鬆开,脸上的红晕也变成了欢喜的顏色。 一中文学社要出社刊《巷声》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放学铃声一响,就传遍了棉纺厂的各个家属院。 宋莹正坐在李墨如家的堂屋里鉤毛衣,竹针在她手里翻飞,织出一朵朵漂亮的向日葵。 屋內传来林栋哲咋咋呼呼的声音,他拉著王雨棠的手问:“奕楷哥真要写诗编书了?还要写咱们院的晾衣绳和大槐树?” 宋莹忍不住笑出声,转头对正在灯下改稿子的李墨如说:“你瞧瞧,这孩子跟你一样厉害,你写文章寄报社,奕楷现在倒好,直接编起社刊来了。咱们家属院,这是要出两个大作家呀!” 李墨如放下手里的钢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嘴角弯著温柔的笑意:“哪有那么夸张,不过是孩子们喜欢,瞎折腾罢了。我今天跟我爸打电话,他听说奕楷要编社刊,还说要把他年轻时候抄写的诗集寄过来,给奕楷做参考呢。” 宋莹手里的鉤针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羡慕,隨即又想起什么似的,嘆了口气:“说起来,我现在一出门就看见玲姐皱著眉,估计是担心图南跟著凑热闹,耽误了学习。你和望博倒好,一点都不著急,真就不担心奕楷和雨棠早恋吗?” 李墨如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温水,笑意更深了:“担心肯定是有的,但孩子们心里都有数。奕楷和雨棠,做事有分寸的。奕楷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写稿子。咱们做父母的,总不能把他们的翅膀捆住,总得让他们飞一飞,看看自己能闯出什么样的天地。” 夕阳西下的时候,晚霞把棉纺厂的红砖围墙染成了暖红色。王奕楷抱著刚排好的社刊小样,脚步轻快地往家走,路过学校的操场时,庄图南背著书包往校门口走。 庄图南的目光落在王奕楷身上,眼里满是羡慕,脚步都慢了半拍。 没过多久,《巷声》第一期就印出来了,薄薄的一本,封面是王奕楷亲手画的——家属院的红砖墙,爬满葡萄藤的院墙,还有一根晾衣绳,上面掛著五顏六色的被子,风一吹,仿佛能听见哗啦啦的声响。 王奕楷特意从老师那里多买了几本,给宋莹和林武峰家,吴珊珊,林栋哲,还有自己家里的李墨如和王望博,王雨棠,都送上了一本。 林栋哲捧著《巷声》,像捧著什么宝贝似的,蹲在院子里的大槐树下,一页一页地翻著,忽然指著其中一篇,兴奋地跳了起来,嗓门大得半个家属院都能听见:“奕楷哥!这篇《陀螺》,写的是我那个铁皮陀螺!你把我写进去了!『槐树下的铁皮陀螺,转著转著,就转出了整个夏天』,太牛了!” 王奕楷正在帮母亲给月季浇水,听见这话,脸有点红,连忙跑过去捂住林栋哲的嘴:“別嚷嚷!別嚷嚷!” 林栋哲扒开他的手,笑得更欢了:“写得好就是写得好!我要拿给班里的同学都看看,让他们知道,我林栋哲上刊了!” 李墨如站在一旁,看著两个少年打闹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她拿起桌上的《巷声》,慢慢翻著,翻到王奕楷选的那首舒婷的诗时,目光顿住了。诗的旁边,配著一幅王奕楷画的小院素描,葡萄藤爬满了院墙,晾衣绳上的被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处处都是生活的烟火气。 她看著看著,眼眶忽然有些发热。那个小时候总跟在她身后,帮她忙的小男孩,不知不觉间,已经长大了。他懂得把日子里的暖,把小巷里的烟火,都揉进字里行间,变成了温柔的诗行。 夜里,王望博难得回家早,看见桌上的《巷声》,拿起来翻了半天。翻到最后一页的编者,他忽然笑出了声,指著那行字对李墨如说:“这小子,还挺有想法。『日子像院里的月季,带刺,却开得热闹』,这话倒跟你平时说的一个调调,不愧是你儿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李墨如靠在他肩上,闻著他身上淡淡的烟味和肥皂香:“奕楷心里都有数,咱们不用瞎操心。” 王望博低头,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又低头摸了摸《巷声》的封面,眼神里满是骄傲:“嗯。”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几片,月光透过叶隙洒进来,落在《巷声》的报头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王奕楷躺在床上,听著父母低声说话的声音,还有远处传来的自行车铃声,忽然觉得,那些曾经让他迷茫的诗句,那些藏在心底的悸动,都变成了巷子里的寻常声响,踏实,又温暖。 或许,青春本就该这样——有习题册上的演算,有诗行里的憧憬,有父母悄悄递过来的牛奶,还有和伙伴们一起,把日子写成歌的勇气。就像院墙上的牵牛花,哪怕被风颳得东倒西歪,也照样朝著太阳,热热闹闹地开。 第81章 「早恋」 织针在黄玲手里穿梭得有些急,银针擦著毛线掠过,带起细细的绒絮,没一会儿就绕出个小小的死结。她嘖了一声,指尖捻著线头慢慢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院门口瞟,像被什么看不见的线牵著似的。 巷子里响起一串自行车铃响,清脆却不拖沓——不是庄图南那辆的沉闷声响,是王奕楷的。 黄玲抬眼望去,就见少年骑著车,车后座捆著一摞厚厚的油印刊物,封面上隱约能看见“文学社”三个字,风风火火地掠过巷子,车铃响得一路张扬,转眼就拐进了对面李墨如的家门。 黄玲手里的针停了停,心里那点模糊的嘀咕,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一下子漾开了,更清晰了些。前阵子还常见吴姍姍往李家跑,隔三差五就找王奕楷借书,有时候手里还攥著本抄得密密麻麻的诗集,俩人站在李家院门口能聊半晌。怎么这阵子,倒往自己家跑得多了? 正思忖著,就听见院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轻得像怕惊著院里的人,跟著就是吴姍姍细声细气的声音,带著点怯生生的小心:“黄阿姨,请问庄图南在家吗?我想问他借本书。” 黄玲连忙放下手里的毛线,起身拉开门。门口站著的女孩,穿著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裙子,手里攥著本皱巴巴的作业本,指尖因为用力,泛著淡淡的红。“图南还没回来呢,”黄玲侧身让她进院,转身从屋里搬了张小板凳,“你要是不急,就坐这儿等会儿?院里凉快。” 吴姍姍连忙摆手,脸上飞起点淡淡的红:“不用不用,我就是问问,他回来您让他给我留个话就行。”她说著,又像是怕黄玲误会,连忙补充道,“我不是光看閒书,我是想照著里面的诗,学著写几句,练练文笔。明年要考一中,多练练,到时候作文也能多拿点分。” 黄玲看著她侷促的样子,手指绞著衣角,眼神里带著点少年人特有的认真,却还是忍不住多问了句:“以前你不都是找奕楷借吗?他是文学社的,书肯定比图南多。” 这话一问出口,吴姍姍头低了下去,手指绞著衣角的力道更重了,半晌才低声说:“张阿姨总让我带小敏一块儿去墨如阿姨家,我怕给她添麻烦……”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带著点说不出口的为难。 说完这话,吴姍姍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瞟了瞟黄玲手里的毛衣,连忙起身:“黄阿姨,我先回家了,等晚些时候,我再过来问问。”说完,就低著头,快步走出了院门。 吴珊珊走后,黄玲手里捏著毛衣针,坐在廊下出神,连毛线滑落到地上都没察觉。巷子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才猛地回过神,抬起头,声音里带著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回来了?在门口遇见姍姍了吗?” 庄超英刚跨进门槛,闻言动作一顿,看黄玲眼里带著点探究:“看见她拐进自家小院了,怎么了?” 黄玲把毛衣针往桌上的图样上一放,嘴唇动了动,话到了嘴边,又像是被什么堵住似的,绕了回去。 夕阳的金辉斜斜淌进院子,落在青砖地上,也落在她微皱的眉峰上,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忧心。庄超英瞧著她这欲言又止的模样,也不催,就那么看著她,手里慢悠悠地整理著公文包。 半晌,黄玲才轻轻嘆了口气,声音里裹著点不易察觉的迟疑,像被风吹得发颤:“她是来咱家找图南借杂誌的,图南还没放学,等了会儿就回去了。你说怪不怪,今天才周三,这礼拜我都撞见两回她来寻图南了。” 说著,她又低头拿起毛衣针,银针在毛线里穿梭的速度快了些,带著点藏不住的焦躁,针尖起落间,都透著心事:“借书,还书,还书的时候再討论一下阅读心得,一本杂誌能来回折腾好几次,我就怕这个年龄段,接触多了,又是討论文学、交流思想……”那些没说透的话,全凝在针尖起落的缝隙里,是过来人都懂的、关於少年心事的隱忧。 庄超英知道黄玲的顾虑有一定道理,她是怕耽误了图南,毕竟明年就是高三,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日子。但为了宽妻子的心,他佯装玩笑,伸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抿了口水,语气里带著几分篤定的轻快:“咱家图南这么优秀,心思都在学习上,不会看上珊珊的。而且要担心,也应该是望博一家担心,你没瞧著雨棠和栋哲,天天黏在一起,走得那么近。”他刻意把话头引到隔壁,想让黄玲紧绷的神经松一松。 可黄玲手里的针脚却猛地顿住了,眉头皱得更紧了些,语气里带著点不容置疑的认真:“那俩孩子是打打闹闹的糊涂帐,图南不一样,图南是要考大学的,是咱们家第一个有望考上重点大学的孩子,不能在这节骨眼儿上出岔子。” 庄超英坐在旁边的凳上,想起隔壁那个咋咋呼呼的林栋哲,忍不住由衷感慨:“栋哲这种孩子,將来肯定不会加入文学社搞什么『朦朧』『迷茫』『叛逆』的么蛾子,一门心思就知道玩,看著糙,其实省心,不用操那么多心!” 黄玲手里的毛线针驀地一顿,针尖挑著的线穗晃了晃,她垂著眼帘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里裹著几分挥之不去的忧心,像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上:“姍姍也不是光借閒书,她借了图南一中的笔记和试卷,说寒假在家好好复习,也打算考一中。她现在初三,要是秋天真考上了,图南可就到了高二毕业班,正是卯足劲衝刺的节骨眼儿啊。” 庄超英点菸的动作停住了,菸捲夹在指间,他抬眼看向黄玲,眉头微微蹙起,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他靠著门框静了半晌,才捻灭菸捲,声音沉了几分,带著几分过来人的郑重劝道:“姍姍的事情,你千万別衝动。很多时候孩子们自己还稀里糊涂的,不过是觉得对方好,想一块儿聊聊天,你这一衝动捅破了窗户纸,他们反倒一下子就明白了,到时候咱们做家长的,可就难再干预了。” 黄玲抬眼看向他,眉峰轻轻蹙著,眼神里带著点没散开的担忧,语气里带著点不確定:“很难再干预了?” “可不是嘛,”庄超英嘆了口气,伸手把桌上的搪瓷缸子往旁边挪了挪,声音里裹著几分身为教师的无奈,“他们这个年龄,似懂非懂,自以为成熟得很,其实半点自控能力都没有。我们这些当老师的,天天都在头疼怎么正確引导,你以为我们这些老师天天蹲自行车棚是为什么?还不是防患於未然,就怕孩子们趁著放学,偷偷摸摸凑在一起。” 他目光飘向巷口,像是想起了自己班上那些偷偷传纸条的学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语气里添了些沉重:“正是慕少艾的年龄,情竇初开,心思最敏感。我们做老师的,绞尽脑汁也防不住。上学期班上有对偷偷好上的,俩人原本成绩都不错,结果一谈恋爱,心思全不在学习上了,成绩唰唰地往下掉,家长急得掉眼泪,我们也跟著干著急,一点法子都没有。” 黄玲的心像是被谁攥了一把,沉甸甸地往下坠。庄超英那句“成绩唰唰地往下掉”在她耳边反覆迴响,搅得她坐立难安。手里的毛线针再也捏不住,往石桌上一放,针脚勾著的线穗松鬆散散耷拉下来,像她此刻乱作一团的心思。 她再也沉不住气,起身往院门口走,脚步都带著点急促。扒著门缝往外望,巷子口的夕阳正慢慢沉下去,把青石板路染得金红。 黄玲踮著脚,伸长脖子往院门口望,心里默念著图南的名字。怎么还没回来?会不会在路上遇见姍姍了?会不会正站在哪个墙角,头挨著头討论那些诗和文章?越想,那点忧心就越像藤蔓似的,缠得她心口发紧。 巷口的风渐渐凉了些,带著爆米花的甜香飘过来时,庄图南踩著二八槓的脚踏板拐进了巷口,车铃叮铃响了一声,清脆地撞碎了巷子里的寧静。 他抬眼一扫,就看见巷口那台黑黝黝的爆米花机正蹲在炭火上,铁筒子被烤得发亮,老板摇著手柄哼著不成调的小调,炭火噼啪作响,冒著淡淡的青烟。林栋哲仗著个子高,举著个洗得发白的纱布口袋,咋咋呼呼地站在队伍最前头,嘴里还嚷嚷著“老板,多放糖!”王雨棠端著一碗白花花的大米站在他旁边,指尖沾了几粒米,正低头跟旁边的吴姍姍说著什么,嘴角噙著笑。吴姍姍则攥著一把皱巴巴的毛票,指尖微微蜷著,听得认真,嘴角也跟著弯起,眼里闪著细碎的光。 庄图南的目光在三人身上轻轻打了个转,脚下没停,踩著车径直往家去了,车铃的响声渐渐低了下去。 没过多久,巷口就接连响起“砰!砰!”几声巨响,伴著孩子们的欢呼雀跃,滚烫的米花雪片似的落进纱布袋里,甜香一下子漫了整条巷子,连空气里都飘著暖洋洋的甜味,勾得人心里发暖。林栋哲和吴姍姍手忙脚乱地撑开袋子接,热气扑得两人鼻尖发红,头髮上都沾了点细碎的米花。吴姍姍数著毛票付了钱,又把那袋蓬鬆的米花小心翼翼地分成三捧,塞给王雨棠和林栋哲各一捧,三人捧著米花,边吃边往庄林小院走,脚步声里都带著轻快。 刚到院门口,吴姍姍的目光就被墙根下那辆自行车的车筐勾住了,车筐里那本崭新的《萌芽》,封面鲜艷得晃眼。她眼睛一亮,快步走上前,语气里带著点藏不住的惊喜,像发现了什么宝藏:“最新的一期《萌芽》?哪里来的?我到处借都没借到。” 庄筱婷正站在院子里踢毽子,听见这话,脆生生地抬起头,替哥哥答:“哥哥从学校图书室借的,高中生才有借书证呢。” 林栋哲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米花,腮帮子鼓得像只小松鼠,见吴姍姍盯著杂誌不放,连忙摆摆手,含混不清地解释:“姍姍姐,不是我不帮你借,初中生只能在图书室看,不能借回家,高中生有图书证,才能借回家看。”话音刚落,他瞥见王雨棠已经转身往家走,连忙咽下嘴里的米花,小跑著跟了上去。 庄图南这时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著本翻开的习题册,闻言朝吴姍姍弯了弯嘴角,眼神温和,语气里带著少年人特有的真诚:“这一期也很好看,有几篇特別好的文章,我快看完了,看完了就借你。” “太好了!”吴姍姍的脸颊微微泛红,连声道谢,攥著毛票的手指又紧了紧,眼里的光更亮了。 巷子里的米花甜香还没散尽,林栋哲跟著王雨棠往家走,嘴里的米花还没嚼完,就忍不住发起了灵魂质问,声音里满是不解:“这些杂誌有什么好看的?我在学校图书室里看得直打瞌睡,那篇啥啥,就是一个人牵著一只狗在村里自言自语,我看完都快哭了,太难看了,这些杂誌哪有租书摊上的小画书好看。” 吴姍姍听见了林栋哲不算小声的话,忍不住笑了笑,转头看向庄图南,嘴角弯起一个靦腆的笑,眼神却亮得像浸了星光,带著点对未来的憧憬:“我以前不想考高中的,总觉得棉纺厂的围墙就是一辈子了,毕业了就接我妈的班,踩一辈子织布机,日子一眼就能望到头。自从看了王奕楷写的《巷声》和你从学校借的杂誌,我突然觉得一中是不一样的,看的书是外面借不到的,討论的东西是我不知道的。” 庄图南看著她眼里的光,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轻轻点头,语气里带著少年人特有的热忱与篤定,声音清亮:“战爭与和平,动乱和反思,舒婷和普希金……书里有更广阔的世界,比棉纺厂的围墙大得多,比这条巷子大得多。” 风轻轻吹过,捲起两人的衣角,也捲起书页的一角,巷子里的甜香混著墨香,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分割线------- 感谢大家的催更和阅读。 感谢大家提醒我错字,但由於这几天身体还是不太舒服,可能会慢些修改哦。再次谢谢大家的帮忙纠错。笔芯 第82章 电话 1982年的寒假,风来得比往年更烈些。北风颳过小巷的青石板路,把墙根下枯了一冬的草吹得簌簌发抖。 巷头的动静却热热闹闹的,李一鸣家的院墙被拆了半边,新砌的砖墙还泛著湿冷的水泥味儿,几平方米的小房间像个精神的小堡垒,支棱在巷子口。门口掛著块红底白字的木牌,是李一鸣特意请李墨如写的“便民小卖部”,墨汁还透著新鲜,被风一吹,墨香混著水泥味飘了老远,引得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瞅两眼。 柜檯是用旧木板钉的,被李一鸣擦得鋥亮。里头摆著一排排酱油醋盐的玻璃瓶,瓶身乾乾净净,標籤纸贴得整整齐齐,看著就舒坦;玻璃罐子里装著五顏六色的水果糖,糖纸在昏黄的日光灯下晃得人眼馋;还有散装的瓜子、花生,用小秤砣称著卖,李一鸣心眼实,斤两给得足足的,从不缺斤短两。 最惹眼的,是摆在柜檯正中央的那部电话机。机身圆润,拨號盘鋥光瓦亮,上头的数字清晰得能照见人影。李一鸣正在柜檯前,手里攥著块洗得发白的抹布,反覆擦拭著电话机的每一寸角落,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什么稀世珍宝。他时不时凑上去,对著听筒吹吹灰,又把电话线理了理,那股爱惜的劲儿,看得旁人都忍不住打趣他。 这事像长了翅膀,不消半天就传遍了整条小巷。 宋莹拉著李墨如的胳膊,挤在小卖部门口的人群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部电话机,眼珠子都快粘上去了。她往嘴里丟了颗刚买的水果糖,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轻轻咂舌,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身边的李墨如听见,语气里满是感慨:“四千三百块啊,搁咱棉纺厂,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几块,不吃不喝攒两年都未必够这个数,看来一鸣摆摊是真赚大钱了。” 李墨如点点头,目光落在李一鸣忙碌的背影上,嘴角弯起一抹欣慰的笑。她想起前些年,李一鸣摆摊,夏天晒得黢黑,汗水顺著脊樑往下淌,冬天冻得两手通红,指尖裂著口子,却还是风里来雨里去的,从没喊过一声苦。如今总算熬出头了,她打心眼儿里替他高兴,也暗暗嘆服这小伙子的韧劲儿和眼光。 黄玲也在跟著街坊们看热闹,听见宋莹的话,她脚步顿了顿,嘴角噙著笑凑过来,接过话茬儿:“可不是嘛。李婶以前提起一鸣摆摊,那脸都皱成一团,生怕別人说三道四,生怕別人说三道四,觉得没面子。昨天我在车间碰见她,她跟人嘮嗑,腰杆挺得笔直,嗓门都亮了三分,说个体户未必比不上铁饭碗,扬眉吐气得很。” 正说著,就听见庄超英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的声音在嘈杂的人群里格外清晰:“我算过一笔帐。”他鼻樑上的黑框眼镜滑到了鼻尖,镜片上沾了点灰尘,他抬手推了推,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些,齐刷刷地看向他。庄老师是巷子里的文化人,他算的帐,肯定错不了。 “接听一次电话一毛钱,打出去的市內电话,每分钟六分钱,长途的话,那资费可就高了,按距离算,少则一毛五,多则好几毛。”庄超英掰著手指头,说得头头是道,“现在谁家没个外地亲戚?知青返城的这么多,写信慢,发电报贵,打电话多方便。巷口人流量又大,来往的都是街坊邻居,还有过路的行人,估摸著一年半载,这安装费和电话机的钱,就能赚回来了。” 话音刚落,林武峰的爽朗笑声就响了起来。他刚从厂里下班,身上的蓝布工装还沾著星星点点的机油味儿,头髮上也落了点灰,却丝毫不显狼狈。他拍了拍庄超英的肩膀:“庄老师的帐算得就是精!这电话可不只是个通讯的物件——人来了店里,打完电话,总得顺手买袋盐、打瓶酱油,或者给孩子称二两糖,这叫借势促销,一鸣这脑子,可比咱这些守著铁饭碗的活络多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附和的笑声,有人忍不住挤到柜檯前,问李一鸣:“一鸣,啥时候能打电话啊?我娘家在城南,我弟媳妇快生了,好几天没著家了,我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李一鸣直起腰,脸上的笑容敞亮得很,他拍了拍电话机,大声应道:“隨时能打!邮电局的师傅说了,线路通著呢!” 有人凑上去问怎么用,有人打听长途怎么收费,小小的小卖部里,热闹得像个集市。 巷头的热闹像一团暖融融的火,烧得旺腾腾的。可这火光照不到巷尾,王家小院里,正透著一股子沉沉的冷意。 跟小卖部的人来人往比起来,王家的门关得紧紧的,连檐下掛著的干辣椒串,都蔫蔫地垂著,没半分喜气。墙角的青苔长得老高,湿漉漉的,看著就透著股冷清。 庄林小院隔壁的王家,这几日成了巷子里人人心知肚明,却又不敢当面嚼舌根的话题。大家碰见老王头,都只敢远远地点个头,不敢多问一句。 老王头以前最爱搬个小马扎,坐在巷口的老槐树下下棋侃大山,嗓门大得整条巷都能听见,说起厂里的新鲜事,眉飞色舞的。可这阵子,他像是变了个人,走路总低著头,脊背也驼了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著,碰见人就匆匆点个头,半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说。那双往日里炯炯有神的眼睛,如今也耷拉著,满是疲惫和难堪,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可这小巷子拢共就这么宽,鸡犬相闻,谁家的锅碗瓢盆响都听得一清二楚,更何况是这么大的事,哪里瞒得住呢? 消息像水一样,曲里拐弯地从王家的门缝里渗出来,传遍了整条小巷——老王头那插队新疆的知青女儿王芳,带著外孙女周青,回来了。 不是衣锦还乡,是走投无路。 王芳的丈夫周志远是上海人,当年也是响应號召去新疆插队的。眼看著知青返城的政策渐渐鬆动,他没等正式文件下来,就急慌慌地带著妻女往回跑。心心念念著回上海,挤在父母的老房子里,一边打零工一边等落户的消息。可没成想,上海的哥嫂早就嫌这一家子是累赘,怕他们占了房子,分了家產,硬是把他们往外撵。公婆嘴上说著家里挤,没地方住,实则是默许了哥嫂的举动,连句公道话都没说。周志远被逼得没辙,咬著牙留在了上海,成了没户口的“黑户”。王芳抱著女儿,哭了好几夜,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带著周青回了苏州娘家,同样成了没户口的“黑户”。 王家的小院是棉纺厂分给老王头一家的福利房。儿子王勇和儿媳都在厂里上班,加上老两口,一家四职工,按厂里的规矩,这房子本就没王芳的份儿。 如今她带著周青回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只能挤在父母那间狭小的屋里。晚上,就在地板上铺个蓆子,打个地铺將就。蓆子薄薄的,底下的水泥地凉得刺骨,周青夜里总冻得缩成一团,王芳就把女儿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焐著她,一夜一夜地睡不著。 八岁的周青,梳著两条细细的小辫子,辫子上的红头绳已经褪了色,却还是扎得整整齐齐。她的小脸晒得有点黑,那是新疆的日头留下的印记,一笑起来,眼角眉梢都带著点怯生生的味道。她最爱趴在门框上,看巷子里的孩子们跳皮筋、滚铁环,看他们举著糖葫芦追逐打闹,眼神里满是羡慕,却不敢凑上去。 王芳最愁的,是周青上学的事。新疆的户口在苏州根本不顶用,学校不收,眼看著同龄的孩子都背著书包,蹦蹦跳跳地往学校跑,周青却只能天天在家待著,王芳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她偷偷抹了无数次眼泪,走投无路之下,咬咬牙,揣著家里仅有的一点积蓄,买了一包点心,硬著头皮找上了庄超英。 她站在庄家的门口,搓著冻得发红的手,嘴唇囁嚅著,话都说不利索,眼里满是恳求:“庄老师,求求你,帮帮忙……我就是想她能去上学,她才八岁啊……” 庄超英看著眼前这个憔悴的女人,再看著那个躲在她身后,怯生生看著自己的小姑娘,小姑娘的手紧紧攥著妈妈的衣角,眼里满是期盼,庄超英的心就软了。都是邻里街坊,低头不见抬头见,抹不开情面,更何况,他也是个教书的,见不得孩子没书读。 他嘆了口气,让王芳把点心拿回去,转头就拎著自家的两瓶酒,往校长家跑。 他骑著那辆旧自行车,跑了一趟又一趟。好说歹说,磨破了嘴皮子,总算把这事办成了——周青可以去附小插班,不用交择校费,只是学籍的事,还得慢慢等政策。 周青背上新书包那天,王芳偷偷抹了好几回眼泪。她特意翻出家里最好的一块布,给女儿缝了个新笔袋,又给女儿梳了个整整齐齐的辫子,看著女儿蹦蹦跳跳地跟著庄图南和庄筱婷往学校走,小小的身影混在一群孩子中间,王芳觉得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可户口的坎儿没过去,她们母女俩终究是悬著心的“黑户”。这悬著的心,很快就变成了王家小院里无休止的爭吵。 王勇媳妇本就嫌这母女俩占地方,分了家里的口粮,如今更是看哪儿都不顺眼。她的嗓门尖利,像一把刀子,划破小院的寧静:“吃閒饭的!一家子都是累赘!”“小新疆!野蛮人!乡巴佬!”那些带著刺的字眼,一句接一句地砸过来,像冰雹似的,砸在王芳和周青的心上。 周青总是嚇得往妈妈怀里缩,手紧紧攥著王芳的衣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王芳抱著女儿,垂著头,一声不吭,眼泪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她的肩膀微微颤抖著,心里的委屈和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却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王勇坐在一旁的凳子上,闷头抽著烟,一声不吭,默认妻子的话。老王头蹲在墙角,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烟雾繚绕中,他的脸皱成了一团,满是无奈和痛苦,却一句话也不说。 院门外,巷头小卖部的电话铃声偶尔飘过来,清脆的,热闹的,衬得这院里的压抑,越发让人喘不过气。 年关的脚步越近,小巷里的年味就越浓。炒瓜子的焦香,在空气里飘来盪去。孩子们举著糖葫芦,在青石板路上追逐打闹,清脆的笑声撞在斑驳的院墙上,又弹回巷子里。 可庄家的院子里,却总透著点隱隱的心事,像蒙著一层薄薄的雾。 张敏回亲生爷爷奶奶家小住后,吴姍姍往庄家跑的次数明显少很多。 偶尔来,也都是掐著饭点的空档,脚步匆匆地找庄图南借本书、还本书。说不上两句话,吴姍姍就攥著书角,低著头往回走。 更多的时候,她会直接进隔壁的李墨如家,找王奕楷借书。 宋莹去厂里加班的日子,吴姍姍便会陪著李墨如,坐在李家小院的桌子前,一人捧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看一下午。 饶是这样,黄玲和庄超英还是放心不下。 黄玲总要一遍又一遍,对著庄超英念叨著:“姍姍这姑娘是个实诚的,性子也好。可俩孩子都在毕业班,正是卯足了劲衝刺的时候,別因为这些儿女情长分了心才好。”庄超英坐在书桌前,慢条斯理地擦著眼镜,没应声,心里却比黄玲想得更深一层。他是附中的教导主任,见多了青春期的孩子因为早恋耽误学业的例子,防患於未然,总比真出了岔子再补救要强得多。 这天晚饭过后,天色擦黑,巷子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来。昏黄的光晕晕染开来,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青石板路上,隨著脚步晃啊晃。庄超英踩著一地细碎的光影,状似无意地踱到了吴家门前。 第83章 志愿 吴家的门没閂,虚掩著,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屋里隱约传来低声的交谈声。 庄超英轻轻推了推门,老旧的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屋里的谈话声顿住,立刻吴建国走了出来,看见是庄超英,笑著说:“哎哟,是庄老师啊!说曹操曹操到,我和阿妹正想找你请教呢!” 吴建国搓著略显粗糙的手掌,脸上堆著热情的笑,把庄超英往屋里让。张阿妹正坐在煤油灯下纳鞋底,针线在手里翻飞,听见是庄超英,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手脚麻利地转身进了里屋,拎出一个印著红牡丹的暖瓶,往玻璃杯里倒了满满一杯热茶。她捧著茶杯递到庄超英面前,杯壁上氤氳著热气,眉眼弯弯地笑著:“庄老师,尝尝,西湖龙井,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庄超英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顺著指尖漫上来。他抿了一口,醇厚的茶香在舌尖散开,带著点清冽的回甘。 张阿妹重新搬了条凳子坐下,身子微微前倾,脸上带著几分刻意討好的笑意,语气里满是恳切:“庄老师,你是搞教育的,熟悉里头的门道。我琢磨小敏的志愿,好些天了,头髮都快愁白了,今儿个你来得正好,可得帮我们好好参谋参谋。” 她顿了顿,理了理思路,声音里带著几分篤定:“老吴去厂里人事处问得明明白白,棉纺厂的职工子弟,只要读了棉纺专业的职高或者技校,毕业就能排队等进厂。要是能考上中专,那更是板上钉钉,百分百能进厂子端铁饭碗。小敏的成绩,读职高是稳稳妥妥的,要衝中专的话,再努努力,我看也不是没希望……” 话没说完,一旁的吴建国就忍不住接过了话头,脸上带著几分急切,眼神里满是期盼:“是啊,庄老师,我们就想问问,要是冲中专的话,选哪个学校、哪个专业,毕业后分配的单位能好一些?咱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个安稳,女孩子家,有份铁饭碗就够了。” 屋里的灯光昏黄,把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斑驳的墙壁上。每个人的眉眼间都带著对未来的斟酌与期许,窗外偶尔传来巷头小卖部的欢声笑语,还有那部墨绿色电话机清脆的拨號声,衬得这屋里的谈话,多了几分关乎前途的郑重。 茶盏里的热气裊裊往上飘,模糊了灯下的人影。张阿妹看了看吴建国,目光落在庄超英脸上,语气里带著几分思忖许久的郑重:“庄老师,你熟悉教育系统,门路广,我琢磨小敏的志愿琢磨好一阵儿了,你一定得帮我参谋参谋。” 张阿妹抬手理了理碎发,像是要把盘桓在心头的念头捋得更清楚些,语速慢下来,每一句都透著实打实的考量:“棉纺厂职工子弟只要从棉纺专业的职高或技校毕业,就可以排队等位置进厂,如果是中专,百分百保证进厂,老吴呢,也去人事处问过了,小敏是完全符合条件的……” 话没说完,院门外就传来轻轻的叩门声。黄玲捏著本卷了边的毛衣编织杂誌,掀开门帘探进头来,眉眼弯著带笑,语气轻快:“阿妹,你手最巧,帮我看看这个花样怎么起针,琢磨半天了都没弄明白。” 吴建国连忙起身要去拿暖瓶倒茶,黄玲忙不迭摆手阻拦,脚步轻快地往庄超英身边凑了凑,笑著说道:“不用不用,我和超英合喝一杯就够了,不麻烦你们。” 庄超英抬眼睃了黄玲一下,眼神里带著几分无奈的瞭然——哪是真来问织毛衣的,分明是放心不下,跟著过来探口风的。黄玲却像没看见似的,指尖轻轻划过杂誌上的针脚图案,目不斜视,完全不理会丈夫递过来的那点“秋波”。 “毛衣那点活计急什么。”张阿妹笑著招呼她坐下,又给她挪了挪凳子,“玲姐你既然来了,正好一起帮我拿拿主意。”她便把方才的话又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语气里添了几分恳切:“棉纺厂职工子弟读完纺织系统的中专,就能进厂端铁饭碗,老吴去人事处问得明明白白,小敏是符合条件的……” 一旁的吴建国嘆了口气,搓了搓衣角,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接过话头时,声音里多了几分沉甸甸的无奈:“人事处还说了,我们家只有这一个职工子弟的名额,小敏要是用了……那姍姍就不能再用了……” 这话刚落,张阿妹就狠狠瞪了他一眼,像是嫌他多嘴,语气却带著几分篤定:“姍姍成绩好,用不著这个名额。她那么拔尖,考什么不行,哪里用得著走这个门路。” 庄超英和黄玲闻言,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吴姍姍的功课在年级里都是拔尖的,每次考试都是前三名,这话倒是不假。 “当然,小敏也不是只能报纺织。”张阿妹话锋一转,眉头轻轻蹙著,语气里带著几分犹豫,“师范、卫校这些专业也热门得很,国家包分配,毕业了马上有份体面的好工作。就是这些专业分数线高得很,我一直犹豫,是稳妥起见让小敏报纺织,还是搏一搏,让她去冲师范。” 庄超英刚端起茶杯,准备开口说两句,张阿妹却抬手示意他先別急,又笑著往他茶杯里添了点热水,殷勤地说道:“庄老师,你喝茶啊,这茶得趁热喝才香。” 庄超英只得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著喉咙滑下去,却没冲淡他心头的好奇。 “我说了,你们可別笑我啊。”张阿妹压低了点声音,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还下意识地往窗外瞥了一眼,“我去打听了一下这些专业,专业越好,农村来的孩子就越多。毕竟一毕业就能农转非,那可是天大的好事,跳出农门了,那些农村孩子一个个都拼了命地学,分数线自然就高了。而且我还听说,他们家里都盼著孩子能找个城里对象,都鼓励著上学时就和城里同学处对象呢。” 这话一出,黄玲和庄超英都愣住了,两人对视一眼,眼底都藏著点心照不宣的侷促——可不就是怕自家儿子庄图南和人处对象分心嘛,毕竟初三正是关键的时候。 四人里头,只有庄超英读过中专。他放下茶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著几分感慨:“我们那时候读书可不是这样,大家天天忙著上课、劳动,教室里连根早恋的苗头都没有。一门心思就想著好好学习,將来能有个好出路。” 张阿妹轻轻嘆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过来人的通透,也带著几分现实的考量:“纺织专业也有农村孩子,可没那么多。而且真要是毕业后进了棉纺厂,厂里的青工都是城里家庭出身的,门当户对,將来过日子省心省力,不用跟著婆家回乡下遭罪。” 她目光恳切地看向庄超英,眼神里满是期盼,语气也带著点小心翼翼的恳求:“庄老师,你是教导主任,常去教育局开会,门路肯定比我们广。能不能帮我搞一份师范、卫校、纺织这几个中专,歷年的分数线和农村子弟人数比例的表格?有了这个,我心里也能有个准头,给小敏选志愿也更踏实。” 庄超英听得目瞪口呆,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半晌没回过神来。这要求实在太具体,又透著股寻常人想不到的细致,竟让他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他活了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有人为了孩子报志愿,想得这么深、这么远。 一旁的黄玲最先回过神,她理了理衣襟,目光落在张阿妹脸上,语气里带著几分探究,也藏著点隱隱的不满:“那姍姍呢?姍姍的志愿,你们也打算这么安排?” 张阿妹脸上立刻漾开笑,眉眼弯弯的,语气篤定得很:“姍姍成绩好,脑子灵光,贸易、师范这些好中专闭著眼睛都能考上,就让她在里头挑个合心意的。庄老师,那份表格您可得上点心,小敏和姍姍报志愿,都指著它呢。” 直到这时,庄超英才总算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放下茶杯,眉头轻轻蹙著,语气里带著几分严肃:“重点高中和中专是同一档志愿,报了中专就不能报一中了。我听图南说,姍姍心心念念想上一中,將来要考大学的,你们……和她商量过吗?” 这话一问,吴建国立刻垂下头,捻著衣角不吭声,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张阿妹却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语气里带著几分过来人的篤定,还有点不以为然:“上高中有什么好?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挤破头也不一定能考上大学。中专多稳当,毕业就有铁饭碗,学习任务也轻鬆,女孩子家不用那么累。再说了,上学的时候没准还能遇上合適的对象,知根知底,又有共同语言,多好的事儿。” 黄玲最见不得这种偏心的做法,当即皱紧眉头,语气也硬了几分,忍不住驳斥道:“你方才还说这些专业农村子弟多,怕小敏找了农村对象,怎么到了姍姍这儿,就不怕她……” “这茶真不错,真香。”庄超英突然拔高声音打断她,语气里带著几分刻意的轻快,还不著痕跡地碰了碰黄玲的胳膊。他生怕黄玲把话说僵,邻里之间抬头不见低头见,撕破脸总不好看。 玻璃杯里的西湖龙井碧绿透亮,茶叶在热水里舒展开来,浮浮沉沉的,煞是好看。黄玲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心里却堵得慌。她隔著氤氳的水汽看向吴建国,男人垂著头,肩膀微微垮著,那模样在晃动的水光里竟显得有些模糊,扭曲。 里屋的门虚掩著,一道纤细的影子贴在门板上。吴姍姍坐在床沿上,指尖攥著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习题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外头的话一字不落地钻进耳朵里,像一根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心上。她早就看透了父亲总想牺牲她的心思,从小到大,好东西总是先紧著张敏,然后就是小军,可她没想到,在关乎自己一辈子前途的大事上,他竟还是这般毫不犹豫。 不知是窗台下的旧木箱受潮,还是墙角的霉斑又泛了上来,她闻到一股淡淡的霉味瀰漫在空气里,黏腻腻的,缠得人喘不过气来。 里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吴姍姍攥著那本翻得起毛边的习题册,站在门槛上,身影被灯光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截孤零零的枯枝。 她没哭,可眼眶红得厉害,像浸了水的樱桃,脸色却白得像纸,指尖因为太过用力,把习题册的封面攥出了几道深深的褶子,那道印子,深得像是要嵌进纸里去。 方才堂屋的每一句话,都像冰碴子,顺著门缝钻进来,密密麻麻地扎在她心上,又冷又疼。 吴建国最先看见她,脸上的笑容倏地僵住,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他下意识地站起身,声音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姍姍?你今天没去你墨如阿姨那儿?” 吴姍姍看著他,没说话。她的目光很静,静得像一潭深水,却又藏著翻涌的浪,直直地撞进吴建国躲闪的眼神里。 吴建国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搓著手乾笑两声,那笑声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突兀:“快回屋去,大人谈事,小孩子听什么。” “我不是小孩子了。”吴姍姍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股沉甸甸的力道,像一块石头砸在平静的水面上,在屋里炸开。她往前挪了半步,攥著习题册的手紧了紧,“这是关於我的事情,我为什么不能听?” 黄玲和庄超英对视一眼,眼底都掠过一丝无奈。黄玲都没说话,只是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凳子,给这对父女腾出点空间。庄超英想起身劝说两句,手腕却被黄玲轻轻拉住,她递过去一个眼神——別插嘴,让孩子把话说出来。 空气里的焦灼,瞬间又浓了几分,连茶盏里飘出的热气,都像是凝固住了。 第84章 爭吵 张阿妹的脸沉了下来,嘴角的笑意彻底消失,语气也硬邦邦的,带著几分不耐烦:“我和你爸帮你拿主意,还能害了你?师范、卫校哪个不好?毕业就是铁饭碗,比你熬高中、挤大学轻鬆多了!” “轻鬆?”吴姍姍笑了笑,那笑声里带著几分自嘲,几分委屈,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张阿妹,又落回吴建国身上,“是你们觉得轻鬆吧?我想上一中,想考大学,这话我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你们听过吗?” 她往前迈了一步,脚步很轻,却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目光直直地看向吴建国,那眼神里的失望,像潮水一样漫出来,几乎要將人淹没:“爸,你总说,让我让著小敏,说她没爸可怜,说她比我小。我让了,新衣服先给她穿,好吃的先给她吃,她想要的,我都让给她了。你又说张阿姨工作忙,让我帮著家里做家务,做饭、洗碗、扫地,什么都要多做一点,我也都做了。可现在,是我的前途啊!为什么你连问都不问我一声,就替我做了决定?就要让我让?” 吴建国的脸涨得通红,像被火烧著了一样。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些辩解的话,堵在喉咙里,噎得他难受。最后,他猛地低下头,双手狠狠抓著自己的头髮,声音里带著几分哽咽,几分无力:“是爸没用……小敏成绩没你好,她需要这个名额,但你不一样,你从小成绩就好,你聪明,你能考上的。你是姐姐,你就再让一次小敏……而且,上大学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太难了,你也不是一定就能考上的。中专多稳当啊,毕业就有工作,爸不会害你的!” “稳定?”吴姍姍攥著习题册的手,微微发颤,指节都泛了白。那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得她心口生疼。 她又往前走了两步,紧紧挨著吴建国,眼神里带著一丝彻骨的质问,那目光,亮得嚇人:“张阿姨说,我成绩好,用不著那个棉纺厂的名额,所以让给小敏。可转头就替我选了中专,连考一中的机会都不肯给我。我不是她的孩子,她为了小敏,我不说什么。可你是我亲爸啊!为什么在你心里,我的前途,也从来都比不上小敏的安稳?就因为我是女孩?就因为我懂事,一直体谅你,从来都不跟你哭闹?所以,我的愿望就可以被隨便捨弃吗?” “啪”的一声! 吴建国猛地抬起头,手掌狠狠拍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玻璃杯晃了晃,滚烫的茶水溅出来,落在他手背上,烫出一片红印。可他却浑然不觉,指著吴姍姍的鼻子,声音都在发抖,带著几分气急败坏的嘶吼:“胡说八道什么!谁教你这么说话的!我是你爸,我还能亏待你吗?” 张阿妹也变了脸色,蹭地一下站起来,声音尖利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划破了屋里的寂静:“吴姍姍!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我和你爸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 “我说错了吗?”吴姍姍猛地打断她的话,积压了许久的委屈,终於衝破了堤坝。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习题册的封面上,晕开一片深色的印子,那片印子,像墨一样,迅速蔓延开来。她摇著头,肩膀微微耸动著,像是要把那些扎心的话都甩掉:“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在这个家里,我永远都是多余的那一个,永远都是能被牺牲的那一个!” 她往后退了两步,脚步踉蹌了一下,眼神里满是决绝:“我的志愿,我自己填。我就要上一中,就要考大学,你们谁也別想替我做决定!谁也別想!” 说完,她攥著那本被泪水打湿的习题册,转身就往门外冲。单薄的身影,像一阵风,掠过昏黄的灯光,掠过惊愕的黄玲和庄超英,直直地衝出了吴家小院。 “姍姍!”黄玲连忙起身去拦,指尖却只捞到一片衣角,那衣角滑溜溜的,像泥鰍一样,从她指缝里溜走了。 吴姍姍的身影衝出院门,消失在昏黄的路灯下。脚步声越来越急,越来越远,像是踩碎了巷子里的寧静,也踩碎了这个夜晚的平和。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煤油灯芯轻微的噼啪声,和茶盏里热气缓缓升腾的声音。 吴建国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著,一屁股瘫坐在凳子上,双手撑著额头,肩膀微微颤抖著,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张阿妹的胸脯也剧烈起伏著,嘴里却还在不甘地念叨著:“反了,反了……这孩子真是反了天了……” 庄超英看著桌上溅出来的茶水,看著那滩渐渐变凉的水渍,又看了看空荡荡的院门,轻轻嘆了口气。那声嘆息,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沉重。 黄玲站在门口,望著吴姍姍消失的方向,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巷子里的路灯,昏黄的光映著她的脸,眼底满是担忧。她心里沉甸甸的——这场矛盾,怕是再也捂不住了。 昏黄的路灯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晕,像是被揉碎的金箔,一片片铺在吴姍姍脚下。 吴珊珊还攥著那本习题册,册页边缘被手指捏得发皱,像极了她此刻的思绪。 巷子深处的风带著苏城特有的湿冷,卷著墙角青苔的潮气,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她跑得急,踉蹌著跌了一下,手掌撑在冰凉的石板上,蹭出一片泛红的擦伤。她顾不上疼,胡乱地抹了把脸,泪水却越抹越多,混著掌心的泥灰,在脸颊上画出两道狼狈的印子。 身后隱约传来黄玲的呼喊声,还有庄超英压低的劝说声,那些声音像细线一样扯著她的衣角,可她不敢回头。一回头,怕是就要被那座压抑的小院重新拽回去,拽回那个永远要她“让著点”的位置里。 她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一个雨夜,她发著高烧,吴建国背著她往巷口的诊所跑。那时的雨比现在大,打在妈妈撑著的油布伞上噼里啪啦响,她伏在父亲宽厚的背上,能闻到他汗衫上皂角的味道,还有淡淡的菸草味。 可什么时候起,父亲的爱变了味呢? 是从张阿妹带著小敏踏进这个家门开始的吗?还是从要把棉纺厂的名额递到小敏手里的那一刻?吴姍姍蹲在路灯下,抱著膝盖,肩膀剧烈地抽动著。习题册掉在一旁,扉页上她用笔写的“一中”两个字,被泪水泡得发胀,洇开,像一双失望的眼睛。 她知道张阿妹只有一个孩子,自己父亲是两个,张阿妹没义务对自己像对小敏一样好。可张阿妹看她的眼神,总带著几分提防,几分审视,像在看一个外人。吴建国夹在中间,总是笑著打圆场,说著“都是一家人”,可他的目光落在小敏身上时,总带著她从未得到过的小心翼翼。 她不是不懂事,她只是不甘心。 凭什么小敏的安稳,要拿她的前途去换?凭什么她的愿望,就该被轻描淡写地捨弃?就因为她是姐姐,就因为她成绩好,就因为她不会哭闹著撒娇,是个女孩吗? 风更急了,捲起巷子里的落叶,打著旋儿飘过她的脚边。 远处传来谁家收音机的声音,咿咿呀呀唱著越剧,那调子淒淒切切的,听得她心口更疼了。 她忽然想起墨如阿姨书房里的那些书,想起她说过的话,说外面的世界很大,说女孩子也能凭著读书闯出一条路来。那些话像一簇小小的火苗,在她冰凉的心底忽明忽暗地燃著。 吴珊珊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灰,捡起地上的习题册。掌心的擦伤火辣辣地疼,可她却觉得,那疼痛比刚才憋在心里的委屈,要痛快得多。 她抬起头,望著巷子尽头的方向。那里的路灯更亮一些,像是在浓雾里劈开的一道光。她咬了咬嘴唇,抹掉最后一滴眼泪,抬脚朝著那片光亮走去。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明天会面对什么。她只知道,以后她不能,也不会再让了。 “姍姍?” 刚走出巷口,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吴姍姍猛地回头,就看见王望博扶著自行车站在路灯下,显然是刚下班回来。 王望博推著自行车走过来,车軲轆碾过青石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看见她哭花的脸,脸上的倦意瞬间散去,眉头皱了皱,语气里含著关切:“这是怎么了?跟家里吵架了?” 说完,见吴姍姍只是咬著唇,肩膀微微耸动,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便放柔了声音,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先去我家吧。” 吴姍姍本想拒绝,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脚也像是有了自己的主意,跟著王望博的脚步,慢慢朝著王家的方向走。晚风卷著巷子里的桂花香,拂过她的脸颊,混著泪水的咸味,竟生出几分淡淡的暖。 “墨如。” 王望博喊完没一会,王奕楷的房门就开了。李墨如正在王奕楷的房间里,陪著奕楷和雨棠写作业,昏黄的檯灯映著三个低头的身影。听见王望博的声音,她起身走出来,一眼就看见跟在他身后的吴姍姍,那张原本带著笑意的脸,瞬间凝住了,连忙招手:“姍姍,这是怎么了?” 吴姍姍咬著唇,站在门槛外,双脚像灌了铅似的,怎么也迈不进去。眼泪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又一次涌了上来,模糊了眼前的灯光。 李墨如快步走过去,伸手一摸她的手,冰凉,冻得她心里一紧:“珊珊,阿姨先带你去洗个澡吧,你先穿我的衣服,洗个澡会舒服一些。” 话刚问出口,吴姍姍紧绷的肩膀就垮了,眼泪掉得更凶,却死死咬著牙,不肯哭出声,那副倔强又委屈的模样,看得李墨如心里一揪。她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手,往洗澡间走,声音却温和:“有什么委屈等你舒服些了,跟阿姨说,阿姨听著。” 王奕楷和王雨棠本来正在灯下埋著头写作业,听见李墨如的话,一起走了出来,看见吴姍姍通红的眼眶,刚要张口问,就被王望博递过来的一个眼神按住了。王雨棠抿了抿唇,往爸妈的房间走,去帮忙拿乾净的衣服。 等吴姍姍洗漱完出来,身上穿著李墨如的衬衫,原本苍白的脸,也多了几分血色。王奕楷已经端著一杯温水等在门口,手里还拿著一块用油纸包著的米糕,递到她面前,声音温和:“先吃点东西吧。” 吴姍姍接过水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底,米糕的甜香混著水汽往鼻子里钻,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忽然就鬆了。她捧著水杯,小口小口地喝著水,抽抽噎噎地,把家里的爭执说了一遍,说到“我的志愿我自己填”时,声音里还带著没散的倔强,眼眶又红了。 李墨如坐在她身边,轻轻拍著她的背,眼里满是疼惜:“傻孩子,想哭就哭出来,別憋著。” 王望博站在一旁,眉头皱得很紧,他看著吴姍姍,目光里带著几分郑重:“你真想上一中?这会很累。” 吴姍姍用力点头,眼里还掛著泪,却亮得惊人,像暗夜里的星星:“想!我想考大学,想离开这里。” 李墨如握著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熨帖著她的冰凉,声音里满是篤定:“想考,就考吧,你之前跟著你宋阿姨织毛衣,也赚了些钱,这钱你应该自己存著的吧?” 吴姍姍点点头,鼻尖一酸。 李墨如继续说,语气里满是鼓励:“考上一中后,高中的学费应该够了,要是不够还是可以继续跟著你宋阿姨织毛衣接著赚。要是之后考上大学,第一年的学费,我跟你望博叔借你,等你之后参加工作了再还给我们。大学后你可以像我一样给报社和出版社寄稿子,拿稿费。” 王望博接话道,眉眼间也带上几分温和的笑意:“我们局里也缺人搞后勤,扫扫地,整理整理文件,打打杂,你要是不怕脏不怕累,也能赚点钱,当大学的生活费。” 吴姍姍连忙点头,声音带著哽咽,却字字恳切:“我不怕脏,不怕累的,我愿意干!” 她看著眼前的李墨如和王望博,看著站在一旁的王奕楷,还有悄悄走到她身边的王雨棠,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这次却带著点暖:“谢谢望博叔,谢谢墨如阿姨……” 王雨棠看著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包著的巧克力,塞到她手里。 吴珊珊捏著那块还带著体温的巧克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软软的。她忽然明白,原来“家”不一定是那座院墙围起来的房子,不一定是血脉相连的羈绊,也可以是这些愿意听她说话、愿意拉她一把的人,是这份不问缘由的善意。 夜渐渐深了,巷子里的人声渐渐沉寂,只有几声虫鸣,在月光里低吟。李墨如铺好王雨棠的小床,让吴姍姍睡下,又给她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她的梦。 王望博和李墨如站在院里,没再说话。昏黄的灯光从屋里透出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85章 至高至明月 回到家,黄玲的脚步还带著几分滯重,方才吴家小院里剑拔弩张的气氛,像一团化不开的棉絮,堵得她心口发闷。 她坐在堂屋那张磨得发亮的椅上,指尖捻著半缕没鉤完的绒线,却半天没勾出一个针脚。沉默了半晌,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眼看向对面抽菸的庄超英,换了个轻巧些的角度,试图驱散心头的鬱气:“阿妹说的好中专里很多人谈恋爱,是真的吗?我们年轻时可不敢在读书时早恋。” 昏黄的灯光,落在庄超英的脸上,他闻言忍不住笑了笑:“咱俩年轻时,都是下乡劳动、串联………哪有閒工夫琢磨恋爱这根筋。哪像现在爱情诗歌和小说,电影院里天天放著讲情说爱的片子,孩子们接触得多了,自然就早早有了这方面的心思。” 黄玲手里的绒线不经意间转了个圈,她往前倾了倾身子,眼里带著几分真切的好奇,追问著:“那照你这么说,阿妹说的是真的?中专里头,老师真的不管这些?” 庄超英点点头,语气里带著几分过来人的通透与瞭然:“你別看高中里的老师严防死守,逮著个男女同学走得近点,都要叫到办公室里谈话,生怕影响了高考衝刺。中专那边可就不一样了,中专包分配,等於一入学就端稳了铁饭碗,將来的工作不用愁。老师和家长们都觉得这是定了局的好事,默许孩子们在同学里头找对象,就是阿妹说的那句,『知根知底,又稳定』。”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又低了几分,像是看穿了张阿妹的心思:“只要姍姍真去了中专,就算她自己心思纯,不谈恋爱,学校和朋友圈的氛围摆在那儿,朝夕相处的都是想著毕业就工作、成家的人,她和图南慢慢就疏远了。毕竟,一条是挤破头也要闯的高考独木桥,一条是一眼能望到头的安稳路,走著走著,就不是一路人了。” 庄超英的指尖顿了顿,他忽然沉默了。昏黄的灯光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过了好半晌,他又缓缓开口,声音里裹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鬱:“再说了,吴家还有一个儿子小军呢,老吴心里头,肯定是想把考大学的机会留给小军的。” 黄玲手里的鉤针驀地一顿,绒线脱了手,打了个小小的结。她抬眼看向丈夫,眉头轻轻蹙著,隨口问道:“这话是老吴跟你说的?” 庄超英摇摇头,“老吴没这么说,是我自己猜想的。” 一句话,像一块石子投进黄玲的心湖,漾开圈圈涟漪。她家中父母向来一碗水端平,从未因为她是女儿就少了半分疼惜与看重,在庄超英说这句话之前,她丝毫往“重男轻女”这四个字上想过。此刻听丈夫一语点破,她先是愣了愣,隨即忍不住惊嘆他心思的细腻——原来那些藏在“为你好”“求安稳”背后的盘算,竟还有这样一层不为人知的缘由。 思绪一转,她又想起庄家当年的旧事。那年政策下来,留城的名额只有一个,公婆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把机会给了最小的儿子,硬是让年纪相仿的女儿庄樺林揣著铺盖卷,去了千里之外的乡下插队。黄玲这么一想,她心里顿时就透亮了,原来吴建国的犹豫与妥协,张阿妹的精明与偏袒,都不是没有来由的。 黄玲重新拾起绒线,鉤针在指尖翻飞,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低著头,目光落在渐渐成形的花样上,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她忽然就理解了吴建国和张阿妹在孩子花费上的那些斤斤计较——吴建国和张阿妹是半路夫妻,带著各自的孩子凑成一个家,日子本就过得磕磕绊绊,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可她和庄超英是结髮原配,没有那些扯不清的弯弯绕绕,不也一样时常因为婆家的各种事端,红过脸、冷战过、吵得不可开交吗?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经书上的字,怕是字字都沾著烟火气的无奈。 黄玲手中的鉤针驀地停住,指尖的绒线松松垮垮地垂落,一句诗毫无徵兆地撞进她的脑海里——“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她怔怔地望著窗欞外的夜色,一时竟有些恍惚。这句话是在旧小说里看来的,书页泛黄,字跡都有些模糊,她不过是隨手翻了翻,竟这般牢牢地记到了现在。此刻念起,只觉得这十四个字,像一把细瓷勺子,轻轻舀起了心底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吴建国和张阿妹是半路夫妻,日子过得磕磕绊绊,算计里掺著几分不得已;她和庄超英是结髮原配,可这些年,为了婆家的琐事,为了柴米油盐的磋磨,不也有过相看两厌的时刻吗?明明是睡在同一张床上的人,隔著的,却可能是一整条巷子的距离。 正出神间,一串爆竹突然在不远处的巷口炸开,“噼里啪啦”的声响瞬间撕破了夜的寧静。紧接著,更多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有的清脆短促,有的绵长热烈,像是在为即將到来的年节预热。淡淡的硝烟味混著苏城冬日湿冷的空气,在狭长的小巷里瀰漫开来,飘进各家各户的窗欞。 黄玲抬起头,望著远处夜空,她这才恍然想起,原来1982年的春节,已经近在眼前了。只是这喜庆的鞭炮声里,却衬得巷子里的那些心事,愈发沉甸甸的。 第86章 授人以渔 今年李墨如一家打算不回北京过年,苏城的冬日清晨,薄雾还凝在青石板的纹路里,巷子里静悄悄的,王家小院的木门虚掩著,一早一家人吃过早饭,王望博便挽起了袖口,王奕楷也拿起扫把,父子俩一个扫院角的落叶,一个擦拭窗欞上的灰尘,准备把屋子拾掇得乾乾净净,好等著过年。 正忙著擦桌子的李墨如,听见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抬头便看见宋莹和林武峰並肩走了进来。宋莹手里还攥著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脸上带著几分兴冲冲的笑意,显然是有好事要分享,一进门就扬著嗓子道:“墨如,跟你说个好消息!我和武峰……” 话才说到一半,就被李墨如笑著打断了。她往旁边让了让,示意两人进屋坐,眉眼间却带著几分掩不住的沉重:“我这儿也有桩事,正想跟你们念叨念叨呢。” 宋莹和林武峰对视一眼,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依言在桌边坐下。王望博也从院里走了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李墨如端起桌上的粗瓷茶壶,给两人各斟了一杯热茶,指尖摩挲著温热的杯壁,这才把昨晚吴姍姍哭著跑到家里,哭诉自己被父亲和张阿妹逼著放弃一中、去读中专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从吴家小院里那场剑拔弩张的爭执,到吴姍姍攥著被泪水打湿的习题册衝出家门的决绝,再到她哽咽著说出“我的志愿我自己填”时眼里的光,李墨如都讲得格外细致,连吴姍姍掌心那块蹭红的擦伤,都没有落下。 屋里的空气渐渐沉了下来,宋莹手里的纸条早已被攥得变了形,脸上的喜色荡然无存,只剩下满眼的惊愕与心疼。林武峰则皱著眉,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半晌没有说话,显然是在琢磨著这件事里的弯弯绕绕。 林武峰一语道破:“吴家负担重。” 宋莹闻言,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认同:“老吴工龄长,厂里的工资不算低,业余时间还在后院养鸡养鸭,鸡蛋鸭蛋攒著去集市换钱,他哪里是供不起,分明是心思没往姍姍身上放。” 林武峰望著宋莹,声音里带著通透:“小敏的成绩摆在那儿,想考中专本就悬乎,张阿妹的心思,无非是让她报中专,再兜底填个纺织系统的职高,將来好歹能进棉纺厂,捧个铁饭碗。你想想,两个女孩同一年毕业,要是姍姍进了一中,踩著青云梯往大学奔,小敏却只能去职高,阿妹的脸往哪儿搁?老吴夹在中间,日子只会更难捱。” 这番话,说得李墨如和王望博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巷子里的人,大多低头不见抬头见,脸面和人情,有时候比什么都重。 宋莹却像是被这话惊著了,瞠目结舌地愣了半晌,才难以置信地开口:“就为了阿妹那点脸面,就要牺牲姍姍的前途?”话音未落,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前些日子老吴和武峰閒聊,我在旁边听见几句,他说家里两个孩子,小军还小,往后要供的年月长著呢,阿妹就小敏一个,中专或职高三年毕业就能拿工资,能给家里减轻不少负担,不会就是因为这个吧?” 林武峰闻言,轻轻嘆了口气,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却字字在理:“话虽不好听,但实情就是如此。如果我们不能实打实担起姍姍高中、大学的生活费和学费,其实没立场去质疑老吴的决定。再说,重点高中和中专的报名只能二选一,万一姍姍没考上一中,中专的名额也错过了,最后只能去职高或技校,那才是真的得不偿失。老吴这么选,看似偏心,实则是迴避了家里的矛盾,也算是最稳妥的法子。” 王望博点了点头,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將自己和李墨如的打算娓娓道来:“宋莹之前带著姍姍织毛衣,她手巧,赚了点钱,估摸著高中的学费是够了。往后高中三年,寒暑假她可以去我们局里打杂,搬搬文件、整理整理仓库,搞搞卫生,多少能赚些生活费;周六周日就接著跟著宋莹织毛衣,多劳多得;周一周五放学了,就来跟著墨如学写作,读读写写,要是能写出些稿子寄给报社出版社,赚点稿费,也是一条出路。真要考上了大学,第一年的学费,我和墨如先借给她,等她毕业工作了再还。往后几年的费用,靠著她自己的劲头,想来也能慢慢负担起来。” 李墨如紧跟著丈夫的话,补充道,眼里满是坚定:“我和望博也不是一时兴起,更不是要当什么救世主。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们能帮的,是给她搭个梯子,至於能爬多高,终究还是要看她自己。” 林武峰和宋莹听著两人的话,脸上渐渐露出了讚赏的神色。他们望著眼前的王望博和李墨如,轻轻点了点头,那眼神里的认可,胜过千言万语。 林武峰道:“你们想得周全。授人以渔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你们这是实实在在给了姍姍一条路,一条能让她自己走下去的路。”宋莹也回过神来,眉眼间的悵然散去,多了几分利落的篤定:“织毛衣的活儿,我到时跟一鸣说,让一鸣多给我们些。往后周六周日,就让姍姍来我家,我教她些复杂的花样,这种工钱高,她手巧又年轻,学起来快,多织几件,生活费就不愁了。” 李墨如笑著点头,眼底亮闪闪的。 屋里的气氛,渐渐从方才的沉鬱里挣脱出来,添了几分暖意。 林武峰看著三人,忽然笑了:“这么一来,姍姍的后路就算是铺好了。剩下的,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宋莹也跟著笑起来。 李墨如和王望博对视一眼,眼里都漾著笑意。阳光渐渐爬上窗欞,在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將那几只粗瓷茶杯,映得暖融融的。巷子里不知谁家传来了开门声,伴隨著几声清脆的笑语,像是在为这个冬日的清晨,添上了一笔鲜活的註脚。 院里,王奕楷正把扫好的落叶装进簸箕,枯黄的叶片沾著清晨的薄霜。 屋里传来的笑声透过半开的木窗飘出来,他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忍不住直起身,探头通过窗户往屋里看了看。 晨光刚好斜斜地落在李墨如和宋莹相视而笑的脸上,也落在王望博和林武峰微微頷首的眉眼间,满室都是暖融融的气息。他想起方才扫在窗下时,无意间听见的那些话,手里的扫帚顿了顿。 他想起上次帮姍姍讲题的光景。她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批註爬满了书页的边边角角,连一道不起眼的选择题,都写著三种解题思路。她攥著笔桿,听得格外认真。 他又想起她在自家院子里和宋莹鉤杯垫,手指翻飞间,细密的针脚织得整整齐齐,嘴里还小声念叨著“要织得再密些”,那股子较真的模样。 王奕楷的目光忽然被院角那棵被半截砖头压著的野草吸引,明明看著快要被碾垮了,却偏要从砖缝里探出脑袋,拼了命地往上钻,往有光的地方长。 王奕楷看著簸箕里堆得满满的落叶,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 他拎起簸箕往院外走,脚步轻快了几分。这弯弯绕绕的苏州小巷,还真是藏著不少热闹,藏著不少让人心里发烫的盼头呢。 第87章 冰箱与手錶1 大年初二的日头,斜斜地洒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巷里。巷子里静悄悄的,平日里嘰嘰喳喳的麻雀都缩在檐角的巢里,多半人家都锁了门,扶老携幼地去各家老丈人家拜年了。 林武峰和李一鸣抬著纸箱的一头,宋莹和宋朝阳在另一头搭著劲,四个人的脚步压得石板路咯吱作响,像冬日里冻脆的枝椏在低声哼唧。纸箱上印著冰箱的图样,蓝白相间的线条被磨得有些发白,裹著的麻绳勒进林武峰的掌心,沁出一圈红印子。他喘著粗气,额角的汗珠子滚下来,砸在藏青色的棉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渍:“快到了,墨如家的门应该没锁。” 宋莹应了一声,胳膊被纸箱压得发酸,却还是扬著嗓子,朝著半敞的院门喊:“墨如!” 喊声落进院子里,李墨如正和王望博歪在堂屋的藤椅上看电视,屏幕里正播著热闹的戏曲,咿咿呀呀的调子漫了一屋。听见声音,两人齐齐抬起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瞧见了几分诧异,隨即起身,走了出来。看见院门口那四个身影,还有他们中间那个鼓囊囊的大纸箱,李墨如脚步顿了顿,隨即快步迎上去,语气里带著真切的心疼:“这是什么?看把你们累的,快歇会儿。” 四人把东西放下, 林武峰直起身,捶了捶发酸的腰,脸上漾著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像揉皱的棉纸:“先进屋里再说吧,这玩意儿沉得很,压得人喘不过气。” 王望博二话不说,上前接过宋莹之前扶著的一角,宽厚的手掌一托,就把纸箱的重量分去大半。他常年握笔的手,掌心带著薄茧,托著硬邦邦的纸箱,却稳得很。 四个人吭哧吭哧地往屋里挪,脚步落在青砖地上,咚咚的声响撞著四壁,惊得樑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李墨如拉著宋莹的手往旁边让,指尖触到她手心里的汗,湿津津的,带著点微凉的黏腻,眉头轻轻蹙著,眼神里满是询问。 等把纸箱稳稳放在堂屋中央,林武峰和李一鸣叉著腰喘气,胸膛起伏得像风箱,宋朝阳蹲在地上,揉著发麻的胳膊,嘴角却还扬著笑。 宋莹捋了捋额前被汗打湿的碎发,碎发黏在光洁的额头上,她笑著拉住李墨如的手,声音脆生生的:“自从我们做了邻居,栋哲三天两头往你家跑,蹭饭不说,奕楷和雨棠还天天帮他辅导作业,错题本都写了厚厚两本。你婆婆之前还给了我个金鐲子。我和武峰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就合计著买了个电冰箱送你们。” 这话一出,李墨如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撞,刚要张口推辞,那句“这太贵重了”都到了嘴边,话头就被宋莹截了去。宋莹攥著她的手紧了紧,指腹摩挲著她手背的皮肤,眉眼弯弯的,像盛满了春光,语气里带著点不容拒绝:“你可別跟我们客气。夏天天热,饭菜放不了多久就餿,栋哲来你家,冰个西瓜、冻瓶汽水多方便。再说你家堂屋宽敞,放这么个大傢伙,一点不挤。” 李墨如嘴唇动了动,望著宋莹脸上真切的笑意,那双眼睛亮得像浸了光,那句“太贵重了”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转头看向屋里,正好撞见王望博看过来的眼神。王望博刚从屋里走出来,额角也沾著点汗,他对著她轻轻点了点头,眼底的笑意温和得像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显然,林武峰在屋里搬东西时,已经跟他把话说透了。 李墨如心里那点执拗的推辞,像被阳光晒化的冰,悄无声息地软了下去。她看著堂屋里那个印著冰箱图样的纸箱,又看看眼前这几个喘著气、脸上带著笑意的人,鼻尖忽然有点发酸,像被风呛了似的。 李墨如吸了吸鼻子,转身往厨房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的,暖烘烘的:“你们先坐著歇歇,我去烧点水,泡壶热茶暖暖身子。” 王望博找了把剪刀,咔嚓一声剪开纸箱外的麻绳,麻绳断裂的声响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他蹲下身拆箱子,动作慢条斯理的,嘴角噙著笑:“我看看这新傢伙怎么用。”林武峰凑过去搭手。 李墨如端著热茶出来时,正看见宋莹站在堂屋门口,望著院里的腊梅出神。她走过去,把茶杯递到宋莹手里,指尖碰著温热的杯壁,语气里满是不好意思,带著点浅浅的愧疚:“让你们破费了,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们怎么好收。” 宋莹接过茶杯,指尖被烫得微微一颤,隨即就被暖意裹住。她嗔怪地看了李墨如一眼,眼神里却满是笑意,像揉碎的星光:“跟我还说这个?见外了不是。这几年你们对栋哲什么样,对我和武峰什么样,我们都看在眼里。他挑食,你变著法子给他做;他功课跟不上,奕楷和雨棠陪著他熬到半夜。一个冰箱哪算得清这些情分?不过是我们的一点心意罢了。” 正说著,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著少年人的笑闹声,像枝头跳跃的雀儿。林栋哲、王雨棠和王奕楷抱著篮球走进来,篮球在青石板上弹了几下,发出咚咚的声响。林栋哲一头汗,额前的碎发湿漉漉的,一进门就看见堂屋中央的大纸箱,眼睛亮得像缀满了星星,嗓门响亮得能掀翻屋顶:“我们回来啦!这是什么?新傢伙?” 林武峰笑著拍了拍冰箱外壳,掌心贴著冰凉的铁皮:“是电冰箱,以后夏天能吃冰西瓜、喝冰汽水了!” 王雨棠凑近了,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纸箱上的图样,指尖划过冰箱的轮廓,眼神里满是新奇。 李墨如走过去,揉了揉王雨棠柔软的头髮,髮丝蹭著掌心,软软的。她看著女儿,又看看旁边站著的两个少年,语气里带著点认真,像叮嘱,又像期许:“是你宋阿姨和林叔叔的心意。” 王奕楷站在一旁,看著那个印著冰箱的纸箱,先是愣了愣,隨即就明白过来,嘴角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语气里带著点通透的机灵:“这下好了,妈写稿子晚了,和宋阿姨上夜班回来,剩菜不用怕坏了,早上热一热就能吃。” 屋里的笑声像开了闸的水,哗啦啦地漫出来,撞著窗欞,撞著门扉,惊飞了檐角的麻雀。麻雀扑稜稜地飞起,落在院墙外的树梢上,嘰嘰喳喳地叫著,像是在附和这满室的欢喜。 中午,李墨如执意留大家吃饭。王望博挽起袖子,去处理年前买的那只土鸡。他平日里握惯了笔桿,掌勺时却也有模有样,菜刀起落间,鸡块整整齐齐地码在盆里。葱姜蒜爆香,热油滋滋作响,鸡肉下锅,翻炒几下,香气就漫了一屋,勾得人肚子咕咕叫。不一会儿,他就炒出满满一桌子菜,红烧鸡块、糖醋鱼、清炒蔬菜,看著就让人胃口大开。 冰箱暂时还没通电,静静地摆在堂屋中央,像个沉默的功臣,倒成了屋里最惹眼的摆设。林栋哲啃著鸡腿,油星子沾了满脸,含糊不清地说:“等夏天,我要把汽水冻得冰冰的,给雨棠和奕楷哥,我们三个一起坐在院里,边喝边看电视。” 王雨棠看了他一眼,亮晶晶的眸子里漾著笑,轻轻点了点头,没说话,却把手里的青菜夹到了林栋哲碗里。 阳光透过窗欞,在冰箱上投下一块亮堂堂的光斑,像撒了一把碎金子。李墨如坐在桌边,看著满桌的笑脸,看著孩子们闹作一团,看著宋莹和林武峰相视而笑的模样,看著王望博低头给她夹菜的温柔,心里踏实得很,像揣著一个暖炉,从里到外都透著热乎气。这日子,就像桌上的菜,热热闹闹,有滋有味。 吃完饭,林武峰被李一鸣拉到了院子里。李一鸣拍著林武峰的肩膀,低声说著什么,林武峰听著,时不时点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王望博给冰箱通电。林栋哲站在一边看,踮著脚尖,伸长了脖子,嘴里还不停地问:“望博叔,这个按钮是干什么的?这个灯亮了是不是就通电了?” 宋莹挽著袖子,帮著李墨如收拾碗筷。瓷碗碰撞的叮噹声,水流的哗哗声,混著两人的低语声。 宋莹洗著碗,忽然转头看向李墨如,笑著说:“等夏天,我们两家一起做绿豆汤,放冰箱里冰著,肯定好吃。”李墨如应著,手里的抹布擦过碗沿,动作轻柔,嘴角的笑纹久久不散。 第88章 冰箱与手錶2 院子里的花香混著烟味,丝丝缕缕地绕著檐角。 李一鸣拉著林武峰站在院子里,日头斜斜地落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两人长短不一的影子。 林武峰刚抽了半支烟,指尖还沾著点细碎的火星,见李一鸣从棉袄內兜掏出个方方正正的纸盒,边角被揣得有些软,却依旧挺括,不由得挑了挑眉,眼底漫过一丝诧异。 “这是什么?”他把菸蒂摁灭在脚边,才伸手接过来。纸盒触在掌心,带著点少年人胸口捂出来的温度,硬挺的边角硌著指腹,让他心里隱隱有了些猜测。 掀开裹在盒外的红绸,再打开盒盖的剎那,林武峰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一块黑面白底的手錶静静躺在丝绒衬里上,錶带是深棕色的牛皮,泛著温润的光泽,錶盘上的指针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像淬了光的星星,一眨不眨地落在他的眼底。他捏著手錶的边缘,指尖微微发紧,那触感冰凉又实在,和他当初那块表截然不同——当初自己的那块表为了捞李一鸣他们出来,毫不犹豫抵给了联防队。 他抬眼看向李一鸣,眼底的惊讶像被风吹皱的湖水,一圈圈漾开:“你这孩子,这是干什么?” 李一鸣站在他对面,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的笑带著点少年人的靦腆,嘴角微微抿著,眼底却藏著点终於如愿的篤定。他往前凑了半步,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块新手錶的錶盘,指尖的温度落上去,惊得指针似的轻轻颤了颤,声音清亮得像院外枝椏上麻雀的叫声,脆生生的,撞在林武峰的心尖上:“林叔,上次你用手錶把我们弄出来,我就在心里发誓,一定要给你买一块新的。” 这话像颗温温软软的小石子,咚地一声砸进林武峰的心湖里,漾开的涟漪一圈圈漫过四肢百骸。他忽然想起那天的情形,两个小子被联防队扣在窄小的屋子里,李一鸣缩在墙角,脸涨得通红,眼神里满是后怕和慌乱。他赶到的时候便把特意带上的手錶送了出去。 后来这事过去了,他从没提过,也没指望过什么。 林武峰的喉结轻轻动了动,话到了嘴边,却被喉间的一阵热意堵了回去。他看著李一鸣眼里的光,那光里有尊敬,有感激,还有点少年人独有的执拗,像星星落进了清泉里,亮得晃眼。 林武峰低头看著手里的手錶,阳光落在錶盘上,反射出细碎的光,晃得他眼眶有点热。他和宋莹这辈子,没少为別人操心,尤其是巷子里的这些孩子,总把他们当成自家的晚辈疼。却没想到,这一桩事,竟被这孩子记了这么久。 他抬手,把那块新手錶戴在手腕上,不大不小,刚好贴合。牛皮錶带贴著腕间的皮肤,带著点微凉的暖意,像是握住了一段沉甸甸的心意。他晃了晃手腕,錶盘上的指针滴答作响,那声音清脆又规律,像敲在人心坎上的鼓点,一下下,都落在最软的地方。 “臭小子。”林武峰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像漾开的水波,他伸手揉了揉李一鸣的头髮,力道不轻不重,带著点长辈特有的宠溺。 李一鸣仰著头笑,露出一口白牙,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映得他眉眼弯弯:“林叔,这表你得天天戴著,不许摘,不许送人,更不许再隨便抵出去。” 堂屋里传来宋莹的喊声,混著孩子们的笑闹声,还有碗碟碰撞的叮噹声,暖洋洋地飘过来。 林武峰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新表,又看了看身边笑得一脸灿烂的李一鸣,忽然觉得,这大年初二的日头,確实比往年都要暖几分。 王奕楷和王雨棠端著刚泡好的热茶,走到院子里,递给林武峰和李一鸣。热茶冒著热气,氤氳了少年人的眉眼。 第89章 各怀心思 学期的最后一页日历被撕下时,庄家的硝烟也悄无声息地开始瀰漫开来。 黄玲听庄超英说,向鹏飞揣著回城的红头文件,他娘庄樺林亲自送他回了苏州。消息像一颗投进静水里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冷意,那凉意顺著血管爬,连指尖都透著寒。 夜深,院角的蟋蟀扯著嗓子唱,一声高过一声,像是要把这逼仄小院的寂静都撕开一道口子,吵得人心烦意乱。里间的图南和隔间的筱婷早已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庄超英等了又等,等虫鸣的间隙漫过窗欞,才轻手轻脚地挪到黄玲身边。他压低了声音,字句都裹著小心翼翼,像是怕吵醒里间的庄图南和隔间的庄筱婷:“爸和妈托人带了话……鹏飞回来后,没地方落脚,想……想先住到咱们这儿。” 黄玲正坐在床上缝图南掉了的衣服扣子,她手里的针线猛地一顿,针尖不偏不倚扎进指腹,一丝细小红血珠渗出来,像绽在雪上的红梅,她却像没察觉似的,指尖连颤都没颤一下。 沉默在屋里漫延,和窗外的虫鸣缠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网住了她胸腔里翻涌的气,堵得她心口发疼。 过了许久,黄玲才缓缓抬起头,声音里带著几分疲惫的喑哑,像是蒙了一层灰的旧琴弦:“开学后,图南就是毕业班学生了。你是老师,你最清楚,高考那根分数线,差一分,就是云泥之別,就是一辈子的路。” 她顿了顿,把扎手的针拔出来,指尖的血珠滚落在青灰色的布面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印记,像一滴墨,晕染了她眼底的光。 “你妈上次来住的那段日子,你忘了?大清早就在院子里扯著嗓子喊,夜里翻来覆去咳嗽,那咳声像是要把心肝都咳出来,多一个人,就多一分乱。到时候这俩孩子,连个安稳的学习环境都保不住了。” 庄超英的肩膀塌了下去,像被抽走了脊梁骨,他不敢看黄玲的眼睛,只盯著地上那片月光,眼神躲闪著。他搓著手,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图南筱婷都是懂事的孩子,学习自觉……不会受太大影响的。” “不会受太大影响?”黄玲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根绷紧了许久的弦突然断了,尖利得刺人耳膜,震得窗欞上的月光都晃了晃,“庄超英,你摸著良心说!你把你爹妈、你弟弟妹妹看得比什么都重,我认了!我也忍了!可图南筱婷是你的亲骨肉!他们也比不上你庄家的人吗?”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隔壁王勇家的爭吵声就撞了过来,女人的骂声尖利、男人的怒吼粗糲、锅碗瓢盆摔碎的脆响刺耳,混在虫鸣里,像一出闹哄哄的折子戏,衬得这小院里的对峙,更添了几分难堪的死寂。 隔间的床板吱呀响了一声,是筱婷翻了个身,许是被这声音惊著了。庄超英嚇得一激灵,连忙伸手捂住黄玲的嘴,另一只手指了指隔间的方向,连连“嘘”了几声,眉眼间全是慌乱,像是怕惊醒的不是孩子,而是藏在这屋里的、他不敢面对的真相:“小声点!小声点!別吵醒孩子!” 黄玲狠狠拨开他的手,力道大得让他踉蹌了一下,她的胸口剧烈起伏著,却再也没说一个字。屋里霎时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虫鸣,还在不知疲倦地聒噪,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隔间里又没了动静,想来筱婷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寂静哄得又睡熟了。 黄玲转过头,目光直直地撞进庄超英躲闪的眼神里,那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凉透了的失望,像深秋的池水,连风都吹不起涟漪。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却一字一句,像钉子似的:“你这辈子,就乐意自己吃苦,把好东西都让给你家人。现在,你是想让图南和筱婷,也跟著你一起吃苦,成全你庄家的『和睦』吗?” 庄超英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涩得发疼,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垂著头,长长的睫毛耷拉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愧疚,也遮住了那点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自私。 他长长地嘆了口气,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那嘆息声混在虫鸣里,轻得像一缕烟。他掀开薄被躺下去,背对著黄玲,脊梁骨弯著,像一张被压垮的弓,声音里满是倦意的阑珊,像是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先睡吧。周日……周日我爸妈、樺林和鹏飞都来,大家当面商量。” 黄玲原本半靠在床头上,听了这话,看指尖的血珠早已乾涸,留下一点暗红的痂。 她把手里的衣服收好,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图南的枕旁,又把枕头摆正,躺了下去,合上了眼睛。眼皮下一片漆黑,可她的脑子却像被虫鸣搅乱的池水,半点睡意也无。这些年的委屈,像沉在水底的泥沙,呛得她心口发闷。 不过片刻,庄超英的呼嚕声就响了起来,粗重而绵长,和窗外的虫鸣此起彼伏,像是一首不成调的催眠曲,却催得黄玲越发清醒。 她睁著眼睛,目光直直地盯著天花板,月光太亮了,毫无遮拦地泼进来,在地板上、天花板上,涂出一道道惨白的光条,像一道道刻在心上的疤,横七竖八,触目惊心。她恍惚觉得,活了这么大,从没见过这样惨澹的月色,连带著这半辈子的光景,都浸在这月色里,凉得刺骨。 隔壁王家的爭吵声时断时续,哭骂声裹著晚风,飘得很远很远,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刺著这寂静的夜,也刺著她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周日,黄玲刚把晾在竹竿上的衣服收进屋,那些衣服还带著阳光的味道,她把图南的褂子抚平,指尖划过那个被血渍晕染的针脚,心里那点刚被暖意焐化的地方,又瞬间冷了下去。就在这时,她听见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篤篤的,像敲在她的心上。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走到院门口,就看见庄家爷爷奶奶,走在最前头,老太太脚步匆匆,脸上带著几分刻意的热络。 庄樺林紧紧牵著向鹏飞的手,跟在后面。 两年没见,向鹏飞躥高了不少,肩膀也宽了,褪去了乡下少年的土气,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眉眼间透著一股子少年人的英气。因著是第二次来,他眼底也没了第一次来时怯生生的侷促,反而带著几分雀跃,像是对这小院充满了期待。 黄玲一眼就看穿了庄樺林眼底的那点窘迫,想必是在庄赶美那儿碰了一鼻子灰。此刻看见庄超英和黄玲,庄樺林眼睛里瞬间亮起一簇光,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那光芒太急切,灼得人眼睛发疼。 向鹏飞的眼里盛著的眷慕和欢喜,像夏日里的向日葵,金灿灿的,仰著小脸,烫得人心里发软。他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大舅舅!大舅妈!” 黄玲看著他眼里的光,心里那点冷硬的疙瘩,悄悄软了一角。她不是铁石心肠。 黄玲放柔了声音,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只是那笑意却没抵达眼底:“鹏飞来啦?你先去隔壁,去找栋哲玩去,巷口那家新华书店到了新魔方,你们俩一起去挑一个,就算是舅妈送你的。” 向鹏飞眼睛一亮,像点亮了两盏小灯,刚要抬脚往隔壁跑,手腕就被庄樺林攥住了。她指尖的茧子硌得人发疼,那是常年干农活磨出来的硬茧。 庄樺林脸上却堆著熨帖的笑,看向黄玲的眼神里藏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討好:“鹏飞见到舅舅舅妈太开心了,性子都放开了……鹏飞,先陪著你舅舅舅妈说说话,等会再去找朋友玩。” 黄玲没接话,只淡淡扫过她攥著向鹏飞的手——那手指因为用力,指节泛著青白色,像一截绷紧的麻绳,勒得人喘不过气来。她心里那点刚软下去的地方,又瞬间硬了起来,冷了下去。 “让鹏飞去吧,他跟栋哲也很久没见了。”庄超英笑著接话,他的笑容里带著几分刻意的隨和,像是想缓和这院里的气氛,却只让空气更显凝滯。 庄樺林见庄超英这么说,放开抓著向鹏飞的手,指尖鬆开时,还下意识地攥了攥。 向鹏飞得了自由,立刻像只撒欢的小鸟,开开心心地跑去隔壁,清脆的笑声飘了回来。 向鹏飞刚进隔壁院子,庄图南也跟著往门口走了几步,他穿著那件格子衬衫,眉眼清俊,像极了年轻时的庄超英,只是眼神比庄超英要锐利得多。察觉到屋里气氛不对,他看著黄玲,眉头微微蹙起:“爸,妈,我跟著一起去,买完魔方就带鹏飞回来。” 黄玲似乎看出了他心中的困惑不解。她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图南,你和筱婷都留下,妈妈下面要说的话你们也听听,这些事你们也有权知道。” 她说完,转身进了厨房,端出一盆晾得微凉的绿豆汤,绿豆熬得软烂,汤清色绿,是她一早起来熬的。碗在八仙桌上磕出清脆的响,那声响在这小院里迴荡,像一声开场的锣。“天热,先喝碗汤解解暑气,有话慢慢说吧。” 庄家阿公坐到上首的椅子上,像是在宣示他的权威。庄家阿婆坐在庄阿爷旁边,她的目光像一把生锈的尺子,在逼仄的小院里量了一圈,最后落在里间,那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带著不易察觉的算计。 “咳,阿玲,超英啊,”她咳了声,语气柔和得像裹了一层棉花,可那浑浊的眼睛里却透著不容置喙的强硬,像是早已定下了结局,“这次来,是为鹏飞的事。” 庄超英刚端起的碗顿在半空,绿豆汤晃了晃,溅出几滴在桌面上,他下意识地瞥了黄玲一眼,眼神里带著几分恳求。 黄玲正低头用勺子搅著碗里的绿豆,鬢角的碎发被汗濡湿,贴在脸颊上。听到庄阿婆的话,她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淡淡的,像一碗微凉的绿豆汤:“妈,你讲。” “鹏飞的回城名额批下来了,户口落回苏州,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庄家奶奶顿了顿,拍了拍黄玲的手,她的掌心粗糙,带著老年斑,那力道却很重,像是在拍板了什么主意,“樺林在乡下熬了这些年,不容易。现在鹏飞能回城了,总不能让他没地方住。我和你爸商量好了,鹏飞就先住你们这儿。” 这话落音的瞬间,院角的蝉鸣声陡然尖锐起来,一声叠著一声,像是被点燃的炮仗,吵得人耳膜发疼。阳光透过窗户,落在黄玲的脸上,明明是暖的,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黄玲手里的勺子终於停住,勺子柄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上庄家奶奶的视线,那双平日里总是含著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像结了层薄冰,凉得人心里发颤。“妈,你们想让鹏飞和振东振北住进来,家里住不下。您也瞧见了,我们家就两间房。我和超英住外间,图南住里间,筱婷还是请邻居帮忙才搭了个隔间,巴掌大的地方,鹏飞他们住进来,睡哪儿?” 黄玲的话一出,庄樺林的脸色瞬间变了,像被人抽走了血色;庄超英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嘴角耷拉下来,眼里满是为难。 庄樺林连忙接话,脸上的笑更殷勤了些,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鹏飞打地铺就行,地上铺层稻草,暖和得很;或者让他跟图南挤挤上下铺,鹏飞皮实,不怕挤的。” 庄家奶奶立即笑著附和,那笑容里带著几分得意,像是早就料到黄玲会这么问:“这个我们也想到了,所以和老二媳妇商量了,让筱婷住过去、我和她二婶帮你照顾她。几个兄弟住一起,还能互相帮衬著读书,多好啊。” 庄阿爷也跟著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对啊,四个男孩住大间,你和老大住小间,挤挤能住下。” 黄玲看著他们一唱一和的模样,心里那点寒意,瞬间蔓延到了四肢百骸。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著几分嘲讽,几分瞭然。她看向庄樺林,语气平静:“我特意支开了鹏飞,是有些话不想当著鹏飞的面说。鹏飞是无辜的,我不想让他听见这些腌臢事。时间紧,我就打开窗户说亮话了,图南考上大学前,我不同意鹏飞住进来。” 第90章 算计1 “阿玲!”庄超英猛地放下碗,眉头紧锁,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怒火,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黄玲没理会他,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庄图南身上。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一颗一颗砸在地上的石子,掷地有声:“开了学,图南就是高二毕业班的学生了,明年就要高考。我不能让任何人,任何事情影响他高考。这是我做母亲的底线,谁也不能碰。” 庄超英、庄图南父子俩同时出声,打破了这院里的寂静。 庄超英怒道,声音里带著几分不敢置信,还有一丝被拂逆的慍怒:“阿玲!你疯了!” 庄图南却皱著眉,语气里带著一丝不忍:“妈,我会管好自己的,不受弟弟们的影响。鹏飞是我表弟,他能回苏州,不容易。” 庄樺林见图南出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挤到黄玲身边,拉著她的胳膊,声音里带著几分哀求,几分急切:“嫂子,你看图南都这么说了。我也会嘱咐鹏飞的,不让他打扰图南学习,我保证他不会吵到任何人!” 黄玲看也不看丈夫那张盛怒的脸,她的目光落在图南脸上,眼里满是惊异。她现在几乎不在乎丈夫的看法,丈夫的心思,从来都不在这个家,不在她和孩子身上。她只在乎儿女们是否能理解她的苦衷,是否能懂她这么多年的隱忍和不易。 她几近哀求地看著庄图南,试图把这件事情掰开揉碎的跟他说清楚,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图南,家里这么小,鹏飞、振东,振北三个半大的小子,只能和你挤一间房。晚上他们翻个身,说句话,都能搅得你睡不著觉。妈必须保证你的学习环境,明年秋天,高中就要从两年制改为三年制了,你明年要是考不好,落了榜,你就得再读一年,那时学制改了,教材也会改,到时候你怎么办?妈不能让你去冒这个险,妈赌不起,你也赌不起!” 她的声音里带著几分哽咽,几分绝望,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连呼吸都觉得疼。她这辈子被困在老庄家,困在庄家的鸡毛蒜皮里,她唯一的指望,就是图南能考上大学,能走出这巷子,能过上不一样的生活。 庄家阿婆看著黄玲这副模样,心里有些发慌,却还是强作镇定,试图岔开话题,语气里带著几分安抚,几分敷衍:“阿玲啊,这个事情我们慢慢商量,不急,不急。” “商量?”黄玲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笑了起来,笑声里带著嘲讽,“老二一家今天怎么没来?哦,我忘了,鹏飞不是他们的儿子,振东振北也不是责任?是啊,孩子们是我家的责任,和他家无关。” 黄玲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豁出去的决绝,她挺直了脊背:“我初中毕业就进了棉纺厂,我工作五年之后,超英才从常州调到厂里,我在厂里的工龄比他长,资歷比他老。婚房是用我的名字申请的,是我熬了无数个夜班,挣来的福利;图南和筱婷长大后,厂里又帮我调了房子,换到了现在这两间房。这房子是棉纺厂给我的福利,是我用血汗换来的,跟你们庄家,一毛钱关係都没有。你们庄家人慢慢商量吧。我不同意,谁也別想住进来。”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劈开了这院里的虚偽和算计。 黄玲继续说,目光直直地看著庄超英,眼里满是失望,那失望像潮水,淹没了她的眼底:“如果超英坚持要把鹏飞接进来,坚持要照顾他,那我跟他先把婚离了,两个孩子跟著我,这房子是我的,他搬出去。” 这话一出,满院皆惊。蝉鸣声都像是停了一瞬,空气里只剩下一片死寂。 庄家阿爷一直低著头听著,没有过多发表意见。他以为这次会像之前的无数次一样,黄玲发发牢骚和脾气,最后还是不得不点头同意。毕竟,她是庄家的媳妇,是个识大体的人,不是吗? 直到听到这话,他才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目光落在黄玲脸上,那目光里满是震惊,满是愤怒,还有一丝不敢置信。他指著黄玲,气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黄玲,你……你反了天了!我们庄家就没你这种媳妇!不孝不义,刻薄!” 庄超英看著黄玲的眼神太过可怕,那眼神里满是怒火,满是失望,还有一丝被背叛的痛楚。他觉得黄玲疯了,觉得她不可理喻,觉得她丟尽了庄家的脸。 庄筱婷躲在黄玲的身后,紧紧抱著黄玲的手臂,低著头,肩膀微微颤抖,嚇得快要哭了。她觉得气氛很可怕,爷爷很生气,爸爸很生气,妈妈很伤心。 庄阿婆一向能言善辩,此刻却也有些慌了神,她勉强笑道,试图挽回一点顏面,语气里带著几分拉拢,几分算计:“老大媳妇,图南是我们庄家长孙,是庄家的根,我们也是为了他好啊。” 黄玲对答如流,语气里带著几分冷嘲热讽,她看著庄家奶奶,像是在看一个跳樑小丑:“所以我今天特意把图南留下了,就是想让他听听他阿爹阿婆怎么对他这个长孙的。听听你们是怎么为了所谓的『亲情』,不惜牺牲他的前途,不惜毁掉他的未来的。” 庄超英再也忍不住了,他怒吼一声,声音震得窗户纸都嗡嗡作响:“阿玲,我是家里的老大,我照顾一下我的侄子、外甥儿又怎么样了?!那是我的亲人!血浓於水!” 庄阿婆也连忙帮腔,语气里带著委屈和控诉:“阿玲,你想岔著了,我是心疼你一人带了这么多孩子,太累了。我想让筱婷住过去、我可以帮你照顾她,让你轻鬆一点,这有错吗?” 黄玲针锋相对,毫不退让,她的声音里带著清醒:“让筱婷住过去?老二家里有筱婷的房间吗?筱婷住过去,睡哪儿?” 庄阿婆依旧和顏悦色,试图掩饰自己的私心,语气里带著慈爱,话却显得虚偽:“老二家里是挤,我想啊,筱婷暂时同我和她阿爷住在一起,一样的呀。我们老两口,也能陪陪她。” 黄玲立马顶了回去,她早就看穿了他们的把戏,看穿了他们那点齷齪的心思:“陪她?是让她给你们端茶倒水,洗衣做饭吧?你们整晚不停地吐痰喝水,筱婷住过去,白天可以帮忙做家务,晚上可以还帮忙端茶倒水,伺候你们二老!” 庄阿爷的脸色瞬间变得狰狞,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扬手就想给黄玲一巴掌,庄阿婆连忙拦著庄阿爷,死死地拽著庄阿爷的手。 庄超英也怒了,他指著黄玲,声音里带著失望和痛心:“你胡说八道些什么?!那是我爸妈,是你的公婆,你怎么能这么说他们?!” 黄玲看向庄超英,她丝毫不给丈夫面子,继续道:“去年你妈扭了脚躺床上,你妈就想筱婷住过去,当时她就是这么说的,筱婷年龄小、睡觉轻,方便晚上起夜照顾她。我当时就没同意,我知道她打的是什么算盘。筱婷是我的女儿,你捨不得你的家人,我捨不得我的孩子!” 庄阿婆脸上终於掛不住了,那层虚偽的笑容,像是被人狠狠撕开,露出了底下的算计和刻薄。“我没想到你这么记仇!我当时就这么隨口一说,你怎么还记恨上了?筱婷是我家唯一的孙女,我怎么能不心疼她?你说我怎么可能不心疼她!” 她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气急败坏,几分色厉內荏,像是被人戳中了痛处,只能用高声的辩解来掩饰自己的心虚。 “心疼她?”黄玲笑了,“你要是真心疼她,就不会想著让她去伺候你,就不会想著牺牲她的安稳。” “我是想著,筱婷最小,等哥哥们考上高中,考上大学,家里有了地方,筱婷再回来好好的学一两年,她能考过去的。” “这话你说得好听,可你心里怎么想的,你自己清楚。等图南考上大学走了,鹏飞他们占了房间,筱婷回来,又能住哪儿?”黄玲看著庄阿婆被说破的样子,倒是冷静了下来。 庄阿爷却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黄玲,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他这辈子,在庄家说一不二,什么时候被人这么顶撞过?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戳穿过心思? 黄玲没理他,继续对著庄阿婆说,像是在控诉,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把这些年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地倒了出来:“妈,我和超英恋爱时,就老听他说您怎么怎么不容易,那么苦的日子也坚持供三个孩子念书,超英中专时,每个月月底回家,您低声下气到处借米借粮,他才有下个月的口粮。我当时听了,是真感动啊,觉得您是个伟大的母亲。所以结婚后,我没要回超英的工资,由你分配超英的工资。你还想要我的工资,我总算留了个心眼,没给。” 庄图南敏锐地注意到了,母亲对奶奶的称呼从“您”变成了“你”。那一个字的改变,像是一道鸿沟,隔开了她和庄家的情分。 庄阿爷再也忍不住了,他狠狠往地上砸了一个碗,瓷碗摔在地上,碎瓷片四溅,像一颗颗锋利的刀子,划破了这院里最后一点虚偽的和平。“反了!反了!家门不幸啊!” 对门院子的李墨如和宋莹听见响声,都走到院门口,看向庄家的方向。 宋莹和李墨如都清楚黄玲跟公婆的矛盾,这么多年,黄玲忍了太多,让了太多。她们都是一个想法,不破不立。庄家的规矩和算计,该被黄玲自己狠狠的撕开一道口子。 黄玲看了看地上的碎瓷片,继续对著婆婆说,那模样,像是没看见那满地的狼藉,也没看见眾人脸上的愤怒和震惊:“老二读书不行,顶了你的工作,你又张罗著给他成了家。我才知道,家里的债早就还完了,超英的工资,不是用来还债的,是存给老二结婚的。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你们蒙在鼓里,被你们算计了这么多年!后来我生了图南,家用实在不够,超英这才拿回了一半的工资;我生了筱婷后,他又拿回了四分之三的工资。自己的工资,养家养孩子,天经地义,可他却愧疚得不行,觉得对不起你们。我每生一个孩子,我就逼著他把工资要回来一部分,他知道我是对的,但他恨我。想起来就找个由头跟我吵,我刚生完筱婷,我还在月子里,身子虚得连路都走不稳,他就跟我大吵两架,就因为我不肯把工资交给你,让他也把工资拿回来一部分!” 黄玲竭力想收住了眼泪,但声音里还是带著几分哽咽,“我当时生完筱婷还在月子里,他跟我大吵两架,我看著怀里的筱婷,我就想,我要不是还有两个孩子要养,我真想一死了之了。” 黄玲稍微调节了一下情绪,扭头凝视庄超英,语气平和,“我现在都记得月子里,你咬牙切齿和我吵架的样子,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庄超英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喉结滚了又滚,却一个字也辩驳不出。他眼底翻涌著惊涛骇浪,那点不可置信像淬了毒的针,混著怨毒扎过来,黄玲看得一清二楚,却连眼皮都没颤一下。 庄筱婷伸出手,指尖刚触到妈妈脸上的泪痕,那点温热的湿意就烫得她鼻尖发酸,小身子一抽一抽的,跟著哭了起来。 黄玲抬手,轻轻拍著女儿的后背,目光却落在庄阿婆身上,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妈,你自己说的,超英是老大,他自愿少吃一口,老二就能多吃一口。从小,他少吃一口,你就不停地夸他懂事,直夸到,他觉得自己该饿著,把饭都省给你们和老二吃。超英习惯了少吃,你们也习惯让他少吃,现在,你们又想让图南筱婷也学著『少吃一口』,是吗?” 庄阿爷看出了庄图南的动摇也看出了黄玲在乎图南。一副可怜到没办法的样子,“图南,筱婷成绩好,脑子灵光!鹏飞他们比他小,就不能牺牲一点,帮帮弟弟们?” 庄樺林带著哭腔哀求黄玲,“大嫂,图南聪明,底子又好,一定不会受鹏飞影响的,鹏飞就是借个地方住……” 黄玲转过头,看向庄樺林,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樺林,你大哥去年就劝过你,贵州高考分数线比江苏低。” ----------分割线--------- 这两章,我越写越討厌庄图南......我知道我应该平等对待我笔下的每个人物,但我忍不住!!!! 我担心自己气到长结节,所以我要分两章,两天发,休息一天,调节一下我的情绪 第91章 算计2 黄玲顿了顿,看著庄樺林骤然发白的脸,继续道:“你不肯,你怕政策变了,怕晚一步就没机会了,非要急急忙忙把鹏飞的户口转回来。可你该清楚,江苏的分数线高,那他只能回来上学。要上学,就只能送大舅舅家——你別跟我说你之前是打算送爸妈家,你是知道的,爸妈不会欢迎他。” 这些话像一把磨得发钝的刀子,不疾不徐地往庄樺林的心口剜,一下,又一下,疼得她连呼吸都发颤。她进屋后就缩在墙边,心里早打好了算盘:父母嫌弃鹏飞,肯定不肯让他住家里,父母肯定会找大哥,大哥肯定不会袖手旁观。大嫂顾念著大哥的脸面,心肠又软,就算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只要鹏飞真的踏进了这个家门,她定会好好待他。 可这藏得严严实实的算计,竟被黄玲一语戳破,像一层薄纸被轻易撕开,露出底下不堪的心思。那些从回苏州起就积压在心底的失望、委屈,还有不甘心,瞬间衝破了所有的堤坝,汹涌而出。她再也撑不住,猛地蹲下身,双手死死捂住脸,嚎啕大哭起来。哭声里裹著彻骨的绝望,一声比一声悽厉,一声比一声嘶哑,穿透了小院的墙,飘到巷子里,惊得枝头的麻雀扑稜稜乱飞。 邻居们三三两两地聚在院墙外,有人踮著脚尖往里面瞅,有人扒著斑驳的篱笆墙探头探脑,交头接耳的私语声像蚊子似的嗡嗡作响。有人皱著眉嘆气,说庄樺林这辈子太苦,也有人摇著头撇嘴,低声议论著庄家的家务事,却没一个人敢真的踏进院门,上前劝一句。 庄樺林哭了良久,才勉强止住哽咽,她抬起头,满脸的泪痕,模样狼狈又可怜。她望著黄玲,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大嫂,我是不敢赌,我不敢赌政策。我这辈子就困在那山沟沟里了。他爸是养路工,天天扛著十多斤的大头镐刨石头,风吹日晒的,挣那点钱连顿饱饭都费劲……我们这辈子就这样了,可我不想鹏飞一辈子也这样,我不想鹏飞一辈子扛大头镐……” 她往前挪了两步,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大哥是劝过我,我知道我犟,我知道我错了……可大嫂,图南成绩那么好,肯定能考上好大学的。我不求別的,我只想鹏飞在苏州有张床,有个能安安稳稳读书的地方,我只想他在苏州有张床啊……” 庄图南的眉头越皱越紧,胸口像是堵了团浸了水的棉花,闷得发慌。他看著姑姑满是泪痕的脸,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死死的哀求。他又扭头看向妈妈,黄玲坐那里,脊背挺得笔直,脸上带著笑意,眼底却是藏著不易察觉的疲惫。刚刚听见妈妈提起月子里的委屈时,他心里那股疼惜还烧得滚烫,可此刻看著姑姑这副模样,那点疼惜竟生生被压下去,翻腾出满满的不解和埋怨。 姑姑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不过是想要一张床,一个能让鹏飞安身读书的地方。他成绩好,就算多个人在家,又能影响到什么?妈妈为什么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透,把姑姑这点藏在心底的算计和指望,硬生生扯出来晾在太阳底下,让她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剩? 院门口的议论声更清晰了些,有人低低地嘆著“庄家这是闹的哪出”,有人窃窃地说著“黄组长平常看著老实巴交的,其实心里清楚的很啊,谁肯让亲外甥白吃白住”。那些细碎的声音像针一样扎过来,庄图南的脸微微发烫,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张了张嘴,想替姑姑说句软话,可话到嘴边,看著妈妈的眼睛,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心里的那点埋怨,却像生了根的草,疯了似的往上长。 黄玲望著小姑子,眼底漫过一层细碎的怜悯。她太懂那种困在泥沼里,拼了命想拽著孩子往上爬的滋味,那种攥著一点渺茫希望就不肯鬆手的执拗,几乎和自己一模一样。 可这份共情,终究抵不过护犊的决心,她的声音软了几分,却字字钉在实处,半分余地都不留:“家里实在太小,我不买电视,让筱婷天天搬著小板凳在院子里写作业,就是为了给图南留一个安静的环境。鹏飞要是想回来,就先去老二家住些日子,等图南考上大学,咱们再慢慢商量。” 庄樺林像是没听见这话一样,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鹏飞之前从苏州回去,高兴得好几宿没睡踏实,嘴里念叨著苏州真大,真繁华,说以后一定要回来……大嫂,我求你了,我求求你留下鹏飞。生活费我给,我把我那点工资全给你,一分都不留,我给生活费……” 她的哀求像根细密的针,扎得院子里的空气都发紧。庄图南站在一旁,看著姑姑这副模样,胸口的那点埋怨早就被揪得发酸,他忍不住开口,声音却轻得像怕惊扰了谁:“妈,我会管好自己的。” 黄玲转头看他,眼底掠过一丝失望,“图南,隔壁家因为周青吵吵闹闹,妈妈不能拿你的前途去冒险。” “妈,我一定能管好自己,”庄图南咬著唇,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著执拗,“我肯定不会受弟弟们影响的。” 这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黄玲积压多年的委屈,她的心尖狠狠一绞,疼得眼眶发酸,声音都带上了颤音:“图南,你太年轻了。鹏飞和振东振北住进来,你爷爷奶奶只会变本加厉地提要求,我和你爸爸会天天为了这些事吵架,家里鸡飞狗跳的,你怎么可能不受影响?他们都盼著你『少吃一口』,好让別人多沾点光,你爸爸他……” “你差不多行了!”庄超英猛地打断她,胸腔剧烈起伏著,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我们一大家子人都在求你,你非要这么铁石心肠吗?!” 黄玲缓缓扭过头,目光直直地撞进他赤红的眼底,那里面翻涌的怨懟像淬了毒的冰,她却分毫不让,声音冷得像深秋的露水:“我寧可一个人拉扯图南和筱婷长大,也不想我的孩子像你一样,一辈子被庄家绑著,做不完的牺牲,还落不下一句好。图南还小,他不知道大学生和社会青年隔著怎样的天堑;筱婷也小,她不知道你爸妈连亲生闺女都不疼,又怎么会真心疼孙女。他们不懂,我懂。就算是离婚,我也绝不会让步。” 庄超英死死地盯著她,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女人,只觉得她面目可憎,陌生得可怕。他猛地扬手,一拳狠狠砸在桌上,震得两只玻璃杯“哐当”一声摔在水泥地上,碎裂的玻璃渣混著溅出的水珠,噼里啪啦地溅了旁边的人脚背。 他一言不发,猛地掀开门帘,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 门帘在他身后剧烈地晃动著,“啪嗒啪嗒”地撞击著门框,像是谁在一下下捶打著人心。 庄筱婷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嚇得浑身一颤,积攒了许久的恐惧和委屈瞬间爆发,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声又脆又响,撞得小院里的寂静四分五裂。 庄家爷爷奶奶和庄樺林訕訕地走了。 屋里死寂,庄图南默默蹲下身,一片一片地捡著地上的碎瓷片和玻璃渣,指尖被锋利的碎片划开了一道小口,渗出血珠,他却浑然不觉。 庄图南把碎片收拾好,拿出去扔时,遇见了刚走到院门口的林栋哲。 “栋哲,鹏飞呢?”庄图南看著林栋哲一个人,眉头不自觉地蹙著。 “刚在院子口遇见你爷爷奶奶,还有小姑。鹏飞跟他妈妈回去了。”林栋哲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碎片袋上,顿了顿,才把话说完。 庄图南垂了垂眼,看著脚下青石板缝里钻出来的野草,心里那股憋闷劲儿翻江倒海,竟鬼使神差地想对著眼前人吐露。“栋哲,鹏飞不能留在苏州了,我妈不同意,家里小,怕他影响我考大学。”声音低哑,像被什么东西堵著。 林栋哲愣了愣,显然没料到他会说这个,半晌才回神:“那他这次来苏州,是像上次一样,玩几天就跟著他妈妈回贵州?” 庄图南没接这话,抬起头,眼神直直地撞进林栋哲眼里,带著点孤注一掷的执拗:“栋哲,你不是也喜欢跟鹏飞玩吗?我妈是怕鹏飞耽误我考大学,才不肯让他留下。你家就你一个,我们两家住一个院子,离得近,你能不能跟宋阿姨和林叔叔说说,让鹏飞先住你家?” 林栋哲被他这番理直气壮的话惊得怔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带著点难以置信:“图南哥,我跟鹏飞是玩得好,但……” “鹏飞是好不容易才回苏州的!”庄图南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一只手紧紧攥住了林栋哲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指节都泛了白,“就借住一段时间,等我考完大学,他就搬回我家。你也不想鹏飞再回那个大山里吧?” 手臂上传来的钝痛让林栋哲皱紧了眉,他看著眼前这个平日里被整条巷子夸懂事,学习好的“好孩子”,眼底的惊讶慢慢沉淀成失望,语气也沉了下来,难得的认真:“图南哥,那我呢?我读初中了,明年也要考高中,我爸妈也盼著我好好学,能再考上一中。鹏飞住我家,我的功课怎么办?我爸妈要多操多少心?” “你……”庄图南一时语塞,嘴唇动了动,忽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急地开口:“你可以去雨棠家住啊,反正你平常也总往她家跑……” 话没说完,林栋哲猛地甩开庄图南的手,力道大得让庄图南踉蹌了一下,手里的碎皮袋哗啦作响,几片碎瓷片从口袋掉了出来,二次摔碎在地上,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响。少年的眉峰拧成了疙瘩,眼底满是被冒犯的慍怒,还有几分难以置信的失望。 “庄图南,你讲点道理行不行?”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惊飞了院角槐树上的麻雀,“鹏飞是你亲弟弟,不是你说塞给谁就塞给谁的物件!我家不是收留所,我爸妈更不是天天閒著没事干,专门帮你家管孩子的!我也没有义务因为你的难处,就牺牲我爸妈。” 巷子里的风卷著落叶吹过。庄图南的脸白了几分,抓著碎片袋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喉结滚了滚,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他知道林栋哲说的是实话,可一想到鹏飞要被送回那个连电灯都时有时无的贵州山村,想到姑姑红著眼眶,祈求母亲时的样子,他就像被什么东西堵著胸口,闷得发疼。 “我……我知道委屈你了。”庄图南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丝哀求,尾音发颤,“可是你本来也是靠著雨棠和王奕楷的辅导才能考上一中的,住过去,不是正好……而且就几个月,等我考完大学,我一定……” 话没说完,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王雨棠本来是听见对面黄玲家院子里的爭吵声消失了,想著林栋哲应该也快回来了,才想走出来等他,叫他一起温书。 刚走到自家院子里,就看见母亲和宋阿姨都皱著眉站在廊下的院墙边,神色间带著几分凝重。 她心里咯噔一下,隱约觉得不对劲,快步走到母亲身边,恰好就听见庄图南那句带著算计和打压的话。 火气“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王雨棠没顾上跟长辈搭话,一把推开院门,小跑著往那片“谈话地”冲。 到了地方,她二话不说,一把將林栋哲拉到身后,像只炸了毛护崽的小兽,微微仰头瞪著庄图南,声音清亮却带著十足的怒气:“庄图南,你凭什么这么说?栋哲他是靠自己考上一中的!你爸是老师,你不会不知道读书这件事,不是单单有人教就能学好的!” 她目光锐利,句句都戳在实处:“你现在能对栋哲说出这种话,无非是因为你从来都没看得起过栋哲!从来不认可他的天赋和付出的努力!你觉得他成绩好是沾了我和我哥的光,觉得他就该为你家的事让步,鹏飞是你弟弟,你家的事情凭什么要別人来担?” 林栋哲被她护在身后,鼻尖忽然有点发酸。刚才被庄图南那句诛心话的难过,像是被一阵温软的风轻轻抚平了。他看著王雨棠挺直的脊背,她毫不退让的模样,心里忽然就亮堂起来——原来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他的,会有人坚定地站在他这边。 他伸出手,轻轻扯了扯王雨棠,声音带著点安抚:“雨棠,没事的。” 隨后,他才缓缓抬起头,看向脸色发白的庄图南,眼底的委屈和难过褪去,语气带著执拗和清醒:“等你考完大学?那我呢?你让我去雨棠家,奕楷哥也跟你一样要考大学,我去他家就要跟他挤著睡,他怎么办?我和雨棠明年也要考高中了!墨如阿姨和我爸妈盼著我们考重点,跟你妈盼著你考大学一样!为什么要我们牺牲?”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著眼前这个平日里被整条巷子称讚的“好孩子”,一字一句说得认真,也说得恳切:“庄图南,你不能把难题都推给我们,鹏飞是你弟弟,这事儿,是你家自己的事情。” 庄图南眼底泛红,水汽氤氳著,模糊了眼前两个少年的脸。他望著比自己小的林栋哲,望著护在他身前的王雨棠,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乾了。 他攥著的碎片袋发出细碎的声响,窸窸窣窣的,像是在嘲笑著他的无能为力,也嘲笑著这场荒唐又自私的请求。 —— 请假一天,祝大家元旦快乐 第92章 「公平」 庄图南喉结狠狠滚了一圈,喉间那点辩解的话翻来覆去地撞,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哪能不知道林栋哲和王雨棠说的是实话? 从一开始,他心里就揣著那点不上檯面的心思——想著栋哲性子软好说话,想著雨棠家宽敞,便厚著脸皮开了这个口。他半点没琢磨,栋哲和雨棠明年也要衝中考,也要熬夜啃书本刷卷子,攥著那点重点高中的名额,拼了命往前赶。 “我……”庄图南的声音发紧,喉间漫上一阵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我就是急糊涂了。鹏飞他……” “急糊涂了,也不是你欺负人的理由。”王雨棠脆生生地打断他,带著少年人独有的较真,“庄图南,你护著弟弟没错,可你不能踩著別人的肩膀去护。” 黄玲坐在床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起初图南和林栋哲说话声音低,她听得模模糊糊,只揣著点盼头——要是图南真能说动栋哲,那她便顺水推舟,留下鹏飞。她是真心疼鹏飞的。可听著王雨棠和林栋哲那番直白的质问,她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硌著,又酸又涩,格外难受。 “雨棠。”黄玲强撑著长辈的面子走了出来,语气里带著几分刻意的威严,“图南也是没办法,家里实在是住不开……” “住不开,就要让別人家的孩子牺牲吗?”王雨棠抬眸看著黄玲,眼神清亮,半点不让,“阿姨,您总念叨图南哥不容易,你们家不容易,可栋哲就容易吗?他为了考一中,错题本写满了三本,这些您看见过吗?” 李墨如和宋莹也走过来。 李墨如轻轻拉了拉王雨棠的胳膊,隨即转向黄玲,语气平和却直截了当:“玲姐,孩子们说得在理。图南要考大学,奕楷也要考大学,栋哲和雨棠要衝高中,哪一个不是要紧的事?鹏飞是你家的孩子,总归该你们自家想办法,不能委屈了我们的孩子。” 宋莹也跟著点头:“是啊,玲姐,栋哲要是搬去墨如家,奕楷怎么安心复习?两个半大的小子挤一张床,换了谁都不方便。难道为了鹏飞,我要委屈我自己的孩子吗?” 庄图南的脸“唰”地一下彻底白了。他后知后觉地臊得慌,方才那些话,现在听来竟荒唐得可笑。他总自詡是家里的顶樑柱,总觉得为弟弟牺牲是天经地义。 “对不起。”庄图南低下头,声音涩得像被砂纸磨过的木头,“是我想岔了,不该逼你。” 林栋哲没说话,只是悄悄攥紧了王雨棠的手,往后退了半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欞,暖暖地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黄玲看著儿子垂头丧气的模样,心里又是著急又是愧疚,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嘆息:“是图南考虑不周……图南,跟妈回家。” “妈……”庄图南猛地抬头,眼底满是焦灼。鹏飞的去处还没著落,他怎么能就这么走? 黄玲却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拽著他的胳膊就往屋里走。 李墨如望著母子俩的背影,轻轻嘆了口气,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一家人都是这样吗……” 林栋哲却忽然拉了拉王雨棠的手,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其实……我刚才一点都没生气。” 王雨棠挑了挑眉,等著他的下文。 “因为你站出来帮我说话了。”林栋哲的嘴角偷偷往上翘,眼里闪著光,语气里满是雀跃,“比夏天啃了冰棒还要痛快。” 王雨棠看著他那副傻样,刚想开口打趣,林栋哲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拉著她就往家里跑:“快走快走,之前陪鹏飞去买魔方了,说好今天要跟你一起温书的!” “跑慢点!”王雨棠被他拽著往前跑,嘴角却忍不住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宋莹和李墨如看著两个孩子跑远的背影,相视一笑。 “这俩孩子。”李墨如无奈地摇摇头,笑意却从眼角眉梢溢了出来。 黄玲拽著庄图南进了屋,反手就將门摔得“哐当”一声响,震得窗欞都轻轻颤了颤。 庄图南看著母亲绷得像张弓似的侧脸,那些辩解的话在嗓子眼打了个转,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半天没出声。 屋里,庄筱婷坐在椅子上,听见这声巨响,嚇得猛地抬头,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怯意:“哥,妈……” “没事。”黄玲的声音裹著火气,却又透著一股说不清的无力,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庄图南身上,语气里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疲惫,“图南,我跟你说了,鹏飞的事,等你考完再说。” 庄图南垂著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声音低低的:“我就是想让鹏飞留在苏州……栋哲跟鹏飞关係好,我以为……” “以为人家的日子就过得容易?以为人家的孩子就该为咱们家让步?”黄玲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眶却跟著红了,看著儿子这副蔫蔫的模样,到了嘴边的重话又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一声长嘆。 庄筱婷坐在一旁,手攥得更紧了。方才在门外听到的那些话,此刻像小石子似的,一颗颗砸在她心上。原来哥哥一直掛在嘴边的“顶樑柱”,也不过是借著和林栋哲的情谊,逼著林栋哲为了朋友委屈自己。 “妈,我知道错了。”庄图南的肩膀垮了下去,声音里带著一丝哽咽,“我不该那么说,不该逼栋哲……” 黄玲看著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渐渐散了,只剩下满心的无奈。她走到床边坐下,手撑著额头,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鹏飞的事,就这么定了。等你高考完,再让他回苏州。” “妈!”庄图南猛地抬头,眼底满是焦灼,“鹏飞是我弟弟,他好不容易从老家回来,我们不能不管他!我保证,我一定会更努力学习,弟弟们不会影响我的!” 黄玲见话题又绕回了原点,只觉得一阵心累,她抬眼看向儿子,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隔壁那户人家,天天吵吵闹闹的,妈不想拿你的前途去冒险。温水煮青蛙啊图南,你是庄家下一代里最大的,你先考上大学,先站稳脚跟,你爷爷奶奶、你爸爸,就会有意识无意识地,希望你牺牲自己,去顾著这个大家庭。等你哪天回过神来,你早就被煮得透透的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凉薄:“到那时候,你掏心掏肺地付出,他们也不会真的感激你。” 黄玲隨手就拈来一个现成的例子,语气里带著几分嘲讽:“当年你姑姑下乡,你二叔留城,现在你也看见了,你二叔二婶是怎么待鹏飞的?恨不得立刻把这孩子塞到咱们家,半点情面都不讲。” 看著庄图南依旧不以为然的神色,黄玲知道,儿子还活在浪漫的理想主义里,总觉得亲情大过天,愿意为了这份情分牺牲自己的利益。她咬了咬牙,终究还是狠心,又说了一个身边血淋淋的例子:“小敏成绩不好,考不上中专就得去读技校。吴姍姍想考一中,她爸爸怕张阿姨有意见,硬是想劝姍姍改了志愿,去报中专。你听听,多好啊,既避免了家庭矛盾,又减轻了家里的负担,两全其美。” “不可能!”庄图南猛地站了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像是要夺门而出,可脚步晃了晃,终究还是又坐了回去,背脊却挺得笔直。 黄玲的声音放低了,带著几分痛心疾首的意味:“如果不是看到姍姍的例子,妈妈今天不会在你面前,和爷爷奶奶撕破脸。我就是有意让你知道这些,你长大了,有些事情,早知道比晚知道好。” 她心中一阵悲哀,她何尝不想在儿子面前,永远维持著温和体面的模样,何尝愿意把现实最丑陋的一面,撕开了摆在他眼前?可她没有选择。“今天既然说开了,我索性再多说几句。我和你爸爸,看著姍姍长大,跟亲闺女似的。可她爸爸的这个决定,我们也只能看著,什么都不去做。图南,人都是有私心的。对妈妈来说,你的高考,比什么都重要,比鹏飞的去留重要;对你姑姑来说,鹏飞能回苏州,比你的高考、比你的前途,都重要。” 黄玲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字字句句,都砸在庄图南的心上:“妈妈也不想跟你说这些的,可有些话,做妈妈的不说,旁人更不会对你说。等你自己撞了南墙,吃了大亏,再想明白这些道理,就太晚了。” 庄图南的脸隱在窗欞投下的阴影里,看不清神色,只有紧抿的嘴角,泄露了他此刻的翻江倒海。过了许久,他才哑著嗓子,问出一句:“既然做父母的,都该心疼自己的孩子,那爷爷奶奶,为什么要这样对爸爸和姑姑?” 黄玲的头更疼了,她扶著额头,慢慢思索著,试图让儿子明白那些根深蒂固的陈旧想法:“因为你爸爸孝顺,孝顺就意味著要多担责任。你姑姑是女孩,又远在贵州,他们觉得,养老终究是指望不上她的,所以,寧愿委屈你姑姑,也不想得罪你二叔二婶。” 角落里的庄筱婷,听著这些话,整个人都僵住了。她呆呆地坐在那里,目光空洞地落在地上。 黄玲的心思全在庄图南身上,丝毫没有察觉到女儿的异样。 庄筱婷看著母亲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一个让她心惊胆战的念头。 她张了张嘴,想问一句:妈,如果这个角色换一下,是我和哥哥之间,必须有一个人要下乡,你是不是也会像阿公阿婆那样,毫不犹豫地选择让我去?你说的哥哥高考比什么都重要,所以也比我的重要,对吗? 她看著母亲一心为哥哥前途谋划的样子,心里的疑惑像潮水般涌上来。妈妈总说,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和哥哥,可为什么,话里话外,都是“不能影响庄图南”?那她呢?她在这个家里,又算什么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刺破了她心底那层薄薄的、名为“公平”的幻想,留下密密麻麻的疼。 庄筱婷那点怯意被心底翻涌的委屈压了下去,细弱的声音,却像根针,刺破了屋里的沉寂:“妈。” 黄玲正蹙眉望著庄图南,闻声转过头,看见女儿脸色发白,才察觉她竟一直坐在这儿,心头掠过一丝慌乱,语气不自觉放柔:“怎么了,筱婷?” 庄筱婷的眼眶慢慢红了,她看著母亲,又看看垂著头的哥哥,那句憋了许久的话,终於磕磕绊绊地蹦了出来:“你说……哥哥的高考比什么都重要,比鹏飞的去留重要……那我呢?” 黄玲愣住了,像是没听懂这话里的意思。 庄筱婷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如果……如果换成,是我和哥哥之间,必须有一个人下乡,你是不是也会像阿公阿婆对姑姑那样,让我去?你总说做什么都是为了我和哥哥,可你从来只说,不能影响哥哥。”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细若蚊蚋,却像重锤,狠狠砸在黄玲心上。 庄图南猛地抬头,看向妹妹,眼底满是震惊。他从来没留意过,这个总是安安静静跟在他身后的妹妹,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黄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看著女儿泛红的眼眶,忽然想起,平日里家里有好吃的,她总下意识先塞给图南;晚上辅导功课,自己和庄超英也总先盯著图南的错题本;就连刚才,她满心满眼都是图南的前途,竟忘了这屋里还有个默默坐著的女儿。 原来,她嘴上说著一碗水端平,心里却也早就偏了。 黄玲伸出手,想摸摸女儿的头,指尖却僵在半空,最后只能无力地垂下,声音涩得厉害:“筱婷……妈不是……” “我知道哥哥要考大学,很重要。”庄筱婷吸了吸鼻子,眼泪终於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烫得嚇人,“可我也是你的孩子啊。”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滯了。黄玲看著庄筱婷落泪的模样,喉结滚了滚,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93章 妥协 庄筱婷看著母亲一直没有开口,“所以妈……你不解释,是你自己也无法说服你自己吗?” 庄筱婷看了眼母亲,又看了眼自己哥哥,自嘲的笑了一下,那笑意轻飘飘的,像落在水面上的一片枯叶,连半点涟漪都激不起来,“你和哥哥慢慢聊,我先去睡了。”说完不等黄玲回答,起身爬上隔间。 隔间的门被她轻轻带上,像隔了一道无形的墙。 屋里安静下来,只听到黄玲压抑不住的哭声,一声叠著一声,裹著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慌乱,在堂屋里漫开。 巷子里的邻居们早就散了,那些贴著门缝听来的只言片语,却像长了翅膀的鸟,一夜之间就光速传遍了整个棉纺厂。 庄家夫妻在单位和巷子里,那都是出了名的模范夫妻。庄超英好面子,平日里待人接物都透著一股读书人特有的体面,他怎么也没想到,黄玲会这般毫不留情,把他藏在心底的那些难堪,把他小心翼翼维护的“母慈子孝、夫妻和睦”的脸面,狠狠戳破,再扔在地上,踩得稀碎。 黄玲说得没错,他恨。 每当黄玲尖锐地指出他父母的虚偽不公和贪婪冷酷时,庄超英的心里都会涌起连绵的怨恨。这份恨,从来不是对著生养他的父母,而是对著眼前这个口无遮拦的妻子。以前不过是夫妻间关起门来的爭吵,他尚且克制不住对黄玲的失望和怨懟,如今她竟把家丑外扬,將那些不堪的真相,赤裸裸地暴露在儿女和街坊邻居面前,庄超英只觉得一股滔天的愤怒直衝头顶。他没脸再留在这个家,更没脸去面对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索性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住进了学校的办公室,眼不见为净。 另一边,庄樺林带著向鹏飞在娘家已经打了一个星期的地铺。 娘家的房子本就小,三伏天里闷热得像个蒸笼,祖孙三代挤在一处,处处都是不便。父母整日唉声嘆气,愁眉不展;二哥二嫂更是没个好脸色,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话里话外都透著嫌弃,明里暗里地催著他们赶紧搬走。庄樺林来之前不是没有心理准备,她知道娘家日子拮据,多两张嘴吃饭,本就是添负担,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至亲骨肉竟连半点虚与委蛇都不肯,连短短几天的敷衍都觉得浪费功夫。 她心里憋著一股气,又透著一股深深的无力。 黄玲那天在家门口发飆的时候,向鹏飞正在新华书店的角落里,认认真真地挑选魔方。他对家里发生的这场风波一无所知,现场所有的人,事后也都不约而同地缄口不言,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有意无意间,都对这个懵懂的少年隱瞒了当时的情形。 向鹏飞的户口已经转回苏州了。正如黄玲所说,他是苏州户口,总不能一直留在贵州,必须儘早回苏州接受教育,这才是正途。 庄樺林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廉耻这东西,未必真的就那么金贵。维护廉耻的代价,往往不是廉价的,恰恰是最昂贵的。何况,母亲的那点可怜的廉耻,又怎么能比得上儿子的前途重要? 她没得选。 只能继续厚著脸皮,放下身段,寄希望於庄超英能念及兄妹情分,去说服黄玲,让她点头,收下向鹏飞。 庄樺林想起黄玲那天撂下的狠话——“你们都希望图南少吃一口”。她心里一阵发酸,悲哀地想,是啊,穷人哪还有什么骨气志气呢?穷途末路的时候,只能寄希望於他人愿意少吃一口,分自己一口,好让自己的孩子,能有条活路。 黄玲白天要上班,厂里的活计繁重,几乎没有空閒。庄樺林掐著点,估摸著她不在家的时间,独自一人揣著忐忑的心思,又一次踏进了那条熟悉的小巷,想私下里再求求庄超英。 院门虚掩著,她抬手轻轻敲了敲。 开门的是庄筱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小姑娘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淡淡的,看见是她,既没有热情的招呼,也没有刻意的驱赶,只是转头朝著屋里喊了一声:“哥,姑姑来了。”说完,便径直转身回了屋子,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懒得说。 庄樺林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也有些掛不住。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筱婷的疏离和拒绝,那是一种无声的排斥,比直接的驱赶更让她难堪。 很快,庄图南从屋里走了出来。他看见庄樺林,脸上闪过一丝犹豫,片刻后,还是挤出了几分礼貌,侧身让她进来:“姑姑,进来喝杯水吧。” 庄樺林跟著他进了屋,目光下意识地往隔间的方向瞥了一眼,那门紧闭著,再没了动静。她知道,筱婷这是回阁楼了。 兄妹俩的態度,和从前相比,已经天差地別。庄樺林心里清楚,这一切都是拜那场风波所赐。可她顾不上这些了,她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黄玲点头。而黄玲心里最在乎的,除了庄超英,就是眼前这个即將参加高考的儿子。 庄樺林在凳上坐下,双手侷促地绞著衣角,眼眶先一步慢慢湿润了。她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眉眼间已经有了几分成熟的侄子,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哽咽:“图南,姑姑知道,这事为难你,可姑姑是真的没办法了。你也知道,贵州那边的教学条件,跟苏州比起来,差得太远了。鹏飞要是一直留在那边,他这辈子,就真的毁了。” 她吸了吸鼻子,语速急切,生怕错过了这唯一的机会:“我跟他爸爸已经商量好了,每个月的工资,都会按时寄过来,给鹏飞当生活费,一分都不会少。鹏飞也懂事,他可以跟筱婷一样,在院子里写作业,绝对不会吵到你,不会耽误你考大学的。姑姑不求別的,就求你妈能行行好,让鹏飞在这儿有个地方睡,有个读书的机会。” 庄图南垂著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桌角。母亲和妹妹那天的控诉,还清晰地迴荡在耳边,那些话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心上,让他这些日子,总觉得沉甸甸的。他原本因为那些话,心里对姑姑的请求,已经有了几分坚定的拒绝,可此刻看著庄樺林泛红的眼眶,听著她声泪俱下的恳求,那颗稍稍坚定的心,又剧烈地动摇起来。 庄樺林是个通透人,一眼就看穿了他的犹豫。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站起身,一把拉住了庄图南的手,竟直直地跪了下去。 “图南,姑姑求求你了!”她的声音带著绝望的哭腔,泪水顺著脸颊滚落,“姑姑这辈子就这样了,没什么指望了,可鹏飞还小,他不能跟我一样,一辈子就毁在山里啊!” “姑姑!”庄图南嚇了一跳,脸色骤变,连忙伸手去扶她,“你快起来,你这是干什么!” 庄樺林不肯起,只是死死地抓著他的手,眼神里满是哀求。 庄图南看著她狼狈的样子,想起爸爸对自己的教导,想起她这些年在贵州吃的苦,心里的那点坚持,瞬间土崩瓦解。他咬了咬牙,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好,你放心姑姑,我去跟我妈说,我妈一定会答应,让鹏飞留在苏州的。” 听到这句话,庄樺林紧绷的神经,终於鬆了下来。她悬著的心,也落了地。她这才顺著庄图南的力道,慢慢站起身,擦了擦脸上的泪,哽咽著连声道谢:“谢谢你图南,谢谢你……我一定会跟鹏飞说,让他一定乖乖的,绝对不会吵到你学习。” 阁楼的门板后,庄筱婷將楼下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著自嘲的笑意。 原来,在哥哥眼里,她和栋哲,真的没什么两样。都是可以被轻易牺牲的那个。 他答应姑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个家本就狭小的空间,往后要再挤进来一个人?有没有想过,她的书桌,她那些好不容易才拥有的、属於自己的小天地,又要被压缩到哪个角落? 庄筱婷没有再听下去,只是抬手,轻轻將门关上。 咔嗒一声轻响,隔绝了楼下的一切。 楼下的庄樺林,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连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她再三叮嘱了庄图南几句,才满心欢喜地离开了庄家小院。 走在回娘家的街道上,庄樺林觉得浑身舒畅,心里已经开始憧憬著鹏飞留在苏州以后的日子,那是她贫瘠生活里,唯一的光。 庄图南送走姑姑,心里沉甸甸的。他在堂屋里坐了许久,直到听见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才猛地站起身。 黄玲下班回来了。 她放下手里的布包,脸上带著掩不住的疲惫,看到坐在屋里的儿子,愣了一下,隨即像往常一样,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转身去给自个儿倒水。 庄图南看著她的背影,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声音有些乾涩:“妈,姑姑今天来过了。” 黄玲握著水杯的手顿了顿,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自顾自地倒了一杯凉白开,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顺著喉咙滑下去,稍稍压下了几分渴意,也压下了她心底翻涌的烦躁。 庄图南看著她没有太大的反应,迟疑了片刻,还是硬著头皮,把后面的话说了出来:“妈,我答应姑姑了,让鹏飞留在苏州。” 这一次,黄玲喝水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 她缓缓转过身,手里还握著那个玻璃水杯,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直直地看著面前的儿子,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庄图南被她看得有些发慌,却还是梗著脖子,把早就想好的说辞,一股脑地倒了出来:“妈,你不是说吗?姑姑是为了鹏飞,她跟你一样,都是为了自己的孩子。姑姑也是真的没办法了,不然也不会放下身段来求我。” 他看著黄玲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连忙补充道:“姑姑说,会按时寄生活费过来的,一分都不会少。鹏飞也很懂事,他可以跟筱婷一样,在院子里写作业,绝对不会打扰到我学习的。”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放软了,眼神里带著一丝恳求,几乎是放低了姿態:“妈,就当是为了我,让鹏飞留下来吧。” 黄玲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眼底的恳求,看著他脸上的篤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她手里的玻璃水杯,像是有千斤重,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摔在了地上。 水杯应声碎裂,清亮的水溅得到处都是,玻璃碎片四下迸溅,在昏黄的灯光下,闪著刺眼的光。 黄玲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著浓浓的疲惫和一丝绝望的质问:“如果我坚持不答应,你是不是就要因为这个事情,怨我?” 庄图南的心猛地一颤。 他看了眼地上的玻璃碎片,又看著母亲眼底的血丝,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低下头,避开了她的目光。 沉默,就是最残忍的答案。 黄玲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双腿一软,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她的脊背佝僂著,脸上没了半点血色,眼底是化不开的无力感。她看著低头不语的儿子,声音轻飘飘的,却带著千钧重的分量:“鹏飞来以后,家里的日子只会更难。你要是因为这个分心,考试结果不如意,到时候,你也能接受吗?” 庄图南猛地抬起头,眼神坚定,像是在做一个郑重的承诺:“妈,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学的,我保证,一定不会被鹏飞影响的!” 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已经预见了自己金榜题名的未来,却忘了,这世间的很多事,从来都不是一句承诺,就能抵得过现实的磋磨。 黄玲看著儿子低著的头,那副篤定又带著恳求的模样,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她心口最软的地方。她忽然就想起筱婷傍晚时泛红的眼眶,想起那句带著哭腔的“我也是你的孩子啊”,心口猛地一抽,疼得她喘不过气。 “你会好好学?”黄玲的声音哑得厉害,带著一丝自嘲的笑,“当初你爸也是这么跟我保证的,他说阿公阿婆就这样,但他不会让筱婷受委屈。结果呢?”她抬手抹了把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已经掉了下来,“你姑姑求你,你心软了。那筱婷呢?她之前问我的那些话,你听见了吗?” 庄图南的肩膀猛地一颤,终於抬起头,眼底满是愧疚。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答应你姑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筱婷?”黄玲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低下去,带著浓浓的疲惫,“鹏飞留下来,住在哪儿?家里就这么点地方,筱婷的阁楼本来就小,难不成让她又跟我和你爸挤?鹏飞要吃饭,要花钱,你爸现在住办公室不回来,家里的开销就靠我一个人,你以为容易吗?” 她看著儿子,眼里的失望快要溢出来:“你只想著你姑姑的难处,想著鹏飞的前途,怎么就不想想你妹妹,她也想要一点公平。” 庄图南的脸唰地白了,手指紧紧攥著衣角,指节泛白。他想起筱婷刚才爬上阁楼时的背影,想起她关门前那声极轻的自嘲的笑,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厉害。 “我……”他终於挤出一句话,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我会跟筱婷道歉的。” 黄玲闭了闭眼,长长地嘆了口气,那声嘆息里,藏著说不尽的无奈和疲惫。她看著地上摔碎的水杯,玻璃碎片反射著昏黄的灯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道歉有什么用?”她喃喃自语,“有些东西,伤了就是伤了,补不回来了。” 庄筱婷听到黄玲回来也没把隔间门打开,这时听到母亲和哥哥对话,她就知道,母亲会同意鹏飞哥住进来的。 果不其然,黄玲沉默了许久,久到庄图南都以为她不会再说话,就听见她用近乎虚脱的声音说:“让你姑姑把鹏飞带过来吧。” 庄图南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不敢置信。 “但是你记住,”黄玲看著他,眼神锐利得像刀,“这是你答应的,往后鹏飞在这个家里的一切,都由你担著。要是影响了你高考,或者让筱婷受了半点委屈,我第一个找你。” 庄筱婷指尖抵著门板,那薄薄的一层木头,隔绝不了下面的声音,也隔不住那些话里的刺,那些话,一下下扎在她心上。 母亲说“让筱婷受了半点委屈,我第一个找你”。 她弯了弯唇角,那笑意比哭还难看,落在眼底,漫开一片凉。 这算什么?补偿吗? 是知道自己偏了心,所以用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来填补她心里那个破了洞的、名为“公平”的幻想? 她想起之前,母亲对著自己红了的眼眶,母亲那些哽在喉咙里说不出口的辩解。 原来不是不会心疼,不是不会愧疚,只是这些情绪,从来都不是先给她的。 鹏飞哥要住进来了。 这个家本就不大的地方,往后要更挤了。院子里的小桌子,以后要摆上鹏飞哥的书本;晚上的灯下,母亲的叮嘱,或许又要多一句“別吵著你哥和鹏飞看书”。 而她呢? 她依旧是那个可以被忽略,可以被退让,可以为了哥哥的前途、为了姑姑的恳求,往后退一步再退一步的庄筱婷。 母亲那句护著她的话,更像是一句安慰自己良心的体面话。真到了那时候,哥哥要高考,鹏飞哥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她的委屈,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庄筱婷慢慢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没有哭,只是觉得心里那点残存的、对“一碗水端平”的期待,终於碎得彻底,连带著那些偷偷藏起来的、想要被母亲偏爱的小心思,一起散在了风里。 下面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她听见哥哥轻轻说了句“谢谢妈”,听见母亲长长的、带著疲惫的嘆息。 庄筱婷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发红的眼眶,然后躺下,背对著门板。 往后,这个家里,又多了一个需要被偏著的人了。 而她,早就习惯了。 第94章 房子 李墨如端著切好的水果走到王奕楷的房间,刚走到书桌边,王勇家的动静就撞破了夜的静。 先是周志远带著上海腔的哀求,带著一股子被逼到绝路的急:“芳妹,算我求你了,哥嫂的工作全指望咱们回去了!周青……周青先放爸妈这儿,等之后周青放假我们再来接她……” 这话刚落,王勇的嗓门就跟炸雷似的响起来:“放这儿?周志远你想得美!我们家凭什么替你养闺女?!” 王勇媳妇的尖声立刻跟上,像指甲刮过铁皮:“就是我们家可不欠你们的,我们可不养,你们自己带回新疆去放羊,我们老王家没这义务!” 桌椅碰撞的哐当声、推搡的闷响、叫骂声搅成一团,李墨如眉头越皱越紧。王奕楷和王雨棠也放下笔,听著隔壁的动静,脸上没什么表情。 突然,一声孩子的哭喊刺破了喧囂——是周青。那哭声不像寻常娃娃撒娇,是带著惊恐和绝望的。 “別打了!都別打了!”王芳的尖叫混在哭声里,带著破音的绝望。 紧接著,是王勇媳妇拔高了八度的惊呼:“杀人了!王芳拿刀了!” 李墨如心里咯噔一下,快步往院子里走。 昏黄的灯光下,王芳攥著把明晃晃的菜刀,手腕上已经渗出血珠,顺著指缝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暗红。她红著眼瞪著围上来的家人,嘴里反覆念叨:“我不回新疆……我不回……” 周青的哭声更烈了,断断续续的,掺著“妈妈別死”的呜咽。 这事像长了翅膀,天刚蒙蒙亮就传遍了整条小巷。 王芳不是棉纺厂的人,可她是当年响应號召下乡的知青,如今闹出自残的事,还牵扯著一个没户口的孩子,性质就不一样了。 棉纺厂的张书记、李厂长,还有知青办的陆科长,一行人骑著自行车浩浩荡荡进了巷。王家小院的门敞著,院里一片狼藉,桌椅歪著,地上还留著暗红的血跡。王芳坐在门槛上,手腕缠著脏兮兮的布条,眼神发直。周青缩在她脚边,小脸哭得通红,眼睛肿得像核桃。 张书记皱著眉往院里扫了一圈,陆科长已经掏出笔记本,一边问王勇情况,一边刷刷地记著,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厂长蹲下身,想问问王芳的伤势,手伸到一半,却被她猛地躲开了。 小巷里的街坊都扒著自家门缝往外看,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知青办听说周青已经以“插班生”的身份在棉纺厂附小上了一学期的课,率先鬆了口:“孩子读书是大事,先让她在附小接著上,一边读一边等政策。”这话听著敞亮,实则是慷棉纺厂之慨。 张书记眉头却没鬆开:“读书的事定了,那住呢?总不能让母女俩天天蹲院里,就这么吵吧?” “住的事难办。”陆科长嘆了口气,声音压得低了些,“王芳母女既不是棉纺厂职工,也没正经的回城手续,属於偷偷返城,户口还攥在新疆那边呢,按规定根本不具备分房资格。” 张书记的目光越过王家小院的矮墙,落在对面的院子上,眼睛亮了亮:“对面那户,王局长家,房子宽敞得很,王芳家情况特殊,能不能……” “使不得!”陆科长赶紧摆手,苦著脸解释,“王局长那级別,按规定该分公安局那边的房子,住筒子楼或者小洋房的。当年是他嫌筒子楼太吵,又怕妻子没工作,一个人在家闷得慌,才主动跟宣传科的刘科长换的这小院,手续齐全,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咱们没理由找人家麻烦。” 张书记悻悻地收回目光,又扫了眼王家这巴掌大的院子,院墙挨著隔壁的墙根,几乎没什么空隙,忽然又生出个主意:“要不,跟隔壁商量商量,让他们把院墙往自家院里缩个一尺半尺,腾点地方出来,给王家加盖一间小臥室?够母女俩遮风挡雨就行。” 这话刚落地,旁边的厂长和房管科科长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眼神里的古怪几乎要溢出来。 陆科长赶紧伸手拽了拽张书记的袖子,把他拉到一边,踮著脚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张书记,这法子万万使不得!隔壁那两户,全是厂里的老职工,最不好惹的就是二车间的宋莹家!” “宋莹?”张书记先是一愣,隨即猛地想起什么,头皮“嗡”地一下就麻了,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回林栋哲在他家那一嗓子,简直是震天动地,嚎得人尽皆知,臊得他好些天不敢抬头看人。那份家宅不寧的恐惧,此刻又清清楚楚地缠了上来。 张书记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哪里还敢再提院墙的事。他乾咳两声,胡乱找了个“厂里还有紧急会议要开”的藉口,抬脚就往院门外走,步子迈得飞快,任凭王勇一家在身后扯著嗓子哭喊哀求,愣是头也没回,转眼就消失在了小巷的尽头。 王芳目光死死黏在张书记仓皇离去的背影上,那脚步声越走越急。 周青的手紧紧攥著她缠著纱布的手腕,温热的眼泪蹭在她的手背上,带著怯生生的呜咽:“妈妈,他们……他们不管我们了吗?” 王芳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低头看著女儿哭红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惶恐,像极了当年她被送上火车,远赴新疆时的模样。心口的疼一阵紧过一阵,手腕上的伤口也隱隱作痛,不是皮肉的疼,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凉颼颼的疼。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自家的院门,落在了斜对面的紧闭的院墙上。 那是王望博的家。 刚刚张书记的话还在耳边迴响,“对面的王局长家住房宽裕”。 宽裕。 这两个字像针,扎得她眼睛发酸。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巷子里的风卷著落叶,刮过她单薄的衣衫,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定定地望著那扇门,眼神里的绝望,一点点被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执拗取代。 巷口的路灯忽明忽暗,晕开一圈昏黄的光晕。王望博的自行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刚把车支在院角,屋里李墨如的声音就飘了出来:“回来啦?” 王望博“嗯”了一声,刚准备进屋,院门外就传来几声极轻的叩门声。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转身拉开院门閂。 门外站著的是王芳。她脸色发白,手腕上缠著的一圈白纱布,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扎眼。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眼下泛著青黑,嘴唇囁嚅著,声音里裹著浓重的哭腔,抖得不成样子:“王局长,今天张书记说……说您家住房宽裕,您能不能……能不能帮帮我们?” 王望博的目光落在那圈白纱布上,又扫了一眼王勇家的方向,王望博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冷淡:“我听我妻子说,你回来有些日子了。巷子里的人应该也跟你提过,我这人,喜欢安静。” 王芳的身子猛地一僵,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原本攥得紧紧的衣角鬆了又紧。她张了张嘴,刚到嘴边的话像是被堵在了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只挤出几句破碎的辩解:“我……我知道给您添麻烦了,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王望博打断她,声音也冷硬了几分。“我的级別按规定本来该分到我们单位的筒子楼,因为筒子楼太吵,我妻子待著也无聊,我才跟刘科长换的房,手续合理。我这个房子,就算是棉纺厂的书记也不能隨便决定,更別说是你或者你哥。” 他盯著王芳苍白的脸,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你也別想著我忙,不在家,就来找我妻子或者孩子。你户口应该还在下乡地吧?我在知青办,还是有些人脉和面子的。”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王芳身上。她浑身剧烈地一颤,嘴唇哆嗦著,再也说不出一个字,眼里最后一点光亮,也像被风吹灭的烛火,暗了下去。 王望博没再看她一眼,转身“哐当”一声关上了院门。木门发出轻微的声响,隔绝了门外残存的哀求。 院子里静悄悄的,李墨如不知何时走到了廊下。她看了一眼紧闭的院门,又转头看向脸色沉鬱的丈夫,走过去拍了拍丈夫的肩膀。 巷子里的风,更凉了。 王芳僵在门外,院门“哐当”一声合上,像一记耳光抽在她脸上。那声响震得她耳膜发疼,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扶著墙的手指止不住地发颤。伤口处的疼意丝丝缕缕地钻出来,比刚才更甚。 对面庄家,庄图南刚写完最后一道数学题。他拿著牙刷走到院子的水龙头边,冰凉的自来水溅在手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正掬起水打算洗漱完睡觉,墙那头的声音就飘了过来——先是王芳带著颤音的哀求,低三下四的,裹著浓重的哭腔,字字都透著走投无路的绝望;再是王望博的回话,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波澜,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刀刀剐著夜色里的那点可怜。 庄图南的动作顿住了,举著牙刷的手悬在半空,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王望博家的方向。 “发什么愣呢?”黄玲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著几分倦意。她看见儿子站在院子里望著墙发呆,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庄图南回过神,连忙低下头继续刷牙,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漱完口,他走进屋,瞥见母亲眼底藏不住的忧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刚才听到的对话小声说了一遍,末了又忍不住低声道:“妈,王家这事……” “別管。”黄玲打断他,声音压得极低,生怕隔墙有耳。她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往隔壁王家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迅速放下,“王望博那人看著和气,骨子里比谁都硬,他能鬆口才怪。再说了,咱们家那堆烂事还没捋清楚呢,別惹火烧身。” 她的话音刚落,隔壁那边又传来周青压抑的啜泣声,细细的,像小猫似的,一声接一声,挠得人心头髮痒。 庄图南同情心泛滥,眉头拧得更紧了:“妈,那周青她们会不会没地方住啊?总不能真让她们母女俩睡大街吧?” 黄玲心里一揪,刚想说话,隔壁王勇媳妇尖利的嗓门就猝不及防地炸响了,像刮过铁皮的砂纸,刺耳得很:“哭哭哭!就知道哭!丧门星!要不是你那死鬼爹,家里能闹出这些事?!” 紧跟著是王勇的怒骂声,还有碗碟摔在地上的脆响,噼里啪啦的,搅得整条巷子都不得安生。 黄玲的脸色沉了沉,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声音里带著几分无奈:“先去睡觉吧。” 庄图南还想说什么,看著母亲眼底的疲惫,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点点头,转身往自己的里屋走,脚步却格外沉重。窗外的哭声和骂声还在继续,像一根细细的线,缠在他的心上,越收越紧。 第二天下午,周青攥著洗得发白的衣角,小碎步挪到王望博家的院门前,手顿在半空,半天不敢落下。 她怕。 怕那个不近人情的王局长,怕门里突然传出厉声呵斥,更怕自己这点微薄的哀求,会像昨天妈妈那样,被毫不留情地挡回来。 可昨夜里妈妈坐在门槛上发呆的样子,那双空洞洞的眼睛,像根细针,一下下戳著她的心窝。 她咬了咬嘴唇,终於鼓起勇气,轻轻叩了叩门板,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有人……有人在家吗?”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王雨棠和王奕楷,刚写完作业,在院子里透气。 看见周青,王雨棠秀气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里温和:“你有什么事吗?” 周青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却死死咬著嘴唇没让它掉下来,肩膀微微耸动著,声音里裹著浓重的哭腔:“我……我妈妈她……能不能求求你们,帮帮我们……” 王奕楷皱著眉,刚要开口说什么,旁边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男声:“这是做什么?” 庄图南缓步走过来,目光扫过周青通红的眼眶,又落在王雨棠和王奕楷身上,语气带著几分理所当然:“都是街坊邻居,你们家条件好,就伸把手帮一下王芳阿姨吧。” 王雨棠被他这话噎得火气直往上涌,刚要开口反驳。 王奕楷却挑了挑眉,往前站了一步,目光直直地对上庄图南:“庄图南,你这话就没意思了。”他声音不大,“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我们家的房子,手续齐全,你凭什么站在这里,拿我们家的东西当好人?” 庄图南眉头微蹙,脸上露出几分不赞同:“话不能这么说。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总不能看著她们母女俩露宿街头吧?你们家院子大,腾出一间小屋子,解了她们的燃眉之急,不是挺好的吗?” “挺好的?”王奕楷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眼神里的锐利更甚,“庄图南,你倒是站著说话不腰疼。”他抬手指了指庄家的方向,语气里带著几分嘲讽,“这样吧,你家和宋阿姨家把房子换一下,然后你家把围墙向里缩一点,让王家在院里加盖一间臥室,怎么样?” 这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庄图南脸上。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变得一阵白一阵红,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他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他只想著让王家求助旁人,却忘了母亲昨夜那句“別惹火烧身”的叮嘱。 院子里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周青看著针锋相对的两人,那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乾净。眼泪终於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两瓣。她吸了吸鼻子,转身就往回跑。 王奕楷没去看周青的背影,只是瞥了一眼脸色铁青的庄图南,眼神里带著几分不屑。他没再多说一个字,伸手拽了拽还想说话的王雨棠,转身就进了院子,“哐当”一声,院门被关上,隔绝了门外所有的尷尬。 只剩下庄图南一个人站在巷子里。 ----------分割线--------- 感谢大家的催更和阅读。 第95章 被改的志愿 日头西斜,把天边的云染成了一片熔金似的橘红,风里裹著梧桐叶的沙沙声。办公室的窗欞被落日浸得一片昏黄,粉笔灰在光柱里浮沉,像极了庄超英此刻乱糟糟的心绪。 他听见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就把那半块干硬的烙饼往摊开的教案底下掖,指尖还沾著细碎的饼屑,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进来的是吴珊珊的班主任刘老师,她手里捏著一本学生名册,目光在桌上顿了顿,掠过那本微微翘起的教案,没多言语,只径直走到办公桌前,语气里满是恳切:“庄老师,有件事想跟你念叨念叨。吴珊珊她爸今儿来了学校,非要把孩子的志愿改成中专,我磨破了嘴皮子劝,他愣是油盐不进。珊珊这孩子,你也算是看著她长大的,她脑子灵,肯下苦功,成绩稳稳妥妥能上重点高中没问题,这么一改,不是硬生生毁了孩子一辈子吗?” 刘老师的声音里带著急,话锋微微一转,又添了几分委婉,目光落在庄超英紧绷的脸上:“你跟吴珊珊她爸住一个巷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帮著劝两句?孩子的前途,真耽误不得啊。” 庄超英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从耳根子一直蔓延到脖颈,像被人狠狠摑了一巴掌。他下意识地把教案往跟前又拉了拉,死死压住底下那半块饼,仿佛那不是一块果腹的乾粮,而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能把他最后一点体面都撕得粉碎。他张了张嘴,想应下,喉咙却像是被干硬的饼渣堵住了,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含混的气音。 刘老师何等通透,一眼就看穿了他的窘迫。她没再多说,也没再追问,只轻轻嘆了口气,合上手里的名册,语气里带著体谅:“庄老师,我还有点事,先不打扰你了。这事你要是为难,也別往心里去,我再琢磨琢磨別的法子。” 脚步声轻轻远去,办公室里重新陷入死寂。 庄超英猛地把教案掀开,抓起那半块饼,狠狠塞进嘴里。干硬的饼渣剌得喉咙生疼,他却嚼得格外用力,像是要把满腔的憋屈、难堪和怨恨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刘老师那欲言又止的眼神,像一根细针,一下下扎在他的心上。他庄超英,是这所中学的骨干教师,是年级主任,是街坊邻里口中有学问、明事理的“庄老师”。谁家孩子升学遇了坎,都愿意来找他。 可如今呢? 跟老婆黄玲吵了架,窝在这办公室里啃冷饼,连一顿热乎饭都吃不上。 他不敢回那个家,怕撞见黄玲冷若冰霜的脸,更怕撞见院里的街坊,怕他们问东问西,怕他们背后指指点点。 更让他窝火的是,刘老师偏要在这个时候来找他。是觉得他如今落魄,閒得发慌,正好能管管別人家的閒事?还是觉得他这个连自己的生活都料理不好的人,还能去劝动別人? 怨恨像潮水一样,从心底汹涌而出,先是淹没了那点可怜的体面,紧接著又漫过了对吴珊珊的惋惜。他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教案本震得簌簌作响。 窗外的蝉鸣聒噪得厉害,一声接著一声,尖锐刺耳,像是在明目张胆地嘲笑他的狼狈不堪。 庄超英颓然地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眼神空洞。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去劝吴珊珊的父亲,更不知道,自己这个家,还能不能回得去。 而巷子里,王雨棠正拎著沉甸甸的饭盒和乾净的换洗衣服,脚步轻快地踩著树影往前走。 饭盒里的红烧肉燉得酥烂,还透著热乎气,隔著粗布巾都能闻到浓郁的香气,那是母亲李墨如特意给加班的父亲王望博做的。藤箱里装著给父亲换的乾净衣裳。 刚拐过街角,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温和的招呼。她回头一看,是吴珊珊的班主任刘老师,正站在电线桿下冲她笑。 “哎,小姑娘,”刘老师快步走过来,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东西上,又弯了弯眼角,语气格外亲切,“我记得你是吴珊珊同学的妹妹吧?” 王雨棠愣了一下,隨即抿著嘴笑了,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声音脆生生的:“刘老师好,我是王雨棠,跟珊珊姐是同一个巷子里的。”她说完后,乖乖地站著,听老师往下说。 刘老师往四周望了望,见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放学的孩子追著跑,便凑近了两步,声音放得低了些,语气里满是恳切:“雨棠啊,老师找你,是有件事想托你帮个忙。” 王雨棠点点头,把饭盒往怀里抱了抱,小脸上满是认真:“老师您说,我能帮上的一定帮。” “是珊珊的事。”刘老师的眉头轻轻蹙了起来,眼底漫过一丝焦虑,声音也沉了几分,“她爸爸今儿去学校了,非要把她的志愿改成中专,说女孩子家就图个安稳,你应该也知道,珊珊成绩好,在班里都是拔尖的,稳稳噹噹能冲重点高中的,这一改,不是把孩子的前途给耽搁了吗?” 她嘆了口气,又道:“我本来想找庄老师帮忙劝劝的,毕竟他是年级主任,说话比我有分量,而且还跟吴家住一个巷子里,面子上总好过些。可这两天办公室都在说,庄老师跟家里人闹了彆扭,窝在学校办公室里没回家。我寻思著,庄老师这会儿怕是没心思管这些事,我又不好直接上门当著吴珊珊的面,戳珊珊的心窝子,那孩子性子犟,要是知道自己父亲干了这样的事……我实在不忍心。” 王雨棠心里咯噔一下,吴珊珊的成绩她是知道的,每次考试都是前三名,前几天还拉著她的手,眼睛亮晶晶地说,一定要考上一中,將来考大学,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她咬了咬下唇,抬眼看向刘老师,眼神里满是认真:“刘老师,您想让我做什么?” “你们住一个巷子里,我想让你帮我把吴珊珊叫出来,我跟她说一声,听听她自己怎么想。”刘老师看著她,眼神里满是期盼,顿了顿,又怕给这小姑娘添麻烦,连忙补充道,“你现在要是有事,那也没关係,老师再想別的法子,不耽误你正事。” 话说得格外委婉周全,生怕让她为难。 王雨棠眨了眨眼,小脑袋转得飞快,她看了看手里的饭盒和包袱,又看了看刘老师满脸的愁容,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她仰起脸,看著刘老师,语气格外篤定:“刘老师您別著急,要不您跟我回家吧,我让我哥哥去给我爸爸送饭和衣服,我去叫珊珊姐来我家,这样您先跟她说一下,看看她怎么说。” 刘老师先是一愣,隨即脸上的愁云就散了大半,露出笑容。她抬手摸了摸王雨棠的头,掌心暖暖的,声音温柔得像春风拂过水麵:“好孩子,真是麻烦你了。” 王雨棠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转身就领著刘老师往家的方向走。 第96章 被改的志愿2 王奕楷正蹲在院子里给自行车链条上油,油壶尖上掛著的油珠子亮晶晶的,顺著链条往下滚,沾得他指尖都泛著油光。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他抬头就看见妹妹王雨棠领著个戴眼镜的女人进来。还没等他开口问一句“这是找谁”,王雨棠就已经三步並作两步跑到他跟前,把手里沉甸甸的饭盒往他怀里一塞,声音带著急切:“哥,刘老师有急事找珊珊姐,我去叫她来。” 王奕楷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饭盒,还透著热乎气,又抬眼瞅了瞅站在一旁的刘老师,眉眼温和,看著就像是个好说话的。再看看妹妹那双眼睛满是认真,他便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点了点头,抓起饭盒和藤箱就往外走。 屋里的李墨如听见了院子里的动静,擦著手走了出来,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老师进来坐吧。”她一边说著,一边把刘老师往屋里让,搬了张竹椅过来,又倒了杯凉白开。 王雨棠赶紧凑到母亲身边,把嘴巴凑到李墨如耳边,小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李墨如的眉头隨著女儿的话轻轻蹙了起来,眼底掠过一丝担忧,等听完了,才转过头看向刘老师,语气里满是体谅:“您坐著歇会儿,珊珊马上就来。” 王雨棠跟母亲交代完,转身就往隔壁吴家跑。 到了吴家院门口,就看见吴珊珊正蹲在屋檐下帮著张阿妹择菜,面前的竹篮里堆著绿油油的空心菜,她的手指灵活地掐著菜梗,动作麻利得很。王雨棠站在门口,轻轻喊了一声:“珊珊姐。” 吴珊珊听见王雨棠的声音,连忙擦了擦沾著水珠的手,站起身跑了出来,脸上带著点笑意:“雨棠?怎么了?” “珊珊姐,刘老师在我家呢。”王雨棠等吴珊珊走近,一把拉住吴珊珊的手,就往自家院子的方向走,声音压得低低的,“好像是……关於志愿的事。” 吴珊珊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慌乱。她心里隱隱约约就有了数——这两天父亲看她的眼神总是怪怪的,话也少了,张阿妹更是天天在她耳边念叨,说女孩子读中专多好,早点出来挣钱,安稳又省心。原来……原来父亲真的去学校做了那样的事。 她的指尖微微发颤,却还是被王雨棠拉著,一步一步往前挪。脚下的青石板路像是突然变得滚烫,烫得她心口一阵阵发紧。 进了屋,看见坐在竹椅上的刘老师,吴珊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指节都泛白了。她低著头,不敢看刘老师的眼睛,心里的那点慌乱,像是被风吹起来的柳絮,一下子就漫天飞舞起来。 刘老师看著她这副模样,心里也是一阵发酸,连忙拍了拍身边的凳子,语气放得格外柔和:“珊珊,来,坐。” 吴珊珊抿了抿唇,慢慢挪过去坐下。 等她坐稳了,刘老师才慢慢开口,把吴建国去学校非要改她志愿的事,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末了,轻轻嘆了口气,看著她的眼睛:“老师知道你心里有主意,也知道你日日夜夜地熬著,就是想上一中、考大学。珊珊,这事,你自己怎么想?”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一子就打开了吴珊珊心里那扇紧锁的门。那些憋在心里的委屈、不甘,还有对未来的憧憬,像是汹涌的潮水,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冲得她鼻子发酸。 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嘴唇哆嗦著,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想上一中。”过了好半天,她才挤出这句话,声音抖得厉害,带著浓重的鼻音,“我不想读中专,我想考大学,我想……我想离开这里……” 最后几个字说得又轻又急,像是怕被窗外的风听见,又像是怕被隔壁的父亲和张阿妹听见,尾音轻轻颤抖著,带著一丝绝望的祈求。 刘老师看著她泛红的眼眶,看著她脸上的泪痕,心里也跟著揪紧了,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吴珊珊的肩膀,声音里带著心疼:“老师知道你的心思。可按学校的规矩,志愿是你父亲去改的,学校本是要认的。但老师知道你心里的想法,所以还没把你的志愿报上去,你要是真不想读中专,就得重新填一份志愿表,赶紧交上去。只是……” 刘老师的话音顿了顿,看著吴珊珊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睛,心里也是一阵心疼,声音低了几分:“只是你爸知道了,你可能……要受点委屈。” “我不怕!”吴珊珊猛地握住刘老师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眼里的泪水还没干,却亮得惊人,“我会努力的,您相信我!我一定能考上一中,一定能!” 她的声音带著哭腔,却掷地有声,那股子不服输的倔强劲儿,让旁边的李墨如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刘老师反手握紧她的手,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眼里满是欣慰和疼惜,她点了点头,语气格外郑重:“那明天到学校后,你重新填一下。老师帮你把新的志愿表交上去,有什么难处,咱们一起想办法。” 吴珊珊用力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却不是委屈,是终於抓住了一丝光亮的释然。 第97章 租房 晨雾还没散尽,巷子里的青石板路湿噠噠的,沾著隔夜的露水。 宋莹拖著灌了铅似的腿往前走,上了一夜的夜班,眼皮子沉得像掛了秤砣,脚步落在石板上,都带著一股子虚浮的倦意。黄玲跟在她身后半步,两人刚拐进巷口,就看见王芳站在庄林小院门口。 “王芳?这么早,你有什么事吗?”宋莹的声音带著熬夜后的沙哑,话刚出口,就忍不住抬手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黄玲也跟著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王芳身上,眼里满是好奇。前阵子王芳为了周青上学的事,在巷子里跑前跑后,愁得头髮都白了几根,后来又因为房子的事,闹出那么多动静,今儿个堵在这儿,怕不是因为房子的事。 而另一边的庄家门口,庄图南正端著牙缸往外走,牙刷头还沾著白花花的牙膏沫。他今儿个起得格外早,前几天母亲黄玲终於鬆了口,同意把鹏飞留下,他心里一直惦记著这事,却不敢触母亲霉头,惹黄玲不快。看著这些天母亲情绪好转,就想著去给父亲庄超英送些换洗衣服,顺便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也好劝劝父亲早点回家。谁料刚跨出屋子,就听见院门口传来王芳和宋莹的说话声,脚步不由得顿住了。 王芳抬眼看向宋莹和黄玲,眼神里满是忐忑,像是揣著个烫手的山芋,想说又不敢说,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硬著头皮开了口:“上次张书记来说……可以把院墙往里挪一点,让我们在中间盖一间臥室出来……我知道,这有点为难你们,但是要是我回新疆了,周青留在苏州上学,我哥哥和嫂子是不会善待周青的……” 说到这儿,王芳的声音带上了点哭腔,眼圈倏地红了,她使劲咬著下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所以我想求求你们,能不能让我在中间加盖一个臥室……” 宋莹本就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听著这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有点不是滋味。她看著王芳那泛红的眼眶,刚要张嘴应话,就听见传来“吱呀”一声门响。 林武峰披著件蓝色薄外套从屋里出来,他是被院门口的说话声吵醒的,一眼就瞧见了站在门口的王芳,还有宋莹那一脸的犹豫。他三步並作两步走过去,伸手扶住宋莹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传过来,带著让人安心的力道。“你刚下夜班,先进去休息吧。”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坚决,说著就半扶半推地往屋里走。 宋莹被林武峰推著往前走,回头望了王芳一眼,眼里满是无奈,最终还是被林武峰推进了屋门。 林武峰安顿好宋莹,转身又折回院门口,他看著王芳,脸上没什么表情,说话也直截了当:“我就直说了,如果把院墙往后挪,我们的煤和自行车就会没地方放,我家的光照和通风也会有很大影响。而且这个地方要是让,要让多久,以后你们要是搬走归谁呢?”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王芳身上。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嘴唇囁嚅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挪院墙要占林家的地方,影响人家的採光和煤棚子,这些她不是不知道,可她实在是走投无路了,王望博那边已经把话说死,不肯帮衬分毫,她也不敢得罪他。除了求宋莹和林武峰,她再也想不出別的法子。 院门口的动静,庄图南听得一清二楚。他端著牙缸站在原地,牙膏沫顺著下巴往下淌,都没察觉。他看著王芳那副窘迫无措的模样,想起周青每次放学,都蹲在门口写作业,心里头的怜惜一下子涌了上来。他抬脚就想往院门口走,想替王芳说句好话,谁知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人猛地攥住了。 黄玲不知什么时候走进了院子,绕到了他身后,手指攥得紧紧的,力道大得像是要嵌进他的骨头里。她二话不说,拽著庄图南就往屋里拖,脚步又快又急,把庄图南拽得一个踉蹌。 庄图南挣扎著回头望了一眼,正好看见王芳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著,像是在强忍委屈。 而院门口的王芳,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眼眶红得嚇人,声音却带上了诚恳:“林工,我知道要挪院墙,加盖房间,对您家的影响很大……我就住到以后周青爸爸从新疆回城,然后我们就找房子搬走,搬走后,我和周青爸爸会把院墙恢復原样……您看可以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是在赌上自己最后的希望。 林武峰看著她脸上的忐忑和那点卑微的期许,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他在心里掂量了半天,一边是邻里的难处,一边是自家实实在在的麻烦,实在是难以抉择。半晌,他才重重地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几分无奈:“你先回去吧,我跟庄老师一家商量一下,再给你答覆,毕竟要是推院墙,菜肯定也不能再种了,也会影响她们。” 王芳听到这话,紧绷的肩膀霎时垮了半截,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还悬著一颗心。她咬著唇,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发哑得厉害:“谢谢您,林工,那我……我等您的信儿。” 说完,她又恋恋不捨地朝院里望了望,像是还想再说些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脚步沉沉地往隔壁走。晨雾沾湿了她的头髮,几缕髮丝贴在额角。 林武峰望著她的背影,眉头依旧拧著,他收回目光,转身往院里走。刚一进院,就看见黄玲正拽著庄图南站在庄家屋门口,宋莹也不知什么时候披著件外套倚在门框上,脸上带著未散的倦意,眼底却满是思虑。 林武峰没说话,只是走上前,伸手牵住宋莹的手,牵著她往屋里走。宋莹的手微凉,指尖还带著点颤抖,被他握在掌心,慢慢才暖和了些。 屋里的光线有些暗,宋莹刚坐下,隔壁就传来黄玲带著点火气的声音。 “图南,你刚才想插嘴说什么?”黄玲鬆开攥著庄图南胳膊的手,语气里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这事儿哪是你能隨便搭话的?” 庄图南挣开她的手,眉头皱得紧紧的,少年人的心性,藏不住半点怜悯:“我就是觉得王芳和周青有点可怜。” 这话像是点燃了黄玲心里积压已久的引线。这些天,她被家里的事搅得心力交瘁,庄筱婷那句“偏心”像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掉,碰著就疼;鹏飞之后也要来家里,吃喝穿戴都得她操心,生怕亏待了鹏飞,又怕委屈了筱婷,还得担心会不会影响图南;如今庄图南又说出这种话,她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往上涌,看著自己平日里引以为傲的儿子,第一次生出了几分教育失败的无力感。 “你觉得她们可怜,就要你林叔叔和宋阿姨,哪怕我们都牺牲去帮她吗?”黄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几分尖锐的疲惫,“你问过我们愿不愿意吗?挪了院墙就会挡住你林叔叔家的光线和通风,最直接的就是栋哲房间的光线,你想过这个问题吗?” 这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庄图南的心上。他张了张嘴,想说或许挪了院墙也能有別的折中之道,可话到嘴边,却被黄玲眼里的疲惫和失望堵了回去,最终只能哑口无言,垂著头,看著自己鞋尖,心里五味杂陈。 黄玲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的火气渐渐散了,只剩下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挥了挥手,声音低哑:“行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说完,她转身进了屋,留庄图南一个人站在原地,晨光透过院门口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却没带来半分暖意。 屋里的光线昏昏暗暗,窗外的晨雀嘰嘰喳喳地叫著,反倒衬得这方寸之地愈发沉滯。 林武峰给宋莹倒了杯温水,递过去时指尖碰到她微凉的手背,低声道:“別多想,这事咱们慢慢合计。” 宋莹接过水杯,指尖摩挲著杯壁,半晌才轻轻嘆了口气:“我不是铁石心肠,王芳那处境,换谁看了都揪心。可老话讲,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咱们家的难处,又能跟谁说去?”她顿了顿,目光掠过窗外那堵斑驳的院墙,“那墙根底下,堆的是过冬的煤,还有你上下班骑的自行车,往后要是挪了,煤淋了雨烧不著,车搁哪儿都碍眼,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林武峰没说话,只是坐在她身边,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他知道宋莹的脾气,嘴上厉害,心里比谁都软。方才拦著她,是怕她一时心软应下,往后日子难熬,又要自己慪气。 隔壁屋里,黄玲的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隱隱约约飘过来几句。 庄图南站在书桌前,垂著头。他不是不知道家里和林家的难处,只是方才看见王芳那副忐忑又恳切的模样,想起周青每次放学,总是怯生生地看著院里的孩子们玩闹,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妈,我知道错了。”他闷声开口,声音里带著点愧疚,“我不该只想著別人,没顾著林叔叔家的难处。” 黄玲看著儿子耷拉著的脑袋,心里的火气慢慢散了,只剩下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她走过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图南,妈不是怪你心善。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多两全其美。你林叔叔和宋阿姨,平日里没少帮衬咱们家,刚搬来那会儿,宋阿姨和林叔叔帮著搬家,也经常给你和筱婷送吃的,虽然现在两家来往少了,但这份情分,咱们得记著。” 庄图南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窗外的天渐渐亮透了,阳光爬过院墙,落在院子里,投下细碎的光影。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人心里都是一动。林武峰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就见王芳又走了回来,肩膀微微耸动著,像是在偷偷抹眼泪。 宋莹也凑过来,看见这一幕,眼底的纠结更浓了。 林武峰迴头看了她一眼,两人目光交匯,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无奈。 这巷子里的邻里情分,就像院墙上的藤蔓,盘根错节地缠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 李墨如正蹲在院子里拾掇那几株月季,院墙外却隱约传来断断续续的呜咽,搅得人心头髮痒。她皱了皱眉,侧耳听了半晌,確定那哭声是打隔壁庄林家的院墙外头传来的。 她放下剪刀,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院门口,推开木门。 就见王芳蹲在庄林小院门前,脊背佝著,肩膀一抽一抽的。而庄林家的门口,林武峰背著手站著,眉头拧成个川字,宋莹则站在他旁边,脸上带著几分无奈和不忍,两人都没吭声。 准是为了那院墙的事,李墨如嘆了口气,脚步放轻走过去,在王芳身边蹲下,“王芳,你与其在这为难宋莹和林工,不如去打听一下看看有没有人家能把房子租给你们。把院墙移了,你住这里,周青还小,她天天听著王勇跟你吵,日子久了,性子能不胆怯吗?你现在这么爭来爭去,不就是为了她吗?” 她的话音刚落,宋莹也连忙走了过来,挨著王芳蹲下,“是啊,王芳,我让武峰也帮著问问,离得远些,眼不见心不烦,你找点临时工的活计,或者跟一鸣似的去摆个地摊,挣多挣少都是自己的,总比在这听著你哥嫂的閒言碎语,看人脸色强吧?” 王芳慢慢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了看李墨如,又看了看宋莹。起初只当她们是不愿掺和,才拿这些话搪塞自己。可听著听著,宋莹那句“听著你哥嫂的閒言碎语”,就像一根细针,猛地刺破了她心里那层厚厚的茧。 是啊,住在这条巷子里,哥嫂能真心帮自己吗?怕是不能。就算真的把院墙挪了,把房子盖起来,凭她哥吴勇那性子,日后指不定怎么跟自己抢。到时候別说给周青一个安稳的家,怕是连落脚的地方都要爭得头破血流。倒不如现在咬咬牙搬走,这样孩子爸爸也不用再巴巴地从新疆往回赶,一家人好歹能凑在一块儿。 一鸣摆摊的光景她是听说过的,她不求赚那么多,只求能让周青吃饱穿暖,不用再看別人的脸色就够了。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看向李墨如,眼里藏著一丝怯生生的希冀:“会……会有人肯租给我吗?我手里没多少钱……” 李墨如看著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放心,咱们一起帮著问问,总会有的。” 王芳眼眶还是红的,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著点哑:“我……我就是怕……” 林武峰从门口走了过来,:“我们厂里张大爷家,他儿子去外地工作了,我明天帮你问问,看他租不租。” 李墨如起身,掸了掸裤腿上的土,阳光落在她鬢角的碎发上,“虽然开始会难些,但总好过你在这儿跟哥嫂置气,让孩子跟著受委屈。” 这话戳中了王芳的软肋,她想起昨天周青躲在门后,怯生生的样子,她低下头,好半天才闷声说:“那……那就麻烦你们了。” 宋莹扶起周青,帮她擦了擦脸上的泪,“你啊,就是太犟,早听劝也不至於闹这么一场。” 王芳破涕为笑,抹了把脸,眼角还带著湿意:“我这不是……钻牛角尖了嘛。” ---------分割线--------- 求生欲爆棚的我想解释一下,我不想让林家挪院墙,但是不要说那个年代了,在现在这个年代你不同意,都会有很多人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来指指点点,说你的不是,我不想让林家被说。但让王芳搬走也不代表她剧中的有些做法是正確的,这里算我挖的一个小坑,之后会圆回来的。 第98章 「发现」 小巷里几家都乱糟糟的时候,王雨棠发现了林栋哲的异常。 他这些天一放学就往王家跑,书包带子松垮垮地掛在肩上,额角沾著汗,一进门就催著王雨棠赶紧写作业。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里,他总比平时快上几分,草稿纸翻得哗哗响,连验算都透著股急匆匆的劲儿。等两人把作业本都合上,他抓起书包就往门外冲,连句多聊会儿的话都没有,既没回自家,也没跟巷子里那群呼朋引伴的小伙伴凑在一起。 王雨棠起初只当他是认识了新的朋友,或是要去巷口的杂货铺看新到的小人书。可连著几天都是这样,连周末都不例外,她笔尖顿在算术题上,心里的疑惑就像泡了水的豆子,悄悄发了芽。 直到这天放学,夕阳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老长,同桌的小姑娘季晴晴蹦蹦跳跳地凑过来,手里攥著两张皱巴巴的电影票:“雨棠,晚上一起去看电影唄?《小兵张嘎》,听说可好看了!” 王雨棠心里一动,这电影她听说过很多次了,但一直没去看过,当即点头应下,两人约好在电影院门口碰面。 她收拾好书包,先回了家跟李墨如打了声招呼,又揣了一块钱在口袋里,才慢悠悠地往电影院的方向走。 刚拐过街角,电影院门口昏黄的路灯下那个熟悉的身影,让王雨棠的脚步倏地顿住了。 是林栋哲。 他没穿那件放学时的短袖衬衫,换了件半旧的灰布衣服,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小臂。他身前摆著麻布袋,地上铺著乾净的粗布,布上是分好的一小包一小包的瓜子花生,用牛皮纸扎著口,看著规整又乾净。有路过的行人停下脚步,他就赶紧手脚麻利地递过一包,声音放得响亮:“阿姨,刚炒的瓜子花生,香得很,看电影嗑正好!” 晚风卷著炒货的焦香飘过来,王雨棠站在不远处的树影里,看著他给人找零,看著他把皱巴巴的毛票小心翼翼地塞进衣服兜里,他额角的汗顺著脸颊往下淌,他却顾不上擦,只忙著招呼下一个客人。 原来他急匆匆地跑走,不是去玩,是来这儿卖东西了。 王雨棠正看得出神,身后忽然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季晴晴的声音响起来:“雨棠,你站这儿干嘛呢?电影快开场啦!” 王雨棠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地往林栋哲的方向瞥了一眼,见他正低头数著钱,没注意到这边,才鬆了口气。她转过身,对上季晴晴亮晶晶的眼睛,伸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腕,声音带著歉意:“晴晴,对不起呀,我今天不能跟你去看电影了。我有点急事要处理,下次我请你,好不好?” 季晴晴脸上的笑容垮了垮,眼里闪过一丝失落,却还是点点头,捏著电影票往电影院里走:“那好吧,下次可不许再放我鸽子啦!” “一定!”王雨棠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电影院门口,才转过身,又朝林栋哲的方向望了一眼。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没再往前走,转身回了家。 进了门,李墨如正准备去厨房洗碗,听见动静回头看她:“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去看电影了吗?” 王雨棠没有回李墨如的话,目光落在桌上的铝製饭盒上,里面应该是晚上李墨如留给王望博下班吃的红烧肉,油亮亮的,香气扑鼻。她想起林栋哲额角的汗,想起他攥著毛票的手,心里一动,拿起饭盒,又从冰箱里翻出一瓶冰镇的汽水,用毛巾裹著,“妈,晴晴还没吃饭,我拿去给晴晴吃。”说完快步出了门。 李墨如看著王雨棠的样子,有些疑惑。 电影院门口的人渐渐少了,林栋哲把最后一包花生递出去,才鬆了口气,拎著布袋找了个僻静的角落蹲下。他把兜里的钱都掏出来,小心翼翼地捻开,一张一张数著,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就在这时,一瓶冒著丝丝凉气的汽水,轻轻放在了他面前的青石板上。 林栋哲嚇了一跳,猛地抬头,看见王雨棠站在面前,手里还拎著个饭盒。他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慌忙把钱往怀里拢了拢,站起身时动作都有些慌乱,声音也跟著发紧:“雨棠?你怎么在这儿?” 他顿了顿,又赶紧把手里的钱摊开给她看,眉眼间带著点小小的得意,又藏著点窘迫:“你看,我厉害吧,赚了不少呢!” 王雨棠没看那些钱,只是把手里的饭盒递给他,又指了指地上的汽水,声音温温柔柔的:“先喝口汽水吧,冰的,解解暑。我回家拿的,还给你带了点饭,你肯定没吃晚饭。” 林栋哲接过饭盒,他咬了咬嘴唇,忽然想起什么,紧张地抬头看她,眼神里带著点慌张:“那……那墨如阿姨和我妈,是不是知道我在这儿卖东西了?” 他怕妈妈和墨如阿姨知道了要心疼,怕墨如阿姨和自己妈妈觉得他不务正业,放学不好好回家,反倒出来摆摊叫卖。 王雨棠看著他眼里的慌张,轻轻摇了摇头,眉眼弯起来,语气带著安抚:“没说,我跟我妈说,是晴晴没吃晚饭,我给她送过去的。” 林栋哲这才鬆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慢慢垮下来,他把钱仔细地收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蹲下,打开饭盒。红烧肉的香气瞬间散开来,馋得他咽了口唾沫,拿起筷子就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饭盒里的米饭混著肉香,他扒了两口饭,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看王雨棠,见她正蹲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著自己。他喉结动了动,嚼著米饭的动作慢了下来,声音也低了些:“你……你不问我,为什么来卖这个吗?” 王雨棠看著他,看著他沾了点油渍的嘴角,看著他眼里藏不住的侷促,她反问了一句,“你想说吗?” 林栋哲咬著饭盒里的青菜,腮帮子微微鼓著,嘴里的红烧肉还带著温热的香气,他慢慢咀嚼著,半晌才把嘴里的饭咽下去。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饭盒里油亮亮的红烧肉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冰凉的铝製饭盒边缘,“我妈一直在跟珊珊姐织毛衣。” 他顿了顿,声音里含著心疼:“我妈一直手腕痛,我爸前阵子说要给我妈买台洗衣机,省得她天天织完衣服,还得搓衣服。我妈同意了,但是她说买洗衣机要花不少钱,她少买两件新衣服,把钱省下来了。” 晚风卷著电影院散场的人声飘过来,吵吵嚷嚷的,却衬得他的声音格外清晰。他抬起头,看向王雨棠,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他眼里的认真,还有点窘迫:“我寻思著……卖点瓜子花生,攒点钱。这样我爸买了洗衣机,我妈也不用抠抠搜搜的,也能给自己买喜欢的裙子和衣服。” 他说完,又赶紧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嘴角扯出点勉强的笑,那笑里藏著点不安:“本来不想让你知道的,怕你笑话我,放学不回家,倒蹲在这儿叫卖。也怕你觉得我分不清轻重,不好好学习,净想著这些事儿。” 王雨棠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她想起这几天,他趴在桌上写作业时飞快的笔尖,想起他合上书时急匆匆的脚步,原来那些匆忙的背后,藏著这样一份心思。 巷子里的风带著点凉意吹过来,捲起林栋哲额角没干透的薄汗。 王雨棠伸出手,把他放在地上的汽水瓶往他身边又推了推,“冰的,快喝吧。” 她顿了顿,看著他惊讶地抬起头的样子,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又补充道:“我刚刚在想,明天要不要带个小马扎来,省得你蹲著久了腿麻。我还可以从家里拿些冰汽水来一起卖,看电影的时候光磕瓜子,肯定会渴的。” 林栋哲手里的筷子猛地顿住,他抬起头,愣愣地看著王雨棠。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映得她眉眼弯弯,眼里的笑意像盛满了星光。他眼里的惊讶,一点一点,慢慢化成了笑意。 他低下头,拿起汽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汽水带著甜意滑过喉咙,气泡在舌尖滋滋作响,那股清爽的甜,瞬间漫过了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和窘迫。 他抬起头,耳根还是红的,嘴角却扬得高高的,声音里带著点雀跃的欢喜:“那……那我明天叫你。” 王雨棠看著他眼里的光,也笑了,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晚风轻轻吹过,电影院的海报墙被吹得哗哗响,巷子里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里,两个少年的身影挨得很近,汽水瓶里的气泡咕嘟咕嘟地冒著,和著饭盒里的肉香。 林栋哲把最后一口红烧肉扒进嘴里,递还给王雨棠时,他的声音带著点含糊的满足:“太香了,墨如阿姨做的红烧肉就是好吃。” 王雨棠接过饭盒,看著他:“我妈燉肉放了冰糖和桂皮,你要是喜欢,明天我早点起来,让她多燉一些。” “別別別!”林栋哲连忙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太麻烦阿姨了。” 他说著,又小心翼翼地把口袋里的钱拿了出来。他数出一半,要往王雨棠手里塞,“这个……是明天的汽水钱。” 王雨棠轻轻按住他的手,“等明天咱们一起卖汽水赚了钱,再算总帐,好不好?” 林栋哲的手僵在半空,看著她眼里盛著的笑意,慢慢缩回手,把钱重新包好,揣回贴胸的口袋里。 两人並肩往巷子里走,林栋哲拎著空麻布袋,步子迈得轻快,嘴里忍不住哼起了常唱的歌谣,透著一股子藏不住的欢喜。 走到院门口,他停下脚步,挠了挠头,眼里带著点期待:“明天晚上,我去一鸣哥那里买好瓜子花生,在巷口的老槐树底下等你?” “好。”王雨棠点头,“我跟我妈说,去同学家温书,晚点回来。” 林栋哲“嗯”了一声,看著她转身的背影,忽然又想起什么,拔高了声音喊她:“雨棠!” 王雨棠回过头,路灯的光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暖黄的光晕,细碎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明天……记得带小马扎!”林栋哲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眼里的光比路灯还要亮几分。 王雨棠笑著应了,转身往家里走。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望,看见林栋哲还站在庄林小院门口,手里攥著空麻布袋,望著她的方向,嘴角扬得高高的。 推开院门时,李墨如正坐在沙发上看书,看见她回来,放下手里的书,接过她手里的饭盒:“怎么去了这么久?晴晴都吃完了?” “嗯,她吃得可香了,还说谢谢阿姨的红烧肉呢。”王雨棠撒了个小谎,脸上带著笑意,“妈,明天我想早点出门,去晴晴家一起学习,正好哥哥要考大学,他可以在客厅看书,没那么闷。” 李墨如看著女儿眼底的疑惑慢慢散了。“好,你在晴晴家吃饭吗?要是在妈明天再多做点红烧肉,你们一起吃。” 王雨棠点头,应了声,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趴在桌上,拿出作业本,却没急著动笔。 王雨棠从抽屉里翻出自己写日记的小本子,在上面认认真真地写下一行字:明天,和林栋哲一起摆摊。 她顿了顿,又添了几笔:带小马扎,带冰汽水,还有妈妈燉的红烧肉。 第二天,王雨棠拿著攒了许久的零花钱,跑到李一鸣的小卖铺。她数著钱,买了七八瓶汽水,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往家走。 进了门,厨房里传来李墨如切菜的篤篤声。王雨棠踮著脚溜到冰箱前,轻手轻脚地拉开门,把刚买的汽水悄悄放进去,又把冰箱里原本冰著的几瓶汽水换出来,塞进网兜。她动作麻利,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压根没留意到,哥哥王奕楷正站在他房间的门口,倚著门框,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网兜沉甸甸的,勒得王雨棠的胳膊微微发疼,她另一只手还拎著个小马扎,脚步匆匆地往巷口的老槐树底下赶。 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她汗涔涔的额头上。 王奕楷慢悠悠地跟在后面,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会被发现,又能看清妹妹的身影。 等看到老槐树下那个等著的身影时,王奕楷挑了挑眉,眼里闪过一丝吃惊,隨即又觉得合理。 林栋哲肩上扛著个鼓鼓囊囊的麻布袋,看见王雨棠过来,他立刻迎上去,不由分说就接过了她手里的网兜,掂了掂,眉头皱了皱:“这么沉,下次我在你家门口等你吧。” 王雨棠喘著气,把小马扎放在地上,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弯著嘴角笑:“怕被我妈看见。” 林栋哲“哦”了一声,把网兜提在手上,又从麻布袋里掏出个洗得乾乾净净的黄瓜,递到她手里:“我妈早上买的,你先吃著。” 王雨棠咬了一大口,清甜的汁水瞬间溢满口腔,热气消了大半。 另一头,王奕楷抱臂看著这一幕。 他倒不是故意要跟踪妹妹,只是刚刚看她鬼鬼祟祟的样子,实在好奇。此刻看著两人熟稔的模样,一个忙著递黄瓜,一个吃得眉眼弯弯,心里那点吃惊慢慢散了,疑惑和担忧却越来越深。 林栋哲这小子,看著大大咧咧,却是个有担当的,为人也热情,真诚。自家妹妹心善却不是对每个人都有耐心的,他们俩一起倒不会吃亏,但……现在走的这般近…… 王奕楷摇摇头,转身准备往回走。 厨房里,李墨如正往锅里倒绿豆,王奕楷走到灶台边,“妈,多煮点绿豆汤,我待会儿给雨棠送去。” 李墨如愣了愣:“雨棠不是去同学家看书了吗?” 王奕楷笑了笑,没多说,只是拿起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绿豆:“看书也能喝不是?” 第99章 「隱秘的小摊」 李墨如看著儿子眼里的笑意,心里隱约明白了些什么,没再多问,只往锅里多加了两把绿豆,“煮稠点,加些冰糖,你们都爱喝甜的。放凉了再送,解暑。” 王奕楷应著,添了把柴火。乾燥的木柴在灶膛里发出“噼啪”的轻响,火苗舔著锅底,橙红色的光映得他脸颊暖融融的。锅里的绿豆渐渐吸饱了水分,圆滚滚地胀起来,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带著点清苦的香气漫出来,混著柴火的烟火气,飘满了整个厨房。 这味道,像极了此刻他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既觉得林栋哲和妹妹互相照拂是好事,一起在这巷子里互相帮衬著长大;又忍不住操心,怕这懵懂的好感,一不小心就拐进了早恋的岔路,耽误了学业,也辜负了对方那份纯粹的心意。 锅里的绿豆渐渐熬出了沙,稠稠的汤汁在火苗的舔舐下翻著细泡,冰糖化在里头,清苦里浸出了丝丝甜意,连空气里都飘著一股沁人的甜香。 李墨如拿锅铲轻轻搅著,铁铲碰著锅底,发出清脆的叮噹声。她眼尾的余光瞥见儿子蹲在灶口,手里慢悠悠地拨弄著柴火,眉头却微微蹙著,那点藏不住的心思,几乎要从眉眼间溢出来。 “你这眉头皱的,”她笑著敲了敲锅沿,“锅里的绿豆都要被你皱得发苦了。” 王奕楷回过神,指尖沾著的柴火屑簌簌往下掉,落在灶台上,又被风吹起一点。他抬手挠了挠头,扯出个不太自然的笑,声音里带著点被看穿的窘迫:“妈,没什么。” “没什么?”李墨如舀起一勺绿豆汤,浅褐色的汤汁裹著绵密的绿豆沙,顺著勺子缓缓淌落。她凑到嘴边吹了吹,温热的风拂过脸颊,眼底漾著笑意,“你打小就这点出息,在家里,心里就藏不住事。丁点大的烦恼,都要摆在脸上,生怕別人看不见。”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窗欞,望向巷口的方向。老槐树的影子被日头拉得老长,晃悠悠地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幅晕开的水墨画。“雨棠心细,栋哲那小子也是个实诚人,邻里街坊的,互相帮衬著,不是坏事。” 王奕楷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刚拿手里的柴火棍都差点掉在地上。他看著母亲,语气里满是意外:“妈,你怎么知道?” 他还以为除了自己,没被任何人发现,却没想到,母亲在暗地里,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李墨如放下勺子,慢悠悠地擦了擦手,指尖沾著的水汽在粗糙的围裙上留下淡淡的湿痕。她转过身,看著儿子,眼神柔和得像锅里熬化的冰糖:“我自己的孩子,我还能不知道吗?雨棠从小就懂事,说去同学家看书,但习题册都没带,再说了,你妹妹的性子,去別人家学习怎么还在別人家吃晚饭的?”她轻笑一声。 “那你不害怕妹妹跟林栋哲是早恋吗?”王奕楷看著李墨如,把心里最担忧的那句话问了出来。他总觉得,妹妹早熟,心思太活络,万一真的动了心,耽误了功课不说,怕是还会受委屈。 李墨如看著他,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传过来,带著让人安心的力量。“你和雨棠从小就懂事,也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语气里满是释然:“栋哲算是我们看著长大的,他的性子,我们是放心的。孝顺,有担当,就是跳脱了点,他们俩估计都还没往这边想呢。” 她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若是以后他们真反应过来,走到一起了,你爸可能得先不给栋哲和你林叔叔好脸了……他总说,自家的小白菜,还没长大呢,就怕被外头的猪拱了。真要是以后雨棠跟栋哲在一起了,怕是得板著个脸,好几天不给林工好脸色看了。” 王奕楷忍不住笑出声,心里的那点鬱结,仿佛被母亲的这番话,化开了大半。 “你也別老是为没发生的事担忧。”李墨如的声音轻了些,带著点温和的叮嘱,“你看那老树上的蝉,得先在土里蛰伏好几年,才能破土而出,鸣一整个夏天。人和人之间的缘分,也是一样的。” 她看著锅里的绿豆汤:“得慢慢熬,才能出沙,才能熬出甜滋味。我们就在雨棠身边,护著她,就够了。” 王奕楷拎著个竹编小篮,篮里搁著两碗冰镇绿豆汤,碗沿凝著的水珠顺著竹纹往下滑,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浅淡的湿痕。 他刚拐过街角,就瞧见了那两个身影。林栋哲正跟零食摊前的大爷掰扯著价钱,眉头微微蹙著,手里攥著个鼓囊囊的牛皮纸袋。 王雨棠站在他身旁,脚边放著一捆未开封的汽水,玻璃瓶子上蒙著层薄薄的水汽。她正弯腰帮著拾掇散落在地上的花生。 “大爷,真不能再给您便宜了!”林栋哲的声音带著点无奈,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他拗不过大爷的软磨硬泡,往纸袋里又添了两把瓜子,语气里带著点妥协,“下次真的不能再这样了,我这小本买卖,实在赚不了几个钱。” 王雨棠在旁边看著林栋哲那副束手无策的样子,憋不住的笑意漫上嘴角,正要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零钱递给大爷,一抬眼,正撞上进王奕楷含笑的目光里。 那一瞬间,她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脸上的笑容“唰”地一下僵住,眼睛瞪得溜圆,伸到一半的手也僵在半空,捏著的零钱差点掉在地上。 林栋哲看王雨棠半天没反应,疑惑地转过身,顺著她的目光望过去,瞧见王奕楷的那一刻,也是一愣,手里的纸袋差点脱手,整个人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耳根悄悄泛起红意。 王奕楷缓步走过来,脚步轻缓,竹篮在他手里轻轻晃悠著。他自然地从王雨棠僵在半空的手里接过那几张毛票,递到大爷面前,嘴角噙著温和的笑意:“大爷,这找您的钱,您拿著。” 大爷接过钱,眉开眼笑地摆摆手:“小伙子,你这妹妹和弟弟,都是实诚孩子!” “哥……”王雨棠的声音细若蚊蚋,带著点做坏事被抓包的慌张,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脚尖不安地蹭著地上的花生壳,“你怎么……怎么来了?” 王奕楷手里的竹篮晃悠著,绿豆汤的甜香混著薄荷的清凉漫开来,驱散了几分暑气。他弯腰,帮著捡起几颗掉在脚边的花生,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口袋里,这才抬眼看向她,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我来送绿豆汤,你们俩忙活半天,口乾舌燥的。” 他说著,把竹篮往地上轻轻一放,掀开盖在上面的粗布巾,露出两碗冰得透凉的绿豆汤。绵密的绿豆沙沉沉地铺在碗底,上面飘著几片新鲜的薄荷叶,翠绿的顏色看著就让人心里沁凉。 “熬好后,放冰箱里镇了半晌,现在喝正好。”王奕楷拿起一碗,递到林栋哲面前,又拿起另一碗,塞进还在发愣的王雨棠手里,语气带著点调侃,“愣著干什么?难不成还怕我跟妈告状?” 林栋哲连忙接过碗,指尖碰到微凉的瓷壁,笑了笑,声音里带著点感激:“谢谢奕楷哥。” 王雨棠捧著碗,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底,心里的慌张渐渐散了些,却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我还以为……” “以为我来抓你回家?”王奕楷挑眉,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指尖蹭过柔软的髮丝,语气里满是温和,“我像是那么不通情理的人?” 影院门口的大喇叭里,正循环播放著即將放映的片名,声音响亮。 王雨棠摇了摇头,垂著眼帘,声音低了些:“栋哲不想让妈和宋阿姨知道。他说……想赚钱,给家里买洗衣机,让宋阿姨不用因为省钱,而不买喜欢衣服。” 王奕楷看了眼身旁的林栋哲,少年的头埋得更低了。 王奕楷点了点头,语气郑重,带著让人安心的力量:“我知道了。栋哲有这份心思是好的,你想帮栋哲也没错,但记住,不能耽误学习,只要你们把功课顾好,我就不跟宋阿姨说。” 他的余光瞥见王雨棠刻意藏起来手,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想来是拎重物时勒出来的。王奕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语气里带著不容拒绝:“你们卖这么多东西,林栋哲一个人肯定搬不动,之后我每天帮你们把东西送过来。” “你要考大学……”王雨棠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担忧,她知道哥哥明年就要参加高考,正是最关键的时候,怎么能为了这点小事耽误他的时间。 王奕楷打断她的话,嘴角噙著笑意,语气篤定:“我不帮你们卖,就骑自行车给你们送过来,放下东西我就回去看书,不耽误功课。等晚上散场了,我再来接你们,省得你们俩摸黑回家,妈和我都不放心。” 晚风轻轻吹过,捲起竹篮上的粗布巾,绿豆汤的甜香愈发浓郁。林栋哲捧著碗,看著王奕楷温和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小声地说了句:“谢谢哥。” 王奕楷笑著摆摆手,找了个树荫浓密的角落,捡了块乾净的石板坐下,王雨棠和林栋哲也挨著他,两个人捧著瓷碗,小口小口地喝著绿豆汤。冰镇后的甜凉顺著喉咙滑下去,瞬间浇灭了暑气带来的燥热,连带著心头的那点慌张,也散得乾乾净净。 “其实一开始,我没想过要摆摊。”林栋哲先开了口,他捧著碗,指尖蹭著碗沿,嘴角弯起个笑,“但我上次看见一鸣哥卖给別人的时候,瓜子花生比外头便宜一半,就想著也试一下,赚点钱,就算不能买洗衣机也能给我妈买她喜欢的裙子。” 王雨棠跟著点头,脸上也漾著笑,语气里也带著点小得意,“我们今天才来一会儿,已经卖了不少了,哥,我们厉害吧。” 王奕楷看著王雨棠那副邀功似的模样,忍俊不禁,“厉害,”他点头,眼里满是笑意,“就是下次別拎这么多东西了,瞧你手上的红痕,妈看见了又要念叨。” 林栋哲听见这话,连忙放下碗就要去看王雨棠手上的红痕,语气里满是自责:“我看看……都怪我,应该我自己拿的……。” 王雨棠把手腕往身后缩了缩,小声道:“没事的,不疼,很快就消了的。”她怕林栋哲再追问,又连忙补充,“再说了,赚的钱还有我的一份呢。” 这时,影院的大喇叭又响了起来,播报著电影开场的时间。王奕楷看了眼腕上父亲给的旧手錶,站起身岔开话题,“好了,快开场了,你们得去摆摊了。” 王雨棠眼睛一亮,连忙放下碗,拍了拍衣角就往摊前走。 王奕楷拎起竹篮,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堆鼓鼓囊囊的袋和汽水上,刚要开口,“我帮你们把东西……” “不用不用!”林栋哲连忙摆手,几步追上去拦住他,脸上带著笑意,“我们能行,你快回去看书吧,高考要紧,可別耽误了功课。” 王奕楷看著他们俩干劲十足的样子,笑了笑,没再坚持,只是细细叮嘱道:“那晚上等我来接你们,你们小心点,別跟人起爭执,等后面没什么人买了,你们就先收摊,明天再卖也一样。” 影院门口的路灯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柔柔地洒下来,映著少年少女的身影。 王奕楷站在原地,看著他们俩手忙脚乱地摆开摊子。王雨棠踮著脚吆喝了两声,声音清脆,惹得路过的人纷纷侧目,林栋哲也连忙跟著她一起吆喝,嗓门洪亮,手里还不忘帮著整理歪了的纸袋。 正巧有几个学生模样的人走过来,看见瓜子汽水,立刻围了上来,嗓门清亮:“多少钱一包?给我们来五包瓜子,三瓶汽水!” 林栋哲和王雨棠赶紧忙活起来,一个报价格,接过钱后,手指飞快地数著毛票,一个手脚麻利地递瓜子、拧汽水瓶盖,配合得格外默契。 王奕楷站在树荫里,看著他们被客人围住的热闹模样,这才转身往家走。 进了院子时,天色已经擦黑,客厅里的灯亮著暖黄的光,李墨如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走过去,把空篮子放在桌上,竹篮碰撞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雨棠他们卖的瓜子花生还有汽水,卖得挺好,人不少。”王奕楷说著,顺手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倒了杯水。 李墨如抬头看他,眼底漾著笑意,“栋哲那孩子,打小就机灵,生意头脑是挺好的。” “嗯,”王奕楷点头,想起林栋哲说起要给宋阿姨买东西时的认真模样,语气里多了几分讚许,“说是为了给宋阿姨买洗衣机和喜欢的裙子,但他不想让宋阿姨知道。” 李墨如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眉眼弯弯的,眼角的细纹都柔和了许多,“那就让他们自己折腾去。他有这份孝心,是好事。只要不耽误学习就好。” 第100章 庄筱婷爆发 庄图南走在前面,脚步迈得有些急,身后的庄筱婷却磨磨蹭蹭,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快点走,早去早回。”庄图南回头催了一句,语气里带著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焦躁。他心里盘桓著一个新计划,把鹏飞接回家,让父亲看到母亲的让步,或许就能解开这僵持已久的僵局。他觉得这法子妥帖,却没留意到,筱婷垂著的眼眸里,藏著多少抗拒。 两人刚走到爷爷家门口,屋里的爭执声就顺著门缝钻了出来,清晰地落在耳里。庄阿爷的声音带著火气:“也就是你大哥没出息,管不住媳妇,才让我们那天受黄玲的气。” 庄图南的脚步顿住了,他侧耳听著,里面传来姑姑庄樺林收拾东西的窸窣声,还有她那带著几分疲惫的语气:“不管受什么气,大嫂能留下鹏飞,我就感激她。” “感激什么?”庄阿爷的声音更响了,“黄玲是我们庄家的媳妇,帮衬侄子,天经地义!你跟你大哥一样,都没出息!” “我有出息,当年就不该答应下乡去贵州,把机械厂的名额让给赶美!”庄樺林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压抑了多年的委屈,“那样今天求著大嫂、受这份气的,就不会是我和鹏飞了!” “樺林,你这是怪我们?”庄阿婆的声音带著哭腔,透著几分无奈。 “让你留城里,让你弟去山里,等你嫁了人,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以后谁还管我们老两口?” “说到底,还是儿子比女儿金贵!”庄樺林的话音落下,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想来是把手里的东西重重搁下了。 “你这叫什么话!要不是为了你的事,我和你妈能受这份气吗?”庄阿爷气急败坏的吼声,让门外的庄图南心头一紧。他知道不能再等了,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木门。 “姑姑。”他喊了一声,声音儘量放得温和,试图驱散屋里的火药味。 庄樺林正起身往外走,看到门口的兄妹俩,脸上的怒容瞬间褪去,换上了一抹带著几分勉强的笑意。 里屋的向鹏飞听到动静,也小跑著出来,站在庄樺林身边,看著他们。 “姑姑,我和筱婷来看你了。”庄图南的目光落在向鹏飞身上,语气愈发柔和,“我们想,让鹏飞这两天就搬过去跟我们住。” 庄樺林的眼睛亮了亮,脸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好啊,那我这两天就收拾利索,等我回了贵州,鹏飞就麻烦你们多照顾了。先进屋坐,先进屋坐。” 庄图南点点头,伸手轻轻拉了拉身边的庄筱婷。筱婷抿著嘴,拎起手里的盒子,走进屋里,把东西放在桌上,低声说:“爷爷,奶奶。这是爷爷最爱吃的麻饼,我妈专门让我们送来的。” 庄阿爷的脸色沉了沉,鼻子里哼了一声,语气冷淡:“哦。你妈妈呢?是不是从今往后,都不打算登我们庄家的门了?” 庄阿婆也连忙堆起笑容,只是那笑没抵达眼底,看著格外生硬。 庄筱婷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庄图南,那眼神里有询问,有期待,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她想看看,这个一向被妈妈视作依靠的哥哥,会怎么替妈妈解围。 庄图南的喉咙发紧,庄樺林笑著打断了这尷尬的对话:“鹏飞,去街上买两碗小餛飩,哥哥和妹妹一早肯定没吃饭,垫垫肚子。”说著,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钱,递给鹏飞。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庄图南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接过话头:“餛飩那么烫,鹏飞一个人肯定拿不了,我去帮他。筱婷,你在这儿等我。”他的语速很快,说完便快步跟上了往外走的鹏飞,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著他。 庄筱婷看著他匆匆离去的身影,嘴角带著笑意,那笑意里,藏著浓浓的失望和嘲讽。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庄阿婆假装擦桌子的沙沙声。她手里的抹布在桌面上漫无目的地划著名,目光却时不时落在筱婷身上。 庄筱婷转过身,背对著她,走到桌边,默默帮著庄樺林整理东西。她的手指很轻,动作很缓,像是在借著这动作,掩饰心里的不安。 “你爸今儿不来?”庄阿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著几分火气。 庄筱婷的手顿了顿,没回头,声音轻轻的:“爸爸还没回家。” “没用的东西!”庄阿爷恨铁不成钢地嘆了口气,“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听说过哪个大男人,被老婆轰出家门,连家都不敢回的!” 庄阿婆也跟著开口了,语气里带著几分阴阳怪气:“你妈也是,也不去学校找找你爸。她要是不找,筱婷啊,你们做孩子的,也得劝劝你妈。” 庄筱婷抿紧了嘴唇,一言不发。她知道,跟爷爷奶奶讲道理,是最无用的事。 庄阿婆见她不吭声,自觉失了脸面,声音又拔高了几分:“筱婷啊,你姓庄,你可晓得?你要想著自己家人,別跟你妈学,老是胳膊肘往外拐,不尊重长辈,也不爱护小辈!” “家门不幸啊!”庄阿爷在一旁捶著桌子,“娶了这么个媳妇,等你爸回来,我非得跟他说,过不下去就离婚!” 庄阿婆连忙附和,目光落在庄筱婷紧绷的后背上,带著几分刻意的挑拨:“她们刚结婚那会儿,黄玲也挺好的,谁知道现在变成这个样子。筱婷啊,要是你爸妈真离婚了,你想跟著哪一个?” “妈!”庄樺林连忙出声打断,语气里带著几分急切。 庄筱婷手里的动作停了,她的脊背绷得更直了,像是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 庄阿婆却像是没听见庄樺林的话,看著庄筱婷那副模样,眼里闪过一丝得意,继续说道:“筱婷啊,我跟你说句实话,要不是你和你哥哥成绩好,能给你爸长脸,你爸爸早就不要你妈妈了。” 庄樺林看著庄筱婷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一阵疼惜。她悄悄打开桌上的麻饼盒子,捏了一块,塞到筱婷手里,低声安慰:“筱婷,吃一个,甜的。” 庄阿婆却快步走过来,一把夺过麻饼盒子,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护著什么宝贝。 庄樺林无奈地嘆了口气,拍了拍筱婷的后背:“姑姑给你倒杯水。” “別以为把孩子推过来,这事就算完了!”庄阿爷还在不依不饶,“我们庄家,绝不出这样目无尊长的儿媳妇!” 这句话像是一根刺,狠狠扎进了庄筱婷的心里。她攥著手里的麻饼。替妈妈委屈,替自己委屈,想起那个明明什么都知道,却选择逃避的哥哥感到心寒。 那些憋了许久的话,再也忍不住,爭先恐后地涌了出来。“你们才捨不得我爸妈离婚!” 庄筱婷的声音带著颤抖,却又无比坚定,“他们离了婚,爸爸就没地方住了,你们怎么可能让他回家?你们说这些,不过是想让我说,我和庄图南都跟爸爸!这样妈妈就不敢提离婚,你们就能有倚仗,毫不留情地吸她的血!你们想让我变成跟庄图南、跟爸爸一样的人!一群重男轻女,却又要趴在女人身上吸血的人!” 她的手紧紧攥著,指节泛白,眼里满是倔强的泪光。 庄樺林站在厨房,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转身往回跑。可还是晚了一步,庄阿爷被戳中了痛处,气得脸色铁青,扬手就给了庄筱婷一个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骤然安静的屋里炸开。 庄筱婷捂著脸,脸上火辣辣地疼,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她看都没看屋里的人一眼,转身就往外跑,脚步快得像是身后有洪水猛兽。 “筱婷!”庄樺林大喊一声,连忙追了出去。 巷子里的风大了些,捲起地上的梧桐叶。 庄樺林好不容易才追上筱婷,拉住她的胳膊,看著她捂著脸的样子,心疼得眼圈都红了:“让姑姑看看,快让姑姑看看。” 庄筱婷缓缓放下手,那道清晰的巴掌印赫然出现在白皙的脸颊上,红得刺眼。 庄樺林的指尖轻轻拂过那片滚烫的皮肤,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她。 “筱婷,姑姑知道你恨爷爷奶奶。”庄樺林的声音哽咽著。 庄筱婷的眼泪终於忍不住,掉了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 庄樺林看著庄家的方向,眼里满是恨意,却又温柔地擦去筱婷的眼泪:“不哭了,好孩子。你刚出生那会儿,你爸打电话给我,说你长得像我,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著。可高兴了……又忍不住难过……高兴的是,我有个这么漂亮的侄女,不高兴的是……婷啊,在这个家里……女孩子总是要吃点亏的。筱婷,你比姑姑强,你有个护著你的妈。” 庄筱婷靠在庄樺林的肩头,哭得更凶了,声音断断续续的:“姑姑,我没比你强多少……我跟庄图南比,就是会被放弃的那一个……姑姑……你认了这个家里女孩总是要做吃亏的那一个,我不认!凭什么我总要做吃亏的那一个,我不做!” 她抬起头,看著庄樺林,嘴边的笑容越来越大,眼里的苦涩却几乎要溢出来:“姑姑,凭什么是我们……凭什么是我啊……” 庄樺林的心像是被针扎一样疼,她这才注意到,筱婷从头到尾,都没喊过庄图南一声“哥哥”。她伸出手,轻轻把筱婷散落在脸颊的碎发捋到耳后,指尖触到那片滚烫的红痕时,动作又放得更柔了些。 “傻孩子,”庄樺林的声音带著哽咽,却又努力压得平稳,“你怎么会是被放弃的那一个?你成绩好,性子又透亮,往后的日子,会是你自己说了算的。” 她揽著筱婷的肩膀,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目光望向庄家的方向,眼底的恨意又添了几分。 那扇门里,藏著她半辈子的委屈,也藏著筱婷此刻的难堪。她想起自己当年下乡走的那天,爸妈把她送到火车站,嘴里念叨的却是“你弟弟还小”,她攥著那张去往贵州的车票,手指都快把纸捏破了,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后来她在贵州的山坳里一待就是这么多年,可谁又知道,那些年她夜里想家,枕巾湿了多少次。 “姑姑知道你委屈,”庄樺林拍著筱婷的后背,一下一下,像哄小时候的自己,“爷爷奶奶是重男轻女的老思想,他们根子早就烂了,你別往心里去。你爸他……他也不是不疼你,他是被这家里的爷爷奶奶用孝道捆住了,捆了一辈子,也怂了一辈子。” 庄筱婷靠在她的肩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湿了她的衣襟。她想说,姑姑,我不怕他们说我,我怕的是哥哥,是庄图南。他明明什么都知道,明明知道爷爷奶奶是怎么苛待妈妈的,明明知道他们可能会为难我,知道他们心里打的那些算盘,可他还是把我一个人留在那里,他自己跑了。他跑去帮鹏飞买餛飩,说到底,不过是想躲开这难堪的场面,想让我来承受爷爷奶奶的那些阴阳怪气。他是我亲哥哥啊,他怎么能这么对我? 这些话堵在喉咙口,像块石头,哽得她难受。她只能死死咬著嘴唇,把那些委屈咽下去。 庄樺林的声音带著浓浓的鼻音,“筱婷,你还小,你跟我不一样,我这辈子,我认了,但你还有机会,你能走出去,就能活出自己的样子。”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脚步声,庄图南和向鹏飞一前一后地走了过来。 庄图南手里提著两个装著餛飩的搪瓷碗,热气腾腾的。 他看到筱婷红著眼睛靠在姑姑怀里,脸上那道清晰的巴掌印格外刺眼,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乾净。 向鹏飞也愣在了原地,他手里还攥著找回来的零钱,看著筱婷脸上的伤,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没想到,爷爷竟然会动手打人。 庄图南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他喘不过气。他刚才藉口帮鹏飞买餛飩跑出来,其实是因为他心里慌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能选择逃避。他以为,等他回来的时候,场面会稍微缓和一点,可他没想到,他这一逃,竟然让筱婷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他快步走上前,想要伸手去碰筱婷的脸,却在看到她眼中那片冰冷的嘲讽时,手僵在了半空中。 “筱婷,我……”庄图南张了张嘴,喉咙乾涩得厉害,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说对不起,想说他不是故意的,想说他不该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可这些话,在筱婷那道带著泪的目光里,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庄筱婷抬起头,看著他,眼泪还掛在睫毛上,却硬生生地扯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很淡,却带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离。“哥哥,餛飩买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子,割在庄图南的心上,“让你费心了,还要特意跟著鹏飞哥跑一趟。” 她刻意加重了“哥哥”两个字,语气里的嘲讽,让庄图南的脸瞬间变得通红。他知道,筱婷这是在怪他,怪他这个哥哥,当得太失职了。 庄图南的头垂得更低了,他不敢看姑姑的眼睛,也不敢再看筱婷的眼睛。他知道,他就是拎不清,就是懦弱。他一心想著要把爸爸劝回家,想著要让爷爷奶奶看到妈妈的让步,却忘了,筱婷…… 向鹏飞站在一旁,看著眼前的一幕,心里五味杂陈。他拉了拉庄图南的衣角,小声说:“图南哥,要不……先带筱婷回家吧。” 庄樺林点了点头,“走吧,先回你自己家。”她说著,扶著筱婷的胳膊,想要庄图南带她离开。 庄筱婷却轻轻挣开了她的手,她目光扫过庄图南那张充满愧疚的脸,“庄图南,你是哥哥,我以前一直很尊敬你。但是从今往后,我不会再指望你了。我以后自己保护我自己。”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就往巷子外走。她的脚步很快,脊背挺得笔直。 庄图南看著她的背影,想追上去,却被庄樺林拦住了。 “別追了,”庄樺林的声音很沉,“让她一个人静一静。” --------分割线------- 会不会对庄图南太苛刻了..... 第101章 陪伴 林武峰帮王芳找的那间外租房,是机械厂巷子深处的一处小房,带著个窄窄的小院,墙角还爬著半架丝瓜藤,看著就透著股安生劲儿。 王芳去看了一眼,没多犹豫,回来就把自己和周青的东西归置妥当。她的动作不算快,却带著一种少见的利落,叠被子时把边角捋得平平整整,给周青收拾课本时,还特意把铅笔和橡皮装进一个布包里,系了个好看的蝴蝶结。 搬去的那天,宋莹特意过来搭了把手,帮著抬那口沉甸甸的木箱,周青跟在身后,王芳路过熟悉的街坊时,还会微微頷首,眉眼间的那点愁绪,像是被这新的去处吹散了些。 庄家的气氛,却是另一番光景。自打上次去爷爷奶奶家,庄图南和庄筱婷之间就像隔了层化不开的霜。兄妹俩从前凑在一起,说些学校里的事,如今却是见了面也无话,偶尔目光撞上,庄筱婷也只是淡淡移开,那眼神里的疏离,像薄冰似的,看得黄玲心里直发慌。她好几次想开口劝劝,饭桌上拿起筷子,话都到了嘴边,可一碰上庄筱婷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话头就又咽了回去。她知道女儿心里憋著气,怕自己一句没说对,反倒让这兄妹俩的隔阂更深,只能眼睁睁看著家里的气氛一天天沉下去。 庄图南思来想去,还是提前去了爷爷奶奶,把向鹏飞接了回来,又软磨硬泡把还在慪气的庄超英劝了回来。他原本想著,一家人凑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或许就能把那点彆扭劲儿衝散。 可谁曾想,庄超英回来后,庄筱婷话越发少了,就连在饭桌上只能听见碗筷碰撞的轻响,连咳嗽一声都显得格外突兀。那股子压抑,像是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就在这样沉闷的日子里,中考和高考的成绩单出来了。 与庄家的沉寂不同,隔壁吴家小院的动静,却因为中考渐渐大了起来。 隱隱约约的爭吵声,夹著吴建国的闷声低吼,还有张阿妹的怒骂声,顺著风飘出院墙,把庄家那股子古怪的安静,都盖了过去。 晚饭的炊烟刚升起,吴建国就走到了李墨如家门口。他声音里带著慌乱:“王局长在家吗?我……我来问问,姍姍在不在你这儿?” 此时的街面上,正飘著淅淅沥沥的小雨。带著夏末的温热,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却不恼人。街上的行人大多没带伞,也没人刻意停下避雨,只是纷纷加快了脚步,踩著湿漉漉的青石板,匆匆往家赶。 吴姍姍就蹲在街边,眼前是人来人往的脚步,一双双,或穿著沾了泥点的鞋,有些小孩赤著脚,脚背沾著尘土。 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雨丝落在头髮上、肩膀上,凉凉的,她却像没察觉似的,目光直直地落在那些匆匆的脚步上,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只觉得浑身都被雨水浸得发僵,直到头顶的雨丝,似乎突然稀疏了些。她下意识地抬起头,就看见林栋哲半湿地站在她面前,正踮著脚尖,把两只手高高地举在她的头顶,手掌悬空,像是要替她挡住那些飘落的雨珠。他的头髮湿淋淋地贴在额头上,脸上却掛著大大的笑容,眼睛亮得像星星。王雨棠就站在他旁边,手里空空的,也没带伞,只是安安静静地看著她,眼神里满是担忧。 “姍姍姐,”林栋哲咧著嘴,声音清脆得像雨后的风铃,“我们也没带伞,要不,我们一起回家吧?” 吴姍姍没有说话,也没有起身,依旧维持著蹲著的姿势,目光沉沉地望著前方,像是没听见一样。 王雨棠见状,沉默了几秒,也默默地伸出双手,举到了吴姍姍的头顶,和林栋哲並排站著。 手掌,在吴姍姍的头顶上方,雨丝落在他们的手背上,凉凉的,可他们谁都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吴姍姍才缓缓抬起头,看向王雨棠,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意却没抵达眼底:“雨棠,栋哲,我的录取通知书下来了,以后我想看杂誌,就能自己去图书馆借了。” 王雨棠望著她的眼睛,此刻像是蒙了一层雾,乱乱的,让人看著心疼。她抿了抿唇,声音轻轻的,却带著十足的认真:“这是好事呀,姍姍姐。” 雨珠顺著吴姍姍的刘海,缓缓淌下来,匯聚在她的眼睫上,又顺著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林栋哲在一旁,用力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真心实意的敬佩:“姍姍姐,你太厉害了!考上一中,我们都为你高兴!” 吴姍姍扯了扯嘴角,笑容里带著几分苦涩,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你们都替我开心,可是我爸爸……他知道了之后,很生气。” “我爸爸”这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是带著千斤的重量。心底那一点点隱秘的期待,像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浇得透透的,只剩下满心的失望,还有几分不敢深想的怨恨。 她曾偷偷幻想过无数次,爸爸看到通知书时的模样——或许会笑著拍她的肩膀,或许会去街上买一串她最爱吃的糖葫芦,或许会在街坊邻居面前,骄傲地说“我女儿也考上一中了”。可那些隱秘的期待,在父亲冷漠的话语里,碎得一乾二净。他说,小敏没考上,小军以后也还要读书,张阿姨除了供小敏以外,只愿在再供一个,他也要为小军打算,让她体谅家里的难处,让她去上中专…… 那一瞬间,失望、痛苦、愤怒、怨恨,像潮水般涌上来,瞬间將她淹没。 王雨棠和林栋哲就那样举著手,替她挡著雨。这个举动,幼稚得近乎徒劳,细密的雨丝还是顺著指缝落下来,打湿了吴姍姍的头髮和衣裳。可他们谁也没放下手,就那样静静地站著,陪著她,任凭雨水打湿自己的衣服。 最后,还是王雨棠轻轻拉了拉吴姍姍的胳膊,“姍姍姐,去我家吧,找乾净衣服换一下,这样淋雨很容易感冒。” 吴姍姍没有拒绝,任由王雨棠牵著,慢慢站起身。她的腿蹲得有些麻,踉蹌了一下,王雨棠连忙扶住她,小心翼翼地搀著她往前走。 李墨如开门看到三个孩子浑身湿透的模样,心里一紧,连忙把他们让进屋,转身就去翻衣柜。“你们真是,下著雨呢,怎么不知道找个地方躲躲?”她一边找衣服,一边念叨著,语气里满是心疼,翻出乾净的衣裤递给吴姍姍和王雨棠,又转头嘱咐王奕楷:“奕楷,拿著伞,送栋哲回家换身衣服,路上慢点,別摔著。” 王奕楷应了一声,接过伞,领著林栋哲出了门。 换好衣服后,李墨如让两个孩子坐在灶膛边的小板凳上。灶里的柴火正烧得旺,暖融融的热气扑面而来,裹著淡淡的草木香,让人心里莫名安定。“先烤烤火,等水烧开了,再好好洗个热水澡,”李墨如一边往灶膛里添著柴火,一边回头叮嘱,眼神里满是温柔。 王雨棠挨著吴姍姍坐下,手里拿著一条干毛巾,一下一下地擦著自己湿漉漉的头髮,时不时偷偷瞄一眼身边的人,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李墨如则拿起另一条毛巾,走到吴姍姍身边,弯下腰,轻轻替她擦拭著头髮。她的动作格外轻柔。 或许是这温柔的触感,又或许是灶膛里的火光太过温暖,吴姍姍紧绷的脊背,一点点放鬆下来。 她抬起头,眼神有些空洞地看著李墨如,声音带著几分茫然:“墨如阿姨……我考上一中了,你……你高兴吗?” 李墨如手上的动作没停,依旧细细地替她擦著头髮,闻言,她弯了弯嘴角,眼底满笑意,带著几分欣慰:“高兴,当然高兴。姍姍,你的努力,没白费,阿姨当然替你高兴。你宋阿姨前几天还跟我说呢,等你考上一中,她要给你做一条新裙子,要带著碎花的,让你穿著漂漂亮亮的去报到。” 吴姍姍听著这话,眼眶又一次红了。那些憋在心里的委屈和难过,像是找到了一个出口,她再也忍不住,往前凑了凑,把头轻轻靠在了李墨如的怀里。她的声音里带著浓浓的鼻音,像是在倾诉,又像是在喃喃自语:“阿姨,我以为……我以为我爸看到通知书,会高兴的。我以为他会觉得,我给他爭了脸面,会对之前的决定,有那么一点点后悔。可是他没有……他眼里只有小军,只有那个家……” 她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灶火上,火光映著她的脸颊,却暖不透她眼底的寒凉。“阿姨,他选择了牺牲我……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呢?” 李墨如的指尖猛地一颤。她没有急著说那些大道理,也没有急著安慰,只是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揽住了吴姍姍的肩膀。掌心贴著她的后背,一下一下,极慢地摩挲著,像是在用自己的体温,去焐热那颗被伤透了的心。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星子偶尔蹦出来,照亮了屋里的一角。吴姍姍的肩膀微微耸动著,压抑的呜咽声,混著柴火燃烧的声音,在小小的屋里,轻轻迴荡著。李墨如只是静静地抱著她,任由她把所有的委屈,都倾泻在自己的怀里。 “珊珊,人都是自私的,父母也会有自己的私心,这都没有错,但未来的路是你自己的,只要你自己没有放弃自己,你就不会是一个人。” 李墨如的声音轻轻的,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吴姍姍那颗被委屈和失望填满的心湖里,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吴姍姍抬起头,泪眼朦朧地望著她,睫毛上还掛著未乾的泪珠,在灶膛火光的映照下,闪著细碎的光。 李墨如没有催她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指了指她身后的地面。昏黄的火光从灶膛里漫出来,將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地上,轮廓清晰又温柔。“珊珊,哪怕以后的路很难,但挺过去后,未来就是光明的,你也不会是一个人,它会一直陪著你。” 吴姍姍顺著她的指尖看去,目光落在自己的影子上。那影子安安静静地趴在地上,像是一个沉默的伙伴,无论她是哭是笑,是喜是悲,都紧紧地跟在她身后,不离不弃。她的喉咙动了动,心里那股憋闷的感觉,似乎消散了一些。 王雨棠也连忙低下头,看著地上的影子,眼睛一亮,连忙笑著开口:“是啊,姍姍姐,你看我们的影子缠在一起了,所以你和你的影子都不是一个人。” 她一边说,一边往吴姍姍身边挪了挪,又伸手拽了拽李墨如的衣角。灶火跳跃著,將三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吴姍姍的影子被李墨如和王雨棠的影子紧紧裹著,像是被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护在了中间。 吴姍姍看著那交叠的影子,看著影子边缘交织在一起的纹路,突然觉得心里那块冰凉的地方,像是被灶火烘得暖了起来。她伸出手,轻轻放在自己的影子上,指尖触到冰凉的地面,却仿佛能感受到一股微弱的力量,从那影子里传递过来。 “真的……缠在一起了。”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著哽咽,却不再是先前的绝望。 李墨如蹲下身,和吴珊珊平视,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尾,语气里满是篤定:“选你想选的路,做你想做的事,坚定一点,不要害怕,它不会离开你,我们也不会。” 王雨棠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对呀姍姍姐!以后我和林栋哲还有哥哥每天都跟你一起走,我们的影子天天都会缠在一起!” 吴姍姍看著她们,看著李墨如温柔的眉眼,看著王雨棠亮晶晶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地上交叠的影子。眼眶里的泪水,终於还是忍不住落了下来,这一次,却不再是因为委屈和痛苦,而是带著一丝暖意。 她吸了吸鼻子,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第102章 矛盾爆发 李墨如伸手揽住吴珊珊的肩膀,“珊珊,等会洗完澡,在阿姨这住一晚。阿姨让雨棠把她的小床给你腾一半,明早我给你们烙葱花饼。” 吴珊珊轻轻声音有点哑,却很坚定:“墨如阿姨,谢谢你。可这事我早晚得面对,躲得了今晚,躲不过明天。” 吴建国看见吴珊珊回来,他立刻把脑袋垂得更低,肩膀塌成了两道垮掉的桥,活脱脱一副“千斤重担压弯腰”的愁苦模样。那副无可奈何的架势,吴珊珊看了十几年,早就熟透了——他这是在等,等她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点头,说“爸,我听你的,我不去一中了,我去读中专”。 张阿妹在旁边瞅著吴建国这副德行,气就不打一处来。今儿个这事闹得,整条巷子的人都跟看耍猴似的,指指点点的。想起小敏红著的眼眶,她心里的火气就“噌”地往上冒,“珊珊,你现在也是大姑娘了,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我跟你爸都是二婚,各人有各人的亲生孩子,我偏心我自己的孩子,天经地义。你考上一中,我心里膈应得慌!凭什么你压小敏一头?你要上一中,小敏也要上中专,我的工资一分得省著给小敏,你爸的死工资,每个月也要上交三分之二,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不拿他的钱,家里就得喝西北风去。你也別怨我,三分之二听著多,其实也就够填五张嘴的窟窿,你、小军两个读书的,哪样不要钱?” 吴珊珊听著张阿妹机关枪似的一通扫射,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直直地钉在吴建国身上,轻飘飘扔出一句:“那小军要是以后也考上了呢?” 张阿妹嗤笑一声,“我嫁进来之前,你爸就跟我说清楚了,小军要是能考上一中,考上大学,砸锅卖铁他都得供!我虽然没什么文化,但答应的事情不会反悔。” “所以,爸从一开始,就打著牺牲我的算盘。” 吴珊珊的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得吴建国的肩膀猛地一颤。他抬起头,眼神躲闪著不敢看她,嘴里囁嚅著,还是那句翻来覆去的老话:“珊珊啊,爸爸也是没有办法……” “爸,”她的声音很轻,却稳得像一块定住的石头,没有哭腔,也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片沉沉的疲惫,“我记得小时候,你总摸著我的头说,珊珊要爭气,以后要考大学,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別一辈子困在这巴掌大的地方。”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吴建国一下。他的头垂得更低,低得下巴都快贴到胸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张阿妹在旁边听得有些不耐烦。 “小军是弟弟,我疼他。”吴珊珊转过头,看著吴建国,眼底没有怨恨,只有一片熬干了的疲惫,“从小到大,他的脏衣服是我搓的,他不爱读书,是我熬夜陪著他啃那些生字本。” 她顿了顿,目光里,终於有了一丝浅浅的波澜:“可是爸,疼弟弟和自我牺牲,是两回事。你说你没办法,可你从来没有为我打算过,没有为我爭取过哪怕一次。如果小军考上一中,你砸锅卖铁都供,现在我考上了,你却要让我去读中专?你为了小军的『如果』爭取,却不能为了我的『现在』爭取一下吗?”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吴建国终於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愧疚,嘴唇哆嗦著,“珊珊,爸不是这个意思……是家里实在……” “实在困难,对吗?”吴珊珊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的自嘲,像碎玻璃碴子,硌得人心里发疼,“困难到小敏每天都能吃上鸡蛋,我却要把自己的前途,当成垫脚石?爸,你总说我孝顺,可孝顺不是让你把我的一辈子,都埋在这个院子里啊!” 吴建国被她堵得哑口无言,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憋得通红的话:“珊珊,爸爸不会害你的,我去问过了,中专毕业就能端铁饭碗!女孩子家,稳稳噹噹的多好,不比你上大学折腾强?” “强?当然强。”吴珊珊打断他,语气篤定,“至少我能靠自己的本事吃饭,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想吃块红烧肉都得在心里掂量半天,不用整天提心弔胆,怕哪天又被拉出来牺牲一下,更不用把『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当成人生的终极目標!” 这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了张阿妹的心窝。她的脸“唰”地一下涨成了猪肝色,猛地站起来,扬手就往吴珊珊脸上扇过去。 吴珊珊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她的力道大得惊人,指尖掐著张阿妹的手腕。她低吼著,声音里带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劲:“你打啊!你敢打我一下,我就去轮胎厂门口喊冤,去公安局告你!让整条街的人都看看,你是怎么苛待继女的!” 张阿妹挣著胳膊,嗓子尖利得能刺破屋顶:“你这个白眼狼!我们白养你这么大了!” 吴珊珊鬆开手,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的两个人,“一中,我是一定要去的。爸,张阿姨,你们要是敢拦著我,我就去轮胎厂和棉纺厂闹,闹得人尽皆知!要是没人管我,我就吊死在厂门口!反正我豁出去了,你们都有在乎的人,我现在啥都没有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不信你们就试试!” 说完,她转身就往自己的小房间走,“砰”地一声带上了门,把身后的爭吵和嘆息,都关在了门外。 张阿妹还在外面跳著脚喊:“不给你学费,看你怎么去上一中!”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像是疲惫的嘆息,將堂屋的叫骂与爭执隔绝在门外。 吴珊珊背靠著门板,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东西砸到门板上传来的震动,张阿妹尖利的嗓音透过木头缝隙钻进来,带著刺人的戾气,一句“白眼狼”砸在耳膜上,震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缓缓地顺著门板滑下去,手心贴著冰凉的地面,带来一阵寒意,却让她的脑子更加清醒。 刚才攥著张阿妹手腕时的力道还残留在指尖,那股狠劲被从骨子里逼出来的,连她自己都有些后怕。 她第一次跟这个家里的人撕破脸,第一次说出那些带著豁出去意味的狠话。 第103章 清醒后的希望(加更) 窗外的月光薄薄地洒进来,穿过窗欞,在地上投下细碎的、摇晃的影子。风掠过院子里那棵老树的枝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 吴珊珊抬起头,目光落在书桌的方向——昏暗中,那张一中的录取通知书正安静地躺在摊开的数学课本上,校名在月光下泛著一点微弱的光。 她撑著地面慢慢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指尖轻轻拂过通知书的纸面。纸张带著刚从书包里拿出来的温热,上面的字跡清晰得刺眼。那是她用无数个不眠的夜晚换来的。 她拿到通知书那天,阳光正好,洒在公告栏的红榜上,她的名字排在最前面,明明是红底黑字,她却觉得亮得晃眼。那时候她的心臟像是要跳出胸腔,她攥著通知书,一路跑到李墨如家,看见李墨如正在和宋莹说话,她喘著气衝过去,声音都在发抖,“墨如阿姨,宋阿姨,我考上了,我考上一中了!” 李墨如惊喜的一把抱住她,拍著她的背说,“珊珊,真厉害,阿姨就知道你能行!”陪伴的宋阿姨也看著通知书说,要给她包个大红包,庆祝她成为巷子里第一个考上一中的姑娘。可等她跑到家门口时,那股子兴奋劲儿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心里既欢喜又惶恐。她才反应过来,这个家,可能是容不下她的欢喜的。 果然,欢喜只持续了半天。傍晚回家,吴建国看见通知书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就皱起了眉头,嘆了口气说“珊珊啊,这事得商量商量”。张阿妹更是直接,瞥了一眼通知书,冷哼一声:“考上又怎么样?家里哪有钱供你?” 那时候,她还抱著一丝幻想。她想著,爸爸总会疼她的吧?哪怕是因为她考上一中能让他在厂里,在巷子里面上有光呢。毕竟,她是他的亲女儿。 可她没想到他还是那副老样子,永远低著头,一副窝囊的、左右为难的样子,仿佛天塌下来,他也只会坐在凳子上嘆气。把所有难处都推到她面前,把所有牺牲都算在她头上。 妈妈走后,他娶了张阿妹,带来了小敏。这个家好像一下子就挤了起来,得挤好像没了自己容身的地方。 张阿妹的偏心明晃晃的,好吃的、新衣服,永远先紧著小敏。她的衣服总是缝缝补补的,袖口磨破了,就用针线绣一圈。她从来不说什么,也总觉得爸爸不容易,她总觉得,她懂事一点,退让一点,爸爸都是看在眼里的,也是心疼她的,只是他或许真的没办法…… 她也確实疼小军。这个比她小的弟弟。她给他洗脏得看不出原色的衣服,给他梳乱糟糟的头髮,他闯了祸,她领著他去跟人家道歉,挨了骂也替他扛著。父亲总跟她说,她是姐姐,她就也总觉得,她是姐姐,该照顾他。可“姐姐”这两个字,怎么就让小军成了自己的责任,变成用来困住她的枷锁了呢? 这份照顾,这份退让,竟然成了爸爸牺牲她的理由。 “小军要是能考到一中,砸锅卖铁也供”,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她的心里。原来,在爸爸心里,她的前途,从来都比不上弟弟的。原来,那些年的懂事和退让,在他们眼里,不过是理所当然,是她作为姐姐,必须付出的代价。原来姐姐让弟弟,是从一开始让了就要让一辈子的。 眼泪终於忍不住落了下来,砸在通知书上,晕开了一小片墨跡。她慌慌张张地去擦,指尖划过纸面,却把墨跡晕得更开,像一道难看的伤疤。她索性停下动作,任由眼泪滑落,冰凉的,带著咸涩的味道。 堂屋里的爭吵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整个房子里静得可怕。她能想像到,张阿妹大概是骂累了,正坐在椅子上喘气;而吴建国,或许正坐在凳子上,一口接一口的抽菸,眉头皱成一个疙瘩,嘴里还是在念叨著“没办法.......”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却带著一股清冷的寒意,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 她忽然想起李墨如。想起傍晚分开时,李墨如拉著她的手,眼神里满是担忧,说“珊珊,要不你去我家住一晚吧,我燉了排骨汤,可香了”。她拒绝了,她说“我得自己回来面对”。那时候的她或许还抱著最后一丝侥倖,想著事情可能有转圜的余地。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她抹了抹脸上的眼泪,指尖用力地攥紧了那张录取通知书。纸张的边缘硌著她的掌心,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却让她的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 张阿妹说,不给她学费。 吴建国说,女孩子读中专好,有铁饭碗。 可她偏不。 一中,她必须去。 学费的事,就像之前墨如阿姨和宋阿姨为她打算的一样。她不怕苦,不怕累,只要能让她去一中读书,她什么都愿意做。 她要靠自己的本事,走出这条狭窄的巷子,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她不要再做那个委曲求全的吴珊珊,不要再做那个被牺牲的姐姐,她要做她自己。 她走到床边,掀开枕头,从下面摸出一个用手绢包著的小布包。打开手绢,里面是她织毛衣和帮王叔叔单位搞卫生攒起来的钱,一毛的、两毛的、五毛的,几张皱巴巴的一块钱,还有用零钱跟墨如阿姨换的几张十块的,加起来一共五十三块七毛。她把这些钱和通知书小心翼翼收了起来。 窗外的月光更亮了些,照在她的脸上,映出一双泛红却倔强的眼睛。她知道,爸爸不敢赌。爸爸在乎面子,在乎巷子里那些人的议论,更在乎小军。他不敢真的把她逼上绝路。 夜很深了,风停了,吴珊珊趴在床上,看著那张录取通知书,嘴角带著笑容。 天总会亮的。 第104章 买花「郎」 巷子里的风,近来都带著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 吴家的那场沸沸扬扬的爭执,终是落了幕,硝烟从明面上的剑拔弩张,转成了暗地里的暗流涌动。吴珊珊凭著一股子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狠劲,硬是在吴建国和张阿美的强硬態度里撕开了一道口子,爭来了自己想要的出路。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爭,她是当之无愧的胜利者。只是胜利的余波,还在吴家的屋檐下盘旋。吴建国坐在堂屋的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著烟,烟圈一圈圈往上飘,遮住了他脸上的不甘,却遮不住那一声接一声的嘆息。张阿妹更是憋了一肚子的火没处发,从早到晚,家里的锅碗瓢盆就没安生过。淘米时,她狠狠將米袋子摜在缸沿上,发出哐当一声响;择菜时,菜叶子被她揉得变了形,嘴里还不停地念叨著:“养出这么个犟种,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有些人吶,翅膀还没硬呢,就想著飞了!”那话里的刺,明晃晃的,却又不敢直指吴珊珊,只能借著这些旁敲侧击的话,发泄著心头的怨懟。吴珊珊却像是没听见似的,该看书看书,该做事做事,只是偶尔抬眼看向窗外时,眼底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与吴家这股暗流涌动的低气压不同,庄家的冷空气,却是一日比一日凛冽,且丝毫没有回暖的跡象,反而愈演愈烈,冻得人喘不过气来。庄超英和黄玲脸上再没了往日的笑容,说话时都带著一股子化不开的愁绪。 巷子里的街坊邻居,看见庄超英或者黄玲,都会下意识地放轻说话声,彼此交换一个瞭然的眼神,却谁也不敢多说一句。 巷子里一团乱糟糟的烟火气,却半点没冲淡王雨棠和林栋哲眼里的光。这两天守在电影院门口摆摊,两人早就摸透了门道——来看电影的多半是成双成对的年轻男女,要么是姑娘们手拉手结伴来的,要么是小伙子红著脸追姑娘的,这些人买起冰镇汽水和咸香瓜子来,从来都不手软,掏钱的架势格外爽快。 自从李墨如知道了他俩摆摊的事,非但没拦著,反而默许他们把集合点定在了王家。 周末一早,王雨棠、林栋哲正蹲在院子里包瓜子花生,王奕楷也在一旁帮忙,修长的手指飞快地將报纸裁成小方块,动作利落得很。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落在院子角落那一片奼紫嫣红上——那是李墨如亲手种的花,月季开得热烈奔放,凤仙花娇俏可人,还有几株茉莉,正幽幽地吐著香。 王雨棠的目光落在那片花上,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点醒了似的,眼睛一亮,扭头看向身边正埋头数零钱的林栋哲:“栋哲,你说我们剪些花去卖怎么样?”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雀跃的期待。王奕楷闻言,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顺著妹妹的目光看向那片开得正盛的花,若有所思地蹙了蹙眉。 “你想啊,”王雨棠往前凑了凑,“去电影院的大多是谈朋友或者追姑娘的,咱们把花用报纸包得漂漂亮亮的,一枝枝扎起来,他们肯定乐意买!到时候既能多赚点钱,就能早点凑够买洗衣机的钱,说不定还能比卖汽水瓜子更快些呢。” 林栋哲听得心头一动,手里的硬幣都忘了数,眼睛也跟著亮了起来,但转念一想,又有些犹豫,挠了挠头,声音低了几分:“这……这花是墨如阿姨亲手种的,她平日里照顾得那么仔细,浇水鬆土,半点都不含糊,咱们要是剪了去卖,会不会不太好?还是算了吧……” 他这话一出,王雨棠脸上的光也暗了几分,刚要开口说些什么,一旁的王奕楷却忽然开口了,声音沉稳:“去问问妈妈吧,问问她的意思。” 这话倒是点醒了王雨棠,她立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对,去问妈妈!” 三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朝著书房走去,脚步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里面的人。 书房里,李墨如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握著一支钢笔,笔尖在稿纸上。桌角放著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已经拆开,里面躺著一张崭新的十块钱纸幣,还有一张信纸,上面是报社编辑娟秀的字跡——那是她前阵子寄出去的文章的回信,编辑不仅寄来了稿费,还在信里殷殷叮嘱,希望她能再打磨打磨文章,並且期待著她的下一次投稿。 窗外的阳光落在信纸上,李墨如嘴角忍不住弯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刚写完最后一行,就听见了敲门声。 “进来。”她放下笔,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著几分刚从文字里抽离出来的温和。 门被轻轻推开,王雨棠领头,林栋哲和王奕楷跟在后面,三个孩子规规矩矩地站在桌前,眼神里带著几分忐忑,又藏著几分期待。 “妈妈。”王雨棠先开了口,声音细细的,“我想剪院子里的花去卖,可以吗?” 李墨如抬眸看向她,目光沉静,並没有因为是自己的女儿开口,就立刻点头应允,也没有板起脸拒绝,只是微微挑了挑眉,语气依旧平和:“你还有其他的想法吗?你先说完。” 王雨棠连忙点头,语速也快了几分,將自己心里的盘算一股脑地说了出来:“妈妈,我看院子里有些花的花期快要过了,再放几天就要凋谢枯萎了,这样可惜的。我想著,不如在它们开得最好看的时候剪下来卖掉,这样一来,既能帮我们多赚点钱,早点给宋阿姨买洗衣机,二来,买花的人多半是送给心上人的,看著心上人捧著花笑,他们肯定也开心。而且妈妈,我们卖花赚的钱,我们分出来一部分,给您买新的花种子,再给您买漂亮的裙子!这样一举多得,多好啊。” 她说得格外认真,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著漫天的星光,说到最后,又补充道:“不过妈妈,要是您不愿意,也没关係的,您不用觉得抱歉,这本来就是您的花,您有拒绝的权利。我和栋哲也可以想別的办法,我们可以去问问周边的邻居,看他们有没有种花,愿不愿意把种的花卖给我们,实在不行,我们就去郊外摘野花卖,总能想到办法的。还有妈妈,不管卖不卖花,等我赚够了钱,都一定会给您买新衣服的!” 她话音刚落,站在她身边的王奕楷和林栋哲也连忙跟著点头。 李墨如看著眼前这三个神色认真的孩子,尤其是看著王雨棠那张写满认真的小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认真思索,又像是在故意逗逗他们,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郑重,又藏著几分笑意:“妈妈可以答应你们。” 这话一出,三个孩子的眼睛瞬间亮得像点燃了的小灯笼,差点就要欢呼出声。 “但是——”李墨如话锋一转,故意拖长了语调,看著他们瞬间绷紧的小脸,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你们三个,之后要帮我把院子里剩下的花好好鬆土、浇水,不许偷懒,知道吗?还有啊,你们说要送我的裙子,可得是最好看的那一条。” 最后那句话,她特意说得俏皮,尾音微微上扬,带著几分撒娇似的娇俏。 这下,三个孩子彻底放下了心,脸上的笑容像炸开的烟花,灿烂得晃眼。林栋哲更是激动得连连点头,嘴巴像抹了蜜似的,大声说道:“墨如阿姨您放心!我们肯定把花照顾得好好的!还有裙子,您长得这么漂亮,不管穿哪条,那都是最好看的!” “就你嘴甜,少贫嘴。”李墨如笑著瞪了他一眼,摆了摆手,“行了,你们去剪吧,小心点,別把花枝折坏了。” “遵命!” 三个人异口同声地应了一声,声音响亮得震得窗欞都微微发颤,然后就像三只欢快的小鸟,嘰嘰喳喳地朝著院子里的花丛跑去,阳光洒在他们的背影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连带著整个院子里的花香,都变得愈发清甜起来。 三个孩子揣著满心的欢喜,衝进院子里忙活起来。 王雨棠小心翼翼地挑选著开得最盛的花,指尖抚过月季粉嫩的花瓣,又轻轻掐住凤仙花纤细的花梗,“咔嚓”一声,一朵娇俏的花儿便落入手心。 林栋哲则负责够高处的茉莉,雪白的花瓣沾著晨露,摘下来时,连指尖都染上了淡淡的清香。 王奕楷把报纸裁成了方块,蹲在一旁,將花枝两两搭配,用细绳轻轻綑扎,再裹上报纸,露出顶端娇艷的花朵,倒真有几分模像样。 不消片刻,竹篮里便装满了裹好的花。王雨棠拎著竹篮,林栋哲和王奕楷把汽水绑在自行车后座,林栋哲背上分装好的瓜子花生,三人往电影院赶。 刚出到电影院门口,就撞见几个相熟的同学,眼尖的一眼瞥见竹篮里的花,立刻围了上来,“雨棠,你们这是卖花呢?” 王雨棠应道:“是啊,等看电影的哥哥姐姐们买枝花送对象,多浪漫!” 一句话逗得眾人鬨笑起来,有个正准备约姑娘看电影的男生,红著脸买了两枝,刚付完钱,就被同伴打趣:“哟,这是准备给心上人惊喜呢?”男生臊得耳根通红,拎著花一溜烟跑进了电影院。 这一开张,三人的劲头更足了。电影院门口人来人往,成双成对的年轻男女络绎不绝。林栋哲脑子活络,扯开嗓子吆喝起来:“卖花咯!新鲜的花儿,送给心上人,甜甜蜜蜜过一天咯!” 他这一喊,果然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一对挽著手的年轻夫妻闻声看过来,女生的眼睛瞬间亮了,扯著男生的胳膊撒娇:“你看那花多好看!”男生二话不说,掏出钱买了一束月季,小心翼翼地递到女生手里,女生拿著花,笑得眉眼弯弯。 王雨棠也不甘示弱,瞅准一对有些羞涩的男女,主动迎上去:“哥哥姐姐,买枝花吧,这茉莉香得很,放在家里,满屋子都是香的。” 男生犹豫了一下,摸了摸口袋,有些窘迫:“我……我钱没带够……” 王雨棠眼珠一转,笑著说:“没关係呀,要是真心想送,少收你两分钱也成!” 男生眼睛一亮,连忙掏钱买下,女生接过花,偷偷看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正忙得热火朝天,忽然听见有人喊王雨棠的名字。她回头一看,竟是同班的小胖,正举著一根冰棍,吭哧吭哧地跑过来。小胖凑到竹篮边,眼巴巴地看著花:“雨棠,这花好看,我能买一枝吗?” 王雨棠奇道:“你买花干啥呀?” 小胖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我妈最喜欢花了,我想送给她!” 这话一出,三人都愣住了,隨即相视一笑。王雨棠挑了一枝开得最艷的月季,塞到小胖手里:“这个送你妈,她肯定喜欢!” 小胖却不干,非要把钱塞给她:“不行不行,做生意哪能白送!”说著,把攥得热乎乎的几毛钱硬塞到王雨棠手里,捧著花,蹦蹦跳跳地跑了。 太阳渐渐爬到头顶,竹篮里的花,瓜子和花生,汽水都越来越少,零钱却渐渐塞满了王奕楷,林栋哲和王雨棠的口袋。眼看电影快要开场,三人正准备收摊,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竟是王望博单位的同事,正陪著妻子来看电影。 王雨棠眼疾手快,拉著林栋哲迎上去:“叔叔阿姨,买枝花吧!” 同事认出他们,笑著打趣:“这不是王局长家的小姑娘吗?行,买两枝!” 付完钱,同事看著手里的花,忽然对妻子笑道:“你看,还是小孩子懂浪漫,咱们年轻时,可没这待遇。”妻子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弯起了甜蜜的弧度。 等最后一束花卖出去,三人凑在一起数钱,纸幣在掌心沙沙作响,加起来竟比前两天卖汽水瓜子赚的还多。王雨棠捏著那皱巴巴的钱,笑得眼睛眯成了月牙:“太好了,离给宋阿姨买洗衣机又近了一步!” 林栋哲抹了把额头的汗,咧著嘴笑:“下次咱们多包点花,肯定能赚更多!” 王奕楷看著两个伙伴雀跃的模样,也忍不住弯起了嘴角,电影院前的灯光照在三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分割线------- “郎”在现代汉语中通常与男性相关,但在一些固定词语或特殊定语下,可以代指女性。 所以我打引號了哦。 第105章 「道歉」 庄家的气氛总带著一股子化不开的滯闷,巷子里那棵老树的枝椏耷拉著,连风拂过的声响都透著几分压抑。雾靄还没散尽,空气里飘著灶间残余的煤烟味,沉甸甸地压在庄家每个人的心头。 最先扛不住这股子憋闷的,是庄超英。 自打父母和妹妹带著侄子在家里搅出那场鸡飞狗跳的闹剧,黄玲看他的眼神就淬了冰,话里话外都带著扎人的刺,半点情面不留。他心里窝著的那团火,却没了往日对著黄玲拍桌瞪眼的底气,竟鬼使神差地,全衝著家里最“好拿捏”的庄筱婷去了。 庄筱婷对这暗流涌动的气氛浑然不觉似的,照旧起床,吃过饭后。她抽出那本自己记的错题集,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又弯腰搬起那张吱呀作响的竹椅,打算坐到院子里啃书。纸页上的字密密麻麻,却是她眼下唯一能寻到的清净去处。 她刚弯下腰,把竹椅往门槛外挪了半尺,身后就传来一声沉雷似的呵斥,劈头盖脸地砸过来:“筱婷!是谁教你的,天天板著个脸给谁看的!” 庄筱婷的动作顿住了。她握著竹椅扶手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这才缓缓扭过头,清亮的眸子静静地看向站在堂屋门口的男人。那眼神里没有惊惶,没有委屈,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就那样平平静静地看著庄超英,一句话也没说。 这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反倒像一根细刺,狠狠扎进了庄超英的心里。他只觉得自己一家之主的权威,被这丫头片子轻飘飘地踩在了脚下。一股怒火“腾”地一下窜上头顶,他猛地一拍身旁的书桌,“砰”的一声,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都晃了晃,缸里的凉水溅出几滴,落在褪色的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梗著脖子站起来,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指著庄筱婷的鼻子怒声吼道:“自从我回这个家后,你就天天这副死样子!你到底在不满什么!有什么话不能直说!” 庄筱婷看著他暴跳如雷的模样,嘴角忽然牵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她轻轻吐出一句话,“我应该满意什么?” 满意他一声不吭就搬去学校住,把这个家丟给母亲一人操持?满意爷爷奶奶不问青红皂白,就对著她甩巴掌,逼问她要是父母离婚选哪边站?还是满意他这个做父亲的,回来后从头到尾,连一句问她一句话都没有,只有对向鹏飞住到家里来的开心? 她没把这些话全说出来,只是问了这么一句,便再也没搭理他。她转过身,稳稳地搬起竹椅,抬脚就往院子里走。竹椅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漏下细碎的光斑,落在庄筱婷的身上。她挺直脊背坐在竹椅上,摊开手里的书,目光落下去,就再也没往堂屋的方向瞥过一眼。 那份异乎寻常的镇定和冷静,像一道无形的墙,把庄超英所有的怒火都挡在了自己的世界以外。 庄超英看著女儿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陌生的恐慌。这还是那个小时候会追著他喊“爸爸”,会把考了满分的卷子递到他面前求表扬的小丫头吗?怎么一转眼,就变得这么……陌生。陌生得让他不敢认,更不敢深究这份陌生背后,藏著多少他视而不见的委屈。 就在庄超英僵在原地,胸口堵得快要喘不过气的时候,一只手递过来一杯凉丝丝的白开水。 是庄图南。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父亲身边,脸上没什么表情,语调平和得像一潭深水,“爸,喝口水吧。” 庄超英下意识地接过水杯,冰凉的触感顺著指尖蔓延到心口,稍稍压下去一点火气。他刚想说什么,就听见庄图南又开口了。 “两周前,我和筱婷一起去了爷爷奶奶家。”庄图南的目光落在父亲握著搪瓷缸的手上,缓缓道,“爷爷打了筱婷一巴掌。” “啊?!”庄超英手里的搪瓷缸子猛地一晃,半杯凉水泼了出来,溅湿了他的裤腿。他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脸上的怒容瞬间被错愕取代,嘴角微微抽搐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自打那次从家里搬出来,他心里憋著一口气,又觉得没脸面对父母和妹妹,索性就断了联繫。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不在场的那段时间,竟然出了这样的事! 庄图南看著他震惊的模样,继续往下说,声音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情绪:“当时的事,我也是后来听姑姑说的。爷爷奶奶知道你搬出去住的消息,奶奶半句没问你和妈妈怎么样了,爷爷倒是直接,张口就说『过不下去就离婚』。”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才接著道:“然后,奶奶就拉著筱婷,问她,要是你和妈妈真的离婚了,她要跟著谁。” “轰”的一声,像是有一道惊雷在庄超英的脑子里炸开。 熟悉的怨恨感又一次涌了上来。从小到大,只要有人说他父母半句不是,他第一反应就是怨恨对方——怨恨对方不体谅老人的难处,怨恨对方揪著一点小事不放。可这一次,面对著眼前这个自己从小疼到大、引以为傲的儿子,他张了张嘴,那些脱口而出的辩解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转过头,看向庄图南。这个儿子,一向懂事、爭气,从来不会违逆他的意思,是他在外人面前最拿得出手的骄傲。可此刻,庄图南的眼神里,没有往日的顺从和对自己的崇拜,只有一种平静的审视,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骨子里的懦弱和凉薄,看得他心里一阵阵发慌。 “那天,我带著向鹏飞出去买餛飩了。”庄图南的声音里,终於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他的目光飘向院子里那个挺直的背影,“等我回来的时候,看见筱婷抱著姑姑,蹲在巷子口的墙根下哭。她哭得很轻,肩膀一抽一抽的……” 庄超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院子里。 阳光正好,树叶影婆娑,落在青石板路上,织出一片斑驳的光影。庄筱婷坐在竹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迎著风的小树苗,手里的书一页一页地翻著,动作不疾不徐。 屋里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飘进了庄筱婷的耳朵里。 她听见了父亲的错愕,听见了哥哥的沉鬱,听见了那些被刻意忽略的事实,像一层一层的伤疤,被重新揭开。可她像是完全没听见一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盯著书页上的字,那上面写著“知识改变命运”,字跡清晰,却像是隔著千山万水,远得让人心头髮酸。 风穿过院子,捲起几片枯黄的树叶,打著旋儿落在她的脚边。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却终究没有落下一滴泪。 庄超英站在堂屋门口,手里的搪瓷缸子冰凉刺骨,冻得他指尖发麻。他看著女儿安静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女儿。那些被他忽略的、被他漠视的、被他当作“不懂事”的瞬间,此刻全都涌了上来,堵在他的喉咙口,让他连一句“对不起”,都无从说起。 他迟疑了很久,才慢吞吞地挪动脚步,一步一步往院子走。庄筱婷察觉有人过来,目光依旧黏在书页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庄超英站在她身后,他张了张嘴,声音乾涩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木头:“筱婷……” 庄筱婷没应声,只是翻书的手指顿了顿,隨即又恢復了原来的节奏,沙沙的纸张声,像是在无声地拒绝。 庄超英的脸微微发烫,一股从未有过的窘迫感涌了上来。他这辈子对谁都是理直气壮,哪怕是错了,也总有一堆理由搪塞过去,可对著眼前这个沉默的女儿,他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你爷爷奶奶家的事,”他硬著头皮往下说,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討好,“是爸不好,爸不该……让你受委屈了。” 这话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轻飘飘的,没半点分量。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翻书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庄筱婷终於抬起了头,却没看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院墙外那棵老树上。阳光透过叶缝,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的侧脸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你不是来道歉的。”她的声音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只是听了庄图南的话,心里过意不去,觉得对我有亏欠,所以来补一句,让自己心里好受点。” 庄超英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像是被人狠狠摑了一巴掌。他想反驳,想说“不是的”,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不得不承认,女儿说的是实话。他道歉,不过是为了平息自己心里的那点愧疚,为了维持住自己那点可怜的父亲的体面。 “筱婷,爸……” “我不需要。”庄筱婷终於转过头,看向他。她的眼神很清亮,却带著一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离,“在爷爷的巴掌落在我脸上的时候,在奶奶拉著我的手问我跟谁的时候,在你们都躲著不见人影的时候,我就不需要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像针一样扎进庄超英的心里。 “爸,”庄筱婷轻轻合上手里的书,目光落在封面上那几个烫金的字上,“你从来都只在乎你自己,在乎爷爷奶奶,在乎哥哥,更在乎你那个『孝子』的名声。你在乎过我和妈吗?在乎过这个家吗?” 庄超英的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看著女儿那双清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依赖和崇拜,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 那是一种彻底失望后的平静。 “我要看书了。”庄筱婷低下头,重新翻开书页,声音又恢復了之前的淡漠,“你要是没別的事,就回屋吧,別挡著我的光。” 庄超英僵在原地,像一尊被钉在地上的石像。阳光火辣辣地照在他的背上,却暖不透他冰凉的心。他看著女儿低头看书的模样,看著她挺直的脊背,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个女儿之间,隔著一条永远也跨不过去的鸿沟。 那条鸿沟,是他亲手挖出来的。 他站了很久,久到腿肚子都开始发酸,才缓缓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回走。他的脚步很沉,像是灌了铅,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上。 走到堂屋门口,他看见庄图南站在门后,正静静地看著他。 父子俩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庄图南的眼神里没有责备,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淡淡的瞭然。 那眼神,比任何指责的话,都让庄超英觉得难堪。 他狼狈地別过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像是要把所有的难堪和窘迫,都关在门外。 院子里,庄筱婷又开始翻书了,阳光落在书页上,照亮了那一行字——知识改变命运。 那扇紧闭的房门后,再没有半点声响,院子里的空气,却比之前更沉了几分。 向鹏飞扒著门缝,把堂屋里的爭吵、院子里的对峙,听得一清二楚。他握拳的手越收越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知道,大舅舅家变成如今这副模样,说到底,还是跟自己脱不了干係。要不是母亲非要把他留在大舅舅家,非要搅和这一滩浑水,爷爷奶奶不会上门,筱婷也不会跟著去老宅,更不会挨那一巴掌,受那些堵心的委屈。 这些天,他看著筱婷每天起来就去院子里看书,看著她对著大舅舅的时候,眼神里藏著的疏离,看著大舅妈鬢角的白髮又添了几根,心里的愧疚,就像雨后的野草,疯了似的往外长。 他在屋里憋了许久,终於还是咬了咬牙,搬了条小板凳,轻轻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庄筱婷还是坐在竹椅上,低著头,只是书页许久都没有翻动过。她的侧脸迎著光,睫毛很长,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出情绪。 向鹏飞搬著凳子,小心翼翼地凑到她身边坐下,凳子腿碾过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憋了半天,才抬起头,看著庄筱婷的侧脸,声音带著浓重的歉疚:“对不起,筱婷。” 庄筱婷的目光,终於从书页上挪开,落在了他的脸上。 向鹏飞看著庄筱婷,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都是因为我留在家里,才让你受这么多委屈。要是我没来,阿公阿婆就不会来闹,你也不会去老宅挨那一巴掌……” 他越说,声音越低,心里的愧疚,实在是压不住了。这些天,他看著这个家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他就觉得,是自己拖累了所有人。 庄筱婷沉默了片刻。她放下手里的书,转过身,认认真真地看著向鹏飞,眼神清澈而坚定。 “鹏飞,”她开口,“跟你没关係。” 第106章 愧疚不等於改变 “真的跟你没关係。”庄筱婷又重复了一遍,她凝著向鹏飞眼底翻涌的愧疚,“你不来,爷爷奶奶也会为了振东振北上门闹,我爸爸也还是会把他那点『孝子』的虚名看得比什么都重。这些事,是早就埋在根里的刺,不是你带来的。”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斑驳的院墙,望向远处被云絮裹著的天空,声音里漫著一层化不开的疲惫,像是攒了许久的力气,终於在此刻鬆了弦:“爸爸回来了,你也住进来了,那些藏在犄角旮旯里的齷齪事,就真的都能当做没发生过吗?姑姑那天拉著我的手,说妈妈是最疼我的人,可是那天我从老宅回来,脸上的巴掌印红得像块烧红的烙铁,妈妈看见了,却只是转过身,给我端来一碗凉茶,从头到尾,什么都没说。” 向鹏飞怔怔地听著,喉结狠狠滚动了两下,看著她望著天空的侧脸,那侧脸瘦削,下頜线绷得紧紧的,像是在强撑著什么,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大舅妈,她……她也没办法……” 庄筱婷转过头,看著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著几分自嘲,几分凉薄,却又偏偏透著几分清醒:“到了我的事情上就没办法,关乎庄图南,她就有办法了。” “你住进来,她怕会影响庄图南考大学,就能豁出去,一个人跟爷爷奶奶吵得面红耳赤,说什么也不肯把你留下来。可转头呢?庄图南红著眼眶求她,她又能转头来劝我。她能为了庄图南对抗全世界,也能为了庄图南,委屈自己,委屈我。”庄筱婷的目光落回向鹏飞脸上,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盛著认真,“鹏飞,现在还因为怕吵著他,要在院子里看书……这也是我的家,我也要考高中..........” 庄超英听著院子里的对话,那些字字句句像带著稜角的石子,一下下砸在他的心上,砸得他胸腔发闷,连呼吸都变得滯涩。 他知道,他再也无法心存幻想,幻想那个所谓的大家庭能和自己的小家庭互相体谅、和平共处了。这些年,他总想著两头顾,总想著做个周全的“孝子”,做个合格的父亲,可到头来,他既没护住原生家庭的体面,也没护住自己小家里的温暖。他必须在这两者之间,做出一个彻彻底底的抉择了。 向鹏飞推门进屋,他抬眼看见庄超英正坐在书桌前,背对著他,头埋得很低,肩膀绷成了一道僵硬的弧线。 白日里的暑气尚未完全消退,闷热的空气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笼罩著整个院子,蝉鸣早就歇了,只剩下不知疲倦的蚊子在耳边嗡嗡作响,搅得人心烦意乱。 小房间里,檯灯亮得晃眼,把庄图南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把那本摘抄本拿了起来,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上面记著他摘抄的励志短句,记著他对未来的憧憬,可此刻,那些字跡看著竟有些刺眼。他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时,指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就把摘抄本塞进了柜子的最深处,动作乾脆利落,看样子短时间內,是不打算再拿出来了。 他又把刚做好的习题册和课本一本本理出来,工工整整地摆在桌面上,这才抬手关了檯灯。房间里瞬间陷入一片昏沉的暗,只有窗外漏进来的月光,柔柔地洒在地板上。他静静地躺在床上,睁著眼望著天花板,连翻身都捨不得用力。 月光照进小房间,给斑驳的墙壁镀上了一层银白。房间里闷热,月光落在墙上,竟產生了一种奇异而扭曲的縹緲感,像是水里的倒影被搅乱了,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模样。 里间的地上,向鹏飞再地上打的地铺,大概是天太热,他翻来覆去地睡不著,竹蓆被蹭得沙沙响,有时不注意,就一脚踢在床架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庄图南听见了,却没出声。 整个屋子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还有两人若有若无的呼吸声。一切都这样的若无其事,仿佛下午院子里的那些对话,仿佛之前老宅里的那一巴掌,仿佛这些天所有的压抑和难堪,都从未发生过。 庄图南默默地想,这几天因为家里的事,复习进度已经滯后了不少,明天一定要早点起来,儘量多做些习题,把落下的功课补回来。还有,明天也该问问妹妹功课做得怎样了,他得好好修復和她的关係,不能再让她受委屈了。等他考上大学,就去学校住读,到时候,就能把这张床腾给鹏飞,让他不用再在地上打地铺,受这份罪了。 內心却依旧充满了无力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连呼吸都带著沉重。他逼著自己闭上眼睛,逼著自己不去想院子里的对话,不去想筱婷脸上那道消散未尽的红痕,儘可能地把思维死死限制在学习计划和生活琐事上。 树梢上的月亮悬在墨色的天幕上,像是离这个小小的院落越来越近,又像是一双安静的眼,正饶有兴味地注视著院中每一个人,注视著这方天地里翻涌的心事与挣扎。 它注视著黄玲。只能在无人的夜里,一遍遍与自己和解,与这个家的一地鸡毛和解。 注视著庄图南。这个躺在小房间的床上,睁著眼望著天花板的少年。月光爬上他的脸颊,映出他眼底的茫然与无措。从前的他,总觉得自己是这个家的“例外”,是被偏爱的那一个,是全家人的希望。可这些天筱婷的那些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划破了他一直以来的认知。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妹妹所承受的那些委屈,那些不公,竟与自己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他笨拙地想要靠近,想要弥补,想要重新理解这个家,理解每一个人,可伸出手,却只抓到一片虚无的空气。 第107章 洗衣机 不知不觉中,四大件的风潮悄然更替,昔日家家户户盼著的“手錶、自行车、缝纫机和收音机”,早已被“电视机、录音机、洗衣机和电冰箱”稳稳地接了棒,成了新的生活体面。 电冰箱的走俏,直接带火了製冷压缩机的市场需求,可这份火热,却没能吹进苏州压缩机一厂的院墙。身为厂里资深製冷压缩机工程师的林武峰,日日守著轰鸣的机器,没从单位里感受到半分波澜。 苏州压缩机一厂是响噹噹的老牌国企,计划经济的条条框框,像一张细密的网,把厂子裹得严严实实。原材料採购要等国家指標,產品定价要听上级指令,生產出来的压缩机,更是得乖乖按计划卖给指定的下游企业。厂里从上到下,依旧是按部就班的节奏,车床转得稳,工人的脚步踱得慢,仿佛墙外的市场喧囂,都与这里无关。 单位里感受不到的变化,林武峰却从苏州周边遍地开花的乡镇企业里,切身体会得淋漓尽致。那些卯足了劲想在市场里分一杯羹的小厂子,对製冷压缩机的需求,简直是迫切到了骨子里。找上门的人一拨接一拨,无一不是带著厚厚的信封,许著诱人的高薪,想请他这位资深工程师去做技术指导。 乡镇企业缺人才啊。教育部早有明文规定,大学生不能分配到乡镇企业,这些小厂子別说科班出身的技术员,就连摸过几年机器的老师傅都难找。生產线上的技术瓶颈、產品出厂后的售后难题,桩桩件件都卡著脖子,林武峰这样有经验、懂技术的工程师,自然成了他们眼中的香餑餑。 就像黄玲曾经见过的,那个在烈日下拉著板车沿街叫卖搪瓷脸盆的手艺人,凭著一股子韧劲儿討生活;也像那个背著背篓和城管“打游击”的李一鸣,为了生计奔波不停。这一回,找上门的是一家村办集体企业的厂长,同样带著一股子令人动容的敬业与执著。他不敢贸然去一厂门口堵人,怕给林武峰惹来麻烦,便辗转打听来林家的住址,日日守在小院门口,一等就是大半天。 三伏天的日头毒,男人就蹲在树荫里啃乾粮,渴了就喝隨身带的凉白开,从不高声喧譁,却架不住日日守在门口,实在惹眼。小院里住著黄玲、宋莹几个女眷,对面还住著李墨如,几家还有半大的姑娘小子,一个陌生男人总蹲在门口,不仅扰民,更让女人们进进出出都觉得不自在,邻里间也难免有閒话传出。林武峰实在没办法,只能嘆著气,把人请进了屋里说话。 那一番深谈,足足耗了两个钟头。厂长把乡镇企业的难处、对技术的渴望,还有厂子未来的规划,一股脑地倒了出来,句句恳切。林武峰听著,心里竟泛起了波澜,有了些动摇。他想起自家媳妇宋莹,这些年为了多赚点,多存点,夜夜坐在灯下织毛衣,手指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近来更是手腕疼,疼得连筷子都快握不稳。每每瞧见,林武峰的心就像被针扎似的疼。若是能挣得那份高薪,宋莹便不用再受这份苦了。 就在林武峰坐在桌前,指尖夹著烟,心里正在天人交战时。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咚咚的脚步声,伴著少年人清脆的呼喊,瞬间划破了屋里的沉闷,林栋哲,还有王雨棠和王奕楷。 王奕楷手里紧紧攥著一个布包和王雨棠回了自己家,林栋哲则脚步轻快地衝进了林家院子,一进门就高声喊:“爸!快!跟我一起去雨棠家!” 林栋哲像一阵风似的衝进来,额角还沾著细密的汗珠,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兴奋,二话不说就攥住了林武峰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爸!快!” 林武峰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夹著烟的手忙不迭稳住,菸灰簌簌落在衣襟上,他还没来得及问一句“怎么了”,就被儿子半拉半拽地踏出了院门,往对面李墨如家的方向跑。 午后的日头正盛,晒得路面发烫,林栋哲孩子气的雀跃,把他心头的烦躁吹散了些许。 刚跨进李墨如家的院子,就看见王奕楷和王雨棠正围在桌旁,两个人的脸都红扑扑的。 王奕楷手里紧紧攥著的那个布包,已经被打开了口子,他和王雨棠相视一笑,齐齐抬手,把布包里的东西往桌上一倒——一分的、两分的、一角的、五角的,还有几张被揉得皱巴巴的一块钱,在石桌上堆出了小小的一座山,阳光一照,竟晃得人挪不开眼。 王雨棠抿著嘴笑,转身又跑进屋里,把之前小心翼翼收在抽屉里的面额大一些的钱拿了出来,那些钱被压得平平整整。她把钱放在那座“小山”旁,手指点著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眉眼弯成了甜甜的月牙,抬头看向林武峰时,声音里满是骄傲:“林叔叔,你看!我们仨赚的!不光够买洗衣机,还多出好多呢!” 林武峰站在原地,看著桌上那堆带著体温的钱,又看看三个孩子脸上纯粹的喜悦,夹著烟的手指竟微微颤抖起来。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指尖,他才猛地回神,慌忙把菸蒂摁灭在地上。 “你们怎么赚的?”林武峰看著站在石桌前的三个孩子,喉结轻轻动了动,声音里带著动容。 林栋哲胸脯一挺,脸上满是藏不住的骄傲,凑到父亲跟前,得意洋洋地扬著下巴:“爸,我们去电影院门口卖瓜子花生和汽水了!一开始就赚了点小钱,后来雨棠眼尖,瞧见去看电影的都是成双成对谈对象的,就出主意说摘墨如阿姨种的花去卖,那花卖得可好了!” 王奕楷站在一旁,“林叔叔,洗衣机我们不懂怎么挑,而且我妈说,那么沉的东西买回来搬不动。所以我们攒够了钱,想著你去挑,肯定比我们靠谱。” 王雨棠也赶紧接话,小脸红扑扑的,“对啊,林叔叔!我们给宋阿姨买洗衣机!剩下的钱,给宋阿姨和我妈妈各买一条裙子!我跟我妈说了,赚了钱给她买最漂亮的新裙子!” 林武峰看著面前三个孩子,看著他们眼里闪烁的光,看著他们说起赚钱时眉飞色舞的模样,只觉得一股热流猛地涌上心头,眼眶瞬间就有点泛红。他別过脸,硬是把那点湿意忍了回去,没在孩子们面前掉眼泪。 再转回来时,他脸上已经漾开了一抹温柔的笑,声音也带著几分轻快:“行,那我现在就去买!到时候给她一个大大的惊喜!” 第108章 种花 李墨如揣著花种子走院门口,刚要抬手推门,就听见院里林武峰的说话声,带著几分笑意。她用力推开院门。 “林工,我这儿有洗衣机票。” 李墨如边往屋里走边说,声音清亮,“之前听雨棠他们念叨,想给宋莹添台洗衣机,省得她天天搓衣服累得慌。我就跟望博提了一嘴——你也知道,我们之前把电视机票换成了电冰箱票,后来你们送了我们一台崭新的电冰箱,那票就没用处了。望博托人周转,给换成了洗衣机票。” 林武峰站在廊下,听著她的话,心里跟明镜似的。李墨如向来心思细,这是借著洗衣机票想还一点当初电冰箱的人情。他没打算客套推辞,这年头人情往来最是实在,太过见外反而生分。 接过那张印著蓝边的票据时,林武峰指尖不经意蹭过票面烫金的“凭票购买”四个字,触感凹凸分明,带著一股子时代特有的厚重感。他捏著那张纸,心里却暖烘烘的。抬眼看向李墨如,他脸上带著真切的笑意:“那我可替宋莹谢谢你和望博了。这洗衣机票现在可是紧俏货,市面上求都求不来,望博那边怕是费了不少周折。” 此时李墨如正蹲在院角的空地上,手里拿著小铲子刨土,准备把新买的花种子种下去。闻言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眉眼弯弯:“哪儿算什么周折,他就是託了个相熟的朋友换的,没费多大劲。宋莹平日里又要上班又要照顾家里,有了洗衣机也能省些力气,轻鬆不少。” 话音刚落,王雨棠把包好的钱递给林武峰,“林叔叔,”她补充道,“我们摆摊赚的钱已经攒了很多了,够买洗衣机的!要是还差的话,你可一定要跟我们说,不许偷偷自己添钱哦!” 林武峰低头看著她那双澄澈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想伸手揉一揉她的头髮,可手抬到半空,又想起雨棠如今已经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不好再像小时候那样隨意,便又放下了手,笑著应道:“好,听我们雨棠的。不够叔叔一定回来跟你们说,绝不偷偷添钱。”他顿了顿,又道,“叔叔现在就去供销社看看,要是有货,就把洗衣机给买了拉回来。” 说著,他小心翼翼地把洗衣机票和王雨棠递过来的钱叠在一起,放进贴身的衣袋,拍了拍確认稳妥后,转身就往院外走。 刚踏出院门,就撞见宋莹下了夜班回来,手里拎著几串裹著晶莹糖霜的糖葫芦,红果饱满,看著就让人欢喜。看见林武峰,宋莹脸上立刻漾开笑意,声音带著刚下班的些许疲惫,“还没去上班吗?我刚下班,见著卖糖葫芦的,就给孩子们买了几串……” 话还没说完,她看见林武峰脸上藏不住的笑意,不由得愣了愣,打趣道:“你这是怎么了?瞧著眉开眼笑的,莫不是捡著宝了?” 林武峰心里憋著给她的惊喜,不想这会儿就说破,便笑著摆了摆手:“是栋哲、奕楷还有雨棠,让我帮他们去买个东西。我正准备先去单位请个假呢,等我回来再跟你细说。” 话音未落,他就转身往自己家院子走,很快推著一辆自行车出来,脚下蹬得飞快,急匆匆地往巷口去了,生怕晚了一步,惊喜就泄了底。 宋莹还想再问两句,可林武峰脚下没停,眨眼就没了踪影,她只好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眼里带著几分疑惑,拎著糖葫芦走进了李墨如的院子。“雨棠,奕楷,栋哲,快出来,阿姨给你们带糖葫芦回来了!” 屋里的三个人听见声音,走了出来。林栋哲动作最快,先接过一串,递了一串给王雨棠,剩下的一串递给王奕楷。 林栋哲咬了一口糖葫芦,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含著糖渣含糊不清地说:“妈,下回下班回来,能不能买西瓜呀?这天儿热,吃西瓜多舒服。” 宋莹笑著抬手轻轻拍了他一下,力度轻得像羽毛:“臭小子,有糖葫芦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 林栋哲也不觉得疼,咧著嘴笑,坐在院角的竹椅上,三口两口吃完一串,擦了擦嘴就起身:“墨如阿姨,我帮你种花吧,正好我也没事儿干。” 李墨如笑著点头,把手里的花种子分了他一些:“好啊,小心点儿,別把刚刨好的土踩实了。” 宋莹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喝了口王雨棠递过来的温水,心里那点疑惑又冒了出来,忍不住问:“栋哲,你爸刚才说帮你们买东西,你们让他买什么呀?瞧他急急忙忙的样子。” 林栋哲刚要开口,王奕楷就走上前,一脸乖巧地看著宋莹,难得开口主动提了次请求,“宋阿姨,没买什么特別的。对了,我突然想吃你做的红烧肉了,好久没吃了,想得慌。” 宋莹一听这话,刚才那点疑惑瞬间拋到了九霄云外,笑著应道:“想吃红烧肉啊?那还不简单!等阿姨睡醒觉,晚上就给你做,保证做得香喷喷的,让你吃个够。” “妈,我也要吃!”林栋哲立马凑过来,举手说道。 宋莹睨了他一眼,故意逗他:“你不是从小就嫌我做的红烧肉不好吃吗?怎么这会儿又想吃了?” “那是以前不懂事!”林栋哲梗著脖子,故作生气地说,“现在我觉得你做的最好吃了!你不许偏心,只给奕楷哥做,不给我做!” 王雨棠咬著糖葫芦,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帮腔:“宋阿姨现在做的红烧肉肥而不腻,我上次吃了还念念不忘呢。” 她说著,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王奕楷,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既要守住洗衣机的惊喜,又不能让宋阿姨起疑。 李墨如正蹲著整理花种,闻言抬头笑了笑:“你的手艺確实好,望博还总说,现在你做红烧肉的手艺比起饭馆的大厨,也差不了多少。” 她这话既顺著孩子们的话头接了茬,又不动声色地转移了焦点,让宋莹的注意力彻底从“买东西”上移开,只余下被夸赞的暖意。 宋莹被夸得眉开眼笑,抬手拢了拢额前的碎发:“你们呀,就是嘴甜。” 她眼底的倦意被这份热闹冲淡了不少,想起自己下夜班时特意绕路买糖葫芦的初衷,不就是想让孩子们开心嘛。此刻看著三个孩子围在身边,嘰嘰喳喳地討论著晚上的红烧肉,心里更是软得一塌糊涂。 林栋哲擼起袖子往花坛边凑,准备拿放在旁边的铲子。 “慢著点,” 李墨如笑著把另一把小巧的铲子递给他,“这花种子娇贵,鬆土得轻著点,就像对待你喜欢的画本那样细心才行。” 她的话既教了林栋哲种花的要领,又带著几分打趣,让院子里的气氛愈发轻鬆。 王奕楷也跟著蹲下来,接过李墨如递来的花种袋:“宋阿姨,你下夜班累了,快去睡会儿吧。这里有我们帮忙,等你睡醒了,花种也种得差不多了,红烧肉的食材我们也能帮你先准备著。” 他说话时语气温和,考虑得面面俱到。 宋莹確实累了,可看著孩子们忙碌的身影,又有些捨不得,“不用你们来,我睡会儿就好。” 她在竹椅上坐下,目光落在花坛里的身影上,李墨如耐心地教孩子们分辨花种,王雨棠细心地把种子撒进土里,王奕楷有条不紊地覆土,林栋哲则小心翼翼地浇水,画面温馨得很。 “对了墨如,” 宋莹忽然想起什么,隨口问道,“你买的这些花种,多久能开花啊?” “快的很,” 李墨如头也不抬地答道,“有月季、凤仙,还有些格桑花,” 李墨如拿起一粒饱满的凤仙花种子,“雨棠说想让院子里更热闹些,夏天开花了,乘凉也舒心。” 宋莹点头附和:“可不是嘛,你这儿比我家还热闹。 ” 李墨如看著宋莹疲惫的样子,“去睡会儿吧,时间还早著呢。” 宋莹打了个哈欠:“那我回去躺会儿,有事你们喊我。” 她起身往外走,走到自家院门口时,又忍不住望了眼巷口,心里仍惦记著林武峰那急匆匆的模样,可转念一想,孩子们既然不肯说,多半是些调皮的小玩意儿,便不再深究,推门进了自家院子休息。 院外的阳光正好,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李墨如带著三个孩子有条不紊地种花,几个孩子偶尔低声嘀咕几句,都是关於洗衣机买回来后该放在哪儿、怎么用的悄悄话。 李墨如听著孩子们嘰嘰喳喳的念叨,脸上的笑意越发温柔。 孩子们之间那份藏在日常里的惦记与暖意,总会在这样不经意的时刻,给她和宋莹一个猝不及防的大大的惊喜。 第109章 感动 约莫过了两个小时,院外忽然传来自行车铃鐺清脆的叮噹声,像一串碎玉落地,还夹杂著林武峰的声音:“栋哲,奕楷,快出来搭把手!” 林栋哲一听这声音,眼睛瞬间亮藏了,手里的小工具都顾不上放,“噔噔噔”就往院门口跑,脚步轻快得像揣了只小兔子。 王雨棠怕对面院子里睡觉的宋莹被这动静吵醒,忙不迭地跟著走出院子,对著院外扬声时,语气也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柔和:“林叔叔,小声点呀,宋阿姨还在休息呢。” 说完,她才注意到林武峰正和两个送货师傅一起,小心翼翼地把一台崭新的绿色洗衣机从平板车上抬下来。那洗衣机的外壳鋥亮,像是镀了一层碎金,在正午的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一看就是精心挑选的好物件。 林武峰和师傅们一起稳稳放下洗衣机,抬手抹了把额角沁出的汗珠子,语气里满是细致的考量:“栋哲,去看看你妈醒了没?要是还睡著,我们就跟你黄玲阿姨说一声,从她家院子绕过去,把东西放到后面去,可別吵醒你妈。”他知道宋莹今天才下夜班,这会刚睡没多久,担心她被吵醒头疼。 王雨棠瞧著林栋哲那风风火火的样子,怕他大大咧咧闯进去反而惊扰了宋莹,连忙伸手拦住他,轻声说:“我去看就行,你在这儿帮著搭把手,別让林叔叔累著。”说罢,她放轻脚步,走进屋里。 见宋莹还睡得安稳,呼吸均匀,眉头舒展,显然没被外面的动静吵醒,她才放心地退出来,对著林武峰和林栋哲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一切安好。 几人得了准信,林武峰便转身敲响了黄玲家的门。他脸上带著得体的笑意,语气客气:“玲姐,麻烦你开下门,家里给宋莹添了台洗衣机,怕吵醒她休息,想从你家绕过去,耽误你几分钟。” 黄玲敞开门,脸上堆著笑:“这有什么麻烦的,快进来吧,你们对宋莹真上心。”说著,她往旁边让了让。王雨棠帮忙挪开了屋子里的桌子,给林武峰他们腾出宽敞的路。 林武峰和师傅们小心翼翼地抬著洗衣机,林栋哲在旁边扶著边角,生怕磕著碰著,王奕楷也跟著上前,帮忙留意著头顶的晾衣绳,一行人动作轻缓,默契十足地从黄玲家院子穿了过去,全程没闹出半点大动静。 黄玲站在原地,看著林武峰对宋莹这般细致入微,连搬个东西都要绕远路只为不扰她休息;看著林栋哲小小年纪就懂得体贴母亲,小心翼翼地护著洗衣机;更看著李墨如一家,从王雨棠的轻声提醒到主动搭手,事事都把宋莹的感受放在心上,那份发自內心的关切与照料。 她心里不自觉地有了比较,想起丈夫鲜少这般细致地为她考量,想起邻里间相处时的平淡疏离,那份羡慕便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有些嫉妒,更带著几分悵然的嚮往。 原来,被人这般放在心上,被邻里这般真心相待,是这样暖的一件事。她望著一行人远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眼底也染上了一丝期许。 傍晚的霞光透过窗欞,在地上铺就一层柔和的橘红,宋莹悠悠转醒。脑袋还有些昏沉,可心里记掛著事儿,一睁眼就想起答应了要给几个孩子做他们想吃红烧肉。 她缓了缓神,揉了揉还有些发涩的眼睛,撑著身子慢慢坐起来,便轻手轻脚地往厨房走去。 过道里静悄悄的。宋莹刚走了两步,目光忽然被角落里的一抹亮眼绿色撞了个正著。那是一台崭新的洗衣机,稳稳地立在那儿,外壳鋥亮得能映出人影,正是上午林武峰他们小心翼翼搬进来的那台。 宋莹脚步一顿,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眼神里满是错愕,隨即又漫上浓浓的茫然,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动静,林武峰听见过道里的脚步声,以为是孩子们进来找吃的,便擦了擦手走了出来。一抬眼,就看见宋莹站在洗衣机旁,身形单薄,眼神直直地落在那台机器上,模样有些发怔。 宋莹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林武峰身上,嘴唇轻轻动了动,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下一秒,眼眶就不受控制地红了,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眼看就要落下来。 林武峰心头一软,快步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揽住宋莹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衣物传过来,带著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低头看著宋莹泛红的眼眶,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语气带著宠溺:“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不就是台洗衣机吗,值得掉金豆子吗?”话虽这么说,他的声音却软得像棉花,裹著化不开的心疼与温柔,半点责备的意思都没有。 林武峰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宋莹眼角滚落的泪珠,缓缓开口,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细细道来:“这是栋哲、雨棠、奕楷三个孩子一起摆摊给你买的。起初是栋哲,这孩子不知道哪时候听见你念叨手腕疼,洗衣服费劲,又偶然听见我说著想给你买台洗衣机,这孩子就悄悄记在了心里,自己跑去电影院门口摆摊卖瓜子花生,都没敢跟我们说。后来被雨棠发现了,那孩子心思细,怕栋哲一个人累,就跟著一起帮忙,还琢磨著加了冰汽水卖,说天热好卖。再后来,两个人藏得严实,也没躲过奕楷的眼睛,索性就三人搭伙,一起守著那个小摊,攒了这才凑够了钱。” 林武峰的声音娓娓道来,每一个字都带著暖暖的温度,“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为了多攒点钱,这几个孩子还剪了墨如院子里种的花去卖呢,把墨如那几盆宝贝花儿剪得光禿禿的,她倒也没生气,今天还跟我说,孩子们有心,你能省力,就值得。” 宋莹听著听著,眼泪掉得更凶了,可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又哭又笑的模样,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感动与心疼。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著几分哽咽,语气里像是在责怪,实则满是宠溺:“难怪墨如今天特意去买了新的花种子,我还纳闷她怎么又要种花。这几个孩子也真是的,奕楷还要考大学呢,也不怕耽搁了……怎么就这么傻,累著自己可怎么办……” 宋莹轻轻抚摸著洗衣机冰凉却光滑的外壳,指尖传来的触感真实而“温暖”。 第110章 请求1 高考的脚步踩著盛夏的热浪步步紧逼,巷子里的空气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裹著每一户人家的期盼与焦灼。 王奕楷和庄图南的书桌隔著半条巷子,却同样映著檯灯下伏案苦读的身影,笔尖划过练习题的沙沙声,与窗外聒噪的蝉鸣交织成夏日独有的备考旋律。 大人们的心弦也被这旋律绷得紧紧的,所有的心思都化作了案头的一杯水、一碗汤,细细密密地织著后勤的网。 宋莹在厂里的生活处谋得便利,每隔几天就会让林武峰蹬著自行车拉回一大箱冰棒,五顏六色的包装纸,成了林栋哲、王奕楷和王雨棠三个孩子最期待的甜。冰棒化在嘴里的清凉,能瞬间驱散刷题带来的疲惫,也让院子里多了几分轻快的笑声。 李墨如的厨房里,每天午后总会飘出浓郁的绿豆香。她总算著孩子们放学的时间,將绿豆熬得软烂开花,加糖后晾至温热再细心放进冰箱。等孩子们背著书包满头大汗地回来,舀一碗冰镇绿豆汤喝下,清甜的滋味顺著喉咙滑下,暑气与倦意便消散了大半。 庄图南的书桌靠窗,午后的阳光直直晒在背上,汗衫早已被汗水浸得透湿,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单薄的脊背。额角的汗珠像断了线的珠子,顺著下頜线往下淌,偶尔滴落在试卷上。 黄玲站在门口,看著儿子专注却疲惫的模样,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心疼得直抽气。 家里没有冰箱,冰棒放不了多久就会化成糖水,绵密的冰镇绿豆汤,在她家也只能是温热的模样。 黄玲望著儿子喝水时依然紧锁的眉头,心里像被暑气蒸得发慌——她也想给孩子一份稳定的清凉与滋养,念头落在了李墨如身上,可两家因过往的些许嫌隙,早已许久没有往来,她实在拉不下这个脸。 奶站新推出了鲜奶订购服务,工作人员会在订户家门口钉一个带锁的小木盒,每天清晨骑著三轮车准时送奶上门,再换走前一天的空瓶。 宋莹听说高强度的脑力劳动需要补充高蛋白,立刻给自家的林栋哲和李墨如家的王奕楷,王雨棠订了鲜奶,连庄林家的院门口,多了一个崭新的小木盒。 李墨如之前一直给孩子喝奶粉,见现在能订鲜奶,宋莹还特意顾及到了自家孩子,乾脆多订了四瓶,让两家的大人也能跟著补补。 消息传到黄玲耳朵里,她心里又热又涩,也想给庄图南订上一瓶,可孩子要赶早自习,出门比送奶时间还早,鲜奶放在小木盒里晒一天,到晚上准会变质。天热得厉害,庄图南本就没胃口吃饭,营养跟不上怎么能应付繁重的学业? 这份沉甸甸的心疼推著她,脚步终究还是挪到了李墨如的小院门口。 “墨如,你在家吗?”黄玲站在院门外,有些紧张,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墨如正在厨房里往冰箱里放刚买的汽水,玻璃瓶外壁凝结的水珠顺著瓶身滑落,沾湿了她的袖口。 听见门外的声音,她直起身擦了擦手,走到院门口,看见是黄玲时,眉头微微一蹙——两家確实已经许久没有说过话了。“玲姐,你有什么事吗?”她的语气平淡温和,保持著应有的礼貌,只是语气带著疏离。 黄玲对上她平静的眼神,方才鼓起的勇气瞬间泄了大半,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墨如……我听说读书费脑子,得补点高蛋白,想给图南订瓶牛奶,可这牛奶不经放……能不能……能不能借你家冰箱暂放一下?天太热了,他连饭都吃不下,我实在担心他……” 李墨如看著她眼底藏不住的窘迫与为难,心里轻轻嘆了口气——这副苦巴巴的模样,和之前一模一样。“只订一瓶吗?”她顿了顿,目光掠过黄玲微垂的眼瞼,“筱婷现在也在长身体,正是需要营养的时候,她也快考高中了,学业压力也不小。” 这话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在黄玲的心上,鼻尖瞬间泛起酸意,眼底的苦涩更浓了:“鹏飞也住在家里,正是能吃长身体的年纪,小姑子给的生活费,有时连餬口都有点困难……超英的工资要给老宅的阿公阿婆,我的工资得顾著一家人的开销,实在是紧巴……图南考大学是头等大事,只能先紧著他,等以后日子宽裕了,再给筱婷和鹏飞订……” 家长里短的琐碎与拮据,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缠得人喘不过气。 李墨如看著黄玲泛红的眼眶,终究没说出口什么重话,只是语气又冷淡了些:“玲姐,真是不好意思。家里订的牛奶本就不少,加上给三个孩子备的绿豆汤、汽水和冰棒,冰箱早就塞得满满当当,实在是腾不出多余的地方了。” 黄玲的指尖攥紧,衣角被揉出深深的褶皱。一想到庄图南伏在桌前,额前的头髮被汗水浸透,对著饭菜难以下咽的模样,她咬了咬下唇,把剩下的那点自尊往心底又压了压,声音低得像蚊蚋一般:“我知道……这事確实麻烦你了。你家条件好,也不缺这点电费,但我……我可以出一半电费。我就放一瓶,就放图南的一瓶牛奶,不会占你多少地方的,行不行?” 李墨如看著她这副近乎哀求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玲姐,真不是电费的事。”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温和,“说句实在话,要是你给筱婷也一起订了,我看在两个孩子都要备考、都需要补营养的份上,再加上咱们住在一个巷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份上,我肯定就同意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黄玲躲闪的脸上,语气里多了几分恳切:“我们都是从女儿过来的,现在自己也养著女儿,应该都明白,筱婷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拼学业的关键时候,她的前程,她的健康,和图南一样金贵,一样不能委屈。” 黄玲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喉头动了动,想辩解一句“我也是没办法”,想把家里的拮据、丈夫对老宅的顾念、鹏飞投奔的无奈一股脑说出来,证明自己不是偏心,只是实在没辙。可话到嘴边,却被李墨如轻轻打断了。 “玲姐。”李墨如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图南是儿子,要考大学,要紧;筱婷也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也快要考高中,她应该也在熬夜刷题,也在为自己的前程努力,难道就不要紧吗?庄老师现在还把工资往老宅寄,你总想著委屈自己、委屈女儿去顾全大局,可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你豁出去,不再包揽鹏飞超出生活费的额外开销,不再独自承担庄老师在家的口粮和额外开销,让他也尝尝手头紧,饿肚子的滋味,他那么要脸面的人,难道还能不管自己和亲外甥能不能吃饱?” 这番话像一把温柔的锤子,轻轻敲在黄玲的心上,让她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来,眼底的苦涩浓得化不开。 李墨如的目光在黄玲脸上停留了片刻,分明看见她眼底的茫然只是一闪而过,隨即又被根深蒂固的愁苦与习惯了的隱忍覆盖,那副模样,没有半分被说动、想要改变的意思。 她心里轻轻嘆了口气,知道再多说也是枉然。人与人之间的活法不同,做母亲的心思也千差万別。 李墨如没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对著黄玲微微頷首,抬手轻轻將院门关了起来。木门合拢时发出一声轻浅的“咔噠”声,不重,却像一道无形的界限,將两人重新隔回了各自的生活里。 黄玲还站在原地,毒辣的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望著紧闭的院门,嘴唇动了动,却没再发出任何声音。方才被李墨如说动的那一丝鬆动,终究还是被现实的窘迫与根深蒂固的执念压了下去,只剩满心的悵然与无措,在滚烫的热浪里慢慢瀰漫开来,裹著她,也裹著这个盛夏里所有身不由己的牵掛。 李墨如回到屋里,將剩下的汽水一一放进冰箱,看著满满当当的牛奶、绿豆汤和冰棒,又想起黄玲那副苦相,终究是轻轻摇了摇头,没再多想——各人有各人的路,各人有各人的执念,她能做的,也只是守好自己的小家,护好身边的孩子,在这闷热的盛夏里,为他们撑起一片清凉安稳的天地。 第111章 请求2(加更) 傍晚的暑气稍稍褪去,巷子里飘起各家饭菜的香气,庄超英骑著自行车下班回来,车铃清脆地划破暮色。推开家门,没见著黄玲的身影,却先听见儿子房间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他轻手轻脚走过去,看见庄图南正埋首刷题,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桌角放著一碗绿豆汤,显然是一口没动。 庄超英心里一紧,拿起那碗绿豆汤摸了摸,已经完全凉透了。“图南,怎么不喝绿豆汤?天这么热,多少喝点解暑。”他声音放得轻柔,生怕打扰了儿子做题。 庄图南抬起头,眼底带著明显的疲惫,摆了摆手:“爸,不想喝,没胃口。”说完,又低下头继续演算,眉头拧得紧紧的。 庄超英看著儿子日渐消瘦的脸颊,心里既心疼又著急。他退出房间,找到正在厨房忙活的黄玲,压低声音说:“图南那碗绿豆汤一口没动,这天太热了。咱们家没冰箱,要不……你去问问李墨如,能不能借她们家冰箱放一下?冰镇上之后,图南说不定能多喝两口。” 黄玲正往锅里下掛麵,听见这话,动作顿了顿,眼底涌上一丝难言的苦涩。她转过身,看著庄超英满是期盼的眼神,低声道:“我下午已经去过了。” “怎么样?同意了?”庄超英连忙追问。 黄玲摇了摇头,声音更低了:“墨如说,她们家冰箱里东西多,订的牛奶、熬的绿豆汤,还有汽水冰棒,堆得满满当当,实在腾不出地方了。”她说著,想起下午李墨如冷淡的神色和那句“筱婷也在发育”,心里一阵不是滋味,却没把这些细节说给庄超英听。 庄超英听完,眉头立马皱了起来,撇了撇嘴,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满:“什么东西多放不下,我看就是看不上咱们家,故意找的藉口。”他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要不你去找宋莹好好说说?让她帮著在墨如面前提一嘴。她们之前还帮了珊珊不少忙,都是邻里街坊的,看著孩子高考这么辛苦的份上,总不至於不答应。” 黄玲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没吭声。她知道庄超英这话带著点赌气的成分,可静下心来想想,又觉得並非没有道理。宋莹性子软,心肠热,平日里就爱帮衬別人,要是自己好好求求她,把图南的难处说清楚,说不定她真能愿意从中斡旋。 下午被李墨如拒绝的窘迫还在心头縈绕,可一想到儿子一口饭、一口汤都吃不下的样子,黄玲心里的那点犹豫又渐渐被压了下去。她默默点了点头,心里暗下决心,明天一早,就去找宋莹试试。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烧开了,水汽氤氳著她的脸,看不清神情,只透著一股为了孩子愿意再拼一次的执拗。 天刚蒙蒙亮,黄玲就醒了,她轻手轻脚地起床,生怕吵醒家人,简单洗漱后,便走进厨房准备早餐。 等她把稀粥熬好,端上桌时,看见庄图南已经背著沉甸甸的书包,准备去学校上早自习了。少年脸上还带著未睡醒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爸,妈,我走了。”他声音还有些惺忪。 “不再吃点?”黄玲连忙说道,拿起碗想给他再盛点粥。 庄图南摇了摇头:“不了妈,早自习要迟到了。”说完,便转身快步走出了家门。 黄玲追到巷子里,看著儿子匆匆远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一阵酸涩。她回头看了看餐桌,上面留著半碗没动的稀粥,米粒已经泡得有些软烂,像极了昨晚那碗绿豆汤。她走过去,拿起那碗粥,指尖触到微凉的瓷壁,心里又揪了一下。本想追上图南,给他点钱,让他买些自己想吃的早点,可追到巷子里,早已没了儿子的身影,只有晨雾慢慢散去,露出巷子里的青石板路。 黄玲站在巷子里咬咬牙,还是朝著宋莹家走去。 黄玲走到院门口时,看著订奶小木盒时,黄玲下意识地顿了顿,想起李墨如说的“筱婷也在发育”,心里一阵五味杂陈。她知道李墨如的意思,也明白自己委屈了女儿,可眼下,图南的高考才是头等大事,关係著他以后的前程。她只能先顾好图南的高考,其他的,等高考结束后,手头宽裕了,再慢慢补充筱婷吧。 黄玲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脚步不停,朝著宋莹家走去。 宋莹家的门虚掩著,里面静悄悄的。黄玲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推开一条缝,朝里喊了一声:“宋莹,在家吗?” 却没听见有人回应。黄玲又提高了点声音喊了两句,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犹豫著往里走了两步,里面没人。 想来宋莹是还没下晚班,现在两人关係不好,所以对方的上班时间她也不清楚,也有可能是去李墨如家了,她们关係好,现在两家好的跟一家似的。 黄玲站在院子中央,看著空荡荡的院子,先前鼓起的那点勇气,像被风吹散了似的,一点点泄了下去。 她本就不是擅长求人的性子,昨天被李墨如拒绝的窘迫还压在心底,让她耿耿於怀。如今宋莹不在家,仿佛是给了她一个台阶,也让她突然没了再上门追问的念头。或许,这就是天意,不该再去麻烦別人了。 黄玲轻轻带上门,转身往回走。既然求不得別人帮忙,那就自己想办法吧,哪怕省吃俭用,再想想別的法子给孩子补营养,总归不能让孩子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她心里的纠结渐渐淡去,只剩下一个念头:好好照顾图南,陪他熬过这最后的高考时光。 毕业班的教室总瀰漫著一种特殊的气息,粉笔灰混著纸张的油墨味,被夏日的热风裹挟著,沉淀在每一个角落。后墙那块曾布满多彩板报的黑板,如今已被擦拭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两行遒劲有力的大字——“人生能有几回搏,离高考还有xx天”。粉笔字在黑板上格外醒目,像一记记重锤,每天敲在每个考生的心上,提醒著他们这场青春战役已进入最后的衝刺阶段。 ------分割线------ 今天晚半小时更新,加更一章。 第112章 高考志愿 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牌,像一枚精准的时钟,被值日生的粉笔每日清晨准时刷新。数字从两位数滑向个位数,无形的压迫感一点点攒浓,沉甸甸地压在每个即將高考的学子心头。 教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拧紧了发条,翻书声、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还有偶尔响起的低声討论,都裹著一层难以言喻的焦灼,却又透著破釜沉舟的坚定。 於庄图南而言,这份焦灼更添了几分沉甸甸的重量。家里本就不算宽敞的空间,因为鹏飞表弟的借住,更显得侷促起来。洗衣机运转的轰鸣、表弟写作业时的翻书声,还有父母偶尔压低声音的爭执,妹妹筱婷委屈和冷漠的眼神,像细密的针,轻轻刺著他紧绷的神经。生活费的拮据更是不用言说,餐桌上的菜色日渐清淡,母亲总是把仅有的荤菜夹到他碗里,她们却扒著白饭就著咸菜。这些细碎的日常,庄图南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知道家人的不易,也明白高考是自己跳出眼下困境的唯一捷径,那份“只能成功不能失败”的执念,像一根无形的弦,日夜紧绷著。 一中作为省重点,向来是各大知名院校招生的必爭之地。高考临近北大、清华、同济等高校的招生老师也已陆续登门,他们带著厚重的招生简介和专业手册,穿梭在毕业班的走廊里。 老师们眼神锐利,仿佛能穿透试卷上的分数,精准捕捉到那些成绩优异、潜力十足的重点苗子。他们递上手册时的笑容温和,话语间满是真诚的期许,为这群埋头苦读的孩子,勾勒出一幅幅具体而生动的未来图景,让沉闷的备考时光里,透出一丝光亮。 几乎所有考生的心底,都藏著对北京、上海这两座大都市的嚮往,王奕楷和庄图南也不例外。 王奕楷一心嚮往北京的学术氛围,那座沉淀著歷史底蕴的城市,还有那所顶尖学府里大师云集的课堂,都是他从小到大的梦想。他常常跟妹妹雨棠说起,自己想在北大的湖畔散步,想坐湖边读一本喜欢的书,想聆听顶尖学者的讲座。那份嚮往坦荡而热烈,像夏日正午的阳光,毫无保留。 而庄图南则对上海有著別样的执念,那座繁华又不失韵味的都市,在他的想像里,霓虹闪烁的街头藏著无限可能,老式洋房与摩天大楼相映成趣,恰好契合了他对建筑设计的满腔热爱。 他无数次在草稿纸上勾勒过未来的建筑蓝图,那些线条或刚劲或柔和,承载著他对空间美学的理解与憧憬,而同济大学的建筑系,正是他心之所向的殿堂——那是国內建筑领域的翘楚,培养出无数行业精英。 班主任早已摸清了班里尖子生的志向,看著他们日夜苦读的身影,特意多了几分心思。他先是牵线搭桥,將王奕楷重点推荐给了北大和清华的招生老师,又在同济招生组抵达的那天,特意带著庄图南过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北大的招生老师与王奕楷交谈时,眼中的欣赏毫不掩饰。老师没有局限於高中课业的学习方法,反而从时政热点聊到文学著作,从学术前沿谈到人生理想。 王奕楷谈吐从容,思维敏捷,对老师提出的问题总能给出独到的见解,丝毫没有怯场。他说起自己对经济学的热爱,说起对社会发展的思考,眼神明亮,语气篤定。 临走时,北大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温和却掷地有声:“小伙子,很有想法,逻辑清晰,视野开阔,我期待能在北大见到你。” 这份直白的肯定,像一股暖流,瞬间衝散了王奕楷多日来的疲惫,他脸上露出了释然又灿烂的笑容,眼底的光芒愈发坚定——那是梦想触手可及的欣喜,也是对自己多年努力的认可。 而庄图南与同济招生老师的沟通,却带著一丝难以言说的遗憾。 当老师得知庄图南是文科生,却一心想报考建筑系时,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语气里满是惋惜:“同学,你对建筑的热爱我们能感受到,也很欣赏你的志向,但建筑系对理科基础要求很高,尤其是物理和数学,涉及到结构力学、建筑物理等专业课程,文科生报考確实有不小的难度。” 庄图南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像被投入了一片冰凉的湖水,指尖紧紧攥著衣角,指节微微泛白,眼神里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满是失落与不甘。他想辩解,想说自己的数学和物理成绩並不差,想说自己愿意付出比別人更多的努力去弥补理科知识的欠缺,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老师的顾虑並非没有道理,建筑系的专业性摆在那里,不是仅凭热爱就能跨越的鸿沟。 老师拿起他的摸底考试数学和物理成绩单,仔细翻看起来。教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庄图南的心跳得飞快,既期待又忐忑,仿佛在等待一场命运的宣判。 老师沉吟了许久,眉头渐渐舒展,抬头看向他,语气带著一丝期许:“你的理科底子很不错,数学和物理成绩也很不错,这在文科生里很难得。这样吧,如果你高考时数学和物理能达到我们建筑系的平均分,我可以帮你想办法调剂,给你一个机会。”这句话,像一束穿透乌云的光,瞬间照亮了庄图南灰暗的心情,也让他重新燃起了希望。他用力点点头,眼眶微微发热,连声道谢,心里却清楚,这份希望背后,是更沉重的责任与必须达成目標的紧迫感——他没有退路,只能拼尽全力。 高考的钟声终於敲响,考场外的梧桐树枝繁叶茂,浓绿的叶片在阳光下投下斑驳的光影,蝉鸣聒噪却也透著几分热烈,像是在为这群奔赴战场的少年加油鼓劲。 王奕楷一身轻鬆地走进了考场,脸上带著从容的笑容。他平日里学习扎实,基础牢固,父母也从未给他施加过额外的压力,只是在考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叮嘱他“尽力就好,无论结果如何,你都是我们的骄傲”。 这份鬆弛的家庭氛围,让他得以用平常心面对这场人生大考,笔尖落下时,沉稳而坚定。 而庄图南站在考场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手心却微微出汗,濡湿了衣角。黑板上日渐递减的倒计时、家里亲人的殷切期盼、同济老师那句带著期许的承诺、对上海这座城市的嚮往,还有那份沉甸甸的责任,交织在他的心头,像一张细密的网,既束缚著他,也支撑著他。 他抬头望了望天空,片刻后,他握紧拳头,压下心中的忐忑与焦虑,一步一步坚定地走进考场——这场战役,他必须全力以赴,为了自己,为了家人,也为了那些藏在心底的期盼与梦想。 阳光从窗玻璃斜斜地漫进来,像一层被揉软的金纱,轻轻覆在黑板上,漫反射出温润不灼眼的光晕。 可庄图南望著那片柔和的光亮,却觉得眼眶微微发涩,像是有细碎的光粒钻进了眼底。他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抚平试卷边缘的褶皱,將心头那点翻涌的紧张与忐忑悄悄按捺下去,目光稳稳落在题目上。 三天考试的节奏像一场紧凑的乐章,开篇时的紧张、中途的沉著与收尾时的不舍,交织成一段难忘的旋律。 落幕的余音未散,標准答案便已传到了每个学生手中。大家都在家的桌旁低著头,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估分的笔尖划过纸页,每一个数字都牵动著一颗年轻的心。有人因为一道题的得失轻声嘆气,也有人因为估出理想的分数而露出欣慰的笑容,那些复杂的情绪,在夏日的空气里悄悄蔓延,却又带著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志愿填报的分量,比估分更显沉重,压在每个家庭的肩头。 全国重点院校、省级重点院校和地方性大学三档划分清晰,而第一志愿的选择尤为关键——如果全国重点院校录取不顺利,各学校之间的调档程序很有可能影响省级重点院校的录取,一步之差,或许就是天壤之別,没人敢轻易怠慢。 那段时间,工厂里,电话旁,隨处可见討论志愿的身影,家长们在家拿著志愿填报指南仔细研究,学生们则在理想与现实之间反覆权衡,每一个选择,都藏著对未来的审慎与期许。 王奕楷估分后的眉眼间带著藏不住的兴奋,他的分数远超北大往年的录取线,那份喜悦,像夏日的阳光一样,挡都挡不住。 李墨如陪著他走到李一鸣小卖铺的电话旁,看著他拨通远在北京外公的號码。电话那头,是早已在北大执教的李敬之教授,当王奕楷带著些许雀跃的语气,轻声说出“外公,我想填北大”的心愿时,听筒里传来的不仅是清晰的认可,更有长辈对晚辈志向的珍视与期许。 李敬之在电话里细细叮嘱著,从专业选择说到大学生活,那些“嘮叨”的话语,透过电话线传来,带著温暖的关切,让旁边听著的李墨如都忍不住露出了温柔的笑容,眼底满是为奕楷感到的骄傲。 庄图南的心里,却装著一座“江南第一学府”——復旦。他曾在无数个深夜里,借著檯灯微弱的光,翻看那本从图书馆借来的復旦校刊。校刊上的照片里,復旦校园的林荫道绿树成荫,穿白衬衫的学生抱著书本,走在光影交错的路上,脸上带著从容的笑容;那些浸润在人文气息里的讲座,都透著自由与包容的氛围。 这些画面,曾无数次慰藉了他备考时的疲惫,成为他咬牙坚持的动力。可现实的標尺却格外清醒:復旦的分数线与清北並肩,他估出的分数仅比去年的线高出几分,这微弱的优势,在逐年波动的录取形势面前,实在算不得稳妥。即便侥倖过线,热门的经济、管理专业也只能遥望,能选择的,是哲学、歷史那些沉静的纯人文学科。 庄超英比大多数家长都看得通透,多年阅卷、监考、指导志愿填报的经歷,让他成了名副其实的“过来人”。 他没有疾言厉色地否定儿子的嚮往,只是在一个安静的夜晚,坐在灯下,翻著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志愿指南,语气温和却恳切:“图南,爸爸不是不懂得你对復旦的心意,那些人文气息浓厚的专业,確实能滋养心灵。但我们得面对现实,文学哲学这些专业,未来的就业面相对较窄,路或许会走得辛苦些。选专业不光要凭热爱,也要多为长远打算,找一条能稳稳走下去的路。同济的牌子硬,建筑系更是国內顶尖,毕业包分配,相当於铁饭碗,能让你以后有能力照顾好自己,也能为家里分担压力。你估的分,踩復旦的线太悬了,万一滑档,后面的省级重点院校录取也会受影响,到时候可能连省重点都捞不著,那这些年的努力就白费了。”他的话里没有强硬的要求,只有作为父亲的审慎与深沉的关怀,每一个字,都戳中了庄图南心底最柔软也最现实的地方。 庄图南摩挲著志愿表上“復旦大学”那行印刷体,指尖传来纸页的粗糙质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酸胀又无奈。他知道父亲的建议句句在理,也清楚自己的分数確实没有任性的资本。復旦的人文气息是他心中的白月光,纯净而美好,却终究隔著一层现实的距离。而同济的建筑系,是他少年时便萌生的热爱,那些勾勒在草稿纸上的建筑蓝图,藏著他对未来的另一种憧憬。 一边是心嚮往之的人文殿堂,一边是兼顾热爱与现实的稳妥选择,庄图南在两者之间反覆权衡,辗转难眠。这些日子,他常常坐在书桌前,望著窗外的月光,想起復旦的林荫道,又想起同济的建筑馆,想起家里的拮据,与同济老师那句带著期许的承诺。 几番挣扎与思索,庄图南终於拿起笔,在第一志愿的栏格里,郑重写下“同济大学建筑系”。笔尖落下的那一刻,他仿佛听到了心底一声轻轻的嘆息,却也感受到了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那是权衡了热爱与现实、听从了內心与关怀后的选择。 第113章 考上和礼物 填写志愿的最后一笔落下时,笔尖在纸面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王奕楷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於如被春风拂过的湖面,渐渐鬆弛下来。 他没有如释重负的狂喜,也没有肆意张扬的雀跃,只是静静坐在书桌前,指尖轻轻摩挲著志愿表上“北京大学”那四个字,心底漫上来的是一片温润的柔软。 这段备考的日子,像是被一层温柔的鎧甲包裹著。 家里的电视机早已成了客厅角落的摆设,开关上蒙了薄薄一层灰,仿佛许久未曾被触碰过——那是爸妈默契的退让,也是雨棠和栋哲心照不宣的守护。 每天放学回家,客厅里总不见往日的喧闹,取而代之的是妹妹雨棠和林栋哲並肩坐在客厅桌前写作业的身影,两人头挨著头,笔尖在作业本上沙沙作响,连翻书的动作都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了里屋复习的他。 就连摆摊的生意,也是雨棠和栋哲包揽了所有辛苦。每天傍晚,王奕楷骑著自行车把他们送到巷口的摊位,刚想帮忙摆开货物,就被雨棠推著往回走:“哥,你快回家复习,这里有我和栋哲呢,收摊我们自己能回去。” 他骑著车回头望,总能看见她们两个的身影在夕阳下忙碌,雨棠整理货物,栋哲则费力地搬著沉甸甸的汽水,汗水顺著他们的额角滑落,浸湿了额前的碎发。 那份明明该共同承担的辛苦,却被他们小心翼翼地挡在了自己身前,只留给他一方安静的书桌,这份沉甸甸的体谅,像一颗温润的石子,在王奕楷心里漾开圈圈涟漪,总让他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复习的间隙,他偶尔会走到窗边透气,总能瞥见客厅里雨棠额角的薄汗,或是栋哲悄悄擦汗时小心翼翼的模样。脑海里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林叔叔特意拉著栋哲叮嘱“小声点,別打扰你奕楷哥复习”的场景,想起宋阿姨时不时就送来的零嘴——有时是刚炸好的麻花,有时是酸甜的梅子,有时是扒好的核桃,总说“给奕楷补补脑子”;更有甚者是妈妈,每天清晨都会悄悄把一杯温热的牛奶放在书桌一角,杯壁上还留著掌心的温度,书桌抽屉里永远不缺削好的铅笔和整理得整整齐齐的笔记。 这些细碎的温暖,像点点星光,照亮了他备考路上的艰辛,也让他暗下决心,一定要做点什么,来回应这份沉甸甸的关爱。 考试第一天结束,走出考场时,恰好遇上许久未见的朋友,閒聊间得知对方考完后要去广东的亲戚家探亲,还笑著念叨那边的物价实惠,不少布料、小物件都比苏州本地划算。 王奕楷心里一动,当天晚上就翻出了自己的存钱箱和藏在书桌抽屉里的小铁盒——里面是这些年攒下的压岁钱、平日里省下的零花钱,一分一角都叠得整整齐齐。他把所有钱都取了出来,细细数了一遍,又想起前段时间摆摊分栋哲和雨棠分给他的钱,也一併凑了进去,第二天一早就找到朋友,把钱郑重地交给他,眼神里满是恳切:“麻烦你帮我给家里人挑几份合心意的礼物,一定要仔细些,谢谢啦。” 他还一一叮嘱著每个人的喜好:妈妈喜欢素净的顏色,宋阿姨適合热情,惹眼的顏色和款式,妹妹雨棠念叨过想要带碎花的裙子,爸爸和林叔叔穿衬衫方便,栋哲则痴迷武侠小说…… 礼物寄到的这天,天刚蒙蒙亮,天边才泛起一抹鱼肚白,王奕楷就已经醒了。 他匆匆洗漱完,揣著满心的期待,骑著那辆半旧的自行车往邮局赶。清晨的风带著些许凉意,拂过他的脸颊,却吹不散眼底的雀跃与憧憬。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诉说著藏了许久的心意,又像是在奔赴一场早已约定好的温暖。 到了邮局,工作人员从货架上取下一个沉甸甸的大包裹,上面印著广东寄来的邮戳。 王奕楷几乎是双手接过,包裹的重量透过指尖传来,让他心里一阵踏实。他小心翼翼地把包裹抱在怀里,像是抱著什么稀世珍宝,骑车回程时特意放慢了速度,生怕顛簸坏了里面的物件,辜负了这份满心的期许。 回到自己的房间,王奕楷反手带上房门,迫不及待地找来剪刀,轻轻剪开包裹。当指尖触到里面柔软的布料时,嘴角的笑意便止不住地漾开,眼角眉梢都染上了藏不住的欢喜。他慢慢把里面的东西一一取出,铺在乾净的床铺上,目光温柔而专注。 三件裙子静静躺在那里,各有风情。玫红色的那件布拉吉,摸起来顺滑又轻薄,上面印著细碎的暗纹,衬得人明媚热情,正合宋莹阿姨的气质;碎花款的连衣裙,裙角缀著小小的雏菊图案,活泼灵动,一眼就让他想起了妹妹雨棠念叨时的模样;还有一条素雅的布拉吉,顏色是淡淡的月白色,款式简洁大方,正是妈妈李墨如偏爱的素净风格。 接著是两件挺括的浅蓝色衬衫,领口的缝线工整细致,布料厚实却不闷热,他想著爸爸和林叔叔穿起来定是清爽利落,不管是出门办事还是日常都方便。最后翻到的是给栋哲的礼物——一套崭新的线装《天龙八部》,封面印著萧峰、段誉的武侠人物,墨色的字跡苍劲有力,下面还叠著一件乾净的白色的確良衬衫,领口挺括,少年气十足,正適合爱跑爱跳的栋哲。 王奕楷把每样东西都轻轻抚平,用乾净的手帕擦去上面的浮尘,然后分门別类地放进提前准备好的纸袋里,每个纸袋上都悄悄写著收礼人的名字。他坐在床边,看著这一堆凝聚著感激与心意的礼物,心里细细盘算著该怎么送给大家——是在饭桌上郑重地递过去,还是趁著没人的时候悄悄放在他们的房间里?想著大家收到礼物时可能会有的笑容,他忽然觉得所有的不好意思都化作了满心的欢喜。 这份心意或许並不贵重,没有昂贵的价格,却藏著他对家人朋友最真挚的珍视,藏著这段日子里被温柔守护的感恩,每一针一线、每一页纸页,都承载著他心底最柔软的情感。 没过几日,高考分数线公布的消息传来。王奕楷怀著忐忑又期待的心情,跟著爸爸王望博去学校查分。当得知“超出北京大学录取线二十分”时,他愣了几秒,隨即眼眶微微发热。王望博拍著他的肩膀,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激动:“好小子,真爭气!” 消息很快传到了家里,李墨如正在厨房做饭,听到这个消息时,手里的锅铲顿了顿,隨即转过身,眼眶渐渐湿润,却笑著对王奕楷说:“没辜负你这些年的努力,也没辜负大家的期待。”她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湿润,转身又往旁边锅里熬著的绿豆汤里添了一把糖,像是要把所有的喜悦都融进绿豆汤里。 这份喜讯像长了翅膀似的,很快传遍了整条巷子。宋莹第一个赶来,怀里抱著两个圆滚滚的西瓜,额角还带著赶路的薄汗,一进门就高声笑著:“奕楷真厉害!这可是咱们巷子里头一个考上北大的状元郎!必须好好庆祝庆祝!”说著就把西瓜放在桌上,张罗著要去买酒买菜。林武峰也提著两瓶国营商店买的瓶装白酒赶来了,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我之前跟望博已经合计好了,明儿就去街口的饭店订一桌,热热闹闹地庆祝一番!” 第二天傍晚,饭店的包间里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两张八仙桌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丰盛的菜餚:色泽红亮的红烧肉冒著热气,寓意“年年有余”的糖醋鱼香气扑鼻,还有清爽可口的炒时蔬、鲜嫩的鸡蛋羹,以及一瓶瓶橘子汽水和瓶装白酒,满满当当,透著浓浓的喜庆。 王望博穿著一件挺括的的確良衬衫,正忙著给林武峰倒酒,脸上是藏不住的自豪;李墨如和宋莹坐在一旁,时不时给雨棠、栋哲,奕楷夹菜,眼神里满是慈爱;林栋哲和王雨棠坐在椅子上,眼睛里满是对王奕楷的崇拜,林栋哲更是盯著王奕楷,像是在看什么了不起的英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包间里的欢声笑语渐渐热闹起来。 王奕楷放下手中的筷子,站起身,走到墙角,把那个提前带来的箱子搬到桌子中央,脸上带著温和而真挚的笑容:“这段时间,真的多亏了大家,还有雨棠和栋哲的照顾与包容,我才能安安心心地备考,没有后顾之忧。这些是我托去广东走亲戚的同学带回来的一点小礼物,希望大家能喜欢。” 他先拿起一个写著『宋』字的纸袋,走到宋莹面前,双手递了过去:“宋姨,您平时总帮著我妈照看家里,还时常惦记著我,给我送这送那,照顾我和雨棠,真的辛苦了。这是给您挑的玫红色的布拉吉,料子轻薄透气,夏天穿凉快,也衬得您气色好。”宋莹连忙接过纸袋,打开一看,那条玫红色的裙子映入眼帘,布料上的暗纹在灯光下隱隱发亮,摸起来顺滑又舒服,她笑著嗔道:“你这孩子,刚考完就乱花钱,多浪费呀。”嘴上虽然这么说,手指却忍不住反覆摩挲著裙摆,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与感动,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接著,王奕楷拿起另一个纸袋,走到李墨如身边,轻轻递到她手里:“妈,您一直喜欢素净的顏色,这条的確良裙您穿肯定合適。谢谢您无微不至的照顾,总给我做我爱吃的菜,熬夜帮我整理笔记,在我压力大的时候安慰我、鼓励我。这份心意,您一定要收下。” 李墨如接过纸袋,小心翼翼地展开裙子,浅淡的顏色、简洁的款式,正是她心仪的样子。她凑到灯下仔细看了看,嘴角的笑意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著一丝哽咽:“妈很喜欢。”她抬手轻轻抚摸著儿子的头髮,眼里满是欣慰与不舍。 “雨棠,这是给你的。”王奕楷转身拿起一个印著小碎花的纸袋,递给坐在一旁的妹妹。王雨棠立刻眼睛亮晶晶地接了过来,迫不及待地打开,一条裙角印著小雏菊的连衣裙出现在眼前,正是她梦寐以求的款式。“上次摆摊的时候,你看见隔壁摊位的碎花布,就念叨著要是能把花印在裙角,而不是整条裙子都是,肯定好看。我记著呢,特意让朋友帮我找了好久才找到这款。”王奕楷看著妹妹惊喜的模样,笑著说道。王雨棠捧著裙子,脸颊红扑扑的,嘴角弯成了月牙,连忙说道:“谢谢哥!我太喜欢了!这就是我想要的样子!”说著就忍不住把裙子比在身上,眼里满是欢喜。 隨后,王奕楷拿起两个蓝色的纸袋,转向王望博和林武峰:“爸,林叔,这是给你们的浅蓝色的確良衬衫。料子挺括,穿著精神,平时出门或者上班都可以。谢谢爸一直以来对我的信任和支持,不管我做什么决定都无条件支持我;也谢谢林叔,我爸有时候忙,家里的不少事都是您帮忙分担,还总叮嘱栋哲不要打扰我复习,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 王望博接过衬衫,捏了捏料子,脸上虽然没说太多话,但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笑意,他抬手拍了拍王奕楷的后背,力道不大,却带著沉甸甸的期许:“到了北京多照顾你外公外婆,爷爷奶奶,好好读书,將来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林武峰则直接把衬衫展开,比在身上试了试,笑著说道:“这顏色真精神!大小也合適!奕楷眼光就是好!以后放假回来可得给我们讲讲北京的新鲜事!” 最后,王奕楷从箱子里最后两个纸袋,走到林栋哲面前,递了过去:“栋哲,知道你一直痴迷武侠小说,特意给你带了这套线装的《天龙八部》,你可得慢慢看,別耽误了学习。还有这件白色的的確良衬衫,开学穿正好,希望你以后也能好好学习,將来考个好学校,实现自己的梦想。” 林栋哲双手接过盒子,小心翼翼地打开,看到那套崭新的《天龙八部》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藏了星星,他迫不及待地翻了几页,又拿起旁边的白色衬衫,在身上比划著名,激动得脸颊通红,大声说道:“谢谢奕楷哥!我太喜欢这套书了!我一定好好看书,好好读书,將来也要像你一样考个好大学!” 包间里的气氛愈发热烈,酒瓶碰撞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的欢声笑语、长辈们的叮嘱与期许、孩子们的欢喜与憧憬,交织在一起,透过窗户飘向沉沉的夜空。 昏黄的灯光洒在每个人的脸上,映著他们幸福而满足的笑容,也映著桌上那些承载著心意与感恩的礼物。王奕楷看著眼前的长辈和伙伴,心里满是暖暖的感动。这份金榜题名的喜悦,因为有了这些最亲近的人的陪伴与守护,因为这份沉甸甸的心意与感恩,变得愈发珍贵而难忘。 第114章 色弱 与王望博家那撞得窗欞嗡嗡作响的喜气不同,庄超英家的空气像是被盛夏的闷雷牢牢压住,沉甸甸的,连庄家窗外聒噪的蝉鸣都透不过气,只能在黏稠的热浪里有气无力地拖沓著。 分数线公布那天,庄图南的分数险过復旦线三分,超同济线却足足五十多分。黄玲在厨房听见这个消息时,手里择菜的动作顿了顿,隨即嘴角便扬到了耳根,转身就去买了排骨,砂锅咕嘟咕嘟的声响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欢喜。 庄超英坐在书桌前,高兴得合不拢嘴,不停念叨著“同济也好,稳当,比復旦踏实多了”,眼角眉梢的褶皱里都藏著鬆快。 庄图南面上倒是平静,捧著一本厚厚的建筑史坐在书桌对面,指尖落在书页上,却许久没有翻动。 没人知道,这页文字,他看了足足半个钟头,目光看似落在字上,心里翻涌的却是“三分”的悵然,与对同济建筑系的隱秘期待。 建筑系,那是他藏了好几年的梦。初中时在图书馆的画册里第一次见到贝聿铭先生的设计,那些白墙黛瓦间的几何线条,那些光影流转下的空间层次,像是有魔力一般,在他心里生了根、发了芽。他偷偷攒钱买了一本又一本建筑杂誌,在草稿本上画满了奇奇怪怪的户型图。 同济的建筑系在业內的分量无需多言,那是无数建筑学子心中的圣殿,他早就把这份嚮往,悄悄融进了每一个挑灯夜读的夜晚。却也期望能进入復旦看看父亲年轻时的遗憾,这份纠结最终还是败给了稳妥,同济的建筑系是自己的梦想,也是更保险的选择。 这份短暂的、各怀心事的平静,被一中教务处打来的电话彻底击碎。 电话那头的老师语气带著明显的惋惜,说同济的招生老师特意打了电话来,夸庄图南的分数远超建筑系录取平均分,本是板上钉钉的好苗子,可高考前的体检报告显示他有轻微色弱,再加上他是文科生,进同济的校门没问题,但建筑系的调剂名额,恐怕是没指望了。 “色弱?”庄超英捏著听筒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连声音都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会不会是体检出错了?图南从小没说过看不清顏色啊!” “招生老师说报告是存档的,他们也是按规定来,建筑系对辨色能力要求確实严格……”老师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在庄超英的心上。 掛了电话,空气瞬间凝固。 庄超英没说话,转身就往学校办公室走,翻箱倒柜找出了尘封多年的色盲检测图——那是几年前一个调岗的生物老师留下的教具,边角都已经泛黄卷翘。 他揣著图册往家赶,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心里还抱著一丝侥倖,说不定是体检时孩子太紧张,看错了呢? 回家后,他把图册重重摊在饭桌上,一页页翻开,指尖有些发颤:“图南,你过来看看。” 庄图南放下书走过去,目光落在那些花花绿绿的圆点上。有的图他能一眼看出数字,有的却要愣半天,那些本该清晰的图形在他眼里像是蒙了层薄雾,红与绿交织,蓝与紫混淆,轮廓模糊得抓不住。 他一页页看下去,脸色越来越白,从最初的疑惑,到后来的紧张,再到最后的颓然。直到庄超英翻到一张画著骆驼的图,他盯著看了许久,迟疑著吐出两个字:“像马。” 父子俩彻底沉默了。 饭桌上的检测图摊开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圆点像是一张摊牌的判决书,刺得人眼睛生疼。 黄玲端著燉好的排骨出来,看到两人凝重的神色,还有桌上的图册,手里的砂锅“咚”地一声放在桌上,汤汁溅出几滴,在桌面上晕开小小的油渍。 她没敢问,只是默默盛了排骨,往庄图南碗里夹了一大块,轻声说:“先吃饭,吃饱了再说。” 庄超英看著儿子垂下去的眼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模样透著股说不出的委屈与不甘,像一只被折了翅膀的小鸟。他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同济其他专业也很好,就业前景也好,爸爸妈妈都很满意你的高考结果,真的。” “如果不是建筑系,我报志愿时会搏一把,报復旦的。”庄图南突然抬头,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一向谦逊內敛的他,从不在外人面前显露半分野心,连对父母都极少谈及自己的抱负,可此刻,他眼里翻涌著不甘与欲望,两种情绪像两股湍急的水流,在他胸腔里衝撞、叫囂,几乎要破体而出。他看著父亲,眼神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责怪,又重复了一遍:“我当初填同济,就是衝著建筑系去的。而且当时也是爸你说,选同济更稳妥,分数够高,专业能挑最好的。” 最后那句话,轻轻巧巧,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在庄超英心上。他確实说过那样的话,当时只想著求稳,想著儿子能顺顺利利进好专业,將来找份体面的工作,却没料到会出这样的岔子。他站起身,在外屋里踱了两圈,脚步沉重得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透著无力。 突然,他停下脚步,转向黄玲,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黄玲!你赶紧收拾一下,给我和图南准备牙膏牙刷、换洗衣服,再拿两件薄外套,夜里火车上怕凉。” 黄玲闻言愣在原地,“啊?连夜赶去上海?”她定了定神,语气里满是不解与担忧,“有必要这么急吗?招生的事,缓两天再联繫不行吗?万一路上出点什么事……”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全手打无错站 “缓不得!”庄超英重重点头,语气斩钉截铁,“招生这事儿,从来都有弹性,多跑一趟总比坐以待毙强。今晚就动身,明天是星期六,学校行政楼也还是会有人办公,要是等星期一,黄花菜都凉了。好专业的名额就那么几个,一个萝卜一个坑,既然要活动,就得趁早,越早越有主动权。” 庄超英走到庄图南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去,带著一丝安抚的力量,“而且,万一——我是说万一,建筑系真的没指望了,学校很可能把你调剂到冷门系。我们人去了,跟招生办的老师见个面,把你的分数、你的想法说清楚,就算要调剂,也得爭取调到热门系,不能让你这么好的分数白费了。” 黄玲看著丈夫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儿子眼底未散的不甘,终究没再反驳,转身快步走进臥室收拾行李。 她动作麻利,一边叠衣服,一边悄悄抹了抹眼角——儿子的梦想,做父母的,怎么能不拼尽全力去成全? 晚饭吃得仓促,桌上的排骨还冒著热气,肉质软烂,香气扑鼻,可父子俩却没什么胃口,三口两口扒完饭,连汤都没喝几口。 庄超英拎起鼓鼓囊囊的行李袋,沉甸甸的,装著换洗衣物,也装著两人的希望。 庄图南抓起桌上的色盲检测图揣进怀里,那本泛黄的图册,此刻成了他唯一的执念。 两人匆匆出了门,夜色沉沉,路灯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一路延伸向火车站的方向。 庄筱婷看著父兄急急忙忙的背影,又看了眼站在院门口望著远方的母亲,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夹起桌上的排骨,大口吃了起来。 盛夏的夜晚,火车站挤满了人,庄超英排了好久的队,只买到了两张站票,他捏著那张薄薄的车票,心里却踏实了些——好歹,他们离上海又近了一步。 在去火车站的路上,他顺手买了几份报纸,塞进包里,心里盘算著或许能在火车上铺著坐,总比一直站著强。 登上绿皮火车的那一刻,一股更浓烈的气味涌了过来——汗味、脚臭味、菸草味交织在一起,恶臭熏人,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车厢里挤得水泄不通,过道上站满了人,行李架堆得满满当当,连落脚的地方都难找。庄超英护著庄图南,艰难地挤过人群,时不时说一句“麻烦让让,谢谢”,声音却被淹没在车厢的嘈杂里。 好不容易挤到车厢连接处,这里相对空旷些,只是地板上满是污渍,黏腻腻的,踩上去都有些打滑。他掏出报纸,一层层铺在地上,铺得厚实了些,才对庄图南说:“来,坐下歇会儿。” 父子俩並肩坐在报纸上,背靠著冰冷的铁皮车厢,铁皮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衫渗进来,驱散了些许燥热。庄超英从包里摸出手电筒,按下开关,昏黄的光在狭小的空间里投下一片小小的光亮。“把检测图拿出来。”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庄图南应声掏出图册,借著那点微光,一页页翻看起来。从下午知道消息起,庄超英无意间说的一句“当年有学生背视力表矇混过关”,就像一根火柴,点燃了庄图南心里快要熄灭的希望。他想,色盲检测图说不定也能背下来,只要记住每一页对应的数字、图形,到了招生办,或许就能矇混过关。 公交车上、候车室里,只要有片刻空閒,他就拿著检测图记,那些没有页码的图册,他凭著左上角的图形组合来区分,庄超英报出对应的数字、字母或图形,他就强行把两者绑定在一起,刻进脑子里,一遍又一遍,生怕记错一个。 “三个三角加一个圆,这一页对应的数字是『85』。”庄超英的声音压得很低,刚好能盖过车厢里的嘈杂,他的目光紧紧盯著图册,生怕儿子记错。 庄图南点点头,目光死死盯著图上的圆点,嘴里默念:“三个三角一个圆,85。”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画著,模擬那些图形的位置,试图在脑海里构建出清晰的轮廓。 “三个三角形加两个圆,『439』。” “三三角两圆,439。”庄图南的声音带著一丝沙哑,却异常坚定。 昏黄的手电光在狭小的空间里晃动,映著父子俩专注的脸庞。庄超英举著手电的胳膊渐渐发酸,肌肉僵硬得厉害,他悄悄换了一只手,依旧稳稳地照著图册,不敢有丝毫晃动。 庄图南一页页翻,一遍遍记,那些原本模糊的图形,在反覆记忆中渐渐变得清晰。 车厢连接处的风时不时灌进来,带著铁轨的铁锈味和夏夜的燥热,汗珠子顺著两人的额角往下淌,滴在报纸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可他们谁也没顾上擦。庄超英看著儿子认真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既心疼儿子遭这份罪,又期盼著这份努力能有回报。庄图南则完全沉浸在记忆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记住。 大半夜的时间,就在这反覆的背诵与记忆中流逝。车厢里的鼾声、说话声渐渐低了下去,大多乘客都进入了梦乡,只有车轮与铁轨撞击的“哐当”声,单调而持续,像是在为这对奔赴梦想的父子伴奏,一路向东,驶向希望之地。 天蒙蒙亮时,火车终於驶进了上海站。走出车厢,清晨的凉风扑面而来,带著些许湿润的水汽,吹散了一身的汗味与疲惫。庄图南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满是陌生城市的气息,新鲜而充满希望。 庄超英找了家离同济大学不远的小招待所,开了个最便宜的房间,房间狭小逼仄,墙壁有些发黄,角落里还落著些许灰尘,但好歹能洗个澡、歇口气。他让庄图南先洗澡换衣服,“好好收拾一下,见老师要精神点。” 少年洗去一身尘埃,换上乾净整洁的衣服,精神好了许多,只是眼底还有淡淡的红血丝,那是熬夜记忆的痕跡。他对著镜子理了理头髮,心里既紧张又期待,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庄超英自己也简单冲洗了一下,换上一件平整的浅蓝色衬衫,这是他为数不多的亮色衣服,平日里捨不得穿。他深吸一口气,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走,我们去学校。” 同济大学的校门庄严肃穆,朱红色的大门上刻著烫金的校名,透著百年学府的厚重与底蕴。 绿荫掩映的道路两旁,是风格各异的教学楼,偶尔有骑著自行车的学生经过,脸上带著青春的朝气,整个校园都透著学术的静謐与活力。 --------分割线-------- 因为下章是个纠结点,大家留言评论,意见和想法也不一样,所以请让我再纠结一下。 今天这章跟电视剧里差別不大,但请不要放弃我,看看下章,拜託大家~比心~ 我第一次写书,希望大家能给我多多的建议和意见,我会认真看的。 最近大降温,开始下雪了,大家要注意保暖和出行安全哦。 (哈哈哈,我是个囉嗦的人。) 第115章 帮忙 庄超英走到门卫室,掏出自己的高中教师工作证,语气平和而诚恳地说:“同志,我是外地学校的老师,过来跟招生办对接点事情,麻烦您通融一下。” 门卫看了看庄超英,又看了看身边的庄图南,见两人衣著整洁,气质不像坏人,以为是来谈生源合作的,便爽快地放行:“进去吧,招生办在行政楼三楼,顺著这条道直走就到了。” 庄超英对大学招生的流程熟门熟路,当年带毕业班时,常来上海的高校对接,他领著庄图南穿过林荫道,直奔行政楼。路上,庄图南忍不住四处张望,目光掠过那些颇具设计感的建筑,心里的嚮往愈发强烈——他多想,能在这里度过大学时光,在这里追逐自己的建筑梦。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工作人员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迴荡。招生办的门虚掩著,庄超英轻轻敲了敲,里面传来一声温和的“请进”。 庄超英推开门,带著庄图南走进去,迎面坐著一位头髮花白的老师,戴著一副金丝眼镜,气质儒雅,正是负责招生的李主任。 庄超英快步上前,脸上带著诚恳的笑意,主动伸出手:“您好,打扰您了,我是庄图南的父亲庄超英,从外地连夜赶过来的。”他指了指身边的儿子,“这是我儿子庄图南,今年高考分数超同济线五十多分,一直想来贵校的建筑系,只是体检时查出轻微色弱,我们心里实在不甘心,想请您再给孩子一次机会,现场测试一下他的辨色能力,他真的很喜欢建筑。” 李主任抬起头,目光在父子俩身上打了个转,眼神里掠过一丝惊讶。他做招生工作这么多年,为了专业名额来爭取的家长见过不少,但这么快就从外地连夜赶过来的,还是头一个。他起身与庄超英握了握手,指尖微凉:“坐吧,先喝杯水。” 待两人坐下,李主任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惋惜:“庄同志,我理解你的心情,也知道庄同学的成绩很优秀,超出建筑系平均分这么多,確实是个好苗子。若是往年,凭著这分数,轻微色弱確实还有商量的余地。但今年不一样,各地的高分考生太多了,建筑系又是我们学校的王牌专业,竞爭尤其激烈,名额早就满了,而且很多都是同分里综合素质更突出的,体验报告也没问题,实在是不好通融。” 庄超英的心往下沉了沉,像被一块石头压住,透不过气。他还想再爭取一下,刚要开口,就听见李主任又说:“不过你也別太著急,庄同学的分数在所有考生里那也算是靠前的,虽然建筑系去不了,但学校可以让他自主选择其他热门专业,也给他优先选择权,这也是学校对高分考生的特殊政策。” 庄图南站在父亲身后,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他看著李主任温和却坚定的眼神,知道建筑系的希望,恐怕真的要破灭了。眼底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那股不甘的情绪又在他眼里翻涌,只是这一次,多了几分无力与绝望。 庄超英看了看身边的儿子,少年低著头,目光落在鞋尖上,肩膀微微垮著,像泄了气的皮球。 他心里一阵酸涩,拍了拍庄图南的肩膀,转向李主任,语气依旧诚恳:“谢谢李主任,您说的我们都明白。只是这孩子惦记建筑系这么久了,从初中就开始喜欢,能不能再帮我们想想办法?” 李主任摇了摇头,嘆了口气:“庄老师,真的没办法,学校的规定摆在这儿,建筑系对辨色能力的要求是硬性的,我们也不能违规操作。你们还是好好考虑一下其他专业,別浪费了这么好的分数。” 走出行政楼,阳光正好,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可父子俩却觉得浑身冰凉。庄图南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低著头往前走,脚步沉重。 招待所的房间狭小逼仄,墙壁有些发黄,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霉味。 庄超英推开房门的瞬间,“砰”的一声轻响,像是一个信號,彻底点燃了庄图南憋了一路的情绪。 “都是你让我选同济!”少年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哽咽与愤懣,和关门声撞在一起,在小小的房间里炸开,“如果不是你说同济稳妥,按著我这次的分数,明明就能上復旦了!復旦的热门专业,哪一个不比同济的强?现在倒好,建筑系没得上,连復旦也错过了,你满意了?” 庄图南站在房间中央,胸口剧烈起伏,眼眶泛红,平日里的谦逊温和荡然无存。此刻的他,像一只被惹急了的小兽,把所有的不甘、委屈、绝望都化作了尖锐的责怪,尽数投向父亲。 他早已忘了,高考前復旦的招生老师並未踏足过一中的校门,那时也是他一遍遍跟父母说“同济建筑系是国內顶尖的”,眼里是藏不住的嚮往;忘了填报志愿时,自己也犹豫再三,反覆对比了復旦和同济的专业优势和分数差距,最终认同了父亲说的“同济更稳妥”的说法。 此刻的愤怒与懊悔,像一团烈火灼烧著庄图南的理智,让他下意识地把所有过错都推给了父亲。 庄图南的话像一把把小锤子,敲在庄超英的心上,钝钝地疼。他低著头,肩膀微微垮著,像承载了千斤重担。他確实劝过儿子选同济,確实说过“稳妥”,如今出了这样的岔子,让儿子的梦想泡汤,他心里何尝没有愧疚?这份愧疚像潮水般將他淹没,让他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只能沉默地承受著儿子的指责。 “你倒是说话啊!”庄图南见父亲不吭声,那副隱忍愧疚的模样反而让他更加恼怒。积压在心底的情绪彻底失控,他口不择言,“你能不能像林叔叔和王叔叔一样,遇事有点解决事情的能力?你除了让我选同济,你还能做什么?” 这话像一根淬了冰的针,狠狠刺中了庄超英。他猛地转过身,眼神里没有恼怒,反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亮,像是在无边的黑暗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对!林工!望博!” 庄超英的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急切与兴奋,之前的颓然一扫而空,“图南,你提醒得对!林武峰在交大读过书,他的同学毕业后,肯定很多都留在上海发展,说不定就有认识同济招生办的人,或者能搭上线的关係!还有望博,他是局长,家里背景又好,跟教育局肯定能说上话,教育局和高校招生本来就有对接,他肯定能帮上忙的!” 他越说越激动,双手不自觉地搓在一起,之前的迷茫与无助被突如其来的希望取代,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我们不能就这么放弃!”庄超英的目光变得异常坚定,“现在就收拾东西,我们立刻回去!”说完,庄超英转身就去拎行李,动作比来时还要急切,仿佛慢一秒,那刚刚燃起的希望就会熄灭。 庄图南站在原地,原本激动的情绪因为父亲的话渐渐平復下来。他看著父亲忙碌的背影,被父亲话语点燃的希望,像一簇小小的火苗,在心底越烧越旺。 是啊,林叔叔和王叔叔,他们確实有能力、有人脉。林叔叔为人热心,之前也很喜欢他。王叔叔虽然不好说话,两家也没什么交集了,但之前母亲和墨如阿姨关係一很好,母亲上门去求求,她肯定会愿意帮忙的。 说不定,事情真的还有转机? 一定还有转机的! 他之前被“建筑系无望”的绝望冲昏了头脑,只顾著发泄情绪,却忘了还有这层关係可以爭取。 只要能找到林叔叔和王叔叔帮忙,说不定就能打动同济的招生老师,说不定就能改变结果。 想到这里,庄图南的眼神重新亮了起来,刚才的愤恨与不甘渐渐沉淀为坚定的期盼。 庄图南快步走上前,拿起自己的背包,声音带著一丝急切:“爸,我来帮你收拾。对不起,我刚才不该说那些话。” 庄超英的动作顿了顿,回头看了看儿子,眼底的急切柔和了些许,他摇了摇头:“没事,爸知道你心里难受。只要还有一丝希望,我们就不能放弃,为了你的梦想,爸什么都愿意做。”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变了,刚才的剑拔弩张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期待与默契。 父子俩手脚麻利地收拾著东西,动作间透著一股决绝——他们要立刻回去,抓住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再拼一次。 走出招待所时,上海的太阳已经升高了,阳光炽热而明亮,照在父子俩的身上,仿佛为他们镀上了一层光。他们迎著阳光,快步走向火车站,脚步坚定,眼神执著。 这一次,他们不仅带著对梦想的渴望,更带著一份沉甸甸的希望。 第116章 录取(加更) 黄玲的心思早已被父子俩的上海之行牵得满满当当,饭桌上的菜餚再热气腾腾,也抵不过她心头翻涌的期盼与忐忑,筷子在碗里拨弄了几下,便再没了进食的兴致。 庄筱婷和向鹏飞倒是吃得酣畅,黄玲见两个孩子吃完后,桌上还剩了些菜,便取来洁净的纱罩细细扣好,想著明早看看要是没坏,热一热还能吃,別浪费了。 这一夜,黄玲几乎没合眼,翻来覆去都是父子俩此行的种种可能,天快亮时才浅浅眯了会儿,醒来便已是迟了。她顾不上洗漱,更忘了早饭,抓起包就匆匆往单位赶,那扣在桌上的纱罩,早已被她拋到了九霄云外。 上班的半天,黄玲如坐针毡,手里的活儿做得出神,心思却飘远了。 正午的日头毒辣,心头的牵掛又沉甸甸的,她半点胃口也无,既没回家,也没去食堂,从包里摸出几块饼乾,就著温水囫圇咽了,权当是午饭。 另一边,向鹏飞跟著林栋哲出门玩,庄筱婷独自守在家里。黄玲早上走得匆忙,没给她留下午饭钱,飢肠轆轆的她在屋里转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了餐桌的纱罩上。掀开的瞬间,昨晚剩下的红烧肉豆角映入眼帘,酱汁凝固后泛著油腻的光泽,顏色也暗沉了些。她犹豫了片刻,腹中的飢饿终究占了上风,还是盛了一碗,勉强咽了下去。 刚放下碗筷没多久,一阵剧烈的腹痛突然袭来,像有无数根针在腹腔里搅动。 庄筱婷咬著牙,强撑著站起身,一步步挪向院门外,可脚下却越来越虚,意识也渐渐模糊。恍惚间,她似乎听见了王雨棠焦急的呼喊声,那声音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王雨棠刚帮李墨如买完盐回来,远远就看见庄筱婷瘫倒在庄林小院的门口,脸色惨白如纸,嚇得她连忙跑过去,一边喊著她的名字。见庄筱婷毫无回应,王雨棠转身就往家里跑,把李墨如和王奕楷叫了出来。 王奕楷背起庄筱婷快步往巷口走,李墨如则急急忙忙赶到李一鸣的小卖铺,拨通了黄玲单位的电话。 黄玲是被一阵刺痛惊醒的,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纯白的天花板,陌生的环境让她瞬间迷茫:“我在哪儿?”视线渐渐清晰,她下意识地扭头,只见邻床躺著熟睡著的庄筱婷,脸色依旧带著病后的苍白,而庄超英正胳膊搭在床边,蜷著身子打盹,额前的髮丝有些凌乱。 片段猛地涌上心头,黄玲骤然坐起身,想下床去看看女儿的情况。 “嘶——”手背上突如其来的剧痛让她忍不住低呼出声。庄超英被这声呼喊惊醒,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下意识地伸出手臂想扶住她。许是蜷坐的时间太久,腿部血液循环不畅,他刚迈出一步,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重重撞在黄玲病床的床头栏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没事没事。”庄超英摆了摆手,揉了揉撞疼的胳膊,连忙说道,“你別动!医生说你是低血糖晕倒了,正在吊葡萄糖呢。” 几乎是同时,夫妻俩异口同声地开了口。 “筱婷没事,幸亏发现得早,是急性阑尾炎,还没穿孔,已经处理好了。”黄玲的声音带著一丝后怕,目光紧紧落在女儿身上。 “图南被同济录取了。”庄超英的语气带著几分复杂,顿了顿才补充道,“只是建筑系那边出了点问题。” 黄玲的心猛地一沉,急切地追问:“是色弱的事?还是影响到图南了?” 庄超英看著妻子泛红的眼眶,缓缓点头,语气凝重:“嗯。同济的老师说,建筑系今年是热门,报考的人多,成绩拔尖的也不少。图南的分数是够的,但体检报告上的色弱记录,还是让学校那边有了顾虑。” 黄玲沉默了,耳边仿佛能听到儿子失落的嘆息,眼眶瞬间湿润,心头一阵酸涩,她不敢去想,满心期待的图南得知这个消息后,该有多难过。 邻床的庄筱婷其实在父母说话的那一刻就醒了。她闭著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著,却没有睁开。父母的对话像一把把细小的刀子,精准地扎进她的心里。从头到尾,关於她的,只有那句匆匆的“筱婷没事”,就再也没有下文了。剩下的,全是对庄图南的牵掛与担忧,是对他录取情况的焦灼,是对他建筑系名额的顾虑。 那点残存的、对父母的期盼,如同被冷水浇灭的火苗,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冰凉。 庄超英犹豫了片刻,看著黄玲泛红的眼眶,还是將心里的打算说了出来:“我和图南商量过,望博和林工人脉广,或许认识教育系统的人,能想想办法。黄玲,你能不能……去求求墨如?要是她肯帮忙开口,说不定事情还有转机。”说完这番话,庄超英不敢直视黄玲的眼睛,像是怕看到她为难的神色,拿起病床边的水杯,匆匆走了出去,病房门被轻轻带上,留下一阵短暂的沉默。 庄筱婷依旧闭著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她想知道,为了庄图南,母亲究竟能做到哪一步?是不是哪怕牺牲自己的尊严,哪怕自己的女儿还躺在病床上,她也会毫不犹豫?病房里静得出奇,只有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是在倒数著什么。 过了许久,庄筱婷听到一声长长的嘆息,隨后便是衣物摩擦的窸窸窣窣声。那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庄筱婷缓缓睁开眼,正好看见黄玲拔下手背上的针头,按著针孔,动作有些仓促。拔完针后,她甚至没来得及整理一下衣服,就朝著病房外走去,脚步匆匆,像是生怕晚了一步,庄图南的名额就会彻底泡汤。 看著母亲的背影,庄筱婷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积攒了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爆发,她轻轻叫了一声,声音微弱,却带著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有失望,有委屈,还有一丝彻底的死心:“妈!” 黄玲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庄筱婷看著她的背影,眼眶渐渐红了,声音带著一丝颤抖,一字一句地问道:“是不是为了庄图南,你什么都不在乎?连我……也无所谓?” 黄玲的背影僵在原地,肩膀微微颤动。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被对庄图南的牵掛压了回去。 就在她想继续往前走时,病房门从外面猛地推开,庄图南带著一身的风尘与压抑不住的狂喜,急匆匆地闯了进来。 “妈!”庄图南的声音里满是雀跃,额头上还带著奔跑后的薄汗,“同济的老师打电话来了!学校特意开会討论了我的情况,说我是轻微色弱,对建筑设计影响不大,完全符合录取要求!通知书已经在路上了,我可以选建筑专业了!” 这番话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寂静的病房里。黄玲浑身一震,所有的焦灼、担忧、纠结在这一刻瞬间烟消云散。紧绷了数日的神经骤然放鬆,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涌出,顺著脸颊滑落。 她哽咽著,想说些什么,却只顾著抹眼泪,半晌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缓了好一会儿,黄玲才渐渐平復了些情绪。她想起刚才筱婷的质问,想起女儿还躺在邻床,刚经歷过阑尾炎手术的伤痛,心里满是愧疚。她撑著地板,慢慢抬起头,想回头跟筱婷解释几句,想说她不是不在乎,只是图南的事情太过重要,关乎他的一生。 可当她的目光对上庄筱婷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 庄筱婷的眼泪早已在刚才的质问中蒸发殆尽,只留下眼眶泛红的痕跡。她静静地躺在病床上,目光却直直地落在黄玲身上,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嘲讽。像是在看一个跳樑小丑,又像是在嘲笑自己刚才那愚蠢的质问。那嘲讽里,藏著深深的失望,藏著彻底的死心,像一把锋利的冰刃,直直刺向黄玲的心臟。 庄图南还沉浸在喜悦中,没有察觉到病房里诡异的气氛,他快步走到黄玲身边,想把她扶起来。 庄筱婷的目光缓缓移动,从跌坐在地、泪流满面的母亲身上,移到满心欢喜、意气风发的哥哥身上。 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庄图南身上,仿佛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环,而她自己,却像是被遗弃在阴影里,无人问津。母亲的眼泪,是为哥哥的成功而流;母亲的焦急,是为哥哥的前程而燃;母亲愿意放下一切去恳求別人,也是为了哥哥的梦想。 她呢?她刚刚从急性阑尾炎的剧痛中挣扎过来,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醒来后得到的,是父母满心满眼的牵掛都在哥哥身上。她的质问,换来的是母亲的沉默与背影;她的伤痛,在哥哥的好消息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庄筱婷轻轻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眼底的嘲讽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她不需要母亲的解释了,也不需要再追问答案了。眼前的这一幕,已经给了她最清晰、最残忍的答案——在这个家里,庄图南永远是第一位的,她的感受,她的伤痛,她的一切,都可以被轻易忽略,都比不上哥哥的。 ------分割线------- 无限接近幸福和平顺时,被现实当头一棒才是最痛苦的。 第117章 通知书 出院那天的阳光好得有些不真实。透过医院乾净的玻璃窗,金辉洋洋洒洒落在黄玲身上,暖得她几乎要生出几分恍惚,仿佛病房里的消毒水味、输液管的滴答声,都被这阳光熨帖得无影无踪。 她披著向鹏飞带来的薄外套,心里却揣著一块浸了水的棉絮,沉得发闷。 从庄筱婷呱呱坠地的那一刻起,黄玲就暗自发誓,绝不会像庄家长辈那样重男轻女。可段时间,鹏飞的到来,图南的高考,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战役,彻底打乱了她原本的节奏。 图南准备高考前,她整夜整夜地睡不著,变著花样给儿子做营养餐,一心扑图南身上。让她愧疚的是,她因为担心图南去上海的情况,忘记跟查看剩菜坏没坏,也忘了留午饭钱,导致筱婷急性阑尾炎住院。还有拒绝鹏飞搬进来的事,她明明跟筱婷保证过“绝不会让你受委屈”,可转头就因为庄图南的请求,便硬著头皮跟女儿说“你体谅一下,都是一家人”。 出院时,庄筱婷走在前面,背影挺得笔直,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疏离。 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像一道无形的界限。 黄玲看著那道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她暗下决心,回到家一定要跟女儿好好解释,要告诉她,在妈妈心里,她和图南从来都是一样重要的,她永远不会再因为图南,就忽略她、放弃她。 可真到了家里,这份决心却屡屡卡在喉咙里。 庄筱婷像是在自己和家人之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温和却坚定地隔绝了她的靠近。 黄玲想在她写作业时递杯热牛奶,她会头也不抬地说“不用,谢谢妈妈”,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然后默默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黄玲想在晚饭时提起心里的愧疚,她要么低头扒饭,要么借著夹菜的动作避开眼神,偶尔回应一句,也只是“嗯”“知道了”,让她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 有几次,黄玲好不容易抓住了独处的机会。那是一个周末的午后,夏末的阳光透过院子里的梧桐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庄筱婷坐在院子里看书,微风拂过,吹动她耳边的碎发,阳光洒在她年轻的侧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 黄玲端著切好的西瓜走过去,红瓤黑籽透著清甜,她深吸一口气,轻声说:“筱婷,妈想跟你说句话。” 庄筱婷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太平静了,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更没有她预想中的埋怨,就那样淡淡地看著她,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让人看不透情绪,却又莫名地感到压迫。 黄玲原本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话,诸如“妈知道这段时间忽略了你”“对不起”“妈从来没偏向过谁,你和图南都是妈的心头肉”,此刻竟一句也说不出口。 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在女儿平静的目光下,一一清晰地浮现。她想起筱婷小时候,晚上时常饿的肚子叫,她却把菜都给了图南,反应过来后,才问筱婷一句『还要不要』;想起鹏飞搬进来后,筱婷把自己的阁楼收拾得更整洁了,却也更少在屋里停留了……这些画面像一根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心上,让她瞬间就慌了神。 心虚感突如其来地攫住了她,让她喉咙发紧,指尖微微颤抖。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最终只化作一句乾涩的“你……多吃点水果,天热,补充点水分”。她把盘子轻轻放在桌上,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回了屋,甚至没敢再看女儿一眼。 身后,庄筱婷的目光落在那碗鲜红的西瓜上,停留了几秒,又重新回到书上。 黄玲坐在饭桌边,听著院子里传来的轻微翻书声,心里五味杂陈。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身上,却暖不透她此刻冰凉的指尖。她知道,解释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女儿心里的那道隔阂,也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抹平的。可她还是想努力,想一点点靠近女儿,想让她知道,妈妈的心里,从来都有她的位置。只是每次对上筱婷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她的底气就会瞬间消散,只剩下满心的愧疚与无措。 日子在这样的小心翼翼与暗自纠结中缓缓流淌,直到八月中旬的那一天。 夏末的风带著最后一丝燥热,穿过梧桐叶隙,拂在庄图南的发梢时,他正站在邮局门口,指尖捏著一封刚刚签收的邮件。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红色的封皮格外灼眼,“录取通知书”五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下方同济大学的校徽与“建筑系”的字样清晰有力,像一把钥匙,敲开了漫长等待里最坚实的那扇门。他指尖微颤,心臟砰砰直跳,几乎要跳出胸腔,第一时间拨通了棉纺厂的电话,声音里藏不住的雀跃穿过听筒,清脆而响亮:“妈!我考上了!” 黄玲听到儿子声音里的狂喜,她只觉得眼眶一热,连日来的紧绷瞬间瓦解。她匆匆告了假,就往家赶。 推开门时,屋里静悄悄的。庄图南大概是去给要好的同学报喜了,庄超英正坐在餐桌旁,指尖轻轻摩挲著那封鲜红的通知书,阳光透过窗户落在纸上,映得他眼角的细纹都暖了几分,嘴角噙著一丝抑制不住的笑意。 黄玲站在门口,看著那抹耀眼的红,突然就没了力气。高考前填志愿时的反覆斟酌、等待录取结果那些天的辗转难眠……她一直逼著自己淡定,怕流露半分焦虑让儿子分心,可此刻,所有被强行压制的情绪,都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著撞向心口。 她扶著门框,指尖泛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几乎站不住。 缓了缓,才踉蹌著走进屋,绕过餐桌,跌坐在床沿。肩膀控制不住地轻微颤抖,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著脸颊滑落。她想忍,却怎么也忍不住,只能死死咬著唇,不让呜咽声溢出来,任由那些憋了太久的担忧、忐忑、期盼与喜悦,在胸腔里肆意翻滚、交织。 不知过了多久,一杯温热的白水递到了面前。庄超英没说话,只是在她身边坐下,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眶上,带著不言而喻的理解。“我去小卖部买几瓶啤酒,”他声音低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与释然,“晚上叫上林工、望博和老吴,几家人聚聚,好好庆祝一下。” 黄玲接过水杯,指尖的冰凉被温水稍稍褪去。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庄超英起身时,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又问:“对了,望博家的奕楷,成绩也该出来了吧?考上哪所学校了?” 提到王奕楷,黄玲的动作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回餐桌上那封鲜红的录取通知书上,心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听张婶说,是北大。” 庄超英脸上的喜悦淡了些许,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著几分疑惑:“北大?这么好的成绩,怎么没听说他们家提过?” “他们家你也知道,一向不爱张扬,”黄玲轻轻嘆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杯壁,“张婶说,就请了宋莹一起吃了顿饭,没声张,也没请其他外人。” “没叫图南?”庄超英追问了一句,语气里带著点意外和疑问,他记得图南和奕楷是一个班的,小时候也一起玩过,考上这么好的大学,怎么也不叫上好友一起庆祝。 黄玲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两家自从因为一些事情有了隔阂,王望博夫妇的態度便渐渐淡了下来,平日里遇见也只是客气地点头示意,再也没有了以前的热络。摆明了是不愿再过多交集,怎么会特意叫上图南。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今天是图南收到录取通知书的好日子,何必说这些扫兴的话,让大家心里添堵。 庄超英看著她摇头,低头思忖了片刻,语气带著几分理所当然:“晚上让图南去请他们吧。孩子们都要上大学了,以后都是有出息的人,以前的那些小事,没必要放在心上。多和他们两家交好,尤其是望博他们家,奕楷考上了北大,他们家庭条件又好,雨棠將来想必也不会差……”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轻不可闻的嗤笑打断。 庄筱婷不知何时站在门口,身上还带著院子里的阳光气息。 她看著父亲一脸“为了儿子好”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厌恶。这段时间,她刻意拉开距离,不仅是因为妈妈的忽略,更因为跳脱出那份亲情后,她看得更清楚了——父亲心里永远把哥哥的前途放在第一位,就连结交朋友,也带著明显的功利心,却又端著一副清高,不求名利样。而哥哥庄图南,从小就习惯了家人的偏爱,对她的处境从未有过半分体谅。 她太明白父亲此刻的心思,也太清楚两家之间那道无形的隔阂,岂是一句“看在孩子的面上”就能抹平的? 可她没说话,也不想再爭辩。有些道理,说了也没用,只会徒增烦恼。她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餐桌旁的父母,转身便往阁楼走去,脚步轻盈却坚定,轻轻关上隔间门门,隔绝了外面的討论声与那抹刺眼的鲜红。 门关上的瞬间,屋里的空气似乎凝滯了片刻。 黄玲捧著水杯,指尖依旧有些发凉。她看著女儿的背影,心里那份刚刚被喜悦冲淡的愧疚,又悄然浮了上来。 阳光依旧明媚,落在那封录取通知书上,红得耀眼,可她的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喜忧参半,五味杂陈。 庄超英没察觉到妻子的异样,还在自顾自地盘算著晚上的聚餐:“我再去黄天源买点滷菜……” 黄玲没应声,只是低头喝了一口温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 她知道,儿子的录取通知书是全家的喜事,可女儿心里的那道墙,还有这个家里隱藏的问题,並不会因为这封红笺,就自动消失。 第118章 花 傍晚的风褪去了白日的燥热。 庄图南揣著满心的雀跃与几分忐忑,走到了王望博家的院门前,院门虚掩著,隱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的欢声笑语,温和得像此刻的暮色。 他轻轻敲了敲门,没等多久,王奕楷站在门后,穿著简单的白衬衫,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眼神平静地看著他,带著疏离。“有事吗?”他的声音清淡,听不出情绪。 庄图南定了定神,语气里带著真诚的喜悦:“奕楷,我考上同济建筑系了,我爸妈说今晚想请你家一起聚聚,庆祝一下,你看叔叔阿姨有空吗?” 王奕楷还没应声,院子里就传来了李墨如温和的声音:“奕楷,是谁呀?”话音刚落,李墨如就拎著一个竹篮走了过来,篮子里装满了各色鲜花,粉的月季、白的茉莉、黄的小雏菊,香气扑鼻。 她身后桌边坐著王雨棠和林栋哲,两个人正小心翼翼地捏著丝带,脸上满是认真。 庄图南愣了愣,目光落在院子中央的小桌上。桌上铺著淡蓝色的纸,散落著丝带和剪刀,显然他们正在包花。他记得以前看见过王雨棠和林栋哲在电影院门口卖花生瓜子和汽水,怎么现在改卖花了? 李墨如看到庄图南,脸上露出一抹礼貌的浅笑,语气温和却保持著適当的距离:“是图南啊,恭喜你考上理想的大学。”她走回桌边拿起一束花,开始整理枝叶,动作嫻熟而轻柔。“送给你,算上你考上大学的贺礼。” “谢谢阿姨。”庄图南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又把邀请的话说了一遍,“我爸妈想请你们今晚一起吃饭,热闹热闹。” 王奕楷在一旁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地开口:“不了,谢谢。我爸今晚要加班,我妈得去给他送饭,没时间过去。”他的话说得乾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也没有多余的解释,那份疏离感像一层薄纱,清晰地隔在两人之间。 李墨如抬了抬头,对著庄图南温和地笑了笑,算是印证了儿子的话:“是啊,望博今晚得在单位加班,我一会儿就得把饭送过去,实在不巧。下次有机会再聚吧。”她的笑容依旧温婉,眼神里却没有太多热络,手里的动作没停,依旧整理著花束。 庄图南看著他们忙碌的样子,心里大概明白了几分。他能感觉到,这家人的態度里带著一种客气的拒绝,就像李墨如送他的花束,看著美好,却隔著一层包装纸,无法真正靠近。他也不好再强求,只能笑了笑,说道:“那好吧,等叔叔不忙了再说。阿姨,你们这是在包花卖吗?” 提到包花,林栋哲语气里满是自豪:“是啊!我们以前卖花生瓜子赚了钱,给我妈和墨如阿姨买了礼物,现在觉得卖花更好,既能赚钱又好看!” 李墨如笑著看著林栋哲,语气里带著宠溺:“他们几个,第一次自己赚钱给家里人买东西,高兴得不行,非要把生意做下去。我院子里种的这些花啊……也算是能让他们锻炼锻炼社交能力了。” 李墨如的指尖拂过花瓣,动作轻柔,眼神里满是对孩子的疼爱。这些花,都是她从自己院子里“薅”下来的,只为了成全孩子们那份小小的成就感。 庄图南看著林栋哲和王雨棠脸上纯粹的笑容,又看了看李墨如对著林栋哲和王雨棠他们柔和宠溺,对比自己温和却疏离的眼神,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说了句“那你们忙,我先走了”,便转身离开了。 身后,门轻轻关上的声音传来,伴隨著李墨如叮嘱孩子们“小心点,別把花瓣弄坏了”的温柔话语。 庄图南走在回家的路上,傍晚的风依旧轻柔,可他心里的雀跃却淡了几分。他能明白,两家之间的那道隔阂,终究不是一句邀请就能抹平的。 而院子里,王奕楷走回桌边边,低声说:“爸早上说,晚上跟我一起陪雨棠和栋哲去摆摊。” 李墨如继续整理著花束,语气平淡:“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没必要再凑在一起了。你们都要上大学了,以后各自有各自的路要走。” 王雨棠和林栋哲还在兴致勃勃地討论著怎么包好看 第119章 辅导1 庄图南踩著暮色走到家门口时,鼻尖先捕捉到了熟悉的饭菜香气——是他爱吃的糖醋排骨的味道,混著米饭的清甜,顺著虚掩的院门飘出来。 他抬手轻轻推开院门,吱呀一声轻响,屋里的身影立刻有了动静。 黄玲正繫著那条洗得有些发白的蓝布围裙,站在饭桌边,手里攥著一块抹布,正细细擦拭著桌面。 听见开门声,她转过身,脸上带著几分按捺不住的急切,却又刻意把语气放得柔和,“回来了?怎么样,墨如和宋莹那边,答应了吗?” 她的目光紧紧锁在庄图南脸上,带著不易察觉的期待,指尖不自觉地將抹布攥得更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庄图南能读懂母亲眼神里的希冀,那是盼著两家人能借著他考上大学的契机,打破僵局、重归於好的念想。可这份念想,终究还是落了空。 他垂下眼,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妈。墨如阿姨在帮栋哲和雨棠包花,晚上要去电影院门口卖,还要给望博叔送饭,说没空过来。宋阿姨不在墨如阿姨家,我路过他们家时特意看了眼,屋里灯没亮,估计是今天上夜班。” 这些话说得滴水不漏,没有暴露自己被直接拒绝时的难堪,也没提李墨如那份客气,疏离的態度,只想让这场未被应允的邀约,以一种最平和的方式落幕。 可黄玲何等通透,一听这话,脸上的期待瞬间黯淡下去。 她沉默了几秒,隨后,一声轻轻的嘆息从她喉咙里溢出,那声嘆息很轻,却藏著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与瞭然——她哪里不知道,这不过是不愿来往的託词。李墨如若是真想来,就算再忙,也能挤出时间;所谓的“卖花”“送饭”“上夜班”,不过是不愿来往的託词。 “知道了,你先坐著歇歇,喝口水,饭菜马上就好。”黄玲压下心头翻涌的悵然,转身往厨房走去。她的背影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庄图南看著母亲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些“没关係,以后还有机会”或者“不聚也挺好”的安慰话,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嘆息,消散在空气里。 晚饭时分,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天边缀著几颗疏星,晚风带著夏末的微凉,轻轻吹过巷子里的树,叶子沙沙作响。黄玲把屋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把不大的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像是要借著这份光亮,驱散些许莫名的冷清。 庄家的客厅本就不大,平日里一家三口住著还算宽敞,可今天,黄玲原本满心期待著几家人齐聚,热热闹闹地庆祝一番,结果到头来,只有吴建国一家如约而至。吴建国带著妻子张阿妹,还有三个孩子——吴小军、吴珊珊和小敏,进门时两人脸上都堆著热情的笑。 庄超英因为在巷子口遇见了几位邻居,大家一听说图南考上了同济大学,都围著他不住地夸讚,你一言我一语地寒暄,耽误了些时间,所以回来得晚了些。 一进家门,看见屋里只有吴家五口,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悦,快得让人几乎捕捉不到。 他原本满心期待借著儿子考上同济的契机,让庄家和李家、林家的关係缓和一下。毕竟都是多年的邻居,以前也曾互帮互助、虽说后来渐渐疏远了,但他总觉得这次图南考上大学,看在孩子的面上,他们也会来。 可眼下这情形,无疑是给了他一盆冷水,浇灭了那份期待。但他终究是顾著体面的人,又是在客人面前,自然不会把不高兴掛在脸上,只是淡淡地应了声“来了”,语气里少了几分热络,脸上的表情也算不上好看。但终究没说什么,只是走上前,不冷不热地招呼著:“来了?快进屋坐吧。” 黄玲听见动静,也从厨房里端著一盘刚炒好的青菜出来,脸上立刻堆起客气的笑,对著门口招呼道:“老吴,阿妹,快进来,珊珊、小军、小敏,快坐快坐,別站著。”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空荡荡的门口,心里跟明镜似的,那份失落又悄悄冒了上来,只是被她强压了下去。 屋里的凳子很快就坐满了,吴小军性子活泼,一坐下就拉著向鹏飞,凑在一起说话,嘰嘰喳喳地聊著学校里的趣事;吴珊珊则显得安静许多,坐在沙发的角落,手里拿著筱婷的书,在看;小敏坐在张阿妹身边,低著头髮呆。 黄玲看著客厅里挤了十个人,转不开身,连走动都得小心翼翼,生怕碰到谁。又想起今天宋莹一家不在,院子里宽敞,便提议道:“屋里坐不下,正好宋莹他们今晚不在,院子里凉快,还敞亮。鹏飞、筱婷,你们俩把桌子搬到院子里去吧,咱们在院子里吃,舒坦。” 她话音刚落,庄筱婷就从书桌前抬起头,看了黄玲一眼,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妈,我没那么大的力气,搬不动桌子,你让庄图南和鹏飞搬吧。” 她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瞬间安静了几分,连吴小军的说话声都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落在了庄筱婷身上。庄超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脸色也沉了下来,刚想开口训斥她不懂事——客人还在这儿,怎么能这么推三阻四、不顾场面? 可黄玲却先一步拉住了他的胳膊,轻轻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他別当著外人的面教训孩子,免得让大家都下不来台。 隨后,她转向庄图南和向鹏飞,语气温和:“图南,鹏飞,麻烦你们俩搭把手,把桌子搬到院子里去,辛苦你们了。” 庄图南看了庄筱婷一眼,眼底带著几分无声的劝说。他知道妹妹还在为之前的事耿耿於怀,总觉得父母偏心自己,这些日子一直跟父母置气,说话做事都带著些牴触情绪。可今天是特殊的日子,不仅是庆祝他考上大学,还有客人在场,总该顾全些体面,实在不该这般任性。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著一丝期许,希望她能明白场合的重要性,別让场面变得难堪。 可庄筱婷像是没看懂他的眼神,又或者是刻意无视,只是淡淡地移开目光,从书桌前站起身,自己拿起一张小板凳,转身就往院子里走去,没有说一句话。 庄图南无奈地嘆了口气,转头看向身边的向鹏飞,笑了笑:“走吧,鹏飞,咱们俩来。”向鹏飞立刻点点头,站起身,两人一起走到桌边,合力將那张木桌抬了起来。將桌子搬到了院子里。 黄玲和张阿妹则忙著端菜、摆碗筷、拿酒水,一道道家常菜被陆续端上桌——糖醋排骨色泽鲜亮,清炒时蔬翠绿爽口,还有一盘香气扑鼻的酱鸭,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香气在晚风里瀰漫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六个孩子围坐在院子角落的小桌子旁,面前的小碟子里都盛著滷菜和米饭,说说笑笑地吃了起来。 庄图南没什么胃口,只是象徵性地夹了几口菜,心里还惦记著下午被拒绝的事,脸上没什么笑意。 四个大人则坐在另一边的大桌旁,庄超英拿起桌上的酒瓶,给吴建国倒了一杯酒,又给自己满上,目光落在桌角那张摊开的录取通知书上,语气里带著难掩的骄傲:“这次图南能考上同济,也算是没白努力,这些年的辛苦没白费。” 吴建国立刻放下筷子,脸上堆著討好的笑,连忙附和道:“那是当然!庄老师你教子有方,教得好,图南又聪明又爭气,同济可是好大学,全国都数得著的,以后前途无量啊!將来肯定是要做大事的人!” 张阿妹看著黄玲和庄超英脸上难掩的喜色,眼睛一转,立刻笑著开口,语气带著几分刻意的热络,像是早就盘算好了一般:“庄老师,黄姐,真是要恭喜你们啊!图南这孩子太给你们长脸了,同济这么好的学校,我们家小军以后也得向图南学习,爭取也考上这么好的大学,到时候还得向你们多取取经,回头图南那笔记,可得借我们小军好好学学,沾沾喜气也好啊!” 庄超英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心里隱隱有些不舒服。他向来瞧不上吴建国一家的市侩和算计,平日里来往,不过是因为住得近,抬头不见低头见,面子上过得去就行。如今张阿妹一开口就提借笔记,未免也太直接了些,像是早就等著这个机会占便宜似的。 没等他开口回应,吴建国立刻接了上来,脸上的笑容越发殷勤,顺著妻子的话往下说:“是啊庄老师,图南现在也放假了,没什么事做。能不能让他帮我们家小军辅导辅导功课?小军这孩子,脑子不算笨,就是学习方法不对,成绩一直不上不下的,让我们夫妻俩愁得慌。有图南这么个名牌大学生辅导,肯定能进步不少,说不定以后也能考上个好大学呢!” 这话一出,黄玲脸上的笑容瞬间冷了下去,像是被一层薄冰覆盖。她手里拿著筷子,下意识地拨了拨碗里的米饭,米粒被拨得乱七八糟,却一口也没吃。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没说话。心里却像堵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又闷又气。他们家图南备考有多辛苦,只有他们做父母的最清楚,起早贪黑,挑灯夜读,熬了多少个不眠之夜,才换来这张同济的录取通知书。好不容易放假了,本该好好放鬆放鬆,歇歇,怎么就成了別人家孩子的免费辅导老师了?再说,家里还有筱婷和鹏飞,他们也需要辅导,可她和庄超英都捨不得让图南太累,从来没主动让他多费心,吴建国夫妇倒好,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像是这一切本就该是这样。“珊珊也考上一中了,珊珊也能教小军呀,图南现在刚考完也要放鬆一下,再说几个孩子一起,家里也小坐不下。” 庄超英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眼底的嘲讽几乎藏不住,只是被他强压著没表现出来。他心里冷笑一声,吴建国还真是会得寸进尺,借笔记还不够,竟然还想让图南辅导功课,真当他们家图南是免费劳动力,是隨叫隨到的辅导老师?可他向来好面子,在邻里之间一直维持著温文尔雅、通情达理的形象,如今当著客人的面,实在不好直接拒绝,免得落个“小气”“不近人情”的名声。他只能强压著心底的怒火,端起酒杯,刻意转移了话题,对著坐在不远处小桌上的向鹏飞说道:“鹏飞,多吃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別光顾著说话,等会儿写作业別又喊饿,写不动。” 向鹏飞愣了一下,没太明白大舅舅为什么突然跟自己说话,反应过来,连忙点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应道:“知道了,大舅舅,我会多吃的。” 张阿妹何等精明,怎么会听不出庄超英的弦外之音?可她向来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装作没察觉,依旧不依不饶地说道:“图南刚考完,確实也辛苦了,不如这样,图南先歇一周,下周再开始教小军?也让他好好放鬆放鬆,养足精神。”她顿了顿,又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补充道,“家里坐不下也没关係,院子里多好啊,光线足,还透气,就在院子里辅导就行,一点也不麻烦你们。” 她完全无视了黄玲心里的不情愿,也无视黄玲刚刚提过的“吴珊珊成绩也不错,也能辅导”的话,一心只盯著庄图南。自从上次擅自改了吴珊珊的高考志愿,吴珊珊在家闹了一场,又是哭又是闹,那豁出去的样子让张阿妹和吴建国都怕了,再也不敢隨便使唤吴珊珊。如今看到庄图南考上了名牌大学,便想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不管不顾地想把这件事敲定。 ----------分割线--------- 感谢大家的催更和阅读。 第120章 辅导2 张阿妹说完,又看向庄超英,脸上的笑容越发热情,带著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庄老师,黄姐,那就这么说定了?真是太谢谢你们了,也谢谢图南肯帮忙!”她一边说,一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吴建国,给了他一个眼神。 吴建国立刻反应过来,连忙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对著庄超英和黄玲拱了拱手,语气诚恳得像是真的受了多大的恩惠:“谢谢庄老师了!谢谢黄姐!以后小军就麻烦图南多费心了,我们夫妻俩记著你们的情,以后肯定会报答的!我敬你们一杯!” 庄超英和黄玲对视一眼,两人的表情都难看到了极点,像是吞了一只苍蝇似的,噁心又憋屈。张阿妹和吴建国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还主动道谢、敬酒,把“生米”煮成了“熟饭”,若是再拒绝,反倒显得他们小气、不近人情,传出去还不知道会被邻里怎么议论。可若是答应,心里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明明是自家孩子的庆功宴,却被人硬生生算计了一笔。 庄图南坐在小桌边,原本听著吴建国夫妇的话,並没太当回事。他了解自己的父母,一向疼他、护他,知道他备考辛苦,就算是亲妹妹筱婷和外甥鹏飞,爸妈都捨不得让他多费心辅导,更別说只是邻里的吴小军了。 他以为爸妈肯定会找个委婉的理由拒绝,可他万万没想到,张阿妹竟然如此步步紧逼,根本没给爸妈拒绝的余地,硬生生把他推到了这个不得不答应的位置上。 一股无名火从心底涌了上来,庄图南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他握著筷子的手指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眉头紧紧皱起,眼底满是不悦。他凭什么要免费给吴小军辅导?他的假期凭什么要被別人隨意安排?好好的一顿庆祝饭,原本该是满心欢喜,结果却变成了这样一场让人不快的算计,心里的喜悦顿时被冲淡了大半,只剩下满满的烦躁与无奈。 而另一边,庄筱婷和吴珊珊像是心有灵犀一般,对视了一眼,眼底都含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低下头,不动声色地吃著碗里的滷菜,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庄筱婷觉得,爸妈平日里总想著面子,事事都要顾著体面,不肯得罪人,如今被吴建国夫妇这般拿捏住,有苦难言,也算是活该。如今能看到他们让爸妈吃瘪,心里竟生出几分莫名的畅快。 吴珊珊则觉得,看著张阿妹这般市侩地算计別人,而一向好面子的庄超英夫妇有苦难言、进退两难,实在是件有意思的事。她想起自己爸妈之前也是这般想隨意使唤她,如今却不敢了,转而去找了庄图南的麻烦。 晚风轻轻吹过院子,带来阵阵淡淡的花香,那是对面院子李墨如家种的月季开了,香气清雅。 可桌上的气氛却越发沉闷,空气里瀰漫著尷尬与不快。庄超英和黄玲脸色铁青,强顏欢笑地和吴建国碰了碰酒杯,酒液入喉,只觉得苦涩无比;张阿妹和吴建国却一脸得意,笑得合不拢嘴;庄图南满心不悦,食不知味;只有庄筱婷和吴珊珊,嘴角噙著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著眼前这场荒唐的闹剧,在夜色里悄然上演,无声落幕。 第121章 院子里的对话 庄家阿公阿婆特意在巷口那家开了十几年的小饭馆订了桌,要为长孙庄图南考上同济大学办家宴。 黄玲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摇著一把旧蒲扇。 前几天,她和庄超英地想请邻里吃顿便饭,沾沾图南升学的喜气,可宋莹上夜班,没能到场,李墨如一家,也找了个“望博加班,要给望博送饭”的由头直接拒绝了。更糟的是,那场饭局上,吴建国夫妇硬是把自家的小军塞给了图南辅导,导致饭菜没吃几口,气倒受了不少,好好的庆贺宴,最终不欢而散,那股子憋闷劲儿,直到现在还没散。 这回阿公阿婆请吃饭,宋莹总该在家了吧? 黄玲心里暗暗盘算著,心里的念头愈发清晰——她要拉上林家三口一起去。一来是想让这场家宴多些人气,二来,若是庄家阿公阿婆发难,宋莹是个直性子也能帮她说话。三来,阿婆要面子,有外人在,也不会作妖。 “宋莹,明天我公婆说,图南考上同济,她请吃饭,明天一起去吧。”黄玲往宋莹身边凑了凑,语气带著热络。 宋莹正在院子里晾晒刚洗好的床单,闻言转过身,摆了摆手:“玲姐,这不太合適吧?家宴,我们跑去蹭饭,多添乱呀,再说家里也不缺这一口吃的。” 黄玲“哼”了一声,蒲扇摇得更响了些:“什么家宴呀,就是巷口的小麵馆,能有多讲究。再说图南长这么大,这还是头一回花著爷爷奶奶的钱办正事,多花一分是一分,你们去了,就当帮我多占点实惠。” 黄玲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促狭,“而且你是没见著,爷爷奶奶这些天嘴都合不拢,,得意得很,逢人就说大孙子考上同济了,我婆婆更是在单位里当起了『教育专家』,给年轻人传授经验呢。你们去了,就当看戏,饭菜好不好另说,这场戏保管精彩。” 宋莹被她说得忍俊不禁,望著黄玲笑道:“玲姐,我怎么觉得你跟以前不一样了,说话直白多了。” 黄玲慢悠悠地摇著蒲扇,指尖划过扇柄上的纹路,语气淡然却透著几分释然:“以前总想著给超英留点面子,家里的事、心里的委屈,都憋著藏著,生怕传出去让人笑话,觉得我们家的日子不和睦。去年大闹一场后,虽然鹏飞还是来家住了,但我也想通了,破罐子破摔唄,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反倒活得痛快。你別说,这『破罐子』的日子,可比以前舒心多了。” 正说著,院门外传来自行车的铃鐺声,林武峰推著车走进来,额头上带著薄汗,看见院中的两人,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玲姐,宋莹,再聊什么呢?” 宋莹笑著解释道:“武峰迴来了?玲姐正说呢,她公婆明天请吃饭,庆祝图南考上同济,想让我们一家也一起去。” 林武峰闻言,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隨即依旧保持著礼貌的神色,语气诚恳地拒绝道:“玲姐,谢谢你的好意。不过家宴是你们的家事,是长辈为晚辈庆贺,我们外人去確实不太方便。你也知道,我和宋莹周一到周五都要上班,栋哲全靠墨如一家帮忙照看,吃饭也是常蹭著,她还把自己种的花,让栋哲他们拿去卖,赚的钱都给了孩子们当零花钱,我们正想著明天周末,请墨如一家吃顿饭,好好感谢人家呢。” 他顿了顿,补充道,“要是明天你们家不在家,我们就直接在院子里摆桌;要是你们在家,我们就去墨如家院子,这样两边都方便,互不影响。” 宋莹连连点头,也想起来了这回事,说:“可不是嘛,我都差点忘了这事。武峰,明天一早我们去看看,前几天我下夜班,看见有人卖新鲜的牛肉,到时候,咱们多买些回来。” 巷子里的老树枝繁叶茂,树叶被夏风卷著晃了晃,筛下的碎光落在黄玲捏著蒲扇的手上,扇面顿了顿,那点僵住的笑还掛在嘴角,眼底漫开一层冷凉的鬱气。 她原是算准了宋莹的软性子,只是自己多劝两句,说些自己的顾虑和难处,大概率会鬆口。本想拉著他们凑个热闹,也好让公婆那副张扬的模样,有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却没料到林武峰竟一口回绝,话里话外还把请李墨如的事摆得明明白白,半点余地都没留。 黄玲没接话,只是摇蒲扇的速度慢了些,扇风掠过脸颊,却吹不散心里的闷。前几天她想著自家孩子也考上了学,想请邻里吃顿便饭热闹热闹,结果宋莹不在,李墨如更是找了由头推了,好好的饭局最后弄得一团糟。 如今公婆摆家宴,她想拉著林家沾点边,反倒又撞上林家请李墨如,两相一对比,倒显得她家这顿庆贺饭,像个没人待见的笑话,一股强烈的委屈涌上心头。 屋里的庄超英其实早就听见了院中的对话。换做从前,听见黄玲在外人面前这般数落自己的父母,说他们张扬、爱炫耀,他定然会立刻沉下脸来,衝出去呵斥黄玲不懂事、不尊重长辈。可上次的大闹还歷歷在目,黄玲红著眼眶嘶吼的模样,那些积压了多年的委屈控诉,像一根尖锐的刺,深深扎在他心里——他清楚地知道,黄玲如今肯留在这个家里,肯继续和他过下去,不过是看在图南和筱婷两个孩子的份上,她已经不想再忍,也不会再忍了。他哪里还敢再像以前那般由著性子来,更不敢再和她硬碰硬,只能小心翼翼地维繫著表面的和平。 听见林武峰的回绝,他略一思忖,便推开屋门走了出去,脸上堆著温和的笑,语气儘量放得委婉,像是全然没察觉方才的尷尬:“瞧这话说的,邻里之间哪分什么方便不方便。我爹妈那是下午请,就家里人,简单吃点。不如这样,晚上我们三家凑一起,阿玲再添几个菜,一来是正式庆贺图南考上同济,二来也是你家谢谢墨如和望博,这阵子多亏了他们帮衬你们。上次我和黄玲就想请大家吃饭,聚聚,可惜没凑齐人,这次正好一併补上,热闹热闹。” 他说的坦荡,仿佛这个提议再合情合理不过,既顾及了自家的庆贺需求,又考虑到了林家的感谢之意,面面俱到。 可他没看见林武峰眼底掠过的一丝不耐,也没察觉宋莹皱起的眉头又紧了几分。 宋莹心里犯著嘀咕,庄超英这话听著周全,可细想下来,却处处不对劲。 自家这顿饭,核心是专门感谢李墨如的帮衬,是纯粹的人情往来,这份心意本就该单独表达的。可若是和庄家的庆贺饭凑在一起,倒成了大家一起给图南庆祝了,自家的感谢反倒成了陪衬。 况且她太了解墨如的性子了,素来低调內敛,不喜欢张扬热闹的场合,更不喜欢和不怎么合的来的人凑在一起,她对庄家本就没什么好感。若是知道要和庄家一起吃饭,定然是不肯来的。庄超英这个提议,看似两全其美,实则是强人所难。 林武峰的心思比宋莹更通透、更细腻些。他在厂里工作了很多年,又是从小地方走出来的人,见多了形形色色的人,看人看事向来准。 庄超英这副温和有礼、通情达理的模样,在外人面前,庄超英总是扮演著“模范丈夫”“孝顺儿子”“儒雅长辈”的角色,待人接物彬彬有礼,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可只有熟悉他的邻里才知道,这份温和有礼,不过是他在外维持体面的偽装。 回到家里,他对黄玲的苛责、对女儿筱婷的忽视、对父母的言听计从,桩桩件件,都看在邻里眼里。 林武峰早把庄超英的性子摸透了,他就是个典型的“窝里横”——对外人百般迁就、事事周全,只为了维护自己的好名声;可对內,却只懂压榨妻女、委屈家人,把所有的不顺心都发泄在最亲近的人身上。 如今庄超英提出三家一起吃饭,林武峰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不过是想借著自家的情面,拉上李墨如一家,让他家这顿庆贺饭显得更有脸面、更有排场罢了。 图南考上大学,庄家想炫耀一番,这本无可厚非,可借著別人的人情来撑场面,就显得有些不地道了。更別说庄图南那孩子,完全继承了庄超英的性子。 林武峰打心底里不喜欢这家人。若不是碍於邻里情分,抬头不见低头见,他连表面的客套都懒得做。 至於李墨如和王望博那边,林武峰更是清楚他们的態度。 王望博私下里曾和他聊过,说庄超英一家子“太拎不清”,凡事只想著自己的面子和利益,不懂换位思考,和这样的人走得太近,迟早会惹上麻烦,还是少接触为妙。 如今庄超英想把两顿饭凑在一起,林武峰不用想也知道,李墨如那边定然是不肯的。 林武峰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还是维持著邻里的客气,语气里带著不容置喙的坚定:“庄老师,多谢你的好意,不过还是算了。我们这顿饭是专门谢墨如和望博的,单独请才显得诚心,若是凑在一起,倒显得生分了。你们家庆贺图南考上大学,是大喜事,该安安心心吃顿家宴,我们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態度,又给足了庄超英面子,没让场面变得尷尬。 宋莹连忙附和道:“是啊,庄老师,心意我们领了。等下次有机会,我们再一起聚聚。明天我们还是单独请墨如一家,这样也显得我们有诚意。” 庄超英脸上的笑容还僵在嘴角,眼底的温和渐渐褪去,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难堪。他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扶一下眼镜,手指却在半空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落下。他素来在外人面前维持著体面,待人接物都讲究个圆融,可今天这番精心盘算的提议,却被林武峰拒绝得如此乾脆,而且话说得滴水不漏,让他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这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既然你们都这么说,那我就不勉强了。”庄超英语气听著依旧平和,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像是堵了一团湿闷的棉花,喘不过气来。他是真心想借著这个机会,让邻里间的关係显得更热络些,毕竟图南考上同济是大喜事,若是能林家和王家都来凑个热闹,也显得庄家有面子。可他没料到,林武峰竟如此不给情面,连个缓衝的余地都不留。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黄玲,见她神色淡淡的,心里那点难堪又掺了些复杂。仿佛自己的一番“苦心”,不仅没得到林武峰的领情,连自家妻子都没放在眼里,这让他更觉得没面子。 黄玲自始至终都没说话,只是摇著蒲扇,目光落在院外的巷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扇风掠过,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眼底的一片漠然。 她其实也猜到了,庄超英这个提议,定然是成不了的。林武峰性子通透,不会轻易被人牵著鼻子走;李墨如更有自己的原则,不会为了情面为难自己。 想起公婆这些天的张扬,奶奶在厂里逢人就说自己教子有方,把庄图南教成了重点大学的高材生,却绝口不提这些年自己为了两个孩子的吃穿用度,为了这个家,操了多少心,受了多少委屈。想起庄图南考上大学后,自己想请顿便饭,却处处碰壁,如今公婆摆家宴,想拉著邻里凑个热闹,也落得这般境地。 鬱气像潮水般,一波波涌上来,堵在胸口,闷得她喘不过气。她捏著蒲扇的手紧了紧,扇骨硌著掌心,生疼,却也比不上心里的那点凉。 林武峰对著庄超英微点头,便揽著宋莹的肩膀,转身往自家屋里走,边走边低声和宋莹商量:“明天一早我陪你去买牛肉,再买点雨棠爱吃的藕和菱角,晚上就在墨如家院子里摆桌,简单做点,吃著自在。” 宋莹轻轻应了一声,脸上也露出笑意,跟著丈夫往屋里走,脚步轻快,显然是对明天的饭局充满期待。两人低声交流的声音渐渐远去,留在院子里的,只剩下了沉默。 第122章 对比 夏风裹著蝉鸣,穿巷而过时,把老槐树的清香与一股燥热的喜气揉在了一起——这条寻常巷弄,竟在同一个夏天里飞出了两只“金凤凰”。 王奕楷考上了北京大学,庄图南则被同济大学录取。两张印著烫金校名的录取通知书,像长了翅膀似的,没几日就传遍了整条街,邻里碰面,三句话不离这两位准大学生,语气里满是艷羡与讚嘆。 李墨如拉著儿子王奕楷坐在堂屋的沙发上,刚泡好的茉莉花茶冒著裊裊热气,茶香混著窗外飘进来的蝉鸣,格外愜意。 她温声问道:“奕楷,这两年你爸忙著单位的事,过年都没能回北京,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惦记著你和雨棠呢。如今你考上了北大,正好提前出发去北京,既能熟悉熟悉校园,也能好好陪陪老人家,你看怎么样?” 王奕楷捧著温热的茶杯,眼底满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闻言立刻点头:“妈,我正有这想法呢,早就想回去看看爷爷奶奶他们了,也让他们尝尝苏州的糕点。” 李墨如见儿子应允,心里也踏实了,当即起身往巷口一鸣的小卖铺走去。 她先拨通了北京父母家的號码:“妈,奕楷过几天就提前去北京,到时候让爸带著他去看看学校走走,提前熟悉一下。” 掛了这边,又连忙拨通公婆家的电话,重复著叮嘱,言语间满是周到:“爸,你们到时候去车站接一下就好。” 王奕楷坐在家里,心里却揣著个小小的算盘。他想起宋莹,那位性子软得像棉花糖的阿姨,从小就最疼他,有什么好吃的都先紧著他。 要是让宋莹知道他去北京,指不定要红著眼圈哭上一场,拉著他的手絮絮叨叨半天,既捨不得他走,又怕他在外受委屈,闹得大家心里都不是滋味。 思来想去,他终究没敢通知宋莹一家,只悄悄跟父亲王望博商量:“爸,明天一早你送我去火车站吧,別让宋阿姨知道了,免得她难过。” 王望博知道他的心思,点头应允:“好,明天一早送你。”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巷子里还带著夜露的凉意,蝉鸣也尚未聒噪起来。 王望博帮儿子拎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面装著换洗衣物和给长辈带的苏州糕点,父子俩一前一后往火车站走去。 路上,王望博反覆叮嘱:“到了北京记得给家里报平安,多陪陪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在学校好好照顾自己,缺什么就打电话回来。” 王奕楷一一应著,眼眶却悄悄有些发热。 火车缓缓驶离站台时,王奕楷趴在车窗上,看著父亲越来越小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坐下,心里既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有对家人的惦念。 没过两日,宋莹閒著没事,拎著一袋刚从巷口糕点铺买的糖饼,脚步轻快地往李墨如家走。 一进门,就看见李墨如正拿著抹布,细细擦拭著王奕楷房间的书桌,她笑著打趣:“墨如姐,你家这准北大生,什么时候动身去北京啊?” 李墨如转过身,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指了指桌上的空床铺:“早走啦,前儿一早就出发了。这孩子怕你捨不得哭鼻子,特意叮嘱我们別告诉你,说免得扫了你的兴。”宋莹手里的糖饼“啪”地一声落在桌上,油纸袋裂开一道口子,几块圆鼓鼓的糖饼滚了出来。她又气又笑,伸出手指点了点那张空著的椅子,嘴里念叨著:“这臭小子!都这么大了,还跟我玩起保密了!等他放假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他!”嘴上虽带著嗔怪,可眼底却藏不住几分失落,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糖饼,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心里想著:这孩子,连句送別的话都没来得及说。 另一边,王奕楷到了北京,日子过得充实又愜意。 清晨的护城河旁,空气清新,他陪著爷爷坐在小马扎上钓鱼,爷孙俩一人一根鱼竿,静静地等著鱼儿上鉤。王志强一边给鱼鉤上鱼饵,一边给他讲过去的趣事:“想当年,我和一些老伙计们在这河边钓鱼,钓上来最大的一条有三斤多重,燉了满满一锅汤,你爸爸那时候才几岁,抢著喝,把嘴都烫红了。” 王奕楷听得津津有味,偶尔帮爷爷提提鱼竿,哪怕钓上来的只是几寸长的小鯽鱼,爷孙俩也笑得开怀。 隔天下午,他就跟著外公在书房练字。外公的书房里摆满了书架,墨香混著旧书的纸香,格外沉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李敬之握著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他写毛笔字:“写字要沉心静气,横平竖直,就像做人一样,要端正踏实。” 窗外的槐花开得正盛,细碎的花瓣隨风飘进屋里,落在宣纸上,添了几分诗意。王奕楷跟著外公的节奏,慢慢琢磨著笔画的力道,心里格外安寧。 爷爷偶尔会惹奶奶生气,多半是因为钓鱼,奶奶不让而耍小性子,或是忘了给奶奶布置给他的打扫任务。 每当这时,王奕楷就凑在奶奶跟前,绘声绘色地讲雨棠和栋哲在苏州时的糗事:“奶奶,雨棠小时候爬树,结果摔了个屁股墩,把衣服弄得花花绿绿的,还不敢让妈知道,偷偷把衣服藏在柜子里,结果被妈发现了。” 冯月梅被逗得眉开眼笑,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你这孩子,就知道拿弟弟妹妹寻开心。”家里的气氛也因此变得热络起来,时时迴荡著温馨的笑声。 而庄图南的暑假,却与王奕楷的愜意截然不同,满是焦灼与恼火。他考上同济大学的喜气,像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阵雨浇了似的,没几天就淡了下去。 录取通知书还收在堂屋的抽屉里,崭新的红纸依旧鲜艷,可家里的气氛却越来越压抑。 可吴小军实在不是读书的料。庄图南耐著性子,每天下午雷打不动地花两个小时辅导他。 一道简单的数学题,庄图南翻来覆去讲好几遍,举的例子通俗易懂,甚至还画了图辅助理解,可转头再问,吴小军就一脸茫然,挠著头说:“哥,我忘了你刚才说的是什么了。” 有时候,庄图南刚教会他一道题,让他自己做一遍,他却盯著题目发呆,连解题步骤都记不起来。 庄图南没气馁,依旧耐心十足,每天都整理错题本,把吴小军做错的题目一一讲解,可一周下来,吴小军的作业依旧错得一塌糊涂,半点长进都没有。 吴建国来看过几次,看著儿子作业本上密密麻麻的红叉,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虽然没明说什么,可语气里却带著几分不满:“图南啊,是不是小军太笨了,让你费心了?” 张阿妹倒是依旧热络,偶尔在巷子里遇见黄玲,都笑著说:“图南真是有耐心,辛苦他了,以后还得麻烦他多费心,我们家小军就拜託他了。” 可这话听在黄玲耳朵里,却格外刺耳。 黄玲心疼儿子,看著庄图南每天累得口乾舌燥。晚上瘫坐在椅子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却落得这样的结果,心里的火气直往上窜。庄超英也憋著一肚子气,觉得吴建国夫妇不识好歹,自家儿子好心帮忙,却被人暗戳戳地指责,夫妻俩见天没个好脸色,饭桌上也少了言语,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天傍晚,庄超英下班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庄筱婷坐在院子里,手里拿著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脸上还带著浅浅的笑意,一副全然不受影响、悠哉悠哉的样子。 庄超英心里的火气瞬间被点燃,积压了数日的烦躁一下子找到了宣泄口,他皱著眉,语气带著几分衝劲:“你倒好,整天乐乐呵呵的,你哥都快被那吴家小子磨死了,你就不能多帮帮你哥?在家閒著也是閒著,不知道分担点吗!” 屋里的光线有些昏暗,黄玲坐在饭桌边,手里拿著针线,却半天没缝上一针。庄超英对著庄筱婷发火时,她没出声附和,却也没起身制止,只是眉头皱得紧紧的,眼底藏著说不清的复杂——她知道丈夫是在借题发挥,可心里也確实觉得,筱婷在家没事,能帮衬一把也是好的。 庄筱婷看著父亲明显是要拿她泄火的模样,轻轻笑了笑,合上书,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別人的事:“爸,辅导吴小军是你和妈亲口答应吴叔叔阿姨的,要帮也是你们帮,跟我有什么关係?再说了,他们找的是同济大学生庄图南,可不是我这个一中在读的学生,我就算想帮,也达不到他们要的效果呀。” 这番话落在庄超英耳里,却格外刺耳,只觉得女儿是在阴阳怪气地顶撞他。他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气,此刻更是再也忍不住,猛地拔高了嗓门,脸色涨得通红,表情狰狞得像是要衝上去打人,“你阴阳怪气说这些干什么!你哥哥招你惹你了?不过是让你搭把手帮帮他,你都推三阻四!你到底有什么不满!家里谁对你不好了?让你天天耷拉个脸!” 院子里的蝉鸣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嚇得停了片刻,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庄筱婷却依旧异常平静,既没害怕也没恼怒,只是缓缓转过头,目光清亮地看向从屋里走出来的黄玲,“妈,你也这么想吗?觉得我是在无理取闹,是不知足?” 黄玲看著女儿那双澄澈却藏著深深委屈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连忙站起身走到院子里,脸上掛著苦涩的笑,“筱婷,之前你哥要高考,是人生关键时候,我们確实把更多心思放在了他身上,忽略了你的感受。但这段时间,我们真的在改了,也想著多疼疼你,弥补你……” “只是那段时间吗?”庄筱婷的目光紧紧锁住黄玲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克制,没有歇斯底里的控诉,只有平静的陈述,“你总跟我说,阿婆从小就让爸爸少吃一口,逼得爸爸后来都觉得自己就该饿著,你害怕庄图南也这样,总心疼他受了委屈。我从小到大,口粮都要先分给庄图南。你从来不会先问我饿不饿,永远是先把饭盛给哥哥,看著他吃完,才端著个空碗问我,还要不要。阿婆跟姑姑想让向鹏飞住进来,你怕影响庄图南学习,就能大闹一场,咬死了不同意,甚至寧愿跟爸爸提离婚,也不肯让步。可我被阿爷打了一巴掌回来,你就坐旁边看著,看著我哭,事后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句公道话都没有,甚至都不肯跟阿爷说一句『別打孩子』……” 这些积压了十几年的话,像温水一样缓缓流淌出来,没有尖锐的指责,只有平静的诉说,却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在黄玲心上。 黄玲的眼泪瞬间决堤,顺著脸颊不住地往下淌,她伸出手,想摸摸女儿的头,却又在半空中停住,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筱婷……图南是你亲哥哥,他是家里的长子,又是要考大学的,我们做父母的,总想著让孩子们都好好的……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们怎么会不疼你……” 庄超英的火气还没消,胸口依旧剧烈起伏著,语气却比刚才缓和了些,带著几分不解与气愤,“你这孩子从哪学的这么斤斤计较!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我们什么时候亏待过你了?吃的穿的,哪样没给你置办齐?你上学的学费、书本费,我们从来没少过你一分,你怎么就只记得这些所谓的『委屈』!” 庄筱婷看著父亲依旧紧绷的脸,看著他眼底的不解与气愤,脸上的平静终於有了一丝裂痕,眼底涌上淡淡的失望,却没再爭辩,只是轻轻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你们心里其实都清楚,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我不是计较吃的穿的,我只是想问问,为什么同样是你们的孩子,我就该被忽略,就该被排在后面呢?” 院子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蝉鸣,断断续续,衬得这片刻的沉默格外沉重。 黄玲捂著嘴,眼泪越流越凶,肩膀微微颤抖著,心里满是愧疚与无措;庄超英站在原地,胸口依旧起伏著,却不知怎的,看著女儿单薄的身影,看著她眼底深深的失望,刚才的怒火渐渐消散,涌上心头的竟是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与懊悔。 ---------分割线----------- 我从小看著我伯伯区分我姐姐和我弟弟,他其实不是不爱我姐姐,但就是很明显能看得出区別。我弟弟从小要吃什么不管多贵,我弟都能吃到,有时候我弟弟不说,他们也会给他买。 让我印象很深的对比是,我姐姐有次要交书本费30块钱,我伯伯用很难听的话骂了我姐姐十多分钟,骂到我姐姐躲在被子里哭,不敢起床面对他。 等我姐姐长大后,家里装修,水电费,生病住院费都是我姐姐交,我伯伯有什么好吃的,也都会给我姐姐寄,可是他过年的时候会说,我姐姐姐长大了不需要红包了,也会跟我姐姐说,我弟弟以后结婚什么的都靠我姐姐帮忙,他们没能力。 偏心和重男轻女都是一碗夹生饭,不好吃又能吃,要放下碗又捨不得。 我希望这本书里的女性能意识到这个问题,也能摆脱和放下这碗夹生饭。她们做错的事情会有別的惩罚。 第123章 丝巾 八月末的风还带著夏末的余温,却已悄悄裹挟著离別与启程的意味。 庄超英和黄玲把庄图南的行李箱检查了一遍又一遍,从换洗衣物到常用物品,甚至连他爱吃的都塞了满满一包。 “图南,爸妈跟你一起去上海吧,帮你把宿舍收拾好,也看看同济的校园。”黄玲拉著庄图南的手,语气里满是期盼,眼底藏不住想见证他人生重要时刻的心愿。 庄超英也在一旁附和:“是啊,我们顺便去上海转转,正好送你报到,一举两得。” 庄图南却笑著摇了摇头,“爸,妈,不用麻烦你们了。我都成年了,报导这点事自己能处理好的。”他知道父母的心意,可他更想借著这次机会,真正独立迈出人生的第一步。 看著庄图南拎著行李转身离开的背影,黄玲的眼眶瞬间红了,嘴角的笑意僵在脸上,满心的失落像潮水般涌来。她原本在心里彩排了无数遍送儿子进校园的场景,如今却只能望著空荡荡的院子发呆。 庄超英轻轻拍了拍黄玲的肩膀:“孩子大了,想独立,我们要支持理解。”他的眼神里也有不舍,但更多的是对庄图南成长的欣慰,“这是他人生的新阶段,该让他自己去闯一闯了。” 庄图南靠在火车窗边,看著窗外的风景从熟悉的家乡风貌渐渐变成陌生的城市轮廓。 这段时间辅导吴小军学习的压力,那些反覆讲解却收效甚微的焦灼,那些被占用了大半假期的不满,在火车缓缓驶离站台的那一刻,仿佛都被拋在了身后。 车轮与铁轨撞击的“哐当”声,像是时光的节拍,一点点抚平了他心头的褶皱。 抵达上海站时,天色已近黄昏。出站口外人头攒动,各高校的接新生车整齐排列,红色的横幅上“同济大学欢迎你”几个大字格外醒目。 庄图南拎起沉甸甸的行李,看著身边同样带著青涩与憧憬的同龄人,大家相视一笑,默契地朝著同济的校车走去。有人主动帮忙抬行李,有人互相打听著专业,陌生的距离在共同的目的地面前迅速拉近。 校车缓缓发动,驶入了这座繁华的都市。高楼大厦在车窗外次第掠过,霓虹初上,勾勒出大上海独有的摩登与璀璨。 庄图南趴在车窗边,眼神里满是忐忑——对未知校园生活的不安,对独自面对挑战的惶恐;却又藏不住新奇——对这座城市的嚮往,对全新环境的好奇;更有抑制不住的兴奋——对大学生活的期待,对未来的憧憬。 恍惚间,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中校长在毕业纪念册扉页上写下的八个字:“青春激扬,前程远大。”笔尖的力道仿佛穿越了时光,在他的心头重重落下。他握紧了拳头,望著车窗外流光溢彩的上海夜景,心中憧憬。 王奕楷提前动身前往北京后,李墨如便找了吴珊珊,“珊珊,奕楷已经走了,你不用再顾及其他,安安心心在我家里把要投稿的文章写完,织东西也慢慢弄,等都忙完了再回去。” 吴珊珊听著这话,心里满是感激,这段时间多亏了李墨如和宋莹的体谅和帮助,让她能毫无顾虑的考一中,还能准备之后考大学的事。 开学后没多久,报社寄来的稿费终於送到了吴珊珊手上。这笔钱不算多,却是她凭藉自己的文字换来的第一份收入,这也让她更加清晰的认识到在这个年代读好书,考大学的重要性。 吴珊珊攥著匯款单,第一个念头便是给两位阿姨买点东西。 思来想去,她挑了两条质地柔软的金银丝丝巾,一条衬宋莹的明媚,一条配李墨如的素雅,小心翼翼地叠好,趁著周末便送了过去。 宋莹接过丝巾,指尖触到那细腻的面料和闪著微光的丝线,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绽开,语气便带著几分认真:“珊珊,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破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宋莹把丝巾轻轻放在桌上,看著吴珊珊眼神里满是疼惜,“你之后还要交学费,还得慢慢存上大学的钱,上大学可是人生大事,一分一毫都得算计著来。这丝巾不用现在买,等你毕业了、工作稳定了,再给我们买也不迟。” 李墨如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手里端著刚泡好的茶,闻言也点头附和,语气平和却不难听出话语里的关切:“你宋阿姨说的没错。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好好读书,之后考大学,钱要花在刀刃上。我们俩什么都不缺,不用你这么费心。” 她们的话语里带著几分轻微的“责怪”,像是在说教不懂事的孩子,可字里行间满是为吴珊珊著想的真心,怕她乱花钱。 吴珊珊听著两位阿姨的话,心里暖烘烘的,鼻尖却微微发酸。她知道她们是真心为自己好,这份关切让她动容。 吴珊珊脸上露出笑意:“我知道了,下次一定不买了。但这次已经买了,退也退不了,两个阿姨就戴上让我看看好不好看嘛?” 话音刚落,她便拿起桌上那条顏色更鲜艷的丝巾,不由分说地走到宋莹身边,轻轻拢住她的肩膀,踮著脚尖小心翼翼地为她系在颈间。金银丝在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衬得宋莹精致的容貌更明媚了几分。吴珊珊看著,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心意被接纳的喜悦,更有被亲人般关怀的温暖。 第124章 新潮 八九十年代的风裹著新鲜的浪潮吹进苏州城,舞厅文化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雨,浇得整座城的年轻心气都冒了头。 棉纺厂周边不过半条街的距离,竟接连开了三家商业舞厅,红底黄字的招牌在街边晃眼,一到傍晚便漾出劲爆的音乐,隔著老远都能听见鼓点敲在人心尖上。 厂里的年轻职工成了舞厅的常客,一下班便攥著饭盒往家跑,扒拉几口饭就翻出压箱底的白衬衫、碎花连衣裙,擦亮崭新的皮鞋,三五成群地攥著门票往舞厅赶。朦朧的旋转灯影里,年轻的身影相拥旋转,把车间里的疲惫和枯燥,都揉进了节奏明快的舞步里。 可这份热闹,半点没吹进巷子里的小院。黄玲本就不是追新潮的性子,守著家里的一日三餐、针头线脑,外头的流行於她而言,不过是路过时听见的几句陌生曲调,掀不起半点波澜。宋莹更是连抬头看一眼的功夫都没有,家里孩子正是磨人的年纪,林栋哲上了初三,心却比从前更野,她整日里围著灶台、书桌转,不是吼著孩子写作业,就是揪著他藏起来的魔方、磁带,嗓门喊得沙哑,哪里还有心思去凑跳舞的热闹。李墨如的心思,则全在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上——前段时间为了满足孩子的孝心和锻炼他们的外交能力,忍痛剪了院里养得最好的月季、茉莉去卖,如今总算能喘口气,便日日蹲在花坛边,翻土、撒种、浇水,一心要把那些剪空的花枝、空了的花坑,重新填得热热闹闹。 日子往前走著,院里的孩子也各有各的光景。 李墨如看著王雨棠和林栋哲每日放学还往电影院门口跑,便拦了下来——一来两个孩子都升了初三,学业一天比一天紧张,分不得半点心思;二来电影院门口的卖花郎越来越多,十来岁的半大孩子挤在一处,生意远不如从前,实在不值当。 王雨棠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一听便点头应下,林栋哲虽有几分不情愿,却也只得作罢,把那份閒工夫,全花在了別的地方。 王奕楷去北京上学后,小院里少了个沉稳的少年,庄超英瞧著林栋哲整日里蹦蹦跳跳的模样,便私下里跟黄玲念叨:“奕楷那孩子是栋哲学习上的定海神针,如今他走了,栋哲没了人盯著,自主学习的性子怕是要松下来。”彼时黄玲还笑他想得太多,可日子一过,竟真应了庄超英的话。 林栋哲本就对咬文嚼字的文学提不起半点兴趣,开学初学校招文学社社员,班里同学都爭相报名,唯有他摇著头躲得远远的,偏要走些旁人不走的路,淘得明目张胆,也淘得卓尔不群。 没人想到,这个少年的手指竟格外灵巧。苏州中学生魔方竞赛开赛,林栋哲抱著个三阶魔方去参赛,赛场上十指翻飞,转魔方的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繚乱,台下有人打趣:“棉纺厂的生產模范,手指怕是都没他这么利索!”就凭著这股子灵巧,他竟一路闯到决赛,拿了个第三名回来,一下成了学校里小有名气的魔方高手。 林武峰和宋莹刚为这事儿愣神,还没来得及说句表扬的话,林栋哲又给了他们一个“惊喜”——校际劲歌热舞大赛,他竟凭著一首张国荣的《monica》,在舞台上又唱又跳,颱风张扬,嗓音清亮,愣是披荆斩棘,拿下了一等奖。 奖状一张张往家里拿,可成绩单上的数字,却一路往下滑。 初三毕业班的分量,宋莹比谁都清楚,一分一毫都关乎著升学,可林栋哲的心,全飘在魔方、歌舞上,上课走神,作业敷衍,从前还能靠著王奕楷盯著补补功课,如今没了人管,成绩跌得一日比一日厉害。 孩子大了,个子快赶上林武峰了,林武峰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抬手就打、张口就骂,只能耐著性子讲道理,可道理说千遍,林栋哲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半点没用。家里的“教育大任”,便全落在了宋莹身上。她日日守著林栋哲写作业,从傍晚吼到深夜,恨铁不成钢的话翻来覆去说,嗓门喊得哑了,眼眶熬得红了,可林栋哲的成绩,依旧纹丝不动。 收效甚微的焦虑,像一块石头压在宋莹心头,让她整日里心力交瘁。 又是一个晚上,宋莹对著林栋哲满是红叉的数学卷子吼了半天,林栋哲耷拉著脑袋不吭声,等孩子回了屋,宋莹坐在桌边,看著满桌的作业本,突然红了眼眶。林武峰递过来一杯水,她接过喝了一口,情真意切地嘆道:“武峰,我好想奕楷啊。” 林武峰坐在她身边,看著妻子疲惫的模样,心里也满是无奈,深以为然地点头:“可不是嘛,没人帮咱们镇著栋哲了。从前奕楷在,一喊他写作业,他还能听几句,如今倒好,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奕楷走了,他就天天跟鹏飞凑在一块儿,俩人玩得没边,心都野透了。”宋莹蔫蔫地靠在椅背上,语气里满是无力。鹏飞性子比林栋哲还跳脱,俩人凑在一起,哪里还有半分学习的心思。 林武峰想起两个孩子整日里追跑打闹的模样,忍不住苦笑:“鹏飞这孩子是个好孩子,心眼实,就是玩性太大,比栋哲还能玩。” “何止是能玩!”宋莹想起这儿,火气又上来了,“如果说栋哲是窜天猴,一点就著,那鹏飞就是齐天大圣孙悟空,上天入地的,谁也管不住!俩人手拉手,能把天捅个窟窿!” 宋莹的苦恼,巷子里人都看在眼里。 李墨如蹲在花坛边修剪花枝,看著王雨棠安安静静地在桌上写作业,便隨口问道:“雨棠,你跟栋哲从小一起长大,如今他成绩往下滑,你怎么也不压著他写写作业了?” 王雨棠握著笔,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头也没抬地回道:“栋哲从小就皮,宋阿姨和林叔叔虽说是打骂他,可从来没下过死手,他从小到大,都没真正面对过选择带来的后果。他现在玩魔方、唱歌跳舞,也不是什么坏事,不过是一时新鲜,等他自己意识到学习的重要性,自然就会好好学了。” 李墨如停下手里的剪刀,眉头微蹙:“可他现在是毕业班,功课落得太多,不怕他跟不上吗?” “不会的。”王雨棠的声音很轻,却格外篤定,“栋哲很聪明,只是心思没放在学习上,只要他想,赶上来很快的。” 李墨如想起林栋哲拿回来的魔方竞赛第三名、劲歌热舞大赛一等奖,想起他学东西时那股子一点就通的机灵劲,心里的顾虑便消了大半,轻轻点了点头,认同了王雨棠的话。 日子一晃,期中考便到了。成绩单发下来的那一刻,林栋哲捏著那张纸,脸都白了——排名比上次掉了整整三十名,落在了班级中下游。 这一下,他再也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心里慌得不行,脑子里一遍遍闪过宋莹怒目圆睁的模样,生怕回家之后,迎来宋莹和林武峰的混合双打。 他攥著成绩单,在巷口徘徊了半天,最后还是蔫头耷脑地回了院,揣著课本,又从兜里摸出自己攒零花钱,去买了奶糖、饼乾,一溜烟跑到了李墨如家。 王雨棠正坐在书桌前刷题,他凑过去,把零嘴往桌上一放,双手合十,可怜巴巴地央求:“雨棠,求你个事,你当我辅导老师唄,帮我补补功课,不然我回家就得挨揍了。” 灯光下,少年的眉眼耷拉著,没了往日的张扬,只剩几分慌乱和討好。 王雨棠看著他,又看了看桌上的零嘴,嘴角轻轻勾了勾,终究是点了点头。 巷外的风还带著舞厅飘来的淡淡音乐,院里头,檯灯的光晕落在纸上,映著两个少年的身影 ——————分割线—————— 感谢大家的催更和阅读。 第125章 匯款单 庄超英捏著庄樺林寄来的匯款单,指尖摩挲著那额外添的二百元数字,心里头五味杂陈。 匯款单上的字跡娟秀,是妹妹樺林一贯的模样,字里行间没提半句客气话,只在附言里写了句“哥,鹏飞麻烦你和嫂子多照拂”,可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背后是妹妹远在外地的惦念,更是黄玲实打实的付出——这点,庄超英比谁都清楚。 他坐在饭桌旁翻著家里的小帐本,那是黄玲隨手记的:鹏飞的鲜奶钱、筱婷的辅导书、俩人的作业本、换季的薄外套…… 零零总总记了满满一页。庄樺林想著鹏飞长大了,饭量也会变大,便每月多加了生活费。 按说够鹏飞的日常用度,可黄玲从不含糊,鲜牛奶每天两瓶,早早就温在煤炉上,筱婷一瓶,鹏飞一瓶,从没有哪天落下;课外书更是堆了半书桌,不管是筱婷的语文课外阅读,还是鹏飞爱看的科普漫画,黄玲路过书店总忍不住进去逛,瞧见合適的就买,回来往俩孩子面前一放,只说“多看看总没错”。 庄超英算过帐,黄玲花在鹏飞身上的,早超了樺林给的数。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家里姊妹多,樺林打小就挤在客厅,晚上铺张凉蓆睡在饭桌旁,连个正经的小隔间都没有,为此樺林没少埋怨爹娘重男轻女,出嫁后还总说,这辈子最羡慕的就是能有个自己的小房间,关上门就能安安静静待著。 所以黄玲安排房间时,让筱婷住图南空出来的臥室,鹏飞住筱婷原来的小隔间,说“女孩子家,大了更要隱私”,庄超英半句话都没反驳,反倒心里头酸酸的。 他感激黄玲,不止感激她肯收留鹏飞,是感激她这份心,对孩子的疼惜,不分亲疏,只讲情理。 家里的花销一日日见涨,图南去了上海读建筑系,隔三差五就寄信回来要耗材钱,画纸、顏料、尺子、模型板,样样都不便宜,黄玲从不含糊,每次都把钱凑够了寄过去,还在信里叮嘱“別省著,该买的都买”。 这边筱婷和鹏飞正是长身体的年纪,黄玲自打去年那场衝突后,被筱婷戳破了藏在心底的偏心,便再也不苛扣俩孩子的伙食费,早饭油条豆浆鸡蛋,午饭晚饭顿顿有肉,青菜豆腐换著样来。 庄超英每月依旧按时把三分之一的工资交给爹娘,那是他守了半辈子的规矩,哪怕心里头清楚,家里如今捉襟见肘,也始终开不了口说要回来。 自从去年爭吵后,他的工资分作三份,一份给爹娘,一份留著家里日常用度,还有一份攒著应急,可图南的耗材钱、俩孩子的吃喝读书、家里的柴米油盐,哪样不要钱?若不是黄玲手巧,一到晚上就坐在灯下织毛衣,换点外快贴补家用,单靠他那三分之二的工资,早该捉襟见肘了。 有好几次,庄超英回家,看著老娘又在念叨谁家的儿子给寄了多少钱,谁家的媳妇又来送了东西,心里头便揪著疼,想说自己家里难处,想说能不能先少交些,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是家里的老大,爹娘养他一场,供他读书,他总觉得自己该尽孝,可这份孝,却让黄玲跟著受了不少苦,让家里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愧对妻子,也愧对孩子。 黄玲自打去年和公婆闹僵后,便再没踏过公婆家的门槛,是真的“破罐子破摔”了,不再费心討好,不再勉强自己,活得反倒自在了些。 庄超英要回爹娘家,她不拦著,要带孩子们回去,她也不说啥,只是筱婷打小就不喜欢爷爷奶奶,总说爷爷奶奶眼里只有叔叔和图南,没把她当孙女看,上次闹开后,庄筱婷也不再委屈自己忍著让著。 所以大多时候,庄超英都是一个人回爹娘家,拎著点水果点心,坐一会儿,听爹娘念叨几句,便匆匆回来。 去年的那场衝突,像一道疤,刻在夫妻俩的心上,谁都绝口不提。 那天的爭吵声、摔东西的声音、之后筱婷哭著喊的“你们就是偏心”,还有黄玲红著眼眶的模样,庄超英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夫妻俩这辈子吵得最凶的一次,差点就散了家,从那以后,俩人便有了默契,关於公婆,关於那场爭吵,都是不能提的话题,不能揭的伤口。 平日里相处,依旧是相敬如宾,黄玲依旧操持著家里的一切,洗衣做饭,织毛衣贴补家用,照顾筱婷和鹏飞,给图南寄钱寄信;庄超英依旧按时上班,上交工资。 只是俩人之间,多了些心照不宣的距离,在公婆的问题上,形成了一种奇怪的相处模式:你別管我,我也不管你。 黄玲不拦著他尽孝,却也绝不自己凑上去;他也不逼黄玲去公婆家,也不敢埋怨庄筱婷对爷爷奶奶的疏离。各自忍耐,各自守著自己的底线,守著这个家。 有时候夜里,庄超英看著黄玲还在灯下织毛衣,灯光映著她的侧脸,鬢角已经有了几根白髮,心里头便满是愧疚。 他知道,黄玲不是不怨,只是把怨藏在了心底。而他,得守著那点所谓的“孝道”。 庄超英轻轻嘆了口气,把匯款单收进抽屉里,又把帐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想记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写些什么。 第126章 少年志(加更) 王奕楷陪著爷爷王志强坐在八仙桌旁时,指尖总会不自觉摩挲著桌沿的木纹,耳畔是老人低沉有力的嗓音,缓缓铺展开战火纷飞的岁月。那些枪林弹雨里的坚守、战友间的生死相托,还有黎明破晓时的吶喊,让少年的眼神愈发亮堂,敬意从心底翻涌,化作对那片热血疆场的无限嚮往。他总忍不住追问“后来呢”“您当时怕不怕”,每一个字里都藏著按捺不住的憧憬。 李敬之端著热茶走过来,將杯子轻轻放在王奕楷手边,氤氳的热气模糊了镜片后的目光。 他瞧著少年眼中跃动的光芒,既为这份家国情怀感到欣慰——这孩子骨子里有股韧劲,像极了年轻时的王志强,又忍不住心头髮紧,战火无情,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他实在捨不得孩子再去经歷那般凶险。 周末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欞洒在李敬之家中的方桌上,饭菜的香气縈绕不散。 王奕楷陪著王志强、李敬之吃过饭,便主动铺好宣纸,研好墨,陪著李敬之练字。毛笔在宣纸上行走,留下遒劲有力的字跡。 李敬之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奕楷,你爷爷的故事听得入迷了吧?” 王奕楷握著毛笔的手一顿,红著脸点点头。 李敬之笔尖微顿,落下“家国”二字,缓缓道:“保家卫国,从来不是只有一种模样。战场之上,將士们浴血奋战是守护;书桌之前,文人以笔为刃,书写真理、唤醒人心,亦是守护;市井之中,守住本分、护好家人,让日子安稳顺遂,同样是对家国的担当。文人的笔和嘴,有时候比刀剑更有力量,能穿透迷雾,凝聚人心。” 这番话像一束光,照进了王奕楷连日来的苦恼。他一直纠结於是否要追隨爷爷的脚步奔赴战场,却从未想过,守护的方式可以如此多元。心中的迷雾散去,眼神也变得澄澈起来。 一旁的王志强却皱起了眉,放下茶杯道:“敬之,话不能这么说。年轻人就该去部队歷练歷练,尝尝苦,见见战场的残酷,才能真正明白和平的可贵,才能练出真本事,將来才能有大作为。奕楷这孩子聪明,有衝劲,去部队肯定能闯出一番天地。” 李敬之看了眼王志强执拗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无奈,隨即起身笑道:“光顾著说话,茶都凉了,奕楷,你去帮忙续点热水吧。” 王奕楷应声点头,拿著茶壶走出书房,刚关上门,就听到门內传来王志强的声音,“敬之,我知道你担心孩子,但男孩子总要经些风雨。奕楷去部队歷练一下,未尝不可,他聪明,有血性,定会有所建树的。” 李敬之的背影顿了顿,转身时,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目光紧紧锁住王志强:“志强,我们这一辈子,经歷了太多生离死別,失去亲人的滋味,我们尝过一次就够了。我不期望奕楷和雨棠能有多么高的成就,也不盼著他们能成为什么大人物,我只希望他和雨棠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长大,过著安稳的日子。只有他们平安,我女儿才能安心,她的家,才是完整的。” 王志强扶著凳子的手猛地握紧,指节泛白,眼中的执拗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悲伤。 那些埋在心底的伤痛,被李敬之的话重新勾起,战场上牺牲的战友、那些没能等到和平的亲人,一幕幕在眼前闪过,让他喉头哽咽,说不出话来。 书房门口,王奕楷低著头,李敬之和王志强的话一字不落地钻进耳朵里。他能感受到爷爷对他的期许,也能体会到外公对他的疼爱与牵掛。心中百感交集,沉默了许久,他轻轻挪动脚步,转身悄悄离开,给两位老人留下独处的空间。 时光匆匆,第一学期的学业眨眼间便结束了,庄图南和王奕楷收拾好行囊,踏上了回家的路。 庄图南到家时,正是下午阳光最柔和的时候。推开家门,屋里静悄悄的,庄超英在学校代课还没回来,黄玲在工厂上班未归,只有庄筱婷坐在客厅的椅子上看书。 他放下行李,四处打量了一圈,没看到向鹏飞的身影,便笑著问道:“筱婷,鹏飞呢?这么冷的天,他还出去玩啊?” 庄筱婷头也没抬,依旧盯著书本,没理会他的问话。 庄图南习惯了妹妹的冷脸,也不恼,琢磨著向鹏飞寒假没回贵州,肯定就在附近,想著西厢房的林栋哲,便抬脚走了过去。 他走到西厢房门口,想给他们俩一个惊喜,便猛地推了推门,却发现门是锁著的。屋里传来林栋哲的声音:“谁啊?” 紧接著,窗帘被轻轻拉开一条缝隙,林栋哲看到门口的庄图南,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诧异又带著惊喜:“图南哥?你回来了!”说著,便转身去开门。 门打开,林栋哲脸上满是笑意,连忙问道:“图南哥,你放假啦?那奕楷哥是不是也放假,回来了?”话音刚落,他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往对面李墨如家跑去,想要第一时间去確定王奕楷是不是也回来了。 庄图南一把拉住林栋哲的胳膊,指尖触到少年单薄棉袄上的凉意,笑著劝道:“別急啊,奕楷在北京离得远一点,坐火车要晚些,要是回来的话,也要晚两天才能到家。” 林栋哲脚底下像生了风,被那王奕楷也放假的欢喜冲昏了头脑,甩开步子就往李墨如家跑。 他连院门都没顾得上敲,直接推开门就往里喊,嗓门亮堂得整条小巷都能听见几分:“雨棠!雨棠!” 正坐在书桌上练字的王雨棠闻声抬起头,鬢边別著的碎发被冬日的微风拂了拂,她放下毛笔,用纸巾轻轻擦了擦指尖的墨渍,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看著喘著粗气的林栋哲,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看你急的,怎么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林栋哲喘了两口,抬手抹了把额角的薄汗,迫不及待地问:“图南哥回来啦!他学校放假了。奕楷哥是不是也放假了?他回没回来?什么时候回来?”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带著少年人独有的急切,说著还踮起脚往屋里望,仿佛下一秒王奕楷就会从屋里走出来。 王雨棠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弯了嘴角,声音温温柔柔的:“前几天就放假啦,哥哥早收拾好行李了。他说要给我们挑点礼物,所以要明天下午才能到苏州,到时候得去火车站接他。” “还带礼物了?”林栋哲眼睛更亮了,一拍手,脸上满是雀跃,隨即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往前凑了两步小声说,“那我们明天一起去车站接他吧!雨棠,你明天早上来我家写作业吧,等把作业写完,我们就早早去车站等著,保准能第一时间见到奕楷哥!”他说著,还用力点了点头,生怕王雨棠拒绝,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著她,满是期待。 王雨棠看著林栋哲这副兴冲冲的样子,心里也跟著欢喜,便轻轻点了点头,应道:“好啊,那我明天一早过去,你早点起床。” 得到肯定答覆,林栋哲瞬间心满意足,也顾不上再跟王雨棠多说,又说了句“那我先回去了,明天一早等你”,便转身又急匆匆地往门外跑,木柵栏门被他推开又带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人却已经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