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医途》 第1章 医疗事故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1章 医疗事故 1994年12月14日,日本关东地区,群马县,前桥市。 结束了二十四小时连续值班,桐生和介走出医院大门。 冬季的冷风像是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呼出了一口白气,不由得裹紧了身上的外套。 作为一名研修医,这样的高强度工作已经是家常便饭。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 有急匆匆赶来的病人家属,也有和他一样熬到双眼通红的同事,还有救护车的警报声由远及近,又呼啸著离开。 而桐生和介看了一眼便继续朝车站走去。 这倒不是他冷血。 而是在前世撞大运之前,他本来也是医生,见得多了,也就司空见惯了,也就麻木了。 从他睁开眼睛的那天算起,直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天。 他揉了揉因疲惫而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桐生君。” 就在他刚走出医院没几步的时候,一个嗓音在身后响了起来。 桐生和介停下脚步。 转过身去,便看到了一名穿著米白色大衣的女性,脖子上围著厚实的羊绒围巾,脸上化著精致的妆容。 长田彩香。 第二外科的护士,是给予原身希望后又將之毁去的那位前辈。 “有什么事吗?” 桐生和介把手插进口袋里,让自己暖和一些。 “嗯,有点事想和你谈谈。” 长田彩香露出了一个好似冬日暖阳般笑容。 “我知道你刚下班很累,但这件事对我真的很重要,能耽误你一点时间,请你喝杯咖啡吗?” 说著,她指了指街对面的家庭餐厅。 桐生和介盯著她看了一阵。 他倒是清楚对方想谈什么。 就在他值班的这二十四小时之內,院里发生了一起医疗事故。 而当时在病床边进行操作的护士,就是长田彩香。 作为研修医的桐生和介,全程都在场。 “走吧。” 桐生和介也没有拒绝,主要他也想知道这位前辈想怎么狡辩。 …… 家庭餐厅里暖气开得很足。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卡座坐下。 长田彩香脱下大衣,露出了里面的浅粉色羊毛衫。 她先为桐生和介倒了一杯水,然后才给自己倒上。 “桐生君,还记得当初是我带著你熟悉环境的吧?” “是。” 这倒是事实。 在记忆里,长田彩香一直是那种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前辈。 从他进入第二外科开始,就一直很照顾他这个新人。 会主动带他熟悉环境,会在他被前辈训斥的时候在一旁宽慰他,会在他值夜班的时候送来自己做的便当。 哪个年轻人经得住这种考验? 原身很快就陷了进去。 长田彩香閒聊般继续说著:“那个时候你真是什么都不懂,连配药室的门都找不对,还是我手把手教你的,时间过得真快啊。” 桐生和介没有接话。 他给自己点了杯最便宜的混合咖啡,然后等对方进入正题。 过了一会儿。 长田彩香端著水杯,轻轻嘆了口气:“昨天发生的事,医院內部已经开始调查了。” “今天下午护理部的部长还专门找我谈了话,说是我操作失误。” “可是,桐生君,你是全程在场的。” “你应该清楚,我当时的操作完全是按照標准流程来的,没有任何问题。” 说到后面,她的嗓音低了下去,带这些委屈。 坐在她对面的桐生和介,喝了一口服务员刚端上来的咖啡。 很烫,味道也就那样。 他的味觉方面比较迟钝,喝不出来手磨的跟速溶的之间有区別。 他將杯子放回桌上,视线落在窗外。 街上的行道树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树枝指向阴沉的天空。 桐生和介,群马大学医学部毕业。 在通过国家医师考试之后,顺理成章地在大学的附属医院,加入了第二外科医局,当研修医。 然而,就在一周前,原身走上了烧炭自杀的绝路。 其中的原因? 很简单,也很俗套。 在11月24號的感恩节当晚,看到了心仪的前辈在医院门口上了一辆丰田轿车,直到次日才看见对方走路姿势不太自然地回来。 心灰意冷之下,原身就选择自我了断。 而如今转生而来的桐生和介,在经过了最初的適应之后,也只能无奈地接受现实。 太可惜了啊。 这倒不是他在共情原身。 只单纯是因这个世界的文娱没有走向拐点罢了。 有村上春树写的青春三部曲,而《东京爱情故事》也在1991年定义了“月9剧”的辉煌…… 更重要的是,他並没有觉醒什么深刻记忆。 拿起笔来,在书桌前面坐了半天,最终也只能憋出几句“我的高中成绩並不理想”之类的句子…… 妄图靠著文抄走向人生巔峰,这一可耻但轻鬆的路子是走不通了。 过了几秒后。 他才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长田彩香的脸上。 事实是如她说的这样吗? 当然不是。 那位老人因为慢性心力衰竭合併严重左心室功能不全,本身就需要严格控制补液速度和剂量。 而长田彩香在进行静脉注射时,手动加快了输液泵的滴速。 这是常规操作中的大忌,对於身体脆弱的老年患者来说,液体短时间內大量涌入,会急剧增加心臟负荷,导致血液迅速在肺部淤积。 而之后,病人的情况也確实是这么发展的。 老人迅速出现极度呼吸困难、咳粉红色泡沫痰,血氧饱和度直线下降。 如果不是他反应快,第一时间判断出问题並组织抢救,那位病患可能已经不在了。 他不咸不谈地说:“长田前辈,医院的调查会有专业的判断,我相信他们会查清楚的。” 意思很明白了。 就是公事公办,调查组问什么,他就说什么。 长田彩香的脸色微微一变:“桐生君,这次调查对我非常重要。” “如果被认定是医疗事故,我不但会被处分,甚至可能会被吊销护士执照。” 说著,她的身体向前倾了些。 她对这份工作是很看重的。 在上大学的时候,她就发誓,一定要过上百货公司里那些穿著得体、妆容精致的女人的生活。 不过,现实很快就告诉了她什么是现实。 刚毕业就赶上了经济泡沫破裂。 护士的工作很辛苦,薪水也只能让她勉强维持著生活。 所以她明白了,只靠自己是不行的。 就连跳水运动员,都需要跳板的反弹力才能往上跃。 那她也一样。 眼前的桐生和介,原本是她选定的跳板之一。 虽说现在是在当研修医,但过个几年,就会成长起来,在全是钱的手术台旁当上主刀医师。 长田彩香的胳膊前伸。 她抓住了桐生和介的手,殷殷期盼地说:“所以,我希望你能在接受调查的时候,帮我说句话。” “就说……” “我当时的操作完全符合规范,是病人自身状况导致的意外,好吗?” “你是本部大学毕业的高材生,你的证词分量很重,只要你开口,他们肯定会相信的。” 说著说著,她的眼眶泛起红来,一幅泫然欲泣的样子。 这是她的杀手鐧。 以往,只要自己露出这副表情,桐生君就会立刻心软,不管是过么过分的请求,他都会答应。 这次也一定是一样的。 然而,桐生君什么话都没有说,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静静地看著自己。 长田彩香愣了愣。 等了几秒后。 她眨了眨眼,又仔细地看了看眼前的桐生君。 还是那张熟悉的脸,乾净,清秀,带著一点学生气的稚嫩。 但又有一些不同。 以前的桐生君,在自己面前总是有些拘谨和害羞,说话时甚至不敢直视自己。 这让她感到了些许不安。 长田彩香垂下头来,语气中充满了委屈和失落:“关於水谷教授的事情,是他一直纠缠我,我没有办法,只能答应他……” 说著,她便又抬起脸,好让桐生和介能看到她的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水汽。 女孩子的青春是有限的。 虽然桐生和介是潜力股,但她不想再等了。 那水谷教授,实际上只是第二外科的助教授而已,全名水谷光真,四十多岁,虽然说有家有室,但只要出手阔绰就够了。 当捷径摆在面前的时候,她几乎没有片刻的犹豫就做出了选择。 就算只能做见不得光的情妇,也没有关係。 只要能体面地活著就行。 是,在这个过程中,她是有些得意忘形了,没有太在乎桐生和介的感受。 事实上…… 桐生和介只是在看著面前浅红色光幕,以及其上清晰可见的几行字罢了。 【恶女世界线收束计划已启动】 【正在监测】 【……】 【长田彩香:都怪那个老东西,要死去別的医院死啊,唉,水谷教授最討厌麻烦的女人了,绝对要让桐生医生帮我把这次事故顶下来!】 【可收束世界线——】 【分叉一:你选择明哲保身,在面对医务科询问时表示不知情。(奖励:今晚可以与她春宵一夜)】 【分叉二:你决定替长田彩香瞒下此事,向医务科保证长田护士的操作没有问题。(奖励:她会做你的情人,时效两个月)】 【分叉三:你的良知在作祟,贯彻医德,如实举报。(奖励:银行存款增加10万円)】 【分叉四:你睚眥必报,不仅要举报长田彩香,在此之前,还要愚弄她一番。(奖励:克氏针固定术·完美)】 第2章 祝你好运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2章 祝你好运 咖啡的热气在卡座的暖光灯下裊裊升起。 “桐生君?” 长田彩香终於发现了,桐生和介的视线,虽然在看著前方,视线焦点却不在自己身上。 她便伸出手在桐生和介的眼前晃了晃。 “別吵,让我想一想。” 桐生和介不耐地呵斥了一句。 长田彩香立刻把手收了回去,但看向他的眼神中,眼波流转。 她认为这不过是桐生和介在虚张声势,以此表达自己的怨气罢了。 问题不大。 只要桐生君还是那个,会因为自己一句“想吃可丽饼”,就冒著大雨跑遍整个群马后买回来,自己却淋成落汤鸡的傻小子就好。 桐生和介也从她的反应中,意识到世界线收束计划光幕,只有自己能看到。 那么,问题来到了,选哪一条世界线? 首先排除分叉一和二。 两世为人,两世为医,桐生和介怎么也不可能选择这两条世界线就是了。 是,他是有著灵活的道德底线,但这其中並不包括医德。 让无辜的患者因为自己的失误而承受痛苦,还要掩盖真相,这种事情,长田彩香做得出来,他做不出来。 【分叉三:你的良知在作祟,贯彻医德,如实举报(奖励:银行存款增加10万円)】 正常情况下,这就是他的做法。 这个奖励,对目前经济状况颇为窘迫的他而言,无异於雪中送炭。 【分叉四:你睚眥必报,不仅要举报长田彩香,在此之前,还要愚弄她一番(奖励:克氏针固定术·完美)】 桐生和介是在相当於骨科的第一外科医局里面当研修医的。 这个技能,算是专业对口了。 克氏针固定,他在前世就已经掌握了,但只是一般水平。 从长远来看的话,这个技能的价值,肯定不是10万円可以相提並论的。 但问题就在於,要长远来看才行。 在他决断的时候…… 长田彩香却突然从对面的卡座上挪动身子出来,坐到了他的身侧。 “桐生君,我知道让你为难了。” “我也知道,你还在因为水谷教授的事生我的气……” “但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了,只要你肯帮我这一次,我什么都愿意做。” 说到这里,长田彩香舔了舔自己的红唇,然后眼中一汪春水地看向桐生和介。 “真的,什么都可以。” “只要你肯帮我作证……今晚我可以去你的公寓。” 说完,她的脸颊便浮现出两团不自然的红晕。 她认为自己给出了足够的诚意,桐生和介一直对自己抱有好感,这个条件,他没有理由拒绝才是。 思考这种小事,交给下半身来做就好了。 而这时。 桐生和介也终於有了动作,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隨后低头看向都快贴到自己身上来的长田彩香,他淡淡一笑,开口了:“可以。” 这个回答,让长田彩香紧绷的身体瞬间鬆弛了下来。 太好了。 她在心中长舒了一口气。 果然,桐生君还是和以前一样啊。 虽然过程比预想的要曲折了一点,但结果是好的,只要度过这次危机,一切就都能回到正轨。 至於今晚…… 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好了。 反正只要能保住工作,保住现在的生活,这根本算不了什么。 长田彩香露出了由衷的笑容:“太谢谢你了,桐生君,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然而,桐生和介却忽然摇了摇头。 这让长田彩香面上的表情一僵。 桐生和介低头看著她,摇头道:“长田小姐,一晚上可不够呢。” 长田彩香心头当即涌上一阵不快。 一晚上还不够? 以前的桐生君,可从来不会討价还价的啊。 但她还是很快压了下去,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那桐生君,想要多少晚?” 大不了,就当是被狗多咬了几口。 桐生和介笑吟吟地看著她:“我要你做我的长期情人。” 长田彩香顿时愣了愣神。 没听错吧? 情人? 他让自己做他的长期情人? 这还是那个那个靦腆、甚至有些怯懦自卑的研修医桐生和介吗? 应该是她牢牢掌控著这段关係的主导权才对啊。 她可以施捨一点温柔,也可以隨时收回,桐生和介则必须一直在原地等待。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反过来对她提出要求。 但她没有发作。 理性战胜了感性,大脑在快速地权衡著利弊。 如果拒绝,自己在医院里的职业生涯可能会就此结束,十几年的努力付诸东流,被迫回到那个自己拼了命才逃出来的乡下老家。 而水谷助教授,在这种事情上,绝对不会为了自己去得罪医院。 自己不过是对方三四个情人之一而已。 如果答应下来…… 好像也不是不行? 桐生和介还是研修医,工作繁忙且不规律,只要做好时间管理,那两人的关係就几乎不可能被水谷助教授发觉。 “好,我答应你。” 长田彩香深吸口气,做出了最终的妥协。 就在她以为心底有一块大石落地时—— 桐生和介却站了起来。 他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千円纸幣放在桌上,然后拿起咖啡杯,將之压在下面。 “对不起,长田前辈,刚才我是逗你玩的,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说著,桐生和介从卡座的內侧起身。 “什么……?” 不明所以的长田彩香,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身体。 逗她玩的? 是不用她当情人了的意思吗? 那太好了。 都不用被狗咬就可以解决这个事情了。 此时,桐生和介已经走出了卡座。 他附身下来,靠在长田彩香的耳旁,轻声开口:“长田前辈,逗你玩的意思……” “关於昨天的医疗事故,我会一五一十,把所有我看到的情况,都如实报告给院方的。” “祝你好运。” 话音落下,他就直起身朝著门外走去。 等到他拉开了玻璃门,身影直接在夜色中消失不见后。 耳边仍然在迴荡著“祝你好运”这句话的,长田彩香也终於醒悟过来,明白髮生了什么事情。 一阵巨大的羞辱感和被愚弄的愤怒,瞬间衝上了头顶。 “桐生和介,混蛋! 长田彩香尖叫一声,她气急败坏地抓起桌上的咖啡杯,狠狠地朝著门口的方向砸了过去。 砰—— 咖啡杯被摔得粉碎,褐色的液体四下飞溅,一片狼藉。 餐馆里的几桌客人,纷纷回过头来。 “看什么看!” 长田彩香咬牙切齿,怒骂了一句。 接著,她抓起自己的大衣和手袋,踩著高跟鞋,怒气冲冲地就往外走。 还没走两步。 一名闻声赶来的餐厅服务员拦住了她的去路:“这位客人,在您离开之前,需要先赔偿这个杯子。” 第3章 这也算奖励?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3章 这也算奖励? 群马大学医院外的夜晚格外安静。 由於医院里的宿舍已经住满了,所以桐生和介只能在群马县里找了一处偏远但租金便宜的公寓住了。 夜晚的寒风让他清醒了不少。 隨著他的心念一动,眼前再次浮现了浅红色的世界线收束计划光幕。 【分叉四:你睚眥必报,不仅要举报长田彩香,在此之前,还要愚弄她一番(奖励:克氏针固定术·完美)】 除此之外的,其他的几条分叉,已经消失掉了。 而想要获取奖励,应该是要等到去医务科举报长田彩香之后,將世界线收束才行,並不是做出选择就行。 克氏针固定术,骨科(整形外科)最基础的操作之一。 主要用於处理一些相对简单的骨折,比如指骨、腕骨,或者在复杂手术中用作临时固定。 这项操作的技术难度不算高,但非常考验医生的空间想像能力和手上的准头,是研修医必须熟练掌握的基本功。 而,任何事情,会做和做好完全是两个概念。 普通的研修医操作,可能需要反覆调整进针角度,对周围的软组织和神经造成不必要的损伤,术后也容易出现感染或固定不稳。 而完美程度,则要求术者以最少的尝试、最精准的角度一次到位,用最小的创伤实现最稳固的解剖復位。 在前世中,桐生和介的水平,比研修医好一些,但也有限。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 桐生和介拢了拢外套的领口,加快了脚步。 他注意到前方十几米外有个身影,对方上半身穿著一件厚厚的棕色呢子外套,下半身却是百褶短裙和白色长袜,脚上一双小皮鞋。 在这种天气里,这种穿搭,真是青春无敌啊。 桐生和介起初並不在意。 但走著走著,事情就变得有些不对劲了起来。 前面的女孩转身就拐进了一条小路。 而那恰好也是他要走的路。 这就有点尷尬了。 这时。 走在前面的西园寺弥奈,也似乎是察觉到了身后的脚步声,走路的姿势变得有些僵硬起来。 她用眼角余光悄悄向后瞥了一眼。 难道是遇上传说中的变態了? 要不要跑? 不行,电视里的受害者一开始都是跑,最后因为体力不支而被追上。 要不要回头质问他? 也不行,他身上肯定带著有刀,新闻里就是这么演的。 她挺直后背,脚步沉稳,试图营造出一种“我一点都不怕你,我可是空手道黑带”的假象。 桐生和介不想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於是,他停下了脚步,想等对方走远一些再继续走。 然而,当西园寺弥奈看到了桐生和介在原地停了下来后,呼吸顿时一窒。 是了,这就是变態即將发起攻击的前兆了! 身体先於大脑做出了反应,这时候也顾不得什么体力会不会耗尽了,她拔腿就朝著家的方向狂奔起来。 但她还没跑出去几步—— “啊!” 意外突然发生。 由於跑得太急,西园寺弥奈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声短促的惊叫后,一个踉蹌就摔倒在了地上。 她手里的塑胶袋也飞了出去,里面的东西滚落一地。 有酸奶、饭糰,还有一盒pocky巧克力棒。 也是在这时,桐生和介的眼前,再次展开一道浅红色光幕。 【西园寺弥奈:好痛……都怪后面那个男的,干嘛一直跟著我啊!膝盖都流血了,明天制服的裙子该怎么穿啊,去死去死去死!】 【可收束世界线——】 【分叉一:无视陌生人的窘境是成年人的处世之道。(奖励:一次高质量的深度睡眠)】 【分叉二:你无法面对受伤的人而坐视不理,於是上前救助。(奖励:1万円现金)。】 【分叉三:你捡起她掉落的巧克力棒並吃掉,完了还要嘲笑一句“真是不小心啊”(奖励:她被在心中痛骂“差劲”、“人渣”……)】 啊? 这居然也是个恶女? 另外……这分叉三的奖励是认真的吗? 不过桐生和介是没有这方面的爱好就是。 此时他也顾不上什么误会了,三步並作两步跑上前去。 “你没事吧?” 他蹲下身,想要扶起对方。 西园寺弥奈抬起头,一张小脸上满是惊慌和戒备。 她的头髮有些乱,几缕髮丝贴在额头上,鼻子上还沾了土,身上穿著一套深蓝色的水手服。 “別……別过来!” 西园寺弥奈一边说著,一边手脚並用地往后蹭,想要离他远一点。 “我不是坏人。” 桐生和介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我是医生,就住在这附近,看你摔倒了,所以过来看看。” 他指了指自己胸前口袋里別著的医院工作证。 西园寺弥奈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一眼。 路灯虽然不是很亮,但也能看清桐生和介身上穿著的是医院风格的外套,再加上他身上还有那令人心醉神迷的消毒水味道。 看对方確实不像坏人,她也就也没再往后躲了。 西园寺弥奈撑著地面想要站起来,但膝盖处传来的一阵刺痛让她又坐了回去。 低头一看。 白色长袜已经被蹭得全是泥土不说,还破了好几个洞。 而最大的一个洞在右腿膝盖处,可以看到里面的皮肤已经擦破,殷红一片,正往外渗著血。 “別动,我帮你看看。”桐生和介指了指她的腿,“不处理的话,容易感染。” 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隨身带著的几张消毒棉片和创可贴。 这是他作为医生的习惯,以备不时之需。 西园寺弥奈略显犹豫,但看到桐生和介熟练的动作和专业的態度,戒心总算是放下了一些。 她梗了梗脖子,语气强硬道:“那……那我先说好了,我,我没钱。” 桐生和介被她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逗乐了。 “放心,不收你钱。” “来把腿伸直。” “你把袜子褪下来一点,我帮你把伤口清理一下。” “可能会有点疼,你忍一下。” 桐生和介用蘸了消毒棉片,小心地帮她清理伤口周围的泥沙。 “嘶——” 棉片接触到伤口,西园寺弥奈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忍一下,很快就好。” 桐生和介的动作很轻,也很快,没多久就处理好了伤口,又贴上了一张创可贴。 “好了。”他站起身来,伸出手,“能站起来吗?” 西园寺弥奈看著他伸出的手,迟疑片刻,还是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桐生和介稍一用力,就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接著,帮她把散落在地上的东西一一捡起,放回塑胶袋里递给她。 “真的非常感谢你。” 西园寺弥奈抱著袋子鞠了个躬。 “举手之劳。” 桐生和介摆了摆手。 西园寺弥奈又鞠了一躬,才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而桐生和介也跟了上去。 但他刚走了两步,就发现前面的女孩又停了下来。 “你……你为什么还跟著我?!” 西园寺弥奈僵硬地转过身,嗓音都有些发颤,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摔伤的原因,好像腿也有点在抖。 难道是自己猜错了? 他根本不是什么好心的医生,而是更有耐心的变態? 先用温和的手段骗取信任,然后再…… “因为我也住这里。” 桐生和介指了指面前这栋三层公寓楼,感觉有些好笑。 西园寺弥奈惊疑地看了看他。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只飞快地转过身,钻进了公寓楼里。 桐生和介跟了进去。 公寓没有电梯,只有狭窄的水泥楼梯。 他住在三楼。 当他转过最后一个楼梯拐角时,发现那个女孩,正气喘吁吁地站在三楼的走廊里。 这就有点尷尬了。 连桐生和介都觉得实在是有些巧得过分了。 俩人对视了一阵。 “你也住三楼啊?”桐生和介乾咳一声,主动打破沉默。 “你……你也是?”西园寺弥奈退了一步。 桐生和介点点头,然后指了指走廊尽头的302室。 西园寺弥奈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然后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钥匙。 她钥匙上掛著的门牌號,是301室。 “看来,我们是邻居。” 桐生和介也注意到了她手中的钥匙门牌。 於是他快步越过了西园寺弥奈,走到302室门前,拿出钥匙。 咔噠—— 门开了。 桐生和介回头看了一眼,那女孩还愣在原地,看来是很怕生啊。 “不进去吗?” “啊……哦!” 女孩如梦初醒,慌慌张张地跑到301门前,哆哆嗦嗦地把钥匙插进锁孔里。 钥匙转了好几圈,门都没打开。 “你是不是钥匙插反了?” 桐生和介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我……我知道!” 西园寺弥奈梗著脖子反驳了一句,手上却老老实实地把钥匙拔出来,换了个方向,就顺利打开了门。 在闪身进屋之前,她又回头看了桐生和介一眼。 “我叫西园寺弥奈,是昨天刚搬来的。” “今天……谢谢你。” 说完,也不等桐生和介回应,就“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第4章 压垮骆驼的稻草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4章 压垮骆驼的稻草 翌日,清晨的空气带著一股清冽的味道。 桐生和介是被饿醒的。 他从单人床上坐起身,然后赤著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不到三秒就已经彻底清醒过来。 他抬起头,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桐生和介,二十五岁。 父母在他上高中时就因为一场交通事故双双去世了,留下了一笔不菲的赔偿金。 但就算如此,原身还借了一大笔学贷,才最终从学费高昂的大学毕业。 不得不说一句,资本主义社会,害人啊。 上了六年学,光学费就花了快300万円。 如今每个月只能靠著研修医那点微薄的薪水过活,可以说是过得相当拮据了。 如果不出意外,这本该是一个从底层向上攀爬的奋斗故事。 熬年限,熬资歷,等研修期结束,成为一名正式医生,然后一步步晋升……或许几十年后,能成为科室里的中坚力量。 但很不幸地遇上了长田彩香。 她身上有成熟女性的温柔和魅力,这对於刚离开校园、內心敏感又茫然的原身来说,是致命的。 压垮骆驼的,是每一根稻草。 双亲亡故,长久以来的经济压力,高强度的工作,对未来的迷茫,一直压得原身喘不过气来。 而长田彩香,只不过恰好是最后一根罢了。 感恩节当晚,原身亲眼见到了心爱的长田前辈和钻进了一辆丰田轿车,一去不返。 一时想不开之下,就草草地结束了自己的人生。 对此,桐生和介也没有立场说什么,毕竟他也是因此才能来看一看这平成年代的东京。 而且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人生的权利。 既然原身有,那他也有。 现在的桐生和介,所信奉的是,爱一个人是藏不住的,爱两个人就得藏住了。 回到臥室。 桐生和介从衣柜里拿出昨天穿过的那件外套,准备换上。 当他把手伸进口袋时,却摸到了一个有些硬度的纸片感,掏出来一看,是一张印著福泽諭吉头像的万円纸幣。 这是昨晚的…… 桐生和介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叫西园寺弥奈的女孩,还有时间线收束计划。 他心中一动,一个念头闪过。 【已收束西园寺弥奈的世界线】 【奖励(资產):1万円】 先前长田彩香的世界线,他选择了蓝色,而昨晚上,在面对西园寺弥奈的时候,他同样是选了蓝色。 但奖励却差別如此之大? 想了一阵,桐生和介大概明白了原因。 大概是事件的奖励並不固定,而不同的顏色则代表係数,对基础奖励一定的提升。 紧接著,一道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光幕便在眼前展开。 【姓名:桐生和介】 【资產:73850円】 【道具:无】 【技能:无】 资產,指的是金钱,很明確。 昨天深夜回家时,帮摔倒的西园寺弥奈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就让资產从6万多円直接变成了7万多。 不过,这倒不是重点。 技能上显示的还是无,是因为他还没有举报长田彩香。 那么,道具又是什么呢? 是像游戏里那样,提供一次性效果的消耗品吗? 比如,一瓶能让他连续工作四十八小时精力充沛的“精力药水”? 可惜,昨晚他监测到了两次世界线分叉事件,但是都没有出现过道具奖励。 不过问题不大。 他准备先去医院举报了长田彩香,將“完美的” 即便桐生和介昨天才刚结束了24小时值班,但今天依然得去医院。 虽然说,按照规定,他今天是可以休息一整天,但,规定是死的,而人是活的。 在日本,从医学院毕业、通过国家考试,仅仅是拿到了行医执照。 要想成为一名真正的医生,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而如今日本医疗体系还没有经歷大改革,实行仍然是旧的医生研修制度。 也就是说,绝大多数毕业生,会选择加入大学医院的医局,选择某个特定科室做研修医。 要等到了10年之后,也就是2004年才会实施新临床研修医制度。 届时,一种被称为“超级轮转”的初期临床研修將成为所有医学生的法定义务,需要在各个科室轮转。 旧制度像是学徒制,能让医生在自己的领域里飞速成长,深度扎根。 新制度则更注重广度,培养出的医生综合能力更强,能应对更多突发状况。 两种制度,很难说清孰优孰劣。 反正桐生和介在加入第一外科的那天起,从写不完的病歷、换不完的药,到轮值急诊科、给上级医师打下手,所有杂事一手包办。 这还仅仅是开始。 只有在科室里积累了数年的临床经验后,才有资格去考取“认定医”或是“专门医”的资格。 通过了严苛考试,拿到了资格证书,才能算是真正意义上掌握了这门专业的“职人”,获得独立诊疗的资格。 到那个时候,才算是真正熬出了头。 …… 桐生和介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他看了一眼隔壁,301室的门是关著的。 今天是周六,所以说,一个不留神就和隔壁少女撞个满怀的事件展开,至少在现在是不会发生了。 桐生和介走下楼梯,离开了公寓。 清晨的街道上几乎没有什么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 他走进了一家便利店,买了一个饭糰和一瓶牛奶,然后在店里门口的桌子上快速解决掉,胃里总算有了些东西。 到了医院之后。 他先是去了一趟医务科。 关於长田彩香那起医疗事故的调查已经正式开始了。 负责接待他的是医务科的一名中年职员。 “桐生医生,关於12月13日晚,第二外科病房发生的事情,请你把当时看到的情况,详细地复述一遍。” 桐生和介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隱瞒。 他只是將自己作为目击者的所见所闻,客观地陈述了一遍。 从长田彩香进入病房,到她手动调节输液泵的速度,再到病人突发状况,以及后续的抢救过程。 每一个细节,他都说得清清楚楚。 负责记录的职员飞快地在纸上写著,时不时插话询问一下。 “好的,桐生医生,感谢你的配合,我们会根据你的证词,进行下一步的核实。” 等桐生和介说完,他合上本子。 也是在这时。 【已收束长田彩香的世界线】 【奖励(技能):克氏针固定术·完美】 桐生和介的脑海中,在剎那间,就好似被硬塞进去了无数的知识和经验。 是关於克氏针的一切。 不同直径、不同长度的克氏针,其適用的不同骨折类型。 进针点的选择,如何根据x光片在体表精准定位。 持针器的握法,如何通过手腕的细微发力,来控制进针的角度与深度。 还有那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手感。 穿透皮肤、皮下组织、肌肉、骨皮质时的层层阻力变化,都如同他亲手操作过千百次一般,形成了清晰的肌肉记忆。 他下意识地抬起右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持针的姿势。 动作標准得像是教科书里的插图。 第5章 世上没有救世主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5章 世上没有救世主 第一外科主要是负责骨科相关的疾病诊疗,也被称之为整形外科。 身为研修医的桐生和介,日常工作繁杂且琐碎。 上午的主要任务,就是跟著上级医师查房,了解自己负责的几位病人的最新情况,执行医嘱。 比如换药、开具检查单,然后把所有的观察和处理都记在病歷上。 下午,如果没有特殊安排,要么就待在医局里学习,要么就可能被叫去给手术当助手,通常是做一些拉鉤、缝皮之类的基础工作。 说是助手,其实就是手术台上的体力活担当。 当桐生和介推开医局办公室的门时。 几名穿著白大褂的医生正围著一张桌子,聚在一起聊天。 “桐生君,这边。” 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研修医,从靠墙的一张办公桌后探出头来,朝他招了招手。 他叫田中健司,和桐生和介一样,也是第一外科的研修医,只不过早进来一年,算是前辈。 “田中前辈,早。” 桐生和介走过去,把自己的包放在旁边空著的位置上。 “早什么早,都快中午了。”田中健司指了指墙上的掛钟,“你今天来得可真够晚的,我还以为你睡过头了。” “去医务科待了一会儿。”桐生和介隨口解释道。 “哦,是为了那件事啊。”田中健司立刻就明白了过来,他压低了身体,凑到桐生和介身边。 “怎么样,都说了?” “嗯,实话实说而已。” “嘖,那个女人真是活该了。”田中健司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听说病人家属闹得很厉害,护理部那边压力很大,估计她这次是完蛋了。” 说著,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桌上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递给桐生和介。 “对了,这是昨天急诊新收的一个病人。” “橈骨远端骨折,初步判断要做切开復位內固定。” “水谷教授点名让你来做术前准备,你先把入院检查做了,病歷还有各项检查什么的。” 桐生和介有些意外:“我来?” 术前准备看似简单,但环环相扣,涵盖了病史询问、体格检查、各项化验单的开具与追踪、手术风险告知、同意书籤署等等。 虽然他已经拿到了医师执照,但在研修医阶段,尤其是第一年,主要工作还是跟在上级医师后面打杂。 很少有机会能独立负责一个病人的术前工作的。 而且…… 他不仅耍了一通水谷光真的情人,还去医务科將人举报了。 在这种情况下,水谷他不来找自己的麻烦就已经谢天谢地了,怎么还会主动把病人交给自己负责? 所以,最大的可能,对方是想要借题发挥。 只要他在任何一个环节出现疏漏,那么给他处分,甚至直接將他踢出第一外科,直接发配到北海道去看雪,也不无可能。 “只是让你负责术前准备,又不是让你主刀。” 田中健司伸了个懒腰,靠在椅背上,发出一阵骨头作响的声音。 桐生和介也没解释,接过病歷,便回到了自己的角落。 他的办公桌是整个医局里最小的,紧挨著档案柜,每次有人来找旧病歷,他都得站起来让个位置。 拉开椅子坐下,他翻开手中的病歷档案。 患者名叫铃木信也,四十三岁,在建筑工地作业时不慎从脚手架上跌落,导致左臂橈骨远端粉碎性骨折。 桐生和介將x光片抽出来,对著头顶的日光灯看了起来。 橈骨的远端,在手腕关节的上方,骨头断裂成了好几块,最大的那一块向背侧翘起,形成了一个难看的畸形角度。 这就是切开復位內固定(orif)是標准术式。 要將皮肤、肌肉切开,暴露骨折断端,把碎掉的骨头拼回去,再用一块特製的金属钢板和几颗螺钉牢牢锁住,等待骨骼的自我癒合。 这听起来就像是木匠活。 但人体的复杂程度,远超任何木料。 手术视野里的神经、血管纵横交错,稍有不慎,就可能造成永久性的损伤。 这台手术的难度,不算低。 …… 病房在住院部的六楼。 三人一间的標准病房里,靠窗的床位上躺著一个中年男人。 他的左臂被石膏托固定著,用绷带悬吊在胸前,脸色因为疼痛和不安而显得有些蜡黄。 床边坐著一个女人,大概是他的妻子,正拿著毛巾替他擦脸,眼眶红红的。 旁边还站著一个十几岁的少女,穿著高中校服。 桐生和介走到病床前,先是朝著家属微微点头示意,然后才將目光投向床上的病人。 “你好,铃木桑,我是你的负责医生,桐生和介。” “医生,您好。” 床上的男人,铃木健太,费力地想要坐起来。 “躺著就好,不用动。” 桐生和介按住了他的肩膀,然后拉过旁边的一张凳子坐下。 他开始按照標准流程进行病史询问。 “除了手臂,还有没有其他地方不舒服?” “从多高的地方摔下来的?” “以前有没有得过什么慢性病?比如高血压,糖尿病之类的。” “对什么药物过敏吗?” 铃木健太一一作答,他的妻子在一旁小声地补充著。 一番问询下来,桐生和介对病人的基本情况有了大致的了解。 接著就是体查。 桐生和介首先检查了每一根手指的感觉和运动功能,確认没有明显的神经损伤跡象。 接著又摸了摸手腕处的橈动脉搏动,主要的供血动脉没有问题。 检查完毕,他就重新为病人固定好手臂。 “医生,情况很严重吗?” 坐在病床旁的铃木太太,忧心仲仲地问道。 在她身侧站著的一名十六七岁女高中生,也一脸紧张地看著他。 “从x光片来看,是橈骨远端的粉碎性骨折,骨头断成了好几块。 “那……那要怎么办,需要做手术吗?” “是的,这种情况不动手术是不行的,就算长起来了,骨头也长不回正常的位置,后面也是失去功能了。” 桐生和介多说了一句,解释道。 虽然铃木信也的病例还没有过会,但手术是必然的,粉碎性骨折也不可能不开刀。 听到要动手术时,铃木太太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手术之后,能恢復到以前那样吗?” 铃木信也倒是不怕手术,只是,他赖以生存的就只有这双手,如果手废了,那以他为支柱的家,可能也就塌了。 “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 桐生和介沉默了片刻,最终,他只能给出这么一个回答。 標准术式,切开復位內固定术的手术创伤大,术后必然会伴有一定程度的僵硬和活动受限。 想要完全恢復到伤前的灵活和力量,非常困难。 “我明白了,麻烦您了,医生。” 铃木信也立刻露出失望的表情,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隨后,桐生和介又交代了一些术前的注意事项,比如到时候会要求禁食禁水之类的。 然后便起身离开了病房。 他见过了太多无能为力的时刻,也学会了如何將自己的情绪与职业分开。 世上从来没有救世主。 他也不认为自己有这个能力。 第6章 务实性格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6章 务实性格 第二天一早,第一外科的晨会照例举行。 十几名医生按照各自在医局內的地位,错落有致地站著。 年资高的前辈们占据著前排,而像桐生和介这样的研修医,只能在后面站著。 医局办公室前方,身为助教授的水谷光真站在投影幕布前。 他约莫四十多岁,身材微胖,但穿著剪裁合体的白大褂,手腕上露出一截金表的链子。 作为医局长西村澄香教授的左右手,负责主持大部分的日常事务。 而西村教授本人极少在这种场合露面,她的存在更像是一种象徵,高悬於第一外科这片小王国的上空。 “……” “以上是上周的手术报告和本周的预定安排。” 水谷光真用马克笔在白板上敲了敲,將眾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眼袋也比平时要重一些。 昨晚的日子实在不算好过。 先是在情侣酒店里被长田彩香缠住了,求他帮忙摆平前些天的医疗事故。 水谷光真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毕竟,当时处於一个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时刻。 而事后理智回归,他就已经忘了自己有答应过什么事。 开什么玩笑。 一个主动贴上来的女人,玩玩也就算了。 而且,长田彩香最近的要求是越来越多了,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一样黏上来,还妄想把关係从床上延伸到床下。 这已经是严重越界了。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回到家之后,妻子又要求他必须要履行丈夫的义务。 两面夹击之下,他今天能站在这里主持晨会,已经是靠著强大的意志力在支撑了。 “另外,昨天急诊收治了一名橈骨远端粉碎性骨折的患者。” “铃木信也,四十三岁,建筑工人,自述是从脚手架上面不慎摔落。” “病人的入院评估工作由桐生君负责。” 说著,水谷光真便朝著角落看了一眼。 让桐生和介负这个病人,本意是想找个由头敲打一下,也好给长田彩香那边一个交代,显得自己尽力了。 谁知一年期的研修医,可以把入院检查做得这么好? 各种化验单、检查报告都整理得井井有条。 既然如此,也没必要在晨会上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女人,去故意刁难一个研修医。 那样做,只会让医局里其他人觉得他小题大做,有失身份。 毕竟他还是要准备竞选教授的。 而桐生和介则已经做好了被公开刁难的心理准备。 虽说他自认为自己的各项检查都做得极为细致,但,如果如果硬要挑刺,鸡蛋里都能挑出骨头来。 然而…… 水谷光真只是看了他一眼,並没有在这上面浪费时间,他用马克笔在白板上潦草地画著橈骨的解剖结构图。 “这位患者的骨折类型比较复杂,属於ao分型的c3型,关节面粉碎严重。” “常规的orif手术方案虽然可行,但考虑到患者是建筑工人,对腕关节功能恢復的要求很高。” “如果关节面处理得不够平整,术后很容易出现创伤性关节炎和活动受限。”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水谷光真视线往前排的专门医们身上扫了一圈。 “今川医生,就由你来主刀吧。” 隨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个留著一头利落的齐肩短髮女人身上。 而选择靠墙站著的今川织,五官精致,即便是在一群普遍样貌不错的医生中也显得格外突出。 年仅三十岁便取得了整形外科专门医的资格。 与其高超的手术技艺所相匹配的不只有那精致好看的五官,还有极度务实的性格。 简单来说,就是一心一意地爱钱如命。 会为了高额的手术费,为了攀附权贵而毫不犹豫地付出行动,还有传闻说这位今川医生,似乎还在別处做著兼职。 对於医局內的杂务或者不给钱的会议,她是真的会尽一切办法逃避的。 “了解。” 双手插在白大褂衣兜里的今川织,没什么干劲地应了一声。 隨后,水谷光真又交代了几项事务,便草草宣布散会。 整个过程,他都没有再多看桐生和介一眼,更没有要找麻烦的意思。 桐生和介虽然有些意外,但这总归是好事。 眾人陆陆续续地散去。 桐生和介也正准备回到自己的角落去整理病歷。 “桐生君,等一下。” 这时,今川织却走了过来,叫住了他。 “是,今川医生。” 桐生和介站直了身体。 今川织在他面前停下,她比桐生和介稍微矮一些,需要微微仰起脸才能和他对视。 “那个橈骨骨折的病人,入院检查是你做的吧。” “是的。” “这是手术补充要做的几个检查,你去开单子,然后把结果整理好,在我回来之前放到我桌上。” 说著,今川织拿起纸笔,快速地在写完要求,並递给了桐生和介。 上面用潦草的字跡写著几项检查:腕关节ct三维重建、正侧斜加腕管位的x光片、尺神经传导速度测定。 这些確实都是为了更精准地评估关节面粉碎程度和神经状况所必需的检查。 虽然今川织的態度算不上好,但在专业上確实无可挑剔。 “我明白了。” 桐生和介点头应下。 就在这时,他的眼前,浅红色的光幕再次浮现。 【今川织:真是的,一个普通的建筑工人,又给不了多少礼金,水谷那个胖子就知道把这种吃力不討好的手术丟给我!好烦,怎么又来月经。】 【可收束世界线——】 【分叉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你只做第二助手的本分,包揽了术前术中术后的所有杂活。(奖励:2万円现金)】 【分叉二:最近一周工时八十多小时的你决定请假,將所有工作丟给其他人。(奖励:高岛屋百货限时10分钟无限额购物券)】 【分叉三:前往千代田町的“神乐club”,指名今川直,並获得在术中做克氏针临时固定操作的许可。(奖励:外科切口缝合术·高级)】 三条世界线,但桐生和介看完之后,一脸迷惘。 今川织被算作恶女,他是半点都不意外,所以他感到困惑的原因也不在此。 前两条分叉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如果要说有什么特殊的,那也就是分叉二终於出现了道具奖励。 不过,真正的问题出在分叉三。 这里说的千代田町,並不是东京那个象徵著日本政治权力、经济命脉和歷史文化的中心。 而是群马县前桥市最繁华的商业街区,有著鳞次櫛比的百货公司、居酒屋、电影院,还有夹杂其间的各种风俗店的千代田町。 最重要的是,桐生和介很確定记忆中是任何与今川直这几个字相关的內容。 难道说这人是今川织医生的什么人? 而且,“指名”这个词,最广为人知的用法,便是在风俗业中。 这“神乐club”,它正经吗? 第7章 熟人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7章 熟人 三条世界线选择。 首先,分叉一可以直接排除掉。 毕竟,分叉二奖励的高岛屋百货购物券,价值就远不止这个数了。 高岛屋是一个大型连锁超市,10分钟无限额的购物,对现在一穷二白的他来说,有著莫大的吸引力。 可是…… 这个“外科切口缝合术”奖励,他也流口水。 无论是关腹、血管吻合还是皮內美容缝合,它都能派上用场,是真正意义上的万金油技能。 桐生和介优先还是考虑技能。 但这有一个问题。 如果真想要得到这个奖励的话,以他的钱包来看,那只能期待“神乐club”其实是一家拉麵馆,而今川直是拉麵厨师,指名他擀麵。 再者…… 克氏针临时固定,是骨折復位手术中的一个步骤,通常由主刀医生或者第一助手来完成。 身为第二助手,他连上台拉鉤都要看主刀心情。 这今川直,想必也不是什么大人物,还能干涉到大学医院里的手术? 桐生和介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现在是上午九点半,相比“神乐club”这种地方,是不会在白天营业的。 只能等到晚上了。 於是,他也只能先去把今川织交代的事情办完,然后再做打算。 …… 下午,桐生和介整理好所有的检查报告。 ct三维重建的结果清晰地显示出橈骨远端的关节面已经碎成了十几块大小不一的骨片,像是一个被打碎的鸡蛋壳,復位的难度极大。 神经传导速度的报告也显示,尺神经有轻微的受压跡象,虽然不严重,但也为手术增加了额外的风险。 这確实是一台吃力不討好的手术。 做好了,是理所应当。 一旦术后效果不佳,患者关节功能恢復不好,就很容易引发医疗纠纷。 难怪今川织会那么不情愿。 “我知道了。” 她翻了翻桐生和介交上来的报告,都没有什么问题后,便將文件夹丟在了桌上。 “手术安排在明天上午,今天先等到患者手腕的肿胀消退一些再说。” 她一边说著,一边从衣架上取下自己的风衣外套。 “术前谈话和同意书籤署的事情也交给你了,跟患者和家属说明白风险,尤其是关节功能可能无法完全恢復这一点,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 “还有,手术当天早上,你负责把病人送到手术室,术前的抗生素也要记得让护士掛上。” 今川织一口气交代完所有事情,完全不给桐生和介提问的机会。 说完之后,她便拎著手提包,径直地朝著医局门口走去。 看起来是要下班了。 对於主刀医生来说,把这些繁琐的杂务全部交给下级医生处理,是再正常不过。 而桐生和介將那些报告重新整理好,放回病歷夹里。 他也准备下班了。 …… 千代田町的白天,是购物和美食的天堂。 当夜幕降临,无数的霓虹灯牌依次亮起,这里便会展现出另一副截然不同的面貌。 居酒屋、卡拉ok、小钢珠店,以及门口掛著曖昧灯牌的风俗店,共同构成了这座城市欲望的集合体。 当然,对於研修医微薄的薪水来说,那里的消费是难以承受的。 乘坐巴士桐生和介在最近的站点下了车。 1994年,远没有后世那么便利,想要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找到一个具体地址,最可靠的工具依然是纸质地图。 他在书店的地图区找了半天,才找到一本详细的前桥市街道地图册。 付了钱,他拿著地图册,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他翻开地图册,用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 千代田町是前桥市最热闹的商业区,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各种商店、餐厅和娱乐场所的名称。 片刻之后。 在桐生和介都感觉自己眼睛要瞎掉的时候,终於找到了。 “神乐club”、“夜蝶”、“night·knight”…… 很明显,这是一片风俗店和酒吧聚集的区域,也就是所谓的欢乐街。 桐生和介有些头疼。 看这名字和地理位置,99%的可能是风月场。 而剩下的1%可能性,他决定还是留给自己,希望那真是一家拉麵馆。 桐生和介合上地图,將其塞进口袋。 事到如今,总得去看看。 穿过几条街道,又拐过几条人声鼎沸的小巷,最终停在了一栋建筑前。 此时他也终於是彻底死心了。 只能说“外科切口缝合术”和他是有缘无份了。 眼前建筑入口处,一个巨大的招牌上,用优雅的花体字写著——“神乐club”。 招牌下方,贴著几张巨幅海报。 海报上是几个风格各异的年轻男人,他们都化著精致的妆容,摆出或是忧鬱、或是热情的姿势。 时不时会有打扮入时的女性走来,然后被门口的服务生笑容满面地迎进去。 毫无疑问,这確实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既然如此,桐生和介已经在想明天的请假理由了。 分叉二的奖励,高岛屋百货10分钟无限额购物券,也还算不错了。 然而,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 一辆黑色的计程车恰好停在了“神乐club”的门口。 车门打开,先迈出来的是一条被黑色西裤包裹著的长腿,脚上是一双擦得鋥亮的黑色皮鞋。 紧接著,一个人从车里走了出来。 那人穿著一件修身的黑色西装,里面是敞开两个扣子的白衬衫,一头齐肩短髮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光从背影看,就有一种清冷又禁慾的气质。 当他转身朝著“神乐club”的门口走去时,桐生和介多看了两眼。 因为这人侧脸的轮廓,似乎有些熟悉? 好像在哪里见过。 那人走到门口,门口的服务生立刻九十度鞠躬,恭敬地拉开了门。 “今川君,您来了。” “嗯。” 他准备迈步走进去的时候,忽然又停下了脚步,对著服务生交代著什么。 隔著一条马路的桐生和介,虽说也听不清具体的內容。 但就是这一刻。 那人和早上今川织医生吩咐他去补做检查时的模样,在这一瞬间重合了。 难道说?! 医局里关於今川织的传闻,是真的! 今川医生確实是在外面做著兼职,但是,是女扮男装,到这种地方来取悦那些出手阔绰的寂寞富婆。 真不愧是甘当金钱奴隶的医生啊。 第8章 实在难评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8章 实在难评 自从1991年以来,日本就陷入了经济衰退时期。 泡沫破裂之后,只留下一片狼藉。 银行倒闭、企业裁员、股价暴跌的新闻,每天都在报纸和电视上重复上演。 即便是医生这样在社会上备受尊敬的职业,也无法完全置身事外,这一点桐生和介自己就深有体会。 但经济再怎么不景气,也总还是会有富裕阶层。 而“神乐club”这种地方,则为那些在丈夫那里得不到情感满足、在经济下行期倍感焦虑的女性,提供了一个用金钱就能买到的避风港。 此时的桐生和介,內心实在是有些犹豫。 倒不是对指名今川织医生陪侍这件事情有所顾虑,而是,这种地方的消费水平,他也是有所耳闻的。 初次体验的套餐或许不算贵,可这只是敲门砖。 他身上只带了2万円,恐怕也就是付个座位费,顶天了再加个指名费了。 难不成他坐下来,一瓶酒都不开,直接把今川织叫过来,说明天铃木桑的手术时,他想做克氏针固定临时固定的操作? 唔…… 好像也不是不行。 反正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被赶出去,今川织肯定也不希望兼职的事被人知道,那么大概也不会对他怎么样。 打定主意后。 桐生和介便迈开脚步,朝著“神乐club”走去。 当他走到近前时。 门口穿著得体西服的服务生,微微躬身,伸出手来,却不是为他开门,而是將他给拦住了。 “先生,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我要进去啊。” 桐生和介愣了愣,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 “非常抱歉,本店有规定,只接待女客人。” 服务生面上带著歉意的微笑,说著,他便指了指马路的对面。 顺著他的指向望去。 那是“夜蝶”的风俗店,迎来送往的客人,无一例外全都是男性。 桐生和介顿时明白了。 不过,他又不是真来体验风俗业的。 但问题在於,可他连进“神乐club”都做不到,更別说收束今川织的世界线分叉了。 还是只能放弃了吗? 服务生见桐生和介站在原地没动,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以为他是不相信自己的话。 “先生,规定就是规定,真的非常抱歉,我不能让您进去。” 於是,他又多解释了一句。 而桐生和介应了两声,便往后退了两步。 就在这时。 一辆白色的日產公爵停在了路边。 车门打开,一个穿著深蓝色套装、打扮得极为考究的中年女人从后座走了下来。 司机为她拉开车门后,又绕到另一边,取出了两个印著三越百货標誌的纸袋。 女人接过纸袋,便径直地朝著“神乐club”走来。 桐生和介注意到,门口的服务生在看到她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明显比刚才要真诚和热切得多。 服务生一路小跑著迎了上去,身子躬得更低了。 “中森桑,晚上好,您今天能来,真是让小店蓬蓽生辉。” “今川君在吗?” “在的在的,今川君今天刚上班没多久,我马上就去叫他过来。” 服务生一边说著,一边殷勤地接过了她手中的购物袋。 正当中森幸子要进去的时候,眼角余光注意到了一旁的桐生和介,顿时停住了脚步,走了过来,还上下打量了他一阵。 桐生和介身材偏瘦,骨架匀称,加上刚毕业不久,脸上还带著几分未经社会打磨的少年气。 整个人在夜晚的霓虹灯下,有一种乾净而略带青涩的气质。 “你是新来的?” 中森幸子忽然开口问道,她的皮肤保养得很好,从外表上看不出来具体年龄。 桐生和介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 她便又转头对服务生说:“算了,最近对今川君有点腻了,今天就让他来陪我吧,叫什么名字?” “啊?” 桐生和介愣了一愣。 而那服务生也慌忙上前一步,凑到中森幸子身边,压低声音,急切地解释起来。 “非常抱歉,中森桑,这位先生並不是我们店里的员工,他……” “不是你们店里的?那站在这里做什么?” 中森幸子说著,脸上流露出一丝不悦。 在一旁的服务生,冷汗都快下来了。 在泡沫经济破裂后的时代,像中森幸子这样依旧维持著高消费习惯的客人,已经不多见了。 要是惹得她不高兴了,那么,他的饭碗恐怕不保。 与此同时。 桐生和介的眼底掠过一抹浅红色。 【中森幸子:为什么今川君还不肯让我抠啊,快点被我得到啊!听说隔壁来了个很帅气的女孩子,好想换人了。哪来臭男人啊,本来还想用他来给今川君製造点危机感的。】 【可收束世界线——】 【分叉一:你假装是要来应聘的新人,你不认为討富婆欢心是什么丟人的事(奖励:中森幸子今晚消费帐单的10%返现)】 【分叉二:与中森幸子爭夺今晚今川直的陪同(奖励:你今晚消费帐单的20%返现)】 桐生和介不由得多看了中森幸子两眼。 这內心活动,实在是有点难评。 不过,他很快就將注意力放到了后面的两条世界上。 前者。 中森幸子要开香檳,那今晚的消费金额肯定不会很低了。 如果操作得当,哄得她开个几瓶高级香檳冲业绩啥的,一晚上消费七八十万円,那桐生和介的资產就能翻倍。 后者。 虽然这个选择的返现比例高达20%,是前者的两倍。 但问题在於,是要桐生和介的消费帐单,那意思不就是要自己掏钱么。 所以,他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桐生和介微笑著问道:“中森桑,虽然我不在这里上班,但,你也可以带我进去的吧?” 正准备迈步走进店內的中森幸子,停下脚步。 她回过身来,重新看向了桐生和介。 一旁的服务生见状,顿时紧张起来,立刻上前一步,拦在了两人之间。 “这位先生,请您马上离开,否则,我要报警了。” “让你说话了?” 但中森幸子却抬了抬手,嗓音不大,而服务生立刻噤若寒蝉。 接著,她又重新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著桐生和介。 “你叫什么名字?” “桐生和介。” “那么,希望桐生君不会让我后悔这个决定。” 说完,中森幸子便转身过去。 她对服务生吩咐道:“给他也安排一个位子,就在我旁边,帐单记我名下。” 服务生却面露难色,身体微微前倾,低声说:“中森桑,店里的规矩……” “规矩?”中森幸子的面色立时沉了下来,“我的面子,还不如你们店里的规矩重要?” 独属於上位者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不……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对不起,中森桑,我马上就去安排!” 服务生连忙躬身应下,然后引著两人向店內走去。 神乐club的內部装潢极为奢华。 柔和的灯光,高级丝绒覆盖的沙发,空气中瀰漫著高级香水、酒和淡淡菸草混合的味道。 服务生引著他们穿过大厅,来到了一个位置颇佳的卡座。 中森幸子將手袋隨意地放在沙发上,脱下外套,露出了里面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连衣裙,脖子上戴著一串饱满的珍珠项炼。 “请把今川君叫来。” “另外,开一瓶唐培里儂rose好了。” 然而,率先开口的,却是桐生和介,而非中森幸子! 第9章 来打赌吧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9章 来打赌吧 唐培里儂,香檳王。 在市面上的零售价格是3万円,但在这种店里面,是还要加上服务费和溢价的,最终的价格,就是8万円一瓶。 “中森桑说是会付我的帐单,不会反悔的吧?” 桐生和介面带著和煦的笑意,温柔地问道。 是啊,分叉二只是要求他和中森幸子爭夺今川直(今川织)的指名陪同,但没有说一定要用他自己的钱啊。 当桐生和介的嗓音在奢华的卡座里响起时。 周围几桌正在与各自指名的男伴轻声细语的女客们,都投来了好奇的视线。 自“神乐club”开业以来,不是没有过男客人。 但那通常都是陪著重要的女性客户前来,全程安静地坐在角落,老老实实地当钱包或者背景板。 像这样,一上来就反客为主,开口点单的,还是头一个。 而且,他点的还是价格翻倍的唐培里儂粉红香檳! 空气里好像能闻到钱烧起来的味道了。 店里的工作人员和常客们,都中森幸子是今川直的头號支持者,几乎把她当成了自己的专属。 而今川直其实是女扮男装,並不算什么秘密了。 在早些时候,店里有几个业绩不佳的男伴,为了抢客人,偷偷向金主告发过这件事。 但结果么,说了閒话的,全都被踢走了。 而今晚,中森幸子带来了一个陌生的男人,而这个男人,似乎正打算挑战她对今川直的所有权。 服务生站在原地,额头上渗出了细汗。 按理说,这时候他应该听从客人的要求,去將今川直请出来了。 但…… 因为,结帐的金主没有发话。 中森幸子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情绪波动。 当然,她也过了因为一点小事就喜形於色的年纪。 中森幸子端起服务生刚刚为她倒的冰水,轻轻地晃动著杯子,里面的冰块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你知道,只要我一句话,他们就会把你请出去的吧?” 桐生和介当然知道这点。 但他也知道,如果自己什么都不做,那不真就成了她中森幸子的工具人了? “我知道,但……中森桑,你一定不会这么做的,对吧?” “哦?我有点好奇,你的自信哪来的?” “因为我知道哦,我知道中村桑让我进来,只是想让今川君吃醋,其实你,並不喜欢我,对吧?” 听到这话,中森幸子是盯著桐生和介看了一阵。 过了几秒之后。 她忽然笑了笑。 自己確实是不喜欢他,但这並不是针对他个人。 对她来说,世界上只有两种男人,一种是臭男人,另一种则是不那么臭的男人。 而眼前的年轻男人,现在勉强算是不那么臭的那种。 但她也没有想要解释的意思。 中森幸子转过头去,望向一旁已经冷汗涔涔的服务生。 “去吧,去把今川君叫来,香檳也开了。” “好,好的,我马上去办!” 服务生如蒙大赦,几乎是小跑著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没了外人之后。 中森幸子向后靠在柔软的丝绒沙发上,交叠起双腿。 “你知道今川君是女人吧?” “当然。” “所以,你並不是別家出来揽客的陪侍,你只是利用我,把你带进来这里。” 中森幸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原来是今川君私生活里的仰慕者啊。 在得知了她在这里上班后,便想藉此机会表现自己吗? 如此一来,就可以解释了桐生和介进门就抢先指名的行为了,因为对方的目標,从始至终,都不是她。 但中森幸子也没有因此而恼羞成怒。 反而觉得,事情开始变得有点意思起来了呢。 当初,她第一次来到“神乐club”,一眼就认出来今川直其实是女扮男,也正因如此,她才立刻被吸引了。 身为女子,身上却有著介於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清冷气质,精准地击中了她的好球区。 她享受用金钱一点点攻破对方防线的过程。 从指名,到送昂贵的礼物,再到成为对方业绩榜上不可动摇的第一名。 这个过程,让她重新找回了身为人的实感。 当然,店里不只有她迷恋今川直。 为了爭夺指名权以及在店里的排名,她和其他女人明爭暗斗过无数次。 比谁开的酒更贵,比谁送的礼物更稀有。 但后来…… 大家发现不管怎样都爭不过,就没有人在和她爭了。 那就无趣了。 哪怕她想要开香檳塔,都提不起劲来。 可今天,桐生和介加入了游戏。 而且,看他脸上还有些许未褪去的少年青涩感,如果正面击溃他,当著他的面,將今川直搂在怀中肆意玩弄…… 想到这里,中森幸子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灯光昏黄。 桐生和介並不清楚对面的女人在想什么,只是注意到,她的脸上莫名其妙地掠过一抹不自然地潮红。 中森幸子好像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姿態有些不佳,她轻咳一声,坐直了身子。 “桐生君,追女孩子是要靠自己实力的哦。” “不过,开台费,座位费,你指名今川君的费用,还有刚刚点的香檳,这个还是记在我的帐上。” “但接下来,我可一円都不会再出了。” “你想要引起今川君的注意,就要和我比一比了。” “希望你今晚能玩得开心。” 她一副谆谆善诱的模样。 突然出现的桐生和介,大概是她这日復日一日的单调中,为数不多的一点乐子了。 接下来,她只需要欣赏对方在財力悬殊的现实面前,如何拙劣地表演,最终狼狈退场,就好了。 “当然。” 桐生和介点头应道。 “但,如果只是这样的话,那未免也有点太无聊了点。” “不如,我们来打个赌吧?” 说著,他用手肘撑在桌子上,支起双手,將下巴压在上面,直视著中森幸子那深邃的黑色眼眸。 “哦?”这成功勾起了中森幸子的兴致。 “有点意思。” “说来听听,你想赌什么?” 桐生和介笑了笑:“就赌……今晚你是否能得偿所愿。” “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吗你就赌?” “中森桑,不是想要得到今川君么?” 这话说得倒也不算错。 不过,更准確地说,中森幸子想得到的,不仅仅是今川直的人,更是要她用一脸清冷禁慾的表情央求著自己,再多给她一点。 “赌注呢?” “如果中森桑今晚没能如愿,那么我在这里的所有消费,就都按照您一开始说好的那样,由您来买单。” 中森幸子听完,不由得轻笑出声。 她重新打量著这个自己一时兴起带进来的年轻男人,全身的穿著,加起来估计还没有刚刚点的香檳贵吧? 既然知道自己对今川直势在必得,那么,他想要怎么阻拦自己呢? 中森幸子实在是想不到他有什么贏面。 “可以。”她爽快地答应了。 “那如果我贏了呢?” “如果我今晚如愿以偿了,桐生君,你又能付出什么?” “你有什么是能让我感兴趣的吗?” 桐生和介正要开口。 中森幸子却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更有趣的事情,她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算了,我对你的钱也没什么兴趣。” “这样好了,今晚我贏了的话,那我带今川君回家的时候,会把你也带上。” 说话时,她的身体稍稍前倾,凑近了一些。 一股成熟女性特有的香水味隨之传来,钻入了桐生和介的肺中。 “你要在房间外,把耳朵贴在门上……” “好好地听听今川君发出的声音哦……” 第10章 太破费了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10章 太破费了 “可以。” 桐生和介对此,倒也没有太多的心理负担。 对方大概是把自己当成了今川织的追求者,才会提出这个要求,想要藉此打击自己罢了。 中森幸子,一脸胜券在握的閒適。 万一她真的用钱把人砸晕了,那只能希望今川医生到时候,別在她把手抠进去之前,还以为她是在开玩笑。 “很好。” 中森幸子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 就在这时。 一位服务生走了过来,他手中托著一个冰桶,里面斜插著一瓶瓶身呈现著淡粉色的香檳,瓶颈上掛著一块小小的盾形標籤。 唐培里儂粉红香檳。 服务生將冰桶稳稳地放在桌上,然后用开瓶器,熟练而优雅地撬开了瓶塞。 “啵”的一声轻响。 一股细密的气泡从瓶口涌出。 他拿起两个鬱金香形状的香檳杯,先为中森幸子倒了小半杯,然后又为桐生和介倒酒。 没过多久。 一个身影出现在了卡座旁边。 来人穿著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小半截锁骨。 五官精致,组合在一起,有一种超越了性別的清冷感。 没过多久。 穿著一身黑色西装的今川织便笑著走了过来,她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小片白皙的皮肤和精致的锁骨。 当她走到卡座前,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中森幸子在,这很正常。 但,为什么她旁边还坐著一个男人? 如果没有看错,这不是医局里的研修医,桐生和介吗? 是兼职的事情暴露了吗? 群马大学附属医院属於是国立医院,医生是具有国家公务员或者同等地位,这也就意味著,受《国家公务员法》和《地方公务员法》所管辖。 所以,在原则上,她是不允许在外兼职的。 除非能够获得人事院或者医院的许可。 如果是去其他医院帮忙值班、看门诊、做手术之类的兼职,那她还有可能是获得允许。 但,女扮男装在“神乐club”里当no.1? 一旦事情败露,轻则停职反省,重则直接被解僱,甚至可能因为败坏了医院名声,而被吊销医师执照。 已经取得了专门医资格的今川织,当然清楚这点。 但她还是这么做了。 理由很简单,在医局制度下,即便成了专门医,但仍是廉价劳动力,收入也不能算非常可观,大概就是全国平均年收入的水平。 而在这里,只要哄好女人,开几瓶昂贵的香檳,收入就能轻鬆超过她一个月的薪水。 趁著年轻的时候,能吃点青春饭,还是要吃的。 一连串的疑问在心头冒出来,不过今川织面很快边镇定下来,神情上並未表露出任何异常。 “中森桑,晚上好,几天不见,您又变漂亮了。” 她继续扮演著今川直,用略带中性磁性质感的嗓音开场道。 接著,才望向了桐生和介。 “不过,这位是?” 今川织的语气中带上了一点点被冒犯的不悦。 在这种时候,她也只能假定桐生和介並没有认出她来,又或者是她认错了人。 “难道今川君不认识他?” 中森幸子端起水杯,抿了一口,似乎是很享受今川织所表现出来的这点占有欲。 “我认识的?” 今川织侧过脸,又打量了一阵桐生和介,脸上带著恰如其分的困惑。 “我也是刚在店门口才遇到他的,他一进来,就指名要找今川君你呢。” 中森幸子轻笑了一声,说著,便將手中的水杯放下。 而今川织的表情一僵。 指名找自己的? 果然是医局的研修医桐生和介啊,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兼职和艺名的?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將目光落在了桐生和介的身上。 “我是听大学医院里的朋友介绍过来的。”桐生和介连忙解释道,“朋友说,今川君其实是个女孩子,所以特地过来见识一下。” 这算是给了她一个台阶下。 毕竟,像“今川医生,你也不想被別人知道你在给富婆当牛郎这种事情吧”这种话只能在私下说。 今川织心头稍定。 既然桐生和介不想当场拆穿,那事情就还有周旋的余地。 “原来是慕名而来的客人,非常感谢支持。” 她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准备坐在桐生和介的身旁,毕竟服务生刚才跟她说过是他指名的。 “今川君。” 中森幸子却开口了,面无表情。 她带桐生和介进来,是为了给今川织一点危机感,而不是真的要给他们创造互相认识的机会。 她才是今晚的主角,也是唯一的金主。 虽然中森幸子嘴上还什么都没说,但是在“神乐club”这里,读懂空气是每个人都必须掌握的基础生存技能。 而今川织在这方面,自然是其中的佼佼者。 不过她也没说话,就是调整了一下姿態,自然而然地往前走了一步,坐在了中森幸子旁。 对於她的这个小动作,中森幸子是极受用的。 “为了让今川君你,能更清楚地感受到我的心意。” 她把手搭在了今川织的肩膀上,宣示著自己的所有权,接著,又把另一只手举了起来。 一名候在不远处的服务生立刻一路小跑过来,恭敬地躬下身子。 “中村桑,请问您有什么吩咐?” “开一个香檳塔。” “您是说香檳塔?” 而服务生愣了愣,他俯身下来,就是怕听不清客人的要求,可现在即便听清了,但还是有些不確定地再次確认道。 “没错,简单开个6层的好了。” “香檳的话,就用你们店里最好的黑桃a吧。” 中森幸子虽然是说著话,但眼角余光却瞥向了桐生和介。 黑桃a,全称armand de brignac,即便是最普通款式的黄金版,在这里的售价也高达20万円一瓶。 而想要堆起6层的香檳塔,要91个杯子,开17瓶香檳。 这就是340万円的消费了。 在这个泡沫经济破裂后的萧条年代,这样豪掷千金的场面,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哪怕是在几年前,也是只有在最顶级的客人为了最顶级的头牌庆祝生日或者纪念日时,才会出现的传说级场面。 今晚,既不是谁的生日,也不是什么纪念日。 中森幸子要为今川直开香檳塔,唯一的理由,就是为了向桐生和介示威罢了。 “中森桑,这太破费了,我怎么能……” 今川织虽然內心极度欢喜,但面上还是流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连忙推辞。 这当然是场面话。 一般来说,香檳塔的提成比例是利润的50%这样,但今川织是no.1,可以拿到70%。 她没有理由拒绝,也不可能拒绝。 第11章 该抱大腿的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11章 该抱大腿的 中森幸子句话一出口,就连附近几桌的客人都停下了交谈,纷纷侧目。 而服务生在短暂的震惊后,脸上立刻被狂喜所取代。 “好的!好的!中森桑!我马上就去准备!” 他躬身行了一个几乎九十度的礼,然后转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向了后台。 而桐生和介也瞪大了双眼。 不是? 早知道中森幸子会开他妈的香檳塔,他还打什么赌啊,紧紧地抱住富婆大腿不好吗? 常客一晚上消费个几十万円也能算是出手阔绰了,那他忽悠中森幸子为自己买单,同样也是消费个几十万,就能获得20%的返现收益。 可谁知道中森幸子这女人的钱,是大风颳来的? 想到这里,桐生和介的视线越过了今川织,落在中森幸子那被一层亮色黑丝包裹著的,略带些许肉感的大腿。 確实应该后悔。 几乎是在中森幸子话音落下的半分钟內,整个俱乐部的气氛就完全变了。 音乐的节奏悄然放缓,灯光也变得更加明亮,所有光束的焦点,都不约而同地匯聚到了中森幸子所在的这个卡座。 “喂,听见了吗?那边的中森桑,要开香檳塔!” “真的假的?为谁开的?还是为了今川直吗?” “除了他还能有谁!” “快看,经理都亲自过去了!” 店里卡座的客人和陪侍都纷纷侧目。 一个穿著三件套西装的中年男人,亲自带著几名工作人员快步走了过来。 “中森桑,非常感谢您对本店和对今川直一直以来的厚爱!” “我们马上为您准备最华丽、最盛大的香檳塔仪式!保证让您和今川君度过一个终生难忘的夜晚!” 经理的腰弯成了九十度,脸上堆满了谦卑而热切的笑容。 虽然他注意到了中森幸子身边有一个生面孔的男性,但,只要不是带来店里开impart的,那就无所谓了。 店里对贵客可是很宽容的。 中森幸子淡淡地点了点头。 她的手在今川织的头上轻轻地来回抚摸著。 “只要是为了你,花再多钱都值得。” 说完,一脸宠溺笑容的中森幸子,才终於將视线转回到桐生和介身上。 她动了动嘴唇,但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但意思已经很明確了。 桐生君,你要怎么办呢,你要怎么做,才能从今川织从我手里夺去呢? 点一个8层或者更高的香檳塔吗? 而桐生和介也没有说什么,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很快。 几名服务生推著一辆铺著洁白桌布的小车走了过来,上面上整齐地码放著上百个晶莹剔透的高脚杯。 在经理亲自监督下,他们开始小心翼翼地搭建香檳塔的基座。 周围的客人们也都饶有兴致地看著这边。 香檳塔最早是源於西方贵族的庆典仪式,在婚礼或者盛大宴会上,作为祝福和庆贺的象徵。 在泡沫经济时代的夜生活中,则是金钱与权力的具象化体现。 虽然经济早已不復往日辉煌,但这种极致奢华的仪式感,依然被保留了下来,成为衡量一个客人在俱乐部地位的终极標准。 面上露出惊喜与感动的今川织,心里其实有些搞不明白现状的。 桐生和介的出现,確实让她一度有些慌乱。 出於务实的本能,今川织对医局里每个人的经济状况都了如指掌。 而其中的桐生和介,则是令她印象最深的。 倒不是因为对方长得有些小帅,只单纯地因为他是最穷的那个。 父母都已经亡故,已经没有办法托举他什么,而作为研修医,每个月拿到手的也就十几万円,和去便利店里兼职打工差不多的水平。 是她会竭力避免在个人生活里產生任何交集的对象。 今川织倒也並不厌恶桐生和介,只是单纯地將他归类为没有利用价值的人而已。 所以,当看到桐生和介出现在这里时,第一反应是对方来敲诈的。 但现在看来,又不太像。 难道说,桐生君其实是在偷偷心中喜欢著自己吗? 今川织在心里嘆了口气。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不仅要想个合適的理由来拒绝桐生和介,还要安抚他的情绪,免得他在医局里乱说话。 好麻烦啊。 如果这位研修医后辈出门能被大卡车撞死,去拯救异世界就好了。 好在中森幸子这三百多万円砸下来,让她的情绪稳定不少。 “中森桑。” 桐生和介却忽然开口了,吸引了对面两人都注意力。 “其实我也很想开个高层的香檳塔,但中森桑你也看出来了,我可没有那么多钱。” “就算我拼尽全力,开个3层4层的香檳塔,也不过是给中森桑你当陪衬罢了。” “既然这样,那不如陪衬到底算了,中森桑的香檳就开个8层的,多出来差额,就由我来补上好了。” “中森桑,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说话时,他面上带著诚挚的微笑。 一副极为坦然的姿態,让眾人都有些出乎意料。 在风俗业开香檳塔,是一种彰显財力和表达喜爱之情的最高调方式,如果有別的客人想要竞爭,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开一个更高、更贵的香檳塔。 像桐生和介这样,提出要在別人的香檳塔上“添砖加瓦”,是闻所未闻。 毕竟,哪怕打肿脸也要装胖子才是合理的。 甚至有不少蠢女人,爭风吃醋到就算去贷款也要跟爭个输贏的。 中森幸子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请求。 之所以她会开6层的香檳塔,倒不是因为没钱,而是怕一开始就开10层以上的,会把桐生和介直接嚇跑,那就太没意思了。 就像猫抓老鼠的时候,也要先玩弄一番。 但对方现在这是算什么? 是直接认输了? 中森幸子愣了愣,隨即就笑了。 “好啊,我当然不介意。” 一旁的经理自然也没有拒绝的道理,立刻又去安排人手增加杯子和香檳了。 “多谢这位客人的喜爱。” 今川织看了桐生和介一眼,微微低头表达感谢。 果然啊,果然是爱慕著自己的后辈。 中森幸子见状,微微皱眉,便附在了今川织的耳边,温热的呼吸吹拂在她的耳廓上。 “今川君,今晚跟我回家吧?” “否则的话,我可就要出轨了哦,店里的小泉君私下里可是邀请了我好几次。” 这里说的出轨,其实是指常客更换了长期指名的陪侍担当。 而她中森幸子,哪怕不算今晚上的消费,但在今川织身上花的钱,也已经超过一千万円了。 今川织对於她提出的要求也並不排斥。 毕竟,以前也不是没有和女性客人去过情人酒店。 但之所以迟迟没有答应中森幸子,就只是因为对方花的钱还不够而已。 就在她准备点头答应时,桐生和介却突然凑了过来。 “今川医生。” “我知道你很喜欢钱,也知道中森桑想睡你,在你做出决定之前,不如考虑一下我的建议。”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第12章 手滑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12章 手滑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这句话,对男女都適用。 今川织侧目看了桐生和介一眼。 明明中森幸子说话时的嗓音极低,他听不到才是,为什么会突然对自己说这种话? 但…… 这话也確实有道理。 中森幸子也就在和別的女人爭抢自己的陪侍时,才会表现出激昂斗志。 可后来没有再和她爭抢了之后,就变得兴致缺缺了,后来,也就自己说要衝一下店里的no.1的时候会帮忙了。 一旦自己今天答应了跟中森幸子回家,那对方大概也就不会再来“神乐club”了吧? 但……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在店里,空气並不是她赖以生存的,业绩才是。 万一拒绝了中森幸子之后,真的被拋弃了呢? 无论怎么做,都有风险。 一旁的中森幸子注意到了今川织的迟疑。 在她看来,桐生和介不过是想做最后的挣扎,他能说些什么,又能许诺些什么? 但是,今川织的迟疑,让她有些不快。 这难道还有什么需要思考的吗? 她都做到了这个份上,今晚的香檳塔,今川君能拿到的提成恐怕就有上百万円了吧。 这还不能满足吗? 在桐生和介坐回自己的位子后,今川织转过头来,看了中森幸子一眼。 是的了。 她想起来了。 当初中森幸子为了得到她的专属权时,执念有多深。 而且,店里的服务生也告诉了她为何中森幸子会带个男人进来,让她注意点。 现在稍微想一下,就大概明白了其中缘由。 中森幸子带桐生和介进来,应该是想要告诉自己,如果再不答应她的要求,那她就要出轨了。 但桐生和介指名和点香檳的操作,打乱了中森幸子的计划。 所以中森幸子刚刚威胁说要出轨的时候,用来替代桐生和介的人,就改成了店里的小泉君。 如果是这样的话…… 那么,她今川织也可以反过来利用桐生和介啊。 只有让中森幸子感受到“被冷落”和“可能失去”的焦躁,那她才会投入更多的金钱和情感,以巩固地位。 以前自己不也用这样的手段,来让客人们为她花钱吗? 想通之后,事情就很简单了。 今川织缓缓地站起身,微微一鞠躬。 “抱歉了,中森桑。” 在中森幸子不解的目光中,她绕过了桌子,径直地走到了桐生和介的身旁。 然后,坐了下来。 眼见著这一幕发生的中森幸子,愣住了。 啊? 这是在干嘛? 没看错吧,今川君拋弃了自己,投入了对面的那个臭男人怀抱里了? 这样说有点夸张了。 可就算只是坐了过去,那也是不能接受的! 她放在今川织肩膀上的手还停在半空中,姿势显得有些可笑。 “今川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中森幸子面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地消失了。 忽然就坐到了对面的今川织,露出了一个无辜又略带歉意的表情。 “真的是非常抱歉。” “但,毕竟是这位客人先指名我的,我也没有什么办法呢。” “虽然中森桑您为我开了香檳塔,我非常非常感动,但也不能因此就破坏了店里的规矩,冷落了第一位指名我的客人,您说对吧?” 她这个理由,倒也不能说完全站不住脚,只不过,通常来说,她有选择的权利,可以拒绝指名的。 中森幸子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规矩? 在她面前说规矩,是不是有点太幽默了? 所以,中森幸子是想直接掀桌子的。 但她不能,在桐生和介的面前失態,那和直接认输有什么区別? 此时。 经理亲自推著一辆装饰著金色绸缎的小车过来了。 “中森桑,还有这位客人,让你们久等了,香檳塔现在就开始搭建。” 经理对著中森幸子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又转身朝著桐生和介微微弯腰示意。 几名戴著白手套的服务生便开始搭建三角形香檳塔。 底层需要一个由三十六个杯子组成的等边三角形,第二层则是二十八个杯子,第三层,二十一个杯子…… 趁著杯塔在一层层地向上延伸的这个空隙。 “今川医生。” 桐生和介坐直了身子,他目视著前方的水晶金字塔,压低了声音。 这个称呼,顿时让今川织警觉起来。 桐生和介將中森幸子的香檳塔追加到8层,就意味著,他要是买至少3瓶黑桃a的,也就是60万円。 以他一个研修医的收入水平,这钱肯定要攒几个月的。 如果只是为了引起她的注意,那代价太高了些。 那就是有所求了。 相同的,今川织也低声说道:“看在你花了钱的份上,我可以听听你想说什么。” 桐生和介没有拐歪抹角:“我希望能在铃木信也的手术上,做克氏针临时固定的操作,也就是,第一助手。” 在他话音刚落下。 今川织今川织脸上那副游刃有余的营业式笑容,即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铃木信也的手术,那是水谷教授指派给她的任务。 而克氏针临时固定,是手术中最关键的步骤之一,直接关係到骨折復位的成败,通常只有主刀或者经验丰富的第一助手才有资格操作。 桐生和介,一个才来医局没多久的研修医,竟然敢提出这样的要求? 他是疯了吗? 一个不把病人当回事的医生,是不配上她的手术台的。 难道说,他以为掌握了自己在“神乐club”里兼职的秘密,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想到这里,今川织感觉到胸口处有气血上涌。 “中森桑,失陪一下。” 她匆匆说了一句后,便不由分说地拉著桐生和介,快步朝著后台员工专用的休息区走去。 今川织的动作太快,也太突然。 中森幸子怔怔地看著两人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 今川织拉著个臭男人的手。 竟然当著自己的面,拉著个臭男人的手走了? 今川织,就为了个臭男人,拋下了为她一掷千金的自己,拋下了这座即將为她点亮的、价值四百万的香檳塔? 只是,中森幸子依然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地坐著。 几秒钟后。 她突然伸出手来,抓起桌上那瓶桐生和介最初点下的唐培里儂粉红香檳,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在了大理石地板上。 砰! 厚重的玻璃瓶身瞬间四分五裂。 淡粉色的酒液夹杂著无数玻璃碎片,向四周飞溅开来。 周围的喧闹声戛然而生。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嚇呆了。 正在搭建香檳塔的服务生手一抖,差点把手里的杯子掉下去。 然而,中森幸子的失態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她深吸一口气,接著从手袋里拿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沾染到酒液的手指。 “啊,真是不好意思。” “刚才手滑,不小心把香檳碰倒了。” “过来收拾一下吧。” 第13章 更完美的思路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13章 更完美的思路 夜店“神乐club”的工作人员后台。 今川织將所有人都赶了出去,由於她在店內的超然地位,其他人不敢怒也不敢言,便乖乖顺从了。 门关上之后。 今川织面冷著脸,沉声问道:“还记得《医师誓言》吗?” 所谓医师誓言,就是日版的日本版希波克拉底誓言。 虽说这边並不像大洋彼岸的america那样,医学生在正式开始临床学习前,会有白衣仪式或者集体宣誓。 但在医学院期间或者医院伦理培训的时候,也都会学习医师誓言。 “我辈既穿白衣,便当知其重。” “人命至重,见一人,便当尽力,不可怠慢。” “痛苦、迷惘、软弱皆为人性,医者应以平常心视之,不损害其尊严。” “行医当守规矩,秉良心而行,不徇私情,不自专断。” “凡有小过皆可致大祸,故常省己,常警醒。” “医路无尽,学无有终,今日能者,明日仍须勤,毋得自满。” “此业非一人之事,应与同道並进,与眾生同行。” “我等於此,以医师之名,共立此誓,不忘今日之言,不弃身上白衣之重。” 桐生和介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个,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將其背诵出来。 今川织听完便点了点头,轻启朱唇。 “桐生君,如果我没有记错,你连手术室都没进过几次吧?” “既然你还记得《医师誓言》,那你是怎么敢才在医局里研修半年,就要求给铃木桑做克氏针临时固定的?” “你把自己发过的誓,当成什么了!” 说话间,今川织的一双凤眸微微眯起。 她也会可以因为病人给不到合乎心意的“礼金”,而在接手前就想方设法推掉手术。 可如果她接下了病人。 那么,在手术台上,她就是追求完美手术的今川医生。 任何可能影响手术结果的因素,无论是她自己的情绪,还是助手的水平,都必须被排除。 要知道,一台拙劣的手术不仅会砸了她的招牌,后续的康復、併发症处理、甚至医疗诉讼,都会占用她用来赚钱的时间。 从最功利的角度看,完美地完成每一台手术,才是收益最高的选择。 是,她確实爱钱,甚至可以脱下白大褂后立刻就能换上西装,在这里取悦那些空虚的女人。 但她绝不能容忍有人把手术当儿戏。 即便后台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但桐生和介还是能感觉到周遭的空气,好似都冷了几度。 看著一脸严肃的今川织,他心里倒是觉得有些意外。 现在这副模样,和刚才在卡座里周旋於他和中森幸子之间的“今川直”,完全是两个人。 確实反差。 不过,她会有这样的反应,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今川织不知道,他掌握著真正完美的克氏针固定术。 “桐生君,你是觉得抓住了我的把柄,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这时,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几乎可以感觉到对方呼吸的程度。 桐生和介身高有一米八,而今川织大概只有一米六出头,即便她穿著带跟的皮鞋,依然需要仰起脸才能与他对视。 这个姿態,让她原本咄咄逼人的气势弱化了几分。 从桐生和介的视角俯瞰下去。 因为扮演男性角色而修剪得极为利落的齐肩短髮,使得她小巧而精致的脸部轮廓完全展露出来。 “今川医生。” 桐生和介没有为自己辩解什么,反而闭上了双眼。 铃木信也的骨折透视片子,以及今天下午才拿到的ct三维重建图像,清晰地在他脑海中浮现,如同一个可以任意旋转、缩放的三维模型。 “铃木桑的骨折是ao分型的c3型,关节面粉碎,背侧骨块有超过25度的倾斜。” “最大的问题在於月骨关节面的塌陷和尺骨茎突的撕脱骨折。” “常规的克氏针固定,通常会选择从橈骨茎突进针,用於撬拨復位並临时固定。” “但铃木桑的橈骨茎突有隱匿性骨折线,从那里进针风险很高,可能会导致骨块进一步碎裂。” 说到这里,桐生和介便睁开了双眼。 “所以呢?你想表达什么?” 今川织秀眉微蹙,表情已经有了些许细微的变化。 问题確实如他桐生和介所说,一般的专修医,可能都不能很好地处理这个情况。 “所以,我设想是用两枚1.2毫米的克氏针,经皮从背侧穿入,分別固定月骨和舟骨关节面的主要骨块,將关节面恢復到大致平整。” “这一步,是为了建立一个稳定的操作平台。” “然后,在腕关节掌侧做一个小切口,暴露旋前方肌。” “在保护正中神经的前提下,用第三根克氏针作为撬拨棒,从掌侧顶起塌陷的关节面。” “而之前打入的两枚克氏针就起到了支撑作用,防止復位后的骨块再次塌陷。” “等到关节面完全平整后,再用第四根针,从尺侧经皮穿入,横向贯穿远端橈骨,完成最终的临时固定。” “这样,整个橈腕关节的结构就稳定下来了,可以从容地进行钢板的放置和螺钉的拧入。” 说著,桐生和介还伸出了手在空中比划著名进针位置。 他的语速並不快,但条理清晰,给人的感觉,就好像他已经亲手做过这台手术无数次。 今川织陷入了思考当中。 作为年仅三十岁就拿下专门医资格的天才,她对自己的技术有著绝对的自信。 在看到铃木信也的片子时,她也初步构思了一套手术方案。 甚至和桐生和介想到了一起去,从掌侧入路用克氏针进行撬拨復位。 但最终因为操作难度和神经损伤的风险而放弃了。 可桐生和介用背侧的两枚针预先做了支撑,规避了復位后再次塌陷的风险。 这就將整个操作的难度降低了一个等级。 这个思路,是研修医能想出来的? 因为就算是今川织,也不得不承认,这手术方案,远比考虑得比她要更加细致,也更加完美。 她再次看了看桐生和介。 可惜並没有能从他的面上看出什么异样来。 看来,他提出做第一助手的要求,並非是狂妄自大,而是真的有备而来。 今川织心中的怒意,不知不觉间已经消了大半。 她的神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思路还行。” “但是,手术不是纸上谈兵,你的手,能跟上你的脑子吗?” 未等桐生和介回答,今川织便已经转身朝著门口走去。 “走吧,中森桑还在等我们。” “那座香檳塔,你不也出了一份钱吗?正好,就由你来完成它吧。” “如果在这个过程中,没有任何一滴酒洒出来,杯塔也没有任何晃动,那我会考虑让你当第一助手的事情。” “你就祈祷服务生还没有搭好它吧。” “运气也是能力的一部分。” 第14章 可以上酒了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14章 可以上酒了 用高脚杯搭建的香檳塔,本身结构就不稳定。 再往上面倒酒,重量和液体的衝击力都会对塔的稳定性造成考验。 虽然这个方法並不严谨,但勉强也能用来测试手部稳定性和精细操作能力了。 对此,桐生和介自然没有异议。 两人一前一后地从后台出来,回到了卡座里。 大厅里的气氛有些古怪。 音乐依旧悠扬,但所有人的视线都有意无意地飘向这边。 不过,桐生和介的运气著实不错,那座本应成为今晚焦点的金字塔,只搭了一个底座,就停了下来。 经理和几名服务生都站在一旁,面露难色,不敢妄动。 中森幸子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姿態优雅地端著一杯冰水,面上带著若有似无的微笑。 好似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她抬起头,却只看向今川织,眼神里满是宠溺:“啊啦,你们回来了。” “中森桑,真是抱歉,让你久等了。”今川织微微躬身道。 中森幸子则摆了摆手:“下不为例哦,谁让今川君那么令人喜爱呢?” 而桐生和介的视线则落在了桌上。 原来那瓶开了的唐培里儂粉红香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杯冰水。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无所谓了。 这时,中森幸子伸手指了指经理:“我跟他们说了,这座塔是专门为你而建的,主角中途离席了,仪式自然是要暂停的,等你回来再继续。” 今川织道了声谢,便准备坐下。 “適可而止哦。” 中森幸子却忽然开口了,她没有看今川织,而是看著自己杯中摇晃的冰块。 嗓音依旧是那么轻柔,像情人的呢喃。 但今川织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愣了片刻,隨即反应了过来中森幸子的意思。 任何事情都有一个度。 现在,她是时候回到自己应在的位置上,安抚好这位最大的金主了。 但…… 越是得不到,才越会想得到。 於是,今川织假装没听见中森幸子的话,依然选择了坐在她对面。 而中森幸子只是举起手中杯子,仰头一饮而尽,就连杯中的几块浮冰,也都被她一併吞入腹中。 很好。 非常好。 今川直,等把你弄到床上的时候,绝对,绝对要会让你连床都下不来,只能呜呜咽咽地说著再多给你一点。 中森幸子在心中咬牙切齿。 不过,当她放下杯子后,便再次恢復了从容不迫的模样。 也很有默契般地当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中森桑,现在可以继续了吗?” 今川织歪著头,很是期待地望著那现在还是只有一层的香檳塔。 “我都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香檳从最顶上往下流了。” “那一定很漂亮吧?” 此时的今川织,好似一个从未见过盛大场面的少年。 中森幸子当然知道她是在表演,因为自己早就在店里给她开个更高层的香檳塔了。 但,她还就吃这一套。 中森幸子对著不远处的经理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可以继续了。 就在服务生准备拿起第二个杯子的时候。 今川织却转头看向了桐生和介:“说起来,这位客人,你不是也出了钱,不如,就由你来完成这座塔,怎么样?” 这个提议,让眾人有有些惊诧。 “今川君,你这是……” 经理的动作停住了,眉头皱了起来。 搭建香檳塔是店里经过专门培训的服务生才能做的工作,虽然算不上多高深的技术,但讲究一个熟能生巧。 万一出了差错,不光是几百万的酒水损失,还会坏了兴致。 让客人动手? 这不合规矩。 桐生和介已经站起身来,转头看向卡座的方向。 “我来吧。” “正好我也很想亲手为今川君建起一座香檳塔。” 中森幸子看著两人一唱一和的,轻笑一声。 “可以啊,我没意见。” “毕竟这位桐生君也是出了钱的,让他亲手完成,也算是心意。” 真是天真啊,难道以为亲手搭建一座塔会有什么意义吗? 位於风俗街的“神乐club”又不是什么日剧现场,在这里,心意是最没用的。 “那……好吧。” 经理见最大的金主都发话了,自然不敢再有异议。 “这位客人,我先跟您说明一下规则。”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开始讲解了起来。 要搭建的8层香檳塔,每一层的所用到的杯子数都是固定的。 最底层是36个,然后依次是28、21、15、10、6、3,最顶层则是1个,总共用到120个杯子。 搭建的时候,每一个杯子的杯脚,都必须精准地卡在下一层四个杯子形成的凹槽中心,这样才能保证结构的稳定。 “我明白了。” 桐生和介点点头,这其实就是数学上的三角形数堆叠原理。 他走到小车旁,拿起了一个香檳杯子。 手指指腹轻轻摩挲著光滑的杯壁和纤细的杯脚,感受著它的重量和质感。 然后,他开始了。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左手取杯,右手放置。 一个接一个,一行接一行,一层接一层。 桐生和介的手非常稳。 每一只高脚杯都摆放得精准无比,杯口与杯口之间,几乎没有多余的缝隙。 中森幸子也不由得屏住呼吸。 她见过服务生搭建香檳塔,动作熟练,一气呵成。 但桐生和介的动作,已经超越了熟练的范畴,而是一种机械般的精准。 经理的表情从最初的担忧,逐渐变成了惊讶。 这双手,根本不像是一个外行人的手。 塔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延伸,每一层都完美地坐落在下一层的中心,没有任何偏斜。 不到5分钟,一座晶莹剔透的水晶金字塔,就矗立在了眾人面前。 整个过程,没有一次失误,没有一丝晃动。 “可以上酒了。” 桐生和介放下最后一个杯子,对一旁已经看得有些呆滯的服务生说道。 “啊,好,好的!” 服务生们立刻推著另一辆小车过来,上面摆了20瓶黑桃a香檳。 经理拿起麦克风,清了清嗓子。 “各位尊贵的客人!” “今晚,我们最尊贵的中森幸子女士,以及这位先生,为了表达对今川君的喜爱,共同献上这座华丽的八层香檳塔!” “现在,让我们一起,用最热烈的欢呼,迎接今晚的champagne call!” 说到后面时,他的语调就变得激动高昂起来。 dj立刻切换了音乐,强劲的鼓点瞬间点燃了全场的气氛。 第15章 非常抱歉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15章 非常抱歉 聚光灯在整个俱乐部里疯狂扫射,最终全部匯聚到了眼前这座金色的杯塔上。 店內所有的工作人员都站了起来,手中拿著摇铃,开始欢呼起来。 “champagne!!” 整齐划一的口號声,伴隨著强劲的音乐鼓点,將气氛推向了第一个高潮。 一些兴奋的女客也欢呼起来,加入其中。 这是风俗店里独有的仪式。 当有客人点下高额的香檳塔时,就会触发全场联动的“香檳call”仪式。 一方面,金主在这一刻享受到帝王般的待遇,另一方面也是对头牌人气的高调炫耀。 经理將第一瓶打开的香檳递给了中森幸子。 “去吧,今川君,这是属於你的荣耀时刻。” 中森幸子接过酒瓶,又递到了今川织的手中。 今川织接过酒瓶,走到了香檳塔前。 她举起酒瓶,金色的液体从瓶口倾泻而出,流入最顶端的香檳杯。 一瓶香檳可以灌满在6个香檳杯。 所以,酒液酒液很快溢出,顺著杯壁流下,又从第2层的3个杯子中满溢而出,流入到下一层中去。 一瓶接一瓶的香檳被打开。 金色的瀑布逐层流淌,將整座水晶金字塔染成了辉煌的顏色。 细密的气泡在灯光下不断升腾、破裂。 “哇——” 一些女客发出了阵阵惊嘆。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中森幸子这般富有,也有一些省吃俭用来店里找寻人生价值的。 到了后面,桐生和介也加入了倒酒的行列。 20瓶香檳很快就倒完了,最底层的36个杯子也刚好被注满。 “直!直!直!” “no.1!no.1!no.1!” 工作人员开始高呼著今川织的艺名。 今川织站在香檳塔前,一脸激动与喜悦,对著眾人频频鞠躬致意。 她享受著这一刻的万眾瞩目。 也享受著金钱带来的荣耀。 从塔上取下最顶层的那杯香檳,今川织走回了卡座前。 “中森桑,感谢您的厚爱。” 她带著完美的营业式微笑,举手投足间都是属於no.1的自信与魅力。 中森幸子也站了起来,从容地接过酒杯。 她用眼角余光看了一眼桐生和介,怎么样,你能让今川君被被无数人簇拥,成为全场的焦点吗? 欢呼声渐渐平息。 自始自终,桐生和介都没有在意中森幸子的视线。 在只有他能看见的浅红色光幕之上。 【已收束今川织的世界线】 【奖励(技能):外科切口缝合术·高级】 就在个人信息更新的同一时刻,他忽然有了一种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他的双手,还是原来那双手。 但他已经本能地知晓了持针钳最稳固的握法,不同弧度的缝合针穿透皮肤、筋膜时的细微阻力差异…… 这双手,似乎天生就是为了握住持针钳而存在。 …… 就在眾人以为仪式即將结束的时候,中森幸子却举起了手中的酒杯,示意全场安静。 音乐声也隨之减弱,而经理也很懂事地將麦克风递了过去。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她身上。 是时候该结束闹剧了。 中森幸子目光直直地看著今川织,毫不掩饰眼中的占有欲。 “今川君。” “关於我之前对你提出的那个请求,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只要你肯答应……” “我,中森幸子,现在就为你,再开一座10层的香檳塔。”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儼然一副胜利者的姿態。 话音落下。 霎时间,眾人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连刚才还在卖力摇铃的工作人员,此刻也都停下了动作。 8层香檳塔已经是传说级的场面了。 10层,那是什么概念? 10层香檳塔,需要从底部开始,以66、55、45、36、28、21、15、10、6、3、1的杯子数向上堆叠,总计需要385个高脚杯。 这也意味著,至少需要65瓶黑桃a香檳! 按照店里20万円一瓶的售价,那么这就是1300万円! 这都已经足够在前桥市的中心区域买下一套不错的公寓了。 今晚,中森幸子为了得到今川直,已经消费了超过400万円,现在,她还要再追加1300万円。 哪怕是在泡沫经济时代,这样砸钱的场面,也凤毛麟角。 经理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如果这单生意做成了,那他本季度的业绩指標就直接完成了。 他恨不得现在就衝过去,按著今川直的头,不,是跪下来求她答应中森幸子的条件。 而店里其他的男陪,眼睛通红。 他们的心情已经不能用简单的羡慕来形容了,是嫉妒,是怨恨,是深刻的自我怀疑。 为什么? 她不过是一个女扮男装的傢伙。 而他们,却只能为了几万円的指名费,对著那些身宽体胖的中年老女人强顏欢笑。 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 而今川织的心臟也在剧烈地跳动著。 8层香檳塔,她的提成大约在150万円左右,如果再加上这座10层香檳塔,那今晚她一个人的收入,將会超过600万円! 这就是,她要来夜店里陪那些空虚女人的理由啊! 只要点一下头,这一切就都是她的了。 是的,她很清楚,一旦答应了中森幸子,跟她回家,满足了她之后,这位最大的金主很可能就再也不会出现在“神乐club”了。 但那又怎么样呢? 今晚这一笔收入,已经完全覆盖了未来可能產生的损失。 这个诱惑真的太大了,大到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桐生和介也眼红了。 他看著中森幸子,准確地说,是看著她那被深色丝袜包裹著的,略显丰腴的大腿。 就在今川织准备开口答应的时候,桐生和介却忽然凑到了她的身旁。 这让中森幸子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但她也没有阻止,毕竟,从来没有人能在她面前抗拒得了金钱的诱惑。 桐生和介身体微微前倾。 “今川医生。”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今天是你的生理期吧?” “中森桑是想要把你带回家吧?” “到时候,一个被欲望冲昏头脑又无法得到满足的女人,会做出什么事情?” 他的此番低语,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今川织也是立刻就冷静了下来。 以中森幸子对她的执念…… 如果自己真的应下了,如果自己让她兴致盎然却只能欲求不满,不难想像,这个空虚寂寞到了极点的女人会有多愤怒? 一时间大家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今川织的身上。 都在等她点头答应。 中森幸子好整以暇地看著,等待著她的猎物做出最终的臣服。 几秒钟后。 今川织深吸了一口气,她抬起脸,重新恢復了那副清冷禁慾的模样。 走上前,从经理手中接过了麦克风。 “非常感谢中森桑的厚爱。” “能得到您的青睞,是我今川直此生最大的荣幸。” “但是,非常抱歉。” “我不能答应您的请求。” 第16章 朴实无华的原因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16章 朴实无华的原因 酒液在光下微微晃动,形成一层浅淡的粉色光晕。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今川织的身上。 而她,只是轻轻鞠了一躬。 而店里的其他所有陪侍,不约而同地相互对视一眼。 今川织是发昏了才说出这样的话,而中森幸子一定会勃然大怒,继而出轨。 甚至还有几个人已经在跃跃欲试地想要趁机表现自己。 而那位刚刚还在用高亢嗓音主持仪式的经理,驀地打了自己一巴掌。 不是梦? 那他无法理解,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拒绝价值1300万円的10层香檳塔? 不是1300円,也不是13万円,而是整整1300万円! 今川直疯了吗? 中森幸子是店里最重要的客人,没有之一。 她一个人的消费,就足以支付店里所有员工每个月的薪水,是万万不能得罪的。 中森桑,被拒绝之后会怎么样? 经理不敢细想。 他当机立断,直接双腿一软,以一个標准的土下座姿势,滑跪到了中森幸子的面前。 “中森桑!万分抱歉!” “今川君她一定被您的慷慨和喜爱冲昏了头脑,才是说出这种话来!” “请您息怒,我马上让她清醒一下,让她给您道歉!” “请您再给她一次机会!” 同时,他的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而中森幸子却没有理会他。 她的全部注意力,从始至终都落在了今川织身上。 被拒绝了。 完全看不出来有什么歉意的道歉,虽然是在鞠躬,但却连90度弯腰都不肯。 香檳散发出的甜腻果香,此刻也带上了一丝嘲弄的味道。 这个世界怎么变成这样了? 在“神乐club”这种满是铜臭味的地方,花钱都不能实现愿望了吗? 而跪著的经理,由於久久没有等来预想中的狂风骤雨,便悄悄地抬起头来,往上看了一眼。 只见中森幸子却突然笑了起来。 怒极反笑? 不对,更像是发自內心的欢愉和兴奋。 这让经理顿时有些搞不明白现状了,但毕竟是在风俗业里面摸爬打滚多年,深知这行的本质就是给客人提供情绪价值。 既然金主高兴,也没发话,那他就跪著就是。 挣钱嘛,不寒磣。 当然,中森幸子確实是在兴奋。 如果今川织刚才点头了,那今晚自己是能得到她的人,也能实现愿望。 但,那之后呢? 一个可以用钱就能得到的女人,和其他庸脂俗粉有什么区別呢? 索然无味。 反抗才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中森幸子缓缓开口。 “既然今川君有自己的原则,我当然尊重。” “不过,今晚的香檳塔仪式,是我和这位桐生君共同的心意,还是要继续的。” “经理,起来吧,別跪著了,难看。” 她说著,用手指点了点那座已经搭建完成的八层杯塔。 这番大度的姿態,令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经理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一边用袖口擦著额头的冷汗,一边连声称是。 他走到香檳塔旁,重新拿起麦克风,试图用更加热烈的言辞来重新点燃气氛,弥补刚才的尷尬。 陪侍们也纷纷配合,但心里仍然有些不敢相信。 不是? 平日里大家都在陪些欲求不满的空虚女人也就罢了,但今川直都这样了,不说打骂吧,但这还能当无事发生的啊? 这也太假了吧? 与此同时,服务生们开始將香檳塔上的酒一杯杯分发给在场的客人。 这是庆祝的余兴,也是一种分享荣耀的方式。 今川织端著一杯酒,重新坐回了卡座,依旧是坐在桐生和介的身旁。 才鬆了口气的经理立刻又將心臟提到了嗓子眼上。 这,今川君今晚是被鬼上身了吗? 是生怕无法激怒店里最大的金主? 中森幸子却当做没看见,面上依旧维持这淡淡的笑容。 “桐生君,你真是让我有点好奇了。” “你究竟对我的今川君说了什么,能让她连价值1300万円的香檳塔都拒绝了?” “还是说,你许诺了什么我给不了的东西?” 她將视线挪到了桐生和介的身上,眼眸中带了些许兴味。 这些问题,今川直倒是可以开口解释。 但她选择了喝香檳。 毕竟,事情似乎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中森幸子似乎莫名地变得兴致高昂起来。 桐生和介摇了摇头:“中森桑,你也知道,在这里,什么都是有价格的。” 中森幸子轻笑一声:“说来听听。” 桐生和介缓缓说道:“今晚这座8层香檳塔,总计消费400万日元,我希望帐单,能开在我的名下。” 这话一出,今川织忍不住侧目。 她完全无法理解桐生和介的行为逻辑。 主动要求把最大的一笔开销揽到自己身上,图什么? 研修医那点微薄的薪水,这笔钱恐怕要不吃不喝攒上好几年。 难道是为了表现男人的尊严和气魄? “今川君,忘了告诉你一件事。” “在你来之前,我和桐生君打了个小小的赌,是关於我今晚能不能实现愿望。” “既然你已经拒绝了我,那,就是我输了呢。” “作为约定,就算帐单开在他名下,但桐生君今晚的所有消费,都由我来付钱。” 中森幸子倒是想到了一个解释。 那就是桐生和介想用她的钱,在今川织面前装胖子。 “桐生君。” “我说过了哦,想要引起今川君的注意,要用自己钱。” 中森幸子伸出食指,在空中摆了摆。 被误会了。 但桐生和介也没有打算解释,他只关心一件事—— 恶女世界线收束计划上说的,他今晚的消费帐单返现20%,这样能不能算是他的消费? “中森桑。” “你还要更体贴一点才行啊,居然不知道今川君现在是生理期。” “就算她答应了你的请求,但你今晚的愿望也大概率是要落空。” 中森幸子怔了怔。 她的眼眸里,先是闪过错愕,然后是茫然。 生理期? 就这? 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但万万没想到,答案会是这个。 如此的……朴实无华。 如此的……无可奈何。 过了好几秒。 中森幸子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大笑。 她笑得前仰后合,眼角都渗出了泪水,完全没有了之前那副从容的样子。 面对正在生理期的今川直,除非她想弄得满手是血,否则,这確实无论花多少钱都无法实现的愿望啊! 周围的工作人员都看呆了。 虽然听不到卡座里在说些什么,但他们从未见过中森幸子如此失態。 “好!” “好一个生理期!” 中森幸子终於止住了笑,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水,重新坐直了身体。 第17章 平庸的人,隨处可见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17章 平庸的人,隨处可见 新的一天,是从喧囂的闹钟开始的。 桐生和介从床上坐起身,宿醉带来的头痛让他忍不住按了按太阳穴。 昨晚在“神乐club”的记忆有些模糊,只记得中森幸子心情大好,又拉著他和今川织喝了不少酒。 至於最后是怎么回来的,他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 桐生和介拿出钱包,打开一看,里面多出了一沓崭新的万円纸幣。 按照约定,中森幸子將一晚上所有的消费都记在了他的名下,並且结了帐。 指名费2万円,开台费1万円,服务费4万円,一瓶唐培里儂粉红香檳16万円,8层的香檳塔400万。 后来桐生和介还想再多点几瓶高级香檳来著,但中森幸子说赌局已经结束,后来的帐单她是不会管的。 他也只能悻悻作罢。 也就是说,在理论上他可以获得消费帐单金额20%的返现,也就是84.5万円。 然而,恶女世界线收束计划是不讲道理的。 它只承认桐生和介主动消费的部分,而那座价值400万的香檳塔,只有他追加的部分,60万円的三瓶黑桃a算他的。 不过这也无所谓。 反正桐生和介的本意也不在此,只要拿到“外科切口缝合术”就行。 没必要因此患得患失。 …… 来到群马大学附属医院后。 桐生和介先是去护士站拿了铃木信也的病歷,看了一下昨晚的护理记录。 一切正常。 铃木信也的生命体徵平稳,患肢的肿胀也比昨天消退了不少,达到了可以进行手术的標准。 回到第一外科医局时,里面已经有几名医生。 “早啊,桐生君。” 田中健司正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翻看著一份病歷档案,看到他进来,便打了个招呼。 “早,田中前辈。” 桐生和介点点头,把铃木信也的病歷放回自己的小桌子上。 “是啊,昨晚加班写病歷,早上乾脆直接过来了。” 而田中健司伸了个懒腰,靠在椅背上,发出骨头作响的声音。 说著,看了桐生和介一眼,有些奇怪地问道:“桐生君,你看起来有点没精神,是昨晚没睡好?” 桐生和介摇了摇头:“有点小事,头疼。” 本书首发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当然不会提昨晚在夜店的事,两人虽然是前后辈关係,但还没熟到分享私生活的程度。 田中健司也没多问,而是转而说起了医局里的閒话。 “下任教授的推选快到了吧?”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水谷助教授应该能当选的。” “水谷助教授的胜算很大吗?” “西村教授年纪大了,退休是迟早的事。” “水谷助教授虽然说临床技术一般,但他毕竟是学术型医生,论文发了不少,国际会议也常去的。” “在医局里,他的资歷最老,关係网也广,应该没问题。”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 有一个反直觉的小知识,並不是每个教授都是医术精湛的。 如果是离开了临床一线之后的学术型教授,其手术水平甚至可能还不如手下的专门医。 就在俩人閒聊时。 医局的门被推开,一个身材中等、略显疲惫的男人走了进来。 这就是瀧川拓平,第一外科的专修医。 在研修制度下,医学生的成长路径比较漫长,也很固定。 比如桐生和介从医学院毕业,通过国家医师资格考试后,首先是成为研修医。 他只有在经过了两到五年的打杂和临床学习后,才能晋升为专修医。 专修医则是研修期结束后,继续在同一专科积累经验的阶段。 通常需要数年临床实践和病例积累。 虽说依然需要在上级医师的指导下工作,但已经具备了一定的独立诊疗能力。 只有通过严格的认定医或专门医资格考试,才算是达到了“职人”的水准,比如说今川织,她就拥有了独立诊疗和主刀复杂手术的权力。 可以说,专门医考试是医生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一道门槛。 而瀧川拓平,已经连续几年在资格考试中落败,论资歷比很多年轻的专门医都要老,但论技术,却一直停滯不前。 “瀧川前辈,早上好。” 田中健司热情地打了个招呼。 “嗯,早。” 瀧川拓平眼圈发黑,打著哈欠走进来,显然也是昨晚值班没怎么休息好。 他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就一头栽倒在自己的座位上,准备补个觉。 田中健司悄悄低下头,压低声音:“瀧川前辈今年又没过,估计明年够呛了,到时候很可能就要被医局安排去偏远的关联医院了。” 这便是医局制度残酷的一面,优胜劣汰,没有中间地带。 在医院里有很多像瀧川拓平这样的人。 他们也不是不努力,只是天赋、运气和机遇,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最初的雄心壮志被现实消磨殆尽,最终只能在不上不下的位置上,无奈地接受自己的平庸。 所以桐生和介也没说什么。 就算医院里很看重论资排辈,但也很看重能力。 没多久,医局的门再次被人推开来。 今川织走了进来。 她还是那副利落的样子,齐肩短髮,白大褂下是浅色的衬衫,看起来精神饱满,完全不像昨晚在夜店里喝了不少酒。 医局里原本有些轻鬆的空气,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今川医生,早上好!” 田中健司立刻站了起来打招呼。 就连趴著补觉的瀧川拓平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而桐生和介,和今川织的目光短暂对视了一眼,然后下一秒,两人就很有默契地错开了视线。 今川织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放下手提包,拿起桌上已经整理好的手术安排表看了一眼。 “瀧川,桐生,你们过来一下。” “是!” 瀧川拓平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桐生和介也跟上前去。 “铃木信也的片子,你们再看一下。” 今川织將一张x光片和几张ct重建的影像插在了阅片灯上。 灯光亮起。 一眼就能看到橈骨远端那惨不忍睹的粉碎性骨折,关节面如同被锤子砸碎的蛋壳,十几块大小不一的骨片四散分离。 而ct的三维重建图像更是直观地展示了月骨关节面的塌陷和尺骨茎突的撕脱。 手术的难度一目了然。 过了一会儿,今川织开口问道:“瀧川,你是第一助手,有什么看法?” 第18章 二助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18章 二助 今川织的这个问题,是上级医师在术前考察下级医师思路的常规操作。 瀧川拓平推了推眼镜,又盯著片子看了半天。 他嘴唇蠕动了几下,似乎在组织语言,但最终只是支支吾吾地说道:“这个……关节面粉碎很严重,需要……切开復位,用钢板內固定……” 他的回答含糊其辞,显然没想出完整的方案。 虽然他有很认真地想了想,但,脑子里好像有点空白,想了一阵,也只能搬出教科书上的答案。 但这个回答,即便是一个在校医学生也能说出来。 今川织不满地看了他一眼:“具体呢?入路选择,復位顺序,固定策略?” 瀧川拓平面露难色:“入路……呃,可以用常规的前內侧和前外侧联合入路……復位,就先把大的骨块……” 说著说著,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开始闪躲。 “然后……” 然后他就说不下去了。 常规的方案在这种复杂的粉碎性骨折前是不够看的,尤其是如何处理塌陷的关节面上,他完全没有一个清晰的思路。 医局里的空气好像停止了流动般,瀧川拓平都感到有些呼吸困难了。 桐生和介站在一旁,內心毫无波澜。 他昨天在后台提出的那套“掌侧撬拨、背侧支撑”的方案,就是解决眼前困境的最优解。 他很想开口,把那套完美的方案再说一遍。 但看著今川织已经开始有些不耐烦的表情,他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我知道了。” 今川织拧著眉头,打断了瀧川拓平的支支吾吾。 想起了昨晚桐生和介所说的手术方案,思路清晰,简单易行。 两相对比之下,高低立判。 但她也没多说什么,知识关掉灯箱,將透视片子取了下来,放回档案袋里。 “今川医生……” 桐生和介正要开口,跟她確认一下自己当第一助手的事情。 但今川织腰间的传呼机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还有其他病人要看,先这样了。” 说完,她便快步离开了医局。 甚至没有给桐生和介把话说完的机会。 “我们也准备上手术台吧。” 瀧川拓平过来拍了拍桐生和介的肩膀,虽然答不上来今川织的问题,但他倒也没太在意。 …… 上午九点。 桐生和介和护士交接铃木信也的病歷、影像资料和术前准备情况。 接著,便和瀧川拓平一同將病人从病房推出。 进入手术室区域,便能闻到一阵浓烈的消毒水味,走廊上掛著的白色信息板上,用黑色马克笔写著今天所有手术间安排。 桐生和介停下来看了一眼。 【手术名称:橈骨远位端粉碎性骨折切开復位內固定(orif)】 【患者名称:铃木信也】 【主刀医生:今川织】 【第一助手:瀧川拓平】 【第二助手:桐生和介】 啊? 还是二助? 这个安排让桐生和介措手不及,但他已经拿到“外科切口缝合术”了啊,也就是说,今川织是答应了让他做一助啊。 那现在是怎么回事? “桐生君?” 一旁的瀧川拓平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常,问了一句。 “没什么。” 桐生和介深吸了一口气,將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 瀧川拓平顺著他的视线望去,见他视线所向的是手术人员安排,就很自然地认为他是对这场复杂手术没什么信心。 “这台手术,今川医生是主刀,我是一助,你只是二助,在旁边好好看,好好学。” “你也不用太担心,你做好拉鉤就行了。” 於是他拍了拍桐生和介的肩膀,宽慰了一句。 桐生和介知道他是误会了什么,但也没有过多解释。 两人將病人稳稳地推入三號手术间,与巡迴护士和麻醉医生完成了最后的交接。 在洗手池前。 冰冷的水流冲刷著桐生和介的手臂,他一遍又一遍地用消毒刷刷洗著自己的双手、前臂、直至肘上三寸。 今川织是今川织,病人是病人,无论他是不是第一助手,这都是一台手术。 医德,是他最后的底线。 洗手完毕,他走进手术间,穿上无菌手术衣,戴上无菌手套。 巡迴护士为他系好身后的带子。 他接过护士递来的碘伏纱球,开始为病人进行消毒,铺巾,贴手术薄膜。 时间也差不多来到了十点。 手术台旁。 瀧川拓平担任第一助手,站在主刀位的对侧,桐生和介是第二助手,则站在主刀位的右侧。 器械护士已经將所有手术器械整齐地摆放在器械台上,巡迴护士最后確认了一遍患者信息和手术部位。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主刀医生。 几分钟后,手术室的门滑开来,今川织走了进来。 她已经完成了洗手消毒,双臂举在胸前,巡迴护士立刻上前,为她穿上无菌手术衣,戴上无菌手套。 她走到主刀位站定,环视眾人一圈之后。 “开始吧。” 今川织的嗓音透过口罩传来,闷闷的。 “手术刀。” 她伸出手,器械护士立刻將一把柳叶刀拍在她的掌心。 一道乾脆利落的切口,划开了皮肤。 今川织的技术確实无可挑剔。 她的解剖层次清晰,动作快、准、狠,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 电刀在她的手中发出“滋滋”的声响,所过之处,组织分离,血管凝固,出血量被控制在最低。 隨后,她又换上了电刀,切开皮下组织,显露出深筋膜。 瀧川拓平作为第一助手,负责拉鉤和吸引器,他的任务是为今川织暴露清晰的手术视野。 他的表现还算中规中矩,没有出太大的紕漏。 桐生和介站在第二助手的位置上,他的工作更简单,主要是扶持肢体,偶尔递一下纱布,像个局外人。 手术有条不紊地进行著。 今川织一步步分离肌肉,显露骨膜,暴露出粉碎的橈骨远端。 情况和ct三维重建显示的一样糟糕,关节面碎成了十几块,像一个被摔碎的瓷器。 重建这样的关节面,无异於在方寸之间玩一场极其复杂的立体拼图。 在清除了骨折断端的血肿和嵌入的软组织后。 “克氏针,1.2毫米。”今川织放下了电刀,“准备临时固定。” 器械护士將一枚细长的钢针和一把手摇钻递给了第一助手瀧川拓平。 这是手术最关键的步骤之一。 需要用克氏针將主要的骨折块暂时固定在復位后的位置上,为后续的钢板螺钉內固定创造条件。 瀧川拓平深吸了一口气,接过了器械。 他按照记忆中教科书的教导,找到了橈骨茎突的进针点,將克氏针的尖端抵在骨面上。 “角度不对。” 今川织冷冷地提醒了一句。 瀧川拓平的一愣,连忙调整了进针的角度,开始转动手摇钻的摇柄,克氏针缓缓钻入骨骼。 然而他的手感太差了,力道也不均匀。 突然,“咔噠”一声轻响。 克氏针的尖端滑了,没能成功固定住目標骨块,反而从骨块的边缘擦过,钻进了旁边的软组织里。 第一次尝试,失败。 第19章 换人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19章 换人 从今川织的视角来看,这台手术的第一助手人选,其实从昨晚就已经定下了。 她从未见过思路如此清晰、动手能力如此之强的研修医。 他的克氏针固定方案,甚至比自己构思的还要完美,而之后在搭建八层香檳塔时,也证明了他的手,完全能跟得上他的脑子。 但是,她还是不能直接让他当第一助手。 原因很简单。 桐生和介才来第一外科研修半年,瀧川拓平,是已经在医局里待了五年的专修医。 如果她越过瀧川,直接指定一个新人研修医来当这台高难度手术的第一助手,医局里的其他人会有意见。 这会影响到她在医局內的评价。 她个人其实是不太在乎这个的。 但问题在於,能给出高额礼金的vip病人的是会挑医生的,会看医生风评的。 而跟钱有关的事情,今川织可不会由著性子了。 所以,她才会给瀧川拓平一个机会。 至於说是犯错的机会,还是证明自己的机会,就全看瀧川拓平的表现了。 当然,病人利益至上。 如果瀧川拓平確实不行,今川织会在造成不可挽回的损伤之前,及时制止他。 而这时候,再让桐生和介上,大家也不会有异议。 毕竟,手术是动態的,调整助手也是常態。 不过今川织还是很希望他能够做好一助的本职工作。 不求多出彩,不出错就行。 但很可惜。 今川织微微眯起眼睛,盯著术野。 作为主刀医生,她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所在,进针角度偏了至少5度,力道也不均匀。 “换一根。” 她用持针钳,用持针钳夹住了克氏针的尾部,轻轻一拔,取出钢针后,將之丟进弯盘里。 而器械护士也立刻將一枚新的克氏针拍在瀧川拓平的手中。 他深吸一口气,將新的克氏针抵在刚才的位置旁边。 瀧川拓平的动作小心翼翼,但手感依然欠缺,针尖在骨面上几次试探,都没能找到最佳切入点。 “角度再偏一点。” 今川织从旁指点了一句。 瀧川拓平依言调整,然后开始转动摇柄。 手摇钻缓缓转动,克氏针的针尖终於成功地刺入了骨皮质。 可以! 他的手更稳了些,心中一喜,便准备加大力道,想要將克氏针钻得更深一些,以获得足够的把持力。 “停!” 但他正要动作时,今川织立刻出言制止了他。 “再动的话,你就要穿透对侧皮质,损伤血管了!” “对,对不起,今川医生。” 瀧川拓平的手停在半空中,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而今川织伸出手来,从他的手中手中接过器械,亲自调整。 她的动作精准,先用一枚1.2毫米的针从尺侧经皮穿入,横向贯穿远端橈骨,稳住整体结构。 但关节面的细碎骨片依然不稳,需要更多支撑。 “继续。” 她將持针钳递了回去。 瀧川拓平咬牙第三次尝试,这次选择了从掌侧小切口进针,试图撬拨塌陷的部分。 但他的手本来稳住了的手又开始有些不听话了,克氏针针尖在肌肉层卡住,没能精准顶起骨块,反而造成了轻微的额外损伤。 “吸引。” 今川织的嗓音中听不出任何情绪来。 瀧川拓平慌忙拿起吸引器,伸向因为骨髓腔轻微出血而变得有些模糊的术野。 处理完之后。 今川织突然开口:“你下去吧。” 瀧川拓平愣了下,张口想要解释:“今川医生,我……” 今川织也放下了手中的组织钳,抬起头来:“我说,你下去,听不懂吗?” 瀧川拓平在对上了她的视线后,所有的话也都堵在了喉咙里。 这是今川织的手术台,主刀拥有著绝对的权利。 所以,即便脸涨得通红,他也只能低著头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又一步,离开了手术台。 一时间手术室內没人敢大声喘气。 器械护士低头检查手术刀,巡迴护士低头检查监护仪。 当著所有人的面,被主刀医生赶下手术台,对於一个外科医生而言,是职业生涯中最大的羞辱。 但,是瀧川拓平自己没有把握住这三次机会。 今川织扭头看向了桐生和介:“你来当一助,有没有问题?” “好。”桐生和介立刻应声。 他上前一步,接替了瀧川拓平的位置。 “克氏针,1.2毫米。” 器械护士將新的克氏针和手摇钻递给他。 桐生和介接过后,便直接按照既定的方案来操作,並没有询问今川织的意见。 毕竟,他的克氏针技术,是完美! 他伸出左手,用食指和中指轻轻触碰著橈骨远端的骨块,感受著它们的位移和形態。 然后,他动了。 第一枚克氏针,从背侧经皮穿入。 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手摇钻匀速转动。 钢针精准地刺入预定位置,以完美的角度穿过主要的背侧骨块,將其稳稳地固定在了橈骨干上。 退到一边的瀧川拓平,本来还有忿忿不平的。 自己不行,那这个研修医就行? 但当他看到了桐生和介的操作后,忍不住嘴角抽抽。 这研修医的手,不对劲。 手太稳了,稳得像焊死在手术台上一样! “第二根。” 桐生和介伸出手来,器械护士立刻递上。 第二枚克氏针,同样从背侧穿入,目標是另一块关键的关节面骨块。 与第一根针形成一个稳定的交叉结构,將整个背侧关节面恢復到了大致的解剖平面。 两针,一气呵成。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第三根。” 这一次,他没有立即操作,而是拿起了一把组织钳,在腕关节掌侧的旋前方肌边缘轻轻分离。 一个微小的切口被暴露出来。 “他要干什么?” 不知何时又凑到了近前的瀧川拓平,忍不住问了一句。 但没有人理他。 桐生和介將第三根克氏针的尖端,从这个掌侧的小切口探入。 他没有用手摇钻,而是直接用手握住钢针的尾部,將其当成一根撬棍。 针尖精准地找到了那块塌陷最严重的月骨关节面骨块的下方。 手腕微微发力。 那块塌陷的骨块,被稳稳地向上顶起。 它在背侧两枚支撑针的作用下,稳稳地回到了它应该在的位置。 “第四根。” 话音未落,他已经將第四根针从尺侧经皮穿入。 这一针横向贯穿了整个橈骨远端,將掌侧撬拨復位的骨块与背侧已经固定的结构彻底锁死。 四枚克氏针,构成了一个稳固的立体框架。 粉碎的关节面,被重新拼合完整。 整个临时固定过程,用时不到两分钟。 第20章 拿针来!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20章 拿针来! 四根克氏针形成了一个临时的內外支架系统。 粉碎的关节面被初步稳定了下来。 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甚至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接下来,是处理那些更细小的、游离的骨片。 而麻醉医生和护士们也全都停止了手上的动作,难以置信地看著这一幕。 这是研修医能做出来的操作? 这真不是一个已经做过上千次同类手术的机器? “骨膜剥离器。” 桐生和介放下手摇钻,开始清理一块附著在韧带上的细小骨片。 他需要將这块骨片从周围的软组织上剥离下来,然后將它放回关节面的缺损处。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的操作。 就在他用剥离器的尖端轻轻触碰那块骨片时,意外发生了。 那块骨片没有像预想中那样被撬起。 它只是微微一动,然后整个关节面的结构都发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祥的震动。 术野里的所有骨块,都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发生了连锁的微小位移。 “隱匿性韧带撕裂合併关节不稳。” 桐生和介的动作顿了一顿。 今川织的眉头也拧了起来,她也迅速地判断出了问题所在。 桐生和介说得没错。 这是x光片和ct上都无法发现的问题。 患者在摔伤时,不仅造成了骨折,连接骨块的韧带也发生了肉眼无法察觉的撕裂。 这导致整个腕关节的稳定性远比影像学上看起来要差。 常规的復位方法在这里已经失效。 任何对单一骨块的復位操作,都会通过撕裂的韧带传导,破坏其他已经復位好的结构。 这是一个牵一髮而动全身的死局。 “停下,我来。” 今川织的声音传来。 现在唯一的补救方法,就是放弃撬拨,直接上钢板,用加压螺钉把所有东西压在一起,牺牲部分关节面平整度,以保住大的结构。 虽然术后患者的关节功能会受到严重影响,但至少可以避免关节彻底垮掉的最坏结果。 这是她这个主刀才能做的操作。 桐生和介没有理会她。 他依然维持著手持骨膜剥离器的姿势。 “我让你停下!”今川织加重了语气,“现在手术由我接管,你下去。” 而桐生和介还是没有动。 他闭上了双眼,过了两三秒之后,又再次睁开。 “开5根1.0毫米克氏针。” 他放下了骨膜剥离器,伸出手。 器械护士愣住了,她看向主刀医生今川织。 今川织正要发作。 “別吵。” 桐生和介沉声道,甚至都没有抬起头来。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瀧川拓平张大了嘴巴,一个研修医,居然让主刀医生別吵? 器械护士也觉得这个世界疯了,同时她也不敢有所动作,因为没有主刀医生的同意。 就算是一助,说到底还是一助。 桐生和介的手在空中等了几秒,却没有等到想要的克氏针。 “拿针来。” 他微微抬起眸子,视线却是投向了今川织。 “给他。” 今川织咬了咬牙,反正都已经这样了,再怎么也不会有更坏的结果了。 但,如果这个研修医在乱来的话…… 虽说没办法让他直接滚出医局,但以后她的手术,是不会再让他掺合进来了,写病歷都不行! 器械护士立刻將五根更细的克氏针放在了桐生和介的手中。 桐生和介拿起第一根。 他的左手食指在术野的边缘轻轻按压,確定了第一个进针点。 第一根针,从尺骨茎突的基底部斜向穿入,目標並非骨块,而是直指腕关节的三角纤维软骨复合体(tfcc)区域。 针尖穿过皮肤,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精准地刺入撕裂的韧带边缘。 他没有继续深入,而是將克氏针的尾部轻轻向外一掰。 这根克氏针,变成了一个微型的槓桿,將鬆弛的韧带结构瞬间拉紧。 “第二根。” 又一根针入手,桐生和介在橈骨茎突的外侧找到了另一个进针点。 这一次,针尖的目標是橈侧副韧带。 同样的动作,穿刺,然后利用针尾的槓桿作用,將橈侧的韧带结构也收紧。 手术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在干什么? 他不是在固定骨头,而是在用克氏针,重建整个腕关节的韧带张力系统。 这是一个闻所未闻的操作! 瀧川拓平也伸长了脖子,试图看清每一个细节。 虽然他的技艺並不精湛,但分辨別人技艺是否精湛的能力,他是有的,就像顾客不需要会做菜。 今川织陷入了沉思。 她看懂了。 桐生和介的思路,不是去一个个地固定那些不稳定的骨块,而是反其道而行之。 他先用克氏针构建一个临时的韧带支架,在这个支架的作用下,所有因为韧带鬆弛而移位的骨块,都会被外在的张力重新约束、復位。 这个想法,天才! 但是,这需要的操作精度,根本不是人类能完成的。 腕关节周围的神经血管错综复杂,任何一毫米的偏差,都可能导致灾难性的后果。 “第三根。” 桐生和介的嗓音依旧平稳。 这一根针,从腕关节的背侧正中穿入,目標是背侧的腕间韧带。 “第四根。” 这次,从掌侧穿入,固定住掌侧的韧带结构。 四根1.0毫米的克氏针,从四个不同的方向,构建了一个完美的四边形张力网络。 在这个张力网络的作用下,原本已经发生微小位移的关节面,奇蹟般地、缓缓地、自动地恢復到了平整的状態。 那些细碎的骨片,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重新按回了它们原本的位置。 整个术野,从一片混乱,变得井然有序。 “第五根。” 桐生和介拿起了最后一根克氏针。 他没有再增加新的固定点。 而是將这根针的针尖,轻轻地在四根已经固定的克氏针尾部,逐一敲击。 “叮。” “叮。” “叮。” “叮。” 四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手术室里响起。 每一次敲击,都让对应的克氏针发生极其微小的振动。 这种振动通过钢针传导到韧带结构,释放掉多余的应力,让整个张力系统达到最终的平衡。 “骨膜剥离器。” 桐生和介再次用骨剥尖端轻轻触碰到那块细小的骨片。 这次,整个关节面结构稳如磐石。 接著,他轻易地將那块骨片撬起,然后像拼图一样,严丝合缝地嵌入了关节面的缺损处。 完美。 解剖学意义上的完美復位。 至此,艺术已成! 第21章 好爽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21章 好爽 德產martin无影灯里,数颗大功率卤素灯泡发出强光,通过灯盘內部分布的数百个反射镜面,投到手术台上。 但此刻最耀眼的,却是站在一助位置,刚入局不过半年的研修医。 神乎其技。 瀧川拓平看完桐生和介的操作之后,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他想了半天,也只能用这四个字来形容。 一助,是主刀医生的延伸,是其意志与技术的直接体现。 这个位置不仅要求术者具备扎实的解剖学知识和操作技巧,更要能预判主刀的下一步意图,以及时配合。 因此,在任何一台有难度的手术中,一助都是仅次於主刀的核心人物。 站在那里的,本该是他。 然而此刻,他却在手术台之外,成了一个看客。 但…… 看过了桐生和介的操作后,脑子可能会告诉他“已经看会了,我上我也行”,但双手会说“你会个屁啊你就会”。 瀧川拓平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明明已经接受了自己是个非常平庸的人,在医生这条路上,走不了多远,甚至於当初考取医学院或许本来就是个错误。 可为什么看到了这神乎其技的操作后,还是会觉得热血澎拜? 甚至於又起了再冲一衝专门医的想法? 好像自己刚进医局的时候,也充满了雄心壮志,跟著前辈学习基本技能,值班、写病歷、打石膏…… 他一度以为,自己是天赋型选手,很快就能通过专门医考试,成为科室的中坚。 如今看到了桐生和介之后,才知道“天才”这二字怎么写。 连今川医生,都未曾给他带来过这种感受。 思绪飘远的瀧川拓平,下一秒,便感到觉羞耻感如同电流般,从脚底窜上天灵盖。 数十分钟前,在进入手术室的走廊上,自己是不是还拍了拍桐生和介的肩膀,用一副前辈的口吻,让他不要紧张,好好看,好好学? …… 韧带张力重建,这在骨科领域,並非完全不存在的概念。 顶尖的运动医学专家在处理顶尖运动员的复杂关节损伤时,偶有提及。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它要求术者对关节的生物力学有上帝视角般的理解,对每一束韧带、每一块肌肉的走向和力量都瞭然於心。 所以,鲜少有人能將其在如此复杂手术场景中付诸实践。 而桐生和介,做到了。 今川织抬头看了一眼站在对面的一助。 即便隔著口罩和手术帽,她依然能感受到这个研修医此刻的专注与平静。 就好像刚才的一切对他而言,是无需大惊小怪的寻常操作。 “推c臂机过来,透视看下位置。” 今川织出言將眾人的思绪拉回现实。 很快,一台米黄色的、略显笨重的移动式x光机被巡迴护士推了进来。 这就是c型臂x光机,因为它形似一个巨大的字母“c”而得名。 c臂机可以在不移动病人的情况下,从不同角度拍摄x光片,並將实时影像显示在旁边的crt显示器上。 相当於外科医生的透视眼了。 “都穿上铅衣。” 巡迴护士立刻为手术台上的医生们递上沉重的铅制防护围裙,並为自己也穿上了一件。 在x射线面前,人都是一样的。 在放射技师的操作下,机器的c型臂缓缓移动,球管与影像增强器对准了患者的手腕。 在这个空隙中。 今川织在脑中快速復盘著桐生和介的操作。 从背侧的两针交叉支撑,到掌侧的撬拨復位,再到的四针韧带张力重建,最终用克氏针的微小振动去释放韧带应力的神来之笔! 自己能做到吗? 今川织在心里问自己。 她仔细地推演著,如果换做是她,在面临同样困境的时候,会怎么做。 她或许也能想到,问题出在韧带上。 在反覆尝试撬拨失败后,她可能会放弃,转而使用更激进的、创伤更大的切开方式,去直视下修復韧带。 或者,就如她最初的判断,直接上钢板加压,牺牲掉一部分功能。 而桐生和介的“韧带张力重建术”,是在最小创伤下,实现最大效果的、最优雅的解决方案。 思路! 作为一名外科医生,技术的熟练度可以通过成百上千次的练习来获得。 但在瞬息万变的手术台上,洞悉问题本质、並构想出最优解法的创造性思路,却是天赋! 想到这里。 今川织对眼神变得复杂了起来。 在知道了思路之后,如果现在让她再来一次,她也敢於尝试“韧带张力重建”的操作,也有信心可以完成。 照著標准答案抄写一遍,这並不难。 但,她做不到桐生和介那样,第一次尝试,就如此的快、准、狠。 就好像,他闭上眼睛的那几秒,就已经在自己的脑中已经模擬演练了千百遍。 这才是他最可怕的地方。 如果说操作是“术”,那么思路则是“道”,单从这场手术上看,桐生和介在克氏针上,术与道都已经无可挑剔。 不过今川织也没说什么。 因为屏幕上已经出来了透视结果,堪称完美的解剖復位。 关节面平整如初,骨块之间严丝合缝,那几根作为临时支架的克氏针,精准地分布在各自的位置上。 “復位非常成功。” 麻醉医生都忍不住讚嘆了一句。 今川织点了点头,重新拿起持针钳,视线落在了已经稳定的关节面上。 原本,她已经准备好牺牲部分关节面平整度,用钢板加压螺钉来强制固定。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桐生和介的克氏针张力网络,不仅解决了隱匿韧带撕裂的问题,还让整个术野变得井井有条。 那么,接下来要做的,就变得异常简单了。 现在,轮到她这个主刀来完成最终的加固,放置钢板和螺钉。 她只需要按照標准的流程来操作就行。 “钢板,脛骨內侧t型。” “电钻。” “丝攻。” “螺丝刀。” 今川织选择了入路已经暴露充分的掌侧来锁定钢板。 先將钢板置於橈骨骨干上,调整位置,確保远端螺钉孔对准关节面。 然后固定近端,使用椭圆孔,便於后期微调, 接著转向远端,逐一拧入锁定螺钉。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阻碍。 骨块没有一丝移位,螺钉的轨跡完美契合预设的解剖位置,出血量最小,视野清晰得像在做模擬手术。 不得不说,这是一种令人沉醉的体验。 不需要再反覆確认骨块的位置,不需要再担心加压会导致二次移位,不需要再分神去处理那些恼人的微小不稳定,不需要…… 这本该是一台极其耗神费力的手术。 可现在…… 今川织感觉自己不像在做一台高难度的c3型橈骨远端粉碎性骨折手术,而是在一个已经由大师搭建好的完美模型上,进行最后的收尾工作。 这种感觉…… 好爽! 第22章 倒是挺自信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22章 倒是挺自信 “咔噠。” 今川织拧入了最后一枚锁定螺钉。 在c臂机的再次透视下,钢板位置完美,螺钉长度恰当,骨折復位无可挑剔。 她用测深尺最后確认了一遍。 “拆掉克氏针吧。” 今川织长长地吐出了一口。 钢板与骨骼的贴合度完美无瑕,骨折断端在钢板的约束下稳如磐石,这台高难度的手术已经基本上可以宣告结束。 剩下的工作,就只是切口冲洗、放置引流管、逐层缝合肌肉和筋膜层…… 都是助手的活了,作为主刀医生的她,已经可以提前走人了。 桐生和介应声而动,將八根氏针一一拔除。 今川织脱下血跡斑斑的手套,丟进医疗废物桶里,她本已准备转身下台。 “缝合你能不能行?” 但她看了一眼桐生和介,还是停住了脚步。 克氏针技术和术中决策能力是一回事,缝合又是另一回事。 说到底,桐生和介终究只是个才研修了半年的新人。 而缝合和克氏针操作不同,是需要大量练习才能掌握其中的诀窍,没有太多的思路可言。 所以,她理所当然地认为,桐生和介就算能行,大概也是只会教科书上最基础的间断缝合,歪歪扭扭的,像蜈蚣一样。 “不然就让瀧川重新洗手上台。” 今川织看了一眼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处於神游状態的瀧川拓平,又补充了一句。 他毕竟还是名义上的第一助手。 虽然中途被换了下来,但让他来完成最后的缝合,也算是给他留了点面子,让他不至於在护士面前太过难堪。 而不远处的瀧川拓平也下意识地想举手表示自己可以。 他当然是想的。 被赶下台固然是丟脸,但脸皮这种东西,在他连续几年都没能考过专门医资格的时候,早就已经不重要了。 如果现在能上台,说不定还能趁机请教一下桐生和介。 对於一个在专门医考试的泥潭里挣扎了数年的人来说,他实在是太想进步了。 但…… 桐生和介却摇了摇头:“我没有问题。” 才得到“外科切口缝合术”的他,手痒难耐,渴望缝合。 虽说这个技能並不能直接扭转手术的走向,但也同样重要。 缝合不仅仅是把切口合上那么简单。 完美的缝合,讲究层次清晰、对合整齐、张力適中。 它能最大程度地减少疤痕增生,降低感染风险,促进伤口癒合,是决定手术“最后一公里”美观度和功能恢復的关键。 拙劣的缝合,针脚歪歪扭扭,皮缘对合不齐,要么过紧导致局部缺血坏死,要么过松导致伤口裂开。 对於铃木信也这样的建筑工人来说,手腕部的疤痕是否美观或许不那么重要。 但如果因为缝合问题导致感染或者活动受限,那对手术的整体效果,无疑是巨大的折扣。 今川织只是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但也没有坚持。 瀧川拓平见状,便也不再多想。 不过他也没有离开就是,而是走到了手术台的另一侧,找了一个不影响操作但又能看清的位置站定,准备旁观。 他和今川织的想法不同。 桐生和介刚才那手出神入化的克氏针技术,已经彻底折服了他。 现在,他很想看看,这个研修医的缝合技术,是否也和他的克氏针技术一样,神乎其技。 手术台上。 “生理盐水,冲洗。” 桐生和介没有立刻开始缝合,而是先对巡迴护士吩咐道。 护士很快递过来一个装满了生理盐水的冲洗器。 他接过,开始仔细地冲洗术野,將骨屑、血凝块和坏死的组织碎片彻底清除乾净。 这是一个標准步骤,目的是为了降低术后感染的风险。 但桐生和介做得格外细致,每一个肌肉间隙,每一个筋膜层面,都没有放过。 “放置引流管。” 冲洗完毕,他又熟练地在切口的下方放置了一根细细的硅胶引流管。 这根管子可以在术后將伤口深处可能產生的积血、积液引流出来,避免形成血肿,压迫神经和血管,同时也能进一步降低感染率。 “4-0可吸收线,持针钳,组织镊。” 他重新抬起头,伸出手来。 一旁的器械护士感到有些意外,並没有立刻动作。 “不是3-0吗?” 她犹豫了一秒,又確认了一遍。 缝线的粗线程度,在標號上是有点反直觉的,前面的数字越大,线反而越细。 虽然说4-0的可吸收线,对组织的损伤更小,缝合后留下的异物反应也更轻微,有利於伤口的癒合和美观。 但它的缺点也很明显。 线体更细,意味著抗拉强度更低,在打结时如果用力过猛,很容易断裂。 而且,对术者的手眼协调能力和操作精度要求也更高。 稍有不慎,就可能导致皮缘对合不齐。 有的研修医,別说3-0了,甚至为了保险起见,都有可能会选择更不容易断的2-0缝合线。 一旁的瀧川拓平,也在心里也犯起了嘀咕。 4-0线,真的假的? 他自己缝合时,大多数时候都是在用3-0,虽然缝出来的疤痕確实不太好看,但至少不会出问题。 毕竟,什么都不做也就意味著不会犯错。 不过瀧川拓平还是选择了相信。 於是,他往前凑得更近了些,不愿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没错,就是4-0。”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要求。 这让再次停住了脚步。 4-0线? 在张力不小的腕部切口,选择这么细的线,对操作者的要求极高。 还挺自信的。 不过她也没有制止,只是站到了一旁,决定再看一看。 器械护士得到了二次確认后,便从缝线架上取下一包4-0的可吸收线,拆开包装,熟练地將缝针夹持在持针钳上,递了过去。 桐生和介开始操作。 光从从动作上看,没有分毫生疏的感觉。 他首先开始缝合深筋膜层。 左手的组织镊轻巧地提起筋膜边缘,右手的持针钳带动弯针,以一个流畅的角度刺入,然后精准地从对侧穿出。 他的手腕动作很小,但效率极高,带线、拉紧、打结,一气呵成。 第一个结打好了。 针脚不深不浅,结扣鬆紧適度。 今川织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心里却起了波澜。 这一针,很標准,標准得不像是一个研修医能缝出来的。 她见过的研修医,缝第一针时手抖得像帕金森,打结时要么拉不紧,要么就把线扯断。 而桐生和介的这一针,沉稳,老练。 或许是运气好? 第23章 一点心意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23章 一点心意 但桐生和介接下来的操作,否定了今川织的猜测。 第二针,第三针,第四针…… 他的动作保持著一种稳定的节奏感,不疾不徐。 每一针的针距都基本一致,每一针的入针深度和出针点都控制得相当好。 一排针脚缝下来,整齐得如同印刷品。 站在对面的瀧川拓平,虽然心里已经有所预料,但此刻还是感到不可思议。 他自己缝合的时候,为了保证对齐,总是要反覆比对,拉扯好几次,速度慢不说,对组织的损伤也大。 而桐生和介的缝合,给人一种游刃有余的感觉。 甚至於,他都有一种感觉,对方恐怕闭著眼睛都能找到最合適的下针点。 太嫻熟了。 器械护士也是一脸的惊讶。 她给无数医生递过缝针,一眼就能看出水平高下。 桐生和介的水平,已经完全超出了研修医的范畴,甚至比医局里的一些专修医还要好。 想到此处,她瞥了一眼瀧川拓平。 没错,点的就是你。 “下一层。” 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桐生和介,没有在意的看法,他换了新的缝线,开始进行皮下组织的连续缝合。 他的速度明显快了起来。 缝针在黄色的脂肪组织间快速穿行。 桐生和介的左手几乎不需要怎么辅助,右手持针钳的每一次翻转、每一次提拉,都恰到好处地將两侧的组织拉拢到一起。 一条连续的缝线很快就完成了。 切口深层的死腔被有效消除,为表皮的癒合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如果说,他刚才的克氏针固定操作,是一场充满想像力和爆发力的艺术创作。 那么,他现在的缝合,则更像是一件追求极致细节的工艺品。 没有那种石破天惊的震撼感。 但同样,无可挑剔。 这种水平,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研修医,甚至是一般的专修医应该具备的范畴。 缝合是纯粹的熟练工种,没有任何捷径可走。 这让今川织对他再次改观。 一个在克氏针技术上拥有惊人天赋的人,竟然还能沉下心来,去枯燥地打磨缝合这种基础中的基础。 这种心性,比天赋本身更可怕。 “最后一层,皮內缝合。” 桐生和介的嗓音再次响起,换上了5-0的尼龙线。 皮內缝合,也叫美容缝合。 它的原理是將缝线完全埋藏在皮肤的真皮层內,从外面看不到任何针眼和线结,癒合后只会留下一条淡淡的白线。 这个技术,即便是很多专门医也未必能掌握得很好。 手术室里的几人,也都在专注地看著他操作。 桐生和介的动作变得轻柔。 针尖在真皮层內水平穿行,从一侧到另一侧,如同在水面下潜行的鱼。 他没有將线完全拉出,而是留下了一个线头。 然后,针尖再次从刚才穿出的针眼旁刺入,沿著切口边缘,在真皮层內,以来回穿梭的方式,將两侧的皮肤边缘像拉链一样对合起来。 原本的切口,变成了一条非常纤细的红线。 “好了。” 桐生和介剪断线尾,將线结埋入皮下,完成了最后的收尾。 整个缝合过程,从深层到浅层,用时不到十分钟。 如果说,刚才桐生和介做的克氏针操作,是如同神来之笔的艺术,那么现在的缝合,则是千锤百炼之后的匠艺。 虽然算不上有多惊艷,但这种於细微处见真章的功力,同样令人讚嘆。 这就是今川织的感觉。 她抬起头,视线越过手术台,落在了桐生和介那被口罩遮住大半的脸上。 这真的是一个从医学院毕业不到一年的新人? 以前怎么没看出来? 是因为一直在二助位置上拉鉤所以没有机会展现实力? 他是不是每天结束了医院里的工作后,还在偷偷地用猪皮、用模型,一遍又一遍地练习著这些最基础、最枯燥的操作? “辛苦了。” 不过今川织很快就收起了自己的思绪,对著手术室內的所有人,微微点头示意。 这才让麻醉医生、巡迴护士、器械护士等人回过神来。 手术结束了。 今川织脱下了手术衣,丟进回收桶里。 “你们整理一下手术记录。” 在临出门前,还回头叮嘱了一句,便快步离开了。 院里刚收入了一位什么大企业的社长。 这必须得去看看。 脱下手术服,换上自己的白大褂后,今川织便直直地走向位於住院部顶层的vip病房区。 群马大学附属医院作为县內顶尖的医疗中心,自然也设有专门服务於社会名流和富裕阶层的区域。 这里的病房都是单人间,装修和设施堪比高级酒店。 当然,价格也是天价。 所以说能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 对於今川织而言,住进这里的病人只要与她相关,百忙之中她也会抽出空来看看。 电梯门打开。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白大褂,才迈步走了出去。 vip病房区的走廊铺著厚厚的地毯,空气中瀰漫著高级香薰的淡雅味道。 今川织走到一间病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 一个沉稳的男声从里面传来。 今川织推门而入。 病房的布置堪比五星级酒店的套房,独立的会客区、休息区一应俱全,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前桥市的城市景观。 个头髮花白、但精神矍鑠的老人正靠坐在病床上看报纸。 床边站著一个穿著黑色西装、神情恭敬的中年男人,应该是秘书或者助理。 “藤原社长,您好,我是第一外科的今川织医生。” 她走到病床前,微微躬身。 眼前这位藤原社长,是关东地区一家大型建筑公司的创始人,因为轻微的心臟问题入院观察。 虽然这个病人和第一外科没有任何关係,但既然知道了,过来打个招呼,总没有坏处。 “今川医生,你好。” 藤原社长放下报纸,也客气地回应著。 “听说您是本院最年轻的专门医,真是年轻有为啊。” “会长您过奖了。” 两人相互客套了一番。 今川织上前几步,很自然地拿起桌上的病歷夹翻看了一下。 “只是做一些常规检查,没什么大问题,不过最近天气转凉,社长还是要注意保暖,避免情绪波动。” “多谢今川医生的关心。” 说著,藤原社长便对著旁边的秘书使了个眼色。 秘书立刻会意,从隨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白色信封,双手递给了今川织。 “今川医生,这是会长的一点心意。” “您工作繁忙,还特意抽空过来看望,实在是辛苦了。” 但今川织却没有马上接过来,反而面上露出了些为难的表情。 虽然她很想要,但,这时就直接伸手的话,那就有点目的性过於明显了,不合適。 “这怎么好意思,我只是在做本职工作。” “今川医生就不要推辞了,这只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以后还要多多麻烦您呢。” 而秘书的態度也很坚决。 话说到这个份上,今川织这才勉为其难地接过了信封。 信封很厚,也很沉。 不需要打开看,她凭手感就能估算出,里面至少有五十万円。 “那……就多谢会长了。” “您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隨时叫我。” 今川织將信封装进白大褂的口袋里,再次鞠躬,然后退出了病房。 第24章 形与神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24章 形与神 手术顺利结束。 桐生和介脱下手术衣,將其丟进专门的回收桶里。 刚才的手术,过程有些波折,但结果是好的。 他能感觉到,体內正在疯狂分泌多巴胺。 无论是术中的克氏针操作,还是最后的关门缝合,都让他產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愉悦。 瀧川拓平解开口罩的带子,露出一张神情复杂的脸。 他亲眼见证了一个研修医,用匪夷所思的克氏针技术,將一台手术硬生生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 按照惯例,手术记录的起草工作通常由他这样的专修医来负责,而具体的撰写和后续的病房管理,则会交给研修医去执行。 他负责监督和指导,主刀医生最后確认签名。 “桐生君。” 瀧川拓平上前一步。 他称呼桐生和介方式,已经不自觉地从带著些许前辈架子的“桐生”,变成了更为平等的“桐生君”。 “刚刚的手术,辛苦了。” “瀧川前辈也是。” 桐生和介笑著点头回应。 虽然对方中途被换了下来,但他作为第一助手,在术前的准备和手术初期的配合上,並没有出什么大错。 而且也正是因为对方的失误,自己才有了上台的机会。 所以,面上的客套话还是得说的。 瀧川拓平的视线落在了手术室门边的信息板上,那上面,第一助手的位置,还写著他的名字。 他吐了口气,便主动表示:“桐生君,手术记录的事情,就交给我来处理好了。” 这话说得倒是客气。 不过桐生和介心里清楚,对方这么做,无非是想卖自己一个人情。 毕竟,以自己在这台手术中展现出的实力,只要不犯什么大错,未来的前途不会太差。 现在提前投资,拉近关係,是人之常情。 桐生和介推辞著:“那怎么好意思,瀧川前辈,还是我来吧。” 瀧川拓平也很坚持:“没事,就这么决定了。” 说完,他便转身朝著护士站的方向走去,准备去调取病歷资料。 桐生和介也没再多说什么。 既然对方非要坚持,那就隨他去好了。 桐生和介换好衣服,走出了手术区域。 医院里的走廊总是很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天花板,还有来来往往穿著白大褂的人。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海里復盘著刚才的手术。 虽然他的“克氏针固定术·完美”是被恶女计划赋予的,但亲手操作起来的感觉,依然让他回味无穷。 每一次进针,每一次微调,都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实在太过癮了。 再多来点坏女人吧。 就在他拐过一个转角,迎面便走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今川织。 桐生和介注意到,她白大褂右侧的口袋,有些不自然地鼓著,坠得衣角都有些变形。 於是又看了一眼今川织走过来的方向。 心里顿时瞭然。 看来,今川医生刚刚结束了一台高难度手术,又马不停蹄地去探望病人了。 真是个好医生啊。 他笑著打了个招呼:“今川医生,今天在手术台上,多谢您给我机会。” 今川织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昨晚的事情,我们已经两清了。” 桐生和介点头:“我明白了。” 他当然知道今川织的意思,无非是想划清界限,让昨晚的事情就此翻篇,不要影响到医院里的工作。 他本来也没打算用“神乐club”的事情来要挟什么。 能够顺利得到“外科切口缝合术”,已经很满足了。 至於今川织口袋里那个厚厚的信封,他只当没看见。 毕竟,医生收取病人的“一点心意”,在这种年代的日本,虽然算不上合规,但也是一种普遍存在的潜规则。 只要做得不过火,医院方面通常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两人分別之后。 桐生和介先去了趟洗手间。 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仪表堂堂啊。 那眼底里的那一抹浅红色是个什么意思? 【今川织:距离1亿円的目標还差7362万円,桐生君是对我有意思的吧,如果他能为了我去抢银行就好了。】 【可收束世界线——】 【分叉一:三和银行就在前桥市內,你购买了头套和仿真枪后登门拜访。(奖励:10年期包食宿的稳定工作)】 【分叉二:你拼尽全力终於从各家银行借来了100万円,並在当天全部给献给了她。(奖励:她的私人寻呼机號码)】 【分叉三:下周六是她的生日,你买了一个蛋糕並祝她生日快乐。(奖励:关节脱位復位术·基础)】 看似有三个选择,但实际上能选的也就一个。 …… 第一外科医局內。 田中健司和几个同年资的研修医还没回来,大概是被前辈们抓去处理其他杂务了。 桐生和介回到自己的角落,拉开椅子坐下。 桌上堆著几本还没来得及整理的医学文献和病歷档案。 他从最下面抽出了铃木信也的病歷夹。 打开夹子,里面是厚厚一沓的各种资料。 有入院时填写的个人信息,有各项检查的化验单,有他亲手绘製的术前標记图…… 虽然瀧川拓平主动把起草手术记录的活儿揽了过去,但桐生和介还是打算自己先整理一份草稿。 倒不是信不过瀧川拓平。 只是,刚才那台手术对他而言,意义非凡。 手术的过程,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决策,都还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尤其是术中遭遇“隱匿性韧带撕裂”时的那个临场判断。 用五根细小的克氏针,构建一个临时的韧带张力网络,反其道而行之,利用外在的张力让移位的骨块自动復位。 这个思路,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太精妙了。 桐生和介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记录纸上开始写。 画出橈骨远端的解剖结构图,用不同顏色的笔標记出五根克氏针的进针点、角度和它们所施加的张力方向。 一张复杂的力学平衡图,逐渐成形。 这都不算是一份单纯的手术记录了,更像是一篇可以拿去顶级医学期刊发表的学术论文的核心草稿。 他写得很投入,完全没有注意时间。 直到医局的门再次被推开。 “桐生君,手术记录我写好了,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瀧川拓平拿著一份刚列印出来的文件走了进来。 他將那份还带著印表机余温的a4纸递了过来,態度客气得让人都有些不太適应。 桐生和介放下笔,快速地瀏览了一遍。 瀧川拓平写得很详细,从麻醉方式、手术切口的选择,到骨折復位的过程,再到钢板的型號和螺钉的数量,每一个步骤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对於一台常规的橈骨远端骨折orif手术来说,这份记录已经算是相当標准和完整了。 但…… 这份记录里,对於最关键的“韧带张力重建”部分,却只用了寥寥数语,一笔带过。 【术中探查发现隱匿性韧带撕裂合併关节不稳,予多根克氏针临时加强固定。】 仅此而已。 桐生和介心里明白,瀧川拓平不是不想写,而是他根本就没能完全理解那个操作的精髓。 他只看到了“形”,却没有领会到“神”。 这倒也不怪他。 这种级別的操作,別说是他一个屡次考不过专门医的专修医,就算是今川织,也未必能一眼看穿其中的所有奥秘。 “写得很好,瀧川前辈。” 桐生和介笑著说道,没有提出任何修改意见。 既然对方看不懂,那自己也没必要非得掰开揉碎了讲给他听。 有些东西,是需要靠自己去悟的。 第25章 太好了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25章 太好了 “那就好。” 瀧川拓平明显鬆了口气。 但他也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在桐生和介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了下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桐生和介看他这样,心里大概也猜到了几分。 无非就是想请教一下术中的技术细节。 比如,是怎么想到用克氏针去重建韧带张力的? 比如,那五根针的进针点和角度,是怎么在眨眼间就精准定位的? 再比如,最后用第五根针去敲击其他针尾,以此来释放应力的操作,其中的原理又是什么? 但桐生和介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医学的进步,离不开交流和传承,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在前世,他也曾毫无保留地將自己的经验分享给后辈,也曾虚心地向更厉害的前辈请教。 所以,只要瀧川拓平开口,他並不介意指点一二。 但前提是,对方要自己开口。 医不叩门,法不轻传。 如果自己主动凑上去倾囊相授,那非但不会得到感激,反而可能会被认为是炫耀和施捨。 桐生和介將杯子放下,开始收拾自己桌上的东西,准备去巡视病房。 见桐生和介似乎准备离开,瀧川拓平终於坐不住了。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桐生君,请等一下!” 瀧川拓平深吸一口气。 他站起身,对著桐生和介,郑重地鞠了一躬。 一个专修医前辈,向一个刚入职半年的研修医后辈,行如此大礼。 “请务必指导我,关於刚才手术中的克氏针固定技术!” 为了能继续留在第一外科,为了能通过专门医的考试,为了不被发配到偏远的关联医院去。 桐生和介看著他,沉默了几秒,才重新坐下。 “坐吧,瀧川前辈。” 瀧川拓平这才直起身子,脸上已经有了一丝薄汗,他拉开椅子,拘谨地坐在了桐生和介的对面。 “想知道什么?” “全部!” 瀧川拓平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 但说完又觉得不妥,他连忙补充了一句:“不,我的意思是,从最基础的开始,是如何判断出存在隱匿性韧带撕裂的?”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桐生和介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手腕关节示意图。 “在用骨膜剥离器尝试撬拨那块细小骨片的时候,我感觉到整个关节结构都发生了震动。” “这种震动不是单一骨块的位移,而是系统性的不稳,就像一张绷得不够紧的渔网。” “所以,问题不在於骨头,而在於连接骨头的『绳子』,也就是韧带。” 他的解释很直白,没有用任何复杂的医学术语。 瀧川拓平听得连连点头:“那之后的韧带张力重建,那个思路是……” 桐生和介用笔在纸上画了四个点,分別代表尺骨茎突、橈骨茎突、腕关节背侧和掌侧。 “既然是网鬆了,那要做的就不是去固定网里的鱼,而是先把网重新拉紧。” “第一针和第二针,重建的是內外侧的稳定性。” “第三针和第四针,重建的是前后侧的稳定性。” “这四根针,就像帐篷的四根地钉,共同构成了一个稳定的张力场。” “在这个张力场的作用下,那些因为韧带鬆弛而移位的骨块,自然就会被外力约束,回到它们本来的位置。” 他一边说,一边用笔尖连接著那四个点,构成了一个菱形。 “原来如此……” 瀧川拓平看著图,恍然大悟。 之前只看到了桐生和介神乎其技的操作,却没能理解这背后的逻辑。 现在被这么一点拨,顿时有了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他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那最后用第五根针去敲击,又是什么原理?” 桐生和介答道:“应力释放。” “四根针建立的张力系统,內部必然存在不均衡的应力,就像拉得过紧的琴弦。” “通过微小的振动,可以让这些应力重新分布,达到一个平衡態。” “不过,这需要非常精细的手感,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不足,只能靠自己去体会了。” 说到这里,桐生和介便放下了笔。 他已经把最核心的“道”讲清楚了,至於具体的“术”,也就是操作层面的细节,那就不是几句话能说清的了。 那需要成百上千次的练习,才能形成肌肉记忆。 “非常感谢您的指导,桐生君!我受益匪浅!” 瀧川拓平也明白这个道理,再次站起身,又是一个九十度的鞠躬。 桐生和介坦然地接受了他的感谢。 “我得去看看病人了。” 说完,桐生和介便拿著听诊器和病歷夹,离开了医局。 铃木信也,差不多也该从麻醉恢復室出来了。 瀧川拓平看著他离去,又低头看了看桌上手腕关节示意图,小心地其折好,收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 六楼的普通病房区。 此时距离手术结束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快两小时。 桐生和介走进了铃木信也所在的病房。 这是个三人间,另外两个床位的病人都在休息。 靠窗的那张床上,铃木信也已经从麻醉中醒来,正半躺著,左臂被妥善地固定著,手腕处缠著厚厚的纱布。 床边坐著的,是他的妻子,铃木太太,一个看起来很温和的中年女性。 她的身旁,还站著那个穿著高中校服的女儿。 “铃木桑,感觉怎么样?” 桐生和介走到床边,拿起掛在床尾的病歷板看了一眼。 各项生命体徵都很平稳,甦醒后的状態也不错。 “桐生医生!” 听到他的声音,原本正低声和丈夫交谈的铃木太太,立刻站了起来。 “真的,真的太感谢您了!” “之前听瀧川医生说,手术能成功,全都是因为您!” 下一秒,竟是拉著女儿,快步走到了桐生和介的面前,直接弯腰鞠躬了下来。 “医生,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病床上的铃木信也,也挣扎著想要坐起来。 “铃木桑,你躺好別动。” 桐生和介直接上前一步,按住了他的肩膀。 “伤口刚缝合,乱动会影响癒合的。” 他一边说著,一边检查了一下铃木信也的手指。 指尖的顏色红润,温度正常,轻轻捏了一下,血色恢復得很快。 “手指能动吗?轻轻地动一下。” 铃木信也在他的指导下,小心翼翼地屈伸著手指。 “嗯,很好,感觉神经和血运都没有问题。” 桐生和介点点头,又对铃木太太说:“手术很成功。” “骨折復位得非常理想,韧带的问题也一併解决了。” “接下来只要好好休养,配合康復训练,恢復到伤前的状態是完全有可能的。” 这话一出口,铃木太太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用手捂住嘴,强忍著才没让哭声发出来。 “太好了,太好了……” 第26章 没错啊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26章 没错啊 铃木信也手术后的第二天。 康復医学科。 山口健太,一位从业超过二十年的资深物理治疗师,正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整理著上午的评估报告。 从业多年,他早已见惯了骨科术后病人的种种惨状。 “山口前辈,这是第一外科那边新开的申请单。” 一位刚进医局的研修医走了过来,將一份会诊请求单放在他的桌上。 山口健太拿起单子看了一眼。 【患者:铃木信也】 【诊断:左橈骨远端c3型粉碎性骨折术后】 【康復要求:术后第一日,早期介入,评估患肢情况,指导手指、肘、肩关节主动活动。】 【主刀医生:今川织】 又是今川医生的病人。 山口健太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个干练、漂亮,但总是一副生人勿近模样的女医生的脸。 他对今川织的印象很深。 不仅仅因为她是医局里最年轻的专门医,更因为她的手术风格——精准、快速、创伤小。 凡是她主刀的病人,术后的恢復速度普遍要比其他医生快上一截。 但,c3型粉碎性骨折,终究是c3型。 术后第一天,病人的手腕通常会肿得像个馒头,皮肤发亮,青紫一片,手指僵硬得像胡萝卜,別说活动,就连轻轻碰一下都会引来剧烈的疼痛。 所以,今天的介入工作基本就是走个过场。 主要就是嘱咐病人抬高患肢,然后象徵性地让病人尝试动动手指,確认一下神经没断,就算完成任务了。 至於真正让手指动起来,那至少是一周甚至两周后的事情了。 他拿起病歷夹,推著一台可携式的评估设备,不紧不慢地走向六楼的普通病房区。 “铃木信也,613號房3號床。” 山口修核对了门牌號,便推门走进了病房。 靠窗的床位上,一个中年男人正半躺著,他的妻子和女儿坐在一旁,小声地说著话。 这像是刚做完一场大手术的样子吗? 山口明彦的视线落在了病人的左臂上。 然后,他愣住了。 那只手被石膏托板稳稳地固定著,用三角巾悬吊在胸前,露出来的手指部分,並没有他预想中的高度肿胀和青紫。 只是有些轻微的浮肿,顏色甚至还可以说是有些红润? 走错病房了吗? 山口下意识地退后一步,走出了病房,抬头看了看门牌號。 是613没错啊。 他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病歷卡。 难道是诊断搞错了? 或者手术记录写错了,其实只是一个最简单的骨裂,打了个石膏? 山口明彦皱著眉头,重新走进了病房。 “请问,您是铃木信也先生吗?” “啊,是的,我就是。” “我是康復科的山口,根据今川医生的医嘱,过来为您做第一次的术后评估。” 山口健太一边说著,一边仔仔细细地核对著病歷夹封面上的名字和床头卡上的信息。 姓名、年龄、住院號…… 所有信息都完全一致。 这真的是一个c3型粉碎性骨折术后第一天的病人? 但山口健太毕竟不是刚出校门的研修医,很快就定了定神,將心里的震惊暂时压下。 “铃木桑,我现在需要检查一下您手指的情况。” “可能会有些不舒服,请您儘量放鬆。” 他小心地托起铃木信也的手,轻轻地触碰著他的每一根手指。 温度正常,指腹饱满,按压后血色恢復迅速。 完美的末梢血运。 山口健太例行询问道:“感觉怎么样?疼得厉害吗?” “还好,就是感觉有点胀胀的,不是很疼。”铃木信也老实地回答。 啊? 只是感觉有点胀,不是很疼? c3型粉碎性骨折,术后第一天,竟然能说出这种话来? “那……铃木先生,您能试著,非常非常轻微地,活动一下您的手指吗?” 山口自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都觉得有些荒谬。 以往面对相似病例的病人,只要能有活动手指的意图,就已经算是合格了。 “好的,我试试。” 铃木信也自己其实也很惊讶。 桐生医生告诉他手术很成功,他还半信半疑。 但从麻醉彻底消退之后,他就发现自己的手腕確实没有想像中那么疼,甚至感觉比术前还要轻鬆一些。 他集中精神,尝试著驱动自己的手指。 然后,在山口那双越睁越大的眼睛注视下,铃木信也的五根手指,竟然真的完成了一次虽然缓慢、但完整无误的屈伸动作。 从握拳,到完全展开! “这……” 山口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负责过的病人里,术后第一天能做到这个程度的,只有那些手腕轻微骨裂,打了几天石膏就活蹦乱跳的年轻人! 而眼前这位,可是橈骨关节面被砸得稀碎的c3型粉碎性骨折患者!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病人几乎没有经歷严重的组织创伤和术后水肿! 这意味病人的康復周期,將比常规情况下缩短至少一半,关节僵硬、疼痛、功能障碍的风险,也將被降到最低! 山田健太再次翻开手中的病歷。 【主刀医生:今川织】 確实,她的病人术后情况普遍都很好,康復进度也很快。 但……也从未达到过如此夸张的程度。 而铃木信也的这台手术,简直就像是教科书里才会出现的理想案例。 难道说……今川医生在技术上又有了什么突破性的进展? “不愧是医局里最年轻的专门医啊。” 山口健太放下病歷,忍不住低声感慨了一句。 …… 下午。 放射科的阅片室里。 佐藤教授,一位年近六旬、头髮花白但精神矍鑠的老人,正戴著老花镜,审核著今天上午拍摄的所有x光片报告。 作为放射科的定海神针,他以严谨和挑剔著称。 他拿起一张新的x光片,放到了阅片灯上。 灯光亮起。 片子上呈现出的,是一个堪称完美的腕关节正侧位影像。 骨骼轮廓清晰,关节间隙均匀,植入的t型钢板位置恰到好处,每一颗螺钉的长度和方向都无可挑剔。 “嗯,这张拍得不错。” 佐藤教授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拿起了旁边的申请单和初步报告。 【患者:铃木信也。】 【术前诊断:左橈骨远端c3型粉碎性骨折。】 佐藤教授面上的表情瞬间消失了。 他摘下老花镜,又戴上,凑近了又看一遍申请单和初步报告。 c3型粉碎性骨折? 他再次將目光投向阅片灯上的x光片。 这完美的解剖结构,这光滑的关节面,这严丝合缝的骨骼对接…… 一股怒火直衝头顶。 “高桥!” 他对著阅片室的角落怒吼一声。 一个年轻的放射科医生立刻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教授,您找我?” “这是你写的报告?”佐藤教授用手指重重地敲著那张申请单。 年轻的高桥医生战战兢兢地回答:“是……是的。” “你是猪吗!”佐藤教授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看看这张片子,再看看这个诊断!” “c3型粉碎性骨折的术后片子是长这个样子的吗?” “你是不是把病人的片子搞混了!” “这是医疗事故,你知道吗!” 高桥被骂得满脸通红,冷汗直流。 他委屈地辩解道:“教授,我……我核对过三遍了,患者的id和姓名都对得上,没有搞错……” 第27章 那就顺从她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27章 那就顺从她 嘀嘀嘀—— 闹钟的鸣响在十来平方的公寓里面格外地吵闹。 桐生和介伸手按掉將其,一边揉著眼睛,一边从床上坐起。 即便是睡了八个多小时,但大脑依然极为昏沉,感觉好像是刚从福马林里面捞出来的一样。 这就是二十四小时连续值班后的代价。 窗外已经是漆黑一片。 今早交班结束后,他便拖著沉重的身体回公寓。 所以,桐生和介並不知道今天医院里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铃木信也的恢復情况把康復科和放射科嚇得够呛。 在回到公寓楼下的时候,正好碰到了正要出门上班的西园寺弥奈。 两人只是互相点了个头,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虽然在传统的日本社会观念里,搬家是要带著蕎麦麵或者甜点去拜访邻居的,但在这种单身公寓里,这种昭和时代的旧习俗早就被拋到了脑后。 大家都在为了活著而努力,谁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经营邻里关係。 互不打扰,已经是人际关係的最高礼仪。 桐生和介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抹了一把脸。 脑中的混沌感总算是消退了一些。 抬头看向镜子时,发现自己脸色有些苍白,眼底还有著淡淡的青黑。 这种亚健康状態属於是每一个研修医的常態了。 简单地收拾了一番之后,桐生和介便准备出门去医院开始值班。 今晚上是去急诊帮忙,所以不用再上一夜一天的班了。 他抓起外套,打算先去楼下的罗森便利店买个便当做晚饭。 他现在的全部资產已经有了二十多万円,即便手头比最开始那会儿宽裕了不少,但也没到可以肆意挥霍的地步。 还是因为穷怕了。 桐生和介穿上那件深灰色的卫衣,推门而出。 就在他刚把门锁上,准备转身下楼时。 砰—— 隔壁301室的房间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啊!” 紧接著是一声短促的惊呼。 桐生和介停下了脚步。 如果是平时,他大概会选择无视。 但那声闷响听起来像是重物倒地,或者是人摔倒了。 咚咚咚—— 出於医生的职业本能,或者说仅仅是作为邻居的最低限度关怀,他走过去,抬手拍了拍铁门。 门內立刻安静了下来。 “喂,没事吧?” 但好像没有听到来开门的脚步声,桐生和介又拍了一次。 “来了……马上就来!” 过了好几秒,里面才传来少女的回话,听起来有些慌乱。 待房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一个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个上班族,倒像是个逃课的高中生的少女从房门后探出个脑袋。 她穿著宽鬆的居家服,头髮有些乱,脸上还带著些许惊魂未定的神色。 看起来颇为狼狈。 西园寺弥奈怯生生地问道:“那个……有什么事吗?” “刚才听到里面有挺大动静的。”桐生和介指了指屋內,“没事吧?” “啊,没,没事!”西园寺弥奈连连摆手,“那个……我在做饭,不小心搞砸了。” 然后她好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般,拉开了门。 接著,在桐生和介困惑的目光中,直直地弯下腰去:“非常抱歉!是不是吵到你了?真的非常对不起!” 这就是日本人不得不品鑑的一环了。 哪怕自己家里著火了,第一反应也是先给邻居道歉,说给添麻烦了。 “没事就好。” 桐生和介见她还能说话,肢体活动也正常,便不想再多问。 既然只是做饭弄出的动静,那就与他无关。 他转身便打算去填饱肚子。 嘀嘀嘀—— 然而,301房的室內却突兀地响起了一阵警报的鸣响。 是烟雾报警器。 “啊!披萨!” 西园寺弥奈脸色大变,她惊叫一声,转身就往屋里跑,完全忘了关门这回事。 桐生和介立刻推开门跟了进去。 既然都看到了,总不能真看著隔壁烧起来。 这是一间和他那间格局差不多的单身公寓,进门就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尽头是开放式的厨房。 此刻,厨房里已经是烟雾繚绕。 西园寺弥奈正手忙脚乱地站在烤箱前,不知所措地挥舞著双手,想要驱散烟雾,却又不敢去碰那个正在冒著黑烟的烤箱。 只得急得在原地跳脚。 “拔电源!” 桐生和介低喝一声,快步上前。 他越过那个笨手笨脚的女人,直接伸手拔掉了墙上的插头。 然后拿起流理台上的湿抹布,一把拉开烤箱门,將里面那个已经变成黑炭的不明物体拖了出来,扔进了水槽里。 滋—— 冷水浇上去,腾起一阵白烟。 也就是在这一刻,他的眼底泛起了一抹熟悉的浅红色。 【西园寺弥奈:披萨的包装上不写清楚放进烤箱前要撕掉塑料膜啊!想砸烂报警器,想砸烂烤箱,想砸烂世界!】 【可收束世界线——】 【分叉一:扮演温柔体贴的好邻居,安抚她並帮忙收拾烂摊子。(奖励:良好的自我感觉)】 【分叉二:再压抑下去就要坏掉了,她都已经这样了,你为什么不顺从她呢?(奖励:略微提升身体素质)】 桐生和介看著光幕上的文字,嘴角微微抽搐。 第一次见到这个邻居的时候,她表现得像只逃跑的兔子,但內心戏也是如此暴躁。 第一次见到西园寺弥奈的时候就是这样。 坚如磐石的人设啊。 表面上看著胆小怕生,內心却是极度的暴躁。 他快速扫过两个选项。 分叉一,奖励是“良好的自我感觉”。 说实话,他都感觉这有点多此一举了,毕竟,暖男不需要奖励,本来也会有良好的自我感觉。 既然如此。 桐生和介的目光落在分叉二上。 略微提升身体素质,这才是实打实的好处。 据厚生劳动省的统计,医生是过劳死的高危人群,尤其是像他这种处於食物链底层的研修医。 在这个高强度的工作环境下,一副强健的体魄,就是生存的最大本钱。 既然她想砸烂世界。 那还说啥了? 那就砸唄。 桐生和介转头看向那个还在冒著黑烟的烤箱:“这东西,你还要吗。” 西园寺弥奈愣了一下。 她看著那个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的电器,內胆里是一团漆黑的焦炭,散发著刺鼻的焦糊味,显然电路板都已经烧毁了。 西园寺弥奈摇了摇头:“已经坏成这样了,肯定是用不了了,而且我早就觉得它火力不均匀,想要换一个新的……” 桐生和介一边听著,往前走了一步:“让开点,捂好耳朵。” 西园寺弥奈不明所以,但还是下意识地往旁边退了一退。 砰—— 一声巨响在厨房里骤然炸响。 桐生和介直接抬起脚,一记势大力沉的侧踢狠狠地踹在了烤箱的侧面。 第28章 非常感谢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28章 非常感谢 原本放置在流理台上的烤箱瞬间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对面的墙砖上,然后滚落在地。 稀里哗啦。 烤箱正面的钢化玻璃门瞬间粉碎,黑色的金属外壳严重变形,里面的烤盘和那块焦炭披萨更是撒了一地。 西园寺弥奈瞪大了眼睛。 她的嘴巴微微张开,双手捂在胸口。 按照常理,她此刻应该感到害怕,应该尖叫,应该指责这个私闯民宅还破坏財物的男人。 但是没有。 一股电流般的战慄感从她的尾椎骨直衝头顶。 是破坏欲得到满足的极致快感…… 把这一切不如意的东西,统统砸烂,是她每天在那间死气沉沉的办公室里,面对上司的刁难和无理要求时,在脑海中幻想过无数次的画面。 只不过,她从来不敢付诸行动。 而现在,有人帮她做了。 爽! 太爽了! 这种爽感,比她在居酒屋里喝下第一口冰啤酒还要强烈百倍。 但是…… 刺耳的高频噪音在狭窄的公寓里迴荡,像是在钻击著人的耳膜。 这烟雾报警器,有点读不懂空气了啊。 这样的东西,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呢? 桐生和介抬起头,盯著那个闪烁著红灯的白色圆盘:“很吵啊,你不觉得吗?” 这种为了应付消防检查而安装的廉价货,灵敏度高得离谱。 如果是平时,西园寺弥奈大概会赶紧找个凳子站上去,按下復位键,或者拿本杂誌疯狂扇风来驱散烟雾。 毕竟,有时候她仅仅是煮麵的水蒸气稍微大一点,也会叫起来。 西园寺弥奈看著他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又看了一眼那个仍在嘶吼的报警器。 她的呼吸稍微急促了一些。 还要继续吗? 不要吗? 要吗? 当然要! 於是,西园寺弥奈没有去拿凳子,也没有去找杂誌,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而桐生和介也没有废话。 他左右看了一眼,操起角落里的一把金属摺叠椅。 手臂肌肉紧绷,力量在瞬间爆发。 砰—— 金属椅背狠狠地撞击在天花板的报警器上。 塑料外壳瞬间炸裂,白色的碎片像雪花一样四散飞溅。 那刺耳的警报声戛然而止。 清静了,世界清静了。 西园寺弥奈感觉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著。 就在几分钟前,她还在为怎么处理这个坏掉的烤箱而发愁,还在担心报警器吵到邻居而惊慌失措。 而现在,这一切都不復存在了。 桐生和介把有些变形的摺叠椅扔到一边。 “还有什么要处理的吗?” 他的视线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个看起来还不算太旧的显像管电视机上。 “啊?” 西园寺弥奈一时半会儿还没回过神来,等她循著桐生和介的视线望过去时,立刻就被嚇了一跳。 “不!这个不行!” 她连忙把头摇成了拨浪鼓,身体也赶紧地挡在了电视机前。 这可是她花了大半个月薪水买的,虽然现在大家都流行宽屏大电视,但她还得靠这个追木村拓哉的新剧。 这要是被砸了,那她要哭死,是真的会死的那种。 “不用麻烦你了,非常感谢!” 她赶紧补充道,生怕慢一秒,自己的家就被拆成废墟。 “行。” 桐生和介也没有强求,毕竟他也不是什么暴力狂。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时间差不多了。 距离夜班接班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虽然从这里到群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並不远,但考虑到还得在路上解决晚饭,时间已经很紧迫了。 如果不抓紧点,要是被上级医师抓到迟到,免不了挨一顿训斥。 桐生和介转身朝著玄关走去:“既然没事了,那你自己收拾一下吧。” 西园寺弥奈看著满地的狼藉。 砸烂的烤箱,粉碎的报警器,还有那一地黑乎乎的披萨残渣。 以前的她看到这种场面肯定会崩溃,会觉得自己是个废物,连顿饭都做不好。 但现在,她只觉得心情舒畅。 虽然说,在日本,处理这种被归类为“粗大垃圾”的废弃家电是一件极其麻烦的事情。 不仅要打电话给区役所预约回收时间,还得去便利店购买几百日元的“大件垃圾处理券”贴在上面,在指定的日期的早晨搬到楼下指定地点。 但这又怎样? 值得。 西园寺弥奈连忙鞠了一躬:“啊,好……慢走。” 桐生和介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冷风吹过来,让他原本有些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些。 他走到楼梯口,正准备下楼。 “等一下。” 身后却突然里传来西园寺弥奈的呼唤。 她追了出来,站在门口,双手抓著门框,大半个身子还在门內。 显然还是不太適应这种主动叫住陌生男人的行为。 “还有事?” 桐生和介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该不会是想让他帮忙处理那些被砸坏的垃圾吧? 又或者是要谈赔偿烤箱和报警器的问题? 西园寺弥奈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这个邻居医生只是穿著普通的卫衣,看起来普普通通,但在刚才那一瞬间,他那一脚踹飞烤箱的身姿,简直帅呆了。 比商社里只会给上司舔鞋的同事强一万倍。 “那个……” “我是西园寺弥奈,在市役所的市民课工作,今年24岁。” “那天……” “还有今天,真的非常感谢!” 说完,她便深深地鞠了一躬。 如果这时候还不互通姓名,那就真的只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了。 她不想这样。 在前桥市里,她什么朋友都没有,已经孤独了很久。 桐生和介看著她。 既不是要他帮忙,也不是要钱,那就好。 市役所的公务员,那倒是份稳定的工作,虽然工资不高,但在这种经济萧条的时期,已经是很多人羡慕的铁饭碗了。 “桐生和介。” “群马大学附属医院,第一外科研修医。” 说完,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沿著楼梯快步走了下去。 等到桐生和介对身影彻底消失之后。 西园寺弥奈才把门关上。 她將后背紧紧地抵在门后,双手摁在胸口上,试图安抚还在扑通扑通地乱跳的心臟。 “桐生医生……” “桐生和介……” 她在嘴里轻轻念叨著。 真是有趣。 西园寺弥奈再看向厨房,那个空出来的流理台位置,顿感顺眼多了。 第29章 急诊中心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29章 急诊中心 走在去便利店的路上,桐生和介的眼前闪过一道浅红色的光幕,一股暖流从脊椎末端升起,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 【已收束西园寺弥奈的世界线】 【奖励(资產):略微提升身体素质】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原本因为24小时连轴转而僵硬酸痛的斜方肌,似乎鬆快了不少。 又试了试握拳。 力量感? 好像有那么一点,但不多。 並没有像漫画里那样肌肉隆起,也没有那种一拳能打死牛的错觉。 更像是睡了一个星期的懒觉后,那种电量满格的状態。 这就是“略微”提升? 也行吧。 对於一个常年在过劳死边缘试探的研修医来说,没有什么比这更实用的了。 桐生和介走进罗森便利店,拿了一个打折的炸猪排便当,站在柜檯前三两下解决掉晚饭,然后把空盒子扔进垃圾桶,快步走向医院。 …… 1994年的日本急诊医疗体系,还在那个混乱且野蛮生长的年代。 虽然早在1977年就建立了三级救急体制,也就是分为初期(轻症)、二次(重症需住院)和三次(危重症)。 一次救急,通常由假日夜间急患中心负责。 二次救急,由轮值的公立或私立医院承担。 三次救急,则是专门的救命救急中心负责。 而群马大学附属医院作为国立大学医院,理论上是属於“三次救急”的范畴,主要接收转院过来的重患或者救护车拉来的濒死病人。 群马大学附属医院掛著“高度救命救急中心”的牌子,属於第三次救急医疗设施。 但实际上? 只要是个掛著急诊牌子的地方,那就是什么人都往里塞。 不管是喝多了摔破头的醉汉,还是肚子疼了两天不想排队看门诊的大妈,甚至是半夜觉得寂寞想找人说话的老头。 只要救护车一拉,全都往这里送。 毕竟,日本的救护车是免费的。 这就导致了急诊资源的极大浪费。 而在这个还没有建立起完善的“er型急诊专科医生”制度的年代。 站在急诊一线的,並不是专门受过急救训练的急诊医生。 而是像桐生和介这样的,各科室轮流派下来的“当直医”。 准確地说,是研修医。 上级医生通常都在二线值班室里睡觉,除非发生研修医处理不了的大事,否则绝对不会露面。 研修医就是急诊室里的耗材,用来填补这个巨大的医疗黑洞。 “桐生医生,救护车马上到,说是头部外伤,意识清醒。” 护士长高桥是个四十多岁的资深护士,雷厉风行,手里拿著记录板,头也不抬地说道。 “知道了。” 桐生和介带上无菌手套,站在处置室门口。 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这也是急诊医生的日常,不是在救人,就是在等救人的路上。 很快,推车被推了进来。 一股浓烈的酒精味扑面而来,熏得人直皱眉。 担架上躺著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著皱皱巴巴的西装,满脸通红,额头上有一道口子,正往外渗血,把半边脸都染红了。 “再……再来一杯……” 都这样了,他的嘴里还在不清不楚地嚷嚷著。 “喝多了,在居酒屋门口台阶上摔的。” 救急队员一边移交病人,一边无奈地解释。 又是这种。 泡沫经济破裂后的日本,这种借酒浇愁把自己喝进医院的人,简直不要太多。 “按住他。” 桐生和介对旁边的男护士吩咐道。 “放开我!我还能喝!” 醉汉在床上扭来扭去,手脚乱挥,根本不配合。 桐生和介没理会他的胡言乱语,用手电筒照了照他的瞳孔。 对光反射灵敏,双侧瞳孔等大等圆,没得脑疝。 又检查了一下四肢活动,也没瘫痪,那大概率只是皮外伤,加上脑震盪。 “去推个头颅ct,排除一下颅內出血。” 桐生和介开了单子。 即便他心下已经有了判断,但这个程序是不能省的。 万一这个醉鬼真有个硬膜下血肿,他没查出来就把人放回去,那第二天他就等著上新闻头条吧。 这也是急诊生存法则第一条:可以不做神医,但绝对不能漏诊。 等待ct结果的间隙,护士也没有让他閒著。 “桐生医生,3號床肚子疼。” “来了。” 3號床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性,蜷缩在床上,脸色煞白。 “哪里疼?” 桐生和介按了按她的腹部。 “这里……右下腹……” 麦氏点压痛明显,反跳痛阳性,典型的急性阑尾炎。 “查个血常规,做个b超。” 桐生和介熟练地开单子,然后叫来普外科的值班医生。 这种需要手术的,就不是他的活了,转交专科处理。 这时,那个醉汉的ct结果出来了,颅骨未见骨折,脑实质未见异常高密度影,纯皮外伤。 “清创缝合。” 桐生和介拿起持针钳。 醉汉还在哼哼唧唧,但被男护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额头上的伤口长约三厘米,边缘不整齐,里面还嵌著点沙砾。 生理盐水冲洗,双氧水消毒,铺巾,打麻药。 利多卡因注射进去后,醉汉终於安静了一些。 如果是以前,这种在满身酒气的病人脸上缝针的活,桐生和介是极其厌烦的。 光是那股味道就让人想吐。 还要忍受病人的躁动,缝得歪歪扭扭是常事。 但今天不一样。 他手里拿著持针钳,一种熟悉且掌控一切的感觉油然而生。 虽然只是简单的清创缝合,用不上什么复杂的皮內缝合技术,最基础的间断缝合就足够了。 但…… 手感太好了。 下针、穿出、打结、剪线。 动作快得甚至让旁边的护士长高桥都愣了一下。 通常这种醉汉的皮肤鬆弛,加上出血干扰,缝起来很费劲。 但桐生和介的手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样,避开血管,精准对合皮缘。 不到三分钟。 五针缝完。 伤口整齐得像是一条红色的蜈蚣,每一针的间距都分毫不差。 “缝完了。” 桐生和介把持针钳扔进弯盘,脱下手套。 “这就完了?” 高桥护士长看了一眼伤口,有些诧异。 以前桐生这小子缝个头皮至少得磨蹭十分钟,还得抱怨几句病人乱动。 今天怎么这么利索? 而且这缝合质量…… 怎么感觉比那几个整天牛气冲天的专修医还要好? “嗯,没什么难度。” 桐生和介淡淡地回了一句,转身去洗手。 这种低端局,没什么好炫耀的。 也就是手熟尔。 但那种行云流水的顺畅感,確实让人身心愉悦。 他的技能“外科切口缝合术·高级”其实並不包括这种非手术切口。 所以这归功於西园寺弥奈给的“略微提升身体素质”,其中包括了手部的稳定性和协调性。 但…… 如果每台缝合都能省下七分钟,那一晚上下来,他就能多睡个把小时。 这哪里是略微,这简直是救命。 第30章 死神邀请函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30章 死神邀请函 桐生和介刚洗完手,还没来得及喝口水。 “医生,救护车又来了。” “这次是什么?” “车祸,说是骑摩托车撞电线桿上了,左小腿开放性骨折。” 桐生和介精神一振。 骨科的活。 只要不是內科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疑难杂症,外科这种直来直去的伤,他现在反而更喜欢。 推车进来的时候,场面有点血腥。 年轻的小伙子,穿著暴走族的特攻服,腿上的裤子已经被剪开了。 左小腿脛骨中段直接断了,白森森的骨头茬子刺破了皮肤露在外面,鲜血淋漓。 痛得在那惨叫。 “给我一支杜冷丁!疼死老子了!” “先別叫,省点力气。” 桐生和介上前检查,足背动脉搏动还在,神经知觉也还在。 还好,没伤到大血管和神经,只是单纯的骨折。 虽然看起来嚇人,但在骨科医生眼里,这比刚才那个阑尾炎还要简单直接。 “x光片,准备石膏托,通知手术室。” 这是一台必须要做的急诊手术,清创,復位,外固定或者內固定。 按照急诊流程,这种手术通常是由上级医生来主刀,研修医当助手。 桐生和介拿起电话,拨通了第一外科值班室的號码。 “我是急诊的桐生,收了个脛骨开放性骨折……” “对,需要手术……” “好的,知道了。” 掛了电话,上级医生让他先做清创和临时固定,等明天一早再安排正式手术。 这就是夜班急诊的常態。 除非是危及生命的大出血或者內臟破裂,否则能拖到白天的手术,绝对不会半夜把人叫起来做。 尤其是这种骨折,只要血运没问题,拖几个小时死不了人。 桐生和介回到处置室。 “先做清创。” 大量的生理盐水冲洗伤口,清除泥土和异物,然后用无菌纱布覆盖,打上长腿石膏托临时固定。 小伙子还在叫唤:“医生,能不能先把骨头接上啊?” “现在接不了,明天早上教授会给你安排手术。”桐生和介一边打石膏,一边隨口敷衍。 他的动作极快。 石膏绷带在水中浸泡,挤干,然后在小腿上一圈圈缠绕。 力度均匀,鬆紧適度。 这也是基本功。 要是打得太紧,会压迫肢体导致缺血性坏死(骨筋膜室综合徵)。 要是打得太松,又起不到固定作用。 “行了,送病房吧。” 几分钟搞定后,桐生和介拍了拍还没完全乾透的石膏。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就是无休止的重复。 发烧的小孩,哭闹不止,给药,物理降温;吃坏肚子的大学生,上吐下泻,掛盐水;切菜切到手的主妇,包扎,打破伤风…… 並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大抢救,也没有什么起死回生的奇蹟。 这就是急诊室最真实的模样。 流水线作业。 把人分门別类,能治的治,不能治的转,该住院的住院,该回家的回家。 桐生和介就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在各个床位之间穿梭。 要是换做以前,这会儿他早就累得腰酸背痛,只想找个角落眯一会儿了。 但今天…… 很奇怪。 明明已经连续工作了四五个小时,脚底板都走热了,但精神依然亢奋。 思维清晰,反应敏捷。 甚至连平时那种到了后半夜就会出现的低血糖心慌感都没有。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凌晨三点。 急诊室里终於稍微清净了一些。 高桥护士长坐在护士站里,一边整理病歷,一边揉著肩膀。 “桐生医生,你不累吗?” 她看了一眼还在翻看医学杂誌的桐生和介,就好像见了鬼一样。 今晚的病人量其实不算少,甚至可以说是爆满。 换作別的研修医,这时候早就趴在桌子上挺尸了,这小子倒好,看起来比刚上班的时候还精神。 “还好。” 桐生和介翻过一页书。 不过他是全靠著“略微提升”的身体素质在撑著。 现在他总算是搞明白了。 这个奖励,虽然没有让他变成超人,但却极大提升了他的“续航能力”和“恢復速度”。 对於医生这个职业来说,这简直不要太好用。 高桥护士长实在看不下去了,主动说道:“桐生医生,你也去休息室眯一会儿吧,有事我叫你。” 虽然研修医是耗材,但这耗材要是用太狠,用废了,最后麻烦的还是她们护士。 “也行吧,谢谢护士长。” 桐生和介也没矫情,虽然他不觉得累,但也没必要表现得太变態。 能摸鱼还是得摸鱼的。 他合上杂誌,走进值班室。 里面有两张上下铺,已经躺了一个內科的研修医,正打著震天响的呼嚕。 桐生和介爬上空著的上铺,和衣而臥。 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在公寓301室里拿著金属摺叠椅砸报警器的画面。 砸东西確实挺解压的…… 这点对他来说也是。 下次如果急诊室再来那种耍酒疯还打医生的混蛋,他是不是也可以…… 算了,那是犯法的。 桐生和介翻了个身,几秒钟后,呼吸变得平稳悠长。 然而,他感觉才刚闭上眼没多久,肩膀就被一阵剧烈地摇晃弄醒。 “桐生医生!快醒醒!” “重患!红色警报!马上就到!” 高桥护士长那標誌性的大嗓门伴隨著急促的拍门声,直接穿透了门板。 桐生和介猛地睁开眼睛。 红色警报! 这意味著有生命垂危的病人送来了,如果立即抢救有很大存活希望,需要分秒必爭。 所以,没有丝毫让桐生和介赖床的余地。 他立刻翻身下床,抓起掛在椅背上的听诊器,一边往脖子上掛,一边快步衝出值班室。 此时,急诊室的大门被猛地撞开。 “让开!快让开!” 救急队员推著担架车冲了进来,平车上躺著一个三十多岁的男性,浑身是血,衣服已经被剪得七零八落。 “高空坠落,五楼!” “血压60/40,心率140,呼吸35,意识模糊!” “左侧胸廓塌陷,骨盆不稳定,腹部膨隆,双下肢开放性骨折!” 急救队员大声匯报著生命体徵和伤情。 重度多发性外伤,也就是身体两个以上部位遭受严重损伤,且至少有一处危及生命。 这是死神发出了一张邀请函。 “推入復甦室!” 桐生和介没有任何废话,直接跳上平车,一边做心肺復甦,一边指挥方向。 这个时候,根本没时间去请示上级。 第31章 有你说话的份?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31章 有你说话的份? “建立两条静脉通道,上留置针,最大號的,14g!” “全速补液,乳酸林格氏液,先掛两袋!” “吸氧,面罩,流量10升!” “抽血,查血型、交叉配血、血常规、凝血功能,通知血库备血,红细胞悬液至少10单位,血浆1000毫升!” “心电监护连上!” “还有,通知第一外科和第二外科值班医生!” 桐生和介一边做著心肺復甦,一边下达了一连串的指令,没有任何犹豫和废话。 毕竟他不能算是平常的研修医,前世在急诊科摸爬滚打的经验,让他在这种混乱的场面中,依然保持著绝对的冷静。 护士们被他的气势带动,手脚麻利地开始操作。 桐生和介熟练地拿起喉镜,挑起会厌,將气管导管精准地插入声门:“插管成功,接呼吸球囊。” 平车刚停稳。 接著开始做体格检查。 不用听诊器,光看那反常呼吸运动就知道左侧多根多处肋骨骨折,连枷胸。 他伸手按压骨盆。 咔嚓—— 手下传来清晰的骨擦感,骨盆环像是个破篮子一样鬆动。 极度危险! 骨盆骨折往往伴隨著盆腔內静脉丛的撕裂,出血量可以瞬间达到几千毫升,是导致休剋死亡的主要原因之一。 再摸腹部。 硬得像木板一样,板状腹。 这意思是腹腔內肯定有臟器破裂,正在大量出血! “导尿管先別插,怀疑尿道断裂。”桐生和介制止了准备插尿管的护士,转头喊道,“那个谁,去把这可携式b超机推过来!快!” 这个时候已经没有空去拍x光了,必须马上做fast(创伤重点超声评估)。 他將探头涂上耦合剂,按在病人的肚子上。 屏幕上,脾肾隱窝和盆腔內可见大量液性暗区。 全是血。 桐生和介面色凝重:“休克指数超过2.0,失血量至少在2000毫升以上。” 就在这时,急诊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穿著白大褂、头髮有些乱的男人走了进来,看起来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南村正二,第一外科今晚的值班专修医,资歷比瀧川拓平还要浅一些,平时最喜欢摆前辈的架子。 他在值班室刚睡下就被电话吵醒,心里正窝著火,听到是高坠伤,才不情不愿地过来。 “乱搞什么!谁让你动病人的?” 南村正二刚进门就想呵斥。 他是想挑几个刺,比如研修医处理不及时、或者判断失误之类的,好展示一下上级医生的威严。 但当他扫过监护仪和已经在全速滴注的输液管时,后面到了嘴边的脏话又咽了回去。 气管插管已经完成,呼吸音对称。 双通道补液正在全速输入。 输血申请也已发出。 甚至连骨盆带已经固定完毕,有效地限制了骨盆容积,暂时遏制了出血。 这一套流程下来,就像是刚翻开急救指南,对照著来做一样。 甚至比他自己上手还要快。 “骨盆粉碎性骨折,合併腹腔內臟器破裂,连枷胸。”桐生和介手里拿著喉镜,头也不回地匯报,“目前血压还在掉,必须马上手术。” “这还用你说?”南村正二走上前去按了按病人的肚子,又看了看x光片,冷哼一声。 他看了一眼还在不断下降的血压数值,50/30,心率150。 “通知手术室,准备开台!” “把第二外科的人也叫来!” 由於没有找到斥责桐生和介的理由,他就板著脸下了指令。 但他这也不是在推卸责任。 在90年代的日本大学医院,实行的是森严的“讲座制”,科室的命名並非是按身体器官部位,而是按成立顺序。 整形外科(骨科)因为歷史悠久,占据了“第一外科”的宝座,而负责胃肠肝胆胰这些核心臟器的普外科,只能屈居“第二外科”。 两个科室之间,因为爭夺手术室资源、床位和经费,积怨已久。 平时两家没少为“多发伤到底谁主治”这种问题吵得不可开交。 没过多久。 第二外科的值班医生也赶到了。 来的这位是第二外科的井上和树医生,个子不高,脾气却很急。 他拿著刚抽出来的一管不凝血,脸色难看:“腹穿阳性,全是血!” “肯定是脾破裂或者肝破裂,必须马上开腹止血!” 南村正二立刻反对:“不行!” “x光片显示是不稳定性骨盆骨折,后腹膜肯定有巨大血肿。” “现在后腹膜是完整的,压力还能勉强压迫止血。” “你们这时候开腹,一旦腹压降低,那后腹膜血肿会瞬间爆裂,血就像开了闸的水库一样喷出来!” “到时候你怎么止血?拿你的手去堵吗?” “必须先上外固定架,稳定骨盆!” 井上医生把手里的注射器往盘子里一扔:“放屁!” “腹腔大出血才是致命伤,现在血压都掉到50了,再不进去止血,人就先休剋死了!” “懂不懂啊第一外科的!” 手术室前的走廊里,两个科室的医生吵成一团。 谁也不肯让步。 先治哪一个,是创伤外科最经典的死亡困境。 骨盆骨折出血主要是静脉丛,依赖“填塞效应”,一旦开腹减压,刚刚凝固的血块就会崩开,导致不可控的大出血,那就是必死。 但內臟出血是动脉性的,同样必须要结扎止血,不然血流干了也是必死。 这就像是拆弹。 剪红线也是炸,剪蓝线也是炸。 但病人等不起。 监护仪上的心率数字正在飆升,血压却在持续下降。 “那你是要看著他死?” “要是开腹之后因为失血性休剋死了,那就是你们二外乱来!” “哈?你这混蛋说什么?” 眼看著两个上级医生就要在手术室门口打起来了,周围的护士和麻醉医生都面面相覷,谁也不敢劝。 桐生和介站在一旁,看著心电监护仪上越来越平的曲线。 心率已经飆升到了160,血压测不出了。 再吵下去,这人就可以直接推太平间了。 虽然他只是个微不足道的研修医,在这里没有说话的份,什么都不做,就不会犯错。 但他受不了看著病人滑向死亡的深渊的自己。 “用c型钳!” 桐生和介突然伸出手来,拦在了二人中间,冷静地开口道。 “什么?”南村正二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闭嘴!” 一个研修医,竟敢插嘴上级医生的爭论,这是大忌。 但井上医生却愣了一下:“你说什么钳?” “骨盆c型钳紧急固定。”桐生和介没有理会南村正二的呵斥,语速飞快地解释。 “现在的矛盾在於,开腹会减压导致骨盆大出血,不开腹內臟出血止不住。” “那就先解决压力问题。” “用c型钳经皮穿刺,直接卡在两侧髂骨后部,从外部施加压力,强行闭合骨盆环。” “这样可以迅速缩小骨盆容积,利用机械压力压迫后腹膜静脉丛止血,代替腹內压的作用。” “操作只需要五分钟。” “固定好之后,二外立刻开腹探查,这时候腹压降低也不会导致骨盆大出血。” “这是目前唯一的解法。” 第32章 怎么还在出血?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32章 怎么还在出血? 全场安静了一秒。 南村正二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c型钳確实是这几年刚引进的新技术,专门用於急救骨盆骨折。 但他只是个专修医,平时只见过教授用过一两次,自己根本没上过手,甚至在刚才慌乱中完全忘了还有这东西。 而井上医生虽然不懂骨科,但也听明白了其中的逻辑。 “那就快点!”井上医生吼道。 “要是骨科搞不定,我就直接开腹了,大不了死台上我也算尽力了!” 这句话把南村正二架到了火上。 如果不做,病人死了就是第一外科的责任,但,如果做了,没做成,那他妈还是第一外科的责任。 南村正二看了一眼满身是血的病人,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桐生和介。 那就让他做? 不行。 这是必须由上级医师完成的高风险操作,万一钉子打偏了,扎穿了髂骨翼,或者直接捅进腹腔刺破大血管,那就是重大医疗事故。 到时候,批准研修医操作的他,职业生涯也就到头了。 “我来做。”南村正二咬著牙,做出了决定,“去取c型钳来!桐生,你来当助手,负责定位。” 虽然没做过,但原理他是懂的。 只要桐生和介能找准进针点,那他只需要用力把钉子砸进去就行。 “明白。” 桐生和介没有任何异议。 在前世的急救中心,c型钳早已是標准配置,他闭著眼睛都能打进去。 但现在,他只是个研修医,必须服从上级。 只要能救人,谁来操作都一样。 …… 手术室,三號间,无影灯下,两组人马迅速集结。 这是一场极为罕见的联合手术。 手术台的左侧站著第一外科的人,南村正二主刀,桐生和介一助。 右侧站著第二外科的人,井上医生主刀,带著另一名研修医。 麻醉科医生站在头侧,神情紧张地盯著监护仪。 “c型钳准备完毕。” 器械护士拆开无菌包,露出了那个巨大的金属支架。 “开始吧。” 南村正二深吸一口气,接过c型钳。 他的手套上全是滑腻的血,手心里全是汗。 这种器械需要在透视引导下操作,但现在根本来不及推c臂机进来调试,只能靠体表解剖標誌进行盲打。 也就是所谓的“盲操”。 这对医生的解剖功底要求极高。 南村正二的手有些发僵,他在病人满是淤血的髖部摸索了半天,却怎么也確定不了准確的进针点。 病人的骨盆已经碎了,加上皮下气肿和血肿,正常的骨性標誌变得模糊不清。 “髂前上棘在这里。” “那个是皮下血肿,不是骨头,往下两厘米才是髂前上棘。” 桐生和介的手指稳稳地按在了病人左侧髖部的一个点上。 南村正二脸上一热,但现在顾不得那么多了,顺著他的手指摸去,果然摸到了坚硬的骨头突起。 “这里是股骨大转子,连线中点向后,就是进针点。” 桐生和介的手指迅速移动,在皮肤上按出了两个清晰的凹坑。 “我知道!” 南村正二不耐烦地说了一句,掩饰著自己的心虚。 他举起锤子,对准定位钉的尾部,第一锤下去,钉尖刺破皮肤,抵在骨面上。 桐生和介在一旁確认:“位置正中,角度垂直。” 噹噹当—— 隨著沉闷的敲击声,钢钉穿透皮质骨,牢牢地钉入了髂骨。 另一侧也如法炮製。 桐生和介的定位非常精准,而南村正二只需要当一个无情的挥锤机器,逐渐放弃了思考。 “上加压杆!” 巨大的c型支架横跨在病人腹部上方,连接两端的钢钉。 南村正二开始旋转加压旋钮。 隨著机械力的传导,原本鬆散夸张的骨盆被强行向內挤压、闭合。 骨折断端相互咬合的声音让人牙酸。 麻醉医生惊喜地喊道:“血压回升了!80/50!” 骨盆容积缩小,填塞效应起效,后腹膜的大出血暂时被压住了。 “该我们了!开腹!” 井上医生早就等得不耐烦了,c型钳刚固定好,他的手术刀就划开了病人的腹壁。 鲜血瞬间涌出。 “吸引器!快!” 腹腔內全是暗红色的积血,脾臟已经碎成了豆腐渣。 井上医生动作飞快,托出脾臟,血管钳夹闭脾蒂,结扎,切除。 整个过程非常迅速。 只要解决了腹腔內的活动性出血,病人的命就算保住了一半。 然而——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局势已经控制住的时候。 嘀嘀嘀—— 心电监护仪突然发出了急促的报警声。 “血压又掉了!60/40!心率150!”麻醉医生的声音骤然变了调,“升压药已经推到底了!血浆也在全速滴!但是灌不进去!” 南村正二拧著眉头:“怎么回事?” 井上医生正在冲洗腹腔:“脾臟已经切了,肝臟没事,肠繫膜也没事,腹腔里没出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第一外科。 既然腹腔里没出血,那就是后腹膜还在出血。 “不可能!”南村正二断然否定,“骨盆已经固定了,c型钳的位置很完美,静脉丛应该压住了才对!” 桐生和介盯著不断渗血的后腹膜区域。 “是不是还有动脉出血?” c型钳只能通过缩小骨盆容积来压迫静脉丛渗血。 但如果是髂內动脉的分支,比如臀上动脉或者阴部內动脉断裂,这种高压力的动脉喷射性出血,靠外部挤压根本止不住。 鲜血正在疯狂地涌入后腹膜间隙,把那层薄薄的膜撑得像个快要爆炸的气球。 “必须止血!”井上医生急切地催促道,“你们第一外科快想办法!” 然而,南村正二的大脑一片空白。 想办法? 动脉栓塞介入? 来不及了,病人根本推不出手术室。 开腹探查后腹膜? 一旦切开后腹膜,压力释放,血会喷到天花板上,根本找不到出血点。 结扎髂內动脉? 在那一团烂肉和血泊中找血管,跟自杀没区別。 这是死局。 这种超出常规流程的危重症处理,完全在他的能力范围之外。 桐生和介在旁侧沉声说道:“填塞。” “什么?”南村正二猛地转头过去。 桐生和介语速极快地解释道:“做腹膜前填塞。” “经下腹正中切口,不进入腹膜腔,直接进入膀胱前间隙。” “向骶髂关节前方和膀胱侧窝填塞大纱布垫,每侧三块,直接对盆腔血管进行物理压迫。” “这是目前唯一能代替介入栓塞的各种损伤控制技术。” “腹膜前填塞?”南村正二听都没听过这个词,“纱布塞进去就能止血?万一感染怎么办?万一压迫到膀胱怎么办?”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这个办法行不行,而是这不合规矩。 书上没写,教授也没教过。 第33章 救星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33章 救星 桐生和介所说的,是21世纪初才逐渐在创伤急救领域普及的“损害控制手术”理念。 大部分医生此时的理念还是“这就是命”或者冒险切开后腹膜去结扎血管。 他看著监护仪:“如果南村医生还不动手的话,那么,病人三分钟內就会心跳停止。” 对於南村正二而言,这种直接简单粗暴的“填塞止血”,往往被视为无能的表现,或者是战地医生的权宜之计。 如果他做了,病人死了,他就是医疗事故的主责。 如果他不做,病人死了,那是病人伤情太重,自己已经尽力了,但无力回天。 南村正二心里也清楚,只要放下手术刀,退后一步,等心电图拉直,宣告死亡,写一份死亡病例討论,今晚的噩梦就结束了。 但是…… 他的手在抖,是真的在抖,抖得很厉害。 眼前是一条命,三十多岁的壮年,可能家里还有等著他回去的老婆孩子。 医生的本能和残存的良知,正和他的利己主义互搏。 “妈的!” 南村正二咬著牙骂了一句。 不知道是在骂这个该死的世道,还是骂那个多嘴的研修医,亦或是骂自己。 “给我大纱布垫!准备切开!” 他猛地伸出手,抓住了器械护士递来的手术刀。 哪怕事后被教授骂得狗血淋头,哪怕职业生涯因此留下污点,他也不能就这样眼睁睁看著人死在台上。 就算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切口位置,下腹正中!” 南村正二的手虽然还在抖,但刀尖已经抵在了病人的皮肤上。 就在刀刃即將划破皮肤的那一瞬间。 滋—— 手术室的门口忽然传来了气密门滑开的声音。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今川织举著那双刚刚刷洗消毒完的手臂,穿著无菌手术衣,大步走了进来。 “手术由我接管。” “今川医生!” 南村正二的刀尖悬停在皮肤上,仅差一毫米。 他的嗓音都有些颤抖,说实话,看到今川织的那一刻,他竟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 救星来了。 责任也有人扛了。 “今川医生?” 井上医生虽然是第二外科的,但也知道这位隔壁科室的天才女子专门医。 “现在是什么情况了?” 今川织刚走进来,巡迴护士立刻上前帮她穿好手术衣,戴上手套。 桐生和介简要匯报导:“骨盆粉碎骨折合併后腹膜巨大血肿,已用c型钳固定,脾破裂已切除。” “目前怀疑髂內动脉分支断裂,血压60/40,准备行腹膜前填塞。” 听完他的匯报之后,今川织点了点头。 “那我在对面当一助,帮您暴露视野。” 南村正二很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让出主刀的位置,准备站到对面去。 虽然当不成主刀,但能在这种大抢救中给今川织当一助,也是在教授面前露脸的好机会。 只是,他的一只脚刚踩上踏脚凳。 “不用。”今川织直接出言打断了他的话。 “你去二助拉鉤,或者去写病歷。” “桐生,你来当一助。” 南村正二愣住了,一只脚还悬在半空:“啊?” 今川织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的手抖得像帕金森,是想把病人的膀胱切了吗?” 南村正二的脸直接涨成了猪肝色。 但他不敢反驳。 他是专修医,今川织是专门医,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今川织还是那种如果不顺心能把人骂到自闭的狠角色。 於是,南村正二灰溜溜地走到了边缘的二助位置,拿起拉鉤。 “是。” 桐生和介跨步上前,站到了一助的位置。 今川织也走到手术台前了。 她眼神冷冽地扫过术野,看到c型钳和腹部的切口定位,眉头微微一挑。 “刀。” 今川织伸手,接过手术刀,切开,分离,暴露膀胱前间隙。 桐生和介的双手迅速跟上她的节奏,拉鉤,电凝,吸血。 他有些好奇。 现在是凌晨三点半。 就算是急诊呼叫,专科医生从家里赶过来最快也要半小时。 但今川织出现得太快了,就像是住在了医院里,或者是提前收到了消息。 而且,这种高风险、大概率要死在台上的烂摊子,以今川织那种极度务实、也就是爱財惜命的性格,通常是能躲则躲,绝不会主动往里跳。 除非,这个病人能给她带来的收益,远超风险。 “纱布垫。” 今川织接过器械护士递来的大块纱布垫,用长镊子夹住,直接塞进膀胱前方的间隙里。 膀胱前间隙,也叫雷济厄斯氏间隙,那里到处都是疏鬆的结缔组织,也是骨盆骨折后静脉丛出血的主要聚集地。 “压。” 桐生和介手中的拉鉤用力向侧方牵拉,为她腾出操作空间。 两人配合得严丝合缝。 一块,两块,三块。 白色的纱布垫被用力填塞进去,利用物理体积產生的压力,死死地压迫住破碎的骨盆和撕裂的血管网。 这种操作看起来极其粗暴,没有任何美感可言。 但这就是唯一能救命的手段。 “左侧填塞完毕。” “右侧继续。” 今川织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神专注。 就在这时。 滋—— 气密门再次滑开。 一个身材微胖、髮际线有些堪忧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绿色洗手衣走了进来。 他慢吞吞地扫视了一圈手术室:“怎么搞得跟菜市场一样?” 嗓音不大,也没带什么火气,但在场的每个人都感觉像是有一座山压了下来。 这就是第二外科的教授,中村宏。 平时只在重大学术会议或者给政要动刀时才会出现的大人物,竟然亲自跑到了急诊手术室。 “教授,您怎么来了?” 井上医生手里的吸引器都有些拿不稳了。 大半夜的,这种急诊手术,別说正教授了,就算是那几个助教授,平时请都请不来。 巡迴护士连大气都不敢出,赶紧给中村教授穿手术衣。 中村宏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我不来,等著你们把人治死,明天让我去给理事长谢罪吗?” 说著,他走到了手术台旁,亲自接管了腹部的探查工作。 桐生和介手中的动作没停。 能让今川织这个专门医半夜赶来救场,还能让二外的正教授亲自出马。 而且两人几乎是前后脚到的。 这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直接给这两个科室的最高层打了电话,施加了压力。 那么,这个病人的身份绝对是群马县顶层的那一拨。 县议员? 还是大財团的社长? 第34章 无聊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34章 无聊 第一外科里,西村教授年近七十,早就拿不动刀了。 而水谷助教授,写论文是一把好手,搞办公室政治也是一把好手,但真让他上台做这种玩命的急救手术,他绝对会找藉口尿遁。 还有一位手艺不错的武田助教授,但前天刚去东京参加外科学会了,人不在前桥市。 所以,整个第一外科,能拿得出手的就只有今川织。 而二外那边,另一位助教授听说去东京开会了,那就只能中村教授亲自披掛上阵。 手术台上的工作还在继续。 中村宏教授不愧是第二外科的掌舵人,几十年的临床经验让他对腹腔內的解剖结构了如指掌,手上的动作快得惊人。 “肠繫膜根部有血肿,但没有活动性出血,先不用管。” “肝臟边缘挫伤,压迫止血即可。” “现在最关键的是保命,不是追求完美。” 探查,结扎,冲洗,一系列操作下来,原本混乱的腹腔,在他的手下迅速变得清晰起来。 在患者生理机能濒临崩溃的极限状態下,不做复杂且耗时的確定性手术,而是採用最简单、最快速的方法控制致命性出血和污染。 先救命,后治病。 而另一边,今川织和桐生和介这边的填塞工作也接近尾声。 六块大纱布垫被死死地填塞进骨盆周围的间隙中,巨大的物理压力迫使那些断裂的血管闭合。 止住血了。 今川织看了一眼监护仪,c型钳缩小了骨盆容积,腹膜前填塞提供了直接压迫,再加上大量补液,现在血压稳定在95/60,心率降到了110。 虽然还在危险区,但至少暂时死不了。 “收尾吧。” “关腹!” “只缝合皮肤,皮下和肌肉层敞开,用巾钳夹闭。” “放置引流管,腹腔两根,盆腔两根。” 中村宏没有任何犹豫就做出了决定。 现在的病人经不起长时间的缝合,而且腹腔內填塞了纱布,压力极高,强行缝合筋膜会导致腹腔间室综合徵。 必须要在48小时到72小时后,等病人情况稳定了,再进行二次手术,取出纱布,处理骨折。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桐生和介迅速递上巾钳。 咔嚓,咔嚓。 隨著金属闭合的声音,腹部的切口被暂时关闭。 拥有著“外科切口缝合术·高级”的桐生和介,手上的动作飞快,大针大线,全层缝合皮肤。 这种缝合方式虽然留下的疤痕会像蜈蚣一样难看,但胜在速度快,抗张力强,能有效防止腹腔高压导致的切口裂开。 不到五分钟,腹部的切口就被关闭了。 “送icu。” 今川织脱下满是血污的手术衣,丟进回收桶。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正好是凌晨五点钟。 也就是说,从病人送进来到现在手术结束,过去了差不多一个半小时。 而这场手术之所以持续这么久,主要还是因为桐生和介。 如果他没有提出的c型钳和腹膜前填塞方案,这病人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而手术时长则可以缩短到半个多小时。 中村宏脱下手套,目光將在场的眾人都扫过一遍,最后停在了桐生和介的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 “第一外科研修医,桐生和介。” “嗯。” 但中村宏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了手术室。 桐生和介和井上医生等人推著平车紧隨其后。 刚出手术室的气密门,走廊里的景象就让桐生和介眯起了眼睛。 凌晨四点的医院走廊,本该空荡荡的,此刻却站满了人。 除了刚才参与了手术的今川织和中村宏教授,还有第一外科的西村教授,甚至连身披黑大衣、满头银髮的医院院长都在场。 这群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此刻正围著一对中年夫妇。 那个男人大概五十多岁,神色疲惫,手里拄著一根拐杖,旁边的妇人正在低声啜泣。 走廊两侧,还站著七八个身穿黑色西装、戴著耳麦的保鏢,一个个面无表情,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这阵仗,果然不是普通人。 中年男人对著院长和两位教授微微欠身:“犬子的性命,就拜託各位了。” 但院长腰弯得还要更低一些:“大河原议员请放心,我们一定倾尽全力。” 大河原? 桐生和介脑海中迅速搜索著这个姓氏。 大河原源太,群马县选出的眾议院议员,执政党內的实权派人物,在关东地区的政界和商界都有著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难怪。 难怪能一个电话就把两个外科的教授从被窝里拽出来,难怪今川织会跑得比兔子还快。 这哪里是救人,这分明是在救前途,救预算,救医院明年的拨款。 但他目不斜视地將平车推过眾人面前。 这种层面的社交,和他没有关係。 如果说院长是站在金字塔的顶尖,那研修医大概连底层都算不上,那顶多是底下沙漠的沙粒。 大河原议员看了一眼躺在车上、插满插管的儿子,面上终於流露出一丝作为父亲的不忍,但转瞬即逝。 “手术很成功,令郎的生命体徵已经平稳了。” 中村宏教授走上前去,微微鞠躬,语气平和地说。 一旁的今川织见状,面上有些失望。 如果是她的话,一定会添油加醋地把刚刚手术的惊险过程说一遍,以凸显自己的功劳。 “辛苦了,中村教授,大河內家不会忘记这份恩情。” 大河內正紧绷的脸庞终於鬆弛了一些,他握住中村宏教授的的手。 …… 把病人安顿在icu,交接完所有医嘱,已经是凌晨五点半了。 虽然命是保住了,但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依然是鬼门关,感染、多器官功能衰竭、凝血功能障碍,任何一个併发症都能隨时要了病人的命。 但这已经不归外科医生管了。 桐生和介靠在墙上,感觉一阵疲惫袭来,肾上腺素消退后的副作用就是极度的睏倦。 即便他的身体素质被略微提升,但,终究还是人。 “给。” 一个冰凉的东西贴在了他的脸上。 桐生和介转过头,看到今川织正站在他旁边,手里拿著一罐刚从自动贩卖机里买来的微糖咖啡。 “谢谢。” 他也没客气,接过来,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冷的液体顺著食道滑下去,让人精神一振。 今川织也靠在了墙上,看著远处icu紧闭的大门:“大河內家的人情,很值钱。” 她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 桐生和介笑了笑:“都是今川医生和中村教授的功劳。” 今川织却摇了摇头:“但c型钳和腹膜前填塞是你提出来的,如果不是你,那傢伙大概等不到我就已经死在台上了。” 她顿了顿,才有接著补了一句:“做得不错。”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夸奖一个人。 在她的眼里,只有两种人,有用的人和没用的人。 之前的桐生和介属於后者,而现在,他显然已经晋升为了前者,而且是“非常好用”的那一类。 “运气好而已。” 桐生和介晃了晃手里的空罐子,隨口敷衍了一句。 他並不想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懂这些超纲的急救技术,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讲故事。 但今川织也没有追问。 就像买菜刀的人是不会关心菜刀的製造过程,拿回家能用就行。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空气中只剩下自动贩卖机压缩机嗡嗡的运作声。 桐生和介看著今川织的侧脸,晨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洒在她脸上,给那层清冷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关於“本周六是她的生日,你买了一个蛋糕並祝她生日快乐。”的世界线分叉。 而今天是周四。 “今川医生。” “嗯?” “冒昧问一下,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你问这个干嘛?” 听到这个问题,今川织转过头,微微眯起眼睛,看向桐生和介。 在她的认知里,异性询问生日,通常只有两种目的。 一是有非分之想。 二是想以此为藉口送礼、巴结、搞关係。 但无论是哪一种,都是麻烦。 桐生和介面不改色,他早就料到了对方会有这种反应。 “也没什么。” “最近在研究星座占卜,好像今天处女座和天蝎座的医生財运特別好,想看看准不准。” “仅此而已。” “……” 这是个烂得不能再烂的藉口。 但在这个全民迷信星座和血型的年代,倒也勉强说得过去。 今川织狐疑地看了他几秒。 最后,她冷哼一声。 “无聊。” “12月24日。” “走了,回家睡觉。” 说完,她將喝完的空罐子准確地投进几米外的垃圾桶里,转身就走。 看著她那瀟洒离去的背影,桐生和介只能羡慕。 主刀医生可以拍拍屁股走人,回去补美容觉,而身为研修医的他,还得回去工作。 回到医局后。 桐生和介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病歷纸和黑色原子笔。 电子病歷系统虽然已经在部分顶尖医院试行,但在群马大学附属医院这种地方,纸质病歷依然是主流。 在晨会开始之前,要把刚才那台急诊手术的手术记录、病程记录、转科记录全部手写完成。 而且还要用德语混杂著英语的专用术语来写。 这是日本医学界的狗屎一样的传统。 老一辈教授推崇德语,新一代推崇英语,导致病歷成了这种不伦不类的混合体。 【术前诊断:骨盆骨折(tile c型),失血性休克】 【手术名称:骨盆填塞术+ c型钳固定术】 桐生和介笔走龙蛇。 这种机械性的工作没有任何爽感可言,纯粹是在消耗生命。 但他必须写得事无巨细。 毕竟这可是大河原议员的儿子,这份病历日后肯定会被无数双眼睛盯著,稍有差池就是医疗纠纷。 写完最后一行字,天已经大亮了。 早晨七点半。 医局里的人陆陆续续多了起来。 田中健司拎著公文包走进来,直接凑了过来:“早啊,桐生君,听说昨晚来大活了?” 消息传得永远比病毒快。 桐生和介把整理好的病歷夹合上,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大河原议员的儿子,车祸。” 田中健司倒吸一口凉气:“今川医生主刀?” “还有二外的中村教授。” “嘖嘖,豪华阵容啊。” 田中健司羡慕地咂咂嘴。 能在这种级別的vip手术中露脸,哪怕只是当个拉鉤的,在履歷上也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桐生和介指了指桌上厚厚的一摞纸:“別羡慕了,你要是想写这二十页的病歷,我可以让给你。” 田中健司立刻缩了回去:“那还是算了。” …… 八点整。 第一外科的走廊上传来了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密集而有节奏,像是军队行进。 教授回诊,也就是俗称的“大名行列”,开始了。 通常时候西村教授是的这这种事情没什么兴趣的,也就固定周一才会有这阵仗。 但,今天院里来了个议员儿子的病人。 那就值得破例一回了。 西村教授走在最前面,双手背在身后。 水谷助教授紧隨其后,身子微微前倾,保持著半个身位的距离,手里拿著一个小本子,隨时准备记录教授的指示。 后面跟著讲师、专门医、专修医,最后才是桐生和介这样的研修医。 一行二十多人,浩浩荡荡,占据了整个走廊。 其他的病人、护士、家属见状,纷纷贴墙站立,鞠躬致意,大气都不敢出。 眾人直奔icu。 虽然大河原的儿子归急救科管,但毕竟是外科动的手术,教授必须亲自过问。 icu的自动门打开。 大河原源太议员正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闭目养神,看到西村教授进来,立刻站起身。 “西村教授。” “大河原先生,让您久等了。” 两人握手,寒暄了一番。 病人还在昏迷中,呼吸机规律地运作著,监护仪上的波形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 “情况如何?” 西村教授背著手问道。 还没等桐生和介开口,水谷助教授就抢先一步站了出来。 “教授,病人目前生命体徵平稳。” “昨晚的手术非常及时,目前腹腔压力在监控范围內,引流管通畅,尿量也在恢復。” 他说得头头是道,好似亲自昨晚站在手术台上。 然而,事实上,他连个鬼影都没出现。 但能把別人的功劳,自然而然地转化成“我们第一外科”的功劳,这就是他的本事。 “c型钳用得不错,是个亮点。” 西村教授满意地点点头。 “是啊,当时情况紧急,必须当机立断。” 水谷助教授推了推眼镜,谦逊地陪笑著。 桐生和介站在人群的最外围,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幕。 这就是职场。 干活的是研修医,拼命的是专门医,领功的是助教授,享受荣光的是教授。 第35章 谢礼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35章 谢礼 交班结束,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有些刺眼。 回到公寓楼下。 爬上三楼。 当他走到302室门口,准备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动作停住了。 门把手上,掛著一个精致的纸袋。 纸袋上印著一家前桥市很有名的甜品店的logo,袋口用蓝色的丝带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桐生和介取下纸袋。 里面是一盒看起来就很贵的曲奇饼乾,还有两罐功能饮料。 在饼乾盒的下面,压著一张摺叠整齐的便签纸。 【桐生医生:】 【如果不嫌弃的话,请收下这些点心。】 【p.s.我在市役所虽然只是个普通职员,但如果您以后有什么关於行政手续方面的问题,可以隨时来找我。】 【邻居:西园寺弥奈】 寥寥几句。 字跡娟秀,和她那个想要砸烂世界的內心活动截然不同。 桐生和介將便签纸收进口袋,开门进屋。 在这个官僚主义盛行的社会,有个市役所的熟人,確实能省去不少排队填表的麻烦。 ……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变得枯燥而乏味。 大河原议员的儿子在icu里挺过了最危险的48小时,转危为安,第一外科和第二外科都鬆了一口气。 但这和研修医没什么关係。 桐生和介依旧每天奔波在病房和处置室之间。 换药、拆线、写病歷、替上级医生跑腿买咖啡、在手术台上当拉鉤的人肉支架。 这就是研修医的生態位。 虽然因为他的惊艷表现,在医局里的地位有了微妙的变化,瀧川拓平等专修医对他客气了不少,甚至偶尔会主动帮他分担一些杂活。 但这改变不了他是廉价劳动力的本质。 忙碌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转眼就到了12月23日,周五。 这一天是现任的明仁天皇的生日,也是法定的国民祝日,所以医院里除了急诊和住院部,门诊基本停诊。 但对於桐生和介来说,这一天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甚至因为放假,以此为由来看急诊的醉汉更多了。 上午十点,第一外科医局。 “打扰了。” 桐生和介正在整理出院病歷时,门口传来了怯生生的声音。 抬起头来。 铃木太太手里提著两个包装精美的礼盒:“那个……我们是来感谢今川医生和桐生医生的。” 她丈夫的术后恢復情况非常理想,今天就已经可以办理出院手续回家休养了。 所以,先过来表达一下谢意。 正在办公桌前看报纸的水谷助教授只是抬了下头,稍微点了点,便不再理会。 普通病人的家属,不太值得浪费时间。 正好从,今川织外面走进来。 她刚下手术,手里还拿著一瓶矿泉水。 “今川医生!” 见到正主,铃木太太立刻迎了上去,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段时间真的太麻烦您了!” “我丈夫的手能保住,全靠您的精湛医术!” “这是一点心意,是我们老家的特產点心,请您务必收下。” 说著,她把其中一个稍大一些的礼盒递了过去。 “铃木桑太客气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今川织停下脚步,看了一眼礼盒,是非常传统的日式点心礼盒,包装纸上印著“御礼”的字样。 她也没有拒绝,伸手接了过来。 而铃木太太又把另一个稍小的礼盒递给桐生和介。 桐生和介也接了下来,並道了谢。 送走了母女俩。 医局里只剩下几个值班的医生。 今川织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把手里的礼盒放平。 她的动作很快,也很熟练。 手指在盒子的底部摸索了一下,然后直接撕开了包装纸,打开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两排做工精致的和果子。 里面是整整齐齐的和果子。 但今川织没有去碰点心,而是直接把那一层装著点心的塑料托盘整个拎了起来。 以此检查盒子的底部。 空空如也。 只有一张垫底的瓦楞纸。 没有信封,没有万元大钞,没有她最喜欢的福泽諭吉。 “嘖。” 今川织撇了撇嘴。 像她这种级別的专门医,做一台复杂的手术,收个几十万的“谢礼”是常態。 原以为,哪怕没有几十万,至少也会有个三五万的意思一下。 果然是穷人。 她把托盘重新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直接往桐生和介的方向一推。 “拿去分了吧。” 说完,今川织便坐回椅子上开始写病歷。 桐生和介抱著两个礼盒,倒也没说什么,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今川医生了。 “田中前辈,这里有铃木桑送的点心。” 桐生和介把盒子放到公共桌子上,招呼著还在苦逼加班的田中健司。 “哦!太好了!正好饿了!” 田中健司从电脑屏幕后探出头来,欢呼一声。 经济泡沫破裂后,对於普通家庭来说,这一盒几千円的点心,已经是很有分量的谢礼了。 …… 夜幕降临。 医院的走廊里亮起了灯。 今晚是桐生和介不用去急诊,但也要在科室里值班,负责处理病房里的突发状况。 转眼到了深夜。 或者说,已经是12月24日的凌晨。 桐生和介看了一眼手錶。 0点05分。 他站起身,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个在医院附近便利店里买的小蛋糕。 很便宜的那种,海绵蛋糕底,上面抹了一层並不算纯正的植物奶油,点缀著一颗罐头樱桃。 这玩意儿加上税也就300円。 他倒不是说买不起更贵的,而是没必要。 就算他斥数千円巨资,但大概率今川织也不会领情的,他也只是打算走个流程拉倒。 毕竟世界线分叉上也没有说一定要今川织接受。 他走出医局,穿过走廊,来到了专门医的值班休息室门前。 今川织今晚也值班。 她是专门医,虽然不需要像桐生和介那样整夜守在病房,但也要在医院內的专用休息室待命。 咚咚—— 桐生和介抬手敲了敲门。 过了好几秒,门內才传来动静。 打开门之后。 今川织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下面是一条宽鬆的运动裤,手里还拿著一本厚厚的德文原版书。 但,桐生和介只感觉到低气压。 今川织看清了来人后。 “如果不是有病人快死了,或者医院著火了这种紧急情况,那我会把你的头拧下来当球踢。” “好了,你现在可以说了。” “什么事?” 桐生和介面带笑容,將手中的蛋糕举了起来。 “生日快乐,今川医生。” 第36章 好难吃的蛋糕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36章 好难吃的蛋糕 今川织眨了眨眼睛。 生日快乐? 这几个字怎么听起来有些陌生,上一回听到有人对自己说这句话,是在什么时候? 是3年前吗? 那时候她是不是还在当研修医? 那天母亲打完工回来,手里提著一个小小的蛋糕盒子。 打开后,里面的奶油有些塌了,蛋糕胚也很乾,吃进嘴里只有一股廉价的糖精味和植物奶油的油腻感,甚至还能吃到没有化开的砂糖颗粒。 很难吃。 那是她这辈子吃过最难吃的蛋糕。 在第二年的时候,她和母亲一样,同样是12月23日的晚上,在蛋糕店快关门的时候,去买了同一款蛋糕。 她特意等到过了零点之后,才吃了一口。 鬆软,香甜,入口即化。 於是,她就端著蛋糕,一整晚地守在了蛋糕店的门口。 等到第二天店长来开门时,她大闹了一场。 她扯著嗓子质问店长,为什么味道变了,是不是偷工减料了,为什么没有以前那种难吃的味道了。 店长说她是个神经病。 愤怒之下,她把蛋糕往店长的脸上砸了过去。 当然,店长也没有惯著她,当即就报了警。 但警察是知道情况的,看在她的母亲刚刚去世,所以劝说店主不要追究她的责任。 也是自那年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过过生日。 对她而言,12月24日除了是平安夜之外,就没有別的任何特殊之处了。 今川织没有说话,也没有伸手去接桐生和介递过来的蛋糕。 砰—— 她直接重重地关上了门,背靠著冰冷的门板,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过了一会儿。 她听到了外面走廊传来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整个人开始顺著门板缓缓下滑,最后变成了蹲在地上的姿势。 今川织抱著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提醒她? 为什么要提醒她还活著,还要继续在这个充满铜臭味和消毒水的世界里挣扎? …… 三十分钟后。 今川织抬起头来,眼眶已经红了一圈。 她深吸口气,整理好面上的表情,重新拉开了房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那个討人厌的研修医已经走了。 她的视线下移。 在门口的地面上,孤零零地放著那个简陋的蛋糕盒子。 今川织蹲下身,捡起只有巴掌大的蛋糕。 在包装盒的侧面,上面的打折標籤还没有撕掉——【半额,50% off,12月23日】 这是便利店为了处理临期商品而打折出售的处理品。 今川织咬了咬薄唇。 以前也是这样。 母亲总是会在23號的晚上,赶在便利店或者超市关门前去买蛋糕。 因为过了零点,这些保质期只有一天的鲜食就会变成废弃品,店员会打折处理。 那时候母亲总说是为了省钱,是主妇的智慧。 其实就是穷。 为什么穷? 因为在那个泡沫经济最疯狂的年代,所有人都疯了。 只要把房子抵押给银行,就能换来大笔的现金,然后投入到股市里,哪怕是闭著眼睛买都能赚钱。 那个时候,谁不买就是傻子。 母亲也是这么想的。 她只想让女儿过上更好的生活,不用再为了去超市抢特价鸡蛋而早起排队。 於是,承载了她们母女所有记忆的房子,变成了ntt的股票。 然后,泡沫破裂了。 日经指数从近39000点的高位跳水,股票成了废纸。 接著,银行的人就来敲门了。 那些穿著西装、笑得一脸和善的银行职员,收走了房子,把她们赶到了足立区的廉价出租屋里。 还背上了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 母亲每天打三份工,最后累死在后厨里。 房子被银行拍卖了。 今川织拼了命地赚钱,拼了命地往上爬,甚至不惜去陪空虚女人喝酒,就是为了凑够一亿円。 一亿円。 是赎回家的价格。 今川织坐在门口,拆开了蛋糕盒子。 用附带的塑料叉子,挖了一块奶油,送进嘴里。 很乾。 很腻。 植物奶油在舌尖上化不开,像是一团劣质的油脂。 虽然不是记忆中的味道。 但也一样很难吃。 今川织一边大口吃著这块过期的打折蛋糕,一边让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在上面。 咸的。 …… 第一外科医局,值班室。 桐生和介正坐在椅子上翻看著明天的排班表。 眼前突然泛起一阵浅红色的微光。 【已收束今川织的世界线】 【奖励(技能):关节脱位復位术·基础】 隨著文字的消散,一股並不算庞大的信息流涌入脑海。 那是关於人体各个大关节——肩、肘、髖、膝的解剖结构,以及最基本的復位手法的知识。 比如肩关节前脱位时的科克尔法,利用槓桿原理,牵引、外旋、內收、內旋,让肱骨头滑回关节盂。 又比如髖关节后脱位时的奥利斯法,提拉大腿,利用重力和牵引力復位。 桐生和介活动了一下手腕。 就这? 他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世界线收束计划,最开始给的是“克氏针固定术·完美”,后来变成了“外科切口缝合术·高级”,再到现在的“关节脱位復位术·基础”。 这就是消费降级吗? 作为一名医生,关节脱位復位这种操作,本就是必修课。 他在医学院学过,实习时做过,前世在急诊科更是扳过无数个脱臼的胳膊和大腿。 现在这个“基础”级別的技能奖励,对他来说,並没有带来质的飞跃。 硬要比喻的话,就像是考试成绩从69分提升到了70分。 区別肯定是有的。 脑海中那些关於发力角度、肌肉走向的理解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原本可能需要试探两次才能復位的关节,现在大概率一次就能成功。 底子更牢固了。 但也仅此而已,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桐生和介摇了摇头。 但也无所谓了。 反正那个半价蛋糕也就花了他几百円。 在这全是高强度体力活的骨科,多掌握一手稳健的復位技术,也能省点力气。 毕竟,给那些一身蛮肉的建筑工人或者三百斤的大胖子復位髖关节,可是个绝对的体力活。 桐生和介摇了摇头,爬上自己的床铺,准备继续补觉。 明天是圣诞夜,又是周末,可以预见,来看急诊的醉汉和因为打架斗殴受伤的年轻人,数量绝对少不了。 得要养足精神。 然而,正想著时,桌上的值班电话就突然响了起来。 “我是桐生。” “桐生医生,急诊这边来个肩膀脱臼的,疼得嗷嗷叫,麻烦下来看一下。” “知道了,马上到。” 不是,这么巧? 刚拿到技能就来活了? 第37章 停电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37章 停电 急诊处置室的日光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那名正在嚎叫的患者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光著膀子,左臂僵硬地悬在身侧,哪怕是一丁点的移动都会让他齜牙咧嘴。 桐生和介走过去,也没有废话,直接上手检查。 患者的左肩呈现出典型的方肩畸形,原本圆润的三角肌轮廓消失了,肩峰突出,就像是个直角的衣架子。 他让患者试著將患侧的手搭在对侧肩膀上,同时手肘贴向胸壁。 做不到。 这是杜加斯征阳性,肩关节前脱位的铁证。 在这个年代,还没有普及无痛復位,或者说,为了这点小伤动用麻醉科医生是一种资源浪费。 医生通常只会给一针杜冷丁,或者乾脆让患者忍著,这就是1994年的医疗常態,简单,粗暴,有效。 旁边的护士已经准备好了三角巾和绷带。 桐生和介站在患者的身侧。 他回忆著刚刚获得的“关节脱位復位术·基础”里的內容。 脑海中浮现出的並不是什么金光闪闪的特效,而是一种对於人体力学结构的直观理解。 肱骨头从关节盂的前下方脱出,卡在了喙突下或者锁骨下,周围的肌肉因为疼痛而剧烈痉挛,形成了一股强大的阻力,死死锁住了错位的骨头。 想要復位,就必须先对抗这股肌肉的力量,然后让肱骨头沿著原路滑回去。 桐生和介伸出双手。 一手握住患者的手腕,一手托住患者的肘部。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他採用了最经典的科克尔法。 “放鬆,深呼吸。” 桐生和介一边说著,一边开始缓慢地牵引患肢。 並没有想像中那种力量暴增的感觉。 他的手臂力量还是原来的水平,但不同的是,他现在非常清晰地知道该在哪个角度发力,该用多大的力道。 那种感觉,就像是他在拧一颗生锈的螺丝。 以前可能需要反覆试探,寻找咬合点,而现在,他在握住患者手臂的那一刻,就已经感知到了那条唯一正確的路径。 他先是维持牵引,让患者痉挛的肌肉逐渐疲劳、鬆弛。 然后,缓慢地將上臂外旋。 患者疼得冷汗直流,想要挣扎。 “別动。” 桐生和介的手很稳,死死地控制著旋转的角度,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直到肱骨头转到了关节盂的前方。 接著,內收。 將患肢的手肘向胸壁靠拢。 最后,內旋。 让患者的手掌搭向对侧肩部。 这四个步骤,牵引、外旋、內收、內旋,必须一气呵成。 咔噠。 一声沉闷的弹响在安静的处置室里响起。 那是一种骨头归位时特有的震动感,顺著桐生和介的手掌传导过来,並不强烈,却异常清晰。 患者原本痛苦扭曲的表情瞬间凝固,隨即变成了惊讶。 那股钻心的疼痛感,在这一瞬间消失了大半。 原本僵硬无法动弹的手臂,此刻已经可以自如地搭在对侧的肩膀上。 方肩畸形消失,肩膀重新变得圆润。 復位成功。 桐生和介鬆开手:“好了,去拍个片子复查一下,然后打个悬吊带。” 他接过护士递来的消毒湿巾,擦了擦手,转身开始写病歷。 “这就好了?” 但那年轻人不干了,表情不悦。 不应该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几个彪形大汉按住他,然后医生一脚踹在他咯吱窝里,疼得死去活来吗? 这就完了? 这个医生年纪也不大,是不医术不精的庸医啊? 但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立刻把喉咙里的质疑的话都咽了回去。 “这就好了?” 他看著自己胳膊,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 这医生,有点东西啊。 处理完这个病人,急诊室里暂时又安静了下来。 桐生和介回到值班室,重新躺回那张並不舒服的单人床上。 …… 12月24日,平安夜。 也是周六。 虽然是全日本情侣都在期待的节日,但天公不作美。 从中午开始飘落的雪花,到了下午两点已经演变成了鹅毛大雪,四点时更是升级为暴雪。 气象台发布了大雪警报,能见度不足十米,整个前桥市都被白色的帷幕笼罩,交通几近瘫痪。 群马大学附属医院迅速启动了恶劣天气应急预案。 所有非紧急的手术全部取消,部分住在偏远地区的医护人员被允许提前下班,只留下必要的值班人员坚守岗位。 晚上八点。 桐生和介大河原议员的儿子写完后续观察报告,便要结束这一天了。 走到电梯厅,按下按钮。 叮—— 电梯门打开,穿著白大褂,双手插兜,神情冷淡。 “今川医生。” 桐生和介愣了一下,隨即迈步走了进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今川医生的眼角似乎还有些许未完全消退的红肿? 今川织只是点了点头,並未出声。 电梯门缓缓合上,开始下行。 然而—— 就在电梯运行到一半,经过一楼和地下一层之间时。 哐当—— 伴隨著一声沉闷的巨响,轿厢剧烈震动了一下,隨即猛地停住。 头顶明亮的照明灯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昏暗的应急灯光,幽幽地照亮了这不到两平方的空间。 紧接著,对讲机里传来了滋滋啦啦的广播声。 “紧急通知。” “受暴雪影响,医院外部供电线路发生故障,目前已启动备用发电机组。” “维修人员因暴雪受阻,预计到达时间需要两到三小时,请被困人员保持冷静,等待救援。” 通话结束。 电梯里便只能听得到两人的呼吸声了。 桐生和介转头看向今川织。 在这狭小的密闭空间里,孤男寡女,又是平安夜,又是停电。 这要是换成恋爱小说,接下来就该发生点“今川医生你也不想你的秘密被人发现吧”这样的剧情了。 但很可惜。 今川织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巧克力,撕开包装,掰了一半放进嘴里。 “真倒霉。” 她嚼著巧克力,心里倒是不惊慌,只不过是厌恶自己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这里而已。 今晚可是平安夜啊。 谁知道“神乐club”里的那些寂寞女人,会为她开几座香檳塔。 “嘖。” “这破电梯,早就该换了。” “等大河原那老头把捐款打过来,我一定要建议院长先修电梯。” 她有些烦躁地靠在电梯壁上。 桐生和介没有接话,因为他的眼底再次跳出了浅红色光幕。 【今川织:为什么偏偏桐生在这里啊?好冷,好想尿尿,如果他能自杀就好了,我还没有试过在电梯里尿尿。】 【可收束世界线——】 【分叉一:展现你的男子气概,强行扒开电梯门带著她爬出去。(奖励:略微提升身体素质)】 【分叉二:保持沉默,做一个合格的背景板,直到救援到来。(奖励:1万円)】 【分叉三:尝试自杀,你决定掐死自己。(奖励:关节脱位復位术·高级)】 第38章 还挺诚实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38章 还挺诚实 看完之后,桐生和介闭上眼睛,开始休息。 首先,需要明確的一点是,人是没有办法自己掐死自己的,在晕过去之后,双手自然就会鬆开。 其次,他也不是“碟中谍系列”影片的主角汤姆克鲁斯,所以扒开电梯顶这种事情,只能说,很可惜。 最后,他觉得1万円的奖励也挺好的。 电梯轿厢內,微弱的应急灯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空气里除了今川织咀嚼巧克力的细微声响,就只剩下通风系统停摆后,那几乎可以被忽略不计的沉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五分钟,足以让一个急性阑尾炎患者从右下腹隱痛发展到全腹膜炎。 生和介站在轿厢的一角,不知道在想什么。 今川织则靠在另一侧的墙壁上,双臂环抱在胸前,闭著眼睛,好像睡著了一样。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二十分钟。 “今川医生,您还好吗?” 桐生和介实在是觉得时间难熬,便主动打破了沉默。 “还行,怎么?” 今川织睁开眼睛,她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看不真切。 “没事,就问问。” 在桐生和介点点头,也没有再开口。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就在他以为要这样熬到救援人员的到来时,今川织却忽然开口了。 “桐生君。” “是。”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爱钱?” “只是今川医生好像確实很缺钱。” 桐生和介转头看向这位年轻的专门医。 她在“神乐club”里为了香檳塔可以陪笑,在医院里收取病人谢礼时也不手软,甚至为了钱可以连续工作几十个小时。 虽然通过光幕知道了她的目標是一亿円,但其中的缘由就不清楚了。 今川织睁开了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盯著他的脸。 “桐生君,你能给我七千万円吗?” 只是,这话刚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便噗嗤地笑了出来。 “不能。” 桐生和介愣了一下,摇摇头。 群马大学附属医院的研修医,月薪仅有二十八万円左右。 扣掉住民税、健康保险、厚生年金、僱佣保险,再加上房租、水电、饮食,一个月能攒下五万円就算不错了。 按照这个速度,就算他一分钱不花,也要攒上一百多年才能凑够七千万。 而且,就算他有,答案也同样是不能。 电梯內再次安静下来。 又过了几分钟后。 或许是因为在这样的环境下,人的心理防线会变得脆弱,又或许是因为她也想转移一下注意力。 “那个大河原的儿子。” “腹膜前填塞,还有c型钳,你是怎么想到的?” “学校里的书不会教这个,最新的外科学期刊,对这种手术的爭议也很大。” “很多老教授认为这是投机取巧,是不负责任的半拉子工程。” “你一个研修医,哪来的胆子?” 本来她是不太关心,反正结果是好的就行。 但现在没事干,问问也无所谓。 而且,她也有点好奇,在稍有不慎就会死人的极端环境下,一个刚毕业的学生,不仅没有被嚇傻,反而提出了可行方案。 这不科学。 桐生和介靠在扶手上,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 “没什么胆子不胆子的。” “当时那种情况,大家都看得很清楚。” “低温、酸中毒、凝血功能障碍,这是创伤致死的三联征。” “病人的生理机能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所以只能做损害控制了,只要能活著出手术室,以后有的是机会再进去修修补补。” 他当然不能说是前世在急诊科看过类似病例。 损害控制手术最早是来源於海军术语。 在1993年由美国医生提出,用於描述对严重创伤患者的分阶段手术治疗策略。 “损害控制。” 今川织若有所思的重复了一遍。 不是完美的手术,而是病人能活下来的务实手术。 完全不像是一个新人医生能说出来的话。 这时候,电梯的井道里,隱约传来了一阵断断续续的音乐声。 是《silent night》,平安夜。 大概是某个病房里的收音机放出来的,顺著通风井飘了下来,在这幽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种日子里,被困在电梯里,也算是特別的经歷。”今川织忽然感嘆了一句。 “是啊。”桐生和介也附和了一句。 “你没有约会吗?”今川织转过头看著他,“平安夜可是情侣的节日,研修医虽然忙,但也不至於连个女朋友都没有吧?” “今川医生不也没有吗?”桐生和介迎上她的目光,反问道。 “我?”今川织嗤笑一声,“我只有工作。” 只有工作,只有赚钱。 这是生活的全部意义。 想到这里,今川织又开口问道:“你想成为什么样的医生?” 这是一个很宏大,也很俗套的问题。 通常只出现在医学院的面试现场,或者是医疗剧里。 但在这个特殊的夜晚,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似乎成了一个可以认真討论的话题。 桐生和介思考了一下:“我啊,父母去世后留下了一笔赔偿金,正好可以去医学院,那就去了,没想那么多。” 前世的他,是曾经怀揣著悬壶济世的理想的。 后来认清了自己不过是个普通人,就与自己和解了。 救不救得了病人,他说了不算,只要在出手术室的时候能无愧地说一句已经尽力了,这就够了。 “还挺诚实。” “那今川医生呢,又是为了什么而成为医生?” “因为医生很赚钱。” 多么赤裸,多么庸俗的回答。 今川织转头看向桐生和介,等著他露出鄙夷或者是惊讶的表情。 “你也挺诚实。” 但,其实桐生和介对此並不感到意外,反而点了点头。 两人对视了几秒后。 今川织笑了笑说:“你倒是不会虚偽地批判我。” 桐生和介也笑了:“钱是个好东西,我也喜欢。” 时间到了晚上八点。 头顶突然传来“滋滋”的电流声,紧接著,电梯轿厢剧烈震动了一下。 原本昏暗的应急灯熄灭,明亮的日光灯瞬间亮起,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嗡—— 通风扇重新开始转动,送来新鲜的空气。 电梯开始缓缓上行。 得救了。 两人都鬆了一口气。 叮—— 电梯门在一楼打开。 外面是灯火通明的医院大厅,还有几个满头大汗的维修人员正拿著工具守在门口。 维修人员连连鞠躬道歉:“没事吧?真的非常抱歉!” 两人走出电梯。 新鲜且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一振。 今川织走在最前,她往前走了几步,却又突然停下。 “桐生君。” “是?” “谢谢你的蛋糕,虽然很难吃。” 说完,她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迴荡,没有再回头。 第39章 高分文章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39章 高分文章 第一外科教授办公室。 房间里铺著厚厚的地毯,红木书柜里摆满了各种外文原版书籍和骨骼模型。 西村澄香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 作为第一外科的掌舵人,虽然她已经很少亲自上台,但对於科室里的疑难病例和特殊手术,依然保持著高度的关注。 在大学医院这种地方,临床技术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 但想要坐稳教授位子,最终靠的政治手腕。 她手里拿著大河原议员儿子的病歷,翻看手术记录时,频频点头。 c型钳用得很及时,腹膜前填塞也是神来之笔。 算是给第一外科在理事会面前长了脸。 看完之后,她又拿起了下面的一份。 【患者:铃木信也】 【手术名称:左橈骨远端c3型粉碎性骨折切开復位內固定术】 【主刀:今川织】 【第一助手:瀧川拓平】 【第二助手:桐生和介】 是一份常规手术的病歷。 按理说,这种级別的病歷是不需要呈递到教授面前的。 但因为放射科的佐藤教授特意打了个电话过来,说这个病人的术后片子她一定会感兴趣。 西村教授將术前和术后的x光片並排插在阅片灯上。 术前,粉碎,塌陷,一塌糊涂。 术后,平整,光滑,严丝合缝。 “有点意思。” 虽然西村教授的手术水平只能说是平平无奇,甚至被底下的年轻医生私下里称为“手残教授”,但她的眼光极好。 “真不愧是今川医生啊。” 西村教授不由得发出了一句感慨。 关节面平整得就像从未骨折过一样,t型钢板的位置恰到好处。 即便是再挑剔的教授,也找不出任何毛病。 今川织的手术做得確实漂亮。 这也是她为什么能容忍这个年轻人在外面搞些“副业”的原因。 自己的临床做得不行,但手底下的人行,那就行。 她翻开手术记录。 这是瀧川拓平写的正式版本,列印出来的字体工整清晰。 但內容却极其简略。 【术中探查发现关节不稳,予多根克氏针临时加强固定,復位满意后予钢板螺钉內固定。】 就这一句? 如果是常规的钢板固定,根本不可能把那些细碎的骨片拼得这么完美。 就这样就把最重要的部分给带过了? 这不就是,好比是发现了一座金矿,却在报告里只写了一句“这里有点黄色的石头”,这不是暴殄天物吗? “多根克氏针临时加强固定,什么意思?” “是简单的撬拨?” 西村教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 不可能,单纯的撬拨解决不了严重的关节不稳,一旦鬆手骨块就会塌陷。 她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隱匿性韧带撕裂导致的手术失败,一直是橈骨远端骨折治疗中的难点。 但这台手术却非常成功。 这意味著,很可能是一种新的手术思路,一种能够解决复杂腕关节骨折难题的新技术。 如果是这样…… 如果能把这个病例整理出来,详细阐述“予多根克氏针临时加强固定”的技术,再配上这些完美的术后影像…… 那这就是一篇高质量的病例报告,甚至可以发到国外的顶级骨科期刊上! 到了她这个年纪,钱已经不重要了,名声才是她最看重的。 如果能在退休前再发几篇高影响因子的文章,那她的歷史地位就稳了。 “由美。” 西村教授按下了桌上的內线电话。 “教授,您找我?” “去把今川织医生叫来,马上。” “是。” 几分钟后,便听到了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进。” 今川织推门而入。 她穿著白大褂,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带著惯有的冷淡表情。 本来她正准备去查房,然后还要赶去另外一家私立医院做兼职手术,结果被教授一个电话叫了过来。 这让她心里多少有些不爽。 时间是真的能换成钱的,但教授的废话通常都不值钱。 “教授,您找我?” “坐。” 西村教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脸上露出了难得的和蔼笑容。 “今川君,上周你主刀了铃木信也的手术对吧?” “是。” 今川织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病歷和片子,心里有些疑惑。 难道是手术出问题了? 不可能啊。 病人恢復得很好,昨天都已经出院,家属还送了点心过来。 难道是手术记录出了紕漏? 毕竟是瀧川拓平写的,也就是那个万年考不过专门医的专修医。 当时交给她审核的时候,又赶著下班去做兼职,確实只是草草扫了一眼就签字了。 “你看过吗?” 西村教授將手术记录推到了她的面前。 今川织拿起来又快速地瀏览了一遍,但也没发现有什么问题。 今川织不动声色地问道:“怎么了,教授?” 西村教授摇了摇头,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太简单了。” 今川织愣了一下。 她以为教授是来挑刺的,没想到是因为写得太简单。 当时瀧川拓平根本没看懂桐生和介的操作原理,所以只能写些车軲轆话来糊弄。 而她自己,虽然看懂了那是韧带张力重建,但觉得这种非主流的操作写进病歷里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爭议,也就默许了这种模糊的处理方式。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手术记录不是只要符合医疗规范,能应付医保检查和法院就行了的么。 但这种话可不能直说。 她站起身来。 “教授,当时手术情况比较复杂,为了保证病歷的及时归档,所以先写了个大概。” “我是打算在后续的病程记录或者出院小结里再详细补充的。” “非常抱歉。” 说著,便微微鞠躬表示道歉。 这是一个万金油的藉口。 西村教授看了她一眼,今川织还会在后续的详细补充手术记录的? 那自己怎么没见过? 不过,西村教授也没有当场拆穿的想法。 她更关心的是,这台手术里可以用来发表论文的技术细节。 “今川君,那正好,我有几个问题想问。” “术中探查发现隱匿性韧带撕裂合併关节不稳,这么重要的发现,为什么就一笔带过了?” “还有这个克氏针的具体打法,角度、深度、张力控制,完全没有详细描述。” 西村澄香重新戴上眼镜,拿出一个笔记本。 “是。” 今川织心里暗骂了一句麻烦,但面上还是恭敬地应下。 她定了定神,开始回忆那天的手术过程。 第40章 第三作者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40章 第三作者 “铃木桑的关节不稳,主要是因为长期的劳损导致了部分韧带的隱匿性撕裂,这在术前的影像学上很难发现。” “在尝试常规復位失败后,我们判断问题不在骨块本身,而在於维持关节稳定性的软组织结构。” “所以,我们改变了策略。” “我们没有再去强行復位那些不稳定的骨块,而是反其道而行之。” “……” 今川织一边说,一边不自觉地模仿著桐生和介当时的动作,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划。 她讲得条理清晰,逻辑縝密。 虽然这套理论和操作都是桐生和介的,但经过她自己的理解和复述,听起来就像是她本人深思熟虑后的杰作。 能把技术清晰地表达出来,也是一种重要的能力。 今川织很擅长这个。 她知道如何包装一个概念,如何用去描述一个复杂的操作,让它听起来既高级,又合理。 “韧带张力重建……” 西村教授听完,嘴里喃喃了几遍。 这个思路,太巧妙了! 常规的骨折手术,医生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骨头上,怎么把骨头拼回去,怎么固定得更牢固。 但这个思路,却跳出了骨头本身,从维持关节稳定的“软环境”入手,用四两拨千斤的方式解决了问题。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技术了,这是一种理念上的革新! 西村教授越想越兴奋。 如果能將这个理论系统化,再附上铃木信也这个完美的病例,绝对是一篇能够引起日本骨科界关注的论文! 她甚至都已经想好了標题。 《基於韧带张力重建原理的橈骨远端粉碎性骨折治疗新策略》。 这个就很好,足够引人注意,也足够有分量。 但,她很快又冷静了下来。 因为这个手术记录里面,还有一个关键问题。 西村教授的手指在列印纸上点了点。 “这上面写著,克氏针固定操作由桐生和介医师完成,为什么?” “我记错的话,这个桐生和介,是今年刚来的研修医吧?” “你让一个研修医,在这么复杂的手术中,担任第一助手,还让他完成了最关键的克氏针固定?” “瀧川拓平是干什么吃的?” “还是说,这其实是你做的,只是为了提携后辈,才把名字掛在他头上的?” 在大学医院里,上级医生为了照顾自己喜欢的后辈,把手术记录上的名字改一改,让后辈多攒点手术量,这种事也不是没有。 但那是常规手术。 这种高难度操作,给一个研修医掛名? 这未免也太离谱了。 今川织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蠢货。 按照常理,关键步骤的操作者即便真的是研修医,但为了规避风险,记录上也会写成是第一助手或者主刀医生本人。 毕竟,如果手术出了问题,研修医是没有资格承担责任的。 瀧川这傢伙,大概是写记录的时候根本没过脑子。 又或者说,他根本不敢把那完美的克氏针操作揽在自己头上,怕被教授追问时露馅。 “教授,您误会了。” “瀧川君当时身体有些不適,在做完显露工作后,低血糖犯了,手抖得厉害。” “考虑到手术风险,我让他下台了。” “但手术进程不能停,我看桐生君平时的基本功还算扎实,这套克氏针固定的方案,也是他提出来的。” “所以,我就让他试了试。” “整个过程中,我也在旁边全程把关,没出什么乱子。” 今川织面不改色,张口就来。 西村教授听完,扶了扶眼镜。 “原来是这样。” “不过,既然是研修医完成的操作,那就更能说明这个『韧带张力重建』理论的可行性和可复製性。” “连研修医都能在指导下完成,说明这个技术极具推广价值。” 她並不在乎真相。 在第一外科,她就是天,她说什么是真相,什么就是真相。 而对於顶级的医学期刊来说,可复製性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指標。 如果这只是今川织这种天才医生的个人秀,那价值就大打折扣。 但如果是一套可以標准化的流程,那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今川君。” “我要你把这个病例整理出来。” “不是简单的病例报告,我要一篇完整的论著,目標是《journal of orthopaedic science》之类的杂誌。” “题目我都帮你想好了,基於韧带张力重建原理的橈骨远端粉碎性骨折治疗新策略。” “第一作者是你,通讯作者是我。” “至於桐生君……” 西村教授顿了顿,思考了几秒钟,似乎在权衡应该对一个研修医的重视程度。 “就把他列在第三作者吧,算是对他的鼓励。” “周六之前,我要看到初稿。” 她的视线越过办公桌,落在今川织的脸上。 “是,我明白了,教授。” 今川织立刻应声,心里却是一阵叫苦不迭。 今天是周一,这意味著她要用这周的空閒时间,去写一篇足以发表在顶级sci期刊上的全英文论文。 还要查阅大量的文献,绘製手术示意图,整理数据,进行统计学分析。 这根本不是一个人两天能干完的活。 而且,最要命的是—— 她懂“怎么做”,也大概明白了“为什么”,但要將其上升到“理论高度”? 还要用精准的学术英语表达出来,同时引用大量的基础生物力学文献来佐证? 那还不如杀了她。 她是临床医生,更擅长拿手术刀,而不是笔。 但她能拒绝吗? 不能。 西村教授在学术界的人脉极其深厚。 这篇论文如果真的发了,那对她未来的职业发展,无论是晋升助教授,还是跳槽去薪水更高的私立医院,都很有用。 …… 从教授办公室出来,今川织看了一眼时间,便快步走回第一外科的医局。 大部分医生都已经下班,只有几个倒霉的值班医生和研修医还在处理著杂务。 桐生和介正在整理著病人的出院资料。 他用著的老旧电脑,还是医局里淘汰下来的,又慢又卡,打个字都要延迟半天。 但研修医师没有选择的权利。 “桐生君,你出来一下。” 今川织踩著高跟鞋,在门口敲了敲门。 桐生和介抬起头,看到是她,便保存了文档,走了出去。 两人来到了走廊尽头的窗边。 这里比较僻静,平时很少有人过来。 今川织没有废话,直接將手里的手术记录拍在了窗台上。 “这几天你不用做別的事情了。” “教授要求,先把这个手术记录重写,然后再把铃木信也手术里的克氏针技术,写成一篇学术论文。” “下周一之前把论文初稿交上来。” “算你运气好,教授给你留了个第三作者的署名。” 第41章 集体至上,灭私奉公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41章 集体至上,灭私奉公 最后半句话,今川织特意加重了语气。 桐生和介一听就懂了。 在大学医院的食物链里,掠夺下级医生的智力成果,不仅是被默许的,甚至被视为一种栽培。 这让他想起了一个叫中村修二的人。 就在这个年代,在日亚化学工业那个乡下小公司里,中村修二刚刚发明出了举世震惊的高亮度蓝色led。 这项发明会让公司赚取数以千亿计的利润。 而中村修二得到了什么? 2万円。 仅仅只有2万円的专利奖励金,连带同事去居酒屋喝顿像样的酒都不够。 这就是日本的企业文化,也是日本的白色巨塔文化。 集体至上,灭私奉公。 个人的才华和努力,必须无偿地奉献给组织。 组织吃肉,个人甚至可能连汤都喝不到,只给闻个味,而且,闻完了可別忘了感恩戴德地喊一声“多谢栽培”。 这种压榨文化,刻在了这个国家的骨髓里。 医院也是一样。 所有的荣誉归於教授,所有的利益归於医院,所有的黑锅归於主刀,所有的杂活归於研修医。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今川医生。” “如果我没有听错的话,您的意思是,所有的事情都由我来做?” “而最后,我只能得到一个第三作者?” 桐生和介將目光落在了今川织那精致但冷漠的脸上。 “怎么,你有什么不满吗?” 今川织皱了皱黛眉,她不喜欢桐生和介这样的语气。 研修医不就该是这样吗? 为了能留在医局,为了能得到上级医师的青睞,为了一点点的机会,拼命地干活,拼命地表现。 她以前也是这么过来的。 给教授写ppt,给助教授查资料,甚至帮前辈带孩子、洗车。 这就是规矩。 等到桐生和介成为教授后,他也可以这样对別人啊。 但现在,他只是一个研修医啊,能在期刊上露个名字都算不错了,还想怎么样? “我拒绝。” 桐生和介乾脆利落地摇摇头。 今川织愣住了,自己的命令,居然被拒绝了? “你说什么?” 她以为自己是因为昨晚没睡好出现了幻听。 “手术记录,我可以重写。” “但论文,抱歉,请转告西村教授,恕我无能为力。” 桐生和介摇了摇头,申明了自己的態度。 手术记录本来就是他的份內工作,之前是被瀧川拓平揽了过去,那现在要他再写一遍,也无可厚非。 今川织的眉头越皱越深。 如果是同为研修医的田中健司,那此刻一定会直接土下座,感激涕零地感谢她。 “为什么?” 今川织的脸色沉了下来,身上的气压骤降。 但桐生和介只是看著窗外,外面的雪还在下,把整个前桥市都染成了白色。 过了几秒后,他才回过头来。 “今川医生。” “在『神乐club』的时候,你答应让我做第一助手,我帮你保守秘密,也帮你挡住了中森幸子的纠缠。” “这是我们本来就说好的交易。” “后来在手术台上,我完成了克氏针固定,救回了那台手术,也保住了你的名声。” “所以,我並不欠你什么。” “那么,很抱歉,我不接受这种不对等的剥削。” 他这一番话,条理清晰。 站在对面的今川织眨著大眼睛。 她想说一些威胁的话,比如“你还想不想在第一外科呆下去了?”。 但又有预感,如果真的说了,那桐生大概会当场將身上的白大褂脱下来,转头就去享受生活了。 这隔天就要24小时值班的工作,谁爱干谁干。 那不行。 不过,话说回来…… 明明是剥削,非要说是指导,明明是抢功,非要说是提携。 谁也不敢戳破这层窗户纸。 但桐生和介不在乎。 原来真的是有这样的人,是完全不在乎合不合群的。 今川织咬了咬牙。 混蛋。 这傢伙怎么比自己还现实? 但她心里也清楚,自己拿他没办法。 这种高水平的论文,其中涉及到极其复杂的生物力学分析和手术逻辑推演,只有真正懂这门技术的人才能写得出来。 也就是桐生和介本人。 如果他不愿意配合,隨便写一堆垃圾数据糊弄,那这篇论文就废了。 但是…… 今川织回想起西村教授那殷切的目光,还有“下周一交初稿”的死命令。 头疼。 既然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或者说道德绑架。 “桐生君。” “这是为了科室做贡献。” “西村教授很看重这篇论文,如果能发出去,对整个第一外科的声誉都有很大的提升。” “你是医局的一员,集体荣誉感总是要有的吧?” “而且,如果能得到教授的青睞,以后你在医局里,就算助教授们想要为难你,都要先考虑一番。” 今川织放软了语气,虽然內容上听起来还是有点乾巴巴的。 这些话是水谷助教授常说的。 每次让下面的人干活,都是这一套“为了集体”、“为了未来”、“为了大局”。 通常都很管用。 但今川织显然没有掌握其中的精髓。 水谷助教授通常会笑容满面,先不管说了什么,但看起来真是情真意切的模样。 但今川织说话时一直冷著脸。 不过,这也不能怪她。 毕竟,她只擅长和寂寞女人说些调情的话。 “今川医生,你不適合做思想工作。” “你还是直接谈钱比较可爱。” 桐生和介笑了笑,自然也不会接受pua,不管对方是谁。 今川织被噎住了。 脸颊微微泛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怎么的。 “你到底写不写?” 她懒得装了,直接摊牌。 “不写。” 说完,桐生和介便收下了窗台上的手术记录,转身回了医局。 今川织看著他离去的背影。 “好,好,很好。” “有种。” 她连连点了几次头,被气笑了。 不就是一篇论文吗? 她今川织是什么人? 16岁考入医学部,28岁就拿到专门医的天才。 在医学院里,当那些家境优渥的少爷小姐们忙著联谊、滑雪、挥霍青春时,她在便利店打工到凌晨3点。 只睡3个小时,照样能在考试中拿满分。 而到了医院后,在这等级森严、几乎被男性垄断的第一外科医局里。 她没有背景,没有靠山,硬是靠著比別人多出一倍的值班时长,多出两倍的手术量,生生踩著无数前辈的自尊心上位。 所以,就算没有桐生和介,自己也能搞定! 应该能搞定的吧? 第42章 炭火烧肉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42章 炭火烧肉 今天是12月25日,圣诞节。 虽然昨天因为暴雪,平安夜泡汤了,但今天的雪停了,城市里的节日气氛依然浓厚。 “桐生君,你要走了?” 还在埋头写病歷的田中健司,惊讶地看著已经换好便装的桐生和介。 “嗯,事情都做完了。” 桐生和介穿上一件深黑色的呢子大衣,围上围巾。 “好羡慕啊……” 田中健司看著自己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发出了悲鸣。 “你也早点回去吧,今天是圣诞节。” “我也想啊,可是水谷助教授让我把这些数据整理完……” “那你加油了。” 桐生和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 拒绝是一种能力,也是一种特权。 其实,关於论文的初稿,他早就写好了。 就在那台手术结束后,他自己写的手术记录草稿,里面详细绘製了力学图,阐述了原理,甚至连参考文献的引用方向都想好了。 只要稍加润色,翻译成英文,补充一些数据,就是一篇標准的论文。 想要? 可以。 拿诚意来换。 无论是钱,还是职位,或者是別的什么实质性的好处。 只要价码合適,没有什么不能谈的。 走出医院大楼。 冷风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的积雪已经被清扫到了路边,堆成了小山。 商店的橱窗里掛满了彩灯和圣诞装饰,音像店里放著玛丽亚·凯莉的《all i want for christmas is you》。 泡沫经济虽然破裂了,但这个日子的商业氛围依然浓厚。 人们需要节日。 需要一个理由去消费,去放纵,去暂时忘记不断下跌的股价和可能隨时会丟掉的工作。 桐生和介插著兜,走在人群中。 今天確实是个好日子。 不值班。 不加班。 正常下班。 而且,昨天和今川织被困在电梯里,触发了世界线收束,系统奖励了1万円。 虽然不多,但用来改善一顿伙食是足够了。 前桥市虽然是个小地方,但因为靠山,这里的猪肉质量非常高。 特別是那种名为“上州麦猪”的品种,肉质细腻,脂肪甘甜。 他早就盯上了一家在商店街深处的烤肉店。 据说那里的厚切五花肉是一绝。 平时捨不得去,今天正好犒劳一下自己。 不仅是为了庆祝圣诞节,也是为了庆祝自己还能重活一世。 桐生和介加快了脚步。 穿过热闹的人群,他的目標很明確。 肉。 大量的肉。 滋滋冒油的肉。 在这个寒冷的冬夜,没有什么比一顿热气腾腾的烤肉更能抚慰人心了。 如果有,那就是两顿。 …… 这是一家隱藏在商店街后巷的小店,门口掛著红色的灯笼。 “炭火烧肉·大福” 推开拉门,热浪夹杂著烤肉的香气扑面而来。 店里烟雾繚绕,人声鼎沸。 大多是下了班的工薪族,解开了领带,捲起袖子,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宣泄著一天的压力。 “欢迎光临!一位吗?” 繫著头巾的老板娘热情地招呼道。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 虽然在圣诞节这种日子一个人来吃烤肉,多少有点显得格格不入。 但在这种充满市井气息的店里,没人会在意。 他被安排在了吧檯的一个角落位置。 面前是一个小型的炭火炉,铁网已经被烧得发红。 “先来一杯生啤。” “上州麦猪厚切五花肉,两份。” “牛横膈膜,一份。” “牛舌,一份。” “再来一碗大份的白米饭,还要一份泡菜。” 桐生和介一口气点完,合上菜单。 这种点菜不看价格的感觉,真爽。 很快,啤酒先上来了。 冰镇的玻璃杯壁上掛著水珠,顶著厚厚的白色泡沫。 他举起杯子,咕嘟咕嘟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著喉咙滑下,带走了所有的疲惫。 舒服。 不一会儿,炭火炉被端了上来,通红的木炭散发著令人安心的热度。 紧接著是一盘盘色泽诱人的生肉。 红白相间的猪肉五花,纹理清晰的牛舌,肉质厚实的牛横膈膜。 桐生和介夹起一片,放在烤网上。 滋啦—— 油脂滴落在炭火上,腾起一小团火焰,香气瞬间炸裂开来。 肉片从鲜红变成褐色,边缘微微焦卷。 蘸一点店家秘制的烤肉酱,那是用酱油、味噌、蒜泥和苹果泥调製的,咸甜適口。 放进嘴里。 牙齿咬合的一刻,肉汁在口腔里迸发。 脂肪的焦香和肉的鲜美混合在一起,直衝天灵盖。 再扒一口热腾腾的白米饭。 “好吃。” 桐生和介眯起了眼睛。 这才是活著的感觉啊。 就在他准备烤第二片肉的时候,店门再次被拉开。 一阵冷风灌了进来,伴隨著几个女人嘰嘰喳喳的说话声。 “哇,好香啊!” “我就说这家店不错吧,虽然位置偏了点,但味道绝对正宗!” “既然是系长推荐的,那肯定没错了。” 一群身上还穿著制服或者深色办公套装的女性走了进来,大概有四五个人。 桐生和介只是隨意地瞥了一眼。 在那群女人中间,走在最后面的那一个,穿著深蓝色的羊毛大衣,脖子上围著米白色的围巾,手里提著一个的公文包。 她低著头,儘量缩著身体,似乎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这不西园寺弥奈么? 住在隔壁301室,有著严重暴力倾向和社恐属性的市役所职员。 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 也是。 今天是圣诞节,又是周日,对於单身且没有约会的ol来说,和同事聚餐几乎是逃不掉的义务。 如果不去,就会被视为不合群。 这个罪名比工作能力差还要严重,是被霸凌、被孤立、被排挤的前奏。 所以,哪怕心里有一万个不愿意,哪怕只想回家窝在被子里看电视,西园寺弥奈也得跟著大部队走。 “哟,这里有空位!” 走在最前面的是被称为系长的女人,大概三十多岁,妆容浓艷。 她指著桐生和介旁边的那个四人座。 “刚好够坐。” “弥奈酱,你坐里面。” 西园寺弥奈被推搡著坐进了靠墙的位置。 正好就在桐生和介的斜对面。 两人之间只隔了一道低矮的木质隔断,只要稍微抬起头,就能相互对上眼。 所以,西园寺弥奈刚坐下,一抬头,就对上了桐生和介的视线。 她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嘴巴微微张开,似乎想打个招呼,但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她看了看周围的同事,又看了看桐生和介。 最后,她选择了装作不认识,迅速低下头,假装在研究桌上的菜单。 第43章 扫兴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43章 扫兴 桐生和介也收回了视线,继续烤肉。 既然对方不想打招呼,他也不会自討没趣。 毕竟,在一个全是女人的聚餐场合,突然和一个陌生男人搭话,只会引来同事们无休止的八卦和盘问。 如果每次看到这种事都要出头,那他大概会累死。 但隔壁桌確实有点吵闹,已经影响到他的食慾了。 “来来来,先点喝的!” “我要乌龙茶。” “我也是。” “那怎么行!今天是圣诞节啊,当然要喝酒!” “先来五杯生啤!” 坐在主位上的系长吉野惠子大手一挥,便招呼了服务员过来。 “那个……系长,我不太会喝酒……” 西园寺弥奈小声地说了一句,还把手举了起来,像个小学生。 “哎呀,弥奈酱,大家都在喝,你就別扫兴了。” “就是啊,喝一点没关係的。” “这可是为了庆祝我们这周终於搞定了那个难缠的市民投诉啊。”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娇气啊。” “你看看你,工作也是慢吞吞的,连个复印机都搞不定,现在连喝个酒都推三阻四。” “这样怎么在社会上立足啊?” 周围的几个同事也七嘴八舌地劝著。 把工作上的琐事和私下的聚会混为一谈,进行人格打压,以此来討好上司,並庆幸被集火的不是自己。 西园寺弥奈缩了缩脖子,不敢再有意见。 她知道反抗是没有用的。 如果不喝,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她就会成为话题的中心,被贴上“扫兴”、“不给面子”、“装清高”的標籤。 然后下周回到办公室,就会发现自己的文件被乱放,或者午休时没人叫自己一起吃饭。 啤酒上来了。 “乾杯!” 玻璃杯碰撞在一起。 西园寺弥奈捧著巨大的啤酒杯,小小地抿了一口。 苦。 很难喝。 她討厌酒精的味道。 这啤酒哪里有甜甜的橙汁好喝了啊,为什么大家都这么喜欢喝? “说起来,弥奈酱,你今年怎是一个人过圣诞?” 吉野系长放下杯子,开始了例行的八卦环节。 盘点谁交了男朋友,谁还没嫁出去,谁又被甩了,这是每场聚会必不可少的保留节目。 通过比较来获得优越感,又或者通过拉踩別人来找心理平衡。 “是……” 西园寺弥奈低著头,看著烤网上的肉。 “还没找到男朋友啊?” “你也老大不小了,24岁了吧?” “再过一年就成圣诞蛋糕了哦。” 周围的同事发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声。 圣诞蛋糕。 这是日本泡沫经济时期的一个流行语。 意思是,过了25岁的女人,就像过了12月25日的圣诞蛋糕一样,没人要了,必须打折处理。 西园寺弥奈低著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眼眶有些发红。 桐生和介一边翻著烤肉,一边看著眼前的光幕弹出。 【西园寺弥奈:去死啊!你们这群老女人才是发霉的年糕!想把这个滚烫的烤炉扣在系长的脸上,听猪肉和人皮一起焦掉的……】 【可收束世界线——】 【分叉一:烤肉真好吃啊,你只想享受自己的悠閒时光,吃完就回家了。(奖励:本次烤肉免单)】 【分叉二:她的长相也算是蛮可爱的类型,你假装是她的追求者,过去为她解围。(奖励:她在亲手做的蕎麦麵)】 【分叉三:这种恶臭的职场霸凌实在太倒胃口,睚眥必报你,也要扫了她们的兴(奖励:身体素质提升·略微)】 三个选项摆在面前。 桐生和介夹起一块烤好的五花肉,蘸了蘸酱料,放进嘴里。 咀嚼。 吞咽。 这一顿他虽然点了不少硬菜,但满打满算也就是不到一万円的消费。 对於现在的他来说,这点钱还不到必须省下的地步。 所以,这分叉一的吸引力实在是有限。 至於分叉二的选择? 桐生和介作为一名galgame高手,闭著眼都知道如果要攻略女角色,那就无脑选这个標准答案。 只要站出来,大声呵斥那几个臭女人,再带走受委屈的西园寺弥奈,就能猛刷好感度。 而接下来剧情发展,大概就是两人为了圆谎而开始假扮情侣,最后弄假成真。 只是很可惜。 桐生和介想起了那个爆炸的烤箱,还有那块变成了黑炭的披萨。 那么她做得蕎麦麵? 作为一名医生,他很清楚食物中毒的痛苦,也更珍惜自己的生命。 所以,最终的答案——分叉三。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尤其是在那个把人当牲口用的第一外科。 更何况,这群女人的聒噪声音確实太大了,已经严重打扰了他享受五花肉的兴致。 既然如此,那就两全其美吧。 有了决定。 桐生和介端起面前的啤酒杯,將最后的一点残酒一饮而尽。 眼神变得有些迷离,原本挺直的脊背也稍微佝僂了下来,同时解开了衬衫的第一颗扣子,把原本整齐的领带扯歪了一些。 典型的因工作压力过大而酗酒的社畜形象。 他扶著桌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脚下的步伐有些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步三晃地朝著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而路上正好要经过隔壁那桌。 而那位系长此时显然已经喝嗨了,脸颊通红,嗓门也越来越大。 “弥奈酱,不是我说你。” “你的性格太闷了,男人不喜欢的,要学会撒娇,学会打扮。” “唉,系长我也是为了你好啊。” 她夹起一块烤得滋滋冒油的五花肉,放在自己的盘子里,准备享用。 就是现在。 桐生和介跌跌撞撞地走了过去。 就他在经过系长身后时,右脚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啊……” 他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 身体猛地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向侧前方倒去。 但他没有直接摔在地上。 他的手,本能地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来维持平衡。 但很不巧。 或者是太巧了。 他抓向了身旁桌子的边缘,手背不小心在上面扫过桌角。 那里放著系长刚刚倒满的一大杯生啤酒,金黄色的液体还冒著气泡。 砰—— 巨大的玻璃啤酒杯被撞倒,金黄色的酒液像是决堤的洪水,在重力和惯性的作用下,撞在了系长的胸口上。 哗啦—— 满满一大杯冰镇啤酒,像是瀑布一样,在这个中年女人的身上炸开了花。 “啊——!!!” 一声悽厉的尖叫声,直接压过了烤肉店里的嘈杂。 吉野系长猛地跳了起来。 冰冷的啤酒顺著她的脖子往里灌,从领口,到前襟,再到那条看起来就不便宜的羊毛裙子…… 全部湿透! 周围的几个女同事都嚇傻了,一个个张大了嘴巴,完全忘了反应。 桐生和介艰难地稳住了身形。 他扶著椅背,眼神迷离地看著眼前这一团乱麻。 “哎呀……” “对……对不起啊……” “这地……怎么这么滑……” 他含糊其辞地嘟囔著,满嘴的酒气喷了出来。 然后还打了一个带著烤肉味的酒嗝。 第44章 害怕……兴奋!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44章 害怕……兴奋! 十二月的群马县前桥市,室外温度早已降到了零度以下。 虽然烤肉店里开著暖气,炭火炉也烧得很旺,但这满满一大杯加了冰块的生啤酒,温度绝对不会超过4度。 透心凉。 真的是透心凉。 这种透心凉的感觉,绝对不好受。 金黄色的液体顺著钻入吉野系长的衣领,在昂贵的羊毛衫上晕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黏糊糊,冰凉凉,还带著麦芽发酵味。 “混蛋!你在干什么?!” 吉野系长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动作幅度之大,差点把身后的椅子带翻。 “你没长眼睛吗?” “你是故意的吧!” “啊?!” “你知道这件大衣多少钱吗?” “这是我上周刚在伊势丹百货买的!5万8千円!5万8千円円啊!” “这可是纯羊毛的!不能水洗的!” 她顾不得擦拭身上的酒水,涂著鲜红指甲油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桐生和介的鼻子上,唾沫星子横飞。 吉野系长气得浑身发抖。 她是前桥市市役所市民课的系长。 虽然在整个官僚体系里,系长不过是最小的管理职,上面还有课长、部长、局长。 但在市民课这种直接面对民眾的窗口部门,她的权力不小。 平时在办公室里,那些年轻的职员哪个不是对她唯唯诺诺,生怕惹她不高兴,尤其是像西园寺弥奈这种刚进来的派遣社员,更是任她拿捏。 可此时此刻? 她当著下属的面,被一个醉鬼泼了一身啤酒? 这,吉野系长哪受得了啊。 “啊……五万……” “五万多啊……” “別急……別急嘛大婶,我这就……这就帮你擦乾净……” 桐生和介半眯著眼睛,身体隨著重力微微晃动,看起来隨时都会倒下去。 伊势丹啊。 他在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 以现在的物价,5万多円確实能买到一件不错的羊毛大衣。 如果只是单纯的啤酒渍,送去乾洗店,加急处理,大概需要两千円左右就能搞定。 再加上一点精神损失费,一万円应该也差不多了。 这些钱能略微提升身体素质,完全值得。 不过,这女人嗓门真大。 “你说什么?!” 吉野系长听到他的嘟囔,更是火冒三丈。 什么大婶啊? 她明明才四十多岁,看起来像就大婶了? “你是哪个公司的?” “把你名片拿出来!” “我要找你们社长!” 吉野系长上前一步,咄咄逼人。 如果是普通的小职员,因为醉酒闹事被投诉到公司,轻则被扣奖金,重则直接被解僱。 在经济寒冬时期,这无疑是要把人给逼上绝路。 特別她还是市役所系长的身份。 “对,对不起……” “我给你擦……” 说著,桐生和介便伸出了手。 他在桌上胡乱地抓起了一块毛巾,这是用来给客人擦手,或者擦拭桌面上溅落的油脂和酱料的湿毛巾。 下一秒。 这块酱褐色的毛巾,就直接糊在了吉野系长的胸口上。 “你干什么!別过来!” 吉野系长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但她的反应还是慢了半拍,或者说,一个醉汉的动作是没有逻辑和预兆的。 啪—— 吸饱了酱油、油脂和啤酒的湿毛巾,结结实实地糊在了她的领口上。 “擦……擦乾净……” 桐生和介的手还用力地搓了两下。 黑色的炭灰混合著褐色的酱汁,在米白色的羊毛纤维上迅速扩散,与淡黄色啤酒渍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深褐色污渍。 油脂渗入纤维深处。 完了。 这种复合型污渍,哪怕是送去最顶级的乾洗店,用最好的去渍剂,也绝对洗不掉。 这件衣服的折旧率,瞬间从10%飆升到了100%。 报废了。 烤肉酱、蒜泥和陈年油脂的味道,直衝进了吉野系长的鼻子里。 “啊啊啊!你这个混蛋!” 吉野系长彻底崩溃了,发出了一声悽厉惨叫。 “谁让你碰我的!脏死了!臭男人!” 此时她也不管什么公职人员的形象了,猛地伸出手,狠狠地往前推了一把。 桐生和介顺势向后倒退几步。 他的脚步踉蹌,后背撞在了后面的吧檯隔断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系……系长!” 旁边的几个女同事终於反应过来了,连忙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拿著纸巾想要帮她擦。 但越擦越脏,酱汁被涂抹得更均匀了。 西园寺弥奈缩在角落里。 害怕。 真的很害怕。 她太了解吉野系长了,她发起疯来,是谁都拦不住的。 如果在办公室里,只要有一点小事不顺心,她就能把文件摔得震天响,指桑骂槐地骂上一整天。 现在被泼了一身啤酒和酱汁,还在大庭广眾之下丟了脸。 这件事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桐生医生…… 西园寺弥奈看著那个靠在墙上、一脸醉態的邻居。 她有点担心。 怎么会有人拿擦桌子的抹布去擦衣服啊? 他会被打死的吧? 或者是被系长讹诈一大笔钱? 作为邻居,她是不是该上去帮忙劝劝啊? 但是…… 她看著系长现在歇斯底里地吼叫著,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端著的官僚架子,像个市井泼妇。 一种奇怪的情绪,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是……兴奋! 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再把那盘泡菜也扣上去? 心臟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嚇得她赶紧低下了头,生怕被別人看穿了自己的想法。 “这……这是怎么了?” 店里的其他客人都看了过来,议论纷纷。 老板听到动静,马上从厨房里跑了出来,手里还拿著炒勺。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这位客人,请冷静一下!” 老板一看这架势,头都大了。 一边是满身酒气、看起来隨时会吐出来的年轻男人,一边是满身污渍、状若疯癲的中年女人。 这要是打起来,把他店砸了怎么办? “冷静?你看他干的好事!” 吉野惠子推开那些递纸巾的下属,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啖桐生和介的肉。 “我这衣服可是伊势丹买的!还没穿过几次!” “必须赔钱!全额赔偿!” “不仅是衣服,还有精神损失费!” “我是前桥市役所市民生活课的系长!” “你这种在外面喝得烂醉如泥的社会垃圾,今天要是不拿个20万円出来,我要报警,让你坐牢!” 对於普通工薪族来说,这不是一笔小数目。 吉野系长也是看准了这个醉鬼穿得普通,想狠狠敲一笔竹槓。 第45章 狐假虎威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45章 狐假虎威 20万円,桐生和介倒是能掏得出来。 赔? 当然可以赔。 但怎么赔,赔多少,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按照日本民法关於侵权赔偿的规定,物品损坏的赔偿原则是填平原则,也就是赔偿物品的实际价值。 这件衣服虽然是新买的,但也穿了一周了,算作二手。 二手衣物的折旧率是很高的。 如果真要打官司,顶天了也只能按7折来赔,也就是3万左右。 至於精神损失费? 只能说,在法律中这种程度的纠纷,精神赔偿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系长?” 桐生和介歪著头,一脸疑惑地看著这位系长。 “系长很大吗?” “比我刚才喝的那个,特大杯啤酒还要大吗?” 这简直是火上浇油。 周围的食客里,有人忍不住发出了阵阵轻笑。 “你!” 吉野惠子感觉自己的血管都要爆了。 和一个醉汉讲社会地位,就像是对牛弹琴,不仅没有找回面子,反而让她显得更加可笑。 “报警!马上报警!” “我要告他故意伤害,还要告他毁坏財物!” “让他赔!” “让他赔得倾家荡產!” 她转头对著下属,无差別地发泄著怒火。 周围几人面面相覷,平时对系长言听计从,但现在谁也不敢真的去打电话。 这种喝醉酒发生的小摩擦,警察来了也就是调解一下,顶多赔点钱。 这根本够不上拘留的標准。 如果真的闹大了,传出去说市役所的系长在烤肉店因为一件衣服和醉汉撒泼,对系长的名声也不好听。 到时候,还得对她们撒气,质问她们当时为什么不拦著点。 “吵死了……” 桐生和介慢吞吞地把手伸进大衣的內口袋,摸出了钱包,从里面抽出两张万円纸幣。 “给,拿去……” 他手一松,三张印著福泽諭吉头像的纸幣便落在了桌子上。 吉野系长愣了愣。 这算什么? 这就想要把她给打发了? “开什么玩笑!” “等到警察来了,我看你是不是还没有钱!” 她猛地伸手,想要抓住桐生和介的衣领,把他摇醒。 “没,没了……” 桐生和介向后一缩,躲开了她的手,然后低头在钱包里翻找起来。 然而。 钱包除了刚才拿出来的三张纸幣和一些硬幣之外,就只有几张超市的积分卡和医院的食堂饭卡。 坐在角落里的西园寺弥奈,手心全是汗。 报警。 系长说要报警了。 桐生医生怎么看都不像是有钱人,如果真的警察来了,因为赔偿金谈不拢而被带走的话。 那在这个社会上就会留下案底。 对於一个还在实习期的研修医来说,有了警察局的案底,哪怕情节再轻微,也意味著医师生涯的提前终结。 医院绝对不会容忍这种污点的。 她该怎么办? 她咬著嘴唇,手指把大腿上的肉都快掐红了,终於下了决定。 “啊,找到了!” 西园寺弥奈鼓足了勇气,想要站起来劝一劝系长的时候,桐生和介忽然从钱包里面摸出来一张名片。 “钱没带够……” “我,我打个电话,叫人送过来……” 桐生和介手指夹住名片,在吉野系长的面前乱晃。 桐生和介打著酒嗝,说话断断续续,一副醉鬼撒无赖的架势。 吉野系长停下了手上想要推搡的动作。 有人送钱来? 听到这句话,她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 只要有钱,什么都好说。 这个醉鬼虽然看起来不像是有钱人,但这幅有恃无恐还敢动手拿抹布擦她衣服的样子,说不定家里真有点底子。 难道是哪家的败家子? “好啊。” 吉野系长用两根手指捏住鼻子,向后退了一步,嫌弃他身上的酒味。 “让你的人现在就送钱过来。” 她双手抱胸催促道,生怕这只到嘴的肥羊跑了。 只要能拿到钱,再补上一件新大衣,还有盈余十来万,这一身脏也就算值了。 现在的经济形势不好,奖金被砍了大半,房贷的利息又像吸血鬼一样涨,能有一笔意外之財进帐,也能解了燃眉之急。 下属们也稍微鬆了一口气。 如果不报警就能解决,那是最好的。 周围的食客们也都停下了筷子,饶有兴致地看著这场闹剧。 在这个压抑的年代,看別人倒霉也是一种娱乐。 桐生和介眯著眼。 他举起手中的名片,似乎在努力辨认上面的字跡。 顶上灯光打在质地特殊的名片上,反射出只有高档和纸才会有的温润光泽,边缘还隱约可见金色的烫金工艺。 “大,大河……” 他含糊不清地念叨著上面的姓氏,又打了个嗝。 “大,大河原议员……” “让他秘书送钱来……” 桐生和介手中的名片,正是之前大河原议员出於礼貌,给参与了他儿子手术的医生们都发了一张的私人名片。 当然,如果他真的打电话,大概当夜就要从群马大学医院走人了。 但这並不妨碍他用来狐假虎威。 这几句话,就像是古希腊神话中美杜莎的头颅,拥有著將人石化的能力。 吉野惠子很清楚这个姓氏意味著什么。 在市政部门摸爬滚打多年,她自然是知道,大河原议员就是云端之上的存在。 所以,她认为是听错了。 一个在廉价烤肉店喝得烂醉如泥,穿著普通卫衣的年轻人,怎么可能认识大河原议员? 而且还要叫议员的秘书来送钱? 是骗人的吧? 是醉话吧? 但是,如果真的是万一呢? 要是这个醉鬼真的和大河原议员有关係,哪怕只是认识其中的秘书。 只要对方动动手指,打个电话给市役所的上层:“吉野系长似乎不仅工作作风有问题,私德也很让人怀疑啊。” 就这么一句话,甚至都不需要查,她公款吃喝、报虚帐、欺压下属的那些烂事就会被翻出来。 在这个经济下行的时期,一旦被开除,那就是万劫不復。 她身上背著的三十五年的住房贷款,刚刚翻新的公寓,还有透支的几张信用卡。 一旦失去收入来源…… 到时候,她这个年纪,没有任何其他的一技之长,去哪里赚钱? 唯一的出路,大概只有去千代田町的风俗店里,出卖自己已经不再年轻的身体和所剩无几的尊严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吉野系长强行压下心头升起的那股不祥预感,怒斥道。 第46章 误会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46章 误会 一个比较机灵的下属,也许是想帮系长確认真偽,也许只是单纯离得近。 她趁著桐生和介举起手的时候,將他指缝中夹著的名片抢了过去。 【眾议院议员大河原源太】 上面的字体是专门请书法家题写后製版的,只有简单的几个字。 下面还有一个手写的私人联络號码,是只有极少数核心圈层的人才能拿到的直通专线。 其所用的纸张,並非普通的铜版纸或商务卡纸。 而是越前和纸,这种纸张纹理独特,手感温润,只有高级的定製名片才会使用。 更不用说那烫金的家徽。 下属的脸色也白了。 她是做文秘工作的,对这种高级纸张和印刷工艺很敏感,这绝不是街边列印店能仿造出来的廉价货。 “系长……” 她赶紧退回到吉野系长身边,压低了嗓音,將自己的判断说出来。 听了几句,吉野系长的理智就已经开始回归。 现在的经济形势,就像是泥潭,再加上市役所里已经在传闻要进行编制缩减,每个人都活得战战兢兢。 不管这张名片也是真的是这个醉鬼捡的,还是真的有关係。 只是光想到可能的后果,她就已经感觉有脖子上套上了绞索,隨时都在准备著把她勒死。 她不敢赌,一点也不敢。 此时,桐生和介已经转过身,似乎真的要去打电话。 “等一下!” 吉野系长快步冲了上去,直接拦在了路中间。 “那个,这位先生……” 她的脸上硬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脸颊上的粉底因为之前的激动而有些卡粉。 “其实,其实这就是个误会。” 她一边说著,一边微微弯腰,双手將大河原议员的名片推了回去。 “我刚才喝多了,看花了眼。” “仔细想想,这件事也不能全怪您,毕竟刚才確实是我自己没站稳,也有些占了过道。” “对,就是您在后面走,我不小心撞到了。” 她的態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从刚才的泼妇骂街,瞬间变成了这幅通情达理、甚至有些卑微的模样。 在绝对的权力威慑面前,面子连个屁都不是。 “真的是……误会?” 桐生和介停下脚步,歪著头,一脸茫然地看著她。 “是误会!绝对是误会!”吉野惠子陪著笑脸,“这点小事,哪里至於惊动大河原议员他老人家呢。” 见桐生和介没有说话,她立马转过身去,快步走到桌子旁,抓起两张纸幣。 “这个赔偿……我收下了。”她的语气近乎恳求,“这2万円,乾洗一下衣服足够了,您看这样行吗?” 別说2万,就算是倒贴2万,只要能让这位爷现在赶紧走,別打电话,她都愿意。 周围的食客看得目瞪口呆。 这变脸速度,比翻书还快。 西园寺弥奈缩在角落里,只露出半个脑袋。 她是知道那张名片的含金量的。 在市民课,大家私下里討论最多的就是这些大人物的八卦。 桐生医生居然认识那样的大人物? 既然认识,为什么还住在跟她一样的廉义单身公寓里? “哦,这样啊。”桐生和介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既然系长这么说,那就,就这样吧。” 他接过了名片,重新放回口袋。 然后对著那个还在发呆的店长招了招手:“买单……” 店长愣了一下。 桐生和介指了指自己那桌。 “不用不用!这位客人!” 店长也是个会来事的人。 刚才那场面他全看在眼里,连市役所的系长都怕得跟孙子一样,这还是个简单的酒疯子吗? 桐生和介摆了摆手。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夹,又点出一张万円大钞,拍在柜檯上。 拿起自己的外套,转身就走。 吉野系长直到目送桐生和介摇摇晃晃地走出烤肉店的大门,消失在夜色中,她才彻底鬆了一口气,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没事就好。 活著真好。 “系长……您没事吧?” 下属们围了上来,关切地问道。 “滚!都给我滚!” 吉野系长一把推开她们,將所有的怨气和恐惧,都发泄在了这些无辜的下属身上。 西园寺弥奈站在最外围,努力不让自己笑出来。 …… 走出烤肉店。 冷冽的寒风迎面吹来,夹杂著些许未化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已收束西园寺弥奈的世界线】 【奖励:提升身体素质·略微】 桐生和介眼前的文字一闪而过,熟悉的暖流再次涌遍全身。 虽然是“略微”,但这种积少成多的感觉很不错。 至少,刚才喝下去的那几杯生啤,酒精在体內分解的速度明显加快了,头脑异常清醒,连那点微醺的感觉都快没了。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 晚上八点二十分。 刚吃了那么多肉,现在回去也睡不著,而且公寓里里只有十来平米,待久了確实让人压抑。 他决定在街上走走。 前桥市,虽然比不上东京的繁华,但作为群马县的首府,夜生活也还算丰富。 街道两旁,各种招牌爭奇斗艳。 柏青哥店的霓虹灯疯狂闪烁,巨大的噪音即便隔著玻璃门也能传出老远。 穿著西装的上班族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手里夹著烟,大声地抱怨著上司或者哪房贷利率怎么还不降。 这就是1994年。 泡沫经济破裂后的第四年。 大家不再像几年前那样意气风发,不再大声地谈论高尔夫球和滑雪,也不再挥舞著万元大钞爭抢计程车。 路过一家电器行,橱窗里的电视机正在播放著当红偶像smap的节目。 木村拓哉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引得几个路过的女高中生发出尖叫。 “这电视看起来不错啊,索尼的特丽瓏显像管。” “得要十好几万吧?” “买不起买不起,我爸说今年的奖金又泡汤了。” 路人的对话飘进耳朵里。 他看著玻璃窗上贴著的海报,上面的標价让他有些感慨。 物价还在惯性上涨,但人们的收入却开始缩水。 这种剪刀差,正在一点点剪断普通人的希望。 在这个没有智慧型手机,没有移动网际网路的时代,人们的信息获取渠道单一而滯后。 大家都还沉浸在“这只是暂时调整,经济马上就会好起来”的幻想中。 殊不知,这將是“失去的三十年”的开端。 第47章 教授回诊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47章 教授回诊 桐生和介回到了公寓楼,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一个,忽明忽暗的。 他拿出钥匙,开门,进屋,脱下外套,掛在衣架上。 不过,刚坐下没两分钟。 咚咚咚—— 房门被敲响了。 很有节奏,不急不缓,显出门外人的小心翼翼。 这么晚了,谁会来敲门? 他走到门口,拉开房门,门外不出所料站著西园寺弥奈。 她已经换下了有些拘谨的职业装,穿上了一套粉色的居家服,外面披著一件针织开衫。 看到门开了,她立刻变得更加紧张。 “那个……桐生医生,晚上好。” “有事?” 桐生和介靠在门框上,没有让开身让她进去的意思。 “刚才在烤肉店……” 西园寺弥奈抬起头,快速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真的非常感谢您!” “如果不是您,系长肯定还会一直数落我的。” “而且……那个……” “您走了之后,系长去洗手间处理衣服了,大家也就散了,也没心情再继续喝下去了。” “我也终於可以回家了。” “平时这种聚会,都要喝到末班车时间的……” “那个,这个给您。” 说著,她从身后拿出一个便利店的塑胶袋,递了过去。 里面是两瓶醒酒用的乌空茶。 原来是来道谢的。 看来这姑娘还不算太笨,看出了桐生和介是在帮她解围。 不过,他並不打算承认。 万一让西园寺弥奈以为他有什么想法,或者因此对他產生依赖,那就不好了。 这种麻烦,能避则避。 他现在自己都还努力活著,哪有精力去背负另一个人的人生? “你说什么?” 桐生和介没有去接她递过来的袋子,一脸茫然,装傻充愣。 “什么帮忙?什么系长?” “我刚才是喝醉了,你也看到了,我路都走不稳,就是我不小心撞倒了她的啤酒。” “要是知道那是你们系长,我躲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去惹那种泼妇。” 直接就是三连否认,说完之后,便直接关上了门。 西园寺弥奈愣住了。 门板带起的风,吹乱了她额前的刘海。 …… 周一的早晨,对於群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第一外科的医生们来说,是一周中最难熬的时刻。 七点半。 所有的医生,从助教授到研修医,全部到齐,没有人敢迟到。 大家都在各自忙碌地整理著病歷,生怕在待会儿的回诊中被教授问住,然后当眾处刑。 “桐生君,你看起来气色不错啊?” 田中健司顶著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一脸羡慕地凑了过来。 昨晚他被助教授水谷光真叫去帮忙整理数据,又加班到深夜,现在感觉隨时都会猝死。 “还行,昨晚睡得早。” 桐生和介將手里的病歷夹按顺序排好,敷衍了一句。 事实上,从西园寺弥奈那里获得身体素质提升后,他的睡眠质量就变得极好。 正在这时。 水谷光真突然出现在了医局门口,用手拍了拍门。 “都在干什么?还没准备好吗!” “教授马上就要到了!” “所有人,立刻去电梯口列队!” “快快快!” 一声令下,医局里立刻鸡飞狗跳。 几十號医生放下手里的活,像是一群被赶的鸭子,爭先恐后地涌向走廊。 桐生和介不紧不慢地混在人群的最后面。 反正研修医的位置是固定的,永远是在队伍的最末尾,负责搬运病歷和各种检查片子。 不到两分钟。 第一外科病区外走廊上,两排穿著白大褂的医生,已经按照资歷高低站成了两列。 叮—— 电梯门缓缓打开。 所有人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挺直了腰杆,头微微低下。 一只黑色的高跟鞋迈了出来。 紧接著,是剪裁合体的职业套裙,外面披著一件质地精良的白大褂,领口別著一枚代表著教授身份的金边名牌。 西村澄香。 第一外科的女皇。 “教授早!” 整齐划一的问候声在走廊里迴荡。 西村教授微微頷首,算是回应。 她没有停步,径直向前走去,步伐极快,带起一阵冷风。 水谷和武田两位助教授,立刻亦步亦趋地跟上前去,二人分別在她的左右后方半个身位处。 “教授,今天的回诊顺序已经安排好了。” “先去vip病房,然后是重症监护室,最后是普通病房。” 水谷光真老老实实在后面低声说话,保持落后半步,不敢有任何逾矩。 “嗯。” 西村教授只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 大部队立刻启动。 十多號医生浩浩荡荡地跟在后面,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那种令人心悸的“嗒嗒”声。 一条白色长龙,沿著走廊缓缓移动。 这就是权力的具象化。 在这一刻,西村澄香就是这层楼的神。 要知道,在日本,医生並不像隔壁大国那样直接受聘於医院,而是属於大学医局的。 也就是说,医生的归属权在教授手中。 所有的关联医院,也就是那些分布在各个县市、甚至偏远乡镇的公立或私立医院,它们的人事安排都由大学医局控制。 教授想让你去哪里,你就得去。 如果你让教授不高兴了? 那不好意思,就去那种连便利店都没有的深山老林里,守著几个只有老头老太太的卫生所,度过余生吧。 桐生和介走在最后,手里抱著五六本病歷夹。 他看著前面那群人的后脑勺,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这套制度,和封建时代的家臣制度没什么两样。 至於改革? 那是十年后的事情了。 直到2004年,厚生劳动省才会推行“新临床研修制度”。 那个时候,研修医不再直接归属於某个医局,而是需要在內、外、麻醉、急救等多个科室轮转两年。 虽然这导致了大学医局对年轻医生的掌控力下降,也引发了“医疗崩坏”和“医生偏在”的新问题。 但在很大程度上,確实打破了这种封建的人身依附关係。 但现在是1994年。 教授就是神。 队伍在六楼的vip病房门口停了下来。 虽然大河原议员的儿子已经出院了,但按照规矩,教授还是要亲自过问一下,以示重视。 西村澄香停在那间曾经住著大河原公子的病房门口。 门开著,里面已经空了。 水谷弯著腰,稍微走近了些,低声开口匯报。 “大河原议员担心媒体骚扰,影响医院的正常秩序,所以在昨天深夜安排了转院,回东京休养了。” “病人的各项指標都很平稳,腹部的填塞物取出手术將由东京帝大的同僚接手。” “议员对我们的救治非常满意,特意让我向您转达谢意。” “並且表示,明年的科研赞助金,会优先考虑第一外科。” 听到这番话,西村教授原脸部线条柔和了些许。 “嗯,做得不错。” 她点点头,夸奖了一句。 大河原源太是执政党的实权人物,有了他的支持,明年医局的科研经费预算和设备引进计划,应该会顺利很多。 那她能捞的也更多了。 毕竟,没有人会嫌钱多压手。 第48章 敲打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48章 敲打 水谷光真继续匯报著:“另外,关於这次手术的宣传工作,医院宣传部那边已经准备好了通稿。” “標题是《第一外科成功救治多发伤重患,展现国立大学医院顶尖实力》。” “里面重点突出了教授您的英明领导和决策。” 他能在这个位置上坐这么多年,靠的不仅仅是论文,还有这种对上级心思的揣摩。 “嗯。” 西村教授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她又不是刚毕业的小姑娘了,会把自己的喜好表现在脸上给人看。 人群末尾末尾的桐生和介,也同样没有表情。 这是因为他很清楚。 在那篇通稿里,真正救人的今川织和中村宏可能只会有一行字的提及。 至於提出了关键性“c型钳”和“腹膜前填塞”方案的他,连名字都不会出现。 这就是现实。 白色的巨塔里,功劳是向上流动的,责任是向下推卸的。 “桐生君,你在听吗?”田中健司碰了碰他的胳膊,“水谷光真真是厉害啊,什么事都能归功於教授的。” 桐生和介也认同道:“这也是一种能力。” 並不是每个人都能把拍马屁融入到呼吸当中的。 反正他是做不到。 队伍继续移动。 西村教授的步伐很快,每个病房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三分钟。 大部分时候,她只是听取主治医生的简单匯报,然后点点头,或者指出一两个无关痛痒的问题。 这与其说是查房,不如说是一场展示权力。 她享受这种被眾人簇拥的感觉。 但桐生和介注意到,她的视线在扫过icu旁边的一个空床位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是原本属於一个术后感染病人的床位。 “那个坏疽的病人呢?” 教授的嗓音突然就冷了下来。 “那,那个病人……” 水谷顿时变得支支吾吾起来。 “因为家属要求,昨天……转去分院了。” “转院?” 西村教授转过身,目光如刀,在大庭广眾之下,望向了他。 她沉声质问道:“是因为治不好,为了不拉低科室的治癒率数据,所以被你赶走了吧?” 水谷光真额头上的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水谷君。” “我教过你,作为外科医生,技术可以不完美,但心不能脏。” “为了那些好看的数据,把这种高风险病人推给分院,你是觉得分院的医生比我们会治?” “还是觉得,我已经老了?” 西村教授的说话声並不大。 但这种平静的陈述,比任何咆哮都更具杀伤力。 “非常抱歉!是我判断失误!” 水谷光真直接就是条件反射般地將腰弯成了九十度,头都不敢抬。 他不敢辩解。 在教授面前,辩解就是顶撞,就是找死。 “下不为例。” 西村教授冷冷地丟下四个字,转身继续向前走。 其余眾人战战兢兢。 而这就是每周一固定教授回诊的存在意义。 敲打。 西村澄香难道真的关心病人的死活吗? 不一定,这主要得看你是不是医院里的vip了。 而很显然,就连水谷光真能因为嫌麻烦就转移走的病人,並不属於。 桐生和介看著前面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专修医和讲师们,此刻一个个鵪鶉一样缩著脖子。 人类创造了阶级,然后又在阶级里自我折磨。 一个小时后。 回诊结束,大部队解散。 医生们各自回到工作岗位,桐生和介把推车推回护士站,把病歷归位。 “桐生君。”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是水谷光真 “稍微过来一下。” 他脸上带著很是情真意切的笑容,招了招手。 真该让今川织过来看看。 桐生和介停下手中的动作,一旁的田中健司投来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两人走廊的尽头,吸菸区。 水谷掏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烟圈后。 “大河原议员的秘书,刚才来过了。” “给科室捐了一笔研究经费。” “也给参与手术的医生,带了一些私人谢礼。” “这是给你的。” 说著,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在手里掂了掂。 “这,这不好吧。” 桐生和介看著他手上的信封,摆了摆手。 这,倒不是说他视钱財如粪土,也不是说他有著高尚的医德。 而是他不想表现得太急切。 反正,真想给的,还会再给,不想给的,也就借著这个台阶下了。 “拿著吧。” 水谷把信封塞进他的白大褂口袋里,动作亲昵,像是一个关爱后辈的长者。 桐生和介却之不恭。 只不过,可惜了今川织不在,真该来现场学学的。 要是当初她求自己写论文的时候,能有这態度,双手奉上礼金,那他或许会考虑一下。 “非常感谢水谷教授的关照。” 桐生和介微微鞠了一躬,没有受宠若惊的做作,也没有愤世嫉俗的清高。 这让水谷光真更加满意了。 懂事。 是个能在巨塔里活下去的年轻人。 “好好干,我看好你。” 水谷光真拍了拍他的肩膀,便转身哼著小曲离开了。 桐生和介把手伸进口袋,感受了一下信封厚度。 还行,估摸著有十万円左右。 这就是大人物啊,哪怕是他只是一个研修医,也能分到一杯羹。 …… 回到医局,气氛有些沉闷。 教授的回诊就像是一场低气压过境,余威尚在。 桐生和介走到自己的座位前。 旁边的今川织正坐在那里,盯著面前的一叠资料发呆。 她的办公桌上堆满了书,《临床生物力学》、《骨折治疗学》、《手外科手术图谱》…… 全是厚重的大部头。 还有几张散乱的手绘草图,上面画著复杂的力学分析。 但很显然,进展不顺。 用来写论文草稿的信纸上,除了標题之外,只有寥寥几行字,而且还被划掉了大半。 今川织手里转著笔,眉头紧锁,整个人散发著一种生人勿近的焦躁感。 桐生和介知道她在为论文的事发愁。 但,这和他没关係。 他本来是这么想的,直到眼底又突然冒出来一抹浅红色。 【今川织:如果我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来看桐生,再骂他两句,他会乖乖听话吗?可恶,这里的“应力传导”该怎么编?】 【可收束世界线——】 【分叉一:该为医局所有医生点午饭便当了,在向便利店点餐的时候漏了她的。(奖励:1万円)】 【分叉二:趁火打劫,既然她这么爱钱,开价50万円出售初稿。(奖励:论文完成后,左迁至原町红十字医院)】 【分叉三:你將自己整理的资料交给她,只为博得美人一笑。(奖励:骨折解剖復位术·完美)】 第49章 对吗?不对!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49章 对吗?不对! 左迁,无论是在日本还是隔壁大国,所表述的意思都完全一致。 指职位降低,或者被调动到偏远、不重要的岗位。 单看“原町红十字医院”这个名字,可能没什么实感,毕竟掛著红十字会的招牌,听起来是个正经的综合医院。 但桐生和介知道这个地方位於群马县与福岛县交界的深山之中。 冬天,雪能积到膝盖深,救护车开进去都得装防滑链。 夏天,蚊虫比人还多。 最关键的是,那里单一的患者结构。 清一色的留守老人,高血压、糖尿病、老慢支,外加干农活时不小心摔断的股骨颈。 通常只有那些在医局斗爭中彻底失败,或者犯了重大医疗事故需要避风头的医生,才会被发配到那里去。 在网际网路並不发达的当下,一旦去了那种地方,就等於从医学界的主流视野中彻底消失。 想回来? 做梦。 桐生和介坐在有些摇晃的办公椅上,手里转著原子笔。 分叉二的奖励是50万円,確实是一笔快钱,相当於他3个月的薪水还要多,能在千代田町的夜店里开半座香檳塔。 对於想要混日子的医生来说,那里或许是天堂。 空气好,压力小,还能领一份旱涝保收的薪水。 但对他来说,是坟墓。 为了区区50万円,就葬送自己未来几十年的可能性? 既然如此,就剩下的两个选择了。 桐生和介看了一眼桌上写著“便当统计”的便签纸。 作为处於医局生物链底层的研修医,负责每天中午统计並订购所有上级医师的午饭,是必须履行的杂务之一。 故意漏订今川织的便当? 这种小失误,虽然会惹她不高兴,但顶多就是被她骂两句“没用的东西”之类的话。 在医局里,研修医挨骂是家常便饭,不挨骂才是不正常的。 风险低,收益低,纯粹是为了噁心一下对方。 如果是平时,桐生和介可能会为了1万円和看今川织吃瘪的表情而选择这个。 分叉一可以作为安全选项,先留著。 桐生和介的目光继续下移。 【分叉三:你將自己整理的资料交给她,终於博得美人一笑。(奖励:骨折解剖復位术·完美)】 啊这,不是? 为了博得美人一笑,他就要把自己辛苦整理的资料交上去? 为了让女人开心,就卑躬屈膝? 是,恶女世界线收束计划是给了他奖励,但这和今川织有什么关係? 凭什么他要助长舔狗风气? 他当然知道,在这个残酷的白色巨塔里,实力就是一切。 只要拿到了这个技能,他就能在更多的手术中展现价值,从而获得更多的资源和地位。 水谷光真为了討好教授,连给她家狗铲屎都愿意。 而他,只是要把自己的劳动成果放在地上,给对方当垫脚石,换来对方施捨的一个笑容而已。 这很难接受吗? 是的。 接受不了一点。 別人或许会自我安慰说这是“深情”。 但他只会觉得噁心,发自內心地感到生理性不適。 想要自己的东西,就得付出代价。 桐生和介也明白“骨折解剖復位术·完美”这个几个字的含金量。 这是骨科最核心、最基础,也是最考验功力的技术。 所谓的“解剖復位”,是指將骨折断端完全恢復到受伤前的解剖形態,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这在临床上是一个理想状態。 大部分时候,医生只能做到“功能復位”,也就是虽然骨头有点歪,但不影响使用就行。 因为要做到“解剖復位”真的太难了。 不仅需要对解剖结构有著上帝视角的理解,还需要一双极度稳定、极度敏感的手,最大程度地保护周围的软组织血运,减少併发症。 而且,这可是“完美”级的技能! 这两字的含金量,是超越人类极限,直达艺术境界的层级! 但是没办法,只能说一句可惜了。 桐生和介看著眼前的光幕,已经打算放弃这个选择,准备收束分叉一的世界线了。 没什么好想的…… 对吗? 他盯著分叉三的文本描述,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不对! 这上面只是要求自己將资料交给今川织,並让她笑,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要求了。 那是不是说,有文字游戏的空间? 桐生和介咬著原子笔。 他思索了一阵,很快就在脑海中想好了要怎么做。 就算最终钻空子失败,今川织也不可能白白从自己这里得到她想要的。 值得一赌。 想通了之后,桐生和介心中大定。 不过,现在也差不多到午饭时间了,他便拿起了电话。 “喂,我是群马大学第一外科的桐生。” “嗯,今天的午饭。” “要一份特上幕之內便当,两份炸猪排便当,三份生薑烧肉便当……” 桐生和介一边看著墙上的排班表,一边对著话筒报著菜名。 田中健司在一旁眼巴巴地看著他:“桐生君,我要大份米饭啊,一定要大份!” “知道了。”桐生和介隨口应著,继续点单。 “还有一份鰻鱼饭,要现烤的那种。” 这是给水谷助教授点的,那个老男人最近总嚷嚷著腰酸背痛,需要补补。 “最后……” 他的视线扫过坐在角落里、还在对著面前一堆资料愁眉苦脸的今川织。 “再来一份豪华刺身拼盘定食。” “对,最贵的那种。” 掛了电话之后。 田中健司凑了过来,好心提醒:“喂喂,今川医生的……她没说要吃这么贵的吧?” 在医局里,谁不知道今川医生是个出了名的抠门。 对自己也是极其苛刻,中午经常就是便利店的饭糰或者便宜的蔬菜沙拉打发了。 这豪华刺身定食,得要2500円吧? 研修医给上级医生垫付饭钱是常有的事,有些厚脸皮的医生吃完就忘,根本不提还钱的事。 今川织虽然不至於赖帐,但给她点这么贵的,不是找骂么? “没事。”桐生和介摆了摆手,“今天是个好日子。” “好日子?”田中健司一脸懵逼地看了看窗外阴沉的天空,“今天是什么纪念日吗?” 桐生和介没有解释。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打开电脑,调出了当初写好的文档。 是他在铃木信也手术结束后就整理出来的,虽然没有图表和数据分析,但这就是其中的核心思路。 剩下的工作,就是往这个骨架上填肉。 这是今川织现在最缺的东西。 她有技术,有病例,有数据,但她缺乏將这些东西串联起来的理论高度。 桐生和介把文档列印了出来。 一共只有三页纸。 他拿起订书机,咔嚓一声,將之订好,便走向今川织。 第50章 文字游戏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50章 文字游戏 今川织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还在和一堆德文资料死磕。 教授给的期限是一个月。 看起来很长。 但对於还要兼顾临床工作、手术、值班以及“副业”的她来说,时间根本不够用。 最关键的是,她卡住了。 用克氏针来重建韧带张力,懂是一回事,要用学术语言,结合生物力学原理把它写成一篇逻辑严密的论文,完全是另一回事。 她写废的草稿纸已经堆满了垃圾桶。 正发愁时,眼前的忽然有一道阴影笼罩了过来。 “你想干什么?” 今川织抬起头来,看到来人是桐生和介,眼神不善。 “我很忙,没空听你废话。” 如果是平时,她早就让这个研修医滚蛋了。 但她实在太累了,昨晚陪中森幸子喝到凌晨,现在她连骂人的力气都快没了。 “今川医生。” 桐生和介没有被她的冷脸嚇退,反而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直接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这种平起平坐的姿態,让今川织微微一愣。 研修医在上级医生面前,通常都是站著的,除非被允许坐下。 这傢伙,越来越没规矩了。 如果不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或者不是来道歉並乖乖领命干活的…… 那她不介意让这个研修医知道什么叫职场霸凌。 桐生和介看了一眼她桌上的书:“关於铃木信也手术的那篇论文,我看您好像遇到了点困难?” 今川织冷哼一声:“关你什么事?” 桐生和介扬了扬手中的文件:“真不关我的事?不需要我帮忙?” 今川织下巴微微抬起:“这是什么?” 说话时,她下意识地把身体往后靠在了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 这是人惯常的防御姿態。 桐生和介把手中的文件往前递了递:“关於铃木信也手术的总结,还有关於韧带张力重建理论的一些个人看法。” 今川织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虽然一眼看去就只有三页,连个封面都没有,只用订书机订了一下。 但,这无所谓。 重点是封面上的大字標题——《微观应力释放与关节面重塑:多点位克氏针张力阵列技术的临床报告》 但就是她在脑海里构建了无数次,却始终无法形成闭环的理论! 对於桐生和介的能力,今川织並不怀疑。 他在铃木信也的手术台上,表现出来对解剖结构的绝对掌控力,绝不是运气。 既然他能做出来,自然就能写出来。 “给我。” 今川织直接伸出手,动作很快,甚至有点急切。 只要拿到了这个,她就能早点向教授交差,就能从这该死的论文地狱里解脱出来。 然而,桐生和介的手腕轻轻一转。 今川织抓了个空,身体微微前倾,因为用力过猛而有些失衡。 “什么意思?耍我?” 她抬起头,脸色阴沉了下去。 桐生和介將文件举高了一些,始终保持在她触手可及却又拿不到的距离。 “今川医生,我说过了,我不接受不对等的剥削。” “想要这个?” “可以。” “但我有几个条件。” 他说到这里,便收住了话语,面带笑容。 今川织重新靠回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 她是个务实的人。 既然对方愿意谈条件,那就谈唄。 如果桐生和介真的突然转变性格,要无偿把这东西给她,她反而会怀疑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陷阱。 谈利益,才是维持成年人关係的最好纽带。 “说说看,我先听听。” 她翘起了二郎腿,恢復了作为上级医生的应有姿態。 “想要钱还是署名?” “如果是署名,我可以去跟教授爭取,把你从第三作者提到第二作者,但这很难,因为水谷那胖子肯定会想插一脚。” “如果是钱,十万……不,五万,这是极限了。” 今川织把丑话说在了前头。 “那不行。”桐生和介断然拒绝。 他竖起了一根手指:“第一个条件就是,我要第二作者的署名,独占” 现今的日本医学界,一作是绝对的单人制,没有什么共同一作的说法。 他只提供理论框架,具体的文献查阅、数据整理、图表绘製,乃至最后的投稿修回,那是今川织要乾的苦力活。 所以,桐生和介也没想过要拿一作,今川织同样不可能答应。 拿个二作,並不算亏。 今川织冷声说道:“不可能。” 虽然《日整会志》对原著论文的总人数没有硬性限制,但通常建议不超过10人。 通讯作者归属於教授。 没有西村澄香的名字,哪怕今川织把论文写出来,杂誌社的编辑也就是扫一眼就扔进垃圾桶。 送审? 那是看在教授的面子上。 第二作者,往往是那个“什么都没干,但因为地位高所以必须掛名”的人,也就是水谷光真之流。 至於剩下的位置,就属於是可有可无的了。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 桐生和介轻轻地摇了摇头,不打算退让。 其实掛个二作的名字,属於是有点用,但用处並不是特別大的那种。 那为什么要提? 原因很简单,他可以不要,但不能不给。 今川织细长的眉毛微微聚拢,挤出一道浅浅的摺痕:“不给水谷助教授掛名,我很难交待。” “那是你的问题。”桐生和介面上的笑容不改。 今川织盯著他看了一会儿。 说实话,她也不想给水谷光真掛名,那个死胖子,平时没少跟她抢vip病人,还要分她的功劳。 如果论文的质量足够硬…… 硬到哪怕不给水谷胖子掛名,教授也会为了科室的荣誉而把他的怨气压下来。 “好,我答应你。” 今川织咬著牙,点了点头。 说完,她又马上补充了一句:“但我告诉你,如果水谷助教授找你麻烦,你就自己受著。” 桐生和介对此也没意见:“没问题。” 接著,他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个条件。” “在接下来的3个月里,凡是你主刀的手术,只要我有空,我都要上台。” “而且,当我想做第一助手的时候,你不能拒绝。” 听到这个要求,今川织有些意外。 不过,也不是不能理解。 大部分研修医一年到头也就是拉拉鉤,缝个皮,运气好能做个简单的阑尾炎或者清创。 想要做大手术的一助? 光有能力可不行,还得排队,得熬资歷。 3个月,意味著瀧川拓平那些专修医,在接下来的一个季度里,都要给他这个研修医让路。 这会让两人都成为医局里的眾矢之的。 “你考虑过后果吗?” 今川织微眯著眼睛,望向他。 大学医院里,最讲究的就是“和”字,无论是和光同尘,还是浑俗和光。 是,因为她是专门医,底下的医生就算有意见,也只能忍著。 但桐生和介就不一样了。 別人想要针对他,那可不要太容易。 “今川医生只要答应就行了。” 桐生和介不为所动,他当然想过后果,医局里的前辈们,肯定会有所不满。 但,那又怎么样? 只要自己不给他们发难的机会,在手术台上,碾压他们不就行了? 但今川织还是摇了摇头。 “不行。” “3个月太长了。” “我给你1个月,在这段时间里,我会儘量安排你上台。” “但如果遇到极为复杂的手术,或者教授在场的时候,你还是得退到二助的位置。” 她在试图討价还价。 既然无法完全拒绝,那就通过压缩对方的获利空间,来降低自己的风险。 “今川医生,这里不是菜市场。” 桐生和介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大不了就一拍两散。 看得今川织实在是火大。 医局里不就是大家相互妥协的吗? 这傢伙,是不是以为凭著手中的几页纸,就能拿捏她了? 还真是。 如果能把这套“韧带张力重建”理论发表出去,她在学术界的地位就能稳固下来,甚至有机会去东京的大医院…… 那里,有更多的有钱人 而且…… 她想起了铃木信也那完美的腕关节復位。 在手术台上,两人心意相通、配合无间的感觉,確实是一种享受。 桐生和介是个聪明人。 在上次展示了神乎其技的克氏针技术后,他並没有表现出任何骄傲自满,依然恪守本分。 医生给机会,他就上台,不给也无所谓。 这种踏实且有能力的研修医,用起来確实顺手。 “可以。” 今川织权衡了一番利弊,从牙缝里面挤出了这两个字。 紧接著,她话锋一转—— “但是!” “我也有个条件,万一你在手术台上出现了失误,哪怕只是一次,你再想做一助,就要看我的心情了。” “如果接受不了,那我们没有再谈的必要了。” 这是她的底线。 病人不是小白鼠,手术台不是练习场。 第51章 小猫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51章 小猫 桐生和介也不是要求所有手术都要当一助,而是他觉得自己行的时候,他就要上台。 所以也答应了下来。 而今川织见他还竖著两根手指,原本稍显缓和的脸色当即又沉了下去。 二作署名给了,手术机会也给了。 该差不多了吧? 她“嘖”了一声后:“如果你还想要钱的话,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就算论文不写了,被教授骂一顿,她也不可能从口袋里掏哪怕一円。 “別急,听我说完。” 桐生和介看著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把手里的那份只有三页纸的文档放在桌面上,手指按在上面,轻轻敲击了两下。 前面的两个条件,算是和今川织的等价交换。 即便没有分叉三给的奖励,他也不亏。 今川织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倒要看看他还想提什么条件。 “最后一个条件。” 桐生和介竖起第三根手指,视线在今川织的脸上停了几秒。 只有他能看见的光幕依旧悬浮在两人之间。 【分叉三:你將自己整理的资料交给她,只为博得美人一笑。(奖励:骨折解剖復位术·完美)】 至於今川织到底是真心的笑,还是假意的笑,亦或者是被强迫的笑,並没有做硬性要求。 这就是可以操作的空间。 “笑一个。” 桐生和介率先展露了出了一个纯真的笑容,指著自己的脸说道。 今川织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啊? 笑? 这算什么条件? 羞辱吗? 还是说,他对自己有什么变態的想法? “桐生君,你是在调戏上级吗?” 今川织冷著脸,在医局里提这种轻浮的要求,自己若是告到医务科那里去,少不了一顿处分。 “不愿意就算了。” 桐生和介作势要將放桌上的资料收回。 如果今川织真的翻脸,那她中午就等著饿肚子吧,转头去收束世界线分叉一也还来得及。 至於刚才点的豪华刺身拼盘定食? 他又不是没长嘴,自己也能吃。 “这是最后一个条件了。” 今川织的动作也很快,把手按在了资料上面,沉声强调道。 前面两个条件都答应了,没道理在这种时候半途而废。 大不了,就把桐生和介当成是客人,笑一笑而已,这不就是她最擅长的事情吗? 虽说她从来没有接待过异性客人。 “最后一个。” 桐生和介手上没用力,但也没把手抽回来,保持著原有姿势。 今川织看了他几秒。 然后,深吸一口气。 隨后,调整了一下坐姿,理了理鬢角的碎发。 最后,嘴角上扬,眉眼弯弯。 皮笑肉不笑。 一个营业式的笑容,在她的脸上绽放开来。 “这样……行了吗?” 她的嗓音里带著几分勉强和咬牙切齿。 “挺好的。” 桐生和介看著她的笑容,並不在意她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只要是个笑容就行。 他只觉得眼前一花,隨后,眼底的光幕闪烁。 【已收束今川织的世界线】 【奖励:骨折解剖復位术·完美】 大量的知识和肌肉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人体全身206块骨骼的三维形態、每一块骨头的解剖標誌、骨折后的移位机制、软组织的牵拉作用…… 所有的知识都在这一刻融会贯通。 他的双手微微发热。 一种难以言喻的掌控感油然而生。 好似只要他的手触碰到骨头,就能通过皮肤、肌肉的反馈,精准地感知到断端的位置,然后用最恰当的力道將其復位。 不仅仅是简单的对齐。 而是將破碎的骨骼,恢復到如同上帝造物之初的完美形態。 桐生和介轻轻吐出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喜悦。 “合作愉快,今川医生。” 他將手中的资料文件递了过去后,转身就走。 今川织看他离去,立刻將面上的假笑敛起来。 “神经病。” 她低声骂了一句,才翻开资料文件。 很快,她的眉头舒展开了。 原来是这样…… 这里的力学传导可以用这个公式…… 克氏针的布局不仅仅是固定,更是张力的重塑…… 天才。 绝对的天才构想。 …… 中午12点的时候,医局的门被敲响了。 “打扰了,这是桐生桑点的外卖。” 送餐员提著几个大袋子走了进来,饭香味瞬间瀰漫了整个房间。 “这里!” 桐生和介举起手。 送餐员把一个个精致的便当盒摆在桌子上。 炸猪排、生薑烧肉、鰻鱼饭……最后是一个巨大的黑色漆器盒子,豪华刺身拼盘定食。 桐生和介接过袋子,开始分发。 “今川医生,这是你的。” 最后,他拎著刺身拼盘,走到了今川织的面前。 今川织抬头看了一眼。 那不是普通的塑料便当盒,而是只有在高级日料店才会用的漆器盒子,上面还印著著名的寿司店“筑地玉寿司”的標誌。 这一份定食,少说也要2000円。 “我没点这个。”今川织將之推了回去,“太贵了。” 桐生和介笑了笑:“算我请的,往后3个月,请今川医生多多指教了。” 谈判桌上寸土不让是为了確立地位。 但下了桌子,对方毕竟还是他的上级医生,没必要把关係搞得太僵。 今川织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她平时连便利店500円的便当都要犹豫一下。 这种程度的豪华午餐,里面肯定有北海道產的马粪海胆,还有蓝鰭金枪鱼的大脂,说不定还有牡丹虾。 “不要算了。” 桐生和介见她没有动作,便打算端回去自己享用。 不吃拉倒。 他是想安抚一下对方的情绪。 可她也別把自己当皇帝了啊,这还要三辞三让? “谁说不要的!” 今川织连忙將餐盒拢了过来,很像护食的小猫。 忙了一早上,她確实需要补充一点高蛋白来应对接下来的脑力劳动。 打开盖子。 金黄色的海胆堆得像小山一样,粉红色的金枪鱼大腹油脂分布均匀,如同霜降牛肉,还有晶莹剔透的鮭鱼子。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金枪鱼大腹,放进嘴里。 油脂和鱼香在舌尖化开。 今川织两颊微微鼓动,双眼眯成了细缝,像极了刚刚吃到极品小鱼乾的小馋猫。 真不愧是高级料理啊。 好吃。 比便利店的饭糰好吃一万倍。 但这种状態仅维持了半秒。 因为她的眼角余光,发现到桐生和介还在一旁看著,立刻又板了一张扑克脸 “还有事吗?” 今川织的语气平淡,没有什么起伏。 “那倒没有。” 桐生和介笑了笑,权当刚才什么也没看见,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第52章 择期手术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52章 择期手术 下午一点。 午休结束后,第一外科的医局里,医生们开始忙碌起来。 桐生和介走到墙边的白板前。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本周的手术安排,用黑色和红色的马克笔区分著主刀医生、助手以及病人的名字。 在大学医院,手术主要分为两类。 一种是急诊手术,那是和死神赛跑,不用讲规矩,也没人会去计较谁先谁后,来了就做。 另一种则是择期手术。 每周四上午医局例会后,教授带著两个助教授把所有上报的手术方案过一遍,同意的盖章排期,不同意的直接打回。 只有通过了审核,病人的名字才有资格出现在这块白板上。 这也是医局日常运转的大头,也是权力寻租和人情世故最集中的地方。 教授的手术排在最黄金的时段,也就是上午九点。 助教授的手术紧隨其后。 讲师和专门医的手术通常被安排在下午,或者就在那些並不討好的时间段。 至於像瀧川拓平这样的专修医,只能捡剩下的边角料时间,或者是当教授不想做、助教授懒得做、专门医没空做的时候,才会轮到他们主刀。 本周的手术量不少。 西村教授虽然很少上台,但掛著她名字的手术却不少,实际操作的都是下面的讲师或者资深专门医。 而水谷助教授的手术,大多是些髖关节置换或者脊柱手术。 这类手术器械费用高,回扣油水足。 桐生和介找到了今川织的名字。 往常,身为医局里劳模的她,名字几乎占据了白板的三分之一,是专门医里的手术机器。 但这一周,她的手术量直接砍半。 而且,剩下的那些手术,都是诸如“锁骨骨折切开復位”、“脛骨平台骨折內固定”这类相对常规的中型手术。 並没有那种需要站台十几个小时的高难度重建手术。 稍微想一下,便明白了其中缘由。 估计是西村教授动用了行政命令,特意削减了今川织的临床工作量,好腾出时间来写论文。 不过问题不大。 按照之前的约定,在3个月里,只要桐生和介想,他就能上台。 而今天下午,2號手术间,她就有一台手术。 【手术名称:右脛骨平台骨折切开復位內固定术】 【主刀医生:今川织】 【第一助手:田中健司】 並不是所有手术都需要两名助手,这种程度的手术,只要一个人帮忙止血和剪线就够了。 如果非要安排二助的话,那大概是在校医学生在后面学习。 田中健司是比桐生和介早一年进来的研修医,虽然还不是专修医,但在医局里也算是老资格了。 这种中等难度的手术,安排他做一助,既是锻炼,也是合乎规矩的。 “桐生君。” 身后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今川织手里拿著一罐刚刚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罐装咖啡,站在了他的身侧。 “下午三点,我有一台脛骨平台骨折的手术。” 她看了一眼白板上的安排,上面写著第一助手是田中健司。 “你想上台做一助的话,我可以让田中下去。” “你去和他说,还是我去说?” 说著,她抿了一口咖啡。 至於临时被换的田中健司会不会失落或者委屈,因此而有所怨言? 別让她听到就行。 桐生和介看了一眼不远处低著头的田中健司。 这位前辈进医局一年多了,虽然有点大嘴巴,喜欢八卦,但桐生和介刚进医局的时候,帮过他不少忙。 告诉过他哪里有免费的便当,哪个护士长脾气不好。 对他这个后辈颇为不错。 为了这台手术,田中健司今天来了医局后,只要有空就会看解剖图谱。 “不用了。” 桐生和介摇摇头。 为了一台没有什么技术含量的手术,去抢了田中健司好不容易盼来的机会,没有必要。 今川织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她原本以为,桐生和介会抓住所有机会,就像嗜血的鯊鱼,闻到血腥味就会不顾一切地追赶上去。 即便只是小腿脛骨手术,对研修医来说也是难得的。 “你確定?” “既然是已经安排好了的,就让田中前辈上吧。” “隨你。” 今川织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反正对她来说,谁当助手都一样,只要不给她添乱就行。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 而桐生和介仍在看白板。 【手术名称:踝关节双踝骨折切开復位內固定】 【主刀医生:瀧川拓平】 【第一助手:桐生和介】 双踝骨折,也就是內踝加上外踝的骨折,俗称的脚脖子断了。 这也是上周就安排好的入门级手术。 对於今川织这种级別的医生来说,可能闭著眼都能做。 瀧川拓平即便是专修医好几年了,但由於手比较笨,平时很少有主刀的机会。 这次因为病人是他以前负责过的老病號,点名找他,教授才同意的。 让桐生和介当一助,大概是看中了他最近表现出来的稳定性。 意思是,能兜底。 …… 下午三点五十分,手术室更衣区。 瀧川拓平正在刷手。 他看起来有些紧张,拿著刷子的手十分用力,把皮肤都刷红了。 他已经是第五年的专修医了,但独立主刀的机会屈指可数。 每一次上台,对他来说都是一场大考。 如果做得好,或许能在明年的专门医考试前,给教授留个好印象。 如果搞砸了……不不不,不能再搞砸了。 “瀧川前辈,下午好。” 桐生和介走了进来,拿起刷子站在旁边的水池。 “哦,桐生君啊。” 瀧川拓平看到他,明显鬆了一口气。 “这台手术,拜託你了。” “这次的病人,外踝粉碎得很厉害,好像还是螺旋形的骨折线。” “腓骨远端那地方,皮包骨头,钢板要是放不好容易皮瓣坏死。” “我想恢復腓骨长度也有点没底……” 先把困难摆出来,到时候他要是做得慢了,或者出了点小瑕疵,也有个藉口。 另外,这也是在变相地向桐生和介求助。 “放心吧,瀧川前辈。” “片子我都看过了。” “腓骨虽然碎了点,但主要的解剖標誌还在,只要先把外踝做好了,內踝就很简单。” “我在旁边拉鉤,你只管放心做。” 桐生和介这番话,既给足了前辈面子,也让他放宽心。 “那就好。” 瀧川拓平点了点头,原本紧绷的肩膀也垮下来了一些。 两人没再说话。 镜子里,瀧川拓平一边刷手,一边还在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在背诵手术步骤。 桐生和介没有打扰他。 对於瀧川拓平这种人,他並没有什么恶感。 虽然平庸,虽然胆小,虽然有时候喜欢摆点前辈的臭架子。 但至少,他有自知之明。 第53章 扶正书架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53章 扶正书架 洗完手之后。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手术间时,病人已经完成了麻醉,正安静地躺在手术台上。 右脚踝已经被消毒铺巾,只露出肿胀变形的踝关节。 护士们正在清点器械,麻醉医生坐在监护仪后面,手里拿著一本漫画书,看起来有些无聊。 这是台常规手术。 没有什么大人物,也没有什么紧张刺激的抢救。 如果主刀是今川织,大家可能会稍微打起精神,因为怕挨骂。 但主刀是瀧川拓平? 那就没什么压力了。 大家甚至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中午食堂的饭菜。 “瀧川医生,可以开始了吗?” 巡迴护士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催促了一句。 她是清楚瀧川拓平的技术水平的,知道这台手术估计又要拖堂。 所以一早出门时,就安排了丈夫七点去接上完冬期讲习的孩子。 “啊,好,好的。” 瀧川拓平走到主刀位置,深吸一口气,双手举在胸前。 手术开始。 他伸出手,器械护士把柳叶刀拍在他手里。 “切皮。” 瀧川拓平握住刀柄。 按照术前规划,先做外踝,也就是腓骨的骨折。 切口长约10厘米,沿著腓骨后缘走行,这一步不难,只要不切断腓浅神经就行。 他的动作虽然不算快,但胜在中规中矩。 桐生和介站在一助的位置上,手里拿著两把拉鉤,负责暴露视野。 他看著瀧川拓平的操作,心里大概有了底。 基础还行,解剖层次也清楚,就是太犹豫了。 每一刀下去都要停顿一下,確认没有伤到血管神经才敢继续,这就导致手术进程被拖慢了。 “暴露骨折端。” 瀧川拓平用骨膜剥离器清理著骨折断端的软组织。 一切都很顺利。 直到他看到了腓骨远端呈现出一个长斜形的螺旋骨折,断端粉碎,而且有一块蝶形骨片游离在外。 他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术前x光片是二维的,而眼前的一团乱麻是三维的。 游离的骨片卡在肌肉里,阻碍了復位。 “骨膜剥离器。” 他伸手要了器械,试图去撬动那块骨片。 但他不敢用力。 腓骨远端的血运很差,如果剥离太广泛,骨片就会坏死,到时候就会变成死骨,导致骨不连。 可是不用力,骨片纹丝不动。 “嘖。” 瀧川拓平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手术室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原本还在聊天的护士们停下了话头,麻醉医生也放下了手里的《周刊少年jump》,抬起头望向监护仪。 大家都看是出来了,主刀医生卡住了。 这就很尷尬。 切开皮肤用了5分钟,现在对著骨头愣神又已经过了10分钟。 “瀧川医生,需要帮忙吗?” 器械护士忍不住问了一句,语气里並没有多少尊敬,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 瀧川拓平红著脸。 他想说不用,自己能行。 但他真的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书上写著的“清除嵌入软组织,解剖復位”短短几个字,在现实中却是横亘在他面前的一座大山。 “瀧川前辈。”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耳边响起了桐生和介的嗓音。 瀧川拓平抬起头,透过起雾的护目镜,看到了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没有嘲笑,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同情。 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冷静。 桐生和介在心里嘆了口气。 瀧川拓平现在就是典型的“管状视野”。 眼睛里只看得到那块碎掉的骨头,而忽略了整体的力学结构。 就像是一个拼图新手,拿著一块拼图死命往不合適的地方塞,却忘了先拼好边框。 桐生和介说:“停下吧,別去管那块碎骨头了。” 瀧川拓平愣了一下:“可是它卡住了,不弄正,骨头接不上。” 桐生和介摇摇头,坚持自己。 有著“骨折解剖復位术·完美”技能的他,一眼就看出了了问题所在。 “前辈,它回不去,是因为空间变小了。” “而你手里的剥离器只会破坏它的血供。” “所以,我们要换个思路。” “请把剥离器放下,换点状復位钳。” 桐生和介一边说著,一边示意器械护士把工具递过去。 瀧川拓平有些迟疑,但还是照做了,將剥离器丟进弯盘,换了一把尖头的復位钳。 但他拿著钳子,不知道该夹哪里。 桐生和介指了指骨折断端的上方和下方,也就是腓骨的主干部分。 “前辈,想像一下。” “我们现在在整理一个乱糟糟的书架,这块碎骨片,就像是一本掉在书架中间的书。” “现在书架两边的挡板是歪的,空间变窄了,书当然塞不进去。” “所以你拼命去推它是没用的。” “我们应该做的,是用復位钳夹住书架的两端,也就是上下两段主骨。” “只要把书架扶正了,把两边的挡板位置对齐了,中间的空间自然就出来了。” “那本书,也就是那块骨片,上面连著肌肉和骨膜,只要空间对了,它自己就会滑进去。” “这就是软组织铰链的作用。” 这个比喻很形象,就像是小学生也能听懂的常识。 瀧川拓平一下就听懂了。 他不再执著於那块让他头疼的碎骨片。 他张开復位钳的钳口。 一个尖端抵住近端骨折块的皮质,另一个尖端抵住远端骨折块的皮质。 避开了粉碎区域。 “是这样吗。” “没错,就是这样,现在慢慢收紧钳子。” 桐生和介在一旁肯定道。 瀧川拓平深吸一口气,手掌开始发力。 復位钳的齿条发出轻微的嚙合声。 两段主要的腓骨在金属钳臂的强制作用下,开始靠拢、旋转、对齐。 原本因为骨折而扭曲的空间被重新打开。 咔噠。 一声极其轻微的骨擦音震动,透过器械传到了瀧川拓平的掌心。 也就是这一瞬间。 原本卡在断端中间那块让他束手无策的蝶形骨片,就像是归巢的鸟儿一样,顺著软组织的张力,自动滑入了那个原本属於它的缺口。 严丝合缝。 瀧川拓平瞪大了眼睛,透过护目镜看著术野。 那个如同乱麻一样的螺旋形骨折,此刻已经恢復了腓骨原本笔直的形態。 这就……復位了? 不需要暴力撬拨? 不需要多次尝试? 仅仅是用钳子夹住两头,中间就自己好了? 瀧川拓平瞬间失了神,脑子像失控的高速列车,哐当一声脱轨,翻滚著坠进深渊。 他在第一外科待了五年。 从西村教授到水谷助教授,再到各路资深专门医,跟过的台也不少了。 前辈们总是喜欢用艰深的德语词汇来讲授復位原理,什么“软组织铰链”,什么“三维空间构型”,听得他云里雾里。 到了手术台上,往往也是靠经验和手感去试。 从来没有人像桐生和介这样,用这么简单的比喻,就把困扰他多年的復位难题给讲透了。 器械护士也看呆了。 她不懂手术原理,但她看得懂结果。 刚才还在那满头大汗、把骨头搞得乱七八糟的主刀医生,在研修医说了几句之后,就像变了个人一样。 这么快就搞定了? 她忍不住多看了桐生和介一眼。 这真的是个在医局里给前辈跑腿买咖啡的研修医? 第54章 確实不错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54章 確实不错 说实话,瀧川拓平心里五味杂陈。 他今年三十四岁了。 同期要么早就拿到了专门医的资格,要么受不了这个罪转去当全科医生了,只有他还在第一外科苦苦挣扎。 並不是他不努力。 他比谁都努力,每天最早来,最晚走,所有的脏活累活都抢著干。 教授讲课时,他的笔记做得最厚。 但外科医生的世界,是残酷的唯结果论。 手笨,就是原罪。 他的手不够灵巧,脑子也不够快,在手术台上总是慢半拍,理解不了教授那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手法。 但他就是不甘心。 接受不了自己花辛苦读下来医学院,最后只能去乡下卫生所给老头老太太开降压药。 今天,他又被打击到了。 一个才毕业半年的研修医,隨口两句话,就让他明白了其中的操作逻辑。 “前辈,別鬆手。” 桐生和介站在对面,没有给他太多自怨自艾的时间,提醒道。 骨折断端已经解剖復位,软组织铰链张力完美。 但是,如果不马上进行临时固定,一旦鬆开钳子,肌肉收缩的张力会立刻让骨头再次弹开,才做的復位就白费了。 “啊!好!” 瀧川拓平回过神来,连忙应下。 但他很快发现了一个尷尬的现实,两只手都被復位钳占著,腾不出手来拿电钻。 如果西村教授或者水谷助教授上台,这时候就该大声呵斥研修医过来接手钳子。 “单手操作,打克氏针临时固定。” 桐生和介再次出言提醒。 刚从今川织那里得到了“骨折解剖復位术·完美”,他是有信心完全可以利用肌肉的张力维持復位,甚至不需要钳子。 但瀧川拓平做不到。 他是凡人,必须依赖工具。 “明白!” 瀧川拓平深呼吸一口,改换左手握住復位钳的手柄,空出右手。 “克氏针,1.5毫米,电钻。” 器械护士將装好克氏针的电钻拍在他的掌心。 虽然最终是要上钢板螺钉,但为了保险起见,必须先用克氏针进行临时固定,把復位钳腾出来,为钢板让路。 瀧川拓平拿起电钻,开始钻第一枚远端锁定孔。 有了完美的復位做基础,剩下的內固定操作就是纯粹的木匠活了。 他再不济事,也不至於连这都搞砸。 第一枚克氏针,斜向穿过近端骨皮质,穿过骨折线,穿过那块蝶形骨片,最后钉入远端骨皮质。 手感很实。 瀧川拓平又打入了第二枚克氏针,与第一枚形成交叉固定。 这下稳了。 瀧川拓平鬆开左手,撤掉了復位钳。 骨折端纹丝不动,依然保持著完美的解剖对位。 这才舒了口气。 “接下来上钢板。”瀧川拓平的信心回来了一些,“腓骨远端解剖型钢板,7孔。” 在这个没有锁定钢板(lcp)普及的1994年,使用的是ao標准的三分之一管型钢板或者动力加压钢板(dcp)。 这类钢板没有预塑形,需要医生术中根据骨骼的形状进行手工弯折。 瀧川拓平拿过弯板钳。 他对著腓骨的弧度,开始用力掰弯钢板。 一下,两下。 他比对著骨面,觉得弧度不够,又掰了一下。 “差不多了。” 他把钢板贴在腓骨外侧,用持骨钳夹住。 然后开始钻孔、测深、攻丝、拧螺钉。 整个过程,桐生和介都只是静静地站在一助的位置上,手里拿著拉鉤,负责暴露视野,一言不发。 心里却在作他想。 钢板预弯弧度稍欠,远端贴合度稍差。 靠螺钉硬锁能严丝合缝,但这额外的张力会让术后肿胀多持续两天。 近端第一枚螺钉的进针点有点偏前了。 虽然不影响固定强度,但可能会刺激腓骨长短肌腱,导致术后疼痛。 攻丝手不稳,螺纹咬合力差。 为了防止螺钉鬆动,术后康復训练至少得推迟两周。 还有很大的进步啊瀧川前辈。 但桐生和介没有开口纠正。 第一,这些瑕疵虽然存在,但都在可接受的范围內。 也就是所谓的“功能復位”標准,只要骨头长上了,病人能走路,就算手术成功。 他自己可以追求极致的完美,但要是以此来要求瀧川拓平这种流水线医生,就属於是鸡蛋里挑骨头了。 第二,说到底,他只是一助。 除非主刀的操作会造成严重的医疗事故,否则一助没有资格在台上对主刀的技术指手画脚。 那是越权。 刚才指导復位那是救场,现在如果连打钉子上钢板都要管,那不找茬么。 当然,瀧川拓平並不知道自己被批判得体无完肤。 他正沉浸在手术顺利推进的快感中。 滋—— 最后一枚螺钉拧紧。 c臂机推过来透视,屏幕上显示出清晰的影像。 腓骨的长度恢復了,旋转畸形纠正了,关节面平整,钢板贴合良好。 硬要拿尺子去量,可能会发现腓骨的生理弧度稍微直了一点点,外踝尖的位置稍微高了半毫米。 但在瀧川拓平眼里,这就是完美。 这是他职业生涯中做得最漂亮的一台腓骨骨折手术。 “漂亮!”他忍不住给自己点了个赞,“桐生君,你看这復位,简直绝了。” 桐生和介尬笑著附和了一句:“確实不错。” “那接下来做內踝?” “好!做內踝!” 瀧川拓平转过身,开始处理內侧的脛骨骨折。 相比於外踝的粉碎,內踝的骨折线比较简单,是一个横向的骨折。 只要把骨块復位,然后打两颗空心螺钉就行了。 但是在动手前,瀧川拓平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內踝这边,是不是直接打两枚4.0的空心钉就行了?” 桐生和介看了一眼c臂机上的透视图像。 “不行。” “你看这里,骨折线虽然简单,但它是垂直剪切暴力造成的。” “如果只用空心钉,抗剪切力不够,术后负重时骨折块会向近端移位。” “必须上钢板。” “用一块t型支持钢板,做防滑固定。” 书上確实有这个概念,但在实际操作中,大家为了图省事,通常都是两根钉子了事。 瀧川拓平愣了一下,旋即便点了点头:“听你的。” 接下来的这个操作就没什么难度了。 切开皮肤,分离皮下组织,暴露出內踝骨折端,復位,上钢板。 瀧川拓平的动作快了不少。 当最后的一针缝线打结剪断时,墙上的掛钟指向了下午五点半。 “辛苦了。” 瀧川拓平脱下手术衣,看著监护仪上平稳的生命体徵,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这绝对是他职业生涯中最快的一次双踝骨折手术! 一小时过十分钟。 这台原本预计至少要两个小时,甚至可能会拖到晚上的双踝粉碎性骨折手术,竟然现在就结束了。 而且,以往术后的復位质量,只能说是凑合。 但今天…… 他看著c臂机屏幕上可以说是完美的復位影像,內心的激动难以言表。 第55章 茶话会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55章 茶话会 后面的缝合工作,瀧川拓平作为主刀,其实已经可以下台了。 “桐生君,后面我来吧。” 但他从器械护士那接过持针器,开始操作起来。 没道理自己学了东西,最后还要摆谱,让桐生和介来给他做收尾工作。 “辛苦了。” 桐生和介也不矫情,便下台脱掉了洗手衣。 他將口罩摘下,扔进垃圾桶,转身直接推门离开了手术间。 隨著气密门“滋”的一声合上。 手术间里,只剩下还在缝皮的瀧川拓平,以及正在整理器械的护士和麻醉师。 空气安静得有些诡异。 只有监护仪发出的有节奏的“滴、滴”声,以及电刀偶尔发出的“滋滋”声。 瀧川拓平低著头。 持针钳夹著带著弧度的三角针,穿透皮肤,打结,剪线。 一下,两下。 虽然速度比不得桐生和介那种令人眼花繚乱的流畅,但也算得上是合格。 “那个,瀧川医生……” 器械护士终於忍不住打破了沉默,她一边清点著止血钳的数量,一边装作漫不经心地开口。 “刚才那个桐生医生,他真的只是研修医吗?” 她在医院里的七八年,跟过的大牌医生也不少,但能把这么复杂的復位讲得这么通透,做得这么轻鬆的,真没几个。 “是啊,今年刚毕业的。” 瀧川拓平手上的动作停顿了半秒,隨即又恢復了正常。 巡迴护士也凑了过来,一边在电脑上录入收费项目,一边插话。 “骗人的吧?” “我记得研修医不是应该还在学怎么写病歷和打结吗?” “怎么他指导起手术来,感觉比……” 话说到一半,最终她还是考虑到瀧川拓平的面子,把后面那句“比你还像主刀”给咽了回去。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刚才那一幕,实在是太反常识了。 一个刚毕业的小伙子,三言两语就指挥著一个专修医完成了高难度的復位。 这种以下克上的场面,在手术室里,简直就是闻所未闻。 早在80年代中期,隨著日本医疗制度的改革,护理部门就已经从传统的“医师附属品”地位中挣脱出来。 这导致了一个结果。 这些护士们虽然每天和医生一起工作,但她们並不参与医局內部的晨会、病例討论和人事斗爭。 对於医局內部谁是天才、谁又是教授眼前的红人,她们的消息往往是滯后的。 她们只看结果。 谁的手术做得快,谁的脾气好,谁不给她们添麻烦,谁就是好医生。 而在通常印象里,研修医就是一群只会抽血、跑腿、挨骂,在手术台上笨手笨脚需要她们帮忙擦屁股的菜鸟。 瀧川拓平放下了持针钳。 若是换做平时,他肯定会觉得面子上掛不住,心里窝火。 但今天,他一点脾气都没有。 只是有点可惜她们没有参与铃木信也的手术。 要是看到桐生和介连今川织这样的专门医都敢呵斥,就该觉著天要塌了。 “切。” 轻嗤从监护仪后面传来,是一直没说话的麻醉医生,小浦良司。 “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你们是没见过那傢伙在大河原议员儿子手术台上的样子。” “c型钳盲打,腹膜前填塞。” “那时候连南村那个草包都嚇得不敢动,全靠这小子撑场子。” 他摘下掛在耳朵上的听诊器,在手里甩了两圈。 和护士不同,麻醉医生现在还是掛靠在医局下面,受教授管辖的。 直到90年代后期,麻醉科才会逐渐独立成为“手术管理部”或者“围术期管理中心”。 也正因如此,外科医生才总是觉得自己才是手术室的主角,把麻醉医生当成是打下手的技术员。 这让小浦良司心里一直憋著一股气。 但桐生和介不一样。 刚才手术中,桐生和介在指导復位的时候,还特意看了一眼监护仪,確认了麻醉深度足够,肌肉鬆弛度完美之后才下令操作。 这就是对麻醉医生最大的尊重。 是懂行的。 所以,他並不介意在护士面前帮桐生和介吹两句。 “誒?!真的吗?” “不是说,那是西村教授和今川医生的功劳吗?” 巡迴护士停下了打字的手,转过转椅,一脸八卦地看著他。 “所以我说你们头髮长见识短。” 小浦良司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把麻醉记录单抽出来,展示给眾人看,引来一阵惊讶。 巡迴护士似乎对桐生和介產生了极大的兴趣。 “对了,瀧川医生,桐生医生也是群马大学毕业的吧?” “是啊。” “那他在学校里是不是很有名?是那种拿奖学金拿到手软的学霸啊?” “这个……我倒是不太清楚,我比他大好几届呢。” 瀧川拓平打了个马虎眼。 其实他查过,桐生和介在学校里的成绩也就是中等偏上,並不算突出。 这也是让他最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难道真的有人是那种临床型天才,一上手术台就开窍? “那……他有女朋友了吗?” 器械护士忽然一转话锋,红著脸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她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正是对恋爱充满憧憬的年纪。 虽然研修医现在的工资不高,但只看他这技术,未来绝对是前途无量。 要是能在这个时候下手…… 一旁的麻醉医小浦良司愣了愣,也赶紧竖起耳朵。 “女朋友?”瀧川拓平正在贴敷贴,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没听说过。” “平时看他也就是和田中那个大嘴巴混在一起,要么就是在医局写病歷,要么就是去食堂抢特价饭。” “没见过他和哪个女生走得近。” “应该……是单身吧?” 听到这个回答,器械护士和小浦良司两人的眼睛同时亮了。 “太好了!” “瀧川医生,我们护理部和第一外科搞个联谊怎么样?” “把桐生医生也叫上。” 巡迴护士也跟著起鬨,她显然是看出了身边的小姑娘对桐生和介有点那方面的意思。 手术室一下子变成了茶话会。 “咳咳!” 坐在麻醉机后面的小浦良司重重地咳嗽了两声。 “我说你们,是不是忘了现在几点了?” “还要不要把病人推回去了?” “再磨蹭下去,麻醉都要醒了,到时候病人在手术间里闹起来,我看你们怎么收场。” 他一边说著,一边手脚麻利地把各种管路整理好。 和护理部有什么好联谊的? 桐生和介要是想喝酒,和他去不就完了,自己再顺便把那个在群马大学教育学部读大三的表妹也给喊上。 第56章 像你那样活著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56章 像你那样活著 时钟才走到了下午五点半,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冬天就是这样,白天短得让人心慌。 市役所一楼的市民课大厅里,令人窒息的沉默比外面的夜色还要浓重。 下班铃声已经响过了。 但是,没有人动。 整整二十个人的大办公室里,只有手指敲击键盘的噼啪声,还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坐在深灰色钢製办公桌后面的吉吉野惠子没有动,谁敢走? 此时她手里拿著一支红笔,正在一份刚列印出来的文件上用力地画著圈。 她的脸色很差,厚厚的粉底也遮不住眼底的青黑。 不仅是宿醉的后遗症,更是因为心疼。 “我们尽力了,但混合了酱汁和啤酒的污渍已经渗入了纤维。” 最喜爱的那件伊势丹羊毛大衣,哪怕送去了最贵的乾洗店,店员也只是摇著头,说著抱歉的话。 啪! 吉野系长猛地把红笔拍在桌子上。 所有人都缩了缩脖子,赶紧把本来就低著的头又更低了些。 办公室的低气压已经一整天了。 谁都不希望在这种时候引起系长注意,只盼著自己最好跟空气中尘埃融为一体。 “西园寺!” 吉野系长的尖锐嗓音忽然响起。 眾人顿时悄悄鬆了口气。 除了坐在角落里,正缩著脖子假装在核对数据的西园寺弥奈。 “是……是!” 她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因为动作太急,膝盖磕到了桌腿,疼得她差点掉出眼泪,但也不敢揉。 “这就是你做的会议记录?” 吉野系长拿起那叠文件,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 纸张飞散,虽然没有造成实质性伤害,但全都砸在了西园寺弥奈的身上。 “连个『御中』都能漏掉,你是脑子被殭尸吃了吗?” “还是说你觉得对方是那种隨便的小公司,不需要这种敬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可是为了明年预算的听证会资料!” “你是想让我们市民课所有人的奖金都泡汤吗?” 吉野系长的唾沫星子飞出,几乎要喷到脸上。 西园寺弥奈低著头,双手死死地贴在大腿两侧。 “非常抱歉!是我疏忽了!我马上改!” 她弯下腰,呈现出標准的九十度鞠躬,额头几乎要碰到桌面。 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鵪鶉,可怜,无助,只能任由宰割。 这个入职不到半年的派遣社员,就是这种性格。 软弱。 好欺负。 哪怕被骂得再惨,也只会一遍又一遍地鞠躬道歉,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 西园寺弥奈盯著地板上的瓷砖缝隙。 她感觉胃里有一团火在烧。 这又不是正式发文,只是內部传阅的草稿,只要指出来改掉就行了。 为什么要摔在她的脸上? 为什么要当著所有人的面,这样训斥她? 放在桌角,用来装高雅插花的陶瓷花瓶…… 她应该也能拿得动吧? 也能狠狠地砸在这个老女人的脸上吧? 这么重的花瓶,应该会血流如注吧? “真是的。” “现在的年轻人,一点抗压能力都没有。” “想当年我们哪有这么娇气。” 吉野系长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细长的女士香菸,点燃,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烟雾。 办公室里烟雾繚绕。 在这个还没有实行全面禁菸的年代,办公室就是个巨大的毒气室。 “重写。” “要是再让我发现有问题,你就给我滚回乡下去种地!” “听见没有?” 吉野系长厌恶地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走一只烦人的苍蝇。 “是!听见了!” 西园寺弥奈再次鞠躬,然后逃也似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幻想终究是幻想。 现实是,她还需要这份工作来支付房租和水电费,还需要在这个残酷的社会里像螻蚁一样活下去。 吉野系长看著她离去的背影,鼻子里哼了一声。 她其实並不在乎西园寺弥奈交上来的资料有没有错漏。 就算听证会资料只是交上去一张白纸,明年该有的预算和奖金,一円都不会少。 她在乎的是昨晚。 昨晚在那家烤肉店里,那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醉鬼,毁了她最喜欢的一件大衣。 所以今天一整天,她看谁都不顺眼。 特別是这个西园寺弥奈,唯唯诺诺,像个受气包一样,看著就让人火大。 而且,昨晚在烤肉店,这个死丫头居然就缩在角落里看著,连句帮腔的话都不会说。 这种没眼力见的下属,留著有什么用? “该死的醉鬼……” 吉野系长低声咒骂了一句,端起手边已经冷掉的茶杯,狠狠地灌了一口。 千万別让她再碰到那个混蛋。 要是让她知道了那个拿著大河原议员名片招摇撞骗的傢伙是谁,一定让他知道,惹恼了市役所的系长是什么下场。 …… 从市役所到西园寺弥奈租住的公寓,步行大概需要二十分钟。 如果是坐公交车,只要五分钟,但为了省下一百多日元的车费,她习惯走路。 十二月底的前桥市,冷风像是刀子一样。 西园寺弥奈裹紧了身上的大衣,把脸埋进围巾里。 街道两旁的店铺都亮著灯。 她路过一家便利店,进去买了一个打折的饭糰和一盒牛奶,这就是今天的晚餐。 回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已经是六点多了。 这是一栋三层的老式公寓,外墙的瓷砖有些脱落,楼梯也是水泥砌的,没有电梯。 西园寺弥奈踩著台阶往上走。 虽然住在三楼,但並没有什么好的风景,只能看到对面楼的阳台上晾著的內衣。 二楼到三楼的转角处,那个总是坏掉的声控灯今天依然罢工了。 她用力跺了跺脚。 没反应。 一片漆黑。 “连你也欺负我。” 西园寺弥奈在黑暗中嘟囔了一句,只能摸著扶手往上爬。 到了三楼的走廊。 这里的声控灯倒是亮了,昏黄的光线洒在狭长的通道里。 301室,是她的房间。 而在走廊的尽头,隔壁的302室……是桐生医生的房间。 她没有拿出钥匙,在走廊站了一会儿。 她在等。 过了大概一分钟。 啪。 声控灯熄灭了,走廊陷入了一片黑暗。 西园寺弥奈屏住了呼吸,低头看向302室的门口。 门缝下面,漏出了一线微弱的灯光。 他在家。 一脚踹飞烤箱、抡起椅子砸烂报警器、在烤肉店里面不改色地把系长整得服服帖帖的桐生医生,就在门后面。 西园寺弥奈感觉自己的心臟开始剧烈跳动。 她躡手躡脚地走到302室的门口,抬起了手,想要敲门,想问问他—— “桐生医生。” “请问,怎么才能像你那样活著?” “怎么样才能在面对恶毒上司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把抹布糊在她脸上?” “怎么样才能在看不惯同事的时候,直接一脚把她们都踢飞?” “我也想那样。”” “教教我吧。” “拜託了。” 第57章 路过的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57章 路过的 西园寺弥奈慢慢地抬起了手。 她的手在颤抖,指尖距离那扇冰冷的铁门只有不到一厘米。 只要敲下去。 只要问一句。 哪怕只是聊聊天就好。 她抬起手,握成拳头,悬在门板前方五厘米的地方。 只要再往前一点点。 叩叩。 只要这两声轻响,门就会打开。 但是,她的手停住了,僵在了半空中。 会被当成神经病的吧。 会被討厌的吧。 会被认为是个麻烦的邻居,以后见了面都会绕著走吧。 而且,这么晚了去敲单身男人的门,本来就很奇怪吧? 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瞬间淹没了那一时的衝动。 刻在骨子里的卑微和怯懦,再次占据了上风。 如果不去敲门,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但也什么都不会改变。 如果敲了门…… 后果是未知的。 而她,西园寺弥奈,最害怕的就是未知。 她害怕失控,害怕被拒绝,害怕自己那点小心思被摊在阳光下暴晒。 悬在半空中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心臟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了。 不行。 做不到。 怎么可能去敲开那扇门,去触碰那个看起来就像是火焰一样的男人? 西园寺弥奈咬著嘴唇,直到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呼……” 她把手收了回来。 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迅速地缩回了胸前。 “废物。” 在黑暗中,西园寺弥奈对著空气,轻轻地骂了自己一句。 回去吧。 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打算转过身,逃回自己的房间,像只老鼠一样躲进阴沟里。 然而,还没来得及迈出步子…… 啪! 头顶那盏接触不良的声控灯,却毫无徵兆地亮了起来。 狭窄的走廊充斥著昏黄灯光。 西园寺弥奈浑身僵硬,自己那正准备逃跑的狼狈身影,此刻就好似被放到了太阳底下晾晒般。 “有事吗?” 一个平淡的嗓音,在楼梯口的方向响了起来。 西园寺弥奈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机械地转过脖子,动作像人偶。 桐生和介正站在楼梯口的最后一级台阶上。 他手里提著一个罗森便利店的塑胶袋,另一只手插在黑色呢子大衣的口袋里,正疑惑地看著自己。 他是什么时候上来的? 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是太过於专注於自己內心的天人交战,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上楼的脚步声吗? “啊……那个……” 西园寺弥奈张口结舌,脸瞬间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 被发现了。 站在別人门口,想敲门又不敢敲的蠢样,全都被看见了。 “我……我……” 她语无伦次,想要解释,却又找不到任何藉口。 桐生和介看了一眼302室的房门,又看了一眼惊慌失措的西园寺弥奈。 “如果是要找我借酱油的话,我没有。” 他扬了扬手里的塑胶袋,里面是两罐啤酒和一些速食下酒菜。 这算是给她一个台阶下。 “不,不是的!” 西园寺弥奈连忙摆手。 “那个……灯……”她指了指门缝下的光亮,“那个,桐生医生,你……你刚才不在家吗?” 平时的西园寺弥奈,是绝不会问出这种有些冒犯的问题。 但现在,惊嚇过度的大脑已经失去了过滤信息的能力,直接把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 桐生和介顺著她的手指看了一眼门缝。 “哦,那个啊。” “我不喜欢打开门,面对著一室黑暗和冷清的感觉。” “所以每次出门前,都会把灯打开。” 他一边说著,一边走上前去,站在了302室的门口。 在这个没有智慧型手机、没有社交网络、人与人之间的联繫只能靠电话线和见面的1994年,孤独是一种实体化的病症。 特別是对於独居的年轻人来说。 东京也好,前桥也罢,城市的霓虹灯越是闪烁,个人的孤独感就越是被放大。 桐生和介清楚环境对心理的暗示作用有多大。 回家面对一室黑暗,会让大脑分泌皮质醇,增加压力水平,会让他觉得自己只是在这个城市里流浪的幽灵。 而简单的一盏灯,就能提供多巴胺和安全感。 电费很便宜,但心情很贵。 西园寺弥奈愣住了,一种莫名的酸涩感涌了上来。 她知道桐生医生所说的感觉。 因为自己也是这样。 每天回家之后,在黑暗中摸索开关,那几秒的孤独感,往往比白天在公司受到的委屈还要让人难以忍受。 “这样啊……” 西园寺弥奈喃喃自语。 “没別的事了?” 桐生和介扭动钥匙,门锁发出咔噠一声。 “对……对不起!” 西园寺弥奈猛地回过神来,慌乱地鞠了一躬。 “我只是路过,路过的!” “我这就回去了!” 说完,她就慌慌张张地往自己的301室跑。 太丟人了。 不仅被当场抓住在邻居门口鬼鬼祟祟的,还问了蠢问题。 桐生和介有点无语。 这理由也太烂了,哪有大半夜在別人家门口路过的? 但他也没说什么,摇摇头,准备进门。 不过,正当他打算推开门的时候,又將门把手往外一拉,把门关上了。 “等一下。” 桐生和介的嗓音忽然响起来。 西园寺弥奈顿住脚步,回过头来,面色有些苍白。 果然是要挨骂了吧? 还是说,要警告自己以后离远点? 明明手都已经握住了自家的门把手,明明只要再往下压一公分就能钻进去…… “桐生医生……还有什么事吗?” “是我想问你,今晚还有什么事情要做吗?” 桐生和介靠在了自家的门框上。 这胆小邻居的嗓音真的很低,如果不仔细听,几乎会被走廊里的穿堂风盖过去。 “誒?” 西园寺弥奈的肩膀缩了一下。 这个问题,超纲了。 如果是吉野系长问这个问题,那就是要强制加班的信號。 如果是以前在东京的同学问这个问题,那就是要借钱或者是推销保险。 “没,没有。” “不,不对,有,有的!” “我要看……我要看《东京仙履奇缘》大结局的重播!” 西园寺弥奈先是摇头然后又是猛点头。 这部剧刚刚完结,非常火,是今年秋季档最火的日剧之一。 对於她这种在这个萧条年代里挣扎的普通女孩来说,是唯一的精神鸦片。 有了理由之后,她再次转身,拧动门把手。 “电视剧可以录下来明天看。”桐生和介靠在了自家的门框上,“要不要跟我去一个地方?” 西园寺弥奈的手一滑,门把手发出“咔噠”一声空响。 去一个地方? 现在? 晚上九点? 第58章 会坏掉的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58章 会坏掉的 虽然西园寺弥奈对桐生和介有著些许莫名的好感,也感激他之前的解围,但这进展是不是太快了? “我要看电视,真的。” “而且明天还要上班,市役所最近很忙,系长那个老……吉野系长最近心情不好,我不能迟到。” “非常感谢您的邀请,但是真的不行!” 她后退了一步,背贴在了门板上,拼命摇头。 本能的防御机制,启动! 桐生和介看著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这也是意料之中的反应。 就像是一只受过伤的流浪猫。 你想餵它,它却会对你哈气。 “西园寺桑。” “今天过得很辛苦吧?” “很想回到面前这只有六叠大小的房间里,打开电视机,看著別人的爱情故事,然后假装自己也是世界的一员吧?” “很想要笑一笑,或者是哭一哭,就这样结束今天吧?” “很想躺在床上,就告诉自己,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吧?” “但,真的要一直这样自己骗自己吗?” 桐生和介的嗓音平稳,攻击性不强,却句句扎心。 每说一句,西园寺弥奈的身体就僵硬一分。 这就是她过去两年里的生活写照。 孤独,是实体的。 像潮湿的空气一样,无孔不入,渗透进骨髓里。 “我……” 她张了张嘴,嗓音乾涩,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样下去,会坏掉的。” 作为医生,桐生和介见多了因为长期压抑而导致心理扭曲,最后身体崩溃的病例。 人是需要发泄的。 就像高压锅,如果不拔掉限压阀放气,超过临界点就会炸。 虽然他不是心理专业的,但耐不住有人知道了他在医院上班之后,也不管是不是对症,都要问上一问。 “坏掉……” 西园寺弥奈喃喃自语。 她想起了一个多星期前的早上,那时从脊髓涌出来的快感…… 是这几个月以来唯一感受到活著的时候把? 如果现在回去看电视,大概今晚又会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著吧? “那……要去哪里?” 她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一丝动摇。 “去了就知道了。” 桐生和介笑了笑,先卖个关子。 这种时候,保持一点神秘感,反而能增加对方的期待值,也省去了如果不满意而被当场拒绝的麻烦。 西园寺弥奈咬著嘴唇,纠结了几秒钟。 “好。” 最终,她点了点头。 反正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被拐卖或者是被当成傻子耍一顿,那也比一个人在房间里发霉强。 “那个……我要准备什么吗?” “换身衣服吧。” 桐生和介指了指她的301室。 她现在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厚呢子大衣,扣子扣到了最上面,里面是灰色的职员制服裙,腿上套著那种加厚的黑色连裤袜。 这身装扮,显然不適合接下要去做的事情。 西园寺弥奈眨了眨眼睛。 换衣服? 如果是去附近的便利店,或者只是在楼下散步,这身衣服完全没有问题。 是要去那种需要盛装打扮的高级场所? 不对,桐生医生自己穿的也很隨意,只是一件普通的黑色大衣。 那……就是另一种可能了。 她的脸颊开始发烫。 她想起了以前在东京读大学时,学姐经常说的话。 “男人啊,嘴上说著去兜风,其实心里想的都是怎么把你带进那个有著旋转床的房间。” “他们会让你换衣服,因为丝袜撕起来太麻烦……” “又或者是他们喜欢某种特定的制服……” 西园寺弥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略显古板的职员套装。 確实,自己这身衣服,一点女人味都没有。 如果是这样…… 正当她要开口反悔时,桐生和介却抢先一步开口了。 “要那种方便活动的,如果你有运动服或者卫衣之类的最好。” “鞋子要穿平底的,最好是运动鞋。” 说完,他便已经转身推开了302室的房门,走了进去。 咔噠。 门关上了。 走廊里只剩下西园寺弥奈一个人。 她看著紧闭的铁门,有些迷惑。 这是要去夜跑? 还是去公园做体操? 又或者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去海边看星星吗? 但前桥市不靠海啊。 种种离谱的猜测在脑海中闪过。 想起刚才的胡思乱想,她的脸颊似乎变得更烫了。 …… 302室的房间里亮著灯。 正如桐生和介刚才所说的,这確实让人感觉稍微温暖了一些。 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 这间公寓的格局和隔壁西园寺弥奈的那间一模一样,狭窄,逼仄。 极简主义风格,或者说是穷,里面除了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就再也没有多余的家具了。 桐生和介隨手按下墙上的开关,把大灯打开。 浅红色的光幕,在他的视网膜上展开。 【西园寺弥奈:市役所那种地方就该被陨石砸平!吉野那种垃圾就该被扔进绞肉机!想看火光,想听爆炸,只有桐生医生才懂那种感觉吧?】 【可收束世界线——】 【分叉一:带她去进行高强度的物理髮泄,彻底释放积压的负面情绪。(奖励:提升身体素质·略微)】 【分叉二:无事发生,你回家睡觉,以迎接明天难得的休假日。(奖励:2万円)】 【分叉三:和她一边看电视剧,一边喝酒,扮演知心大哥哥,並给予適当的身体安慰。(奖励:3年后会有个女儿来医局找你)】 这是在刚回到公寓,上楼梯看到西园寺弥奈的同时,就出现的世界线。 而桐生和介也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分叉一。 理由很简单—— 首先,分叉二的2万円。 虽然是什么都不用做就有钱,但对现在的他来说,边际效用正在递减。 不是不能选,是得加钱。 其次,分叉三的奖励,3年后多个女儿? 他看了一眼就直接排除了。 这倒不是说桐生和介的道德感有多高,在他看来,这种事情本来就是到这个氛围了,你情我愿的,哪有什么趁人之危一说。 主要太突然了,他一时半会儿还没有做好养个女儿的准备。 所以,几乎是不用考虑就选择了分叉一。 毕竟,外科医生的职业生涯,拼到最后,拼的其实不是技术,而是体力。 谁能站得更久,谁的手就能更稳,谁就能笑到最后。 只要这个“略微”叠加得够多,总有一天会量变引起质变。 万一有一天能够手捏中子星了呢? 第59章 良民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59章 良民 推开门。 西园寺弥奈已经站在走廊里等著了。 “这样……可以吗?” 她有些不安地扯了扯衣角。 在衣柜里面翻找了一阵,最后换上了一套深灰色的运动套装。 然款式有些旧,像是大学时期的校服,但胜在宽鬆舒適。 她脚上踩著一双白色的球鞋,头髮扎成了一个简单的马尾,露出了光洁的额头。 看起来比那个唯唯诺诺的职场ol要顺眼多了。 “可以。” 桐生和介点点头,很满意。 两人一前一后地下了楼。 此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半。 前桥市的街道並不像东京那样彻夜喧囂。 除了几条主干道和商店街还亮著灯,大部分住宅区已经陷入了沉睡。 桐生和介没有叫计程车。 计程车的起步价在今年刚刚上调到了600円,而且一旦过了晚上十点,还要加收两成的深夜服务费。 何况,走路有助於血液循环。 也能让身边这个紧张得快要同手同脚的女人稍微冷静一下。 两人走在人行道上。 西园寺弥奈一直保持著落后半步的距离,低著头,盯著桐生和介的脚后跟,生怕跟丟了,又不敢靠太近。 走了大概十五分钟。 周围的景色开始发生变化。 从低矮的住宅区,逐渐过渡到了有著整齐行道树和宽阔马路的行政区。 西园寺弥奈抬起头,看了一眼路边的路標。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条路…… 她太熟悉了。 每天早上,她都要拖著沉重的步伐,混在面无表情的上班族人流中,沿著这条路走向那栋灰色的大楼。 那是通往地狱的路。 也是通往市役所市民课的路。 桐生医生为什么要带她来这里,是要去办什么手续吗? 可是现在已经是晚上了,市役所早就下班了,连那个只会对她翻白眼的保安大叔都已经回家了。 “那个……桐生医生……” 西园寺弥奈小声地开口,想要叫住前面的人问个明白。 但桐生和介没有停步,只是稍稍侧了侧头。 “怎么,走不动了?” “不,不是……” 西园寺弥奈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也许只是路过吧。 或者是去市役所附近的什么地方。 毕竟那里是市中心,周围也有不少通宵营业的店铺。 两人继续前行。 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五金杂货店时,桐生和介停了下来。 这种传统的杂货店在90年代的日本街头隨处可见,门口堆满了扫帚、水桶和各种各样的日用品。 店主是个头髮花白的老头,正坐在柜檯后面听收音机里的棒球比赛转播。 桐生和介转过身,看向西园寺弥奈。 “带钱了吗?” “啊?带,带了。” 西园寺弥奈连忙从运动裤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零钱夹。 “给我3000円。” 桐生和介伸出手,理直气壮。 西园寺弥奈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问她要钱,但她还是老实地从钱包里抽出三张千円纸幣,放在他的手心。 “在这等著。” 桐生和介拿著钱,走进了杂货店。 不到两分钟,他就出来了。 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根泛著银白色冷光的的铝合金制棒球棒。 虽然木质球棒依然是职业选手的首选,但在业余爱好者和高中生中,这种轻便、弹性好、击球声清脆的金属球棒更受欢迎。 最重要的是,它够硬。 桐生和介挥舞了两下,空气被划破,发出“呼呼”的风声。 “手感不错的,你要不要试试先,不满意还能换。” “不不,不用了……” 西园寺弥奈连忙后退了两步。 买球棒干什么? 是要去打棒球吗? 可是这个时间,哪有棒球场开门啊。 而且…… 桐生医生扛著球棒的身影,怎么看都不像是要去运动,反倒像是那些要在街头斗殴的不良少年。 甚至比那些不良少年还要更具压迫感。 “那就走吧。” 桐生和介把球棒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继续向前走。 又过了两个路口。 那栋熟悉而又压抑的灰色建筑,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前桥市市役所。 巨大的水泥盒子矗立在夜色中,没有了白天的喧囂和拥挤,此刻的它沉默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墓碑。 只有正门口的两盏路灯还亮著惨白的光。 西园寺弥奈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就算已经下班了,就算这里现在空无一人,但只要看到这栋楼,她的胃里就会反射性地涌起一股酸水。 吉野系长的尖叫声,同事们的冷嘲热讽,还有那永远做不完的报表…… 这些记忆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让她想要转身逃跑。 桐生和介在市役所门前的广场上停了下来。 这里很空旷。 因为是行政区,晚上几乎没有什么行人,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在柏油路上留下两条红色的尾灯残影。 “拿著。” 桐生和介转过身,把手里的球棒递到了她的面前。 “誒?” 西园寺弥奈下意识地接过来。 有点沉。 铝合金的冰凉触感顺著手心传遍全身。 她两只手握著球棒的握把,一脸的不知所措和茫然。 “握紧点。” 桐生和介指了指前方。 顺著他的手指望去。 在市役所大门左侧的花坛边,立著一块半人高,用不锈钢框架和钢化玻璃製成的综合案內板(告示牌)。 里面张贴著各种市政通知、各科室的楼层分布图。 当然,还有市民课优秀职员展示栏。 虽然隔著一段距离,看不清上面的照片。 但西园寺弥奈知道,吉野惠子的照片就贴在最显眼的位置,笑得令人作呕。 “桐生医生,这是?” 她有了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以至於说话的嗓音有些发抖。 “看我干嘛?。” “啊?” “球棒都在你手里了,去把它砸了啊。” “哈?” 西园寺弥奈手一抖,球棒差点掉在地上。 这是犯罪吧? 这是破坏公物吧? 这是会被警察抓走的吧? “不行!不行不行!” 西园寺弥奈的身体不停地往后退。 她现在只想转身跑回家,躲进被窝里再也不出来。 “为什么不行?”桐生和介反问。 西园寺弥奈一愣:“因为,是违法的啊。” “那又怎样?”桐生和介打断了她,“这里现在没有人。” “也没有监控摄像头。” “只要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是你乾的?” 在这个监控系统还没有像后世那样遍布大街小巷的年代,夜晚的城市確实存在著大片的盲区。 西园寺弥奈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道理她都懂,但她不敢。 她是被驯化了二十四年的良民,连过马路都要等绿灯亮起两秒后才敢迈步,怎么可能去干这种疯狂的事情? 第60章 决堤的洪水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60章 决堤的洪水 桐生和介看著西园寺弥奈一副惊恐的样子,並没有感到意外。 他上前一步,走到她身边,从她手里拿过球棒。 “看好了。” 桐生和介双手握住球棒的尾端,双脚分开,摆出了一个標准的击球姿势。 腰部发力,带动肩膀,手臂挥动。 呼—— 铝合金球棒在空中划过一道银色的弧线。 砰! 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夜空中炸开。 球棒的前端狠狠地砸在了案內板的金属边框上。 原本平整光滑的案內板表面,瞬间凹陷下去一大块,上面的玻璃罩被震碎,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迅速蔓延。 西园寺弥奈捂住了嘴巴,瞪大了眼睛。 心臟跳得好快! 在市役所里,象徵著权威的案內板,在暴力的衝击下,竟然如此脆弱! 好听! 破碎的声音,真好听! 桐生和介收回球棒,看了看上面並没有什么损伤。 他转过身,再次把球棒重新塞回她的手里。 “来,试试吧。” “我不敢……” 西园寺弥奈看著手里的球棒,又看了看那个还在掉玻璃渣的案內板,身体在发抖。 她不敢动手。 从小到大,她都是听话的好孩子,不迟到,不早退,不惹事,哪怕被欺负了也只会忍气吞声。 她的手臂僵在半空中,迟迟落不下去。 “没关係。”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桐生和介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后。 胸膛抵著她的背脊,两只手从她的腋下穿过,覆盖在了她握著球棒的双手上。 “我带著你。” “看著前面。” “把你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甘心,都集中在这个动作上。” 桐生和介在她的耳边低语,热气喷洒在她的耳廓上。 西园寺弥奈的大脑一片空白。 被一个男人从身后这样抱著,这种极其曖昧的姿势,让她浑身的血液都涌向了脸部。 但是,桐生和介没有给她害羞的时间。 “握紧。” 他的大手包裹著她的小手,强行收紧了手指。 然后,带著她的手臂,高高举起。 这一刻,西园寺弥奈闭上了眼睛,放弃了思考,把身体的控制权交给了身后这个男人。 挥动。 加速。 球棒带著风声,带著两人的力量,狠狠地砸向那个已经有了裂痕的案內板。 砰——!!! 比刚才更响亮的声音爆发出来。 球棒击中了案內板的中心。 巨大的反作用力顺著手臂传导回来,震得西园寺弥奈的肩膀发麻,甚至连牙齿都有些打颤。 但这种麻痹感,此刻却变成了最顶级的兴奋剂。 她看到了不锈钢板彻底凹陷了下去,整块玻璃完全粉碎,印著吉野系长脸的公告被砸了个稀烂。 在这一刻。 西园寺弥奈感觉有一股电流从脚底直衝天灵盖,浑身的毛孔都在这一刻张开。 压抑在心底多年的黑色淤泥,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隨著这一声巨响,喷涌而出。 “感觉怎么样?” 桐生和介依然握著她的手,能感觉到这双手在发烫,在颤抖。 “还不够……” 西园寺弥奈低声说了一句。 她的眼睛红了,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那就再来。” 桐生和介鬆开了一只手,但他依然站在她的身后。 怀里这具原本僵硬的身体,此刻正在剧烈地颤抖。 不是恐惧。 是兴奋。 是多巴胺疯狂分泌带来的生理性战慄。 桐生和介再次带动她的手臂。 再次挥击。 砰! 这次,西园寺弥奈明显主动发力了。 案內板的支架被打歪,整个牌面倾斜了四十五度。 桐生和介鬆开了手。 他退后了一步,站在旁边看著。 破坏欲一旦被打开了一个缺口,就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一发不可收拾。 而失去了支撑的西园寺弥奈並没有倒下。 她看著那块已经破碎的案內板,看著那个不再完整的、不再完美的、不再高高在上的“秩序”。 原来……不过如此。 只要挥动手臂,就能把它砸烂。 西园寺弥奈深吸一口气。 冷冽的空气灌入肺叶,像是要把体內的火焰助燃得更旺。 她重新握紧了球棒。 她自己举起了手臂。 “呀啊——!!!” 伴隨著一声尖锐的、发泄似的吶喊。 她再次挥动了球棒。 砰! 残存的玻璃再次碎裂。 砰! 金属框架发出哀鸣。 西园寺弥奈双手紧握球棒,像个疯子一样,疯狂地挥舞著球棒。 毫无章法,只有最纯粹的暴力宣泄。 她像是要把这一年来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隱忍,所有的不敢言说的愤怒,全部宣泄出来。 “去死去死去死!” “让你骂我!” “让你把文件摔我脸上!” “……” 每一击都拼尽全力。 案內板被打得面目全非,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变成了一堆扭曲的废铁。 “呼……呼……” 过了几分钟,西园寺弥奈终於停了下来。 她拄著球棒,弯著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汗水顺著额头流下来,打湿了刘海。 原本扎好的马尾也散乱了,几缕头髮贴在脸上。 不是发泄够了,是没力气了。 “现在感觉如何?” 双手插兜的桐生和介,看了一眼她的状態。 肾上腺素分泌过剩,瞳孔放大,肌肉还在兴奋状態。 “桐生医生……” “我的手在抖。” 她伸出双手,十根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颤动。 “喂!那边干什么的!”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暴喝,紧接著是一道强光手电筒的光束照了过来。 “警察!” 西园寺弥奈的脸色瞬间煞白。 刚才的囂张气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警察?! 这里可是市役所门口,是市中心的重点巡逻区域。 虽然保安下班了,但巡警可没下班。 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听不到。 完蛋了。 要被抓到了。 坐牢,丟工作,人生结束。 “愣著干嘛,跑啊!” 桐生和介低喝一声,没有丝毫犹豫,右手像是铁钳一样有力,直接把她从原地拽了起来。 “誒?” 西园寺弥奈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得飞了起来。 “不想被抓就跑快点!” 桐生和介拉著她,转身就往旁边的小巷子里冲。 “站住!別跑!” 后面的巡警骑著自行车追了上来,警哨声划破了夜空。 西园寺弥奈只能机械地迈动双腿,跟著桐生和介狂奔。 风在耳边呼啸。 肺部好似有火在燃烧。 她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哪怕是在学校运动会上也没这么拼命过。 他们穿过小巷,翻过围栏,绕过停车场。 就像是两个亡命天涯的逃犯。 刺激。 紧张。 恐惧。 兴奋。 这就是做坏事的感觉吗? 第61章 以身相许吗?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61章 以身相许吗? 不知道跑了多久。 后面的哨声终於听不见了。 桐生和介拉著她,躲进了一个废弃的公园里。 两人躲在滑梯后面的阴影里,大口喘气。 西园寺弥奈靠在滑梯上,感觉腿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但她看著桐生和介,看著他在黑暗中微微起伏的胸膛,突然觉得,今晚哪怕被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桐生和介平復了一下呼吸,探头看了一眼外面。 安全了。 巷子口的那束手电筒光芒晃了两下,就直接掉头回去了。 也是。 面对两个手里拿著金属球棒、敢在市役所门口撒野的疯子,象徵性地蹬两脚自行车,做做样子就算对得起工资了。 真要追上了,万一挨上一棒子,医药费找谁报销去? “呼……呼……” 西园寺弥奈的身体沿著冰凉的滑梯滑落,最后重重地坐在了沙坑里。 胸腔里像是有两团火在烧,每一次呼吸都扯得生疼。 喉咙深处翻涌著剧烈奔跑后特有的铁锈味。 很难受吗? 很难受。 她捂著嘴。 但仍然无法控制自己。 先是无声的笑,然后变成了低声的喘息笑,最后变成了大笑。 “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还在喘气。 这种感觉,太疯狂了。 桐生和介靠在一旁的鞦韆架上,看著这个笑得像个疯子的女人。 这种程度的奔跑,对他来说和热身差不多。 【已收束西园寺弥奈的世界线】 【奖励:提升身体素质·略微】 这是第三次了。 桐生和介握了握拳头。 这种感觉很奇妙。 外表上看不出任何变化,並不是突然变成超级赛亚人的爆炸感,肌肉也没有像充气一样鼓胀起来。 但身体的反馈是骗不了人的。 作为一名医生,他对自己的生理状態还是比较了解的。 刚才那一段衝刺跑,至少有一公里。 如果是以前那个长期处於亚健康状態,现在心率应该还在140以上狂跳,肺部会有灼烧感,乳酸堆积会导致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现在,心率已经回落到了100以下,呼吸平稳。 剧烈运动后的疲劳感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消退。 这种身体机能,大概相当於一个常年保持高强度健身习惯的成年男性。 虽然外表看去並没有什么变化。 但心臟跳动的频率变得极有力,每一次泵血都能將氧气精准地输送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走吧,该回去了。” 桐生和介直起身子,低头看著还在沙坑里傻笑的西园寺弥奈。 “啊,抱歉,桐生桑……” 她抬起头来,原本总是带著几分苦相的脸上,此刻泛著剧烈运动后的潮红。 “我……我这就起来。” 西园寺弥奈撑著地面想要站起来,但双腿软得像麵条一样,刚起到一半就又要跌回去。 理智重新占领高地后。 刻在骨子里的怯懦和卑微,又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 桐生和介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腕,稍稍用力,就把她像提小鸡般拎了起来。 “谢谢。” 西园寺弥奈站稳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手抽了回来。 现在的她,看起来狼狈极了。 头髮是乱的,脸上沾著灰,运动服上全是沙土。 “再待下去,巡警该绕回来了。” 桐生和介把球棒扔给她,这是刚才跑路的时候从她手里拿了过来的。 西园寺弥奈猝不及防地抱住球棒,小碎步跟在后面。 两人走在回公寓的路上。 夜深了。 路上的车更少了。 肾上腺素褪去后,西园寺弥奈裹紧了身上的运动服。 是在做梦吗? 不是。 害怕吗? 害怕。 后悔吗? 並不。 市役所前被砸烂的案內板,是她这辈子干过最痛快的事。 她紧走两步,稍微拉近了一点距离。 “那个……桐生桑。” “嗯?” “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些事?” 西园寺弥奈终於问出了这个问题。 桐生和介所做的事情,已经超出了普通邻居的范畴。 前桥毕竟也属於是东京圈,大城市所特有的冷漠,这里也不例外,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另一个人释放善意。 除非…… 她绞了绞手指,不得不往那个让人脸红的方向去想。 桐生和介停下脚步,转过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眼神很直白,没有丝毫遮掩。 这种目光让西园寺弥奈瞬间紧张起来,双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衣角,心臟扑通扑通直跳。 难道说……他是真的喜欢自己? 接下来是不是就要表白了? 在这无人的街道上,在这个疯狂的夜晚之后? 她该怎么回答? 拒绝吗? 答应吗? 可是自己工作还没转正,家里还有负担…… “怎么,你要以身相许吗?” 桐生和介的嗓音平淡,听不出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誒?!” 西园寺弥奈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球击中,小脸瞬间红得像是熟透的番茄。 本以为,就算不是告白,最少也会听到“因为我们是邻居”或者“不想看你受欺负”这种稍显温情的理由。 “不……那个……我……” 她结结巴巴,走路都有些踉蹌起来,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桐生桑是在开玩笑的吧? 肯定是在开玩笑吧! “回家吧。” 桐生和介看著她手足无措的样子,摇了摇头,转身继续往走。 如果没猜错,她现在应该处於“吊桥效应”中。 意思是,当人在极度紧张或恐惧的环境下,比如走过摇晃的吊桥,或者刚刚砸了市役所的案內板后,心跳会加速,呼吸会急促。 大脑会错误地將这种生理上的亢奋,归结为对眼前异性的心动。 这种错觉,很好用。 西园寺弥奈愣在原地两秒,才反应过来,连忙追了上去。 “那个……” “那个……虽然不能以身相许……” “但能不能请您吃个饭,表达一下感谢?” 她鼓起勇气,很是诚恳地把话说完了。 毕竟桐生君看出了自己过得並不开心,陪著自己疯了一晚上,还承担了那么大的风险,不做点什么表示一下,她心里过意不去。 自己是没什么钱,也没什么本事,但知恩图报这个道理还是懂的。 “吃饭就算了,折现吧。” 桐生和介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啊?” 西园寺弥奈再次始料未及。 “那个……” “刚才……刚才不是已经给了您3000円了吗?” 她有些为难地捏了捏衣角。 第62章 晚安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62章 晚安 但桐生和介指了指她抱在怀中的作案工具:“那3000円,不是给我的,是我帮你买球棒的钱。” 西园寺弥奈张了张嘴。 今晚这个球棒,好像確实主要是自己在用。 怪不得桐生桑会在杂货店门前问她要钱,逻辑闭环了。 “但是,我想请你吃饭,是为了表达谢意……” “不,不能折现的。” “而且,我也不是要请您去外面吃那种很贵的大餐。” “我是想,如果桐生桑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去超市买点食材,然后在家里做……” 她结结巴巴地解释著,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 这是实话。 虽说自己的存摺里还有些积蓄,大约有个二三十万円,但这都是平时省吃俭用存下来的。 在这个隨时可能被裁员的年代,这点钱是她最后的安全感。 让她拿出一两万円去请客,她是真的会肉疼得好几个晚上睡不著觉。 但在家里做就不一样了。 只要去超市买些特价的肉和蔬菜,再加上她自认为不错的手艺,既有诚意,又实惠。 “在家里做?” “是,是的,我自己做的话,成本能控制在两千円以內,但是能做出很丰盛的菜……” “你確定你做的东西能吃?”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桐生和介看著她那副窘迫的样子,反问了一句。 西园寺弥奈显然也想到了那天早上发生的事情。 她连忙跑著跟上去:“我会做咖喱的!咖喱绝对没问题!” 桐生和介放慢了脚步,突然问道:“你在市役所上班吧?” 他重新上下打量了一下身边的女人。 虽然现在穿著有些过时的运动服,但平时上班穿的职业套装不贵,还算得体的。 西园寺弥奈点了点头。 桐生和介又问:“既然是公务员,薪水应该很稳定才对,怎么听起来很穷的样子?” 西园寺弥奈沉默了几秒。 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多少个人问她这个问题了。 大家眼里的市役所职员,都是喝著茶、看著报纸、领著高薪、等著拿巨额退休金的特权阶级。 “其实……我不是正式职员。” “我是……临时採用职员。” 西园寺弥奈低下了头,盯著自己的脚尖。 桐生和介闻言,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这就是了。 1994年,正是日本僱佣制度发生剧烈震盪的开端。 企业为了削减成本,开始大量削减“正社员”的招聘,转而使用没有任何福利保障、隨时可以解僱的“派遣社员”和“契约社员”。 只是,他没想到,连代表著政府门面的市役所,也开始用这种廉价劳动力了。 正社员有终身僱佣制保护,有丰厚的夏冬两季奖金,有完善的保险和年金,还有隨著工龄增长而自动上涨的薪水。 而派遣社员? 只有微薄的时薪,没有奖金,没有交通补贴,合同一年一签,隨时可能捲铺盖走人。 干著同样的活,甚至更累的活,拿到的钱却只有正社员的三分之一。 西园寺弥奈抬起头,看著桐生和介,眼神里带著一丝歉意。 “现在的时薪是900円。” “扣掉房租、水电、保险,剩下的钱勉强够生活。” “而且……” “我每个月还要往福岛的老家寄5万円。” “家里的父亲去年腰伤復发,干不了重活,弟弟还在上高中。” 这就是她的全部的理由了,没有什么挥霍无度,也没有什么不良嗜好,仅仅是为了活著,就已经拼尽全力。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问下去,也没有说什么“你要加油”之类的废话。 过度的关心,有时候反而是一种负担。 “知道了。” “饭就不用请了,我也没兴趣去你家。” “要是今晚的事情,有警察找上来门,我会全都推到你身上。” 说完,他便径直地往公寓走去。 …… 回到公寓楼,爬上3楼。 走廊里的灯光依旧昏暗,接触不良的灯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桐生和介刚把钥匙插进锁孔,身后的西园寺弥奈又叫住了他。 “桐生桑……” “今晚……” “真的很开心,谢谢。” 她说得很认真,虽然手里还抱著那根看起来很暴力的球棒,但脸上却露出了久违的轻鬆笑容。 “早点睡。” 但桐生和介只回了这三个字,便推门进屋,反锁了房门。 门外的走廊重归寂静。 西园寺弥奈站在原地,看著302室紧闭的房门,过了好几秒,才转身打开自己的门。 咔噠。 进了房间后。 她站在黑暗中,双手握著铝合金球棒,腰部转动,手臂发力。 对著空气,再次做出了那个挥击的动作。 “砰。” 西园寺弥奈轻轻地从嘴里吐出了一个爆破音,为自己的动作配了个音。 隨后,她抬起脚,用力地把脚上的运动鞋甩了出去。 咚!咚! 一只鞋砸在了鞋柜上,另一只鞋飞到了走廊中间,翻倒在地。 这种粗鲁的、毫无教养的行为,若是被乡下的母亲看到,一定要被骂上两个小时。 但现在这里只有她一个人。 “呼……” 西园寺弥奈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甚至觉得不够,又抬起脚,把地上的地垫踢歪。 去他妈的规矩。 去他妈的礼仪。 她赤著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没有开灯,像个得胜归来的小恶魔一样,哼著走调的曲子,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浴室。 热水从莲蓬头里喷洒出来,冲刷著身体。 冲刷著身体,也冲刷著今晚那疯狂的记忆。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掌。 虎口处有些发红,还隱隱作痛,是晚上挥舞球棒时太过用力留下的痕跡。 洗完澡,擦乾头髮。 西园寺弥奈换上乾净的睡衣,钻进被窝。 以前总是要在床上辗转反侧许久,脑子里全是白天受到的委屈和对未来的焦虑。 但今晚,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安寧。 想了一想,她伸出手,把放在床边的那根铝合金球棒拽进了被窝里。 “嘶——” 西园寺弥奈的脸颊刚贴上去,就被冻得缩了一下。 冬月里的铝合金球棒,温度和冰块差不多,她本想把它抱在怀里睡,现在只好遗憾地放弃这个想法。 不过,她也只是把球棒推到在枕头边而已。 只要伸手就能摸到。 只要握住它,就能想起今晚那种能够砸碎一切的力量感。 “晚安。” 她对著球棒轻声说了一句,然后闭上眼睛,不到一分钟,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第63章 时代的脉搏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63章 时代的脉搏 翌日。 难得的冬日暖阳穿透窗帘,照在桐生和介的脸上。 虽然是研修医,但因为之前连续值班,日常把劳动基准法当厕纸的医院里,也不得不给他安排了一天的补休。 桐生和介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 他伸了个懒腰。 浑身的骨节发出一阵清脆的爆响。 昨天晚上因为带著邻居发疯而消耗的体力,经过一夜的睡眠,已经完全恢復,甚至感觉比之前更加充沛。 西园寺弥奈確实好用。 以后提升身体素质就靠她了。 现在他的身体机能,大概比半个月前的时候,强了三成左右,耐力更是翻倍。 下了床,倒了一杯水喝下。 然后,桐生和介心念一动,浅红色的光幕在眼前展开。 【姓名:桐生和介】 【资產:348,800円】 【道具:无】 【技能:克氏针固定术·完美、外科切口缝合术·高级、关节脱位復位术·基础、骨折解剖復位术·完美】 桐生和介看著资產那一栏。 34万多円。 这里面包括了医院发的工资、世界线任务的奖励,以及水谷助教授给的那个十万円的信封。 这意味著他没有生存焦虑,甚至还能过得不错。 毕竟,如今一碗吉野家牛肉饭只要400円,在东京山手线內租个单间只要6-8万円。 最重要的是,他不会像原主那样,为了给长田彩香前辈送个包,而去吃一个月的便利店临期便当。 再看技能。 这才是他最大的依仗。 含金量最高的,无疑是“克氏针固定术·完美”和“骨折解剖復位术·完美”。 只要不是那种需要极高显微外科技术的断指再植,或者涉及到脊柱神经的超高难度手术,常规的四肢骨折对他来说,几乎没有门槛了。 而“外科切口缝合术·高级”也是手术台上非常实用的。 这能保证了他缝合得漂亮,病人恢復得快。 至於“关节脱位復位术·基础”…… 聊胜於无吧,反正急诊的时候能省点力气。 关掉光幕,走进卫生间洗漱。 看著镜子里那张年轻的脸,他用冷水拍了拍脸颊。 90年代啊。 是个好时代,也是个坏时代。 对於普通人来说,泡沫破裂后的阵痛才刚刚开始,银行倒闭,企业裁员,曾经的终身僱佣制开始瓦解。 但无论经济如何萧条,人总是会生病,总是会骨折的。 甚至可以说,经济越差,自杀、斗殴、酗酒导致的意外伤害反而更多。 这也就意味著,桐生和介的机会更多。 要好好利用从今川织那里得到的3个月“优先上台权”,儘可能多地刷手术量。 只有展现出价值,才能真正摆脱“研修医”这个耗材標籤。 洗漱完毕,换上一身便装。 深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一件灰色的呢子大衣,这是他在衣柜里能找到的最体面的一套衣服了。 虽然不是什么名牌,但胜在剪裁利落,穿在他身上倒也有几分挺拔的感觉。 推开门,下楼。 在这个消费欲望低迷的时代,作为良好市民,他有必要去刺激一下內需。 走出公寓楼。 外面的阳光虽然明媚,但空气依然冷冽。 路边的积雪还没有化完,被路人踩成了黑色的泥泞。 临近年末,街上的人不少。 这是前桥市的中心区域,虽然比不上东京的繁华,但也算是热闹。 街道两旁贴满了各种打折促销的海报。 “岁末大感谢祭!” “全场五折!” “出血大甩卖!” 这些红色的標语看似喜庆,实则透著一股萧条的味道。 商家为了回笼资金而在绝望中发出的吶喊。 虽然现在的政府还在粉饰太平,宣称经济正在“软著陆”,但普通百姓的钱包是不会说谎的。 桐生和介路过一家电器行。 橱窗里摆著索尼最新款的特丽瓏电视机,標价19万8千円。 旁边围著几个穿著西装的上班族,正在指指点点,眼神里充满了渴望,却又不敢进去。 “这也太贵了。” “是啊,今年的奖金又泡汤了,这电视看来是买不成了。” “听说隔壁那个山本,上周被裁员了。” “他不是还在还房贷吗?” “所以他完蛋了。” 窃窃私语声飘进耳朵里,这就是时代的脉搏。 不过桐生和介也没富余的同情心。 既然享受广岛协议之后狂欢,那么也理应对后来的一地鸡毛有所准备。 他继续往前走。 大约走了二十分钟,来到了一家名为“纪伊国屋书店”的大型连锁书店前。 不管经济多差,书店里的人总是不少的。 毕竟现在的网际网路並不发达,就连手机都还是少数人才能用得起的大哥大,书已经是相对廉价的娱乐方式了。 桐生和介推门进去。 暖气开得很足。 畅销书区域,摆满了村上春树的小说和各种教人如何快速致富的成功学书籍。 他径直走向了位於二楼的专业书籍区。 “医学·看护”。 这里的人明显少了很多,只有几个穿著看起来就像是医学生的年轻人在翻阅。 桐生和介走到“整形外科”的书架前。 他的手指在一排排厚重的硬壳书脊上滑过。 《格氏解剖学》、《坎贝尔骨科手术学》、《骨折治疗的ao原则》、《標准整形外科学》………… 全是经典教材。 但他今天要找的是期刊和最新的前沿专著。 医生这个职业,技术是核心,理论是基础。 是以,他想知道,目前的医学究竟发展到了什么程度。 虽然桐生和介在后世有著丰富的临床经验,但那都是建立在现代化的医疗设备和耗材基础上的。 如果不了解时代天花板在哪里,万一提出了方案,结果囿於科技,那不就成小丑了? 他走到书架前。 这上面大部分都是英文或者德文的原版书,价格昂贵得令人咋舌。 一本原版的《坎贝尔骨科手术学》,售价就要好几万円。 而他现在的全部身家,买几本书就基本花个精光了。 在这个智慧財產权受到严格保护,且专业书籍印量稀少的年代,书就是奢侈品。 特別是医学书,很多穷学生根本买不起。 要么只能去图书馆借阅,要么就是几个同学凑钱买一本轮流看。 亏桐生和介出门前还沾沾自喜了一番。 看著有个30多万円,就觉得自己也算是有了点小钱。 有点闹麻了。 第64章 御用纳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64章 御用纳 桐生和介隨手抽出一本最新的《骨折治疗学》。 翻开版权页,出版日期是1993年。 很新。 他快速地瀏览著目录和部分章节。 首先是创伤骨科的基础理论。 ao(內固定研究学会)的理论在这个时代已经確立了统治地位。 坚强固定、解剖復位、早期活动,这三大原则已经被广泛接受。 但是,具体的器械还很落后。 其实这么说不太准確,落后是相对后世来说的。 书上介绍的钢板,大部分还是普通的动力加压钢板(dcp)或者有限接触动力加压钢板(lc-dcp)。 至於后来大行其道的锁定加压钢板(lcp),只是提到了概念,还处於临床试验阶段。 桐生和介又拿起一本关於关节镜的书。 《关节镜手术图谱》。 翻开一看,里面的图片清晰度感人。 现在关节镜技术还处於起步阶段。 比如,书里介绍的前交叉韧带重建术,还在使用经脛骨隧道技术。 这种技术虽然操作简单,但很难將移植物放置在原本的解剖附著点上,导致术后膝关节旋转稳定性不足。 而且,用的还是单束重建。 后世的主流已经是解剖位重建,甚至是双束重建了。 至於半月板缝合,现在还在用这种必须要切开后方关节囊的inside-out技术,创伤大,风险高。 全內缝合器? 不好意思,还没发明出来。 而像肩关节、髖关节、腕关节这些小关节的镜下手术,只有寥寥数语的探索性描述。 这就是蓝海。 未来的骨科,微创化是绝对的趋势。 现在大家还在比谁的切口开得大,谁暴露得充分。 二十年后,大家比的是谁能在几个小孔里就把手术做完。 当然,现在是正处於过渡的前夜。 很多概念已经有了萌芽,但受限於材料学和光学技术的发展,还没能落地。 桐生和介又走到期刊区。 架子上摆著这一期的《jbjs》(骨与关节外科杂誌)和《clinical orthopaedics and related research》。 这些都是骨科领域的顶级期刊。 他拿起一本,隨便翻了几页。 里面有一篇关於股骨颈骨折治疗的论文,还在討论加压螺钉和滑动髖螺钉的优劣。 作者用了大量的数据来证明某种术式的优越性。 但这些討论,在十年后都是常识。 不过,桐生和介也知道,领先半步是天才,领先一步是疯子。 如果他现在就提出什么3d列印骨骼、手术机器人之类的概念,那应该会被教授建议去精神病院看看的。 他这一整天都在书店里待著。 像是一块海绵,贪婪地吸收著这个时代的信息,並在脑海中与后世的知识进行比对、整合。 …… 12月28日,星期三。 今天是“御用纳”,也就是官厅和大部分企业在年內的最后一个工作日。 这在日本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时间节点。 从明天开始,整个国家將进入为期一周的新年假期,直到1月4日才会重新开始运转。 桐生和介走在去往群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的路上。 街道上的气氛明显比平时浮躁。 路边的商店门口已经摆上了“门松”,用松枝和竹子扎成的装饰物,意在迎接年神。 还有掛著“注连绳”的店铺,那是为了驱邪避灾。 行人们行色匆匆,手里大多提著为了新年准备的年货,或者是包装精美的礼盒。 到了医院后,门诊大厅里人满为患。 所有人都想在假期前把药开足,或者把身上的小毛病解决掉,免得在正月里还要跑急诊触霉头。 “让一让!请让一让!” 护士推著轮椅在人群中穿梭,焦急地喊著。 桐生和介避开人群,走向电梯间。 走进第一外科的医局,就看到办公室里放满了各式各样的礼盒。 这叫“御岁暮”。 即便大家都喊著没钱,但这种维持人际关係的面子工程,还是没人敢省。 医药代表、医疗器械公司、关联医院、想要在明年人事调动中谋求好位置的下级医生,都会在这个时候送来礼物。 有的装著高级威士忌,有的装著百货公司的购物券,有的则直接塞著厚厚的信封。 “这个是武田製药送的,放到教授的柜子里。” “这个是川田医院的院长送的,单独放一边。” “这些普通的啤酒和海苔,你们几个分了吧。” 水谷光真正指挥著几名研修医进行分类,脸上掛著红光。 大概是对医局內的研修医呼来唤去的时候,使用权力的感觉,让他很是满足。 “桐生,你来了啊。” “正好,这边缺人手,你把这些东西搬到教授的车上去。” 他看到桐生和介后,便招了招手。 “知道了。” 桐生和介放下自己的包,走过去搬起两箱看起来就很沉的惠比寿啤酒。 这就是研修医的年底工作。 “桐生君,早。” 田中健司和凑了过来,手里抱著一箱不知是什么的特產,估计也是要搬到教授的车上去。 “你听说了吗?” “废话,我才来医局,能听说什么?” “哦对,你昨天没上班来著,是今晚的忘年会的事情,听说要在『松乃家』办。” “松乃家?” 桐生和介对这个名字並不陌生,那是前桥市最老牌的高级料亭。 据说一顿饭的人均消费至少要在3万円以上,而且还是会员制,普通人根本订不到位置。 “是啊,好像是大河原议员那边安排的,说是为了感谢咱们科室。” “那种地方,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呢。” “听说还有艺伎表演。” 田中健司一脸的兴奋,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桐生和介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这种高规格的宴请,说是为了感谢科室,其实就是为了感谢教授和几个核心成员。 研修医能去,纯粹是去当气氛组和倒酒的。 两人搬著东西往停车场走。 电梯里,田中健司还在喋喋不休地说著晚上的菜单。 “希望能有河豚料理啊,冬天的河豚最肥了。” “对了,桐生君,还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 “今年过年是我和你一起值班,从12月31號到1月1號,你知道吧?” 话题突然转到了这个上面。 田中健司一脸苦涩。 连庄。 两天两夜,堪比隔壁大国的除夕夜和大年初一。 桐生和介进医局的时候,还没来得及看排班表。 不过,他对此倒是没有任何意外。 如果放著底层耗材不用,反而让上级医生值班,那才是令人稀奇。 第65章 小金字塔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65章 小金字塔 过年期间的急诊虽然忙,但大多是些吃坏肚子或者喝多了的轻症,比平时的车祸外伤要轻鬆一些。 而且,还难得的会有加班费。 桐生和介在资歷上,依然是个刚刚入职半年的新人。 在这种时候,就是用来牺牲的。 与其埋怨,不如好好利用那两天时间,假期意味著大家都在休息,也意味著上级医生都不在。 如果在这种时候来了急诊大手术…… 那就是他一个人的舞台。 田中健司嘆了口气:“唉,我还想回老家看看呢,听说我安排了相亲。” 桐生和介笑了笑:“那就推了吧,就说你要为了医学事业献身。” 田中健司也自我安慰了一句:“也是,反正没钱结婚。” 两人把东西塞进教授的皇冠轿车后备箱。 回到了医局。 送走了来送礼的甚至可以被称之为“朝贡”的访客,並不意味著工作的结束,反而只是日常的开始。 桐生和介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 椅子上堆了几本厚重的德文医学书,这是水谷助教授前天隨手扔过来的,说是让他“学习一下”。 实际上么,只是那胖子为了腾出自己的桌面空间而已。 他把书挪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了听诊器掛在脖子上。 今天要回诊。 或者说,每天都要回诊。 在非周一的日子里,没有西村教授那兴师动眾的“大名行列”式大回诊,但这並不意味著研修医可以偷懒。 相反,日常的小组回诊才是决定一天生死的关键。 在大学医院的生態系统里,关於病人的分配,外界甚至很多刚入行的医学生都有个思维误区。 理论上,病人是衝著医院的招牌,或者是衝著教授名字来的。 但教授只有一个,分身乏术,不可能亲自去管每一床病人的吃喝拉撒。 於是,权力被层层下放。 为了管理方便,教授会把手下的医生编成若干个“诊疗小组”,每个小组负责一定数量的床位和病人。 病人住院后,会被隨机或者按照病情分配给某个小组。 这就意味著给病人治病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团队。 当然了,无论名义上还是法律意义上,所有的住院患者,其最终负责人都是医局教授。 而在“今川组”这个小金字塔里。 站在塔尖的自然是拥有专门医资格,技术精湛且爱钱如命的今川织。 组长拥有绝对的决策权。 给谁开刀,怎么开,什么时候开。 位於中层的,是专修医。 瀧川拓平虽然是前辈,但在今川织面前只有唯唯诺诺的份。 主要负责执行命令,处理复杂的文书工作,以及在今川织心情不好或者太忙的时候,挨骂和替补。 最底层的,毋庸置疑就是研修医了。 日常工作就是换药、抽血、跑腿、永远写不完的病程记录、在手术台上当拉鉤的人肉支架,以及为上级医生挡住病人的牢骚。 如果有功劳,那必须得是上级指导有方。 如果有过失,那就是研修医观察不细致。 桐生和介洗了手,拿上听诊器和不锈钢病歷夹,走向病房。 他负责的病人有六个,分布在不同的房间。 他现在要去做的是预回诊,要把病人昨晚的体温、引流量、尿量、伤口渗血情况全都记住。 在正式回诊的时候,上级医生可不会给你翻病歷的时间。 问,就要答。 答不上来,就是失职。 早晨七点三十分。 六楼住院部,走廊里常年瀰漫著清洁剂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602室。 这是一个六人间的大病房,住的都是些病情相对稳定,或者是等待手术的病人。 桐生和介走到靠门的床位。 病人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左股骨颈骨折。 只不过因为有糖尿病和高血压,所以术前准备的时间比较长,已经住了快一周了。 “老人家,早啊。” 桐生和介一边说著,一边揭开被子,伸手去摸老太太足背的动脉搏动。 强劲有力。 他又检查了一下皮牵引的绑带,鬆紧適中,皮肤没有压疮。 “医生,我什么时候能手术啊?” 老太太可怜巴巴地看著他,这种等待的日子太煎熬了。 “还得等血糖降下来。” 桐生和介看了一眼掛在床头的血糖记录表。 空腹血糖11.2,还是太高了。 这种指標上手术台,切口感染的风险极大,一旦感染,那就是灾难性的后果。 他合上记录本,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按照现在的胰岛素用量,估计还得调整两天,希望能赶在年后第一周排上手术。 他转身走向下一个床位。 605室。 这里住著一个刚做完半月板切除术的年轻小伙子,也是今川织主刀的。 桐生和介看了看引流袋,淡红色的血性液体,大概50毫升。 “昨天发烧了吗?” “没有。” “腿能抬起来吗?” 小伙子咬著牙,费力地將那条裹著厚厚纱布的腿抬离床面十厘米。 “不错。” 桐生和介点点头,在病歷纸上笔记潦草地记下数据。 这就是预回诊。 二十分钟后,他把自己负责的病人都看了一遍,情况也已经掌握了。 …… 早晨八点整。 第一外科的晨会正式开始。 虽然是年末的最后一个工作日,但气氛並没有因此而变得轻鬆,反而因为即將到来的新年假期而显得有些紧绷。 医生也是人,也想放假,也想在家里躺著喝啤酒看红白歌会。 所以,如何分配假期期间的紧急呼叫待命,成了每个人最关心的话题。 “集合!晨会开始!” 水谷光真的大嗓门在医局里响了起来。 他今天穿得格外精神,头髮梳得油光鋥亮,显然是为了晚上的“忘年会”做了准备。 所有人立刻停下手里的工作,围拢过来。 西村教授並没有出现。 这种节前的最后一次晨会,通常都是由助教授代为主持,讲一些场面话,然后宣布放假。 水谷光真双手背在身后,摆出一副医局正教授的姿態。 “诸君,这一年辛苦了。” “在西村教授的英明领导下,我们第一外科在这一年里取得了辉煌的成绩。” “手术量比去年增长了15%,论文发表数也有了显著提升。” “特別是大河原议员公子的手术成功,极大地提升了我们在关东地区的声誉。” 说到这里,他特意停顿了一下,眼神往底下看了一眼。 “尤其是今川医生,在那天晚上的果断决策,体现了我们第一外科敢於担当的精神。” “当然,我平时也经常跟她说,不要拘泥於常规的治疗方案。” “手术台上,一切以病人为重。” 说话间,他就脸不红心不跳地把功劳揽了一半过去。 至於有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不重要。 他说有,那就是有,如果没有,那就是今川织记错了。 第66章 早朝回诊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66章 早朝回诊 今川织看在大河原议员给的小六位数礼金份上,决定不拆穿水谷光真了。 反正她该拿到手的钱没少就行。 至於直接被忽略的桐生和介,面无表情站在人群的最后面,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 这种程度的抢功,日常了。 而且,大家也知道,从水谷助教授嘴里说出来的话,可信度还要打个折扣。 “当然,荣誉属於过去,责任在於当下。” 水谷光真用手中粗头的黑色马克笔,在白板上重重地敲击了两下,切入下一项议程。 “关於年末年初的急诊排班。” “因为是假期,大家都想休息,这是人之常情。” “但病魔是不放假的,车祸是不看日历的。” “所以,我们也必须有人坚守岗位。” “原则上,急诊的一线处理由值班的研修医负责。” “我和几位专门医,以及南村君这样的资深专修医,会在二线待命。” “如果是研修医能处理的轻症,就不要隨便打电话打扰上级医师的休息,这也是对你们临床能力的锻炼。” “当然,如果是那种真的处理不了的重症,或者涉及到紧急手术的情况,还是必须要匯报的。” “具体的呼叫流程,稍后会让护士长贴在值班室里。” “听明白了吗?” “是!” 眾人齐声应答。 上级医生所谓的待命,是在家里待命。 而研修医的待命,是在急诊室的地板上待命。 这就是阶级。 后面水谷光真又安排了一下今天的工作,眼看差不多了。 “最后一件事。” “今晚的忘年会,在大河原议员安排的『松乃家』举行。” “这是议员对我们第一外科的特別感谢。” “除了值班人员,所有人必须参加,不得缺席。” “都穿得体面点,別给科室丟脸。” 水谷光真最后强调了一句,然后大手一挥,宣布散会。 医局里的人群散开。 “回诊。” 今川织没有多余废话,直接拿起桌上的病歷夹。 她赶时间,还得回来写论文。 跟在她身后的,是专修医瀧川拓平,还有田中健司和桐生和介。 这个阵仗比起教授回诊时要寒酸得多,但在普通病房里,依然有著足够的威慑力。 一行人来到了住院部。 距离过年的最后几天,大家都变得浮躁了不少。 护士们推著换药车,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大概都想著早点干完活,能准时下班去过个好年。 今川织在603病房门口停下。 这是个三人间。 靠门的床位上,躺著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是上周做的全髖关节置换术。 今川织走到床边,甚至没有拿病歷夹,直接掀开了被子的一角,看了一眼引流袋里的血量。 “昨天引流多少?” 她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 “昨天24小时引流量是120毫升,顏色淡红。” 田中健司连忙回答,在来之前特意背过数据,就是为了在前辈面前表现一下。 “体温?” “37.5度,稍微有点低烧。” “抗生素呢?” “头孢唑林钠,一天两次,静脉滴注。” 田中健司额头上虽然冒了一层细汗,但並没有卡壳。 这种程度的记忆力只是基本功。 如果连这都答不上来,那是会被当眾骂到把头塞进垃圾桶里的。 桐生和介站在一旁,看著他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 这小子昨晚应该是一夜没睡,把手里那几个病人的数据背得滚瓜烂熟了。 “嗯。” 今川织只是应了一个鼻音,算是过关了。 她伸手按了按老太太的大腿,检查了一下有无深静脉血栓的跡象。 “可以拔管了,明天安排复查x光,没事的话就可以转去康復科。” “是!” 田中健司大声应道,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不被骂,就是胜利。 接著是桐生和介负责的两个病人。 一个是锁骨骨折术后,一个是半月板损伤。 “怎么样?” 今川织走到下一个床位,转头看向桐生和介。 “锁骨骨折患者术后第三天。” “切口乾燥无红肿,昨晚体温正常,患肢手指活动自如,感觉正常。” “半月板损伤患者昨天做了关节镜清理。” “今天膝关节有轻度肿胀,浮髕试验阴性,已经开始股四头肌等长收缩训练。” 桐生和介的匯报就相对简洁明了。 他的语速平稳,没有田中健司那种因为紧张而导致的急促。 这是一种底气,对病情的绝对掌控。 今川织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一行人继续移动。 今川织又看了几个术后的病人,检查伤口,询问引流情况,调整医嘱。 608號病房。 走到窗口的第三张床,这上面躺著的,是个双踝骨折的病人。 也就是瀧川拓平主刀,桐生和介当一助的那台手术。 今川织走到床尾,伸手从掛在床头的x光片袋子里,抽出了术后的复查片子。 她將片子举起来,对著窗户透进来的光亮看著。 片子上,腓骨远端被钢板牢牢固定,线条流畅,关节面平整度也非常不错。 “嗯?” 今川织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这復位质量,有点意思。 骨折线对位良好,钢板贴合度很高,螺钉的长度和角度也很优秀。 虽然算不上令人惊嘆的完美復位,但放在第一外科,即使是让一般的专门医来做,也就是这个程度了。 今川织转过头,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瀧川拓平。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以这傢伙的技术水平,这台手术能做成这样? 而瀧川拓平感受到了来自上级的关注,自然也知道这张片子拍得很漂亮。 这可是他这几年来最拿得出手的一台手术。 但他先是有些心虚地瞥了一眼身后的桐生,见对方毫无反应,才壮著胆子把下巴微微抬高了几分。 “做的不错。” 今川织点了点头,淡淡地说了一句。 “谢谢今川医生夸奖!” 听到久违的夸奖,瀧川拓平脸上那种长年累月积攒的愁苦相一扫而空。 “这次手术我也是做了很多术前准备的,查了不少资料。” “为了保证腓骨的长度恢復,我特意……” “就像两边都歪了的书架……” 他开始解释起手术台上桐生告诉他的原理,嗓音由於兴奋而有些微微发颤。 今川织没有打断他。 但她的目光,却越过了瀧川拓平的肩膀,落在了桐生和介身上。 第67章 直觉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67章 直觉 如果只是普通的运气好,瀧川拓平或许能蒙出一台不错的手术。 但要他解释清楚其中的原理? 他能说明白,也不可能这么多年还只是个专修医了。 而这台手术的安排表上,第一助手是桐生和介。 排除掉所有的不可能,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不用说,肯定是他干的好事了。 “行了。” 今川织把x光片塞回袋子里,打断了瀧川拓平的喋喋不休。 差不多得了。 把她当成了什么都不懂的研修医是吧? “早点安排康復介入吧。” “是!” 瀧川拓平只得意犹未尽地闭上了嘴。 下一个病人是在612病房,单人间。 虽然不是那种极其奢华的vip套房,但也属於自费的高级病房,住在这里的通常都是有些经济实力的中產阶级。 这是昨天下午急诊收治进来的,分配到田中健司负责。 病房里开著加湿器。 靠窗的病床上,坐著一位五十多岁的女性,穿著质地考究的丝绸睡衣,头髮即使在住院期间也打理得极好。 安藤太太,昨天下楼梯时不慎摔倒,手掌撑地。 这种有点小钱又极其怕死的中產阶级主妇,是医局里最令人头疼的群体之一。 稍有不顺心就要投诉,屁大点事也要把医生叫过来问上半天。 “匯报病史吧。” 今川织站在床边,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 田中健司立刻上前,打开手里的病歷夹。 “患者安藤美代子,54岁。” “主诉是右腕疼痛、肿胀伴活动受限一天。” “现病史为昨日下午在家中下楼梯时不慎踩空,右手掌著地导致摔伤。” “急诊摄片显示,右侧橈骨远端骨折,骨折线位於干骺端,呈现典型的背侧移位。” “万幸的是,关节面没有明显的塌陷或台阶感。” “综合来看,这属於典型的柯雷氏骨折。” “考虑到骨折端相对稳定,初步诊断採取保守治疗,局部麻醉下的徒手復位,復位满意后打石膏固定。” 这是一个中规中矩的诊断和处理方案。 柯雷氏骨折,也就是临床上的橈骨远端伸直型骨折。 这种骨折的典型外观特徵,远端骨折段向背侧移位,就像一把倒放的餐叉,因此在诊断时也会被称为“餐叉畸形”。 是第一外科里常见的病例之一了。 田中健司已经工作了一年多,处理起来驾轻就熟。 安藤太太靠在枕头上,左手正拿著一本时尚杂誌,眼神落在了眾人身上。 “医生,打石膏要打多久啊?” “我下个月还要去参加茶道教室的初釜,打著石膏太难看了。” “能不能不打石膏?” 初釜,就是新年的第一次茶会。 对於这些以此为社交圈的贵妇们来说,这可是比天还要大的事情。 “安藤太太,伤筋动骨一百天。”田中健司只能陪著笑脸,“下个月的初釜,恐怕是赶不上了。” “石膏通常需要固定4到6周,拆了石膏还要进行康復训练。” “要是不打石膏,骨头长歪了,以后您的手腕可能会畸形,也会一直疼。” 这就是標准答案。 但安藤太太显然不满意,她皱起了眉头,用手里的书拍了拍床上的被子。 “就没有別的办法了吗?” “听说现在有什么微创手术,能不能做那个?” “钱不是问题。” 她把目光投向了看起来一行人中级別最高的今川织。 今川织没有说话。 她拿起了放在床头柜上的x光片袋子,举起来,对著窗外的光亮看了看。 黑白分明的骨骼影像映入眼帘。 橈骨远端有一道明显的骨折线,但没有进入关节面,向背侧有些许成角,整体对位尚可。 確实是柯雷氏骨折,打个石膏回家养著,就完事了。 今川织看了一会儿,没有发表意见。 “瀧川,你怎么看?” 她把片子递给了身边的专修医瀧川拓平。 这也是上级医师的特权。 考校下属,同时也是在给自己爭取思考的时间。 “是。” 瀧川拓平接过片子,凑近了仔细端详。 先看正面的,再看侧面的。 橈骨高度、掌倾角、尺偏角…… 他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这些数据,並没有什么特別的。 这就是一个典型的科雷氏骨折,甚至连粉碎程度都很轻,是一块整骨。 “从片子上看,骨折端虽然有移位,但並不严重。” “骨皮质的连续性破坏比较规整。” “而且患者的骨质还算不错,没有明显的骨质疏鬆。” “我认为田中君的判断没错,保守治疗是首选。” “手术的话,虽然可以早期活动,但毕竟要留疤,而且有感染风险。” “对於这种非关节內骨折,有点过度医疗了。” 对於这种看起来很简单、手术指征在可做可不做之间的边缘病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保守治疗,就算恢復得稍微差一点,病人也只能怪自己摔得重。 要是做了手术,留了疤,或者有点什么併发症,这种难缠的中產阶级主妇肯定会闹翻天。 这也是经验之谈。 “嗯。” 今川织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桐生,你也来看看。” 但隨后,她侧过身,给后面的人让出了位置。 这顿时让病房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田中健司和瀧川拓平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脸上的茫然。 这有问题? 不可能啊。 急诊报告上写的和两人的判断没什么出入,放射科也没打电话来报危急值。 难道漏看了什么? 但这片子,乍一看確实没什么问题。 只是,今川织就是有一种直觉,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作为一名阅片无数的专门医,她在看片子的时候,不仅仅是看骨头,还会看骨头之间的相对位置关係。 这张侧位片上,腕骨的排列似乎……不太对? 但具体是哪里出了问题,她一时半会儿也没看出来。 毕竟x光片只是二维的投影,很多细微的结构重叠在一起,很容易產生视觉误差。 桐生和介没有推辞。 接过片子,並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对著窗户看,而是直接把片子插进了墙上的阅片灯里。 啪。 开关打开,冷白色的背光亮起。 他走上前去,站在阅片灯前。 只需一眼,他在脑海里已经自动建立起了这副手腕的三维模型。 正位片上,橈骨远端的骨折线確实很清晰。 又认真地看了几秒。 桐生和介就已经在心里下了诊断。 第68章 房间里的大象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68章 房间里的大象 拥有“骨折解剖復位术·完美”技能的桐生和介,对於骨骼之间的空间关係,有著近乎直觉般的敏锐。 急诊报告上写的远端背侧移位,只是最基础的表象。 真正的魔鬼,藏在阴影里。 他的视线锁定在侧位片上,位於手腕中心,形状像月亮一样的小骨头。 月骨。 正常的月骨,在侧位片上应该像是一个倒扣的杯子,上方承托著头状骨,下方坐落在橈骨的月骨窝里。 但这片子上的月骨,它的杯口並没有正对著头状骨,而是微微向掌侧倾斜了大约几度。 瀧川拓平和田中健司没看出来,大概认为这只是投照角度的问题,或者是骨折导致的体位改变。 但落在桐生和介的眼里,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掌侧切入节段不稳。 这意味著,连接月骨和三角骨的韧带已经断裂了。 如果不进行修復,就算橈骨骨折长好了,患者的腕关节也会因为这种微小的不稳定而迅速退变,最终导致严重的创伤性关节炎。 到时候,別说参加茶会了,连拿筷子都会疼。 更重要的是,这种不稳,是绝对不能通过简单的石膏固定来治疗的。 甚至,石膏固定的位置如果不对,还会加重这种脱位。 对於安藤太太这种讲究生活质量的人来说,等拆了石膏之后,这就是绝对无法接受的残疾。 到时候,她会怎么做? 这种有钱有閒、又极度在乎生活品质的贵妇,绝对会拿著诊断书去律师事务所。 医疗诉讼是必然的。 而媒体最喜欢这种“大学医院误诊导致贵妇残疾”的新闻了。 到时候,初诊的田中健司跑不掉,把关的瀧川拓平跑不掉,签字的今川织更不可能跑得了。 安藤太太变得有些不耐烦了。 目光在几位医生之间流转,最后落在盯著阅片灯的桐生和介身上。 不就是个简单的骨折吗? 要么打石膏,要么开刀,给个痛快话不行吗? “医生,看完了吗?” 她掩了掩鼻子,虽然房间里並没有什么异味,但这是一种姿態。 田中健司正准备开口应承,想说马上就可以安排。 “请稍微等一下。” 桐生和介的嗓音响起,语速很快,直接打断了田中健司即將说出口的话。 “为什么?” 今川织转过身,用一双凤眸看著他,等待著下文。 作为专门医,她意识到了这张片子有哪里不对劲,有了个初步判断。 但又有点说不准。 桐生和介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支原子笔,问道:“佐藤桑,茶道是不是对於手部动作的要求很高?” “没错,没错。”安藤太太频频点头。 茶道对於手腕的尺偏和掌屈动作要求极高,尤其是点茶和转碗的时候,腕关节的灵活性就很重要。 “好,谢谢佐藤桑。” 桐生和介转向灯箱,將手中的笔在侧位片上悬空,然后上面画了个圈。 “所以,我稍微有点担心这块月骨的位置。” “橈骨的復位看起来没问题,但这里的投射角度,是不是稍微有点向掌侧倾斜了?” “如果是韧带鬆弛导致的visi(掌侧切入节段不稳)呢?” “那么直接使用石膏固定,可能无法提供足够的支撑力来对抗这种倾斜。” “万一癒合后影响了安藤太太倒茶,那就太遗憾了。” 这番话,是他斟酌了词句后才说出来。 首先,在病人的面前,自己只是个研修医罢了。 其次,现在又不是手术台上的危机时刻,该给大家台阶还是得给的,这毕竟不是他负责的病人。 听到“visi”这个词,瀧川拓平和田中健司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是手外科领域比较生僻的诊断,一般只有专门搞手外科的医生才会注意。 但后果,他们是清楚的。 如果真的按普通骨折打了石膏,把手腕固定在尺偏位,那几个月后,病人就会出现顽固性的腕关节疼痛和无力。 漏诊visi,导致患者腕关节功能丧失,这是绝对的医疗事故。 赔偿金起步就是一千万円。 两人凑近了阅片灯,仔细地盯著桐生和介圈出来的位置看。 倾斜的角度確实够小, 但只要被指出来,就像是房间里的大象,想看不见都难。 今川织盯著片子看了几秒,心中的疑虑终於落了地。 果然。 之所以会有彆扭的感觉,就是月骨的倾斜。 刚才没看出来,是因为这是一种极其隱蔽的伴隨损伤,如果不刻意去怀疑,很容易被明显的骨折线吸引走注意力。 但现在有了桐生和介的提示。 就像是解谜游戏中拿到了关键线索,原本杂乱的图像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正常的腕骨排列,吉鲁拉三弧线应该是连续、平滑的。 但病人的月骨掌屈,头状骨背伸。 典型的visi畸形。 月三角韧带断裂的可能性极高。 她转过头,深深地看了桐生和介一眼。 上次是术中发现隱匿韧带撕裂,这次是术前阅片发现腕骨失稳。 这已经不是运气好能解释的了。 安藤太太虽然听不懂什么visi,什么月骨,但她听懂了“影响倒茶”和“遗憾”这两个关键词。 “医生,他说的是真的吗?” 她放下了手里的时尚杂誌,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很有可能。” 今川织侧过身,手指在阅片灯的片子上轻轻点了一下。 “但这仅仅是基於骨骼位置的推断。” “x光片只能看骨头,软组织是拍不出来的。” “为了万无一失,我们还需要为您安排一个核磁共振(mri)检查,把韧带的情况看清楚。” “这也是为了您的手能恢復到最完美的状態。” 面对安藤太太这种既多疑又难缠的vip预备役,光靠医生的主观判断是不够的。 必须要有铁证。 如果没有影像学做证据支撑,一旦术中情况与预判有出入,很可能会变成医疗纠纷。 “如果真是那样,那……那要怎么办?要开刀吗?” 安藤太太的呼吸稍微急促了一些,面上的神情,也肉眼可见地变得紧张起来。 “我们需要看到软组织的具体情况,確认那根韧带到底断没断,断得彻不彻底。” 今川织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语气加重了几分。 “如果mri確诊了韧带断裂,就必须开刀。” “因为不手术,仅靠石膏是无法修復断裂韧带的。” “我们必须在处理橈骨远端骨折的同时,利用內固定,重建月骨与三角骨的联动机制。” “只有这样,您的手腕才能重新端起茶碗。” 第69章 那就拜託了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69章 那就拜託了 安藤太太的左手抓紧了被单。 “可是……” “开刀会留疤吧?” “而且,听说手腕手术的风险很大,万一碰到了神经,手就麻了……” “还是保守治疗比较稳妥吧?” 她在做最后的挣扎,这也是大多数患者的心態。 即使知道了病情的严重性,但对於手术台的恐惧,往往会战胜理智。 特別是像安藤太太这样生活优渥、在意形象的女性。 手腕上留下的一道蜈蚣似的疤痕,简直比骨折本身还要难以接受。 今川织没有立刻反驳。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安藤太太,耐心地等对方把话说完后,才接著开口。 “安藤太太。” “您担心的心情我完全理解。” “確实,任何手术都有风险,都会留疤。” “可要是確诊了visi畸形不处理,您的手腕,別说茶道生涯了,可能连茶碗都端不起来。” “您选择了群马大学医院,就是对我们的信任。” “只要手术做得好,术后配合康復,赶上明年的初釜茶会,虽然有点勉强,但也不是完全没希望。” 这番话,精准地击中了安藤太太的软肋。 病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作为前桥市上流社交圈的一员,安藤太太最怕的不是痛,而是被圈子所排斥。 下个月的初釜,茶道协会的会长夫人可是会亲自点茶的。 加湿器喷出的白色水雾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她的嘴唇动了动,眼神已经开始动摇。 “那……那手术能保证治好吗?” “什么时候能做?” “明天行吗?或者后天?” 既然决定了要挨这一刀,那就长痛不如短痛。 “很遗憾,安藤太太。”今川织摇了摇头,“虽然我也想,但明天做不了,后天也不行。” “最早的手术时间,要排到年后了。” 安藤太太愣了一愣。 “为什么?” “不是说必须做手术吗?为什么要拖那么久?” “我可以加钱,能不能麻烦医生安排一下?” “真的,钱不是问题。” 说著说著,她就有些急了,甚至想要伸手去抓今川织的袖子。 而今川织只是轻轻托起她那只肿胀得像馒头一样的右手。 “您看您的手腕。” “现在的肿胀非常严重,皮肤张力太大了。” “如果在这种情况下强行开刀,切口很难缝合,术后皮肤很容易坏死,甚至可能导致骨头外露感染。” “那到时候就不是留疤的问题了,可能连手都保不住。” 说到这里,她就停了下来。 从明天开始,就是“年末年始”的六连休了。 医院虽然还会开著门,可也进入了事实上的封刀期。 除非是那种如果不做马上就会死的大出血、內臟破裂,或者是如果不做就会截肢的血管损伤。 也就是所谓的“超紧急手术”。 否则,所有择期手术,一律推到年后。 理由很充分,也很现实。 首先是风险管理。 术后病人需要严密的监测和护理。 但在假期里,医院只有值班医生和最少配置的护士在岗,一旦出现大出血、感染或者栓塞等併发症,根本没有足够的人手去处理。 其次是辅助科室的停摆。 病理科关门了,血库只留了急救用的血,甚至连负责消毒手术器械的供应室都只开了一个应急窗口。 如果没有提前预约,这时候连一把乾净的手术刀都找不到。 所以,12月28日,是一道红线。 哪怕是像今川织这种想钱想疯了的人,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顶风作案。 当然,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如果躺在床上的不是安藤太太,而是大河原议员本人,或者是给医院捐了一栋楼的大金主。 哪怕是大晦日当晚,哪怕要把院长从被窝里拽出来,这台手术也得做。 可惜,安藤太太只是有点小钱而已。 既然没能达到让医院无视规则的级別,那就只能遵守规则。 “那……那怎么办?” 听完今川织说的后果,安藤太太的脸色白了一下。 “等下做完mri,我们可以先进行手法復位。” “我会尝试把那块移位的月骨推回去,再用石膏给您固定住。” “不过,因为韧带断了,这种復位很难维持太久。” “但至少能缓解您的疼痛,也能让软组织得到休息,为年后的手术创造更好的条件。” 今川织耐心地安抚著安藤太太的情绪。 永远不要对病人说“因为我们要放假了”,而要说“这是为了你好”。 这也是医生的必修课。 “那就拜託医生了。” 安藤太太也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 …… 又看了几个病人后,今天的早朝回诊就结束了。 桐生和介手拿著安藤太太的检查单。 田中健司作为负责该病人的研修医,推轮椅这种活,自然是落在他头上的。 两人走到位於医院一楼的放射科。 “强磁场注意。” “禁止心臟起搏器佩戴者入內。” 尽头那扇厚重的铅防护门上,贴著醒目的黄色警示標誌。 桐生和介推开沉重的隔音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为了维持超导线圈的低温环境,mri机房的空调常年开得很大,温度比外面低了好几度。 “这边请。” 放射科技师是个有些禿顶的中年人,虽然脸上一脸的不情愿,但动作却不敢慢。 在这个年底的最后一天工作日,谁都不想惹事。 “会有很大的噪音,请戴上耳塞。” “千万不要动,一动图像就糊了,就得重做。” 技师把一个笨重的线圈套在安藤太太的手腕上,然后按下了进床按钮。 隨著电机嗡嗡的运转声,她便被缓缓送进了那个狭窄幽深的圆筒里。 现在的mri,和20年后的完全是两个概念。 没有宽敞的孔径,没有静音技术,没有快速成像序列。 那个只有60厘米孔径的圆筒,对於稍微有点幽闭恐惧症的人来说,简直就是一口活棺材。 一旦躺进去,就像是被世界吞噬了。 而这台机器工作起来的动静,更是堪比施工现场。 但就算这样,这台来自西门子的1.5t超导磁共振扫描仪,依然是群马大学附属医院最昂贵、也是最令人生畏的设备之一。 咚咚咚咚—— 噠噠噠噠—— 刺耳的梯度场切换声,即使隔著厚厚的玻璃和墙壁,依然能让人感觉到脚下的地板在微微震动。 在这个年代,做个磁共振检查,简直就是一场耐力赛。 常规的t1、t2加权还要加上压脂序列,为了看清楚韧带,可能还要做薄层扫描。 梯度场切换率太低,採集矩阵也就256x256。 想快也快不起来。 稍微复杂一点的部位,扫一个小时是常態。 第70章 能力越小,责任越小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70章 能力越小,责任越小 在等待mri结果的中途,田中健司去买了两罐咖啡回来。 他先是拉开其中一罐的拉环,递给了桐生和介,然后自己也开了一罐,仰头灌了一大口。 “哈——”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热气,似乎要把先前在病房里憋屈的压力全都释放出来。 “刚才真是嚇死我了。” “要是你和今川医生都没看出来visi畸形,直接打了石膏就让病人出院,我就完了。” “那个安藤太太,看起来就不好惹。” 虽然还没有出mri结果,但今川医生和桐生君都这么说了,大概率是没有悬念了。 桐生和介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口。 “田中前辈,別想太多。” “说到底,我们都只是个研修医而已。” “我们的任务就是,在任何时候都能大声回答『御意』而已。” “能力越小,责任就越小。” 廉价的糖精味混合著咖啡因的苦涩,在口腔里蔓延。 御意,就是遵命的意思。 当初桐生和介加入医局的时候,水谷光真首先告诉他的,就是这句话。 但田中健司听了,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道理是这个道理没错。 最终医患之间闹上了法庭,法律意义上的负责人,確实是在病歷上签字的今川织了。 可在这之前,他会先被扔出平息病人和家属的怒火。 而且…… 这些安慰的话,从一个后辈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彆扭。 田中健司转过头,盯著他看了一会儿。 “桐生君。” “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进医局的时间比我还要晚一年吧?” “明明是后辈,为什么你在看片子的时候,比我准也就罢了,怎么比瀧川桑还准?” 他把心里的疑问问了出来。 刚才在病房里,桐生和介一副从容的样子,甚至连瀧川拓平那种老油条都被唬住了。 这种落差感,让田中健司觉得手里的咖啡都不香了。 这傢伙,是比他还晚一年进医局的后辈啊。 明明大家都是研修医,明明大家都是在同样的起跑线上,甚至自己还先跑了一年。 这上哪儿说理去? “运气好而已。” “刚好昨天在一本国外的期刊上看到过类似的案例。” “也是月骨脱位被漏诊,最后赔了一大笔钱。” “所以印象比较深。” 桐生和介隨便找了个理由,说完,他仰起头,將罐子里最后一点咖啡倒进嘴里。 但田中健司显然信了。 他一脸佩服:“还得是你会学习啊,看来我也得多看看书了。” 两人又閒聊了一阵。 机房里的噪音停了又响,响了又停,变换著节奏。 操作台前的屏幕上,一行行白色的进度条缓慢地爬行著。 终於。 隨著最后一声长长的嗡响结束,令人烦躁的敲击声也停了下来。 “好了,片子正在洗,大概等五分钟吧。” 技师从椅子上站起来,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腰。 “我去推安藤太太出来。” 田中健司立刻跳了起来,像是屁股上装了弹簧。 …… 灯光下,阅片灯的亮度被调到了最大。 一张还带著淡淡药水味的mri胶片,被插在了灯箱上,黑色的背景下,灰白色的骨骼和软组织层次分明。 今川织伸出修长的食指,点在了其中一张t2加权压脂像上。 她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了桐生和介一眼。 “被你说中了。” 虽然早有预感,但真的看到了片子之后,她还是对桐生和介的判断感到惊讶。 仅凭一张普通的x光侧位片,就能捕捉到如此细微的骨骼位置变化,並由此准確推断出韧带损伤。 这洞察力,比起她来,只强不弱。 哪怕是她自己,也是在桐生和介提醒之后,才看出了端倪。 “运气好,运气好。” 桐生和介微微欠身,把之前给田中健司说的话,再说了一遍。 反正就说是刚好看过,別人也要他真的拿出文章来。 但今川织並不这么认为。 运气? 在医学领域,一次是运气,两次是巧合,三次就是实力。 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阅片灯。 她不是那种会因为嫉妒后辈而打压人才的庸医。 相反,她很务实。 既然桐生和介好用,那就多用用,就像榨甘蔗汁一样,狠狠地榨乾才算是物尽其用。 瀧川拓平在一旁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好险。 真的好险。 还好不是桐生君多嘴了一句,不然真误诊,那自己就要被停职、被起诉、甚至被吊销执照…… 想到这,瀧川拓平的心臟跳了两下。 上次,桐生君救了自己的手术,这一次,又是救了自己的职业生涯。 这当场土下座表达谢意都不为过啊! “桐生君,这次多亏你了。” 瀧川拓平压低声音,小声说了一句。 田中健司也在一旁点头如捣蒜。 还好没有闹出了医疗事故来。 否则,医局或许还会保一下今川织,但是他这样的研修医,绝对是第一时间被扔出去顶锅的。 天塌下来的时候,高个子会先把矮个子举起来。 这种事情在大学医院里屡见不鲜。 “瀧川前辈客气了。” 桐生和介笑了笑,没有居功自傲。 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船翻了谁都跑不掉。 “走吧,去跟病人解释。” 今川织拿起mri的片子,放进袋子里。 便带著眾人往处置室走去。 里面,安藤太太正躺在治疗床上,右手平伸在旁边的台子上。 今川织拿著片子开始解释病情起来。 此时,安藤太太虽然还有些害怕,但更多的是一种“还好发现了”的庆幸。 很快,瀧川拓平就打好了局部麻醉。 利多卡因起了作用,疼痛感减轻了不少,安藤太太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 “瀧川,你负责固定上臂。” “是。” “桐生,你来做牵引。” “是。” 今川织带上手套,站在患者手腕的外侧。 而桐生和介走到床尾,双手握住安藤太太的右手拇指和另外四指。 “忍著点,可能会有点胀。” 今川织对安藤太太说了一句,然后示意可以开始了。 桐生和介身体后倾,利用体重的力量进行持续对抗牵引。 他的手很稳。 在“骨折解剖復位术·完美”的技能加持下,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关节间隙在牵引力的作用下被一点点拉开。 肌肉的紧张度、韧带的阻力,都通过指尖传到了他的大脑里。 今川织伸出大拇指,按在安藤太太手腕的背侧,也就是头状骨的位置。 另一只手托住手腕掌侧。 她在寻找那块向掌侧倾斜的月骨。 就是这里。 今川织深吸一口气,大拇指向下按压,食指向上顶推。 利用牵引產生的空间,试图將月骨推回原位。 咔! 一声极其轻微的弹响。 今川织的手感告诉她,骨头动了。 但下一秒,那种不稳定的滑移感又传了回来。 就像是把一颗弹珠放在了光滑的玻璃板上,只要手一松,它就会立刻滑走。 第71章 中森製药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71章 中森製药 “维持牵引,別鬆劲。” 今川织皱了皱眉,加大了手上的力度。 韧带断裂导致的关节不稳,確实不是靠手法就能解决的。 但她必须在石膏凝固之前,儘可能地维持住这个並不稳定的復位状態。 这需要极大的指力。 桐生和介看著今川织用力到有些发白的手指关节。 稍微调整了一下牵引的角度,使手腕处於轻度的背伸位。 这个角度可以利用周围未断裂的韧带和关节囊的张力,像一张网一样兜住月骨,防止它再次向掌侧滑落。 这就是“关节脱位復位术·基础”带来的。 不同於“完美”技能那种可以在悬崖上走钢丝的操作。 他只是在做牵引的时候,利用了最基本的“韧带整復”原理,更能懂得如何配合主刀医生的按压,做好一个稳定的底座。 今川织立刻感觉到了手下的变化。 原本那股总是想要滑脱的力道,突然消失了,月骨稳稳地卡在了橈骨的月骨窝里。 她有些诧异地看了桐生和介一眼。 “打石膏。” 但今川织没有废话,腾出一只手,示意旁边的护士递绷带过来。 在两人的配合下,石膏很快被打好。 为了维持復位,腕关节被固定在了轻度背伸和尺偏的位置。 安藤太太看著自己被厚厚石膏包裹的右手。 虽然看起来笨重,但之前那种钻心的疼痛和关节里面仿佛有什么东西错位的彆扭感,確实减轻了不少。 今川织满意地问道:“感觉怎么样?” “好像……舒服多了。”安藤太太试著动了动肩膀,“没有刚才那么疼了。” “那就好。” 今川织点了点头,转身对护士吩咐。 “推去放射科,复查x光。” “这次要拍双侧腕关节的比对片,另外再加拍一个握拳位的应力片。” …… 復位钱要拍mri进行確认,但之后就只要拍个x光可以了。 毕竟一次mri就要几万円,体验上也不怎么样,万一安藤太太闹了起来,就得不偿失了。 放射科的阅片室里。 刚刚冲洗出来的x光片还带著显影液的酸味,今川织把它插在灯箱上。 好,復位得极好。 周围的韧带还是断裂状態,但对於姑息治疗来说,这就是极限。 在侧位片上,得益於桐生和介的牵引把控,石膏的支撑与软组织张力形成了合力,將月骨恢復到了解剖復位点上。 吉鲁拉三弧线恢復了连续性。 头状骨、月骨、橈骨,三者在一条直线上。 不过,这並不意味著安藤太太能逃掉一刀。 骨头断了,只要对齐,靠著骨痂能自己长回去。 但她的问题是韧带。 在充满关节液的腔隙里,再加上断端回缩,韧带是不可能自愈的。 届时拆了石膏之后,失去了外部力量的强制束缚,没有韧带的,月骨会像脱韁的野马一样再次滑脱。 届时,將导致整个腕关节坍塌。 就像房子的大梁(韧带)断了,临时拿根木管(石膏)顶著不让房顶塌下来。 等年后材料齐了,还是得掀开房顶把大梁接上。 否则木棍一撤,房顶是该塌还得塌。 “真不愧是今川医生啊。” 一旁的瀧川拓平由衷地讚嘆了一句。 这手法復位,做得这么標准,谁来了都得挑不出问题来吧。 “今川医生真是厉害啊。” 田中健司也把脸凑到灯箱前,眼神里全是崇拜。 这就是专门医的实力吗? 然而…… 今川织什么都没说,只是盯著灯箱上的透视片子。 她心里知道,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復位,並不完全是自己的功劳。 桐生和介。 是他调整了牵引的角度,用一种极其微妙的手法,利用关节囊的张力兜住了那块想要滑脱的骨头。 如果当时负责牵引的人是瀧川拓平…… 那大概率只能復位个七成,剩下的三成,就得看安藤太太是不是被上天所眷顾之人了。 “走了。” “田中,你去告诉安藤太太,復位很成功。” “瀧川,给她开最好的止痛药,让她过个好年。” “桐生,你可以回医局里。” 今川织啪地一声关掉阅片灯,拔下片子,不想再看瀧川拓平和田中健司两人的蠢样。 桐生和介跟在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 一行人走出放射科后,各自散开。 走廊里,人来人往,都是赶在放假前来看病的患者和家属。 桐生和介走到通往药剂科的连廊时,停下了脚步。 在连廊的拐角处,一个穿著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正贴墙站著,手里提著几个印著“中森製药”logo的精美纸袋。 是医药代表。 在这个年代,医药代表的权力还没有被后来的严格法规所限制。 他们进出教授办公室如入无人之境。 送礼、请客、安排高尔夫球局,甚至是帮医生接孩子、洗车、搬家。 只要能让医生在处方笺上多写几个他们公司的药名,让他们干什么都行,就连枕营业都是司空见惯的。 中年男人似乎感觉到了有人在看他,抬起头来。 看到桐生和介胸前掛著的名牌上写著“研修医”三个字,面上的笑容就变得有些僵硬了。 他敷衍地点了点头,便低下头继续假装整理礼盒。 对此,桐生和介也没有很在意。 研修医是没有处方权的,或者说,处方权是受限的。 在医药代表眼里,研修医就是没有开发价值的荒地,既不能带来销量,也不能决定採购名录。 与之相比,那些专门医、讲师、教授,才是他们眼中的肥羊。 桐生和介的目光扫了一眼那些礼盒。 从包装的质感来看,里面几盒包装精美的高级点心,底下压著几张百货公司的购物卡或者一个信封。 泡沫虽然破了,但医疗行业的油水依然丰厚得令人咋舌。 药价虚高,回扣横行。 这就是1994年的医疗圈。 利益交换赤裸裸地摆在檯面上,只要不被媒体抓到现行,大家都会默契地遵守这个规则。 路过医药代表的时候,桐生和介稍微减缓了一下脚步。 离近了之后,再看了一眼礼品袋子。 中森製药? 好像是一家以生產抗生素和止痛药为主的二线药企来著,最近似乎刚推出了一款新的非甾体抗炎药,正在不遗余力地推广。 但这並不是重点。 桐生和介想起了那个想要抠今川织的女人,中森幸子。 开得起迈巴赫,戴得起百万的珠宝,甚至能花一千多万円来开香檳塔。 这种级別的消费能力,如果是群马县本地的大型製药企业的社长……或者是社长夫人? 那就合理了。 要是能再从她那里收束世界线,薅个几十万円就好了。 桐生和介打定主意,得找个机会偶遇一下才行。 第72章 忠犬的觉悟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72章 忠犬的觉悟 时间已经是下午两点。 往常这个时候,大家都该在午休或者是准备下午的手术。 但今天不同。 从下午开始,所有的临床工作基本上都要暂停,除了急诊值班的人员外,其他人要开始进行一年一度的大扫除。 在日本的职场文化里,这不仅仅是清洁卫生,更是一种仪式。 意味著扫除这一年的晦气,以崭新的面貌迎接新年。 “好了,大家都把手里的活停一下!” 水谷光真站在医局的中央,拍了拍手,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今天是御用纳,要把这一年的晦气都扫出去。” “大家动起来,大扫除开始!” 原本还在埋头写病歷或者整理数据的医生们,纷纷放下笔,脸上露出了早就预料到的表情。 这是每年的保留节目。 研修医们被分配到了最脏最累的活。 擦窗户,拖地,清理满是灰尘的档案柜,还要把那些积攒了一年的旧期刊搬到储藏室去。 桐生和介正准备去吧教授办公室的旧报纸清理一下。 但水谷光真突然插出现,拦在了他的面前。 “你去干別的。” “教授办公室我亲自去打扫。” “里面有些重要文件,你们手脚没轻没重的,弄乱了就不好了。” 说完,他也不管其他人什么反应,直接走到教授办公室门口,开门,进去,然后反锁了房门。 咔噠。 锁舌弹出的脆响。 田中健司撇了撇嘴,压低声音说道:“看,这就是忠犬的觉悟。” “那不是挺好的吗?”桐生和介笑了笑,“省得我们干活了。” 他拿起一块抹布,浸湿,拧乾,旋即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开始擦拭桌面积攒的灰尘。 水谷光真的小心思,路人皆知。 教授的办公室里不仅有文件,还有这一年来各个渠道送来的心意。 信封、礼券、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御岁暮”。 水谷光真要在教授回来之前,把这一切都整理得井井有条,把该藏的藏好,把该摆的摆好。 这是身为“大管家”的职责,也是他巩固地位的手段。 下午四点。 大扫除终於结束。 整个医局焕然一新,窗明几净,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清洁剂香味。 虽然这种乾净维持不了几天,年后的第一台急诊手术就会带来新的血腥味和忙乱,但至少现在看起来,还是挺像那么回事的。 水谷光真也终於从教授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他解开了袖口的扣子,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但神情很是满足。 看来是把里面的东西都安顿好了。 “大家都辛苦了。” 他看了一眼焕然一新的医局,满意地点点头。 “咳咳。” 西村教授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 她换下了一贯的白大褂,穿上了一件深色的大衣,脖子上围著一条羊绒围巾。 “教授!” 所有人立刻站直身体,齐声问好。 “大家都辛苦了。” 西村教授环视了一圈,接著走到了医局中央。 所有人都自觉地按照资歷排成几排。 “这一年,大家都很努力。” “……” “希望在即將到来的一年里,大家能继续保持这种势头,精益求精,为患者提供更好的医疗服务。” “以上。” 西村教授简单地回顾了一下这一年的成绩,又展望了一下明年的计划。 全是套话,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內容。 “谢谢教授!” 眾人齐声鞠躬, 西村教授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时间差不多了。” “今晚的宴会,是大河原议员的一番心意,也是我们科室的忘年会。” “大家都放鬆一点,好好享受。” “当然,別喝太多,明天还要值班的人自己注意。” 说完,她便转身向电梯口走去。 水谷光真立刻跟了上去,亦步亦趋。 医局里的气氛陡然放鬆下来。 “呼——终於结束了!” 田中健司一屁股坐在刚擦乾净的桌子上,长出了一口气。 “快点收拾一下,准备出发吧!” “听说晚上的松乃家,可是有艺伎表演的!” “真的假的?那我得赶紧换衣服!” 原本死气沉沉的医生们,此刻都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纷纷开始脱下白大褂,换上自己的便装。 就连田中健司,也从柜子里拿出了一套看起来像是结婚时才穿的西装。 桐生和介也脱下了白大褂,掛在衣架上。 他里面穿的是一件深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上一件灰色的呢子大衣。 简单,利落,也不失体面。 田中健司正在对著镜子打领带,看到他的装扮,有些诧异。 “桐生君,你就穿这个去?” “反正我们也只是去坐下座,没人在意的,就穿得舒服点好了。” 桐生和介整理了一下衣领,淡淡地说道。 在这种场合,研修医就是背景板,是负责倒酒、点菸、赔笑的气氛组。 穿得再花哨,也变不成主角。 反而如果穿得太隆重,抢了上级医生的风头,那才是自找麻烦。 “也是。” 田中健司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还是捨不得脱下自己的西装。 他必须要考虑,这是不是他此生仅有的穿这身西装的机会。 …… 前桥市的高级料亭“松乃家”。 这是一座典型的数寄屋造建筑,隱藏在闹市区的一片竹林后面,门口种著几棵修剪得极具禪意的黑松。 没有喧囂的霓虹灯,只有几盏昏黄的石灯笼。 这就是大河原议员安排的忘年会地点。 几位穿著和服的仲居(女招待)正跪坐著,恭敬地迎接著每一位贵客。 第一外科的医生们,平日里那一身消毒水味被古龙水掩盖,白大褂换成了深色的正装,一个个看起来人模狗样的。 人群鱼贯而入。 桐生和介跟在队伍的最后面。 “欢迎光临。” 几位仲居引著眾人穿过铺著石板的庭院,来到了一间宽敞的宴会厅。 榻榻米上摆著长条形的矮桌,上面已经摆好了精美的怀石料理前菜和开胃酒。 房间的正前方是壁龕,掛著一幅在这个季节並不常见的“红梅”画轴,插花也是应景的水仙。 每个细节都在烧钱。 大河原议员並没有亲自来,代替他出席的,是首席秘书小林荣一郎。 年纪大概在五十岁上下,身材消瘦,颧骨高耸,皮肤呈现出一种长期缺乏日照的苍白。 “西村教授。” 小林秘书立刻站起身,快步迎了过来,姿態上给足了面子。 “有劳您费心了。” 西村澄香教授也快走了两步,面上带著微笑。 第73章 不对吧?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73章 不对吧? 眾人纷纷落座。 座次极其讲究。 主位自然是西村教授,而小林秘书则坐在了客座。 接著是助教授水谷光真、几位资深的讲师和专门医,今川织坐在中段靠前的位置。 像瀧川拓平这样的专修医只能敬陪末座。 至於研修医? 最靠近门口的下座看见没,就坐在那里,方便隨时起身去叫服务员或者催菜。 小林秘书举起酒杯,没有什么废话,直接开场。 “为了庆祝大河原公子手术成功,也为了感谢第一外科各位医生的精湛医术。” “乾杯。” “乾杯!” 眾人齐声响应,將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 宴会正式开始。 穿著和服的侍女们鱼贯而入,端上来一道道精美的料理。 先付、吸物、刺身、烧物…… 一道道精致的怀石料理被端了上来。 “这就是松乃家啊……” “你看那个漆器,好像是真的轮岛涂誒。” “还有那个酒壶,是纯银的吧?” 田中健司跪坐在坐垫上,眼睛不安分地四处乱瞟,小声感嘆道。 “別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坐在旁边的瀧川拓平低声呵斥了一句。 “是,是……” 田中健司连忙缩了缩脖子,闭上了嘴。 桐生和介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下级医生开始排著队给上级医生敬酒。 这也是大学医局的传统艺能,通过酒精来確认忠诚度。 水谷光真端著酒杯,满脸通红地凑到小林秘书身边。 “小林桑,这次手术能成功,多亏了西村教授的英明指挥。” “我们整个团队也是夜以继日,不敢有丝毫懈怠。” “特別是对於c型钳的使用,可是经过了反覆的论证和研討……” 他滔滔不绝地表著功,试图加深对方的印象。 只要能跟对方搭上关係,以后无论是申请科研经费,还是竞选教授,都会多一份助力。 小林秘书只是淡淡地笑著,偶尔点点头,抿一口酒。 他的眼镜片反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过了一会儿。 小林秘书放下了酒杯,从怀里掏出一个银制的烟盒,取出一支烟,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水谷教授说得对。” “团队的协作固然重要。” “但我听说,那天晚上在急诊室里,有一位年轻的医生,表现得非常抢眼啊。” 啪嗒一声,打火机的火苗窜起,点燃了香菸。 水谷光真的笑容僵了一下,下意识地用眼角余光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今川织。 “啊,您是说今川医生吧?” “確实,今川是我们科室最年轻的专门医,技术非常全面。” “那天晚上她接到电话后,第一时间就赶到了医院……” 他正准备顺势把今川织推出来。 毕竟是今川织是他名义下的下级医生,她的功劳,四捨五入也就是他水谷光真教导有方了。 “不是吧?”小林秘书却突然打断了他的话,“我听到的名字,可不是今川医生。” 灰白色的烟气在两人之间瀰漫开来。 水谷光真怔了一下。 而小林秘书的视线,透过眼镜片,越过了眾人,落在最靠门口而坐的桐生和介身上。 “我听急救队的人说,当时值班的是一位更年轻的医生。” “那晚在急诊室,面对著连南村医生都不敢下手的必死局面,提出c型钳盲打和腹膜前填塞方案的……叫什么来著?” “哦,好像是叫……桐生?” 说完,他便將手中的香菸放下,抿了一口红酒。 “啊……这个……” 水谷光真张著嘴,支支吾吾的。 按照常规操作,研修医的功劳是被默认忽略不计。 所以前两天这位秘书来送慰问金的时候,名单上確实有桐生和介,但那只是作为“参与人员”列在最后一位的。 手术记录和宣传通稿,早都被他润色过了。 主要功劳归教授指挥,具体操作归今川织执行,至於桐生和介,不过是在旁边递递钳子罢了。 这都是医局多年的潜规则了。 小林秘书身为议员秘书,不可能不懂这些,也不可能閒得无聊去关心一个研修医。 除非……他是故意的。 水谷光真偷瞄了一眼身旁的西村教授。 而坐在上首的西村澄香教授,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 “小林桑的消息真是灵通啊。” “確实,桐生君那天晚上的表现很不错。” “虽然是个新人,但平时学习非常刻苦,那晚的表现,也確实有些出乎我们的意料。” “不过,外科手术讲究的是团队协作。” “如果没有今川医生后来的精准操作,没有麻醉医的配合,光靠一个研修医的灵光一闪,是救不回令郎的。” 简单的几句话,就把事情定性为新人的超常发挥,又维护了第一外科的体面。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小林秘书笑了笑,也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 宴会继续进行。 穿著和服的艺伎走进了房间,三味线的乐声响起。 大家推杯换盏。 水谷光真也不遗余力地活跃著气氛,讲著一些无伤大雅的笑话,时不时地给小林秘书倒酒。 酒过三巡。 小林秘书的脸上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看起来似乎有些醉意了。 “屋里有点闷。” 他解开了西装的扣子,还鬆了松领带。 “西村教授,不介意的话,陪我去庭院里透透气?” “当然,请。” 西村教授笑著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摆。 这是要谈正事了。 深冬的庭院里寒意逼人。 枯山水的布置在夜灯的照射下,显出一种肃杀的冷清。 小林秘书並没有真的走到庭院深处,而是停在了延伸出来的木质迴廊上,背对著宴会厅的喧囂。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精致的银质烟盒,敲出一根烟,递给西村教授。 西村教授摆摆手,拒绝了。 小林秘书也並不在意,自己点燃了香菸。 和一般的政客秘书那种油腻圆滑的形象不同,小林秘书长得很瘦,甚至可以说是乾枯。 “西村教授。” “关於明年的医疗预算,我看了你们提交上来的申请书。” “想要引进的那台新型mri(核磁共振),还有两个重点实验室的扩建项目,总预算是三个亿吧?” 小林秘书吐出一口烟雾,白色的烟气立刻就被冷风吹散。 第74章 国家怎么成这个样子了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74章 国家怎么成这个样子了 西村教授面带笑容,点了点头。 “是的。” “医局里现在的设备已经是五年前的了。” “不光像清晰度不够,有时候很难確诊微小的病灶,导致误诊漏诊。” “引进新设备,这也是为了能更好地服务群马县的民眾,提升我们大学医院的诊疗水平。” “毕竟,大河原议员一直都很关心医疗卫生事业。” 此时的日本政府为了刺激经济,出台了大量的公共投资计划,其中就包括医疗基础设施的建设。 但这笔钱给谁,给多少,里面的学问就大了。 群马大学属於是新八医科大学之一,在全国不过是处於第三梯队的位置。 在前面的,不光有顶尖的7所旧帝大(东京大学、京都大学、大阪大学……),还有6所旧六医大(千叶大学、冈山大学……)。 像这种大项目,如果背后没有政治力量的推动,群马大学在文部省和厚生省那里根本排不上號。 “三个亿啊……” 小林秘书感嘆了一句,伸手弹了弹菸灰,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现在的经济形势您也知道,並不乐观。” “大河原先生虽然想帮忙,但也要考虑到其他选区的平衡。” “这笔钱,不好批啊。” “除非……”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面带笑容地转过头看向西村教授。 “除非这家医院,真的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可如果外界知道,就连一个刚毕业半年的研修医都能在急诊上抢救议员公子的性命……” “而尊贵的教授和资深的医生们,当时只在旁边看著,或者乾脆还在路上。” “您说,纳税人会怎么想?” “反对党的那帮人,会不会拿著这个做文章,质疑我们的预算分配是否合理?” 小林秘书再次提起这个事情。 说实话,他並不在乎到底是谁救了议员儿子的命。 群马大学医院里,没有了这个桐生和介,还会有另一个桐生和介站出来。 他也不在乎一个研修医的前途。 医学院年年都有优秀毕业生,甚至比桐生和介更优秀的,从东京大学来的年轻人也不是说没有。 但这是一个藉口。 一个可以和西村澄香討价还价的藉口。 “小林桑,您言重了。” “医疗行为是一个整体,决策、执行、术后管理,缺一不可。” “桐生君的判断虽然准確,但如果没有我平时的教导,没有医局的培养,他也不可能做到那一步。” “这一点,我想大河原议员也是明白的。” 西村教授是聪明人,自然听懂了对方只是拿这个当话头罢了。 小林秘书轻笑了一声,把菸头丟在地上,用鋥亮的皮鞋尖碾灭。 “议员当然明白。” “所以,议员更希望这笔预算能花在刀刃上。” “比如说,实验室的扩建工程。” “我看你们的计划书里,还没有確定施工单位吧?” “我们这边有个建议,大东建设,这家公司在做医疗建筑方面很有经验。” “在县內的口碑也很好,您可以考虑一下。” 果然,话音落下,图穷匕见。 这才是小林秘书此行的真正目的。 指定建筑公司,意味著至少百分之十到十五的回扣,会以政治献金的形式流回大河原议员的口袋。 西村教授心里咯噔一下。 如果真的指定了大东建设,那工程款的流向就不归她管了。 届时,她能从中捞到的好处就会大打折扣。 於是西村教授面露难色地说:“这个……工程招標是要走公开程序的……” 但小林秘书直接打断了她的託词:“只要在招標书里,稍微加那么几条技术参数要求,我想大东建设一定会脱颖而出的。” 公共事业费是政客们的提款机。 而大学医院的扩建工程,自然也是这块巨大蛋糕上不可忽视的一块奶油。 西村教授沉默了。 如果答应,虽然工程款捞不到了,但mri设备的引进还在,那是几千万的大单子,厂商那边的回扣是少不了的。 庭院里的竹惊鹿突然发出“咚”的一声脆响。 將她的思绪拉回现实。 “我明白了。”最终,西村教授缓缓地点了点头,“大东建设確实是个不错的选择,我会让总务课去安排的。” “西村教授果然是明白人。”小林秘书微笑著,侧身请道:“那我们就回去吧,別让大家等急了。” 两人一前一后,沿著木质迴廊往回走。 晚宴的气氛正热。 房间內的三味线声音依然咿咿呀呀地响著,穿著和服的艺伎正掩嘴轻笑,给几位脸红脖子粗的医生斟酒。 水谷助教授正拿著话筒,正卖力地唱著一首北岛三郎的演歌。 跑调跑到了姥姥家。 不过,周围的医生们依然很给面子地打著拍子。 “好!” “水谷教授唱得太好了!” “这就是昭和男儿的魂啊!” 专修医南村正二正卖力地大声叫著好。 作为一名合格的下级医生,在此刻不需要审美,只需要捧场。 其他的几位讲师和专门医也都跟著鼓掌,虽然脸上的笑容多少带著点敷衍,但场面功夫都做得很足。 拉门被侍者轻轻拉开。 小林秘书和西村教授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面上都带著得体的笑容。 “让各位久等了。” 小林秘书笑著抬手示意大家不必拘谨。 水谷光真非常有眼力见,立刻放下了话筒,把中间的主位让了出来。 他观察著教授的脸色。 笑容很自然,眉宇间没有阴霾。 看来谈得很顺利。 水谷光真在心里鬆了一口气,只要教授高兴,那第一外科明年的日子就好过,他的日子也就好过。 宴会一直持续到了深夜。 走出料亭“松乃家”的大门,外面的空气冷得刺骨。 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前桥市的街道上,计程车异常难打。 在这种年底忘年会扎堆的日子里,用车需求非常旺盛,只不过再也不见有人在路边拿著万円大钞来截停计程车的盛况。 小林秘书和西村教授,是有自己的车和司机,便在眾人的簇拥下离开了。 “真的不去吗?” “桐生君,刚才南村前辈说他请客哦,要去那家很有名的卡拉ok。” “听说那里的陪唱小姐都很漂亮哦。” “真的不去吗?” 田中健司满脸通红,领带已经扯下来塞进了口袋里,大著舌头还在试图邀请桐生和介去续摊。 “不去。” 桐生和介紧了紧大衣的领口,拒绝得很乾脆。 “那太可惜了。” 田中健司嘟囔了一句,见劝不动,也就不再坚持。 他转身钻进了一辆车,跟几个同样兴奋的专修医挤在一起,呼啸而去。 大概是去有陪酒服务的snack bar或者是更加直接的风俗店了。 第75章 下等技术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75章 下等技术 外面开始下起了小雪。 桐生和介转身朝著反方向走去,刚走出没多远。 在一个路灯下,他就看到了一个熟人。 高挑的侧影,微微低著头,短髮被吹得有些凌乱,露出了修长白皙的脖颈。 今川织並没有像其他医生那样去“二次会”,也没有哪怕是象徵性地和大家告別,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这里,在寒风中微微瑟缩。 此时,她正望著马路尽头。 那里是“神乐club”派来的专车应该出现的方向。 但十分钟过去了,视线里依然空荡荡的。 “真该死啊。” 今川织低声骂了一句,跺了跺脚,高跟鞋在柏油路上发出脆响。 她的鼻尖被冻得有些发红,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格外明显。 桐生和介放慢了脚步。 眼底,熟悉的浅红色光幕再次浮现。 【今川织:中森桑今晚应该会为我花好多好多钱吧?可惜夜店过年不营业。还好能去西吾妻福祉医院值班,最好那里的有钱人全都突发骨折。】 【可收束世界线——】 【分叉一:和她一起赶去参加“神乐club”的年终香檳赏,一起刺激中森幸子消费。(奖励:10%的营业额返现)】 【分叉二:雪开始下大了,无奈之下,你们只能在附近的酒店过夜了。(奖励:外固定支架应用术·高级)】 寒风卷著雪花钻进领口。 桐生和介扫了一眼今川织的內心活动,心中瞭然。 在大学医院里,专门医的年薪大概是700万円左右,为了弥补收入,大家通常都会去外面的医院打工。 而平时去外院兼职,一晚上也就几万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但年末年始不同,正式医生也要休假过年,偏远医院为了维持运转,只能拿出平时数倍以上的现金支票求援。 尤其是西吾妻福祉医院,背靠著著名的滑雪胜地。 这种时候去值班,一晚上的“谢礼”至少二十万日元起步,手术费还要另算。 而“神乐club”在过年期间是不营业的,她才会答应去值班。 隨后。 桐生和介的视线在两条世界线分叉上来回扫视。 12月28日的晚上,对於像“神乐club”这种风俗场所来说,是一年一度的决战之夜。 年终香檳赏。 这是决定年度排名的关键时刻,也是店铺流水的最高峰。 现在是晚上九点半。 店里的气氛估计刚刚热起来,还没到最疯狂的时候。 今川织如果能在十点前赶到,正好能赶上战斗最激烈的下半场。 空虚又寂寞的中森幸子绝对在场。 说起来,也不知道今川织后来有没有满足了中森幸子的愿望? 应该还没有被抠过吧? 不然中森幸子已经对她失去了兴趣才是。 如果是这样的话,今晚这个日子,那个寂寞的女人,应该会很想要得到今川织了,绝对会发疯一样地砸钱。 如果自己再稍微用言语激一下她…… 2000万円? 3000万円? 就算只有10%的营业额返现,也很可观了。 这笔钱,相当於他这个底层研修医一整年年的薪水总和,甚至还不止。 桐生和介深吸一口气,命令自己將视线挪到分叉二上面。 “外固定支架应用术·高级”。 相比於他所拥有的其他技能,这个奖励就看起来有些有些落伍了。 在这个崇尚“坚强內固定”的ao学派统治下的骨科界,外固定支架被视为一种“不体面”的技术。 许多整形外科的教授都曾在公开场合批评过。 说那是“野战医院的土办法”,是不符合现代医学审美和生物力学要求的“下等技术”。 这確实是实话。 在有著无菌手术室、c臂机透视、各种进口鈦合金钢板的大学医院里,外固定支架基本上是没有用武之地。 笨重,不美观。 几根粗大的钢针穿透皮肤和肌肉,钉在骨头上,再用外部的连杆锁死,像个丑陋的脚手架。 病人生活不便,针道容易感染,復位精度也不如钢板。 桐生和介抬起头,看著漫天飞舞的雪花。 在思考了几秒之后,终於还是咬了咬牙,决定收束分叉二的世界线。 反正中森幸子又不会跑,以后总还有机会从她身上薅羊毛。 即便外固定支架有许多缺点,但在高能量创伤、战地、或者软组织条件极差的病例里,这几乎是唯一选择。 再过几天就是1995年了。 这非常很重要。 所以对桐生和介来说,这属於是完全不能错过的技能。 打定了主意之后。 “今川医生。” 桐生和介呼出一口白气,踩著积雪,朝著路灯下的那个身影走去。 这时今川织正盯著远处驶过的一辆私家车发呆。 听到有声音,嚇了一跳,猛地转过身。 看到是桐生和介,她紧绷的肩膀稍微鬆弛了一些,但脸上的烦躁未减。 “是你啊,你没去二次会?” 她隨口问了一句,又立刻转头看向马路,生怕错过了自己在等的车。 “今川医生不也没去么。” 桐生和介站在她身边,也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街道。 “我是有正事。” 今川织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把衣领竖了起来,试图挡住不断灌进脖子里的冷风。 “是在等神乐club来接你的车吗?” 桐生和介明知故问,这个女人现在估计满脑子都是钱。 站在这里多吹一分钟冷风,神乐club那边可能就会少开一瓶唐培里儂。 今川织愣了一愣,然后一脸听不懂的表情:“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里又没有別人。”桐生和介笑了笑。 今川织看了下周围確实没別人,也不再否认:“是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就问问。” “无聊。” 今川织白了他一眼,便將注意力放在了马路上。 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怎么接她的车还没有来? 这不正常。 按照惯例,“神乐club”对待头部陪侍的待遇是极高的。 尤其是今晚这种关键时刻。 店里通常会派最好的车,也就是黑色的尼桑总统,提前半小时就在这里等著。 司机一定是那个戴著白手套、沉默寡言但车技一流的山本大叔。 车里的暖气会开得足足的,后座上还会准备好温热的湿毛巾和矿泉水,甚至为了照顾她怕冷,座椅加热都会提前十分钟打开。 但现在,只有冷风和雪花。 哦还有桐生和介。 第76章 你也配?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76章 你也配? 晚上九点四十分。 今川织咬著嘴唇,不安的情绪一直在心里蔓延。 难道是店里出了什么事? 还是那个新来的贱人石川隆景,在背后搞了什么小动作? 他一直盯著头牌的位置,手段下作得很。 如果车子是被他拦下了…… 不,不可能。 经理是个聪明人,知道中森桑不可能看得上店里的男人,也知道她才是店里最能討寂寞女人欢心的那个。 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十分钟。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不能再这么干等下去了。 她转身走向身后不远处的一家菸草杂货店。 一般这种店里都会有公用电话,只要投进去一枚十日元的硬幣,就能买到三分钟的通话时间。 足够弄清楚现在的状况了。 今川织推开玻璃门。 从手包里摸出一枚十日元的硬幣,投入到粉红色的公用电话里,然后拨动拨號盘。 “喂,神乐club。” 电话那头传来了背景嘈杂的音乐声和经理略显疲惫的声音。 “是我,今川。”今川织握紧了话筒,压低了嗓音和火气。 “车呢?山本还没来?” “我已经在这里吹了四十分钟的冷风了!” “你是想让我冻死在路边,还是想让中森桑等到不耐烦直接走人?” “哈?”经理顿时被她给问懵了,愣了一愣。 “今川君你还没上车?” “我还特意嘱咐山本,因为下雪路滑,要提前到松乃家门口等你!” “他八点半就从车库把车开走了啊。” 听起来不像是在撒谎,而且在这个节骨眼上,经理也不可能演戏。 把头牌晾在外面? 是脑子进水了么和业绩过不去? 今川织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九点四十五分了。 从神乐club所在的千代田町银座通,开到这家“松乃家”料亭,平时一脚油门也就十几分钟的事。 就算今晚大雪封路,山本是开了二十年车的老司机,闭著眼睛都能摸过利根川上的大桥。 今川织深呼吸一口,冷静下来。 “山本没有联繫店里?” “没有。” “那中森桑到了没有?” “到了,十分钟前就到了,她今晚带了两个很大的手提箱,里面装的全是现金。” “那別废话了,赶紧再派一辆车过来。” “这,这个,店里没车了,都用来接送客人了,就算我想去接你,现在也走不开。” 说著,经理便往店里瞥了一眼。 这一眼不要紧,却让他手里的电话差点掉在地上。 透过听筒,今川织听到了经理突然变得急促的呼吸声,还有一声压抑的“混蛋”。 “坏了,坏了,要出事了。”经理的嗓音在微微颤抖。 接著,他语速极快地对著电话说:“啊,石川那个蠢货,他现在正端著酒瓶子往中森桑那边凑!” “今川桑,你赶紧想办法过来。” “我要掛电话了!” 说完,今川织还没来得及发问,就只能听到了“嘟嘟嘟”的掛断音。 “啊混蛋!” 她將话筒摔回座机上,然后转身推开杂货店的门。 外面的雪更大了。 刚才还是细碎的雪粒,现在已经变成了鹅毛大雪,被狂风裹挟著,漫天飞舞,视线所及之处全是白茫茫的一片。 …… 在“神乐club”內,水晶吊灯洒下迷离的光。 卡座区,石川隆景手里拿著一瓶刚开封的唐培里儂,面上掛著自以为迷人的笑容。 他整理了一下领结。 机会来了。 中森幸子已经到了十分钟,而今川直(艺名)直到现在还是连个人影都还没见到。 这就是他趁虚而入的时机。 店里的其他人都说中森幸子只对女扮男装的今川直感兴趣,但他不信。 女人就是女人。 哪有什么绝对的取向,无非是还没遇到能征服她的男人罢了,尤其是像中森幸子这样正处於狼虎之年的。 石川隆景对自己有信心。 中森幸子正坐在卡座里,脸色很难看,她面前的桌子上,放著两只用来装钱的铝合金箱子。 对此,没人能忍住不往喉咙里咽口水的。 “中森桑,晚上好。” 石川隆景微微弯腰,摆出一个绅士的姿態。 他把嗓音压低,带著几分磁性:“今川君可能有事耽搁了,怕您寂寞,我来陪您喝一杯?” 中森幸子抬起眼皮,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她的心情很差。 本来今晚是打算用钱把今川直砸晕,实现上次没能达成的愿望,了结心愿后,明年就又可以换个新欢了。 那些被她拋弃的女人,就是因为被得到了。 可结果呢? 到现在今川直都还没来,就这样把她晾在这里? 这是什么意思? 是觉得她中森幸子的钱太好赚了,根本不需要花心思维护? 这种被人这样肆无忌惮地冷落和放置在一边的屈辱感,一直在她心头縈绕,让她咬牙切齿。 但,不知道为何,这反而让她的大腿內侧泛起了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 她忍不住夹紧了双腿。 当然了,中森幸子面上还是表现出来一脸的烦躁和不耐。 “你谁啊?” “我是石川,是店里新来的。” 石川隆景並没有被她的冷淡嚇退,反而更往前凑了一步。 “中森桑,生气可是会长皱纹的哦。” “今晚是开心的日子,不如让我来为您服务吧?” 说著,他举起了手中的酒瓶,示意要倒酒。 中森幸子眯起了眼睛,看了看眼前的陪侍。 確实,长了张不错的脸,有点像当红的偶像明星,估计很能討女人喜欢,一般女人也很难拒绝他嘴里说出来的话。 这让她一阵反胃。 她喜欢的是今川直那种清冷的、带著点疏离感的气质,那种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禁慾感。 而不是这种像发情公狗一样凑上来的货色。 “哦?”然而她却招了招手,“既然你这么想服务,那就过来倒酒。” 石川隆景心中狂喜。 果然! 传闻都是假的! 什么只喜欢女人,什么非今川直不可,搞笑! 只要自己主动一点,这种深闺怨妇还不是手到擒来? “是,我的荣幸。” 他快步走上前去,单膝跪在地上,身体前倾,將被子里的香檳倒满。 动作很標准,也很殷勤。 “中森桑,请慢用。” 石川隆景端起酒杯,双手递了过去,眼神深情款款。 中森幸子接过酒杯。 她看著杯子里不断升腾的气泡,又看了看面前这张满是期待的脸。 真的很噁心。 所以,她举起了酒杯,手腕一抖。 哗啦—— 整杯冰冷的香檳,慢慢地倒在了石川隆景的头顶。 淡金色的酒液从他精心打理过的髮型上流淌下去,顺著他的额头、鼻樑、脸颊一路向下。 “中森……桑?” 石川隆景整个人都愣住了。 但中森幸子只是红唇轻启,从嘴里冷冷地吐出了几个字。 “你也配?” 第77章 要钱不要命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77章 要钱不要命 “混蛋!” 今川织狠狠地踢了一脚路边的积雪,雪粉飞溅。 她从菸草杂货店那边打完电话回来之后,脸色就变得很难看,胸膛剧烈起伏著。 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刚才掛掉了“神乐club的”电话之后,她就马上又打电话给计程车调度中心,希望能派一辆车过来。 但得到的回答是抱歉。 所以,此刻她將自己心中的所有不满,都发泄在积雪上。 “看来不太顺利啊?” 一旁的桐生和介,双手揣著口袋里,问道。 “关你什么事!你怎么还在这里?” 今川织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语气不善。 “我也想回家,但是没打到车。” 桐生和介对她那恶狠狠的眼神视若无睹,无奈地摊了摊手。 事实確实如此。 他站在路边,就算他没有招手,但计程车就不知道停下来问一问吗? “哼。” 今川织冷哼一声,转过头去,不再理他。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中森幸子。 每一秒钟的流逝,都代表著有福泽諭吉在离她而去。 焦虑。 暴躁。 这种情绪在她的血管里横衝直撞。 雪越下越大了。 刚才还是零星的雪花,现在已经变成了密集的雪片,被风裹挟著,像是无数细小的刀刃,无差別地攻击著世间万物。 桐生和介站在几步之外,把衣领向上拉了拉,遮住了下巴。 “该死!” 而今川织这一身的衣著,在零下几度的湿冷空气中,根本起不到多少御寒作用。 她已经在寒风中不受控制地打著摆子。 但她顾不上这些。 她咬了咬牙,踩著细跟的高跟鞋,不顾路面上积雪的湿滑,直接迈步走到了马路牙子下面。 “计程车!计程车!” 今川织突然叫了一声。 远处,有一辆亮著空车灯的计程车,顶著风雪缓缓驶来。 她伸出手臂,拼命地招著手。 一定要停下啊! 拜託了! 然而,这辆车却没有任何想要减速的意思,甚至还踩了一脚油门。 在这个恶劣的天气里,外加年末,计程车司机拥有绝对的选择权。 他们寧愿去跑长途,或者去接那些已经预约好的熟客,也不愿意停下来载这种在路边隨便招手的人。 法律上是有《道路运送法》规定了不能拒载,但有正当理由的除外。 意思是,別认真,这一条就是厕纸。 司机只要说一句“没看见”或者“忘关车顶灯了,当时是回送(收车下班)了”就是正当理由了。 减速不是停车,车都没停下来,记下车牌去投诉也没用。 “停车!给我停车!” 今川织急了,手忙脚乱地从手包里掏出钱包来。 手指因为寒冷而变得僵硬,有些不听使唤,但她还是努力抽出了一叠钞票。 全是崭新的万円大钞,本来是她隨身带著准备用来给店里后辈发红包,或者是应对突发状况的现金。 “我有钱!我给钱!” 今川织望著已经驶离的计程车,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钞票。 但……在能见度不足十米的风雪夜里,她的这个举动显得既滑稽又悲凉。 这个女人,为了钱还真是拼命啊。 桐生和介嘆了口气,终於还是看不下去了。 他迈步上前,一把抓住了今川织那只冻得通红、还举著钞票的手臂,用力將她拽回了人行道。 “別白费力气了,今川前辈。” “这种天气,利根川上的桥面肯定已经结冰了,他们不会去的。” “而且,这里是单行道,有愿意停下来的车,也都早就被前面路口的人截走了。” “前面的菸草店里能避风,去那里躲一躲。” “等雪小一点再说。” “不然,要不了多久,你就会失温了。” 桐生和介这是最理性的判断。 儘管今川织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羊毛呢大衣,看著倒是比单衣厚实些,但为了修身效果完全没有加棉內胆。 而下身是稍微厚实点的天鹅绒连裤袜,可这点布料也根本锁不住体温。 这一身打扮,在这种刀割般的寒风与湿雪里,只要时间不太久,是没什么问题的。 只要赶快找个地方暖和起来,很快就能恢復。 但如果她继续在这种极端天气下呆著,继续在路边站著,那就是找死,用不了多久就会失温。 “不用你管!” 但今川织並没有听进去,甩开了他的手,固执地又往马路边缘走了一步。 “你知道今晚对我有多重要吗?” “只要去了,只要能赶上,我能提前半年完成我的目標!” “还有,別用医生的口吻来教训我。” “我是专门医,我比你更清楚人体的极限在哪里,这点雪死不了人!” 说著,她再次举起了手中的钞票,在空中挥舞。 甚至为了让路过的车看得更清楚,她还往马路中间走了两步,已经走出了路沿。 桐生和介看著她的身影,向后退回到了路灯杆旁。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既然她已经被金钱蒙蔽了理智,被焦虑冲昏了头脑,那现在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 那就等到生理机制强制接管大脑的时候,她会老实下来的。 他在选择了分叉二的世界线时,就注意到前面不远处就有一家酒店,几分钟的路而已。 到时候再带她去復温就行了。 反正自己身上穿的足够厚实,完全能扛得住。 又过了十分钟。 雪越下越密,很快就在今川织的肩头积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后面又陆续路过几辆车。 但那些计程车司机就像是瞎了一样,哪怕掛著“空车”的牌子,也直接一脚油门呼啸而过。 终於,又一辆空车靠近了。 司机显然看到了路边的这个满身是雪的女人,也看到了她手里挥舞的那一沓令人眼红的钞票。 车速稍微慢了一下。 今川织面露喜色,挥手的动作和幅度更大了。 就像是在溺水的人在绝境中看到了救命稻草,拼命地想要抓住。 计程车在路边缓缓停稳,车窗降下来一条缝隙,一股暖气夹杂著菸草味从里面飘了出来。 “去哪?”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戴著白手套,他没有开车门,而是先问了一句。 这在服务业中,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但今川织也不在意这些细节了,赶紧走上前去。 “千代田町!” “去千代田町银座通,快,我很急!” 因为太冷,她的牙齿都在打颤,但这並没有影响她语速,而且,她的右手还一直在尝试著拉开后座的车门。 计程车的后门通常是自动开关的,但这时候她已经急不可耐了。 只要现在能上车,就还来得及赶去店里。 第78章 直抒胸臆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78章 直抒胸臆 然而,司机的眉头直接皱了起来。 儘管从这里过去千代田町银座通已经超过了起步价,但那边道路狭窄,开进去容易,出来可就难了。 而且,前桥市被利根川一分为二。 现在所处的位置,是在利根川的西岸,而千代田町的繁华街,在河对岸。 想要过去,就必须走桥。 利根桥,或者是大渡桥。 而现在的道路融雪系统令人堪忧,再加上群马县著名的“上州空风”,会在这种暴雪天气里,把桥面变成一块巨大的溜冰场。 桥上没有地热,上下两面悬空,降温极快。 只要有一辆车在桥上打滑横过来,整座桥就会直接堵死,变成一个进不去也出不来的停车场。 为了这一单生意,搭上整个晚上的黄金时间? 没必要,反正今晚有的是客人。 不如就在河这一侧跑跑短途,或者去车站拉两个跑长途的商务客。 啪。 司机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按下了仪錶盘上的开关,熄灭了车顶上的红色空车灯。 “抱歉啊。” “我才想起来,前面还有迎车(预约)。” 他把车窗升了起来,挡住了今川织还没来得及塞进去的钞票。 “等……等一下!”今川织愣住了,拍打著车窗,“我有钱!我有钱啊!” “我可以付双倍!或者,或者三倍也可以!” 但丰田皇冠並未理会,引擎发出轰鸣声,轮胎在雪地上空转了两圈,扬长而去。 两盏鲜红的尾灯,消失在茫茫的风雪中。 “啊啊啊啊——!” 今川织看著远去的车影,终於崩溃了。 她把手包狠狠地摔在地上,里面的口红、粉饼、镜子散落一地。 “你妈死了!” 今川织很少这么失態,但是真的很难忍住不直抒胸臆。 这里距离“神乐club”所在的千代田町还有很长一段路。 靠两条腿走过去? 穿著这双七厘米细跟高跟鞋? 恐怕还没等走到,“神乐club”都已经关门了。 而且,冰冷的雪花顺著落在脖颈上,恐怕还没有走到半路,自己就要冻死在路边。 …… 大雪像是一床厚重的白色棉被,想要把整个前桥市都给闷死。 能见度已经降到了不足五米。 大风卷著雪粒,噼里啪啦地打在路边的gg牌上。 今川织站在雪地里,胸膛剧烈起伏。 “咳咳……咳咳咳……” 她刚才的那一声怒吼,並没有让那辆远去的计程车停下,反而吸入了一大口冰冷的空气,呛得她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缓了一阵之后。 她抬起手腕,借著路灯昏黄的光晕,看了一眼錶盘。 十点二十五分。 结束了。 就算现在有一辆车停在她面前,开到千代田町也要二十分钟。 去干什么? 去看著別人开香檳吗? 今川织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机会了之后,也冷静了下来。 当投入產出比已经变成负数的时候,及时止损才是最优解。 继续在这里站下去,除了冻死或者是冻成重感冒导致明天无法去西吾妻福祉医院值班赚钱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其实,她对年终香檳赏的执念也没有那么深。 如果是平时,去不了也就去不了了,大不了也就是少赚点钱。 但今晚不一样。 先是该接她的专车没来,然后又在寒风中站了四十分钟,最后甚至拿著现金都拦不下哪怕一辆计程车。 那种被全世界针对、事事不如意的挫败感,让她有点破防了。 她蹲下身,准备把地上散落的化妆品捡起来,塞回手包里。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扫到了旁边还站著一个人。 今川织的手顿时僵在了半空中。 哦,桐生这傢伙还在啊。 那刚才自己的失態模样,全都被看见了? 她猛地转过头。 就看见桐生和介还站在几步之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半张脸埋在围巾下,只露出一双平静得毫无波澜的眼睛。 他没有走。 但也没有上来帮忙的意思,就那么站著。 “桐生君,你刚看到了什么?” 今川织的眼神凶狠,像是被逼到了墙角的野猫,隨时准备亮出爪子。 这种大雪天,是不是很適合杀人灭口? 不行,尸体不好处理。 “前辈,我有雪盲症,什么都没看到。” 桐生和介指了指周围白茫茫的一片,在睁眼说瞎话了。 雪盲症是视网膜受到强光刺激后的暂时性失明,这大晚上的哪来的强光? 不过是一个给双方都留了面子的台阶。 “哼。” 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有拆穿他,转过身继续捡东西。 至少他还算识相。 桐生和介看著她的身影。 路灯下,今川织的动作变得越来越迟缓。 她捡起一个粉饼盒,手抖了一下,盒子又掉回了地上。 再去捡,又没抓稳。 这不正常。 作为一名外科医生,今川织的手即使是在连续做十个小时手术后,也能稳如磐石。 桐生和介眯起了眼睛。 今川织的嘴唇已经变成了青紫色,也就是医学上说的发紺。 她在发抖。 不是那种因为生气或者寒冷而產生的轻微颤抖,而是全身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膝盖在打架,牙齿在磕碰。 这是人体在核心体温下降时,为了產生热量而启动的自我保护机制。 寒战。 再加上她刚才那一连串笨拙的动作,精细运动功能已经开始受损。 已经开始失温了。 桐生和介很快就在心里下了诊断。 但从九点到现在十点,过去了一个小时,她一直在路边站著。 只不过刚才处於情绪化中,肾上腺素掩盖了身体的不適,一旦冷静下来,寒意就会像海啸一样反扑过来。 而这时今川织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她想把地上的口红捡起来,但手指像是变成了冷冻库里的胡萝卜,完全没有知觉。 头好晕。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思维也变得迟钝起来。 刚才还在盘算著怎么去向中森幸子解释迟到的事,现在脑子里却是一片浆糊。 想睡觉。 好想就这么躺在雪地上睡一觉。 不行。 不能睡。 今川织用力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她把地上的东西胡乱扫进包里,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去车站。 这里离前桥站不远,只要走过去,上了电车,哪怕只是要在候车室里,那里也有暖气。 第79章 去开房吧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79章 去开房吧 放弃了去夜店的念头之后,寒意从四面八方涌了进来,钻进领口,穿透丝袜,直接刺入骨髓。 “嘶……” 今川织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咬了咬牙,便朝著车站的方向走去。 一步。 两步。 她的步態有些怪异,像是喝醉了酒,又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幼儿,深一脚浅一脚。 “你要去哪?” 桐生和介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车站,回家。” 但今川织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著明显的含糊不清。 “前辈,这里距离车站有1.5公里。” “按你现在的步速,大概需要走30分钟,加上风阻和积雪,实际消耗的体能是平时的三倍。” “你的核心体温现在大约是34度。” “等你走到车站的一半,体温会降到32度以下。” 桐生和介双手抱胸,像是在晨会上匯报病例一样,语速平稳且冷漠。 他没有把剩下的话说完。 今川织毕竟是专门医,大脑虽然迟钝,但基本的病理知识还在。 果然,听到了警告后,她停下了脚步。 他说得没错。 即便去车站的路只有两三公里,她也走不到了。 很多人误以为在这种情况下运动就能暖和起来,会没事的。 但在这种情况下是行不通的。 剧烈的寒冷迫使身体通过剧烈颤抖来產热,这会以平时几倍的速度,迅速將肌肉和肝臟里的糖原消耗殆尽。 如果还要走路,那就是雪上加霜。 当糖原耗尽,颤抖就会停止。 这时候,身体无法再自己產热,而外面的冷空气还在不断掠走热量。 供需的差额补不上,核心体温开始骤降。 接著,下丘脑的体温调节中枢会彻底失效。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原本为了保存热量而收缩的外周血管,会因为麻痹而突然扩张,原本积聚在核心深处的热血会涌向四肢。 那时候,她不会觉得冷,反而会觉得热。 很热。 热得想要把衣服脱掉。 这就是法医学上著名的“反常脱衣”现象。 最后,冰冷的血液回流心臟,引发心室颤动,最后心臟骤停。 如无意外,明天早上,新闻头条就是“某知名大学医院女医生,疑似因工作压力过大,在街头裸奔冻死”。 这太丟人了。 死也不能这么死。 自己就算要死,也要死在铺满钞票的床上,而不是精神失常似地把自己脱得精光后,死在路边的雪堆里。 “那你要把你身上的大衣给我?” 今川织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桐生和介身上的厚呢子大衣。 即便他穿著的大衣款式普通,但看起来很暖和。 如果是电视剧里的情节,这时候男主角就该瀟洒地脱下大衣,披在女主角身上,然后来个公主抱。 再不济,作为下级医生,看到上级冻成这样,难道不应该主动献出大衣以示忠诚吗? 只要他把衣服给自己,这点路觉得还是能坚持的……吧? 然而桐生和介却摇了摇头。 “不可能的。” “今川前辈,这里是现实,不是你在电视里看的泡沫剧。” “现在的室外温度是起码是零下五度,风力六级。” “我把衣服给你,那15分钟后我也会失温。” “而且,你现在需要的是主动復温,是外部热源,而我的大衣虽然能保温,但它並不產热。” 他不仅没有脱衣服的意思,甚至还將领口拉链往上拉了拉,直到遮住了下巴。 在这种天气下,失温症的恶化速度是指数级的。 把衣服给一个已经出现核心体温下降的人,並不能阻止她的体温继续流失,反而会让自己也陷入绝境。 这是急救医学的基本常识。 而今川织仅存的理智也告诉她,桐生和介是对的。 即便这样,她还是会觉得这男人简直就是个没有任何绅士风度的混蛋。 “那你说怎么办?” 今川织咬著牙,因为寒冷,她的上下牙齿还在不受控制地磕碰。 想要叫救护车,只有通过座机或者公用电话,但这附近唯一能打电话的就只有刚才的那间杂货店。 她再转头望过去时。 杂货店的捲帘门已经拉到底了,只有门口的自动贩卖机还发著微弱的光。 显然,店主也受不了这鬼天气,关门回家了。 “去开房吧。” 桐生和介伸出手,指向马路斜对面。 今川织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风雪中,一块粉红色的霓虹灯招牌正在闪烁。 儘管因为雪太大看不清上面的字,但那个標誌性的爱心图案,在这个保守的群马县,含义不言而喻。 情侣酒店。 去那里? 和桐生和介? 他不会是那种意思吧? “呵。” 今川织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那是她在极度寒冷和极度荒谬的夹击下,挤出的一丝冷笑。 “桐生和介,这就是你的目的吗?” “看著我在雪地里出丑,等到我快要不行的时候,再提出这种要求。” “你还真是处心积虑啊。” 今川织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含著冰渣子。 她终於明白了这个研修医为什么一直不走,为什么一直在旁边看著。 原来是在等这个机会。 真是下作。 用这种方式来胁迫上级女医生,以满足其卑劣的欲望。 桐生和介笑了,被她的这番话给逗笑了。 “今川前辈,你是不是被冻傻了?” “我是不是告诉过你,这种天气是不会有计程车停的?” “我是不是让你先找个地方避一下风雪?” “我是不是警告过你会失温?” “是不是你自己说的你是专门医,这点雪死不了人的。” “这些话,你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 他双手抱胸,理直气壮地说著,露出了一副看傻子的表情。 今川织愣了愣。 记忆像是倒带一样,在脑海中快速回放。 是的。 大半小时前。 那时候雪还没有这么大,风也没有这么刺骨。 桐生和介確实拉住过她,確实劝过她去菸草店里躲一躲,也確实警告过她不要在路边傻站著。 那时候,自己满脑子都是经理说的两个很大的装满了现金的手提箱。 区区风雪算什么? 那时候桐生和介確实提醒过她。 但自己不仅无视了,还拿专门医的身份压他,说他多管閒事。 今川织张了张嘴。 她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理由。 现在的狼狈样,完全是咎由自取。 理亏。 语塞。 被下级医生当面教训的羞耻感,让她的脸颊感到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比冰雪刮过还要难受。 第80章 呵,冷漠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80章 呵,冷漠 “你……” 今川织的气势弱了下去,眼神开始躲闪,不再敢直视桐生和介的眼睛。 “前辈,你都要失温休克了吧,脑子里怎么都还是些黄色废料?” “就不能想想怎么活下去吗?” “那里是酒店,有暖气,有热水,有乾燥的毛巾,能主动提供復温。” 桐生和介看著她那张已经冻得发青的脸,嗓音中带著不加掩饰的嘲讽。 “不行不行不行!” “绝对不行!” “我就是冻死,死在外面,从这里跳进利根川,也绝对不可能和你去那种地方!” 今川织本能地抗拒,摇著头,甚至想要往后退。 但她的脚跟还没落地,一阵更加猛烈的寒风夹杂著雪粒,狠狠地抽在了她的脸上。 “那你就在这里等著明天早上被收尸车拉走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请你把遗言告诉我,如果你存摺里还有钱的话,密码也可以告诉我,我帮你转达给你的家人。” “或者帮你捐给医院,能不能换个铜像我就不知道了。” 说完,桐生和介把手插回口袋,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態度。 在听到“存摺”和“钱”之后,今川织立刻就站稳了。 她的视线再次落在那个粉红色的招牌上。 还没有赚够钱,还没有赎回家。 如果死在这里,那自己自己辛苦了这么多年,在手术台上站了那么久,在夜店里喝了那么多酒…… 绝对不行。 只要能活下来,別说是去情侣酒店,就算是去垃圾堆里过夜,她也认了。 况且,这也並不意味著一定要发生什么。 再说了,酒店是可以开两个房间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再退一步说了,哪怕没有那么多房间,在这种天气里,躲避风雪也是正当理由。 但桐生和介已经转身就走。 方向却不是酒店,而是朝著电车站方向走去。 “你,你要去哪里?” 今川织顿时急了,连忙喊住他。 “回去写报告了,解释为什么我的上级医师会冻死在路边。” 桐生和介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我,我跟你去开房就是了……” 这句话,几乎是今川织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求生欲战胜了一切。 但桐生和介还是没有动,他站在风雪中,看著这个瑟瑟发抖的女人。 “那你求我啊。” “你……” 今川织的眼睛直接瞪圆了,难以置信和羞愤。 求他? 在医局里把无数下级医生骂得狗血淋头的专门医,今川织,居然要去求一个入职半年的研修医? 她咬著牙,下頜骨因为用力过度而咯吱作响。 “桐生和介,你別太……” 嗓子眼里剩下的话语还没说出口,一阵眩晕感猛地袭来,她的膝盖一软,差点跪在雪地里。 大脑在缺氧,四肢在麻木。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像是吞下了一把玻璃渣。 “求求你……” 嗓音很小,几乎被风声盖过。 “听不见。” 桐生和介纹丝不动。 今川织闭上了眼睛,然后,大声地喊了出来。 “求求你!带我去开房!” 这句话在街道上迴荡,盖过了风雪的呼啸。 桐生和介看著她。 没有怜悯,也没有什么大仇得报的快感。 但这確实是个令人愉悦的瞬间。 “那就走吧。” 他走过去,但並没有伸手去扶今川织。 对方此时已经有些意识模糊了,必须让她自己动起来,利用肌肉收缩產生热量,同时刺激交感神经维持清醒。 如果现在背她或者抱她,她要是昏睡过去,那就真的危险了。 今川织依言踉踉蹌蹌地跟在身后。 走得很艰难。 高跟鞋在雪地里不仅没有抓地力,反而像是个累赘,每走一步都要花费巨大的力气去维持平衡。 好几次她都要摔倒,但桐生和介都没有伸手扶她的意思。 呵,冷漠。 两人穿过马路。 五十米的路程,都走了几分钟,像是走了一个世纪。 终於。 自动门感应到了有人靠近,向两侧滑开。 一股暖流扑面而来,夹杂著劣质香薰的味道。 今川织的身体倏忽晃了一下。 骤然的温度变化,让原本收缩的血管开始扩张,血压瞬间波动,导致了短暂的脑供血不足。 “小心。” 桐生和介在她倒下之前,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像提小猫一样將她提了起来。 酒店的构造很典型。 就是那种典型的自助情侣酒店,进门对著墙上的大屏幕选,按一下按钮,那张像停车券一样的房票就会从底下吐出来。 今川织看了一圈,心凉了半截。 全满。 几十个房间的指示灯,没有一个是红色的“空”字,全部变成了黄色的“满”字。 “开什么玩笑……” 今川织不甘心,手指在一排按钮上连续按过去。 结果按了半天,手感硬邦邦的,票没出来,房卡也没吐出来。 “有人吗?喂!” 桐生和介衝著旁边那个只开了一个小窗口的接待处大喊。 小窗口的毛玻璃被拉开。 一个染著金髮、打著鼻钉的年轻女店员探出头来,嘴里还嚼著口香糖。 “满了!” “这种天气,所有能回不了家的人都来了,最后一间房半小时前就没了。” “去別家吧。” 说完,她就要把窗户拉上。 “等一下!” 今川织一把抓住了窗框。 “我有钱!” “我出双倍……不,三倍的价格!” “给我腾一间房出来!” 她从手包里掏出来几张被雪水打湿的钞票。 啪地一声拍在窗台上。 女店员看了一眼那叠钱,眼神確实波动了一下,但还是摇了摇头。 “客人,这不是钱的问题。” “房间里都有人,正在办事呢,我总不能拿钥匙进去把人赶出来吧?” “再说了,这种鬼天气,谁愿意出来啊。” “我要是把你放进去了,回头被投诉,我也要滚蛋。” “走吧走吧,別在这里挡著。” 说完,她便无情地关上了窗户。 今川织站在那里,手里还抓著钱。 她的嘴唇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用力还是因为寒冷。 这种被拒之门外的感觉,让她想起了当年家里的房子被银行收走的那一天。 也是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 她和母亲被赶了出来,站在街头,手里攥著仅有的积蓄,却找不到一个愿意收留她们的地方。 歷史要重演了吗? 第81章 蹭蹭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81章 蹭蹭 就在今川织的身体即將顺著墙壁滑落时。 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 但不是去扶她,而是直接越过她的肩膀,扣住了刚刚被女店员关上的小窗。 哗啦—— 伴隨著滑轨摩擦,窗户被重新拉开了。 “喂!你有完没完啊!” 女店员正准备点根烟,看到窗户又被拉开,顿时火冒三丈。 “都说了没房了!听不懂人话吗?” 她把手里的打火机往台子上一摔,嚼著口香糖的嘴里吐出一串骂骂咧咧的话。 桐生和介没有理会她的叫囂。 他侧过身,从今川织的手里抽出了两张千円纸幣,放到接待处的檯面上。 “我不是来闹事的,也没打算强行住店。” “这里是2000円。 “我只要借一下店里的电话,给群马大学医院打个急救电话,叫一辆救护车。” “再拿两条干毛巾和借布草间,给她擦一下身上的水就可以了。” “这没问题吧?” 2000円,是普通打工族两三个小时的时薪。 没人会跟钱过不去,而他的要求只是为了借个电话和毛巾,这肯定是够了的。 女店员的视线在野口英世的头像上掠过。 这笔钱不走帐,那就是纯利。 在这个大家都在为了几百円时薪拼命的当下,仅仅是递两条毛巾就能赚2000円,这种好事要是拒绝了,得去精神科掛个號了。 而且,看眼前这两个人……应该不是那种会惹麻烦的流浪汉。 “切。”女店员伸手把钱扫进了自己的口袋,“早这么说不就完了。” 態度虽然没变得多恭敬,但也缓和了不少,至少不再是那种要把人轰出去的架势。 “电话在那边,自己打。” “布草间是没办法给你们用的,万一少东西了我还得赔。” “不过看你们这样……” “在大堂的沙发上坐会儿吧,反正也开了暖气。” 说著,她转身从后面的架子上扯了两条又大又厚的浴巾,顺著窗口扔了出来。 “给,拿去擦擦。” “別弄得到处都是水啊,不然我还得拖地。” “等著,我去给你们倒杯热水。” 哪怕是为了这2000円的服务费,倒杯水也是应该的。 “多谢。” 桐生和介伸手接住浴巾。 自己是很想要“外固定支架应用术·高级”,但既然没有空房,也就没法在这里过夜。 如果强行呆在大堂里,恐怕用不了多久警察就来了。 可惜。 只能打电话给医院叫救护车了。 他转过身,把一条毛巾盖在了今川织的头上,粗暴地揉搓了几下,把她头髮和脸上的雪水擦乾。 “走,去那边坐。” 桐生和介搂著她的肩膀,把她带到了大堂角落的双人沙发上。 虽然这里只是个简单的前厅,但因为连著內部走廊,暖气开得很足。 比起外面的冰窖,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但当乾燥厚实的织物接触到皮肤时,今川织本能地缩紧了身体。 “好……好疼……” 她哆嗦了一下,原本麻木的手脚开始传来针扎般的刺痛感。 “疼是好事,说明神经还没死。” 桐生和介把另一条干毛巾披在她身上,帮她把湿冷的大衣脱了下来。 今川织没有反抗,也没有力气再反抗了。 平日里那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矜持与骄傲,都被寒风冷雪盖住。 现在的她,就像是一只淋了雨后收起了所有爪牙的小猫,不仅没了刺,反而显出几分因为贪恋温暖而生的乖顺。 意识有些模糊的今川织往前蹭了蹭。 人体也是热源,倒也算得上是復温工具。 “只有热水,凑合喝吧。” 女店员端著两个纸杯走了过来,放在面前的茶几上。 “谢谢。” 桐生和介拿起一杯,递到今川织嘴边。 她乖乖地张开嘴,小口小口地抿著,温热的液体顺著食道流进胃里,带起一阵暖意。 过了一会儿,今川织的脸色终於好看了一点。 就在桐生和介准备去叫救护车时。 哐当—— 连接著后方走廊的木门被猛地推开,撞在了墙壁上。 “啊,那个混蛋!” “206號房的马桶又堵了!” “垃圾桶里面全是保险套,啊,这帮客人是除了做爱就不会干別的事了吗!” 一个穿著工作服的年轻人手里提著皮搋子和水桶,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大声嚷嚷。 因为暴雪,今晚的客人特別多,各种乱七八糟的问题也多。 他已经跑上跑下忙得脚不沾地了。 今川织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嚇了一跳。 处於失温恢復期的人,神经系统本来就处於一种极度敏感和脆弱的状態,任何外界的刺激都会被放大。 她下意识把身体往桐生和介怀里缩了缩。 “啊,怎么又来了,满房了,快出去。” 那年轻人看到大堂里突然多出来的两个人,將右手的水桶放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桐生和介转过身去。 四目相对。 桐生和介赶紧解释道:“我们是……” 但那年轻人却突然一脸惊喜地开口:“啊,医生!” 桐生和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啊?” 深色高领毛衣,灰色大衣,並没有穿白大褂,也没有掛听诊器,脖子上更没有工牌。 这人怎么认出来的? 隨后,年轻人忽然有些侷促地笑了笑,把手里的皮搋子往身后一藏。 “桐生医生,你怎么在这儿?” “啊?” “我是渡边啊!渡边翼!” 他把皮搋子扔进水桶里,把左手在工作服上擦了擦,激动地走了过来。 “前几天在急诊,我肩膀脱臼了,疼得要死。” “是您帮我復位的!” “咔噠一下就好了,神了!” 说著,他还特意活动了一下左边的肩膀,展示给桐生和介看,幅度很大,甚至有点夸张。 桐生和介想起来了。 就是平安夜那天从今川织身上薅来“关节脱位復位术·基础”后,接诊的肩膀脱臼。 当时对方还质疑自己的技术来著。 “哦,是你啊。” “看来肩膀恢復得很好啊” 他倒是有点意外,还能在这种地方遇到熟人。 不过想想也合理。 当下的前桥市,总人口只有28万人左右,本身就不是一个特別大的地方,能碰见也不算多稀奇。 “你怎么在这儿?” “嘿嘿,我在打工。” 渡边翼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毕竟还要攒钱买新的摩托车配件嘛,这情侣酒店虽然累点,但给现结,还包饭。 第82章 別动,老实点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82章 別动,老实点 桐生和介简单地介绍了下两人的情况。 今川织此时已经稍微恢復了一点意识,但还是没有力气,只能把脸埋在毛巾里,不想让人看到她的狼狈样。 渡边翼知道事情並不是自己想像的那样后,有些失望。 “桐生医生,这里实在是没有空房了。” “要不要去员工休息室?” “虽然不大,但里面要比大堂这里好不少,有电热毯,还有刚烧好的开水。” “还有张小床,勉强也能睡人。” 说著,他指了指柜檯后面的一个小门。 这確实是个解决方案。 而且,渡边翼的提议,两人可以在酒店里过夜,也就是说,能让他拿到“外固定支架应用术·高级”的奖励。 桐生和介也有点意动。 这时,衣袖上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拉力。 他低下头。 今川织蜷缩著,手指像鉤子一样掛在他的大衣上。 她半张脸还缩在毛巾里,眼巴巴地看著他,隨后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虽然没有说话,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答应他,就在这里过夜吧。 不要去叫救护车了。 桐生和介看著她藏在薄薄水雾后的眼眸,看懂了她的意思。 第一外科的专门医,技艺超群的天才,如果在这种暴雪的深夜,被救护车从情侣酒店里拉走,而且身边还跟著同一个科室的男研修医。 这绝对会成为明天群马大学附属医院最大的新闻。 之前是迫不得已。 但现在有得选,就没必要叫救护车了。 “我知道了。” 桐生和介反手握住今川织的手臂,將她从沙发上拉了起来。 “那就麻烦你了,渡边。” “这边请!” 渡边翼也不含糊,直接领著两人往后门去。 …… 员工休息室並不大。 渡边翼搬来两张摺叠椅,房间里本来就有暖气,但他又把角落里的电暖炉拖了出来,插上电。 桐生和介把今川织按在椅子上,让她正对著电暖炉。 即使她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比起在外面的时候,频率已经降低了很多。 环境温度的升高,加上之前喝了杯热水,让她的体温调节机制开始重新工作。 “医生,你们先坐。” 渡边翼很殷勤,转身就跑了出去。 没过几分钟,他就端著一个托盘迴来了,上面放著两碗冒著热气的味增汤,还有一壶热茶。 “这是刚才厨房剩下的,我热了一下,没被人动过,放心喝。” “毛巾我也拿来了,都是新的。” 不得不说,这渡边翼做事还是蛮周到的。 毕竟桐生医生那一手復位技术確实让他少受了不少罪,这份感激是实打实的。 “谢谢。” 桐生和介接过托盘,放在一旁的小桌子上。 他看了一眼渡边翼。 就算是认识的,也不能让人家白忙活。 再者,这里也是营业场所,哪怕是员工休息室,占用了资源,消耗了食物,总得有个说法。 桐生和介的目光转向了旁边的今川织。 她这时候已经捧起了热汤,小口小口地喝著,手包就放在膝盖上。 儘管只是是廉价的速溶味增汤,里面只有几片乾瘪的海带和豆腐,但依然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哈……” 她舒服地呼出了一口热气,面上已经稍微恢復了血色。 桐生和介伸出手,直接拿起了她膝盖上的手包。 “你干什么?” 今川织下意识地想要护住。 但她的动作太慢了,手包已经落到了桐生和介的手里。 “付钱。” 桐生和介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渡边桑,这是谢礼。” 说著,他就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了一张万円大钞,递了出去。 渡边翼愣了一下,然后便连忙摆手拒绝。 “不用不用!” “医生你帮我接好了胳膊,我都还没谢你呢!” “这点小事怎么能收钱!” 这又不是什么大忙,员工休息室加上两碗热汤也不值这么多钱。 而且,这休息室都不怎么用的,平时为了追求刺激,他都是和女友在前面的柜檯窗子后面…… “拿著吧。” “这是今川医生的谢意,她可没有帮你接胳膊。” “她很有钱的,不在乎这点。” 桐生和介直接把钱塞进他的工作服口袋里。 渡边翼挠了挠头,有点想要拒绝,但又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没能拒绝诱惑。 “那……那就谢谢今川医生了!” 他衝著今川织鞠了一躬,脸上笑开了花。 “我就不打扰二位休息了。” “我就在外面,有什么事隨时叫我。” 说完,他非常有眼力见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关上了门。 捧著汤碗的今川织,看著自己的福泽諭吉就这样进了別人口袋,忽然觉得这味增汤有点寡淡了。 “我很穷的,一円我都很在乎……” 她低声嘟囔著,腮帮子鼓了起来,像是一只藏了食物的仓鼠。 桐生和介权当没听见。 坐在另一张椅子上,將电暖炉往自己这边稍微移了移。 人体在遭遇严寒时,为了保护心臟、大脑等核心器官,会收缩四肢的血管,减少热量散失。 这就导致四肢的血液温度极低,甚至接近环境温度。 如果这时候用热水泡澡,或者用烘烤四肢,那外周血管就会迅速扩张,导致冰冷且含有大量乳酸和钾离子的血液立刻回流到心臟。 届时,核心体温非但不会上升,反而会进一步下降。 这种急剧的温度变化,再加上酸性血液的衝击,极易诱发室颤,导致復温性休克,甚至心臟骤停。 这就是“后降”效应。 所以,正確的復温方式必须是渐进的,並且先从躯干核心部位开始。 今川织自然也是知道这点的。 她弯下腰。 手指有些不听使唤地扒下被雪水浸透的高跟鞋,又费力地剥下湿漉漉的连裤袜,露出被冻得没了血色的玉足。 又抓起一旁的新毛巾,想要擦乾上面的水渍。 但双手冻得太僵了。 毛巾几次没裹住,反而在脆弱的皮肤上蹭过,险些把皮肤搓红。 “嘖。” 桐生和介看不下去了,蹲下身,夺过她手里的毛巾。 “我自己来。” 今川织缩了一下脚,有些不適应这种接触。 “行什么行?” 桐生和介没有抬头,一只手强硬地握住她的脚踝,將她的脚重新拉了回来。 “你的末梢神经现在反应迟钝。” “要是自己乱搓,弄破了皮,在这种环境下很容易感染。” “老实点。” 他没有用力搓揉,只通过轻轻的按压,吸走足部和小腿表面的水分。 今川织低头看著他。 毛巾粗糙的质感轻轻摩擦著皮肤,带来一种微微的刺痛。 知觉正在恢復了,是好事。 也是这时,她忽然俯下身子,凑近了过来。 “桐生君。” “你今晚做的这些,是因为喜欢我吧?” 第83章 真的忍不住啊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83章 真的忍不住啊 桐生和介抬起头,看向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虽然嘴唇的青紫还没有完全褪去,头髮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但仍然是很好看的一张脸。 尤其是一双凤眼,失去了往日的上挑弧度,蒙著水雾,显得毫无防备。 但桐生和介並没有被迷惑。 这是今川织,是为了钱可以连轴转做几十台手术,为了钱可以女扮男装去夜店陪酒,为了钱可以在暴雪天差点冻死在路边的女人。 喜欢她? 先看看自己和福泽諭吉有几分相像。 “今川前辈。” 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然后又把头低了下去。 “我救你,仅仅因为你是我的上级。” “放任不管,如果你冻死在路边,我找谁去让我在手术台上当一助?” “而且,警察会找我问话,医院会让我写检查,把我赶去乡下。” “最后,体温过低会导致意识模糊和胡言乱语,这在医学上叫『反常精神状態』。” “还请不要產生什么多余的误会。” “否则,我要去告你性骚扰了。” 桐生和介手上的动作没停,甚至,手上的力道还稍微加重了一点。 大拇指按压在她的足底穴位上,以促进血液循环。 “嘶。” 今川织疼得缩了一下脚,但没能抽回来。 原本因为寒冷而惨白的耳根,此刻却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薄红。 大概是身体已经復温得差不多了的缘故吧。 “谁,谁会骚扰你啊。”她冷哼一声。 桐生和介淡淡地说:“那就最好,我只是把你当前辈。” 帮她擦完玉足和小腿之后。 桐生和介站起身,走到一旁的水池边,打开水龙头,用肥皂仔细地清洗著双手。 这倒不是因为嫌弃。 只是作为外科医生的职业习惯而已,接触过患者的身体后,必须洗手。 水流哗啦啦地响著。 今川织把腿蜷缩在椅子上,整个人缩在宽大的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盯著电暖炉里发红的石英管发呆。 过了一会儿。 桐生和介洗完手回来,坐在了她的对面。 “所以,你为什么会想要七千万呢?” 上次医院停电,两人被困在电梯里面,今川织突然问了一句,能不能给她七千万。 当时,也是像今晚一样的暴雪天气。 今川织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把脸埋进膝盖里。 大概是因为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又或许是因为今晚已经丟脸丟到了极致,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竖起尖刺。 “房子。” 她闷闷地吐出了两个字后,继续低声说著。 “我要把我的家买回来。” “那是爷爷留下来的。” “前几年,银行来收房子,因为母亲把房子抵押了去炒股,后来股票全都没用了。” “我们被赶了出来。” “为了还债,母亲打了三份工。” “终於有一天,她实在是太累了,累得睡著了以后就醒不过来了。” “后来,银行把房子拍卖了,现在的房主是个做贸易的暴发户,他说只要我给一亿,他就把房子卖给我。” “我还差七千万。” 今川织的嗓音很轻,被电暖炉的运作声盖过了一半。 桐生和介瞭然。 “很蠢吧?” 今川织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 “为了一堆钢筋水泥,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 “刚才在路边,我甚至觉得,只要那辆计程车肯停下来,就算让我跪下来求他都行。” “结果呢?” “差点冻死在路边。” 在上医学院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这是典型的创伤后代偿心理。 可是,又能怎么办呢? 不给破碎的人生找一个目標,自己要怎么才能有勇气活下去呢? “是很蠢。” 桐生和介认可地点了点头。 今川织愣了愣,本以为会听到一些安慰话,或者至少保持沉默的。 她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桐生和介又说了一遍:“我说,確实很蠢。” 今川织直勾勾地看著他,眼里迅速积蓄起怒意。 “你懂什么啊?!” 但桐生和介只是发出了短促的嗤笑。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天花板上那盏有些发黄的吸顶灯。 “別说得好像只有你懂,別以为只有你经歷过亲人离世。” “刚开始的时候,我还有些麻木,有些不知所措。” “只是,忽然有一天,我找不到家里的糖放在哪里了,下意识地喊了一句,但是,我等了好久,都没有人回应我。” “那天,我喝了很多酒。” “躺在床上要昏睡过去的时候,我鬆了口气,这一天终於要过去了。” “也是在那时候,我意识到,人在离去的那一刻,或许也是想著终於结束了人世间的一切纷扰,终於可以享受如释重负的寧静。” 说到这里,他长长地出了口气。 今川织用力地咬著才有了些红润的薄唇。 “可那是我和母亲的家,回到那里,我才能感觉她还在……” 她犹不甘心,內心还在挣扎。 “所以我才会说你很蠢啊。” 但话才说了两句,就被桐生和介抬手打断了。 “消失的只是肉体,存在的依然存在。” “不管你有没有买回你们的房子,你母亲都在你身边。” “当你回家的时候,她在厨房里做饭。” “当你在玄关上穿鞋的时候,她在和室里叠著衣服。” “当你在外面工作的时候,她在客厅里看电视。” “她一直都在。” “只不过,你们总是擦肩而过,没有办法见面罢了。” 说完,他依然保持著仰起头的状態,只是面无表情,不再言语。 今川织没有反驳。 休息室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只有电暖炉中的石英管,偶尔因为热胀冷缩而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今川织双手抱膝,把头深深地埋在双臂之间。 对她来说,母亲的离世,並不是一场下过就算了的骤雨,而是连绵不绝的细雨,湿气无时无刻不在包裹在她。 大家都只告诉她,要坚强要振作。 只有桐生和介。 只有这个討人厌的研修医,会说这些话,会说自己很蠢,会说母亲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在自己身边。 她闭上了眼睛。 好像看到了一位妇人,穿著围裙,手里拿著锅铲,回头对她露出笑容,温柔地说“织,吃饭了。” 原来,母亲一直都陪著自己啊。 她的肩膀开始有了些微的颤动。 不是因为冷。 房间里的温度已经在二十度以上,加上热汤和电暖炉的作用,体温早就恢復了正常。 她只是想妈妈了。 从小长大的家,其实早就空了。 里面的家具被抵债了,庭院里的花草枯死了,连墙上的身高刻度线估计也被新房主粉刷掉了。 买回来又能怎么样呢? 她死死地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奇怪? 明明都闭著眼睛了,怎么还会进沙子呢? 一滴温热的液体,顺著脸颊滑落,紧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不想哭。 她可是今川织啊,怎么能因为这几句话,就在这种地方,在下级医生面前掉眼泪呢? 但是,真的要忍不住了啊,真的很想哭啊。 终於。 她还维持著將头藏在膝盖后面的姿势,却抬起了手,指著门的方向。 “出去。” 只有这两个字,简短,生硬。 不过,桐生和介也没说什么,站起身来,走了几步,手握住门把手,按下,推开。 走廊里的空气比休息室里要冷一些。 他背靠著门板,双手插在裤兜里,低头看著地面。 一秒,两秒,三秒,直到第四秒。 “哇啊啊啊啊——!!!” 再也无法压抑的哭声穿透了门板,仿佛要撕裂声带般的嚎啕大哭,毫无保留地从里面传了出来。 不是啜泣,不是呜咽。 第84章 参集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84章 参集 距离桐生和介已经被赶出来30分钟了。 中间的时候,渡边翼还以为怎么了,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 不急不行,要是出了什么事情,惹来警察,封了店,老板绝对会杀了他。 桐生和介解释了一下,今川医生是在发泄情绪。 渡边翼也就將信將疑。 不过,在走之前,他还是没忍住提供了自己的情报。 说如果桐生医生有需要,两条街外有个公园,那里经常有离家出走的神待少女,没必要强迫今川医生,会坐牢的。 当即就给了他一脚,让他赶紧滚。 桐生和介低头看了一眼手錶,快到12点了。 人的泪腺分泌是有极限的,情绪的宣泄也是有周期的。 休息室內的抽泣渐渐变小了,但並没有停止。 发泄。 这是一种生理性的代偿机制。 长期的精神高压、过度的体力透支、加上今天接二连三的打击。 今川织的神经系统已经到了崩溃的临界点。 如果不让她哭出来,这股压力就会转化为躯体化症状,或者是胃溃疡,或者是失眠,或者是更严重的精神类疾病。 让她哭,是对的。 又过了五分钟。 休息室里的抽泣彻底停了,接著是一阵悉悉索索的整理衣服的声音,还有吸鼻子的声音。 再过了五分钟。 咔噠。 门锁转动之后,门被拉开了。 今川织站在门口。 她的眼睛还有些红肿,面上带著洗过脸后的湿润感,头髮也重新梳理过了。 她的背挺得很直。 属於第一外科天才专门医的骄傲和冷厉,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 儘管眼角的红肿还在。 两人对视了几秒钟后。 “桐生和介。” 今川织直呼其名,嗓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糙,带著一抹鱼死网破的狠厉。 “今天晚上发生的所有事情。” “你如果敢说出去半个字。” “不管是对田中,还是对水谷,或者是別的任何人。” “我一定会让你死得很惨。” “我会把你大卸八块,运到东京湾里面去餵鱼!” 说话间,她还扬起了拳头,以示自己並不单纯只是威胁,而是会真的痛下杀手。 儘管她已经在努力表现出很凶狠的模样,但实在是没有什么威慑力。 桐生和介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前辈。” “我今晚好歹也算是救了你吧?” “如果没有我,你现在应该已经躺在急救中心的復温毯上,插著尿管,被大家围观了吧?” “结果你连一句谢谢都没有,上来就是死亡威胁?” 三连问句,而事实也確实如此。 今川织的表情僵了一下。 过了大概三秒钟。 她垂下了的拳头,身体向前倾斜了十五度,做了一个鞠躬动作。 “谢谢!!!” 这次她是用尽全力地大喊,確保了即便是在大堂的店员都可以听得见。 估计是怕桐生和介又说听不到。 “哼!” 喊完之后,她也不管他有什么反应,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退回了休息室。 桐生和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时针、分针和秒针在錶盘的最顶端重合的在此时重合了起来。 已经过了零点,新的一天了。 眼底的浅红色光幕准时浮现。 【已收束今川织的世界线】 【奖励:外固定支架应用术·高级】 一套与目前主流的ao內固定理论截然不同的知识体系,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伊利扎洛夫技术、单边支架力学传导、环形支架构型设计…… 他掌握了如何在最恶劣的软组织条件下,避开重要的神经血管,將几根粗大的斯氏针精准地打入骨骼的安全区。 他知道了如何通过调节外部的连杆和万向节,在体外对骨折断端进行加压、延长或矫正畸形。 桐生和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命令自己必须选择分叉二,是因为他一直知道一件大事。 纵然这里是平行时空,现实並不完全与他的记忆重合,但歷史的大致走向是保持一致。 也就是说20天后…… 1995年1月17日,阪神大地震。 战后日本经歷的第一次大都市直下型地震,芮氏7.3级,震度7。 届时,神户市將会沦为废墟。 高架桥断裂,大楼倒塌,火海蔓延。 断水断电。 手术室被埋或者污染。 无菌条件无法保证。 成千上万的伤员涌入,大部分都是被倒塌的建筑物压伤导致的肢体粉碎性骨折,伴隨著严重的软组织碾压伤。 在没有c臂机透视、没有足够的麻醉师、甚至连无菌手套都紧缺的灾难现场…… 坚持做切开復位內固定术? 花两个小时去剥离骨膜、去拼凑碎骨片? 不可能的。 如果想要让伤员死,直接放任不管就行,没必要搞这么麻烦。 在这种地狱里,外固定支架就是神。 只需要一把手摇钻,几根钢针,几个连接杆,就能在5到15分钟內,一条断成几截、血肉模糊的腿固定住。 …… 休息室里,房间靠墙的位置,放著一张单人摺叠床。 床上的被褥已经换过了,是渡边翼之前从布草间里拿来的新的,看起来还算乾净,还能闻到微酸的次氯酸钠残留。 而此刻,这张床上,已经被一个身影占据了。 今川织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身子。 她身上的毛巾已经拿掉了,里面只穿著贴身的保暖內衣,勾勒出起伏的曲线。 “我是病人。” “刚才我都快失温休克了,现在还在恢復期,需要保暖,需要好的休息。” “你是医生,照顾病人是你的职责。” “而且,刚刚你给渡边君的钱,是从我的钱包里面拿的。” “所以,我要睡床。” 她知道桐生和介是个没有绅士风度的人。 刚才在雪地里他就能眼睁睁看著自己差点冻死,那现在抢床肯定也不会手软。 於是她决定先发制人。 这张床的宽度只能让一个人睡。 所以,她已经做好了对方如果要上来抢,她就用指甲和牙齿进行防卫的准备。 “我又没说要跟你抢。” 桐生和介对此是没什么所谓的,只是觉得她这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有点多余。 在医院值班的时候,只要没病人,別说睡沙发了,就算是把两把椅子拼在一起,或者是靠著墙站著,他都能睡著。 而且,睡眠质量不取决於床的软硬,而取决於传呼机响不响。 於是乎—— 嗶!嗶!嗶! 今川织放在一旁的寻呼机响了起来,那是医院配发给专门医的。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333。 看到上面显示的数字后,今川织面色顿时一变。 参集,全员召回。 医院发生了特大紧急状况,要求所有医生不需要回电话確认,放下手中的一切,立即归位。 这下好了,就算保住了床也没用。 第85章 不出意外地出了意外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85章 不出意外地出了意外 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明明才12月底,但群马县就已经连下了两场大雪。 前桥市,群马大桥。 作为连接著市中心繁华街与住宅区的交通要道,即便是在深夜,桥上的车流依然未断。 肆虐了整晚的暴雪终於停歇,只剩下零星的细雪在空中飘舞。 一辆载著25名乘客的丰田考斯特中型巴士,正艰难地在大桥上爬行。 车上的乘客大多是刚结束了忘年会或是旅行归来的团体,车厢內暖气充足,大多人都已在酒精和疲惫的作用下昏昏欲睡。 当巴士行驶至桥樑中段时,前方的一辆轿车因为打滑而轻微摆尾。 巴士司机下意识地轻点了一下剎车。 就是这一下。 轮胎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抓地力。 巴士在惯性的裹挟下,不再受方向盘的控制,而是径直地、横向地朝著桥樑边缘的护栏滑去。 砰——!!! 巨大的撞击声瞬间撕裂了风雪的呼啸。 数吨重的车体狠狠地砸在了金属护栏上,护栏虽然勉强挡住了巴士坠入冰冷利根川的厄运,但巨大的反作用力让车身瞬间侧翻。 玻璃炸裂,碎片如同弹片般飞溅。 车厢內的欢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骨骼断裂的脆响和悽厉的惨叫。 紧接著。 后方跟隨的几辆私家车根本来不及反应,接连追尾,狠狠地懟在了侧翻巴士的底盘上。 …… 群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 救命救急中心,这里是整座医院在夜晚的心臟,也是最不愿意跳动的地方。 第一外科的研修医市川眀夫坐在桌子前。 手里拿著一本《標准外科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啊,同儕的田中健司,那傢伙现在应该搂著艺伎,说著“命运的邂逅”的傻话了吧? 真羡慕啊,好想去啊。 坐在他对面的是同个医局的前辈,专修医山崎宏树。 也就是今晚的值班组长。 山崎宏树大概三十出头,身材高大,头髮有些自然卷,正把脚翘在桌子上,翻看著一本色情杂誌。 在房间的角落里,还缩著一个人,第二內科的研修医,吉村英树。 他戴著一副厚底眼镜,看起来就很书呆子气,此时正对著墙壁念念有词,大概是在背诵什么內科的药方。 铃铃铃——!!! 没有任何徵兆,桌上那部红色的急救专线电话突然炸响。 距离最近的市川眀夫手忙脚乱地抓起听筒。 “这……这里是群大急救中心!” “什么,群马大桥车祸?” “多少人?” “15人以上,重伤多数?” “20分钟后到达吗?” “是,我们会做好准备!” 接著,他便將听筒放回了座机。 专修医山崎宏树已经把杂誌隨手扔到了一旁的杂物堆里,两条腿也从桌子上放了下来。 “喂,市川,情况怎么样?” 此时正一边穿鞋,一边看向这边。 虽然平时看著吊儿郎当,但作为第一外科目前值班的最高级別医生,他对“重伤多数”这个词有著本能的敏感。 “群马大桥,连环车祸。” 市川眀夫感觉喉咙有些发乾,他飞快地复述著刚才记录在纸片上的信息。 “现场情况非常惨烈,目前確认的伤员有25人,其中12个重伤员。” “预计第一辆救护车会在20分钟后到达。” 这个时间听起来可能有些宽裕,但在这种大规模伤亡事件面前,就只是一眨眼而已。 “嘖……真是会挑时候。” 山崎宏树脸上的轻鬆表情直接消失了。 他站起身,白大褂的下摆隨著他的动作扬起。 今天是御用纳,医院里的大部分医生都已经下班回家或者开始了彻夜狂欢,留在医院里的只有必须的值班人员。 麻醉科、手术室、放射科、血库…… 这些关键部门现在都处於最低限度的运转状態。 20分钟內把这些部门全部激活,还要召集足够的外科医生来处理这么多重伤员。 山崎宏树吐了口气。 大步走到墙边,站著全院紧急广播的控制面板前。 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掀开红色的保护盖,一把拍下了全院紧急广播的红色按钮。 呜呜呜—— 低沉而急促的警报声响彻了整栋急救大楼。 “我是第一外科山崎!” “全院紧急通报!全院紧急通报!” “code blue(大规模伤亡事件),code blue。” “预计20分钟后大量外伤患者到达。” “请所有在院的医生、护士,立即前往救命救急中心集合。” “这不是演习!重复一遍,这不是演习!” 广播瞬间传遍了医院的每一个角落,无论是病房、食堂还是厕所。 12个重伤员,意味著至少需要4到5个完整的手术团队,需要麻醉科全力运转,需要血库把存货全部搬出来。 必须摇人。 必须把所有能喘气的医生都叫回来。 山崎宏树喊完广播,正准备拿起座机通知教授,却发现研修医市川眀夫正在不知所措。 “发什么呆?” “市川,现在立刻去护士站,把第一外科、第二外科……所有外科医生的传呼机號码找出来!” “不管他们是在家里睡觉,还是在居酒屋喝酒,全部给我呼一遍!” “寻呼机代码333!全部!” 这是参集(san-shuu)的代码,意味著全员召回。 也就是说,不管在干什么,不管喝了多少酒,只要还能呼吸的医生,都必须以最快速度赶到医院! 否则,就等著被教授们剥皮吧! 市川眀夫浑身一震,立刻转身跑出了值班室。 来到护士站,从柜檯下面翻出了医生通讯录。 在手机还没有普及的当下,只有极少数的有钱人或者商务人士才用得起像砖头一样的大哥大。 医生之间的联繫,主要还是靠只会显示数字的传呼机和家里的座机。 这意味著,联络效率极低。 市川眀夫抓起电话听筒,手指在拨號盘上飞快地按动。 嘟……嘟…… 第一通电话,打给住在医院附近的南村正二。 没人接。 市川眀夫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11点55分,南村医生大概率是在外面喝第二轮。 “快接啊……混蛋……” 市川眀夫低声咒骂著,手指再次按下重拨键。 他必须在救护车到达之前,至少摇来三到四个能主刀的医生。 值班室里。 山崎宏树又指向角落里的吉村英树。 “还有你,別装死!” “去把输液架都推出来,把所有的乳酸林格氏液都掛上!” “有多少掛多少!” “还要去通知血库,让他们把o型血全都备好!” “要是让我看到你偷懒,我现在就把你扔出去埋在雪里!” 吉村英树连忙地点头,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山崎宏树大步走到了急救大厅。 大厅里空荡荡的,白色的灯光照在冷硬的地板上,显得格外淒凉。 20分钟。 这是留给他们的最后准备时间。 第86章 这就是地狱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86章 这就是地狱 救命救急中心里,警报声响彻了整栋大楼。 “山崎医生!” 急救中心的护士长,永井雅子,正带著六名夜班护士,推著平车,快步跑了过来。 她今年45岁,在急救中心干了20年。 所以,不需要山崎宏树的指挥,听到警报响起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该干什么。 “把备用的除颤仪推出来!” “去开3號、4號、5號处置室!” “静脉切开包准备10个!” “气管插管准备!” “通知手术室护士长,让她们把所有的手术间都预热!” 永井雅子的语速极快,但安排清楚。 在这个时候,1个靠谱的护士长比10个研修医都管用。 年轻的小护士们虽然面上带著紧张和害怕,不过在她的指挥下,手上的动作却一点都不慢。 山崎宏树站在急救大厅的入口处。 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他把听诊器掛在脖子上,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远处传来了此起彼伏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听声音不止一辆。 是大规模车队。 “来了!” 第一辆救护车急剎在门口,轮胎在湿滑的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红色的旋转警示灯疯狂闪烁,將墙壁染红。 “24岁男性,遭遇严重撞击,途中心跳停止,正在做cpr!” 救急队员满头大汗,推著平车冲了下来。 话音刚落,第二辆车、第三辆就已经接踵而至。 自动门向两侧滑开。 冷风夹杂著雪花,和满身血腥味的急救队员一起涌了进来。 大厅里乱成了一片。 哀嚎声、哭喊声、仪器的报警声、医护人员的吼叫声,混杂在一起,衝击著每个人的耳膜。 “这就是地狱吗?” 市川眀夫站在分诊台前,手里的极粗的黑色油性记號笔在了地上。 在没有普及start(简单分类和快速治疗)標准检伤分类法的如今,现场的混乱是呈指数级上升的。 “发什么呆!去那边按压止血!” 山崎宏树捡起地上的记號笔,大步走向刚进来的伤员区。 这么多人,必须先分类。 这是一种残酷的数学题,在资源有限、伤员过多的情况下,医生必须扮演上帝,决定谁先救,谁后救,谁……放弃救。 但现在的检伤分类,更多是基於医生的临床直觉——这个还能挺、那个快死了。 “吉村,你干什么,別动!” “你,还有市川!你们两个不许动脑子,只听我命令!” 所以,他大吼一声,喝住了拿著记號笔要去给病人做標记的吉村英树。 他不信任这两个研修医。 因为他们通常会被悽惨的叫声吸引,去救治那些其实还能再挺一会儿的轻伤员,而忽略因为休克已经叫不出声的濒死者。 山崎宏树衝到第一个担架前。 24岁男性,头部已经变形了。 他伸手一摸颈动脉,没搏动了,再看眼睛,瞳孔散大,对光反射消失。 “送去太平间,別占地方了。” 说著,他拿著黑色油性记號笔在伤员的额头画了一个圆圈。 “医生,他可能还有救的……” 但推著这辆车的救急队员,嗓音里带著些许颤抖,或许是认识的朋友。 “没救了!后面还有人等著!” 然而,山崎宏树红著眼睛吼了回去。 这里的资源是有限的。 医生是有限的,护士是有限的,呼吸机是有限的,就连一瓶瓶乳酸林格氏液也是有限的。 把资源浪费在一个必定会死的人身上,就是对那些还有希望活下来的人的谋杀。 这就是急诊的残酷。 下一辆车是个腹部贯穿伤。 脸色灰白,湿冷,呼吸浅快,腹部高高隆起,那一截断裂的金属扶手还插在肚子上。 失血性休克。 “推去第一復甦室。” 他在伤员的额头上写了个“i”,对应生命体徵不稳定,隨时可能死亡。 “喂,你是麻醉医吧?別发呆了!去给他插管!” 山崎宏树指著角落里一个不知所措的年轻医生。 接著是第三辆车。 “好疼啊……” 一个年轻女性,满脸是血,在担架上痛苦地呻吟,右腿呈现出诡异的反角度扭曲。 会叫,说明气道通畅,脑灌注暂时还好。 山崎宏树在她的额头上,用黑色记號笔画了一个“2”。 “骨折,还有头皮撕裂伤,重伤但无生命危险。” “推去观察室,给她掛水,止痛药先別给,等外科的人下来!” “下一个。” “……” 一连过了几个伤员。 市川眀夫终於回过神来,他看著满身是血的山崎前辈,双腿还在打颤。 “山崎医生,我……我该做什么?” “別在这里碍事!” 山崎宏树一边检查伤员,一边头也不回地骂道。 “去给第2顺位的伤员建立静脉通道!” “留置针会打吧?要是连这个都不会,你就滚回医学院去重新读大一!” “是!是!” 市川眀夫连滚带爬地冲向观察室。 大厅里的伤员越来越多。 短短10分钟,送来了18个伤员。 其中3个当场死亡,直接推去了太平间,剩下的15个里,有6个是需要马上进手术室的重伤。 就在这时,自动门再次滑开。 但进来的不是担架床,而是一个穿著深色羽绒服,里面却露著睡衣领子的男人。 他头髮有些乱,手里提著一个公文包。 第三外科(脑外科)的值班医生,木岛俊作。 “山崎!情况怎么样?” 他甚至来不及换白大褂,直接从公文包里掏出听诊器。 他本来早就溜回家了。 对於他这种不想陪教授喝酒,也不想在医局里听同事吹牛的人来说,装病回家看录像带才是正经事。 没想到刚到家,寻呼机就响个不停了。 “脑外伤有三个,一个脑疝了,两个脑挫裂伤,都在二號处置室。” 山崎宏树看到他,稍微鬆了口气。 “交给我。” 木岛俊作二话没说,转身就往二號处置室跑。 紧接著,第二外科的人也到了。 也是个年轻的专修医,带著两个看起来还没睡醒的研修医,满脸的不情愿。 “搞什么啊,我刚要睡著。” 他不满地嘟囔著,但在看到大厅里的景象后,立刻闭上了嘴。 满地的鲜血,还有被剪开的衣物碎片。 抱怨的话,只能留到明天了。 第87章 抱紧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87章 抱紧 “发生什么事了?” 桐生和介坐在椅子上问了一句。 他是研修医,医局里没有给他配备寻呼机,只有上班的时候才能领用,交班后要还回去的。 所以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333,全员召集。” 今川织掀开被子,也不管外面有多冷,直接从床上跳了下来。 她手忙脚乱地开始穿衣服。 羊毛衫,呢子风衣,没干透的连裤袜,还有高跟鞋。 虽然她心里真的很抗拒那湿冷粘腻的触感,但现在顾不上了,还好之前她在医院的值班室里面放了衣服,以防有需要的时候。 “你也要走,应该会很缺人手。” 今川织整理好头髮,恢復了往日里干练的姿態。 儘管她的脸上並没有化妆,眼角还有些红,但贪婪和野心又重新撑起了她的脊樑。 按照原定计划,她今晚去完夜店,明天一早就要坐电车过去,顶替那里想回家过年的院长值班。 结果,夜店没去成,值班估计也够呛了。 “行。” 桐生和介放下了茶杯,站起身。 这种混乱的大场面,教授和助教授们会被重伤员缠住,没人有空来管一个研修医在干什么。 只要胆子大,主刀隨便拿。 “走。” 她推开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桐生和介紧隨其后。 穿过狭窄的员工通道,两人来到了酒店的大堂。 因为暴雪封路,今晚的客人都老老实实地呆在房间里,大堂里空荡荡的,只有前台后面亮著一盏昏黄的灯。 渡边翼正坐在柜檯里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他倏忽惊醒过来,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啊,桐生医生,今川医生……” 他看著行色匆匆的两人,有些不明所以。 “你们这是……要走了?” 他还以为这两人今晚肯定要在休息室里过夜了,毕竟外面的雪那么大,路况又差。 “嗯,医院有急事。” 桐生和介走到柜檯前,简短地回答道。 “渡边君,你有摩托车吧?” 他的视线越过柜檯,落在了后面的墙上,那里掛著一串钥匙,上面有一个本田的標誌。 之前渡边翼说过他在打工攒钱买摩托车配件,那说明他是有车的。 “啊?有是有……” 渡边翼点了点头,那是他刚用打工的钱买来的二手车,平时宝贝得不得了。 “能不能借给我?” 桐生和介没有任何铺垫,直接请求道。 柜檯后面的渡边翼面露难色。 倒不是因为心疼车。 虽然那辆车是他省吃俭用攒出来的,如果摔坏了確实会心疼。 但他更担心的是安全问题。 自己的车是街车,轮胎也不是雪地胎,很容易打滑。 桐生和介往前走了一步。 “渡边君。” “请借我用一下,用完加满油给你送回来。” “拜託了!” 他当然知道在雪地里骑摩托车有多危险,但只要控制好油门和重心,这种程度的积雪,能驾驭。 渡边翼犹豫了下还是答应。 “那……好吧。” 毕竟桐生医生帮他治好了肩膀,这份人情得还,而且看两人的神色,確实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车就在后门停著,本田cb400,红白色的。” “头盔只有一个,你们……凑合用吧。” “路上小心点,要是实在不行就推回来……” 他转身从墙上取下钥匙,连同放在柜檯底下的头盔一起递了过去。 “多谢了,渡边君。” 桐生和介接过钥匙和头盔,转身就走。 今川织愣了一下,也赶紧跟了上去。 她在经过渡边翼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算是道谢。 两人来到后门。 停车棚只是一个简单的铁皮棚子,四面过风,里面停著几辆自行车和一辆黑色的摩托车。 本田cb400。 经典的街车造型,圆灯,双仪表,裸露的发动机,看起来虽然有些旧了,但保养得还算不错。 桐生和介走过去,跨上车,双脚撑在地上,试了试减震。 还行,偏软,但在雪地里反而是好事,能提供更多的抓地力反馈。 插入钥匙,拧动,仪錶盘的灯亮了起来。 捏住离合,按下启动键。 滋滋滋——轰! 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声,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 “上来。” 他把头盔递给今川织。 今川织看著那个有些磨损的头盔,又看了看桐生和介毫无防护的脑袋。 “你呢?” “我不用,你戴著。” 桐生和介是完全能扛得住这点寒风的,而且冬天戴头盔骑车,镜片容易起雾,他需要开阔的视野。 可今川织不一样。 她刚从失温状態恢復过来,要是再吹一路冷风,到时候別说去救人了,她自己就得先进icu。 今川织也没有矫情,接过头盔戴上,扣好带子。 她踩著脚踏,跨上了后座。 车身微微一沉。 “抱紧。” 桐生和介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今川织看著眼前这近在咫尺的宽阔背影,这还是她第一次和异性有著这么近的距离。 她犹豫了一秒,还是伸出手,环住了桐生和介的腰。 即便是隔著厚实的灰色呢子大衣,她也还能感觉到对方身体传来的些微暖意。 今川织下意识地把身体往前贴了贴,將侧脸靠在了他的大衣上。 这就是男人的后背吗? 並不算特別宽阔,也没有那种夸张的肌肉感。 但很稳。 就像是在手术台上,他那双握著持针钳的手一样,稳定得让人心安。 在这一刻,今川织感觉到自己那一直悬在半空、被焦虑和金钱欲望折磨得千疮百孔的心,竟然奇蹟般地平静了下来。 不想了。 不想那一亿円的房子了,不想中森幸子的香檳塔了,也不想待会儿去医院要面对的血腥场面了。 一种奇怪的感觉在心里蔓延。 她感觉自己像是躲进了一个避风港。 “走了。” 桐生和介感觉到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便慢慢鬆开了离合器。 车子缓缓向前移动。 出了酒店的后门,就是主干道。 路上的积雪已经被车辆压实了,变得有些滑,所以他没有急著加速,而是试探著剎车的力度和轮胎的抓地能力。 “桐生君。” 身后的今川织忽然开口了。 “什么事?” “你有驾照吗?” “没有啊。” 桐生和介右手一拧油门,后轮在雪地上捲起一片雪雾,然后猛地抓住了地面。 巨大的惯性让今川织的身体猛地后仰。 “啊!” 她短促地惊叫一声,本能地死死抱住了桐生和介的腰,整个人都贴在了他的背上。 摩托车像是一支离弦的箭,衝进了茫茫的风雪中。 第88章 嘻嘻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88章 嘻嘻 距离第一批伤员送到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 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不是说伤员的伤情恶化,而是说那些如同禿鷲般嗅到血腥味而来的无关人员。 急救中心的大门外,红蓝色的警灯將雪地映得通红。 几辆警车横七竖八地停著,把原本宽敞的急救通道堵了一半。 穿著制服的警察在大声维持秩序,手里拿著对讲机吼叫,试图在一片嘈杂中听清指挥中心的调度。 比警察更烦人的是记者。 虽然现在已经是深夜,但各大报社和电视台的驻群马分社记者,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就蜂拥而至。 急救中心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 几辆漆著“群马电视台”和“上毛新闻”字样的採访车,甚至违规停在了救护车专用通道上。 “请问伤亡情况如何?” “听说是因为道路结冰导致的,是不是市政部门的除雪工作不到位?” “有没有大河原议员相关的內幕?” 闪光灯咔嚓咔嚓地闪个不停,记者们拿著话筒和摄像机,拼命地往警戒线里面挤,试图拍到伤员的惨状,好作为明天的头版头条。 而在大厅的角落里,还有几个闻讯赶来的家属。 有的瘫坐在地上哭嚎,有的抓住护士的衣领大声质问为什么不让他们进去看,有的则是在打电话借钱或者通知亲戚。 混乱。 彻底的混乱。 这种混乱严重干扰了正常的医疗秩序。 原本就不富裕的急救人手,不得不分出一部分来当保安,去阻拦那些试图衝进復甦室的记者和家属。 “让开!都给我让开!” 救急中心的护士长永井雅子站在分诊台前,手里拿著对讲机,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她刚把一个腹腔大出血的病人推进手术室交给赶来的第二外科医生,一回头就看到了这幅景象。 真是一帮混蛋。 里面的人在拼命救人,外面的人在拼命添乱。 如果是平时,她可能会顾忌一下医院的形象,但现在,永井雅子只想把这群挡路的傢伙全宰了。 “保安!保安!” “把通道清出来!下一批救护车马上就要到了!” “谁敢挡路,就告他妨碍公务!” 在永井雅子的怒吼下,几个满头大汗的保安终於硬起头皮,用身体筑起人墙,勉强在人群中挤出了一条通道。 此时,医院的各个入口也开始变得热闹起来。 是接到了全员参集代码和电话通知的医生,陆续赶了回来。 在白色巨塔的森严等级制度下,只要还在呼吸著的,哪怕是爬,也要爬回医局。 “让开!我是医生!” 专修医南村正二衝进急救大厅的时候,领带是歪的,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脚上甚至还穿著一双这辈子都不可能穿进手术室的漆皮皮鞋。 全员参集的代码,在医生传呼机上就是催命符。 “南村医生!这边!” 研修医市川眀夫赶紧挥手示意。 “来了。” 南村正二走进更衣室,一把扯掉身上的西装外套,抓起掛在墙上的白大褂就往身上套。 在里面的还有好几个第一外科和第二外科的医生。 有的人头髮凌乱,睡眼惺忪。 有的人甚至还穿著高尔夫球衫,显然是刚从某个夜场或者是室內练习场赶回来的。 在医局里,无视命令的后果往往比手术失误还要严重。 是对组织的背叛,是对教授权威的挑战。 一旦被认定为逃兵,这辈子的职业生涯基本就宣告结束了,最好的下场也是被发配到只有猴子和野猪的深山老林里去当村医。 所以,大家都不敢不来。 即使南村正二刚才还在卡拉ok里搂著陪酒女唱《乾杯》,即使他现在脑子里还嗡嗡作响,但他还是来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刚点了一瓶路易十三啊,一口还没喝呢!” “怎么突然就全员参集了?” 几个上级医师在更衣室还搞不清楚状况,但动作上,谁也不敢慢半拍。 市川眀夫在其中忙前忙后。 他看著刚才还在享受夜生活的前辈们,此刻却不得不狼狈不堪跑回来加班,一阵幸灾乐祸。 虽然这有些不道德。 他也知道在面对如此重大的伤亡事故,理应共克时艰。 但还是忍不住心里暗爽。 平日里这些前辈总是把所有的杂活、累活、没人愿意乾的活,统统扔给研修医。 今晚也是一样。 自己在值班室里啃著饭糰,对著医学书发呆的时候,他们在“松乃家”吃著怀石料理,喝著大吟酿,抱著艺伎唱卡拉ok。 这种落差,很难不让人心里没有半点怨气。 但现在…… 嘻嘻。 刚吃进去的高级料理现在肯定堵在喉咙里了吧? 刚喝下去的清酒啤酒现在肯定在翻江倒海了吧? 嘻嘻。 …… 在医院北侧,平时用来运送医疗废弃物和尸体的偏僻入口处。 轮胎碾过积雪。 那是一辆红白色的本田cb400,车身有些旧了。 在暴雪过后的路面上,这种轻便的摩托车反而比四个轮子的轿车更灵活。 坐在后座的今川织摘下了头盔。 她的脸有些红,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因为刚才在摩托车后座上不得不紧紧抱住桐生和介的腰。 “怎么了?” 她看了一眼四周,这里距离急救中心的正门还有一段距离。 桐生和介回过头来,望著她大大的双眸。 “前辈,现在是凌晨12点半。” “被人看到你坐在我的摩托车后面,会导致我风评被害的。” “所以,请下车。” 说著,他还双脚撑在地上,晃了晃车子。 “哈?” 今川织动作粗鲁地把被头盔弄乱的短髮往后一撩。 风评被害? 明明是自己这个第一外科的王牌,坐在一个刚入职半年的研修医的破摩托车后座上,还在暴雪夜里像个太妹一样紧紧抱著他的腰。 如果被人看到,要说风评被害,也是自己才对吧? “下去就下去。” 她冷哼一声,长腿一跨,下了车。 高跟鞋踩在积雪上。 她把头盔塞回桐生和介怀里,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风衣领口。 “记住了。” “今晚的事情,不管是哪一件,如果你敢泄露半个字……” “你就死定了。” “哼哼!” 说著,她將手横置在雪白的脖子前,做了一个割喉的动作。 第89章 同期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89章 同期 桐生和介把摩托车停在医院后勤专用的车棚里。 从后门进入更衣室。 只见第一外科的专修医瀧川拓平,还有跟他同期的研修医田中健司,两个人正瘫坐在长椅上。 他们的左手手臂上都扎著止血带,上面插著针头,连著输液管。 高高掛在衣架上的输液袋里,装著亮黄色的液体,那是高浓度的葡萄糖混合了大量的维生素b1、b2和c。 阿利那敏f,也就是俗称的“大蒜针”。 这种静脉注射液因为含有硫胺素衍生物,在注射时亦或是注射后,口腔和鼻腔里会瀰漫著一股浓烈的大蒜味,因而得名。 能快速消除疲劳,更能加速酒精代谢。 甚至在某些私人诊所,还被包装成“恢復元气”的高级疗法,以此向有钱的太太们收取高额费用。 桐生和介看著眼前这两位前辈。 瀧川拓平面色潮红,闭著眼睛,一副快要死掉的样子。 田中健司更惨,手里还抱著一个垃圾桶,不时地往里面吐两口酸水。 “桐生君……你来了……” 田中健司听到动静,艰难地睁开一只眼睛,有气无力地打了个招呼。 “怎么喝成这样?” 桐生和介换上深蓝色的刷手服,繫紧裤带。 田中健司虚弱地摆了摆手。 “別提了。” “我们在卡拉ok喝了一轮,后来又去吃了拉麵,本来以为今晚能睡个好觉的……” “谁知道突然就全员参集了。” “我和瀧川前辈刚才在车上差点就吐出来了,现在脑子里还是晕的。” “要是这样上台,別说拿刀了,站都站不稳。” 他一边抱怨,一边调整了一下输液管的流速,把滚轮推到了最大。 虽然静脉炎会很痛,但现在顾不上了。 如果不儘快把血液里的乙醛代谢掉,等会上手术台手抖,那就不是挨骂能解决的问题了,那是医疗事故。 瀧川拓平则闭著眼睛,靠在墙上,一言不发。 现在,他必须儘快內让自己恢復到可以拿手术刀的状態。 桐生和介看了一眼两人的状態。 虽然看起来狼狈,但神智还算清醒,没有出现共济失调,经过高浓度葡萄糖和大蒜针的强力代谢,再加上吸氧,应该能勉强应付接下来的工作。 瀧川拓平想要主刀肯定是不行,但在旁边拉一下鉤是没有问题的。 “我先下去了。” 桐生和介也没有多说什么。 在忘年会上,除了给西村教授和水谷助教授敬的两杯酒之外,他全程都在喝乌龙茶。 当时坐在旁边的瀧川拓平已经喝高了,根本没空检查他的忠诚度和根性,反而拉著艺伎的手在那儿唱《北国之春》。 那田中健司? 纯粹是自己作的,说什么好不容易来一次这种高级料亭,喝一杯赚一杯,不喝就是亏。 …… 急救中心大厅。 高浓度消毒液味和浓重的血腥气绞缠在一起。 原本宽敞的大厅里,此刻已经挤满了平车和忙碌的医护人员。 地上的血跡还没来得及拖乾净,就被来来回回的脚步踩成了暗红色的脚印。 “让开!让开!” “这边!这边的血压掉下去了!” “血袋呢?o型血怎么还没送来!” 护士们的叫喊声、监护仪的报警声、伤员的呻吟声混成一片,此起彼伏。 这就是全员参集的现场。 桐生和介刚走进大厅,就看到了站在护士站中央的助教授水谷光真。 对方穿著一件有些不合身的白大褂,里面的西装领带还歪著,红著一张大脸,显然也是刚从酒桌上撤下来的。 “桐生!这边!” 同样的,水谷光真也看到了他,用力地招了招手。 主要是桐生和介一副清醒、甚至可以说是乾净的样子,在一群满脸通红、衣衫不整的医生中间,实在是太扎眼了。 “水谷教授。” 桐生和介快步走过去。 “嗯。” 水谷光真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油汗,指了指旁边的一排平车。 “那边几个病人。” “都是开放性伤口,需要立刻清创,市川那傢伙搞了这么久都还没搞好。” “你赶紧过去帮他。” “记住,动作要快,止血要彻底,缝合漂亮点,別给医局丟人。” 他一边说著,一边拔开钢笔盖子,在护士递来的文件末尾签下名字並盖章。 “是。”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 现场应该是没有身份尊贵的vip伤员,否则此时在这里协调资源的就该是西村教授了。 他看了一眼那边的几个病人。 都是些头皮撕裂伤、软组织挫裂伤,虽然看起来血肉模糊,但並不致命。 桐生和介走到处置室的角落。 一个穿著白大褂的年轻医生正满头大汗地弯著腰,手里拿著持针钳,在一个伤员的后背上操作著。 市川眀夫。 第一外科的同期研修医。 桐生和介看著他手上略显笨拙的动作,脑海里的记忆翻涌上来。 市川眀夫和原主是群马大学医学部的同班同学,在一起上了整整六年的学。 但两人之间的关係,止步於“知道名字”和“借过笔记”。 在大学的小社会里,阶级划分是很明显的。 市川眀夫属於那种最普通的学生,成绩中游,加入了网球社团,有一群同样普通的狐朋狗友,每天討论的话题是联谊和哪个医院的护士漂亮。 而原主,因为父母双亡,背负著沉重的经济压力和心理阴影,是一个彻底的边缘人。 不参加社团,不参加联谊,下课就去打工。 在大家的眼里,原主就是一个阴沉、无趣的存在,是被群体孤立的个体。 “市川君。” 桐生和介走上前,开口叫了一声。 市川眀夫手一抖,差点把持针钳掉在地上。 他抬起头,护目镜上全是雾气,额头上的汗水顺著脸颊往下流。 “啊,是桐生君啊。” “你来了就好,这边实在是忙不过来了。” “帮大忙了。” 市川眀夫让开了半个身位。 他对桐生和介的印象还停留在大学时期。 在医局这半年,大家虽然都在第一外科,但因为分组不同,交集並不多。 所以,他並不认为桐生和介能有什么高超的技术。 只不过,多个人多双手,也能让人稍微喘口气了。 “我来吧。” 桐生和介没有废话,戴上手套,站在了操作台的另一侧。 第90章 绝不认输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90章 绝不认输 伤员是个中年男性。 后背被划开了十几道口子,伤口里混杂著大量的汽车挡风玻璃碎片。 这种钢化玻璃碎裂后,会变成无数细小的颗粒,嵌在皮下组织和肌肉里,极难清理。 “桐生君,一人一边。” 市川眀夫低头看了一眼伤口,深吸一口气。 这种外伤看起来嚇人,血肉模糊的,但只要没有伤到脊柱和內臟,就是纯粹的体力活。 需要耐心,还有眼力。 生理盐水冲刷过暗红色的创面,带走浮在表面的血污和泥沙。 市川眀夫眯起眼睛,镊子尖端小心翼翼地探入皮下,夹住一块米粒大小的玻璃碴,慢慢往外拔。 很难搞。 这种碎玻璃不仅滑,而且边缘锋利,稍不注意就会滑脱,甚至再次划伤周围的组织。 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而在他对面。 桐生和介也在做著同样的动作。 市川眀夫用余光瞥了一眼。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桐生和介的手很稳。 镊子探入,夹取,拔出,放入弯盘。 动作並不算快得离谱,也没有什么花哨的技巧,就是单纯的熟练。 市川眀夫心里稍微有些惊讶。 在大学的时候,桐生和介是那种很没有存在感的人,实验课上也並不出彩。 没想到进了医局这半年,基本功练得还挺扎实。 大概是在哪个没人看见的角落里,偷偷练习过很多次吧。 市川眀夫收回视线,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既然是同期,又是以前的同学,他不想被比下去。 15分钟过去。 他还在跟一块嵌在斜方肌深处的玻璃碎片较劲的时候,桐生和介已经开始用碘伏纱布做最后的消毒了。 “我这边好了。” 桐生和介放下镊子,嗓音平淡。 虽然说他没有和清创相关的技能,但他前世是在隔壁大国当过规培医的。 清创属於是急诊流水线上的日常工作了。 市川眀夫愣了一下。 这么快? 他看了一眼自己这边,大概还有三分之一没清理完。 虽然心里有点挫败感,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清创这种事,有时候也看运气,也许桐生和介那边伤口的玻璃碎片比较好夹呢。 “我这边还要点时间,你先把那边的伤口闭合了,后面还有伤员。” 市川眀夫咬了咬牙,手下的动作更用力了一些。 “行。” 桐生和介没有推辞。 他转身从器械护士那里接过持针钳和缝合线。 市川眀夫没有抬头,继续专注於自己手中的镊子。 反正只是缝合皮外伤,对於他们这种已经在外科轮转了半年的研修医来说,是基本功中的基本功。 只要把皮对上,不裂开就行。 现在这种大规模伤亡的情况,没人在意缝得好不好看,速度才是第一位的。 他甚至有点庆幸。 让桐生先去缝合,自己就能专心把剩下的这几块难搞的玻璃渣清理乾净。 等自己清理完了,大概桐生那边也才缝了一半吧。 到时候自己再上手帮忙,两个人一起缝,效率会更高。 这么想著,市川眀夫手里的动作又稳了几分。 咔噠。 持针钳锁扣的声音。 咔嚓。 剪刀剪断缝线的声音。 咔噠,咔嚓…… 等等? 这金属器械碰撞和剪切的频率,是不是有些过於密集了。 节奏太快了。 几乎是每一两秒钟,就会响起一次剪线的声音。 市川眀夫皱了皱眉。 这么快的频率? 是在乱缝吗? 为了赶速度,直接大针大线地把肉像布袋子一样隨便扯在一起? 他以前见过有些不负责任的老医生,在急诊清创的时候就是这么干的,留下的疤痕像蜈蚣一样丑陋。 桐生这傢伙,不会也是在敷衍了事吧? 虽然说急诊不讲究美容,但要是缝得太难看,回头病人来拆线的时候也是会投诉的。 市川眀夫想要抬头提醒一句,但手里这块玻璃渣卡在了肌纤维之间,稍微一动就出血,他根本分不出神。 算了。 反正只要止住血就行。 在这种混乱的场合,能把伤口闭合就已经是对病人最大的负责了。 他这么安慰著自己,终於,一块顽固的玻璃碎片被他夹了出来,丟进了弯盘里。 “呼……” 市川眀夫长出了一口气。 “桐生君,我这边也清理完了,马上来帮你……” 他一边说著,一边抬起头。 然后,他呆住了。 桐生和介已经放下了持针钳,正在脱手套。 在他负责的那半边背部,十几道伤口已经全部闭合。 黑色的丝线整齐地排列著。 虽然因为採用了大针距的单纯间断缝合,伤口边缘有些轻微的隆起,看起来確实像是一条条黑色的蜈蚣,算不上美观。 但是,非常结实,非常平整。 最关键的是,没有渗血。 “这……” 市川眀夫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从桐生开始缝合到现在,过去了多久? 有五分钟吗? 还是三分钟? 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那么多道不规则的伤口全部缝好,平均几秒钟就要完成一针。 进针,出针,打结,剪线。 这一套动作,就算是熟练的专修医,也做不到这么快吧? “好了,下一个。” 桐生和介將沾血的手套,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向了另一张平车。 这就是“外科切口缝合术·高级”的效果。 桐生和介很清楚,外面还有那么多伤员在等著,在这种时候追求美观是愚蠢的,速度和止血才是王道。 所以他的操作只保留了最核心的缝合步骤。 “我也不能输。” 市川眀夫咬了咬牙,拿起持针钳,开始缝合。 他试图加快速度。 但是,越急越容易出错。 好几次针尖都没有垂直刺入皮肤,导致进针困难,还要重新调整角度。 打结的时候,手也有点抖,线头留得长短不一。 “冷静,冷静。”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將自己躁动的內心按捺下来。 稳住,要稳住。 只要保证质量,速度慢一点也没关係。 毕竟,桐生君那是为了赶时间才缝得那么丑,自己只要缝得漂亮一点,也算是一种胜利。 市川眀夫这样安慰著自己,一针一线地缝著。 大概过了十分钟。 他终於缝完了最后一针,剪断线头。 看著眼前虽然不算完美,但也还算整齐的缝合,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歪过头去,再看了看桐生和介的缝合。 两相对比之下…… 不对劲? 好像,似乎,或许,怎么感觉还不如人家几分钟缝出来的? 上架感言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上架感言 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就先感谢各位的的支持了。 能被这么多人喜欢,完全超出作者的想像,诚惶诚恐,不胜感激。 本书在10月的时候就已经內投过稿,本来是有个几万字存稿的,但因为后来不满意,就改了很多。 11月1號发书,3號收到签约站短,但拖到了20號才签约。 当时8万多字了才开始试水,在新书期上,是天然要比其他人少一周的。 即便如此,但还是在最后一天,仰赖各位读者的喜欢,还是拿到了新书榜(都市分类no.1、总榜no.2)的成绩。 虽然只是在半夜里的短短几个小时,不过作者也很知足了。 在这里,给各位磕几个响头了,砰砰砰。 还有关於加更,作者会尽力的。 明天上架是会有加更的,但由於是0点更新,所以只能写多少发多少了,保底1w+。 其实也不是作者想要卖惨,不过,最近半个月的睡眠每天確实都不足5个小时,经常睡两三个小时就醒了。 醒了之后,就坐在电脑前面码字。 我知道,有读者要骂我了,怎么才写这么点? 因为正如前面所说,作者是有点强迫症在里面的,在想剧情之余,还要花很多时间在写作上面。 比如排版,长句后接短句,比如將多句拆分之类的…… 这些与文笔无关的,但是会关係到阅读体验的,各种各样的纠结点吧。 还有许多读者关心有没有大號,是新人,所以很抱歉了。 希望喜欢本书的书友到时候能帮一下首订,如果有能力的也可以开一下自动订阅,支持一下作者,不至於天天为生存焦虑得睡不著。 非常感谢书友老爷们的支持。 在这里祝各位身体健康,万事如意,財源广进。 以上。 第92章 换人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92章 换人 第92章 换人 隔壁的处置床上。 桐生和介正在给一个头部外伤的病人包扎,他的额头上,一道长约五厘米的口子已经被缝合完毕。 依然是大针距、高张力的缝合风格。 “好了,去观察室掛水吧。” 片刻后,他拍了拍病人的肩膀,示意护士把人推走。 市川明夫眨了眨眼睛。 不是? 自己才刚刚缝完一个背部伤口,他就已经处理完了下一个病人的清创和缝合? 他看著桐生和介的脸,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就在这时。 急救大厅的自动门再次滑开。 今川织大步走了进来。 她已经换好了一身墨绿色的刷手服,头髮利落地扎在脑后,脸上虽然没有化妆,但並不影响其凛冽气场。 跟在她身后的,是专修医瀧川拓平。 瀧川拓平看起来比刚才在更衣室里那副快要死掉的样子好了很多。 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復了清明。 高浓度的葡萄糖和维生素b1已经充分进入神经系统,把他从酒精的麻痹中强行拉了回来。 他的手已经稳了。 至少,拉鉤和缝皮是没问题的。 水谷光真正拿著电话在和麻醉科確认手术室的空余情况,一抬头就看到了今川织和瀧川拓平。 他的眉毛即刻拧成了两条毛毛虫。 “今川,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水谷光真捂住话筒,嗓音里带著明显的不满。 按照紧急预案分配———— 今川织作为第一外科的一把刀,她此刻应该在手术室的刷手池前,准备接手那些必须要马上处理的开放性骨折重伤员才对。 要不然就是在看刚才送去的ct片子,制定手术方案。 而不是跑到乱成一锅粥的急救大厅来添乱。 而且还带著瀧川拓平? 难道是瀧川这傢伙酒劲上来了,在更衣室里吐了,或者是手抖得连手术服都穿不上,被今川织嫌弃了? 真是个废物。 平日里看著挺老实的,关键时刻掉链子。 “我来要个人。” 今川织的视线在急诊大厅里逛了一圈。 “水谷教授。” “接下来的gustiloib型开放性骨折手术,我还缺个一助。” 说著,她的视线越过了忙碌的护士,越过了茫然的市川明夫,落在了正在清创的桐生和介身上水谷光真愣了一下。 “缺个一助?” “瀧川不是就在你身后吗?” “他已经打过点滴了,我看他走路也挺稳的,神智也清醒,上台没问题了。” 水谷光真看了瀧川拓平一眼。 他身上那阿利那敏f特有的大蒜味浓得有些呛人,这就很有精神的样子啊。 和后世不同,如今医疗界的很多规范,还没那么严格。 如果是20年后,医生喝了酒,只要能闻到酒气,別说上手术台了,连靠近病人都是严重的违规,会被立刻停职,甚至被媒体曝光到身败名裂。 但现在么,如果水谷光真让人回家,那就是彻底的资源浪费。 这种大规模伤亡事故,医生的数量永远是不够的。 只要你还能站得稳,只要你的手不抖,哪怕刚喝了两杯啤酒,也没人会真的去计较你血液里的酒精浓度是不是超標了。 “不行,我要换人。” 今川织往前走了一步,语气中没有起伏。 “4號手术室的病人,是右腿gustiloib型的严重开放性骨折,脛骨暴露,软组织缺损严重。” “我的方案是彻底清创后,利用外固定支架搭建临时骨桥。” “要在这种血肉模糊的软组织里盲打斯氏针,进针点必须绝对精准,助手只要手抖一下,钻头就会滑脱绞断血管,病人就得截肢。” “所以,我要换人。” 虽然她没有明说瀧川拓平怎么,但其实这也没太大区別了。 瀧川拓平站在后面,也知道这点,把头埋得更低了。 他知道今川织说的是事实。 虽然掛水后恢復了神智,但那种宿醉后的虚弱感和手脚发软的症状,並不是打一针就能完全消除的。 如果是普通的骨折,他还能咬牙顶一下。 但gustiloib型是骨科手术里的噩梦。 骨头刺破皮肤暴露在外,伤口污染严重,骨膜剥离,需要进行极其复杂的清创、骨折固定,甚至还要做皮瓣移植来覆盖创面。 这种手术,主刀和助手都需要全神贯注。 让他现在这个状態上去,確实有点拿病人的腿开玩笑。 但水谷光真被顶得有些下不来台。 “今川,你別太挑剔了。” “这个时间点,別说你想要清醒的人,我还想要呢!” “你看看这周围,哪里还有清醒的专修医?” “就连山崎宏树,现在都已经去3號手术间当主刀了,给他配的一助还是个专门医! “” 也不怪他觉得今川织简直是在无理取闹。 在这种紧急时候,有个能站稳的活人给拉鉤就不错了,哪里有得挑? “我不是要专修医。” 今川织摇了摇头,纤细修长的手指向了一个正准备去给病人做清创的身影。 “我要桐生和介。” “让他来给我当一助。” “瀧川留在这里,做清创缝合,或者去给山崎打下手,反正別上我的台。” 水谷光真顺著她的手指看去。 桐生和介正站在一个平车旁,手里拿著剪刀,快速地剪开伤员的裤腿。 动作麻利,眼神专注。 確实,和周围那些一脸菜色、动作迟缓的医生比起来,桐生和介的状態好得有些过分。 就像是刚睡足了十个小时,吃饱了早饭来上班一样。 水谷光真摸了摸下巴。 让他去给今川织当一助,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毕竟,如果手术失败了,或者术后出现了感染坏死,那就是今川织自己非要换人的问题,和他没有关係。 反之,如果手术成功了,那就是他知人善任,调度有方。 想通了这一节,水谷光真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他举起了话筒,冲那边招了招手。 “桐生,別清创了,瀧川来替你,你去跟今川医生上台去!” “是。” 桐生和介正好处理完一个伤员。 “市川君,这边交给你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剪刀放在弯盘里,摘下手套。 “啊————哦,好。” 市川明夫此时正拿著持针钳,虽然点头应下了,但一脸的茫然。 他完全没搞懂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专门医,会亲自下来急诊大厅要人? 而且要的还是研修医? 没记错的话,瀧川前辈是医局里5年目专修医吧? 让一个研修医去顶替专修医的位置,去做那种级別的大手术? 这还是等级森严的第一外科吗? 第93章 这种感觉,很舒服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93章 这种感觉,很舒服 第93章 这种感觉,很舒服 手术室的更衣区。 桐生和介正在快速地换上新的刷手服。 今川织站在旁边,正在把头髮重新扎紧,她的动作很快,甚至有点粗暴。 “不要误会了,这和今晚的事情没有任何关係。” “是你自己要求在三个月內,凡是我的手术,你都要上台当一助的,我只是在履行承诺。” 她一边说,一边对著镜子里的倒影,將最后的一丝碎发也用力別到了耳后。 “仅此而已。” 最后,她觉得好像有点说服力不够,又强调了一遍。 “我可什么都没误会。” 桐生和介系好裤带,侧头看了她一眼。 今川织的手顿了一下,隨即当做没听到这句话,转过身去整理自己的衣领。 “听好了,这次是gustilob型开放性骨折。” “我知道你在铃木信也的手术上表现很出色,克氏针技术確实惊艷。” “还有安藤太太的手法復位,你也展示了极好的牵引手感。” “但是,这次不一样。” “这不是在无菌环境下做的精细拼图游戏,这是在烂泥塘里抢救肢体。” “不能用钢板,不能用髓內钉,只能用外固定支架。”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你只要负责清洗伤口,其他的,看著我做。” 其实她並没有指望桐生和介能完全理解其中的利害关係。 毕竟,对於一个刚毕业、满脑子都是漂亮x光片和解剖復位的研修医来说,看到骨折的第一反应往往就是上钢板、打螺钉。 医学生的通病了。 该说的话,还是要说,免得他在手术台上添乱。 听不懂没关係,会做就行。 “明白。” 桐生和介戴上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 洗手之后,两人走进4號手术室。 麻醉医小浦良司,已经完成了插管全身麻醉。 监护仪上的心率有些快,110次/分,这是失血和疼痛导致的代偿反应。 无影灯下。 伤员的右小腿已经暴露在视野中。 惨不忍睹。 原本应该是平滑的小腿前面,现在是一个巨大的开放性创口,断裂的脛骨像是一截枯树枝一样刺破了皮肤,暴露在空气中。 周围的肌肉和皮肤像是被撕裂的破布,沾满了泥土、油污和血跡。 其实按理说,这种严重开放伤,是不会送到这里来的。 大学医院是什么地方? 是象牙塔。 这里的上级医生,最喜欢做的是那种切口乾净、解剖清晰、能在学会上拿出来展示的手术。 比如人工关节置换,比如脊柱矫形。 既体面,又有高额的器械回扣,还能发论文。 而像这种脏活累活,做了,感染风险极高,术后还要面临漫长的换药、皮瓣移植、骨不连的治疗。 治好了,是应该的。 治坏了,截肢了,那就是医疗事故,是给完美的履歷上抹黑。 所以,通常情况下,救护车拉到这种病人,都会很有默契地直接送往前桥市红十字医院。 但今晚没得选。 大雪夜,同为三次救急的前桥市红十字医院里,连走廊里都躺满了人,根本腾不出手术室和人手。 所以,这个烫手山芋被扔到了大学医院。 “麻醉满意。” 小浦良司坐在监护仪后面,比了个ok的手势。 “右脛骨gustiloib型开放性骨折,行清创+外固定支架植入术。” 今川织戴上无菌手套,站在主刀位置。 处理这种大开大合的创伤,原理上她是懂的,伊利扎洛夫技术的书也翻烂了。 但实操经验並不多。 毕竟她也是毕业后就直接进入了大学医院。 她在心中默默祈祷著。 希望这病人最好是个什么大会社的社长。 等他醒过来发现腿保住了,能懂事地包个几百万礼金,好歹把今晚没去成香檳赏的损失补回来一点。 “开始清创。” 祈祷之后,今川织吐出一口浊气。 她伸出手,接过生理盐水冲洗球。 桐生和介在对面配合著,用生理盐水不断冲洗,用吸引器吸走污血和残渣。 接著是双氧水、碘伏。 反覆冲洗。 这是开放性骨折手术中最基础,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如果不把所有的污染物和坏死组织清理乾净,哪怕骨头接得再好,最后也会因为骨髓炎而烂掉。 今川织做得还算利索。 毕竟是专门医,基本的组织辨识能力还是有的。 半个小时后。 清创基本完成。 原本污秽不堪的伤口,变成了新鲜的创面。 虽然骨缺损和软组织缺损依然触目惊心,但至少看起来乾净了。 “准备固定。” 今川织把剪刀扔进弯盘,深吸了一口清气。 “斯氏针,4.0毫米,手摇钻。” 外固定支架的核心,就是通过这种粗大的钢针,在骨折的远近两端打入,然后在体外用连接杆连接起来,形成一个坚固的框架。 就像是在断腿外面搭了一个脚手架。 器械护士福山雅將沉重的手摇钻递给她。 今川织握住钻柄,將斯氏针的尖端抵在脛骨近端的內侧面上。 滋滋滋— 手摇钻转动,钢针刺破骨膜,钻入皮质骨。 进针点选得中规中矩,就在脛骨结节下方两横指,避开了关节囊和重要的神经血管。 打入了第一根针之后,她没有停歇,紧接第二根。 两根钢针平行排列,构成了近端固定的基石。 桐生和介站在对面,手里拿著拉鉤,保护著周围的软组织。 “远端。” 今川织打完了近端的两根针,移动到了脚踝上方。 这里皮肤很薄,皮下就是骨头,稍不注意就会伤到旁边的脛前动脉和腓深神经。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確认进针点。 “往內侧偏5毫米。” 桐生和介看出了她的犹豫,突然开口了。 “理由?” 今川织抬起了头,看向他。 “那个位置虽然安全,但是连接杆装上去之后,会挡住后麵皮瓣移植的入路。” “形成(美容)医生会急眼的。” “往內侧偏一点,既能保证固定强度,又能把前外侧的空间让出来,方便二期手术。” 桐生和介在脑海中已经构建出了整个手术的流程图。 外固定支架只是为了保命和保肢。 接下来,这个病人还要面临多次的清创、换药,以及最关键的软组织覆盖。 如果现在为了图省事,把支架打得满天飞,挡住了所有的操作空间,那后续的手术就没法做了。 这是拥有“外固定支架应用术·高级”技能后,所具备的全局观。 今川织愣了一下。 她刚才光顾著怎么避开血管神经,怎么把骨头固定住,確实忽略了二期手术的问题。 这是骨科医生的通病,只管骨头,不管肉。 但她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听劝的人。 稍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就明白桐生和介说的是对的。 “知道了。” 她没有废话,也没有觉得被冒犯,直接调整了进针点。 手摇钻再次转动。 滋滋滋— 两根远端的钢针也顺利打入。 桐生和介看著今川织的操作。 很稳。 和上次给瀧川拓平当一助完全是两种体验。 那次,他甚至可以说是在带教,是在兜底,是在看著一个笨拙的学徒如何挣扎,然后伸出手拉一把。 但这次不同。 今川织的解剖知识扎实,手也稳。 所以,不需要自己教她怎么打针,也不需要提醒她哪里有神经。 她就像是一位顶级的拉力赛车手。 桐生和介只需要坐在副驾驶上,看著路书,报出一个坐標,或者提醒一句前方急弯。 剩下的,她自己就能处理得完美无缺。 这种感觉,很舒服。 “连杆。” 今川织打完了所有的斯氏针,伸出了手。 器械护士递上碳纤维的连接杆和万向夹块。 到组装框架的时候了。 对於gustilob型这种严重的开放性骨折,外固定支架的构型至关重要。 既要保证骨折端的绝对稳定,又要留出空间方便换药和观察皮瓣血运。 今川织拿起连杆,比划了一下。 她准备搭建一个標准的双边单平面框架。 这是最经典的构型,也就是教科书上的標准答案,稳固性好,操作也相对简单。 “牵引。” 今川织握住远端的连杆,示意桐生和介帮忙。 骨折断端现在还是错位的,需要通过牵引,利用软组织的张力,把骨头拉回原位。 桐生和介双手握住病人的足部。 “一,二,拉。” 两人同时发力,肌肉被拉伸,骨折端在皮下慢慢移动。 “停,维持住。” 今川织迅速拧紧了万向节上的螺母。 骨折端被初步固定住了。 接著是第二根连杆,用来增加立体稳定性。 咔噠、咔噠。 碳纤维连杆在她的手中,穿过一个个万向夹块,將原本孤立的钢针连接成一个整体。 “准备第三根,做三角支撑。” 今川织从器械护士福山雅的手里接过连杆。 她预估了一下位置,准备將其安装在脛骨的前內侧。 为了追求稳定性,她將连杆的位置压得很低,几乎是贴著皮肤表面。 这就是骨科医生的本能。 力臂越短,力矩越小,固定越牢靠。 书上是这么写的,实验室里的力学测试也是这么证明的。 “等等,太近了。” 正当她要下手的时候,桐生和介的嗓音却响了起来。 今川织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护目镜后的双眼带著一丝被打断的不悦,盯著他。 桐生和介只是用下巴指了指连杆与皮肤之间的缝隙。 “gustilo3b型骨折,软组织损伤极其严重。” “现在的腿虽然看起来肿胀还不明显,那是还没有反应过来。” “等下了手术台,血管通透性增加,组织液渗出,不出六个小时,这条腿就会肿得像大象腿一样。” “如果连杆离皮肤太近,肿胀的皮肤就会顶在连杆上。” “到时候,原本就脆弱的皮瓣会因为压迫而缺血坏死,甚至形成新的溃疡。” “为了追求些微的力学稳定性,牺牲掉宝贵的软组织,不划算。” “留出三指宽的距离。” 他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但是,站在他身侧帮忙拉鉤的的二助眨了眨眼。 夏目佳子是临时从內科那边抽调过来帮忙的护士,由於人手紧缺,就洗手上台了。 她隔著护目镜,有些茫然地看了一眼正在说话的桐生和介。 好年轻。 听这说话的口气,应该是第一外科的资深上级医生吧? 甚至有可能是年轻的讲师? 毕竟敢在这种高压环境下,直接叫停主刀医生的操作並提出修正方案,没有足够的资歷和底气是做不到的。 夏目佳子又看了一眼今川织。 然后就发现了不对劲。 主刀医生身上穿的是深绿色的洗手衣,是只有专门医以上级別的医生才有资格穿的顏色。 而刚刚说话的桐生和介,穿著浅蓝色的洗手衣,这不是研修医穿的吗? 她的手抖了一下,拉鉤差点滑脱。 什么情况? 一个研修医在指导一个专门医怎么做手术? 而且主刀医生————竟然没有反驳? 是自己记错了衣服顏色的含义,还是说————今天洗衣房搞错了,把衣服发混了? 对,一定是洗衣房搞错了。 毕竟今天是全员参集的大乱斗,后勤那边忙中出错也是有的。 如此想著,夏目佳子赶紧重新拉紧了拉鉤。 今川织也盯著桐生和介看了两秒。 如果是別的研修医在这个时候敢教她做事,她早就让对方滚出去了。 但他不一样。 於是,她在心里快速推演了一遍。 確实,从解剖学和病理生理学的角度来看,他说的是对的。 gustiloib型骨折最怕的不是骨头接不上,而是软组织覆盖不够,一旦发生骨筋膜室综合徵或者皮瓣坏死,那就是截肢的下场。 “扳手给我。” 今川织咬了咬牙,对著器械护士伸出了手。 存在问题,那就得改。 否则等六个小时后小腿肿起来,皮肤顶在连杆上坏死,教授肯定会把她喷得狗血淋头。 桐生和介站手里拿著两把拉鉤。 听劝,是成为一名优秀外科医生的前提。 有些傲慢的教授,明知道自己错了,为了所谓的威严也会硬著头皮做下去,最后让病人买单。 今川织虽然贪財,性格也恶劣,但在手术台上,她仍保持著对生命的敬畏。 “斯氏针,三根,准备打第二平面。” 她接过扳手,快速鬆开了螺母,將碳纤维连杆向上提了提,留出了三指宽的安全距离。 滋然而,这时,手术室的气密门却突然滑开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闯了进来,甚至没等自动门完全打开。 “今川前辈!今川医生!” 进来的人只穿著一身洗手衣,没戴口罩,也没戴帽子,显然是从其他手术间或者更衣室直接衝过来的。 “急救中心又送来一个!” “情况危急!” “骨盆粉碎,大出血,血压只有40了!” “水谷教授让你马上过去,必须马上开腹探查加骨盆固定。” 瀧川拓平扶著门框,大口喘著气,胸膛剧烈起伏。 “你在发什么疯?出去!” 今川织头也不回,沉声呵斥道。 手术室是无菌区,虽然门口有缓衝区,但像瀧川拓平这样大呼小叫地闯进来,本身就是一种极其不专业的表现。 尤其是现在正处於这台手术的关键时刻。 这时候让她走? 那不是在开玩笑么。 “不行啊————” 瀧川拓平不敢踏入无菌区,只能站在门口缓衝区焦急地跺脚。 “伤员是田村社长!” “田村精密机械的社长啊!” “那边只有两个刚毕业的研修医在按压,根本止不住血!” “你要是不过去,人要是死在急救室,我们第一外科明年的捐款就要少掉一大截了! ” 第94章 行云流水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94章 行云流水 第94章 行云流水 今川织手上的动作停滯了一瞬。 田村精密机械,群马县有名的製造企业,也是第一外科常年的大金主。 如果是平时,这种vip病人,让她跪著做手术她也愿意。 光是谢礼,可能就抵得上她半年的收入。 但是现在————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术台上血肉模糊的小腿。 外固定支架才刚刚搭好一个框架,还不稳定,骨折端虽然復位了,但如果没有后续的加固,隨时可能移位。 最关键的是,软组织还没有处理。 如果不去,水谷胖子事后绝对会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她头上,说她见死不救,说她无视上级命令。 “我走不开。” 今川织咬著牙,冷冷地回了一句。 “前辈,你快跟我走吧!” “水谷教授让我跟你说,说这边的病人只是个骑摩托车的小混混,还说如果你不去,后果自负啊!” 瀧川拓平急得嗓音中带上了哭腔。 “出去!” 今川织低下了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她是爱钱,但手术做到一半就把病人扔在台上,这是底线问题。 “去吧。”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对面负责拉鉤的桐生和介说话了。 “你说什么?” 今川织猛地抬起头,看向他。 “我说,你去吧,剩下的交给我就行。” “你也疯了?” 今川织忍不住嗤笑一声。 虽然自己认可桐生和介的天赋,但这种认可也是有限度的。 这是外固定支架的构建,涉及到了力学传导和空间构型,一旦打偏了,或者锁不紧,后果不堪设想。 桐生和介没有理会她的讥讽,神情淡然。 “接下来,你打算用3根斯氏针构建立体支撑,以脛骨前內侧面作为进针点。” “第一根,在骨折端近侧5厘米处,与冠状面成45度角。” “第二根,在远侧3厘米处,平行於第一根。” “第三根,在远端干骺端,避开骨骺线。” “然后安装第二根碳纤维连杆,通过万向夹块与第一根连杆连接,形成三角形的立体构型。” “最后,调整连杆与皮肤的距离,保持三指宽,防止压迫。” 他条理清晰地把手术方案说了出来。 不仅是步骤,连进针的角度、位置、注意事项都说得清清楚楚。 其实对他来说,这方案还是太保守了。 如果是他一开始就主刀,现在这会儿骨头早就接好了,甚至连皮瓣都已经设计好了。 今川织愣了一下。 全中。 这確实是她脑子里的构想。 这说明他没疯,是真的懂。 “你————” 今川织直视著桐生和介的眼睛,想从那双漆黑的瞳孔中,找到半分研修医应有的怯懦或逞强。 没有。 什么都没有。 这不正常。 即使是瀧川拓平,在面对这种粉碎性开放骨折时,也会手心冒汗,茫然无措,眼神清澈。 而桐生和介,不仅想好了怎么做,甚至连她在心里还没完全成型的“皮瓣预留空间”都想到了。 这可是外固定支架啊,他是怎么会的啊? “不如看我操作再决定?” 桐生和介的嗓音很平稳,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瀧川拓平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看著今川织还在犹豫,心一横,顾不得什么上下级尊卑了。 “今川前辈,请相信桐生君!” “上次我做的双踝骨折,就是桐生君在一旁指导我的!” “桐生君说可以,就一定可以的!” 瀧川拓平把脑袋伸进门框,扯著嗓子喊道。 他是真的急了。 如果田村社长死在急救中心,事后西村教授绝对会把他们所有人都生吞活剥了。 在这时候顶撞一下今川织,是可以接受的代价。 今川织看了他一眼。 废话,自己难道能不知道那台手术肯定是桐生的功劳吗? “瀧川!” 犹豫了一秒后,她大喊了一声。 “是!” 瀧川拓平嚇得一激灵,身体本能地立正。 “去重新刷手!给你三分钟!” “啊?” “你的小脑是理解不了这句话吗?” “啊,不是,我马上去!” 瀧川拓平虽然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但身体已经动了,转身就往更衣室跑。 今川织回过头,盯著桐生和介。 “我给你一次机会。” “在瀧川回来之前,你要打入第一根斯氏针,证明自己。” 理论是理论,实操是实操。 即便她知道桐生和介不是那种只会空谈的人,但她不能把自己的病人当儿戏。 “没问题。” 桐生和介直接伸手,从器械台上拿起了手摇钻。 沉甸甸的。 这就是外科医生的武器。 在“外固定支架应用术·高级”的加持下,这把钻子就像是他手臂的延伸。 “开始吧。” 今川织退后一步,让出了主刀的位置。 桐生和介接过来一根斯氏针。 装针,旋紧。 他左手握住患者的小腿,大拇指在皮肤上轻轻按压了一下。 定位。 没有c臂机透视,完全依靠解剖標誌和手感。 今川织愣住了。 这是在干嘛,要盲打? 在这种软组织肿胀的情况下盲打? 万一扎到了后面的脛后动脉或者脛神经,这条腿就废了。 “你————” 她刚想出声提醒。 “第一针” “脛骨结节下方,由內向外。” 桐生和介手中的钻头已经高速旋转,刺破皮肤,穿透肌肉,直抵骨面。 无需任何试探。 无需任何犹豫。 甚至连穿透对侧皮质时的那种突破感,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稳。 准。 狠。 第一根针,完美,接著是紧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 2分钟后。 桐生和介手上力道一收,手摇钻停止转动。 “好了。” 他鬆开钻夹头,退后半步。 今川织立刻上前,伸手握住那根刚刚打入的斯氏针,轻轻晃动了一下。 纹丝不动。 3根斯氏针,排列整齐,角度一致,不仅避开了所有的危险区,还为后续的连杆安装留出了完美的空间。 这手法,这熟练度———— 甚至可以说,桐生和介操作时的从容不迫,就像是在天天处理外固定支架的战地医生。 他不是在模仿,他是在展示標准。 这种手感,没有几千台手术的餵养,是不可能练出来的。 可桐生和介才多大? 不是,难道他还没有学会走路就开始打钻了? “今川前辈,我回来了!” 门外,瀧川拓平举著双手,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主刀位置上的桐生和介,以及那3根已经打好的斯氏针。 这———— 即便是熟练的专门医,在不藉助透视的情况下,为了保险起见,怎么也要个两三分钟来確认位置和手感,才会打入一根斯氏针啊。 可他明明出去了还不到3分钟———— “巡迴,给他穿无菌手术衣。” 今川织没有多说什么,迅速脱下了自己的手术衣,摘下手套。 “剩下的交给你了。” 她深深地看了桐生和介一眼。 还在发呆的巡迴护士愣了一下,赶紧拿起一件无菌手术衣,走到了瀧川拓平的身后。 瀧川拓平伸著手臂,任由护士帮他系上带子,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穿衣服? 那就是要让他上台了? 也是,剩下的组装和第二平面固定还需要人手。 按理说,自己身为专修医,在医局內的资歷比桐生和介要高,那么理应就是主刀了—— #m 啊,让他当个助手还行,可主刀是万万不行的。 即便是有桐生君在从旁指导,自己也一定会把这种手术给弄成医疗事故的。 “瀧川,你去做一助。” 然而今川织的下一句话,把他的担忧击得粉碎。 说完之后,她便大步流星,径直地朝著手术室外走去。 瀧川拓平的脸涨得通红。 尷尬。 在讲究资歷的医局里,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要成主刀了。 还好刚才没说什么傻话,当做无事发生就行了。 “瀧川前辈,上台吧。” 桐生和介的嗓音平稳,没有任何波。 “桐生————医生,请多指教。” 瀧川拓平深呼吸一口,不自觉地用上了敬语。 他走到手术台对面。 这个位置,通常是留给研修医的,或者是给主刀医生打杂的下级医生。 而现在,他这个5年目的专修医,站在了这里。 “开始组装。” 桐生和介没有给他太多心理建设的时间。 手术台上,时间就是生命。 尤其是在这种软组织严重受损的情况下,每一秒的拖延都可能增加感染的风险。 “连杆,万向夹块。” 器械护士福山雅立刻將碳纤维连杆和金属夹块递到了他的手中。 在“外固定支架应用术·高级”的技能加持下,这些冷冰冰的金属零件仿佛有了生命,在桐生和介的手中快速组合、变形。 他左手托住第一根斯氏针的尾端,右手將万向夹块套了上去。 gustiloiib型骨折,骨缺损,软组织缺损。 常规的单平面支架强度不够,容易导致骨折端微动,影响癒合,甚至导致针道鬆动感染。 必须搭建立体构型,也就是三角框架。 咔噠、咔噠。 金属夹块咬合的声音清脆悦耳。 桐生和介將第一根连杆固定在刚才打好的3根斯氏针上。 但这还没完。 这根杆位於脛骨前內侧,是主承重杆,就像是房子的脊樑。 “瀧川前辈,把腿稍微外旋一点。” “好。” “现在操作脛骨前外侧。” 桐生和介重新拿起了手摇钻。 这次,他要打的是半针。 在前外侧的肌肉间隙中,避开脛前肌,直达骨面。 滋滋滋— 钻头旋转,切入骨骼。 瀧川拓平在对面看得心惊肉跳。 那个位置————下面就是血管神经束啊! 如果是他,绝对不敢在这个角度盲打,肯定要切开皮肤,把肌肉分离清楚了,看到骨头了才敢下钻。 但桐生和介的手已经在操作了。 进针,突破,停止。 深度控制得恰到好处,只穿透了近侧皮质和远侧皮质,没有多钻出一毫米去伤及后面的软组织。 “这手感————” 瀧川拓平咽了口唾沫。 这哪里是研修医,这简直就是个人形c臂机! 桐生和介连续打了两根半针。 然后,架设第二根连杆。 这根连杆与第一根连杆呈60度夹角。 “连接杆,短的。” 最后一步,用短杆將两根主杆连接起来,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形结构。 三角形,是力学上最稳定的形状。 这种构型,既提供了足够的抗弯曲和抗旋转强度,又避开了前方的开放性伤口,为后续的换药和植皮留出了巨大的空间。 这就是“高级”技能带来的视野。 不仅仅是固定骨头,更是在为整个治疗周期铺路。 “锁紧。” 桐生和介拿过扭力扳手。 咔、咔、咔。 每一颗螺母都被拧到了规定的扭矩。 整个外固定支架瞬间变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整体。 原本晃晃悠悠的断腿,此刻被牢牢地固定在框架中心,纹丝不动。 “鬆手吧,前辈。” 桐生和介放下了扳手。 但瀧川拓平敬小慎微的性子,让他试探性地轻轻晃了支架。 纹丝不动。 断得像甘蔗渣一样的脛骨,此刻被这个充满机械美感的金属框架死死地锁住了。 “这————” 瀧川拓平看著眼前这个充满了工业美感的金属框架,忍不住讚嘆出声。 “这就是立体外固定吗?” “我只在书上见过图解,没想到实物这么————这么————” 他本来想说漂亮,但又觉得对著一条烂腿说漂亮有点变態。 但从外科医生的角度来看,確实具有美感。 简洁,高效,逻辑严密,没有一根多余的针,没有一根多余的杆。 搞不好,今川前辈都做不到这个程度———— “还没完。” 桐生和介没有给他太多棉慨的时间。 “冲洗。” 大量的生理盐水再次冲刷汪伤口。 虽然现在做不了皮瓣,但可以先做个简单的减张缝合,把变头盖住。 “2—0尼龙仙。” 桐生和介拿起持针钳。 他的缝合风格一如既往的粗獷而有效。 在伤口边缘的健康皮肤上进针,大跨度地跨汪缺损区,利用皮肤的延展性,將两侧强行拉拢。 这不是为了闭合伤口,而是为了缩小暴露面积,保护变膜。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桐生和介指著几个关键点。 “瀧川前辈,你来剪仙。” “是!” 瀧川拓平此时已经完全进入了助手的角色,甚至可以说,比平时给水谷助教授当助手时还事认真。 因为他看懂了桐生和介的思路。 每一步都有据可依,每一步都是最优解。 跟著这誓的人做手术,脑子不用太累,只事听话就行,而且还能学到东西。 这就是被带飞的棉觉吗? 真爽啊。 十分钟后。 巨大的创面被几针减张缝合线勉强遮盖,虽然还留有缝隙,但最关键的变折习已经被软组/覆盖。 “凡端林纱布,填塞。” “无菌敷料,包扎。” 桐生和介做完了最后的收尾工作。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凌晨1点45分。 从今川织离开到现在,仅仅过去了不到30分钟。 加上之前的清创和打针时间,这台原本预计至少事两三个小时的复杂手术,在1个多小时內就宣告结束。 “手术结束。” 桐生和介对在场的眾人点了点头。 麻播医生小浦良司坐在后面,正拿著笔在记录单上画著生命体徵曲仙。 忽然间就听到有人说手术结束了一“这就完了?” 他抬起头,举目四顾心茫然。 “辛苦了,各位。” 但桐生和介已经一把扯下口罩,连同手术衣一起团成一团,隨手拋进角落的回收桶里整个动作,行云流水。 等到眾人回汪神来,开了又关的气密门正好將他的身影阻隔。 amp;amp;gt; 第95章 好好看,好好学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95章 好好看,好好学 第95章 好好看,好好学 病人被转移到了推车上,由瀧川拓平和巡迴护士一起推去了icu。 长长的走廊里,推车滚轮碾压过地胶的声响,渐渐远去。 “福山前辈。” 忍了一路的夏目佳子,终於还是没忍住,小声地叫了一下走在旁边的器械护士。 “怎么了?” 福山雅是个老资歷了,她一边摘下手套,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扫过身旁的年轻后辈。 “那个————” 夏目佳子往四处看了看,確定周围没有医生,才压低了声音。 “后面换上来主刀的那个年轻医生,是谁啊?” “刚才在手术台上,他好厉害啊!” “我看连那个————那个年纪大一点的医生都被他训得不敢说话,让剪线就剪线,让扶腿就扶腿,完全被压制住了呢。” 即便她努力控制自己,但嗓音中还是有些兴奋和颤抖。 好似刚才在手术台被压制的人,是她一样。 “你是说桐生医生?” 福山雅停下脚步,把手套扔进黄色的医疗废物桶里。 “桐生医生?” 夏目佳子在脑海里搜索著这个名字。 她平时主要负责內科病房,对第一外科这边的医生认脸並不全。 再加上,术中还戴著口罩,就更难了。 但想了一阵,也实在是没有印象,便放弃了。 毕竟,大学医院里的医生太多了,教授、助教授、讲师、专门医,还有一大堆走马灯似的研修医。 “是新来的专门医吗?” “还是说,是从美国留学回来的大人物?” “我听说最近第一外科要引进人才,难道就是他?” 如果现在是在漫画里,她的瞳孔绝对已经变成了两个巨大的粉红色爱心。 在这个年代,去美国进修是镀金的最佳方式,哪怕是在那边只是给老鼠做实验,回来也能被捧上天。 况且,桐生医生在血肉模糊的创口前依然从容不迫,除了见过大世面的海归精英,她想不出別的可能。 “他是今年四月刚进第一外科医局的研修医,桐生和介。” 福山雅看著她那快要变成两个巨大的粉红色爱心的瞳孔,轻笑了一声。 “哈?” 夏目佳子愣住了。 答案过於离谱,以至於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骗人的吧?” 她一脸狐疑地看著福山雅。 研修医? 开什么玩笑? 研修医她见得多了。 在手术台上要么紧张得连结都打不紧,要么就是只会傻站著被主刀医生骂。 怎么可能还会教上级医生做手术,还会接替成为主刀? “不信?” 福山雅按了按电梯的按钮。 “你仔细想想,他刚才穿的洗手服是什么顏色的。” 夏目佳子眨了眨眼睛,立马將想起了起来,当时她还特意看了一眼。 先离开的那个主刀女医生,是穿著深绿色的洗手服。 而桐生医生————浅蓝色。 是那种洗得有些发白、毫无质感的浅蓝色棉布洗手服。 群马大学附属医院的等级制度,如同德川幕府。 深绿色是专门医及以上级別,深蓝色是专修医,而这种浅蓝色,就是处於食物链最底层的研修医的专属顏色。 夏目佳子又仔细回想了一遍手术过程。 虽然桐生医生好像很强势的样子,但他確实没有做出任何越过红线的举动。 所有的操作,都是在专门医的许可下进行的。 “还,还真是研修医啊?” “对吧。” 福山雅看著电梯上行的数字,笑了笑。 “好厉害————” 夏目佳子忽然浑身颤慄了一下。 这种反差感,比什么海归精英的人设还要带感。 一个底层的研修医,凭藉著神乎其技的技术,在手术台上掌控一切,让那些平时高高在上的前辈们都要低头。 这简直就是现实版的《怪医黑杰克》啊。 “福山前辈。”夏目佳子突然凑近了一些,“那个,桐生医生他————有没有女朋友啊?” 福山雅闻言,眼皮跳了一下。 她转过头,果然,夏目佳子的脸上已经密密麻麻地写著“我想倒贴”这几个字了。 这是女人的直觉。 像桐生和介这种,长得帅,技术好的优质资源,在医局这个狼多肉少的地方,可是稀缺货。 她之前可是想著给部里的后辈牵线搭桥呢。 至於夏目佳子这种內科来的,就別想了。 “女朋友?” 福山雅故意拉长了声音,露出了一个讳莫如深的表情。 “我倒是没听说他有固定的女朋友。” “不过————” 她顿了顿,压低了嗓音,凑到了夏目佳子的耳边。 “我听说啊,桐生医生私生活挺乱的。” “是个玩弄女性的超级渣男哦。” “上个月,我好像还在门诊大厅看到有个女人挺著大肚子来找他呢,哭哭啼啼的,最后被他冷著脸赶走了。” 福山雅面上露出一副惋惜和嫌弃的表情。 夏目佳子有些错愕,捂住了嘴巴:“真————真的?” “当然,我亲眼看见的。”福山雅一脸篤定,还煞有介事地嘆了口气。 夏目佳子用力地啐了一口:“那真是差劲透顶的男人!” “就是说啊,千万別被他的外表骗了。”福山雅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0 夏目佳子重重地点了点头,一脸的感激:“嗯,我知道了!” 电梯到达楼层。 两人走出电梯,分道扬鑣。 夏目佳子看著福山雅离去的背影,终於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渣男? 怀孕找上门? 这种低级的抹黑手段,她在高中的时候就玩腻了。 她忍不住舔了舔嘴唇,看来,这位桐生医生,比想像中还要抢手啊。 凌晨两点。 这时已经不再有担架车衝进来了,而且警察和记者也都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但急救大厅仍然没有安静下来的跡象。 十几名重伤员还在手术室和icu里生死未卜。 后续赶来的家属像潮水一样涌入,把分诊台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瘫坐在地上痛哭,有人抓著护士的领子大吼。 空气里全是汗水、血腥味和焦躁的情绪,满地的血脚印和废弃纱布还没来得及清理。 並不知道自己风评被害的桐生和介,走出更衣室,手里拿著一罐刚买的黑咖啡。 他並没有急著回值班室睡觉。 虽然身体不累,但精神上的紧绷感需要一点时间来释放。 —— 打开拉环,喝了一口咖啡。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让他有些疲惫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姓名:桐生和介】 【资產:327,500円】 【技能:克氏针固定术·完美、外科切口缝合术·高级、关节脱位復位术·基础、骨折解剖復位术·完美、外固定支架应用术·高级】 桐生和介扫了一眼视网膜上的数据光幕。 本来选择“外固定支架应用术”是为了备战半个月后的阪神大地震,没想到当晚就用上了。 他仰头將最后一口咖啡灌入喉咙。 桐生和介转身走向电梯间,按下了通往二楼的按钮。 那是手术室的夹层。 一般的综合医院手术室设计,都会在无菌手术间的上方设置一个特殊的房间,见学室。 这是一个完全独立於手术无菌区之外的狭长走廊,通过巨大的倾斜防弹玻璃,可以从上帝视角俯瞰下方手术台的一举一动。 这原本是为了方便医学生观摩学习而设计的。 但在大学医院这种政治生態复杂的环境里,这里往往成了教授和高层们监控手术进程、甚至是遥控指挥的中心。 电梯门打开。 走廊里舖著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 推开“第1手术室见学室”的厚重隔音门。 长条形的观察窗前,只有一个人正神情紧张地注视著下方。 水谷光真。 这位第一外科的助教授並没有回家,也没有去休息,而是守在这里。 这也难怪。 下面的手术台上躺著的,是田村精密机械的田村社长,每年给第一外科捐赠的科研经费高达数千万日元。 这可是名副其实的金主。 要是死在手术台上,明年的医局经费就得缩水一大截,水谷光真的教授竞选之路也会变得坎坷。 听到开门声,水谷光真回过头来。 “桐生?” 看清来人后,他脸上紧绷的肌肉稍微鬆弛了一些,但隨即又皱起了眉头。 “你怎么上来了?” “那个gustiloi3b型的开放性骨折处理完了?” 水谷光真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距离他把今川织喊到第1手术室里面来,才过去了不到1个小时。 那种级別的粉碎性骨折加上严重的软组织毁损,清创、復位、再加上固定,就算是熟练的创伤外科专门医,怎么也得两三个个小时起步。 现在就结束了? 还是说出了什么意外,不得不终止手术? 想到这里,水谷光真皱了下眉。 如果人死在手术台上了,虽然不如田村社长重要,但也是个麻烦事。 “处理完了,水谷教授。” “病人已经送去icu了,生命体徵平稳,肢体血运良好。” “外固定支架构建完成,创面也进行了初步覆盖。” 桐生和介简单匯报导,在医局制度下,这是主刀医生必须要做的事情。 然而,水谷光真怔了一怔。 完了? 而且还是顺利完成? 他狐疑地上下打量了桐生和介一番,看起来並没有经歷了一场恶战后的疲惫感。 於是,水谷光真在心里自行脑补了全过程。 肯定是瀧川拓平在打了点滴、恢復清醒后,接管了手术。 毕竟是五年的专修医,虽然平时看著唯唯诺诺、天赋平平,但基本功还是在的。 处理这种麻烦但並不算精细的创伤手术,应该没问题。 至於桐生和介? 最近的表现也很稳定,估计是两人合力,一起把手术做完了。 只是,没想到能这么快。 “嗯,那就好。” 水谷光真点了点头,並没有多问细节。 因为他的注意力,已经被下方手术室里的动静吸引了过去。 桐生和介也走到了窗边,低头向下看去。 1號手术间是全院最大的手术室,也是设备最先进的。 此刻,无影灯开到了最大亮度。 手术台旁围满了人。 主刀的位置上站著第二外科的一位专门医,而在他对面负责骨科部分的,是先前赶过去的第一外科专门医,今川织。 她的墨绿色手术衣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块。 腹腔已经打开,拉鉤手用力地牵拉著切口。 桐生和介的目光聚焦在今川织的手上。 她在做骨盆填塞后的血管结扎。 这是一个极度考验耐心和细致的活。 骨盆骨折导致后腹膜血肿,视野极差,要在血泊中找到那些断裂的、回缩的血管断端,无异於大海捞针。 但今川织的动作很快。 左手持吸引器,右手持止血钳。 吸血,暴露,钳夹,结扎。 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的犹豫和拖泥带水。 她的判断力极准。 每一次下钳,都能准確地夹住出血点。 桐生和介看著她的操作,心里给出了评价。 很强。 確性很强。 今乍织在外科丫术上,確性有著骄傲的资本。 这种在混乱视野中迅速建立秩序的能力,是很多年资更老的医生都不具备的。 难怪她能成为第一外科最年轻的专门医。 也难怪西村教授和水谷助教授都愿意容忍她的一些出格行为。 在大学医院,能给科室带来名誉和金钱,就是最大的护身符。 “呼————” 旁边的水谷光真长出了一仏气。 今乍这傢伙,关键时刻伙是靠得住的。 仕护仪上的血压读数开始回升,心率也在逐渐下降。 这也意味著,田村社长的命保住了,第一外科明年的经费也保住了。 水谷光真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桐生和介,心情大好之下,连带著对这个研修医也顺眼了不少。 “桐生,好好看,好好学。” “这就是专门医的丫术。” “今乍医生虽然年轻,但在显亏外科和血管缝合上的丫术,是绝对顶尖的。” “你们这批研修医里,要是能出一个像她这样的,我就监足了。” 他摆出一副师幸的姿態,谆谆教诲。 “是,今乍医生的丫术確性精湛。” 桐生和介认可地点了点头。 弗才今川织在预判了血管的走行后,通过盲视下的钳夹,准確地阻断了出血点。 这需要极大的勇气和自信。 稍亏偏一点,可能就会夹断神经,导致人终身残疾。 但她做到了。 凭藉著虏数次练习和性战积累下来的经验,她做到了。 席术室里。 今乍织开始进行最后的检查和冲洗。 她抬起头,似乎察觉到了上方的视线,往见学室的方亢看了一眼。 隔著单向玻璃,她莫名地感觉到桐生和介就在后面。 所以,她亚了亚。 好好看看吧,这解剖分离,在你眼里,大概就像是神跡降临一样不可思议吧! amp;amp;gt; 第96章 自愧弗如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96章 自愧弗如 第96章 自愧弗如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了云层,酒在群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的急救大楼上。 血腥又混乱的漫长冬夜,终於过去了。 所有的伤员都已经完成了分流。 轻伤的去了观察室或者回家了,重伤的躺在icu或者普通病房,至於没救回来的,已经送去了地下室的太平间。 满地的血跡已经被清洁工拖洗乾净,只留下淡淡的消毒水味。 空气中漂浮著一种虚脱般的寂静。 第一外科的医生们,此刻正如同一群被抽乾了力气的丧尸,歪歪斜斜地聚集在医局里。 有人趴在桌子上,有人靠在椅背上仰头看著天花板———— 一夜未眠,还要加上高强度的抢救工作和酒精的后劲,大家都已经到了生理的极限。 除了桐生和介。 他坐在角落里,靠在椅背上,手里正在翻看一本关於手外科的解剖图谱。 咔噠。 医局的门被推开。 西村澄香教授走了进来。 和屋內这群像是在餿水里泡了一整夜的部下不同,她穿著一身干练的深灰色套装,面上化著精致的淡妆,精神饱满,神采奕奕。 显然,昨晚她在家里睡得很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这就是权力的好处。 除非是天塌下来,有高级別的大人物需要抢救,否则她是不需要在这种混乱的夜晚亲自坐镇的。 像田村社长这样只是有点钱的,还不值得。 “大家辛苦了。” 西村教授走到房间中央,目光在每个人青黑的眼圈上扫过,满意地点了点头。 “昨晚的突发状况,是对我们第一外科应急能力的一次大考。” “我很欣慰,大家应对很及时,处理很得当。” “特別是对於重症患者的分流和手术安排,展现了我们第一外科作为大学医院核心科室的应有水平。” “6 ,,全是没有任何实质奖励的场面话,也没有提到任何加班费的事情。 但这就是国立大学医院的生態。 荣誉归於集体,也就是归於教授,疲劳和汗水归於个人。 “多亏了教授平时的指导。” 即便精神不振,水谷光真也还是条件反射般地立刻接过了话茬。 西村教授对此已经习惯了,伸手示意他差不多得了。 “当然,现在不是庆祝的时候。” “今天是12月29日,虽然已经是假期了,但医院的运转不能停。” “专门医以上的医生,如果没什么事,可以回去休息了。 39 “至於剩下的工作————” 西村教授的目光落在了站在后排的几个研修医和资歷较浅的专修医身上。 “伤员的入院记录、手术记录、术后医嘱,还有向厚生省提交的事故报告。” “这些都要在今天中午之前完成。” “做不完不许回家。” 医生这个职业,本来就是要把自己燃烧殆尽的。 “是!” 眾人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西村教授满意地转身离开了。 “解散!” 水谷助教授大手一挥,也赶紧溜了。 紧接著是讲师、专门医。 这些上级医生们,此刻跑得跟兔子一样快,生怕晚一步就会被什么突发状况留下来。 而今川织跑得比兔子还要快。 桐生和介当时看到了一道倩影在眨眼间,就消失在医局门口了。 不用说,这不知疲倦、不顾死活的女人,肯定是要去jr前桥站了,乘坐最早的一班jr 线(吾妻线),赶到西吾妻医院值班赚钱了。 不知道她如果在半路上猝死,算不算工伤? 先是在雪地里冻得失温,然后又接连主刀了两台大手术———— 说实话,即便他被西园寺弥奈提升了三次的身体素质,此时都有些自愧弗如。 不到五分钟,医局里就空了一大半。 只剩下几个面面相的研修医和专修医。 “真好啊,我也想回家睡觉。” 田中健司趴在桌子上,脸颊贴著冰凉的桌面,发出了羡慕的声音。 “干活吧,前辈。” 桐生和介走到那一堆待处理的病歷夹前,伸手拿过最厚的一摞。 除了急诊的病歷,还有昨天手术病人的手术记录、术后医嘱、入院记录、抗生素使用申请单———— 这些繁琐的文书工作,上级医生是绝对不会碰的。 “桐生君,你都不累的吗?” 田中健司艰难地抬起头,看著这个依然腰背挺直的后辈,像是见了鬼一样。 昨晚大家都在拼命,桐生和介的工作量一点也不比別人少。 即便到了后半夜,急救中心的人手依然紧缺。 桐生和介就被抓了壮丁。 山崎宏树,第一外科的资深专修医,也是个老油条。 平时在医局里,他总是仗著资歷,指挥研修医干这干那,自己则躲在后面喝茶看报纸。 昨晚他本来在3號手术间主刀一台手术,配的一助是个专门医。 手术做完后,那个专门医因为家里有急事,先撤了。 紧接著又送进来一个大腿粉碎性骨折的伤员,山崎宏树没办法,只能硬著头皮接手。 然后,路过的桐生和介就被逮去当一助了。 山崎宏树的手术做得很快,毕竟没喝酒,基本功也扎实。 不过术中的时候,他总想摆摆前辈的威风。 大概是因为先前专门医在给他当一助时,他总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挨骂,面对桐生和介时,存了找回心理平衡的心思。 但———— 不需要他开口,拉鉤的力度和角度始终隨著解剖深度自动调整。 不需要他操心,积血刚一涌出,吸引器就已经抵达出血点。 甚至在他准备钻孔的瞬间,桐生和介已经稳稳地把保护套筒抵在了骨面上,挡开了周围的软组织。 直到最后,山崎宏树都愣是找不到骂人的理由,只能闷闷地做完手术。 “还行。” 桐生和介拉开椅子坐下,拧开钢笔的笔帽。 得益於西园寺弥奈贡献的三次“提升身体素质·略微”,他倒也没觉得多累。 “早点写完早点走。” 市川明夫倒是认命得很快,已经拿起笔开始狂写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沉默的。 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键盘敲击声。 桐生和介写得很快。 他的思维清晰,对病情的把握精准,根本不需要像其他人那样还要去翻查资料或者回忆细节。 【患者:山本太郎,男,42岁。】 【主诉:胸部疼痛伴呼吸困难3小时。】 【现病史:患者於3小时前乘坐巴士时发生车祸,胸部撞击前排座椅————】 【查体:左侧第4—6肋骨压痛明显,骨擦感阳性————】 不到两个小时,他就已经把手上的病例都做好了。 字跡工整,逻辑严密,没有任何涂改。 桐生和介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你写完了?!” 旁边的田中健司正咬著笔桿,对著一份复杂的脛腓骨骨折病歷发愁,惊疑不定地看著他。 “是啊。” 桐生和介把病歷整理好,放在桌角。 “那正好,桐生君,我这部分————这个ao分型我有点拿不准,你能帮我看一眼吗?” 田中健司连忙叫住他,一脸的哀求。 “如果是c2型,那手术记录里就要写关节面塌陷的处理,但我好像没看到————” 桐生和介走过去,扫了一眼x光片和田中健司写了一半的记录。 “是c3型。” 他用手指在片子上点了点。 “你看这里,后踝还有一条隱匿的骨折线,关节面已经完全粉碎了。” “手术记录里没写,估计是因为昨晚太乱了,主刀医生漏记了,或者是直接用了克氏针做有限內固定,没上钢板。” “你按照c3型写,把固定方式改成外固定支架结合克氏针就行。” “啊!对!我想起来了!” 田中健司恍然大悟,连忙在纸上修改起来。 “谢了啊,桐生君!” “不客气。” 桐生和介转身又帮市川明夫看了一眼他的病歷。 “这个抗生素的用量写错了,这种开放性骨折,要联合使用氨基糖苷类和头孢菌素类,剂量要加倍。” “好的好的,我马上改!” 市川明夫现在对桐生和介是彻底服气了。 昨晚在急诊大厅,他可是亲眼看著桐生和介是怎么像流水线一样处理伤口的,技术比一般的专修医都要强。 这並非夸张,事实上,这种现象在90年代並不罕见。 在这个阶段,医生的晋升通道是封闭且线性的。 也就是说,只要在医局里待满两年,无需任何考核便能自动成为专修医。 这种情况甚至要直到2018年,实行“新专科医生制度”之后才消亡,专攻医取代了专修医,晋升必须要申请项目,通过面试或选拔。 又过了半个小时。 田中健司和市川明夫终於把手里的活儿都干完了。 “写完了!” 田中健司把笔往桌子上一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饿死了,早饭都没吃,昨晚的酒也吐光了。” 他摸著乾瘪的肚子,发出了抗议。 “那走吧,去吃饭。” 瀧川拓平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他已经换回了便装,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不少。 “我请客。” “哦!瀧川前辈万岁!” 田中健司和市川明夫立刻欢呼起来。 桐生和介也收拾好东西,跟在后面。 有人请客,不吃白不吃。 amp;amp;gt; 第97章 人类的悲欢並不相通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97章 人类的悲欢並不相通 第97章 人类的悲欢並不相通 一行人走出了医院。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但路面上还有厚厚的积雪,被来往的车辆压成了黑色的泥泞。 寒风凛冽。 今天是12月29日,已经是年末年始了,大部分公司都已经放假了,很多餐馆也会选择在这一天休息。 “去哪里吃?” “这种时候,很多店都关门了吧?” “去车站那边吧,那边的居酒屋应该还开著。” 出钱的瀧川拓平提议,眾人自然也没有异议。 步行了大概十分钟,来到了一家名为“赤灯笼”的居酒屋。 这家店就在车站旁边,平时是上班族下班后喝一杯的地方,即使是这种日子,生意依然红火。 推开门,热浪和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 “欢迎光临!” 店员热情地招呼著,四人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 “先来四杯生啤!” 瀧川拓平豪横地大手一挥。 “还要炸鸡块、烤串拼盘、关东煮、毛豆————” 田中健司看著菜单,报出了一连串的菜名。 “会不会点太多了?”市川明夫有些担心地问。 田中健司毫不在意:“没事,今天瀧川前辈请客,而且我们都饿坏了!” 很快,冰凉的生啤酒端了上来。 “乾杯!” 四个玻璃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桐生和介喝了一大口。 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冰凉的液体顺著喉咙流进胃里,带走了身体里最后一丝燥热和疲惫。 “哈——活过来了!” 田中健司擦了擦嘴角的泡沫,一脸的满足。 “昨晚我还以为我要死在分诊台上了。” 市川明夫往嘴里塞著毛豆,含糊不清地感嘆道。 居酒屋里的烟雾繚绕,混合著烤鸡肉串的焦香和关东煮的鲜甜味。 这是属於平成六年冬夜的烟火气。 几杯酒下肚,原本紧绷的神经终於鬆弛了下来。 田中健司的脸已经喝得通红。 “真是地狱啊。” “有个考斯特巴士上的胖大妈,明明只是擦破了点皮,非要扯著我的袖子尖叫,说她的名牌包被血弄脏了要医院赔!” “我当时正要去给隔壁的打石膏,结果被她拽得差点摔在一个吐了一地的醉鬼身上,噁心死我了!” 他解开了衬衫的第一颗扣子,一边揉著发酸的手腕,一边大声抱怨。 这时,市川明夫也加入了进来。 “而且还没完没了!” “我刚把一个推走,下一个满脸是血的就送进来!” “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不说,还要被护士长骂挡路!” 气氛渐渐热烈。 大家都在发泄著劫后余生的情绪。 桐生和介也没有閒著,趁著大家聊得热火朝天,赶紧用筷子夹走盘子里最大的一块炸鸡,裹上浓郁的蛋黄酱送入口中。 外酥里嫩,肉汁四溢。 “说起来,桐生君。” 市川明夫放下了手里的啤酒杯,转过头来。 “你进步得也太快了吧?” “昨晚做清创缝合,我明明已经拼了命了,结果我这边才刚搞好一个,一抬头,你那边三个病人都已经推走了。” “你的手,是缝纫机做的吗?” 这个问题一出,田中健司也好奇地看了过来。 “也没什么特別的。” 桐生和介咽下嘴里的食物,拿起纸巾擦了擦嘴。 “那种情况下,只要放弃对美观的追求,只做最基础的止血和闭合,速度自然就上来了。 “而且,我运气好,分到的那几个病人伤口比较规整。” 他隨口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总不能说是因为有“外科切口缝合术·高级”加持,手部动作已经被优化到了极致,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也是。” 市川明夫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不过也不知道他思了什么。 当时他又不是没尝试过別管好不好看,先缝上再说,但问题就是,手一快就缝不上了。 “桐生君,不止是缝合吧。” 坐在对面的瀧川拓平也突然开口了。 “gustiloi3b型,我以前也跟过几台。” “每次组装支架的时候,不是挡住了换药的口子,就是力线不正,还要反覆拆卸调整,稍有不慎就会导致骨筋膜室综合徵。” “但你组装的时候,我甚至產生了一种这台手术很简单的错觉。” 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 缝合快还可以说是熟练工,但这种对外固定支架的把控力,是需要极强的空间想像力和深厚的解剖功底作为支撑。 “看书看期刊看病例学来的。” 桐生和介给出了一个朴实无华且无法证偽的答案。 “哈?” 瀧川拓平愣了一下。 “是啊。” 桐生和介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我看过很多关於伊利扎洛夫技术的文献,还有ao组织的骨折治疗手册。” “我就一边想,一边照著做了。” “当时也是脑子一热,没想太多,现在回想起来,也是有点后怕的。” 他面不改色地胡扯著。 在这个资讯流通还不算发达的年代,只要把一切都推给书本,別人就算怀疑,也找不到反驳的证据。 总不能说书上没写吧? 那只能说明你看的书还不够多。 但田中健司怎么感觉这个回答有种熟悉感? 上次安藤太太差点漏诊的visi畸形,他是不是也这样说的? 书里面真能学到这么多东西啊? 不过,等等? 田中健司一个人坐在旁边,手里拿著一串烤鸡皮。 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市川明夫,又看了看瀧川拓平,最后再看看桐生和介。 他张了张嘴,突然发现自己没有能说的! 昨晚上,好不容易从胖大妈那里脱身,又被护士长抓去给轻伤员贴创可贴和量血压,一直跑来跑去的,没停下来过。 田中健司感觉自己被世界拋弃了。 人类的悲欢並不相通,他只觉得这三人有点吵闹了。 “田中前辈,昨晚你也辛苦了。” 桐生和介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主动给他倒了一杯酒。 “每个人的分工不同。” “要是没有你及时把血袋送来,伤员早在我们上完外固定架之前,就因为失血性休克没了。” “我们这些人,有些是云,有些是水,所做的事情不同而已。 17 这番话虽然是客套,但也確实给了一个台阶。 “是————是啊!” 田中健司也就借坡下驴,端起酒杯。 “乾杯!” “为了我们活了过来!” 聚会並没有持续多久。 桐生和介和田中健司明天就要开始那地狱般的48小时连班了,也不可能再去续摊了。 “那么,明年见。” “大家,明年见。” 结了帐,眾人在居酒屋门口道別。 桐生和介紧了紧围巾,独自一人朝著公寓的方向走去。 街道上的雪已经被踩实了,变得有些滑。 空气冷冽。 他呼出一口白气。 本来按照正常的排班,今天29日是有一整天休息时间的。 计划也是打算在家里睡个懒觉,看看书,或者去超市买点年货,享受一下难得的閒暇时光。 但群马大桥上的特大事故,打乱了所有的计划。 全员参集,通宵手术。 所以,今天的计划就只能变成了补觉。 这是今年的最后一觉了,必须要睡个昏天黑地才行。 后天,也就是12月30日,他又要回到医院,开始为期两天两夜的跨年值班。 从30號早上八点,一直到1月1號早上八点。 整整48个小时。 这是对体力和意志的双重考验。 在这期间,整个第一外科的急诊和病房,基本上就靠他和田中健司这两个研修医撑著。 不过,这也算是个好消息。 如果有急诊手术,他可以名正言顺地主刀,不用再看谁的脸色,也不用再费尽心思去爭取机会。 回到那栋熟悉的老旧公寓楼下。 他爬上三楼,走到302室的门口,正准备掏钥匙开门,动作却停住了。 在铁门的门把手上,掛著一个白色的纸袋子。 纸袋上面贴著一张印有红白花结的“掛纸”,上面用工整的毛笔字写著“粗品”两个字。 这是典型的日式礼仪。 虽然写著“粗品”,但这其实是谦词,意思是“一点不成敬意的心意”。 桐生和介取下袋子。 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条摺叠得整整齐齐的纯白毛巾,质地柔软,蓬鬆,散发著淡淡的棉纱味。 在日本的传统文化里,新年送白毛巾有著特殊的含义。 白色象徵著纯洁和新的开始。 送白毛巾,寓意著“洗去旧年所有的辛苦和不快,以崭新的心情和洁白的身体,去迎接新的一年”。 通常是送给关照过自己的人,或者是邻里之间的新年问候。 在毛巾的下面,还压著一张淡粉色的便签纸。 【桐生医生:】 【我是隔壁的西园寺弥奈。】 【因为要回西宫老家过年,可能有一段时间不在。】 【今年受您照顾了,这点心意请收下。】 【祝您过个好年。】 【p.s.冰箱里还有做好的咖喱,如果您不嫌弃的话,我已经放在您门口的牛奶箱里了,微波炉热一下就能吃。】 桐生和介看著这张便签,笑了笑。 那个胆小、怯懦、但在挥舞球棒时又像暴走的仓鼠一样的邻居,回老家了啊。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牛奶箱,果然,里面放著一个密封好的保鲜盒。 拿出来,沉甸甸的。 即使隔著盒子,也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咖喱香味。 还是牛肉咖喱。 桐生和介决定相信一次她的厨艺。 amp;amp;gt; 第98章 研修医回诊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98章 研修医回诊 第98章 研修医回诊 12月30日,早晨八点。 桐生和介起了个大早,主要是得把从渡边翼那里借来的摩托车还给人家,把油加满了,还在路上买了些点心,聊表谢意。 回到群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第一外科医局。 空旷。 这就是唯一的形容词。 平日里总是挤满了医生、护士、医药代表和病人家属的走廊,此刻安静得只能听到暖气管道里偶尔传来的水流声。 大部分病人都赶在28號办理了出院手续,回家过年去了。 剩下的都是些动不了的、或者病情太重实在走不了的。 但这並不意味著工作轻鬆。 相反,留守的医生必须承担起整座医院整形外科系统的全部运转责任。 “早上好,桐生君。” 田中健司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著一个咬了一半的便利店饭糰。 他比桐生和介早到了半个小时。 主要是怕被父母催婚,也怕被亲戚问东问西,索性早点躲到医院来值班。 “早。” 桐生和介把白大褂穿上,扣好扣子,將听诊器掛在脖子上。 把交班记录拿起来看。 接下来的48小时,这里就是战场。 虽然门诊停了,择期手术停了,但住院部的病人还在。 特別是昨天凌晨车祸送来的那一批车祸伤员,现在正处於术后观察的高危期。 “田中前辈,走吧,先去回诊(查房)。” “先把昨晚那几个重伤员的情况过一遍。” 桐生和介拿起不锈钢病歷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黑双色的原子笔,插在衣服口袋里。 “是!” 田中健司三两口把剩下的饭糰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赶紧喝了口水咽下去,抓起听诊器跟在后面。 明明他还要早进来一年,但此刻两人的身份像是顛倒了过来。 两人走出医局,穿过走廊。 此时住院部里的值班护士只有两个人,每个人都要负责十几张床位,忙得脚不沾地。 桐生和介走到icu旁边的重症观察室门口。 他停下脚步,脚尖踩下门口感应水池的踏板。 哗啦。 水流衝过双手,他熟练地按压出消毒液,快速搓洗了十五秒,然后用纸巾擦乾。 紧接著,他从门口的架子上取下一件一次性无菌隔离衣,套在白大褂外面,又戴上了口罩。 虽然麻烦,但这必须要做的。 对於里面的病人来说,哪怕是一点点从走廊带进去的细菌,都可能导致灾难性的后果。 做完这一切,他才按下墙上的肘触式开关。 气密门向两侧滑开。 桐生和介径直走到了靠窗的一张床位前。 gustiloiib型开放性骨折,软组织严重毁损,骨膜剥离,距离截肢仅一步之遥的绝境。 由今川织开了个头,最终由桐生和介完成了核心操作的手术。 当然了,在手术记录和病歷匯报上,主刀医生的名字栏里,依然会写著著“今川织”,他仍只能是“第一助手”。 很不公平是吧? 但是,在大学医院的体系里,责权是绑定的。 手术结束並不代表治疗的结束。 这种大手术的术后感染率极高,截肢风险也大。 如果把桐生和介的名字写在主刀栏里,一旦病人术后出现併发症,或者家属拿著病歷去起诉。 那么,运气好点,只算医疗过失,稍微倒霉点,吊销医疗执照。 是,在当下的旧临床研修制度,1年目的研修医就能单独主刀阑尾炎这些小手术了,甚至还有的能单独处理急诊外伤清创+缝合、骨折復位了。 但这种涉及到复杂肢体保全的大手术,完全是另一个维度。 这要是放在有著严格手术分级管理制度的隔壁大国,像是这种四级手术,低年资医生碰一下都得写检討,更別说主刀了。 此时,病人还在镇静状態,气管插管还没拔。 “生命体徵平稳,体温37.2度,白细胞计数略高,但在正常范围內。” icu的护士递过来记录单。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接过来看了一眼。 生命体徵平稳。 这意味著並没有发生严重的失血性休克或者是脂肪栓塞。 他走到床尾,掀开了盖在病人右腿上的被单。 “这就是那天晚上做的————” 田中健司凑了过来,看著那个复杂的金属框架,喉咙里咕咚一声咽了口口水。 眼前这个充满工业美感的,由碳纤维连杆构建出的三角形框架,像是一个坚固的堡垒,將那条几乎断成两截的小腿牢牢护在中间。 只要看一眼,就能感受到当时手术的难度。 桐生和介俯下身。 他伸出戴著手套的手,用食指按压病人右脚的大拇指趾甲。 甲床瞬间变白。 鬆手。 一秒,两秒。 粉红色的血色迅速回充。 毛细血管充盈时间两秒,意味著肢体远端的血液循环良好,动脉供血没有问题。 接著,他又伸手去摸足背动脉和脛后动脉。 指尖传来了有力的搏动感。 他又伸手按了按支架下方的皮肤。 这是关键。 gustiloib型骨折最怕的就是术后软组织肿胀,导致骨筋膜室综合徵,或者是因为压迫导致皮瓣坏死。 而桐生和介手指下的触感虽然有些紧绷,但还没有到坚硬如石的程度。 皮肤顏色红润,按压后毛细血管充盈反应迅速。 看来预留的空间是对的。 当时他在手术台上,要求今川织把连杆抬高,留出三指宽的距离。 现在看来,这正是保住腿的关键。 否则,肿胀的皮肤就会死死地顶在碳纤维连杆上,导致缺血性坏死。 “换药。” 桐生和介从换药车上拿起镊子和碘伏棉球。 他动作熟练地解开缠绕在支架周围的纱布。 伤口处有一些淡黄色的渗出液,这是正常的组织反应,没有脓性分泌物,也没有恶臭。 说明没有发生严重的感染。 “田中,把那个万向节的螺母再紧固一下。” 桐生和介指了指靠近近端的一个连接点。 “啊?我吗?” 田中健司愣了一下,有些手足无措。 “我有扳手吗?” “换药车第二层抽屉里有扭力扳手。” 桐生和介头也不回地正在用棉球擦拭针道周围的血痂。 针道护理是外固定支架术后管理的重中之重。 如果针道感染,细菌就会顺著钢针直接进入骨髓,导致灾难性的骨髓炎。 田中健司手忙脚乱地找出扳手,小心翼翼地套在螺母上。 “顺时针,扭力设定到8牛顿米。” “是!” 田中健司小心地转动扳手,直到发出“咔噠”一声脆响。 “好了。” 桐生和介这边也完成了换药,重新包扎好伤口。 这个病人,只要保持引流通畅,加上足量的抗生素,他的腿大概率是保住了。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骨癒合期,以及等待二期皮瓣移植的时机。 但那不是他该操心的了。 等到假期结束,专门医们回来上班,这个病例自然会被接手过去。 “把甘露醇加上,一天两次,快速静滴。” “头孢唑林继续用,另外加一组克林霉素,覆盖厌氧菌。” “抬高患肢,保持高於心臟水平。” 桐生和介一边说,一边在医嘱单上快速书写。 “是,记下来了。” 田中健司在一旁拿著小本子飞快地记录著。 这一刻,他完全忘记了自己才是前辈,这种服从感是来自於对技术的绝对臣服。 毕竟,他是知道实情的。 昨天四人一起喝酒的时候,由於桐生和介没反对,瀧川拓平就忍不住吹嘘了起来,即便只是后半程当个一助,也並不妨碍他眉飞色舞。 检查完这个病人,桐生和介並没有急著离开。 他转身走向icu一角的“个室”。 那是一个有著巨大隔音防弹玻璃窗的独立小房间,位於护士站视线最好的位置。 里面躺著的是田村精密机械的社长,由今川织主刀完成了骨盆填塞和血管结扎。 田村社长的身上插满了管子。 呼吸机管路、胃管、深静脉置管、动脉测压管、导尿管、腹腔引流管———— 就像是一个被管线维持著的生物机器。 监护仪上的血压是105/65,心率90,还在用著大剂量的多巴胺维持。 “还在休克期,但稳住了。” 桐生和介看了一眼引流袋。 血性液体大概有200毫升,考虑到那是腹腔引流,这个量在术后第一天是可以接受的。 说明里面的活动性出血已经被止住了。 今川织的手法確实没得说。 在血泊中盲探血管並精准结扎的技术,確实是专门医级別的。 他收回视线。 既然没死,那就不用多管閒事了。 两人又看了几个重症病人。 “走吧,回普通病房。” 桐生和介把病歷夹合上,转身向门口走去。 田中健司赶紧跟上。 脱下隔离衣,扔进黄色垃圾桶,再次洗手。 这是必须要遵守的无菌原则。 回到普通病房,气氛就稍微轻鬆了一些。 大部分轻伤员已经出院了,留下的都是些需要掛水或者打石膏观察的。 把车祸病人都看过之后。 608病房。 这是个三人间,不过因为年末,另外三张床都空著。 留在医院里面过年的黑川雄介,52岁,前天做的左踝关节双踝骨折切开復位內固定术。 就是瀧川拓平主刀,而桐生和介在一旁用“扶正书架”指导做完的那台手术。 两人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出来一阵数落。 amp;amp;gt; 第99章 东京会把人异化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99章 东京会把人异化 第99章 东京会把人异化 黑川俊辉坐在有些发硬的陪护椅上,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花了他三个月奖金买的劳力士金表。 上午8点15分。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带,把身上剪裁考究的布克兄弟双排扣西装扔在另一张空病床上。 这是只有在东京丸之內的写字楼里才会出现的穿著。 他开著分期付款买来的丰田soarer跑车,一路堵在关越自动车道上,花了整整五个小时才回到前桥。 本想著回家能吃上一顿母亲做的热腾腾的年越蕎麦麵,然后在暖炉桌里睡个懒觉。 结果一进门,却被告知父亲住院了。 而且还是骨折。 更让他火大的是,手术居然已经做完了。 在没有任何通知他的情况下,就在这种乡下大学的附属医院里,隨隨便便地把腿切开,打了钢板。 黑川俊辉看著躺在病床上的父亲,心中的不满,就像路上的堵车长龙一样,越积越多。 他可是在东京见过世面的。 那里的庆应义垫大学医院、东京大学附属医院,哪间病房不是宽敞明亮? 那里的医生,哪个不是名牌大学毕业或者留洋归来的博士教授? 刚才他在护士站问了下主刀医生的名字。 “瀧川拓平”。 他又多嘴问了一句职级。 年轻护士支支吾吾半天,才吐出了三个字。 “专修医”。 再一问,是不是刚结束了两年研修的医生,拿他父亲练手的。 “瀧川医生已经是5年目的专修医。” 那护士终究是太年轻了,只顾著赶紧否认这点。 然而,这不仅於事无补,反而让黑川俊辉的火气彻底压不住了。 这要是在东京的大医院,5年目了都还没有拿到专门医资格,早就没脸见人,要么滚去乡下诊所,要么转行去卖保险了。 可在这里,这样的万年留级生,竟然敢给他父亲主刀。 这就是群马县。 这就是乡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骨折,对於老年人来说,这可不是小事。 这不是在拿人命开玩笑吗? “所以我说,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这种乡下地方的大学医院,水平能和东京比吗?” 黑川俊辉的嗓音,带著那种长期生活在都会圈特有的、对他人的不耐烦。 “我也没办法啊,那时候痛得要死————” 黑川雄介的回答就显得很底气不足,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黑川俊辉直接抬手打断了父亲的话。 “痛就能隨便让人动刀吗?” “你知道那个主刀医生是什么水平吗?” “我刚才去问过了,都30多岁了还是个专修医,整整5年,连个专门医的资格证都考不下来!” 黑川雄介缩了缩脖子。 “可是————” “瀧川医生人很好的,很耐心,上次我的腰痛也是他看好的。” “而且他说手术很成功————” 没等他说完,黑川俊辉就发出了短促的嗤笑,再次打断了父亲的话。 “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啊?” “他要是跟你说手术失败了,那不就等著被告吗?” “他肯定会说啊,非常完美”,然后等你以后走路一病一拐的时候,再告诉你“这是恢復期的正常现象”!” 他越说越气,甚至还站了起来。 “不行,我要转院!” “哪怕手术做完了,也要让东京的教授重新检查一遍。” “如果那个姓瀧川的乱搞,我绝对要起诉这家医院,让他们赔到破產!” 黑川俊辉愈发激动,嗓音大得连病房外都能听见。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构思怎么去投诉了。 医疗事故调查委员会,或者是直接找律师发律师函。 他在东京虽然只是个中层管理,但也认识几个法务部的朋友。 “打扰了。” 就在这时,病房的推拉门被拉开了。 桐生和介手里拿著不锈钢病歷夹,田中健司跟在后面,两人走进了病房。 “黑川桑,早上好。” “来回诊了。” 桐生和介的视线扫过病房。 满脸怒容的黑川俊辉转过身来,目光也落在了二人身上。 他看到两人胸前的名牌上写著“研修医”三个字,气极反笑。 好嘛。 派两个研修医来敷衍了事? 这就是群马大学附属医院的態度? “你们是谁?” “那个叫瀧川的庸医躲到哪里去了?” 黑川俊辉双手叉腰,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桐生和介没有理他,径直走到病床边。 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黑川雄介,面色虽然有些苍白,但精神还算不错,估计是被儿子的怒火嚇得不敢说话。 “黑川桑,今天感觉怎么样?” “脚趾能动吗?” 桐生和介一边问,一边掀开被子,伸手按了按患者左脚的脚背。 “啊————医生————” 黑川雄介看了一眼儿子,又看了一眼桐生和介,不敢大声回答。 “好像————不是很疼了,脚趾也能动。” 说著,他试著活动了一下露在石膏外面的五根脚趾。 儘管动作幅度不大,但並不僵硬。 “不错。”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 这才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黑川俊辉。 这种人,他在前世就已经见得多了。 而在这个经济下行的日本,人们的安全感极度缺失。 东京那种大都市的残酷竞爭,把人异化成了只会用金钱和地位来衡量一切的怪物。 眼前的男子看似是在关心父亲,实际上是在发泄自己在东京受到的压力,以及对老家这种落后环境的鄙视。 对方需要一个假想敌,来证明自己的优越感。 而无能的乡下医生,就是最好的靶子。 “黑川先生。” “首先,瀧川医生是拥有正规执照的医师。” “其次,对於这种双踝骨折,手术方案是完全符合ao標准的。” “最后,刚才你也看到了,你父亲的脚,血液循环良好,神经功能正常,没有肿胀加剧的跡象。” “这说明手术非常成功。” “至於瀧川医生人在哪里,他昨天通宵做了两台急诊大手术,现在正在休息。” “如果你有什么疑问,我可以代为解答。” 说完,桐生和介把病歷夹合上,发出“啪”的脆响。 “哈?” 黑川俊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你是研修医是吧?” “刚从医学院毕业几天啊?” “我告诉你,我在东京可是见过大教授的,人家说话都没你这么狂。” “脚趾能动就算成功?” “那要是以后走路跛了,你能负责吗?你负得起责吗?” 他上前一步,身上混合著古龙水和菸草味的东京上班族气息逼了过来。 桐生和介没有后退。 他只是面带微笑地看著眼前这个色厉內荏的男人,甚至觉得对方有点可怜。 一副虚张声势的模样,不过是为了掩饰內心的愧疚罢了。 平时把父亲丟在乡下不闻不问,出了事才跑回来大吵大闹,好像只要嗓门够大,就能证明自己是个孝子一样。 如果真的很在意,为什么不在父亲入院的第一时间就赶回来? 为什么连父亲有骨质疏鬆的前兆都不知道? “请冷静一点。” “这里是医院,不是你公司的会议室,也不是你可以隨意撒泼的居酒屋。” 桐生和介转过身,走到床头柜前。 那里放著一个印著“柯达”標誌的大號黄色牛皮纸袋。 在这个还没有普及pacs(影像归档和通信系统)的年代,病人的x光片、ct片都是洗成胶片,装在袋子里由病人自己保管或者掛在床头的。 桐生和介拿起袋子,抽出了里面的那张术后x光片。 “拿著。” “这是什么?” 黑川俊辉下意识地接了过来,愣了一下。 “这是你父亲的术后x光片。” 桐生和介面无表情,语速平缓,冷冷地开口。 “如果你对手术结果不满意的话,可以拿著这张片子去找別人看。” “去东京,去庆应,去东大。” “隨便找哪个整形外科教授。” “听听他们是怎么说的。” “如果你能找到任何一个人说这台手术做得不好,请务必回来告诉我,我会当场辞职。” x光片上,黑色的背景,白色的骨骼。 是瀧川拓平在桐生和介指导下完成的杰作。 腓骨远端的长度和旋转畸形已经被完全纠正,关节面平整度极佳。 更重要的是內踝。 並没有像常规那样隨便打两颗空心钉了事,而是工整地覆盖著一块t型支持钢板,做著教科书级別的防滑固定。 任谁看了也挑不出毛病来。 除非对方也拥有著“骨折解剖復位术·完美”的技能。 黑川俊辉拿著片子,举起来对著窗户。 阳光穿透胶片。 他眯著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什么破绽。 但是,他只看到了一些白色的线条和几颗金属螺钉。 完全看不懂。 在他的眼里,这就是一张普通的片子,看不出好坏,也看不出技术含量。 但是,眼前这研修医,那篤定的语气,还有那句“当场辞职”的狠话,让他心里有些发虚。 黑川俊辉咬了咬牙。 不能露怯。 要是现在承认自己看不懂,或者被这个小小的研修医给镇住了,那他在父亲面前,在这个乡下医院里,面子往哪搁? 他可是东京来的精英啊。 “嘴硬谁不会?” “你说完美就完美?” “我会找人去看的。” “如果发现有什么问题,哪怕只是一颗螺钉的位置不对,我都会让律师联繫你们的。” 他不想承认自己看不懂,但也不敢当面反驳,万一说错了被当场打脸更丟人。 “隨便,但请你不要在这里打扰病人休息。” 桐生和介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了病床前面。 “哼。” 黑川俊辉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 把x光片重新塞回那个黄色的牛皮纸袋里后,转身就走出了病房走的时候,看都没看病床上的父亲一眼。 大概是急著去找人证明自己“乡下果然全都是庸医”的观点。 第100章 有些Flag是绝对不能立的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100章 有些Flag是绝对不能立的 第100章 有些flag是绝对不能立的 走出了病房之后,田中健司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桐生君,你真不怕他去投诉啊?” “放心吧,他不会的。” 桐生和介把手里的病歷夹递给路过的护士,脚步没停。 “走了,去急诊那边看看。” 现在是上午九点。 虽然住院部的查房结束了,但对於今天值班的他们来说,真正的地狱才刚刚开始。 群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作为县內唯一的国立大学医院,在急诊体系上实行的是一种独特的“双轨制”。 一边是“救命救急中心”。 那里有专门的重症监护室、復甦室和直达手术室的专用通道,主要负责接收救护车送来的、生命垂危的三次救急患者。 比如严重车祸、高空坠落、心肌梗死。 另一边,则是“救急外来(急诊门诊)”。 这里主要负责接收那些自己走进医院、或者由家属送来的、病情相对较轻的一次或二次救急患者。 比如发烧、腹痛、切菜切到了手、喝醉了摔破头。 虽然名字里也带著“救急”,但实际上更像是普通门诊在夜间和节假日的延伸。 理论上,这两者是分开运作的。 但实际上,救命救急中心总是以“床位满了”或者“不够危重”为由,把大量的病人踢皮球一样踢到救急外来。 这就导致了一个灾难性的后果。 救急外来变成了菜市场。 尤其是到了像现在这种年末年始的假期。 遍布街头的私人诊所、社区医院,以此为生的开业医们,早在28號就关门大吉,带著老婆孩子飞去夏威夷度假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於是,所有的压力都像洪水一样,倒灌进了大学医院。 患者们认为既然交了保险费,就有权利享受最好的医疗资源。 於是,把救护车当计程车用,把急诊室当便利店逛,成了这个时代的常態。 甚至有了一个专门的词汇—便利店就医。 不管你是半夜三点还是大年初一,只要我不舒服,我就要去医院,而且医生必须要在那里等著我。 这就是所谓的患者至上。 而在这种大环境下,苦的只有底层的医生。 这就是1994年年末的真实写照。 也是日本引以为傲的“全民皆保险”制度下,医疗崩溃的前夜。 电梯门在一楼打开。 “医生!” “医生在哪里!” “我儿子发烧38度了!为什么还不能进去!” “前面的还要等多久啊!我都等了两个小时了!” 急诊长椅上坐满了人,有人抱著孩子焦急地踱步,有人捂著肚子呻吟,还有醉汉躺在地上大声咒骂。 “桐生医生!田中医生!你们可算来了!” 一个穿著粉色护士服的身影,分开人群,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是急诊门诊的护士长,高桥美和子。 她那一向打理得极好的髮髻此刻有些凌乱,额头上贴著退热贴,显然是带病上岗。 “高桥桑,別急,出什么事了?” 桐生和介伸手扶了她一把,防止她被一个乱跑的小孩撞倒。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高桥美和子喘著粗气,指著里面的诊疗室,一脸的绝望。 “今天值班的內科医生是第二內科的小野田。” “但他专门搞消化道的,只会看胃镜。” “现在外面全是感冒发烧的,还有切菜切到手的,摔破头的。 “小野田医生根本处理不过来,而且————” 说到这里,她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丝尷尬。 “而且他晕血。” “刚才有个额头磕破了的孩子送进去,血流得稍微多了点,小野田医生脸都白了,现在躲在办公室里喝葡萄糖呢。 晕血的医生? 田中健司听得目瞪口呆。 但在大学医院这种象牙塔里,这並不稀奇。 內科和外科之间隔著的一道天堑,比利根川还要宽。 很多內科医生一辈子都没进过手术室,除了听诊器和胃镜,连把手术刀都没摸过。 让他们去给外伤病人清创缝合? 那是难为他们,也是在害病人。 “外科病人积压了多少?” 桐生和介没有废话,直接切入重点。 “六个。” 高桥美和子翻开手里的记录板。 “三个切菜切到手的,一个被年糕噎住的已经转去耳鼻喉科了,还有两个是喝醉酒打架的,头破了。 “都在处置室等著呢。” “家属情绪都很激动,刚才差点就要衝进诊室打人了。” 这就是年末的急诊。 “知道了。” 桐生和介一边说著,一边大步流星地走向更衣室。 十分钟后,第一处置室。 门被推开。 一个满身酒气的中年男人被搀扶著走了进来,额头上还往下滴著血。 “医生,给我缝几针,快点,我还要回去接著喝!” 男人大著舌头,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还打了个酒嗝。 臭气熏天。 桐生和介皱了皱眉,屏住呼吸。 他站起身,带上手套,拿过旁边的清创包。 “去那边躺下。” 这种醉鬼是急诊最常见的生物。 尤其是年末忘年会扎堆的时候,每晚都能见到十几个。 喝多了,摔倒了,磕破了头,来医院缝两针,然后回去继续喝,或者直接就在医院走廊里睡到天亮。 “轻点啊!” 男人在治疗床上哼哼唧唧。 桐生和介没有理会。 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消毒,铺巾。 伤口长约三厘米,边缘不整齐,里面还有点泥沙。 “可能会有点疼,忍著。” 他拿起注射器,利多卡因直接扎在伤口边缘。 “嗷!” 男人惨叫一声,想要挣扎。 但桐生和介的左手像铁钳一样按住了他的脑袋,让他动弹不得。 在“外科切口缝合术·高级”的加持下,这种小伤口简直是闭著眼睛都能缝合。 进针,出针,打结,剪线。 他的手速极快,动作没有任何停顿。 不到两分钟,三针缝合完毕。 伤口被完美地对合在一起,连血都没渗出一滴。 桐生和介摘下手套,扔进垃圾桶。 “好了,去外面交钱,拿药,打破伤风。” “这就完了?” 男人摸了摸额头上的纱布,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以前他在別的医院缝针,哪个医生不是磨磨蹭蹭半小时,还得让他疼得死去活来? “不想走的话,我可以帮你把线拆了重缝。” 桐生和介无奈地说道。 救急外来的热闹一直持续到晚上八点。 “呼—” 隔壁诊室的门开了。 田中健司扶著墙走了出来,一脸的生无可恋。 他的白大褂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上面还沾著点不知名的污渍,那是刚才有个小孩吐奶溅上去的。 “桐生君,我不行了————” “这根本不是人干的活。” —— “我脏外科医生啊,为什么要在这里给小孩看嗓子,给老头听肺?” 田中健司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仰头看著天花板。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出窍了。 从早上八点到现在,整整十二个小时,除了中午扒拉了两口冷饭,屁股就没离开过凳子。 相比之下,桐生和介的状態要好得多。 虽然也有些疲惫,但眼神清明。 这种强度的流钓线作业,还在他的承受范围內。 “这就受不了了?” “这才第一天,还有明天二十四小时呢。” 桐生和介走过去,递给他一罐才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热咖啡。 “別提醒我这个残酷的现实。” 田中健司接过咖啡,贴在脸上暖著,哀嚎一声。 “对了,桐生君。”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坐直了身子,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 “早上608的黑言————” “那个病人的家属,后来没找麻烦吧?” “我看他走的时候脸色很那难看,说要去找人看片子。” “万一他真的找了东京的专家,挑出点毛病来,咱们怎么办?” 田中健司还脏有些担心。 毕竟那人看起来就不好惹的,要是真闹起来,倒霉的肯下又脏他们这些研修医。 桐生和介拉开拉环,喝了一口苦涩的咖啡。 “放心吧。” “他找你都没用。” “哪怕脏把a0组织的主席找来,对著那张片子,也挑丑出问题来。” 这点自信桐生和介还脏有的。 那台手术,是他亲手指导瀧高拓平做出来的。 在没有锁下钢板和微创系统的手术里,那就脏双踝骨折切开復位內固下术的天花板。 田中健司还脏有些丑放心:“可脏————” “没什么可脏的。”桐生和介打断了他,“与其担心那个,丑如担心一下今晚会丑会有急诊手术————” “!”这下轮到田中健司紧张起来,连忙打断。 他紧张兮兮地扭头四下看了看。 还好,没有人衝进来,也没有听到救护车的警报声。 田中健司劫后余生般鬆了口气。 “桐生君,有些fiag脏绝对丑能立的!” “比如今晚好閒啊,今天应该能亓个好觉,最后这一个病人看完就结束了—— ” “只要说了,绝对会出事!” 他一脸认真地科普著医院里的玄学。 然而,墨菲下律总是会在人最不希望它生效的时候生效。 铃铃铃—!!! 桌上那部红色的,救专线燕机,其上的信號灯毫无预兆地闪烁起来,,促的铃声紧隨其后。 “丑关我事啊,脏前辈你自己说的今晚好閒之类的话啊!” 桐生和介连忙撇清关係。 田中健司的脸直接绿了。 他哀怨地看了桐生和介一眼,要丑是你先说起这个,自己也丑会说这些了。 “喂,这里脏救外来。” 但他还脏认命地跑过去接起电话。 “什么?摔断了腿?” “正在准备御节料理的时候?” “里直接开车送来的,已经在路上了————好,別乱动患处!” “知道了,马上准备。” 掛断电话,田中健司转过身,一脸的苦涩。 “前桥市那家很有名的伶石·吉兆”的板长,为了招待一位贵客亲自下厨,结果在料理场滑倒了。” “说脚脖子完全扭到了反方向,看著骨头都快要把皮戳破了。 “还有大概10分钟就到了。” 第101章 冤家路窄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101章 冤家路窄 第101章 冤家路窄 听完这寥寥两句描述,桐生和介微微眯起来眼睛。 “骨折端顶到了皮下?” “那是出现皮肌张力性水泡的前兆,也就是皮肤受压。” “如果加上脚掌严重偏移,极有可能是踝关节的三踝骨折伴脱位,甚至连距骨都可能脱出来了。” “这可是个麻烦事。” 在整形外科里,涉及关节面的骨折被称为“关节內骨折”,要求必须达到解剖復位,差一毫米都会导致创伤性关节炎。 一般的急诊处置,顶多也就是手法復位后打个石膏固定。 但这种伴有皮肤缺血风险的复杂骨折,通常必须立刻切开,用钢板和螺钉进行內固定(orif)。 “怎么办?” “要叫值班的指导医————或者水谷教授回来吗?” 田中健司没了主意。 “叫不回来的。” 桐生和介摇了摇头。 “这个点,教授和指导医们估计都在忘年会上喝得正高兴。” “如果只是为了一个骨折就把他们从酒桌上叫回来,不仅我们要挨骂,以后在医局里的日子也不好过。” 田中健司皱著眉,冷汗都要下来了。 “那转院?” “来不及了。” 桐生和介依然摇头。 “骨头快出来了,要是转院路上耽误一小时,那块皮就保不住了。” “到时候闭合骨折变开放骨折,会被当成医疗事故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把手里的咖啡罐扔进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 “通知手术室,准备紧急手术。” “准备气压止血带,c臂透视机,还有ao的小骨折器械包。” “我来主刀。” 田中健司瞪大了眼睛:“哈?切开復位內固定————你来?” 两束刺眼的氙气大灯划破了夜色。 一辆黑色的丰田世纪,无视了“救护车专用”的標识,极其霸道地横停在了急诊大厅的正门口。 车门上的凤凰徽標在路灯下熠熠生辉。 田中健司想要迎上去,却被桐生和介伸手拦了一下。 驾驶座的车门打开。 下来的並不是戴著白手套的中年男司机,而是一个穿著黑色修身西装、留著干练短髮的年轻女性。 她一路小跑地绕到后座,拉开了车门。 首先下车的,是一个姿色颇为艷丽的和服女人,一脸的焦急。 她小心翼翼地搀扶著另一位同样穿著和服、但脚上只剩一只木屐的年轻女人慢慢挪出来。 后下来的年轻女人,和服下摆已经被撩起,露出的左脚踝肿胀得像个馒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角度。 显然,这就是那个倒霉的“怀石·吉兆”的板长了。 而在最后。 一只穿著黑色高跟鞋的脚踩在了雪地上。 紧接著是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羊绒大衣,脖子上围著那条標誌性的爱马仕丝巾。 中森幸子。 她从车里钻出来,手里拿著一个小巧的手包。 中森幸子的脸上並没有多少焦急的神色,更多的是一种被打扰了兴致的不悦,以及一丝想要儘快解决麻烦的冷淡。 她抬起头,视线在急诊大厅门口扫了一圈。 然后,她的视线停住了。 四目相对。 中森幸子挑了一下眉毛,这还真是冤家路窄。 桐生和介並没有迴避她的目光,反而微微頷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担架!” 他转过头来喊了一声,田中健司和护士赶紧推著平车冲了出去。 “疼————好疼————” 受伤的板长此时已经疼得满头冷汗,精致的妆容花了一半。 “別动,千万別动。” 桐生和介走上前,看了一眼那只严重变形的脚踝。 不用拍片子,光看这个外观,就知道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 足部相对於小腿远端向后外侧明显移位,內踝处的皮肤被顶得发白,甚至已经出现了几个亮晶晶的小水泡。 张力性水泡,这是皮下软组织严重受损、淋巴回流受阻的標誌。 如果不马上復位,这块皮肤在几个小时內就会缺血坏死。 “抬的时候托住小腿和脚跟,保持轴线一致。” “一,二,三。” 桐生和介指挥著眾人,一起合力,將病人转移到了平车上。 他的手法很稳,托住患肢的膕窝和足跟,儘量减少搬运过程中的震动。 “先推去处置室,剪开衣服,建立静脉通道!” “给放射科打电话,让他们把机器预热,我们要马上拍片!” “是!” 几人推著车就往里跑。 中森幸子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看著桐生和介的背影,笑了笑。 现在换上白大褂,过年了还在值班,恐怕就是底层研修医了,那基本上就是穷鬼一个了。 但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场竟然一点没变。 甚至比在夜店里更盛气凌人。 有点意思。 她转过头,对身边的女司机吩咐道:“给第一外科的秘书打个电话,就说我在急诊,让他安排最好的整形外科专家过来。” 隨后,便抬脚跟了上去。 第一处置室。 厚重的铅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桐生和介拿起一把大號剪刀,毫不犹豫地剪开了那件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正绢和服下摆,又剪开了足袋。 左脚踝呈现出极度的內翻畸形,外踝处皮肤被顶起一个包来,骨折端即將刺破皮肤。 而皮色已经缺血发白。 桐生和介只看了一眼:“三踝骨折,伴距骨后脱位。” 他的手指轻轻按压在足背动脉上。 搏动很弱,血管被牵拉或者是压迫了,导致远端供血不足。 如果不马上復位,这只脚可能就要废了。 “准备利多卡因,局部麻醉。” “我要先做个手法復位,把脱位给纠正过来,恢復血供。” “復位之后马上去拍片子,然后直接送手术室。” 桐生和介戴上手套,对田中健司说道。 田中健司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往外跑,但跑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把桐生和介拉到一边,压低了嗓音。 “真的不通知教授吗?” “这可是吉兆”的板长啊!” “而且刚才那个女人————我好像在报纸上见过,是县里中森製药的社长,叫中森幸子啊!” “这种级別的大人物,要是出了事,我们两个小小的研修医,会被碾死的!” 他是真的怕。 中森幸子可是关係到整个前桥市上流社会饮食和药品供应的大人物。 她送来的病人,治好了是应该的,治坏了就是要命的。 而且,对於研修医来说,擅自进行这种级別的骨科手术,绝对是越权行为。 按照医院的规定,必须要有指导医在场监督才行。 桐生和介把他的手掰开。 “田中前辈。” “今天是12月30號,整个群马县的整形外科医生,有几个是清醒的?” “就算你现在打电话给水谷教授,或者是值班的上级医生,就算他们赶来了,敢让他们满身酒气地上手术台主刀吗?” “到时候出了事,负责拉鉤的我们一样要背锅。” 確实。 这种事情以前不是没发生过。 上级医生喝多了硬要上台,结果出了问题,最后在病例討论会上,全是“助手配合不当”的责任。 田中健司张了张嘴,无法反驳。 “可是————你能行吗?” “这可是三踝骨折,要切开,要打钢板,要恢復关节面。” “哪怕是专门医,也不敢说百分之百能做好。” 他还是不放心。 虽然今早见识了桐生和介做的外固定支架,但和这精细的切开復位內固定术,是两个概念。 要是切开了却復位不回去,或者螺钉打歪了,那就真的完了。 “別担心,能做。” 桐生和介拍了拍他的肩膀,点了点头。 眼底展开一道浅红色的光幕一【技能:克氏针固定术·完美、骨折解剖復位术·完美、外科切口缝合术·高级】 克氏针用於临时固定碎骨块。 解剖復位术用於將关节面拼得严丝合缝。 缝合术用於处理脆弱的软组织,防止术后坏死。 再加上他前世作为骨科医生的经验,別说是一个常规的三踝骨折了,即便是更复杂的病例,也就是个流水线作业的难度。 他看著田中健司还是很害怕的模样,心里嘆了口气。 “放心吧。” “我是主刀。” “手术同意书上我会签我的名字。” “如果出了问题,责任全是我的,和你没关係。” “你只要负责拉鉤和剪线就行了。” 田中前辈虽然胆小,但没什么坏心思,没必要把他拖下水。 虽然说,这台手术,他是绝对不会失败的。 田中健司沉默了几秒钟。 他深呼吸一口,然后一把將桐生和介的手拍开。 “別开玩笑了!” “我们是一个组的,你是主刀,我是一助,要是真出了事,怎么可能只有你一个人的责任?” “两个人分担,总好过一个人扛。” 田中健司咬著牙,脸上露出一种豁出去的表情。 “好。” 桐生和介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没想到这个平时唯唯诺诺的前辈,关键时刻还挺讲义气的。 田中健司似乎是为了找回点身为前辈的面子,於是也拍了拍桐生和介的肩膀。 “而且,目前患者的皮肤已经受压,隨时可能坏死。” “根据《医师法》,在紧急情况下,为了挽救患者生命或防止重大机能丧失,医师可以採取必要的医疗措施。” “我们是在紧急避险。” 这番话,他既是解释给桐生和介听,也是宽慰自己。 amp;amp;gt; 第102章 慢著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102章 慢著 第102章 慢著 空气中瀰漫著利多卡因被推注时特有的淡淡药味,以及因为疼痛而发出的压抑喘息声。 “稍微忍一下。” 很快,桐生和介手里的注射器空了。 20毫升的1%利多卡因,已经全部分层注入到了患者左踝关节的血肿內。 这种关节內阻滯麻醉,效果肯定是远远比不上腰麻或者全麻,但对於復位时的剧痛,能起到一定的缓解作用。 紧接著,他又在外踝和后踝的压痛点补了几针。 “田中前辈,抱住大腿。” 桐生和介把注射器扔进弯盘,双手握住了患者的左足。 事到如今,田中健司也只能选择相信了。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死死抱住患者的大腿,身体后倾,做好了对抗牵引的准备。 “我要开始了。” 桐生和介低声说了一句。 他的左手握住足跟,右手握住前足。 这不是简单的拔河。 三踝骨折伴距骨后脱位,意味著踝穴的完整性已经被破坏,距骨像是一颗脱轨的保龄球,卡在了脛骨后方。 硬拉是拉不回来的。 必须要先顺著畸形的方向牵引,解锁,然后再迴旋。 “听我口令。” “一,二,拉!” 桐生和介身体后仰,利用体重的优势,双臂猛然发力。 “唔—!” 即便打了麻药,那种骨肉分离的剧痛还是让床上的年轻女板长发出了一声闷哼,身体本能地想要蜷缩。 “按住!” 桐生和介大吼一声。 田中健司咬著牙,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了上去,死死固定住大腿,形成对抗牵引。 就在肌肉被拉开、关节间隙出现的一瞬间。 桐生和介感觉到了手下传来的一丝鬆动。 就是现在。 但他並没有急著把脚踝扳正,而是顺著暴力的反方向,先將足部极度內翻,进一步扩大外侧间隙。 这是为了解开腓骨下端的嵌顿。 咔。 手感传来,卡住的骨头鬆开了。 紧接著,他双手发力,像是在拧紧一个巨大的阀门,將足部向外、向前推顶。 並没有那种清脆悦耳的“復位声”。 那是脱位復位才有的声音,对於这种伴有粉碎性骨折的复杂损伤,復位的感觉更像是在把一堆碎石子重新压实。 是一种沉闷的、摩擦的、令人牙酸的触感。 咯吱—— 桐生和介的手很稳。 没有多余的晃动,没有试探性的反覆。 哪怕只是“关节脱位復位术·基础”,也让他的动作保持在及格线之上,没有犯下新手常犯的暴力復位导致二次损伤的错误。 几秒钟后。 原本指向奇怪方向的脚掌,重新回到了中立位。 內踝处那个即將刺破皮肤的骨性突起消失了,紧绷发白的皮肤瞬间鬆弛下来,皱褶重新出现。 桐生和介立刻鬆开一只手,摸向足背动脉。 咚、咚、咚。 搏动有力,节律清晰。 血流恢復了。 这就意味著,这只脚算是暂时保住了,至少不会因为缺血坏死而截肢。 “气垫。” 里面的骨头还是碎的,韧带也是断的,只要稍微一动,距骨马上就会再次脱位。 所以必须立刻固定。 如今用的是充气式的急救气垫,还不是后世那种方便的真空负压固定器。 虽然笨重,但胜在支撑力强。 两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將患者的小腿套进气垫,充气,扣紧搭扣。 到这里,就算是完成了第一阶段的处理。 直到这时,田中健司才鬆开了有些发僵的手臂,直起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恢復了正常外观的脚踝上,神情有些复杂。 没有x光引导,也没有上级医生把关,仅凭手感盲操,居然真的把这种级別的脱位给復位了。 虽然只是临时处理,这手法也利落得有些过分。 或许自己再多两年也能做到,绝对不会有桐生君的这种自信。 “田中前辈,你推她去放射科。” “拍完正位、侧位、踝穴位,三个角度的片子后,直接送去六楼的手术室,让麻醉科准备。” “我先去办手续。” 桐生和介摘下手套,扔进垃圾桶。 “好!” 田中健司现在就像是沙兵,沙漠皇帝桐生和介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桐生和介坐在护士站的柜檯后面。 唰唰唰。 他手里拿著黑色的原子笔,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游走。 如今的病歷系统还很原始,没有电子病歷,没有一键生成的模板。 所有的入院记录、手术申请单————全靠手写。 而且还是那种带有复写纸的多联单据,必须用力写,才能保证第三联也能看清楚字跡。 “手术同意书。” 桐生和介抽出一张印著医院抬头的a4纸。 —— 和后世那种详细列举了几十种併发症,还要医生和患者共同签字確认的“知情同意书”不同。 现在的同意书,简陋得令人髮指。 总结下来就一句话:同意接受手术,手术有风险,如果发生意外情况,一切听从医生处置,家属绝无异议。 其余部分就是大片的空白,用来写手术名称和简单的风险提示。 病人不需要知道手术具体怎么做,也不需要知道用了什么材料,只要签字,把命交给医生就行了。 写完並盖上自己的印章后,桐生和介便走向放射科。 走廊里,放射科的门正好打开。 田中健司推著平车出来,手里拿著刚洗出来的x光片,还是湿的。 “桐生君,你看。” 他把片子递了过来。 桐生和介接过来,对著走廊的灯光看了一眼。 侧位片上,距骨已经完全回到了踝穴內,关节间隙恢復了正常。 虽然骨折线依然清晰可见,內踝和后踝的骨块也是游离的,但整体的力线已经纠正了。 “復位良好。” 桐生和介把片子递迴去,走到了平车旁边。 躺在上面的年轻女板长,脸色还是有些苍白,额头上的冷汗把刘海都打湿了o 但比起刚才,现在好了很多。 利多卡因起了作用,而且脱位復位后,撕裂般的剧痛也减轻了大半。 “感觉怎么样?” 桐生和介俯下身,语气放缓了一些。 “好————好多了。” 女板长的声音很虚弱,她抬起眼皮,看著面前的医生。 “医生,是要做手术吗?” “是的。” 桐生和介把手里的同意书递了过去,甚至贴心地把笔帽拔掉,將笔尖朝向对方。 然后,他通俗地讲了一遍手术注意事项和可能的併发症之后。 “好。” 女板长接过纸笔来,歪歪扭扭地写下了“松本洋子”四个字,然后按下了红色的指印。 虽然眼前的医生年轻得有些过分,但剧痛消退带来的安心感是实在的。 “田中前辈,走吧。” 桐生和介收回同意书,检查了一下签名,字跡虽然潦草,但已经具有法律效力了。 电梯就在走廊尽头。 按下上行键,轿厢门打开。 把平车推进去,並没有遇到什么阻碍,因为这个时候,除了急诊,医院的其他区域都处於半停摆状態。 电梯门打开,直达三楼的中央手术部。 两人刚出电梯,来到通往手术室限制区的走廊上,就看到那里已经有三个人了。 正来回踱步的和服女人,一副急坏了的样子,估计就是店里的女將了。 而始终站著保持不动的则是黑色西装女司机。 至於中森幸子,正坐在长椅上。 看到平车推出来,和服女將立刻扑了过来。 “洋子!怎么样了?” “老板娘————我没事。” 床上的松本洋子长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桐生和介停下脚步,把平车固定住。 他从病歷夹里抽出了另一张单子,连同刚才签好的同意书一起,递到了和服女將的面前。 “你是吉兆的老板娘吧?” “我是这次的主刀医,桐生。” “手术同意书患者本人已经签了。” “但因为是急诊手术,而且涉及到钢板和螺钉这些高值耗材的使用,再加上住院押金,费用会比较高。” “再加上,可能出现的併发症处理,毕竟是在全麻下进行,万一术中需要扩大切口或者输血,我们需要有人在外面做决定。” “所以,需要一个连带保证人签字。” “如果你愿意承担这笔费用的话,请在这里签个字。” 虽说医疗保险虽然覆盖了大部分费用,但对於骨科耗材,尤其是进口的ao钢板和螺钉,还是有相当一部分需要自费或者先垫付的。 而且,一旦发生医疗纠纷,没有保证人,医院很难追偿。 虽然松本洋子本人意识清醒,但为了规避坏帐风险,医院规定超过一定金额的手术必须有保证人。 “好好好,我这就签。” 和服女將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抓过笔。 传统的饮食店里还是很讲究“义理人情”的。 在“吉兆”这种高级料亭里,现金流充裕得很,洋子是她一手带出来的,这点钱根本不算什么。 “慢著。” 一只戴著黑色皮手套的手,从旁边伸了过来,按在了那张尚未落笔的同意书上。 “中森社长?” 和服女將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手里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洇开了一个墨点。 “不用签了。” 中森幸子没有看她,目光越过女將的肩膀,直视著桐生和介。 “我已经让司机给第一外科教授的秘书打过电话了,那边说会立刻会联繫住在附近的一位资深专门医过来。” “大概再过二十分钟就能到。” “毕竟,洋子可是吉兆的宝贝,她的手艺要是毁了,以后我带客人去吃饭,谁来负责?” “至於这位————” 她顿了顿,看向桐生和介胸前那块略显寒酸的名牌。 “研修医桐生君,你刚才处理得不错,辛苦你了。” “接下来,就请你在旁边等著吧。” 中森幸子说话时,眼里带著一抹笑意。 即便她看著桐生和介的时候是需要微微仰起头的,但这也不並妨碍她面上那毫不掩饰的审视感。 上次在“神乐club”,桐生和介可是让她输了打赌。 当时的挫败感,一直让她耿耿於怀。 可现在不一样了。 这里是医院,是资歷和头衔等於一切的医院,不是只要会说话就能混得开的夜店。 桐生和介不过是个小小的研修医,面对这种级別的手术,面对她这个能直接给教授秘书打电话的大金主———— 除了低头认输,还能怎么样? 第103章 真的就这么走了?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103章 真的就这么走了? 第103章 真的就这么走了? 田中健司站在一旁,手里还抓著推车扶手,听到这话,脸色变得有些尷尬。 虽然心里不舒服,但也不得不承认,对方说得有道理。 如果有资深专门医愿意在这个时候赶过来救场,那肯定比他们两个研修医硬著头皮上台要稳妥得多。 而且,这也意味著后面病人如果出事,就和他们无关了。 再说了,病人也有选择医生的权利。 他偷偷瞄了一眼桐生和介,想著要不要顺坡下驴,就把这烫手山芋交出去算了。 毕竟,现在病人足部的血流已经恢復,爭取到了几个小时的缓衝时间。 桐生和介神情依旧。 如果是平时,哪怕是换做任何一个其他的日子,桐生和介都会毫不犹豫地把笔一扔,转身回去睡觉。 既然有人愿意来接锅,何乐而不为? 但今天不行。 今川织已经去了西吾妻福祉医院赚钱,压根赶不回来。 而剩下的,没有在年末年始回老家,住在前桥市的资深专门医,还能在20分钟內赶到的,他用脚趾头都能猜到是谁。 一个是专门搞脊柱的,对创伤骨科的手术並不精通。 一个是搞关节的,技术倒是不错,但那是出了名的酒鬼,只要是放假,血液里的酒精浓度就没掉下来过。 指望这两个人? 就在桐生和介准备询问病人意见的时候,他的视野忽然晃动了一下。 【中森幸子:走个路都能摔成这样,本来气氛正好,真是扫兴————不过能在医院碰到这傢伙,必须要狠狠地羞辱他!】 【可收束世界线——】 【分叉一:顺从她的安排,在台上当充当一助,並在主刀医生出现失误时及时提醒。(奖励:10万円银行存款)】 【分叉二:像个愣头青一样大声斥责她不懂医学,並试图强行把病人推走。 (奖励:前桥公园纸板箱豪宅,每日免费救济粮领取资格)】 【分叉三:回去值班室睡觉,等主刀医生来请你上台。(奖励:向她提出要求的一次机会,成功率隨机)】 桐生和介目光在三个选项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 他直接把手里的病歷夹往田中健司怀里一塞。 “前辈,这里就交给你了。” “等那位资深专门医到了,由他来主刀。” “你给他当一助,好好学,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说完,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甚至没有看中森幸子,把手插回白大褂的口袋里,直接绕过平车,朝著电梯口走去。 但田中健司抱著病歷夹,一脸懵逼。 “啊?桐生君?你去哪?” “累一天了都,趁著现在有大医生来接手,我去休息下。” 正好电梯门打开,桐生和介便走了进去。 他转过身来,电梯门关上之前,面上露出了笑容,还挥了挥手,向眾人告別o 面上完全没有被羞辱后的愤懣,或者是想要强行表现自己的不甘。 中森幸子站在原地,双手抱胸,愣了一下。 啊? 走了? 真的就这么走了? 她原本以为,这个年轻气盛、在夜店里敢跟她对赌、在急诊室里敢越权处理的研修医,至少会面红耳赤地爭辩几句。 结果呢? 这让她有种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的无力感。 “哼。” 中森幸子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轻笑。 她认为桐生和介不过是在虚张声势罢了,肯定是要躲进休息里面气急败坏,所以才会走得这么干脆。 想通了这一点后,她的心情顿时舒畅了不少。 “田中医生是吧?” 她转过头,看向还愣在原地的田中健司,语气恢復了那种上位者的矜持。 “麻烦你先把病人推进去准备吧。” “等那位资深专门医到了,直接开始手术吧。” 前桥市的高级住宅区,一栋两层的一户建內。 加藤直人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端著一杯温热的牛奶。 作为第一外科的一名资深专门医,他脊柱外科领域里也算是小有名气。 虽然比不上那些顶级的教授,但在群马县这一亩三分地上,靠著给腰椎间盘突出和颈椎管狭窄的病人开刀,日子过得也算滋润。 今年42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今天不用值班。 老婆孩子都回娘家了,家里就剩下他一个人。 当然,这並不意味著孤独。 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那是他刚认识不久的一位医药代表小姐,正在洗澡。 加藤直人解开睡袍的带子,脸上带著一丝期待的红晕。 这种不需要负责任、又能缓解压力的关係,是他这种中年医生最喜欢的消遣。 然而,就在这时。 嗡嗡— 放在枕头下面的传呼机忽然震动了起来,紧接著,床头柜上的座机电话也像是在催命一样响了起来。 房间里的旖旋气氛顷刻间被破坏得一乾二净。 加藤直人的脸色直接垮了下来。 “谁啊!大过年的!” 他不耐烦地骂了一句,本来不想接,但这个电话铃声实在是太执著了。 “哦哦,真是对不起,原来是三浦秘书。” “什么?中森社长的朋友?” “现在吗?” “可是,踝关节手术,是不是让今川医生或者创伤组的人去更合適?” “都不在啊?” “那,那我先过去看看。” 掛断电话,加藤直人嘆了口气,一脸的无奈。 算了算了,不就是个骨折吗? 虽然有个几年没做了,但a0那套原则他还记得,切开,復位,打钢板,也就是个木匠活。 凭他二十年的临床经验,难道还能搞不定几块骨头? 於是,加藤直人的车停在了救急外来的门口。 他提著公文包,快步走进大厅。 田中健司早就等在那里了,看到救星来了,赶紧迎上去。 “加藤医生!您可算来了!” “病人呢?” “已经送进手术室了,麻醉科正在准备。” “片子呢?” “在这里。” 田中健司把手中黄色的牛皮纸袋递了过去。 加藤直人也不废话,直接抽出透视片子,对著大厅的灯光看了一眼。 嗯———— 確实是三踝骨折。 內踝、外踝、后踝都断了。 不过復位得倒是不错,关节间隙已经恢復了,这给后续的手术省了不少事。 只是———— 这个后踝的骨折块,有点大啊。 涉及到了大概三分之一的关节面。 按照標准,这种肯定是要切开復位打螺钉的。 但是后踝这个位置,解剖结构复杂,入路很深,要避开跟腱和血管神经束,视野很差。 他以前做脊柱的时候,虽然也经常在神经周围操作,但那是在显微镜下,而且有固定的入路。 这脚脖子后面,乱七八糟的肌腱和韧带,他早就记不清具体的解剖层次了。 加藤直人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手术,好像没有想像中的那么简单啊———— 就在他心里打鼓的时候,一阵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传来。 “中森社长,初次见面,我是第一外科的加藤直人。” 他立刻微微欠身,迎了上去,並从口袋中掏出了一张名片。 中森幸子看了他一眼。 这就是教授秘书派来的资深专门医吗? 这一副头髮有些稀疏和肚子微凸的中年人模样,確实看起来倒是比桐生和介要稳重不少,很符合她对老资歷医生的刻板印象。 “加藤医生,初次见面。” 中森幸子微微頷首,而她身旁的女司机,则是抢先一步,將加藤直人的名片接了过来。 “洋子对我很重要,这台手术,请务必费心。” 她確实蛮看重松本洋子的,毕竟一直都没能得到今川君,多余的精力全都发泄在了洋子的身上了。 加藤直人点了点头。 “请放心。” “虽然是复杂的三踝骨折,但只要处理得当,还是有很大希望恢復功能的。” “我会尽我所能。” 这话留了三分余地,万一术后恢復不好,也可以推说是伤情太重。 而中森幸子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她侧过头,使了个眼色。 女司机立刻上前一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白色信封。 “加藤医生。” “这是中森社长的一点术前心意。” “辛苦了。” 没有任何遮掩,也没有任何客套的推拉。 信封很厚。 即使不用手去捏,光凭加藤直人在医疗圈混跡多年的经验,一眼就能估算出里面的分量。 这厚度,绝对不是几万或者十几万能撑起来的。 至少是50万円。 相当於他这个资深专门医大半个月的薪水了,更是那个还在家里洗澡的医药代表小姐几个月的业绩提成。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隨之上下滚动。 脊柱医生做骨折,虽然有点跨界,但原理是相通的。 不就是復位、固定吗? 大不了多切开一点,多剥离一点,只要把骨头拼回去,打上钉子就行了。 哪怕稍微有点瑕疵,只要不影响走路,谁又能看出来呢? 这可是50万円啊! 原本因为手术的复杂程度而有些退缩的他,忽然觉得这台手术的难度直线下降了。 “中森社长太客气了。” 加藤直人嘴上说著客气,手却很诚实地接过了信封,熟练地塞进了公文包的夹层里。 “治病救人本来就是我们的职责。” “您放心,这台手术,我一定会拿出我毕生的所学,用最精细的手法,保证患者的康復。” “一定全力以赴!” 这番话他说得掷地有声,仿佛刚才对著x光片时的犹豫从来没有存在过。 “那就拜託了。” 中森幸子点了点头,对於钱能买到的服务,她一向很放心。 “田中,走,刷手!” 加藤直人把公文包交给护士台保管,大手一挥,带著田中健司走向更衣室。 田中健司跟在后面,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既然加藤都这么说了,那应该没问题了吧? 哪怕桐生君不在,有资深上级医生坐镇,总比他们两个研修医要强。 7 第104章 不就是个骨折吗?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104章 不就是个骨折吗? 第104章 不就是个骨折吗? 十分钟后,第三手术室。 无影灯亮起。 麻醉师已经完成了硬膜外麻醉,但为了防止病人因恐惧而躁动,他又在静脉通路里推注了一支咪达唑仑。 隨著药物起效,松本洋子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戴著手套的加藤直人站在主刀的位置上。 他看了一眼那只肿胀的脚踝。 虽然桐生和介之前的復位很成功,但经过搬运和等待,软组织肿胀似乎又加重了一些。 “上气压止血带,设定压力250。 。amp;amp;quot; “是。” 巡迴护士按下按钮,止血带充气,阻断了下肢的血流。 手术时间只有90分钟。 超过这个时间,止血带就必须放鬆,否则会导致肌肉缺血坏死。 所以,必须要快。 “刀。” 加藤直人伸出手。 手术刀落在掌心。 他深吸一口气,在外踝后缘做了一个切口。 鲜血涌出,被吸引器吸走。 切开皮肤,分离皮下组织。 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 直到他看到了腓骨的骨折端。 那是一个螺旋形的粉碎性骨折,有好几块碎骨片游离在周围。 而且,因为之前没有切开,这些骨片被周围的韧带和关节囊拉扯著,位置乱七八糟。 加藤直人用骨膜剥离器拨弄了一下。 这和他以前做脊柱时那种涇渭分明的解剖结构完全不同。 这里全是烂肉和碎骨头。 他试图把骨折端拼回去。 但是,每一次復位,只要一鬆开持骨钳,骨头就会因为肌肉的张力重新弹开。 滑得像条泥鰍。 “嘖。” 加藤直人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田中,你用力拉住脚,往外翻。” “是!” 田中健司赶紧用力。 加藤直人再次尝试復位,用克氏针临时固定。 滋滋滋— 电钻转动。 第一根针打进去了。 但他感觉手感不太对。 好像————没打到对侧皮质? 或者是打偏了? 在没有c臂机实时透视的情况下,这种手感判断是需要长期积累的。 而他,已经好几年没摸过四肢骨了。 “透视一下。” c臂机推了过来。 屏幕上显示出图像。 果然。 那一根克氏针完美地避开了远端骨块,直接钻进了后方的软组织里。 如果那里有血管或者神经———— 加藤直人的手抖了一下。 “拔出来,重来。” 他咬了咬牙,把针拔了出来。 没事,这只是个意外,太久没做了,手有点生。 第二次尝试。 这次虽然打中了,但是復位並不满意,骨折线还有两毫米的台阶。 对於关节內骨折来说,这已经是不可接受的误差了。 “再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原本计划半小时搞定的外踝,现在已经过去了40分钟,还没固定好。 而且,还要处理更麻烦的后踝和內踝。 加藤直人感觉背后的手术衣已经湿透了。 这简直就是一场灾难,这根本不是他在脊柱手术室里那种运筹帷幄的感觉。 心里的焦躁感越来越重。 不行,这样下去不行。 加藤直人把持骨钳扔在器械盘上,器械护士嚇了一跳。 “止血带时间多少了?” “45分钟。” 时间过去了一半。 如果是平时,他可以放鬆止血带,让病人休息一下,然后再来。 但现在骨折端已经暴露,伤口还在渗血,如果放鬆止血带,术野会直接被血淹没。 到时候就更看不清了。 “巡迴!” “是!” “给西吾妻福祉医院打个电话。” 加藤直人咬著牙,虽然很没面子,但比起医疗事故,面子可以先放一边。 “找今川织。” “问问她这种螺旋形骨折如果復位困难,还有后踝,那个位置太深了,有没有什技巧。” “就说是为了保证完美復位,想要参考一下专家的意见。” 他特意强调了后半句,以此来掩饰自己其实根本復位不上的事实。 巡迴护士当即小跑著去墙边的电话机旁。 手术室里陷入了一阵令人室息的安静。 田中健司抓著病人的脚,手臂已经开始发酸发抖,但他不敢鬆手,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他看著加藤直人那张越来越黑的脸,心里也慌得不行。 过了一会儿。 巡迴护士拿著听筒,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加藤医生————” “今川医生说,她那边也很忙,正在处理一个滑雪摔伤的,没空远程指导。” “不过————” 巡迴护士吞吞吐吐,似乎在犹豫该不该把原话复述出来。 “快说!” “今川医生说,让你去找桐生和介,搞不定就让桐生君来主刀。” “哈?” 加藤直人愣住了。 今川织是不是在深山里被雪给冻坏了,意识不清醒了? 让他一个堂堂的资深专门医,去找一个研修医来救场? “她是这么说的?” “是————是的。” 巡迴护士被嚇得缩了缩脖子。 “不用管她,我自己来。” 加藤直人深吸一口气,把心中的羞愤强行压了下去。 他不信邪。 不就是个骨折吗? 难道还能比脊柱侧弯矫形更难? 然而———— 又是10分钟过去了,但手术台上依然是一片狼藉。 外踝的骨折端虽然勉强被打进去了一根克氏针,但因为復位不良,钢板根本贴合不上去。 只要一上螺钉,骨折块就会像蹺蹺板一样翘起来。 而最关键的后踝和內踝,他甚至还没有开始处理。 “该死————” 加藤直人感觉眼前的视野开始变得有些模糊,那是汗水流进了眼睛里。 但他不敢让护士擦,因为那样会浪费时间。 他的双手浸泡在血水和冲洗液里,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捏持骨钳而开始痉挛。 这一刻,他终於不得不承认一个残酷的现实。 他搞不定。 他高估了自己的通用能力,也低估了这台手术的难度。 如果继续下去,结果只有一个。 超时,止血带被迫放鬆,术野被鲜血淹没,他在慌乱中强行打上螺钉,最后留下一个畸形的关节和永远无法消除的疼痛。 然后就是医疗事故,是赔偿,是他在前桥市医疗圈名声扫地———— 加藤直人不敢想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站在对面的一助位子上。 “田中。” “是!” “你是2年目的研修医了吧?” “是————是的。” “你应该跟著做过不少这种手术了吧?” 加藤直人想起来,田中健司和桐生和介一样,都是一个组里的。 既然今川织说让桐生和介来,那说明她组里的研修医在这方面是有两把刷子的。 桐生和介不过是个刚来的新人,懂什么? 反而是这个田中健司,已经在整形外科呆了一年多了,肯定比那个桐生和介强。 说不定今川织记错了名字,或者是自己听错了。 “这个外踝,你来復位。” “我觉得可能是我的站位不太对,视角有问题。” “你年轻,眼神好,手也稳,你来试试。” “我给你当助手。” 加藤直人把手里的持骨钳递了过去。 “不不不!我不行的!” 田中健司拼命摇头,身体往后缩。 开什么玩笑? 连资深专门医都搞不定的三踝骨折,让他上手? 他平时也就是负责拉鉤和写病歷,顶多缝个皮,哪里做过这种高级操作? “少废话!拿著!” 加藤直人眼一瞪,拿出了上级医生的威严。 “这是命令!” “现在止血带时间还在走,你每浪费一秒,病人的风险就增加一分!” “快点!” 田中健司被嚇得浑身一哆嗦。 他看著那一团血肉模糊的骨折端,又看了看加藤直人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没办法,只能硬著头皮上了。 “那个————加藤医生,从哪里打?” “你自己判断!平时没学吗?” 加藤直人退后一步,让出了主刀的位置,甚至还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 田中健司吞了口唾沫。 他站在手术台前,看著那一堆红白相间的烂肉和碎骨头,脑子一片空白。 书上是怎么教的来著? 先復位,再固定。 但他一只手拿著电钻,另一只手拿著持骨钳,怎么可能同时完成復位和钻孔? 这是需要两个人配合默契才能完成的操作。 但加藤直人並没有上来帮忙的意思,只是抱这手在旁边看著,像是个监工。 田中健司咬著牙,试探性地把钻头抵在骨头上。 不行,手在抖,而且抖得很厉害。 “不行————” 田中健司的嗓音里已经带著哭腔。 “真的不行————” “我看不清解剖关係,这骨头碎得太厉害了。” “加藤医生,我真的做不到。” 他彻底放弃了,把骨钻往弯盘里一扔。 “你!” 加藤直人气得差点把手里的吸引器砸过去。 废物,全是废物! 但他没有时间发火了,止血带时间,60分钟。 必须做决断了。 如果再不找人来,这台手术就要彻底烂尾了。 虽然很丟脸,但总比上医疗事故委员会的听证席要好。 “巡迴。” “给值班室打电话,找桐生和介。” 巡迴护士这次动作很快,直接把无绳电话递到了他的耳边。 “喂,是桐生君吗?” “我是加藤直人,你现在在哪里?” “嗯,是这样的,3號手术室这里有个三踝骨折的病人,原本应该也是你在负责吧?” “我现在稍微有点不舒服,可能是低血糖。” “我现在这个状態,再继续下去就是对病人不负责任了。” “你快点过来刷手,主刀交给你。” “別担心,我会在旁边帮你看著点,指导你的。” 第105章 这么快?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105章 这么快? 第105章 这么快? 气密门滑开。 桐生和介举著双手,走进了手术室。 巡迴护士立刻跑过来,帮他系上手术衣的带子。 加藤直人站在主刀的位置上,双手悬空,手套上沾满了血跡和冲洗液,他的口罩边缘已经被汗水浸湿,呈现出深绿色。 看到桐生和介进来,眼神闪躲了一下。 但眼前显影屏上的乱象,羞耻感瞬间被求生欲压了下去。 比起面子,保住饭碗更重要。 毕竟,中森幸子带来的病人,不是能隨便糊弄的,没办法草草结束手术,然后將责任全都推到“伤情严重”这几个字上。 “桐生君————麻烦你了。” “加藤医生客气了。” 桐生和介戴上无菌手套,神色平淡,没有任何嘲讽或者是得意的表情。 加藤直人往旁边挪了一步。 虽然让出了主刀,但他还是想保留一点最后的尊严。 他站到了一助的位置上,这样至少还能在关键时刻提点两句,或者帮忙復位,显出自己並不是完全无能,只是状態不好罢了。 “加藤医生,请去对面。” 然而,桐生和介站在主刀位上,连头都没抬,只是用手指了指手术台的对面,也就是二助的位置。 “哈?” 加藤直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二助,是给最低级的实习生或者像桐生和介这样刚进医局的研修医乾的活。 “田中前辈对目前的软组织张力和骨折块位置更熟悉。” “而且之前的手法復位也是他配合的。” 桐生和介接过护士递来的湿纱布,擦去术野周围的血跡,解释了两句。 “我知道了,我在二助也能更好地指导。” 加藤直人气呼呼地绕过手术台,站到了二助的位置上,从田中健司手里接过了两把甲状腺拉鉤。 技不如人,这时候再爭,只会显得更可笑。 “还有,桐生君。” “你要注意时间。” “止血带已经上了65分钟了,只剩下25分钟。” “如果25分钟內做不完,必须放鬆止血带,到时候出血会很麻烦,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他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剩下的工作量,就算是他全盛时期,没个一小时也下不来。 “够了。” 桐生和介低头看了一眼切口內那一团乱麻般的骨折端。 “持骨钳。” 说完,他伸出了手。 手术室內的气氛陡然一变。 如果说加藤直人主刀时是焦躁和混乱,那么现在,隨著桐生和介的接管,如精密仪器运转般的冷酷秩序感降临了。 桐生和介手中的持骨钳探入切口。 没有丝毫试探。 他直接夹住了那一块游离的腓骨远端骨块。 在“骨折解剖復位术·完美”的技能视野下,那些被血肉包裹的碎骨片,在他脑海中自动构建成了原本完整的三维模型。 每一块骨头该去哪里,每一个断面的咬合角度,清晰得如同乐高积木的图纸。 “拔掉克氏针。” “是。” 田中健司立刻用老虎钳拔掉了加藤直人之前勉强打入的克氏针。 骨块鬆动。 桐生和介手腕微转,利用持骨钳的尖端,將腓骨骨折块向下一压,再向外一旋。 刚才加藤直人花了四十分钟怎么也拼不上的骨头,此刻就像是受到了磁铁的吸引,咔噠一声,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了一起。 这一声脆响,让对面的加藤直人眼皮一跳。 这么简单? 那里的软组织张力极大,他是怎么找到那个借力点的? “克氏针,1.5毫米。” 桐生和介没有给他惊讶的时间。 电钻声响起。 滋一针,贯穿,临时固定完成。 【剩余24分钟】 “后踝。” 桐生和介吐出两个字。 这是整台手术最难的部分,也是加藤直人刚才想要场外求助的核心原因。 后踝位於脛骨后方,入路深,周围有跟腱和脛后血管神经束,视野极差。 要在不损伤神经的前提下,把占据了三分之一关节面的骨块復位並固定,无异於在悬崖边走钢丝。 加藤直人握紧了拉鉤,想要看看这个研修医到底要怎么处理。 是要扩大切口? 还是再开一个內侧切口? 桐生和介什么都没做,只是让田中健司將脚掌极度跖屈。 然后,他把那根刚才用过的骨膜剥离器,反过来,用手柄的一端顶住了后踝的骨块。 这是在盲视下操作。 完全看不见骨折线。 桐生和介闭上了眼睛,只有一瞬。 指尖传来的触感,通过器械的传导,在脑海中勾勒出骨块的微小位移。 只要在这个点,施加一个向前的推力。 利用后方关节囊的紧张度,也就是所谓的“韧带整復”原理。 推。 手感一沉。 那种骨骼摩擦的粗糙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滑的稳定感。 “復位钳,大的。” 他接过復位钳,一端卡在脛骨前缘,一端探入切口深处,夹住后踝,收紧。 “透视,c臂机推入。” 屏幕上,原本分离的后踝骨块,此刻已经完美地回到了原位,关节面平整如初。 桐生和介是不需要的,但这主要是为了给別人看的。 加藤直人看著屏幕,嘴巴微张,眨了眨眼。 这是什么手感? 这是透视眼吗? 確认了之后,桐生和介再次伸出了手。 “4.0毫米半螺纹松质骨螺钉,两枚,由后向前。” 电钻再次响起。 两枚螺钉精准地穿过骨折线,对后踝进行了加压固定。 最难的关卡,通关。 【剩余15分钟】 此时,只剩下外踝的钢板固定和內踝的处理。 这就属於常规操作了,对於桐生和介来说,也就是体力活。 “三分之一管型钢板,7孔。” 钢板贴附在腓骨外侧。 钻孔,测深,攻丝,拧入螺钉。 这一套动作,桐生和介做得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每一次钻孔都直击圆心,每一次测深都一次读数准確。 田中健司在一旁剪线都快跟不上他的节奏了。 “內踝,切开。” 桐生和介转战內侧。 手术刀划开皮肤,暴露內踝骨折线。 这是一个简单的撕脱骨折。 “两枚空心钉,带垫片。” 导针打入,空心钻扩孔,拧入螺钉。 在拧紧最后一圈的时候,桐生和介的手腕极其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感受到了骨皮质的反馈力,既保证了加压,又没有导致骨裂。 【剩余5分钟】 “冲洗。” 大量的生理盐水冲入切口,洗去骨屑和血凝块。 清亮。 没有明显的活动性出血。 桐生和介再次检查了一遍所有的固定物。 “c臂机,最后確认。” 正位,侧位,踝穴位,三张图像显示在屏幕上。 完美的解剖復位。 所有的骨折线都消失了,钢板和螺钉的位置就像是书上的示意图一样標准。 加藤直人一脸复杂地看著神色如常的桐生和介。 这是一个刚毕业半年的研修医能做出来的手术? 而且是在接手了他留下的烂摊子、在短短20分钟內完成的? “松止血带。” 巡迴护士按下放气按钮。 隨著气囊压力的消失,鲜血重新涌入肢体。 原本苍白的脚趾,在几秒钟內迅速变得红润起来。 桐生和介盯著切口。 並没有出现令人恐惧的大出血,只有一些毛细血管的渗血。 “电凝止血。” 他接过电刀,快速点掉了几个明显的出血点。 “放置引流条,缝合。” “田中前辈,你来缝皮。” “加藤医生,辛苦了,您可以去休息了。” 他把持针钳递给田中健司。 加藤直人站在原地,手里还拿著拉鉤,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就————结束了? “啊————好。” 他机械地应了一声,放下拉鉤,感觉双腿有些发软。 不是累的,是嚇的。 桐生和介摘下手套,扔进垃圾桶,然后往手术室门口走去。 “我去跟家属交代一声。” “剩下的收尾工作,就拜託二位了。” 一边走,一边解开手术衣的领口。 气密门滑开,又关上。 加藤直人又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张完美的x光片,喉咙有些发乾。 “田中。” “在。” “他一直都这么做手术的吗?” “我,我也是第一次看桐生君主刀————” 中森幸子是看著桐生和介走进手术室的。 虽然她不是医生,但她毕竟是製药会社的社长,也知道在这种局面下,中途加入手术的人意味著什么。 救场。 通常只有在主刀医生遇到无法解决的困难,或者出现大出血等危急情况时,才会呼叫增援。 但问题在於,被叫进去的人,是桐生和介。 一个研修医。 而被救场的人,是加藤直人,一个有著二十年资歷的资深专门医。 这就很荒谬。 按照常理,或者是按照这个国家的社会规则,应该是下级医生搞不定了,哭著喊著求上级医生来擦屁股才对。 从来没有听说过上级医生做不下去了,把下级医生叫进去帮忙的。 除非是去做些关腹、缝皮之类的杂活,或者是去背黑锅。 中森幸子坐在长椅上,修长的双腿交叠。 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积家钻表。 距离桐生和介进去,已经过去了二十五分钟。 也是在这时,手术室上方的红灯“手术中”突然熄灭了。 结束了? 桐生君,这么快? 中森幸子的眉头微微皱起。 如果是简单的手术,二十五分钟倒也正常。 但这可是加藤直人进去折腾了一个多小时都没搞定的烂摊子。 难道是————没救回来? 或者说是伤情太重,不得不截肢了? 各种糟糕的念头在她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就在这时,气密门向两侧滑开。 桐生和介走了出来。 他已经摘掉了口罩和帽子,露出了那张年轻且平静的脸,身上那件浅蓝色的洗手衣虽然有些褶皱,但並不显得狼狈。 没有满头大汗,也没有那种经歷了一场恶战后的虚脱感。 吉兆的老板娘,那个穿著和服的中年女將,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冲了过去。 “医生!洋子怎么样了?” “手术很成功,骨折已经完全復位,钢板和螺钉固定牢靠————只要术后康復跟上,病人很快就能回到料理台前。” 老板娘只听了前半句的时候,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毕竟,对她来说,桐生和介后面说的医学术语,和店里员工说的“涨工资” 之类的话,其实已经没太大区別了。 都是些令人听不懂的话。 第106章 有钱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106章 有钱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第106章 有钱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中森幸子坐在长椅上,修长的双腿交叠在一起,黑色的丝袜包裹著小腿,线条紧致。 外科的规矩向来是不成文的。 手术室的门一关,里面发生了什么,外面的人是不知道的。 但谁第一个走出来,谁负责跟家属谈话,谁就是这台手术的实际掌控者。 也就是说,那个资深专门医、拿了她50万円谢礼的加藤直人,並没有主刀,真正完成手术的,是眼前这个年轻的研修医。 有点意思。 在白色巨塔里,下级医生抢了上级医生的风头,或者是上级医生因为无能而被迫让位给下级,无论哪一种,都是极为罕见的戏码。 她抬起带著皮手套的右手,轻轻勾了勾手指。 一直像影子一样站在旁边的女司机立刻会意,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个厚实的白色信封。 “桐生医生。” 中森幸子开口了。 桐生和介刚好跟老板娘交代完术后注意事项,转过身来。 “这是一点小心意,作为术后谢礼,不成敬意。” 女司机上前一步,双手將信封递了过去。 按照中森幸子的习惯,在手术开始前会先给一份术前心意,如果手术成功了,还要再好好地表达一下谢意。 没有任何遮掩。 不过好在是年末,再加上已经是深夜了,走廊里也没有別人在。 不过,就算有人路过,也没什么所谓。 在当下,谢礼,是医生收入构成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只要不涉及药品回扣和器械招標,这种来自病人的心意,在税务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情况下,甚至不用报税。 甚至可以说是灰色地带里最洁白的那一部分。 这本该是属於加藤直人的。 桐生和介看了一眼。 厚度很可观。 比起之前水谷教授给的那个装有10万円的信封,要厚上不少。 “谢谢中森桑。” 所以,桐生和介也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伸出手,稳稳地接过了信封,顺手塞进了白大褂的口袋里。 对方又不是水谷教授,也就懒得推辞了。 中森幸子看著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笑了笑。 桐生和介收完钱便转身准备回去继续睡觉,却被她突然叫住了。 “別急,还有个事我想问你。” “什么事?” “上次在神乐club,你是不是跟我说过你是听大学医院里的朋友介绍,才知道今川君在那里的?” “嗯,是有这么回事。” 桐生和介点点头,也没否认。 当时在夜店里,中森幸子问他和今川织怎么会认识的时候,他是临时编了个藉口。 中森幸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不喜欢这里的味道,消毒水味太重了,换个地方聊吧。” 说著,她甚至没有徵求意见的意思,直接迈步就要往电梯方向走。 但桐生和介站在原地没动。 “中森桑。” “我觉得我们之间,好像也没什么好聊的吧?” 桐生和介还是知道自己和中森幸子並不是一路人的。 一个是掌控著製药会社的女社长,一个是还在为生计奔波的研修医。 除了今川织这个纽带,两人之间没有任何交集。 中森幸子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怎么,刚收了我150万的礼金,连这点小小的要求都要拒绝?” 原来信封里面有150万么? 这个数字,倒是比桐生和介预估的还要多一些。 不过,对於一名资深专门医来说,这个价码也算是合理范围內吧。 “我要值班。”桐生和介摇了摇头,“今晚我是第一外科的值班医生,整个病房和急诊都归我管。” “如果我走了,万一出了什么事,这150万可不够赔的。” “而且,擅自离岗,我也会被开除。” 毕竟医师执照是他目前唯一的谋生手段了。 是,他是记得一些关键歷史节点,比如说买美股,又比如虚擬货幣。 但问题是,现在是1994年,他首先得要活到那个时候。 而且,田中健司还在急诊室里顶著,他要是一走了之,把所有的锅都甩给同期,这不符合他的行事准则。 中森幸子听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正当她开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 滋—— 手术室的气密门再次滑开。 加藤直人和田中健司,还有一个麻醉师和两个护士,推著松本洋子的平车走了出来。 术后的收尾工作都做完了,病人也已经拔管甦醒,现在要送去病房观察。 加藤直人的脸色不太好。 他看到站在走廊上的桐生和介和中森幸子,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特別是眼尖地发现桐生和介口袋里忽然鼓了起来的时候,他的眼角忽然抽搐了一下。 那是本来该属於他的钱。 不过,他不敢说什么。 毕竟,如果没有桐生和介救场,这台手术早就变成了一场灾难。 “中森社长————” 加藤直人硬著头皮走上前去,挤出一个笑容。 虽然最后的主刀不是他,可自己在台上好歹也是出了力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你来得正好,今晚就麻烦你替一下桐生医生值一下班吧。” 中森幸子抬手打断了他那还没说出口的客套话。 “啊?” 加藤直人感觉一股热血直衝脑门。 他是专门医,是上级医生。 在大学医院的体系里,从来没有上级医生给研修医替班的先例。 而且,他还是一个有著二十年资歷、平时除了手术和门诊什么杂活都不乾的专门医。 让他去替一个研修医值夜班? 还要负责处理那些喝醉酒的、拉肚子的、无理取闹的病人? 更不用说他今晚还有正事。 家里还有白白香香软软润润的药代在等著他回去呢—————— “怎么,你不愿意?” 中森幸子挑了挑眉,冷笑一声。 “收了我50万的术前心意,结果中途还要叫一个研修医进去帮忙。” “加藤医生,这钱拿得是不是有点太轻鬆了?” 她的嗓音並不大,但在这空荡荡的环境下,就显得格外突兀了。 但推车的田中健司、旁边的护士、还有麻醉师几人也只能硬是装作没听见,纷纷低下了头,装模作样地检查病人的输液管或者是整理床单。 这种场面,谁抬头谁死。 加藤直人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 说手术很复杂,说他是为了保证手术质量才叫人帮忙,说这是团队合作———— 但中森幸子並不是那种什么都不懂,一两句话就能糊弄过去的外行,她是能在教授面前说得上话的人。 “如果不愿意,那就把钱还给我。” “我会给西村教授打电话,说明情况,让他另外安排人来接替值班。” “至於这50万,我会捐给更有需要的慈善机构。” 中森幸子伸出了手,掌心向上,摊开在加藤直人的面前。 加藤直人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咕咚的吞咽声。 还回去? 反正已经在大金主面前留下了无能的印象,这下连一点辛苦费都要没了不说,甚至还要惊动西村教授? 到时候教授会怎么看他? 收了钱办不成事,还要让赞助商亲自打电话来投诉? 他的职业生涯还要不要了? 权衡利弊,也就是几秒间的事。 “不,不用麻烦教授了。” 加藤直人的脸上迅速堆起了一个笑容,腰板也顺势弯了下来。 “既然中森社长都这么说了,那是对我加藤的信任。” “而且桐生医生刚才確实辛苦了,作为上级医生,体恤下属也是应该的。” “这也是为了保证术后的观察能够万无一失。” 他迅速地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做人嘛,就应该能屈能伸。 而且,拋开他是在给研修医替班这一层不谈,那就仅仅只是值个夜班就能拿到50万円。 这都这么晚了,大概也不会再有第二个需要紧急手术的了,也就是说,只要坐在护士站里,给那些发烧的小孩开点退烧药,给喝醉的酒鬼缝两针。 这种研修医乾的活,虽然丟份,但轻鬆啊。 “很好。” 中森幸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对於识时务的俊杰,她向来是不吝嗇笑容的。 她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桐生和介。 “现在,你有空了。” 桐生和介看著眼前这一幕,心里忍不住嘖了一声。 真是该死的有钱人啊。 其实,他是有点想说,可以让加藤直人把那个50万円给他,自己留在这里值班就行。 但估计中森幸子不会答应,也只好作罢。 “那就麻烦加藤医生了。” “我会把值班记录本和交接单都整理好放在桌子上。” “急诊那边还有几个留观的病人,稍微注意一下就行。” 桐生和介脱下白大褂,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还没捂热的150万信封,放进自己的大衣內袋里。 “放心吧,桐生君,这里有我。” 加藤直人一番好好上级的模样。 “走吧。” 中森幸子没有理会这群医生的客套话。 她转过身,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击出清脆的节奏,女司机立刻跟了上去,手里还提著那个装著现金的公文包。 桐生和介双手插在裤兜里,跟在后面。 目送著三人离去的田中健司,把头埋得更低了。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衝击。 后辈研修医桐生和介,不仅在术中接替了专门医做主刀,现在还让专门医给他替班? 这真的合理吗? 有钱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第107章 翻脸如翻书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107章 翻脸如翻书 第107章 翻脸如翻书 医院门口,黑色的丰田世纪依然霸道地停在那里,引擎没有熄火,排气管喷出白色的雾气。 女司机拉开后座的车门。 中森幸子先坐了进去。 桐生和介也没有客气,跟著钻进了车里。 车厢內温暖如春,真皮座椅散发著淡淡的皮革香味,隔音效果极好,將外面的寒风和医院的喧囂彻底隔绝。 “走吧。” 中森幸子对前面的司机吩咐了一句。 车子平稳地启动,滑入夜色之中。 桐生和介靠在椅背上,感受著这辆顶级豪车的舒適度。 前桥市的街道上,积雪未化。 桐生和介坐在后座的真皮沙发上,感受著这辆顶级豪车的舒適,实在是忍不住又在心里骂了一句。 有钱人真该死啊。 车子並没有往市中心开,而是驶向了利根川边的那个地標性建筑。 前桥皇家酒店。 这是群马县最高档的酒店,也是名流们举办宴会和会谈的首选之地。 车子在酒店大堂门口停稳。 门童恭敬地拉开车门。 中森幸子没有去前台办理入住,而是直接带著桐生和介走向了专用电梯。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金色的房卡,刷了一下,按下了顶层的按钮。 电梯门打开。 总统套房。 这间常年空置的房间,今晚终於迎来了它的客人。 里面大得有些离谱,落地窗外是前桥市的夜景和远处漆黑的利根川。 虽然比不上东京的璀璨,但在白雪的映衬下,也別有一番风味。 “隨便坐。” 中森幸子脱下大衣,隨手扔在沙发上,露出了里面的黑色丝绸连衣裙。 她按了一下墙上的呼叫铃后,走到吧檯前,从酒柜里拿出一瓶红酒。 “要喝一杯吗?” “可以。” 桐生和介也没有客气,走到沙发前坐下。 没过多久,几名侍者推著餐车走了进来。 哪怕是深夜,只要有钱,就没有什么是吃不到的。 煎得恰到火候的牛排,配上黑松露酱汁,散发著诱人的香气,还有新鲜的生蚝,鱼子酱。 这些东西,每一口都是普通人几天的薪水。 “柏图斯,1985年的。” 中森幸子端著两杯红酒走了过来,將其中一杯放在桐生和介面前。 “虽然比不上罗曼尼康帝,但也算是不错的了。” 她將一杯酒推到桐生和介面前。 “谢谢。” 桐生和介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 深宝石红色的酒液掛在杯壁上,散发出浓郁的黑醋栗和松露的香气。 这才是医生该有的生活嘛。 而不是今天吃著饭的时候腰间的寻呼机就响了起来,明天又要上一个24小时值班。 “乾杯。” 中森幸子举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桐生和介的杯子。 清脆的玻璃撞击声在空旷的房间里迴荡。 两人抿了一口酒。 然后,桐生和介拿起刀叉,开始切牛排。 牛肉入口即化,汁水四溢。 桐生和介吃得很专心,没有丝毫在上流社会面前的拘谨或是不安。 穷人的自卑? 那种东西在他身上是找不到的。 反正,中森幸子请他来这里,肯定是有事问他,那就说明他值得。 人啊,必须要有配得感。 中森幸子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晃著红酒杯,並没有动刀叉。 她静静地看著桐生和介吃东西。 这个年轻人,从第一次在神乐club见面开始,就给她一种很特別的感觉。 不卑不亢。 即使知道了她的身份,即使面对加藤直人那样的前辈,即使是在这种奢华的环境里,他依然保持著那种令人討厌的平静。 就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一样。 这种特质,和今川织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 今川织的冷淡是一种保护色,是为了掩盖內心的欲望和脆弱。 而桐生和介的平静,更像是认为自己值得。 “味道怎么样?” “还不错,比起便利店的定食要好很多。” 桐生和介咽下一口牛肉,如实评价。 他確实饿了。 中森幸子轻笑了一声。 閒聊时间结束。 然后,她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撑在膝盖上,直视著桐生和介的眼睛。 “12月28號那天晚上,你知道今川君在干什么吗?” 那天晚上,她提著两箱现金去捧场,结果一晚上都没能等到今川君露面。 第二天,也就是昨天,今川君才终於想起来要打电话给她。 电话那头,今川织的声音听起来很沙哑,鼻音很重,说是感冒了,发高烧,实在去不了。 听起来確实像是生病了。 她虽然不高兴,但也只能作罢,还让司机送了些补品过去。 但事后,女人的直觉告诉她,不对劲,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明明前一晚看著还没有任何生病的跡象,怎么第二天就突然感冒了,还这么严重了? 桐生和介用餐巾擦了擦嘴:“中森桑,你问我干嘛?” “別装傻。”中森幸子晃了晃酒杯。 “你说是朋友介绍你去的神乐club,但是那天晚上,怎么看起来你们两人很熟的样子啊?” “首先是今川君说要失陪一下,就把你带到后台去。” “然后你和我打赌的时候,恐怕是在今川君出现之前就知道了她的生理期,所以不要用血腥味这种藉口来搪塞我。” “刚认识的,就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她看起来一点也不急,望向桐生和介的眼神玩味。 这一副样子,就像是在看一只老鼠怎么编造逃跑的理由,充满了上位者的戏謔。 不得不说,那天晚上的破绽確实不少。 只不过在当时那样的氛围下,並没有时间去深究。 “怎么,不好回答?” 中森幸子將酒杯放在大理石桌面上。 啪。 清脆的声响。 她並没有等待桐生和介的辩解,而是直接伸手,从身旁的手包里又摸出了两个信封。 “每个信封,都是150万円,和你收下的那个一样。” “研修医一个月的薪水是多少?” “18万?还是20万?” “无所谓,反正这些钱,足够你不吃不喝攒上两年了。” “只要你说实话,这些都是你的。” “那晚,今川直到底在哪里,又或者,她和谁在一起?” 中森幸子將两个厚实的白色信封,摆在了桌上,放在了那盘鱼子酱的旁边。 简单。 直接。 没有弯弯绕绕。 中森幸子很喜欢这种用钱开路的感觉,因为这世上绝大多数的门,都是可以用钱砸开的。 如果砸不开,那只是因为钱不够多。 桐生和介看著那两个信封。 真的很诱人。 所以,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既然对方非要问,那他就给个答案好了。 “中森桑,你真的想知道?” “当然。” “即便知道了会让你不开心?” “说。” 中森幸子身子向前探了探,想以此对桐生和介施加心理压力。 她实在是太想知道答案了。 以至於没有意识前倾的身体挤压著布料时,柔软的丝绸顺著她交迭的双腿间隙陷了下去。 將双腿併拢时的肉感形態,藉由布料的起伏隱晦地描绘了出来。 桐生和介正人君子地看了一眼,便將视线挪开。 “那天晚上,今川君,在和我开房。” 说完,便仰起头来,將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霎时间,房间里只能听得到他喉咙因为吞咽而发出的咕嚕声。 一直在阴影中站著的女司机眉毛跳动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家老板。 中森幸子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两下。 开房? 和桐生和介开房? 今川君会放著她这个愿意为她花几千万的金主不理,跑去和这个穷酸医生开房? 如果是真的,那她不就成小丑了? 但她没有暴怒,没有歇斯底里,甚至连那双涂著深红色指甲油的手,都没有去抓酒杯或是別的什么东西来砸人。 而是眯起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著桐生和介。 確实,一张脸长得还算不错。 五官端正,线条硬朗,一双眼睛黑得发亮,嘴唇正微微抿著,带著一种因为喝了酒而泛起的红润。 不是电视上那些为了討好粉丝而涂脂抹粉、矫揉造作的偶像脸。 而是带著些许书卷气,却又不失锋芒的脸。 很耐看。 如果是这张脸的话,確实有让女人倒贴的资本。 但…… 中森幸子突然笑了起来。 既不是冷笑,也不是怒极反笑,而是一种像是听到了什么拙劣笑话般的轻笑。 她伸出食指,指了指桐生和介。 “你?” “长相嘛,確实还可以,看著挺舒服的。” “但是,你没钱。” 她的手指晃了晃,指向了旁边衣架上那件略显廉价的灰色大衣。 “今川君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 “她爱钱,爱到了骨子里,而那天晚上是年终香檳赏,是她一年中最能赚钱的时候。” “所以,你撒谎。” 中森幸子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神里满是看穿了一切的篤定。 “我说的是实话,信不信由你。” 桐生和介放下空酒杯,坦然地回视。 “当然不信。” 中森幸子重新坐回沙发上,换了个姿势。 如果桐生和介编个什么“生病了我在照顾她”之类的理由,她或许还会怀疑。 但是,开房? 那太离谱了,离谱到一听就是假的。 既然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那留著他也没用了。 “行了。” 中森幸子失去了继续追问的兴趣。 她看了一眼桌上已经被吃了一大半的牛排。 “吃饱了吗?” “没。” 桐生和介很诚实地答道。 高级料理就是这点不好,盘子很大,摆盘很精致,但分量实在是少得可怜。 那一小块菲力牛排,对刚在医院接了一天急诊,然后又上台做了手术的他来说,也就够塞个牙缝。 不过,既然对方问了,自己能不能多要几份牛排啊? 毕竟是身价不菲的女社长,待客之道总该是有的。 中森幸子点了点头:“楼下有便利店,去买份猪排饭定食吧,那个管饱。” 然后,她便拿起银质的小勺,挖了一勺泛著光泽的鱼子酱,优雅地送进嘴里。 桐生和介拿著叉子的手停在半空。 看著她微眯著双眸,似乎在仔细品味舌尖上的美味。 啊? 这就送客了? 这变脸速度,比翻书还快。 刚才还是柏图斯红酒配鱼子酱,转眼就直接是罗森便当了。 不过,他也没有说什么。 猪排饭就猪排饭! 在起身走人的时候,他伸手打算去拿桌上的两个信封。 毕竟自己是说了实话的。 那天晚上他们確实是在情人酒店里待了一会儿,四捨五入也就是开房了,虽然刚过零点就被医院全员参集了。 然而,女司机的动作比他还要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將之收了起来。 “请。” (本章完) 第108章 大晦日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108章 大晦日 第108章 大晦日 12月31日,大晦日。 店铺大多关了门,捲帘门上贴著“贺正”或者“休业”的告示。 只有便利店和少数几家连锁餐厅还亮著灯,在这个全家团聚的日子里,显得有些冷清。 早晨七点五十分。 加藤直人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捧著一杯还在冒著热气的茶,身上那件白大褂有些皱了,眼袋浮肿。 整个人被一种颓废感所包裹著,一副被榨乾了精气的样子。 当然,是因为熬夜。 虽然昨晚急诊並没有什么大动静,只有几个喝醉了摔破头的轻伤患。 但对於一个养尊处优惯了的资深专门医来说,在这个年纪通宵值班,本身就是一种酷刑。 “早啊,加藤医生。” 桐生和介推开了第一外科医局的办公室门。 “哦,桐生君,你来了。” 加藤直人抬起眼皮,放下茶杯,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发出咔吧咔吧的声响。 “昨晚怎么样?没什么事吧?” 桐生和介一边换上自己的白大褂,一边隨口问道。 “能有什么事?” 加藤直人哼了一声,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领。 “也就是几个酒精中毒的,还有两个因为抢计程车打架的,都让我给打发了。” “那种小场面,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他说得轻描淡写,试图掩盖自己昨晚在处置室里给醉汉缝针时那种想要骂人的衝动。 “辛苦加藤前辈了。” 桐生和介点点头,这种事情別人说什么就信什么行了,反正他也不在乎。 “值班记录我都写好了,放在桌子上。” 说著,加藤直人拿起里面装著中森幸子给的50万円信封的公文包,夹在腋下就往门外走去。 他走得很快,显然是一刻也不想多待。 桐生和介脱下灰色的大衣。 昨晚从前桥皇家酒店出来后,他隨便找了家24小时营业的牛丼屋填饱了肚子,然后回公寓睡了几个小时。 关於中森幸子的盘问,他在路上也復盘了一下。 大概率只是出於女人的直觉,或者是占有欲作祟,临时起意罢了。 如果她是真的想要调查今川织的底细,以中森製药社长的財力,只需要雇个私家侦探就行了。 不出两天,今川织在群马大学附属医院的所有履歷、值班表、甚至是每天中午吃什么便当,都会摆在她的办公桌上。 这说明了两点…… 要么,今川织把身份藏得很好。 要么,中森幸子虽然对今川织有点痴迷上头,但也还没有到找人尾行她的程度。 想到这里,桐生和介的眼底掠过一抹浅红色。 【道具:请求卡·中森幸子(可召唤中森幸子並对其提出一次请求,成功概率视难度高低而变,最低30%)】 这是昨晚收束了世界线之后的奖励,也是他拿到的第一个道具。 首先,令人在意的是这个召唤。 是只要他大喊一声中森幸子的名字,就会凭空撕开一道时空裂隙,也不管她在干嘛,都会把她召唤过来的意思吗? 应该不是吧。 在现实维度里,应该是指通过类似於电话的方式,强制让对方出现在自己面前,或者建立联繫。 至於成功率最低30%…… 只要不是那种“把中森製药送给我”之类的离谱要求,想必成功的概率还是很高的。 这倒算是张底牌了。 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能够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就是有点可惜,竟然不是精力药水。 桐生和介收起心思,坐到办公桌前。 “早啊,桐生君。” 医局的门再次被推开,田中健司走了进来。 手里提著两个大大的塑胶袋,里面装著满满当当的零食和饮料。 他的眼圈也是黑的,显然昨晚也没怎么睡好,但精神状態看起来还不错,甚至有点莫名的亢奋。 “早。” 桐生和介翻开交班记录本。 住院病人比昨天又少了三分之一。 这是因为很多病情较轻、或者是术后恢復期的病人,都在昨天办理了“外泊(暂时回家)”或者出院手续。 在日本,新年是一年中最神圣的日子。 哪怕是断了腿,只要还能喘气,病人们都想回家过年,而不是躺在医院里。 “对了,水谷教授刚才打电话来。” “说晚上会让人送寿司和蕎麦麵过来,算作是医局的慰问。” 田中健司一边说,一边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掏,堆在两人办公桌中间的空地上。 有橘子、仙贝,薯片……还有乌龙茶和咖啡。 哪怕是在把人当牲口用的大学医院,大晦日这天晚上,多少还是会给留守人员一点人文关怀的。 这是惯例了。 当然,这笔钱肯定是从医局的交际费或者是赞助商那里出的。 “那就好。” 桐生和介应了一声。 虽然是假期,但上午的例行工作还是不能少,换药、查房、確认重症患者的生命体徵。 这一天的工作量,甚至不到平时的五分之一。 两人在病房里面转了一圈。 开放性骨折的伤员,外固定支架很牢固,伤口也没有感染的跡象。 田村社长的各项指標都很平稳。 至於三踝骨折的松本洋子,早上量了体温,有点低烧,不过伤口没有红肿,应该是术后吸收热,开了退烧药,再观察一下就行。 整个医院都沉浸在一种名为“懈怠”的节日氛围里。 护士站里也只有两个护士在值班,正凑在一起看著一本女性周刊,討论著上面的运势占卜。 只要不死人,怎么都行。 看完了病房之后。 桐生和介和田中健司两人还要去救急帮忙。 “医生,我喉咙里卡了鱼刺,好像是昨天吃鱼的时候没注意。” “医生,我家孩子吃年糕噎住了,虽然吐出来了但还是说喉咙痛。” “医生,我切胡萝卜切到手指了,血止不住啊!” 虽然没有什么需要紧急手术的大伤,但各种各样的琐碎病人却像流水一样涌进来。 桐生和介坐在诊室里,机械地重复著检查、开单、处置的流程。 相比於手术室里分秒必爭的紧张感,这种像是便利店店员一样的工作更消磨人的意志。 这就是研修医的日常。 不是每个人每天都能遇到髖臼双柱骨折或者颈椎爆裂的。 更多的时候,医生面对的只是普通人的普通痛苦。 直到傍晚之后,情况才稍微好了一些。 大概是大家都忙著在家里准备过年的料理,没什么大碍的人也就不往医院跑了。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窗外飘起了细雪。 前桥市的街道上,路灯次第亮起,远处不时传来几声爆竹的声响。 田中健司从储物间里搬出来一台有些年头的索尼彩色电视机。 这是医局的財產,平时锁在柜子里,只有这种时候才会被拿出来。 他费力地把电视机放在桌子上,插上电源,拉出天线。 滋滋滋—— 屏幕闪烁了几下,出现了nhk的台標。 “太好了,还能用。” 田中健司拍了拍电视机顶盖,又去调整了一下天线的角度,画面终於变得清晰起来。 “今晚有《红白歌合战》。” “听说由都春美和五木宏要压轴,还有dreae true。” “一定要看。” 这是全日本人在这一天都会做的事情。 一家人围在暖炉桌旁,吃著橘子,看著红白歌合战,等待著新年的钟声敲响。 即便是在医院值班室,这个传统也不能丟。 晚上八点。 第45届nhk红白歌合战正式开始了。 主持人正在介绍著出场嘉宾,红组和白组的歌手们穿著华丽的演出服,站在舞台上。 医局里的气氛也变得热烈起来。 几个值班的护士也溜了进来,手里拿著零食和瓜子。 大家围坐在电暖炉旁,一边吃著寿司,一边对著电视屏幕指指点点。 “哇,那个是trf!” “我想听工藤静香!” “今年的小林幸子穿得也太夸张了吧?” 没有了平日里那种森严的上下级关係,也没有了面对病人时的紧绷神经。 此刻的医局,更像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社团活动室。 气氛终於有了那么一点过年的味道。 没多久,外卖员送来了两个巨大的漆器食盒。 一个里面装满了特上寿司,金枪鱼中腹、海胆、牡丹虾、赤贝……摆盘精美,色泽诱人。 另一个盒子里是刚炸好的天妇罗。 紧接著,又有人送来了一箱蕎麦麵和配套的蘸汁、葱花、芥末。 “水谷教授这次还挺大方的嘛。” 田中健司打开食盒,发出了一声惊嘆。 这种规格的外卖,在前桥市的高级料亭里,少说也要两三万円。 “我要开动了!” 四个人围坐在一张平时用来开会的大桌子旁,一人捧著一碗麵。 “呜——好烫!” 田中健司双手合十,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筷子麵条吸溜进嘴里。 桐生和介也夹起一筷子麵条,送进嘴里。 年越蕎麦麵,是大晦日的传统食物。 细长的麵条象徵著长寿和家运长久,而且蕎麦麵容易咬断,也寓意著切断这一年的厄运和灾难。 “桐生医生,吃这个,这个虾特別甜。” 一个年轻的护士把一块甜虾寿司夹到桐生和介的盘子里,脸颊微红。 “谢谢。” 桐生和介礼貌地道谢。 “很受欢迎嘛。” 田中健司在一旁挤眉弄眼,用手肘捅了捅他的腰。 “吃你的吧。” 桐生和介夹起一块玉子烧塞进他嘴里。 他当然知道这些护士的心思。 年轻,单身,长得不错,而且最近在手术台上表现出色,被认为是医局里的潜力股。 在择偶市场上,这绝对是优质资源。 (本章完) 第109章 新年快乐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109章 新年快乐 第109章 新年快乐 第一外科医局里,吃剩下的漆器食盒已经被收到了角落。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桐生和介坐在角落的办公椅上,手里捧著一杯热茶,视线穿过升腾的热气,落在电视屏幕上。 第45届nhk红白歌合战正在直播。 主持人是古馆伊知郎和上沼惠美子。 全日本有一半以上的家庭都在此刻盯著同一块屏幕,这是属於这个时代的狂欢。 歌手们轮番登场,將气氛推向了最高潮。 森进一唱了《母亲》,松田圣子穿得像个婚纱蛋糕一样唱了《蓝色珊瑚礁》,x japan的《rusty nail》差点把电视机的喇叭震破。 等到时针指向11点55分时。 “快了快了!” 田中健司把最后一块仙贝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一定要在刚好零点的时候跳起来,这样就像是在空中跨年了。” 他站到了过道上,找了个开阔点的空间。 护士站的两个小护士也被这种气氛感染,放下了手里的橘子,嘻嘻哈哈地在那边对表。 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 然而,在医院这种地方,墨菲定律永远是最准的。 越是关键时刻,越容易出事。 铃铃铃—— 就在1994年只剩下最后的五分钟的时候,医局办公桌上的其中一个电话却极其突兀地响了起来。 甚至盖过了电视里面主持人的声音。 屋里的眾人都一脸惊恐地回过头来。 田中健司仍在维持著一个隨时准备起跳的姿势,但面上的表情已经僵住了。 “不……不会吧?” “这个时候?” “千万別是急诊啊!千万別是车祸啊!” 他双手合十,对著电话机拼命拜了两下,嘴里念念有词。 在这个时间点响起的电话,通常只意味著两件事,要么是有人快死了,要么是有人已经死了。 两个护士也停止了閒聊,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唾沫,一脸紧张地看著红色座机。 这可是她们好不容易盼来的跨年时刻,可千万不能在抢救室里过啊。 眾人都无比希望电话在下一秒就安静下来。 桐生和介放下了手里的咖啡罐。 如果是救急外来的呼叫,那大概率又是车祸或者酒精中毒导致的严重外伤。 如果是病房的呼叫,可能是某个术后病人的引流管堵了,或者突然发高烧。 不管是哪一种,都意味著今晚的跨年要在忙碌中度过了。 “喂,第一外科值班室。” 桐生和介拿起听筒,语气平稳,做好了记录病床號和病症的准备。 但是…… 听筒里並没有传来护士焦急的呼喊,也没有监护仪报警。 只有一阵极其轻微的电流声。 安静得有些过分。 “餵?这里是群马大学第一外科。” 桐生和介只得又问了一句。 “別说话。” 听筒那头传来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 桐生和介愣了一下。 这不今川织么? 她现在应该在几百公里外的群马县边境,那个被暴雪覆盖的西吾妻福祉医院里值班才对。 怎么会把电话打到第一外科的医局来? 难道是那边出了什么处理不了的重大医疗事故,需要请求大学医院的远程支援? 又或者是那边的病人需要转院? 今川织听到接电话的是桐生和介,鬆了口气,但很快又恢復了一脸冷漠的模样。 “听著,別叫我的名字。” “也別让医局里的其他人知道是我打来的。” “隨便找个藉口。” “就说是你的朋友,或者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人,总之把这通电话糊弄过去。” 她这语速很快,没有任何停顿,也不给桐生和介插嘴的机会。 桐生和介愣了一愣。 这算什么? 他抬头看了一眼周围。 田中健司正如临大敌地看著他,两个护士也紧张地抓著椅背,一副隨时准备冲向急救箱的架势。 大家的神经都绷到了极致,都在等著他说出“车祸”、“抢救”之类的词。 “好,我知道了。” 桐生和介换了个姿势,把听筒稍微拿远了一些,然后捂住话筒,转过身对著屋里的几个人摆了摆手。 “没事,不用紧张。” “是以前大学同学打来的,那傢伙喝多了,想找人聊天。” “真是的,也不看看时间。” 说著,他面上適时地露出一丝无奈和不耐。 此话一出,医局里的气压瞬间回升。 “呼——” “嚇死我了!” “真是的,哪个朋友这么不靠谱啊,这种时候打医院的电话?” “真够嚇人的,你这朋友也太不懂事了。” 田中健司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椅子上,夸张地拍著胸口。 桐生和介用同情的目光看了他一眼,最好田中前辈祈祷这些话没有被今川织听见吧。 两个小护士也相视一笑,重新拿起橘子,继续盯著电视屏幕。 危机解除。 大家又回到了原本的跨年状態中。 “好了。” 桐生和介重新把听筒贴在耳边。 “那就好。” 听筒那边没有风雪的呼啸声,也没有仪器的滴答声,大概今川织是躲在值班室或者医生办公室里。 看来西吾妻的有钱人並没有如她所愿地全部骨折。 “所以,是有什么指示吗?”桐生和介边说著,边靠在椅背上,“如果只是为了查岗,那我可是会要求加班费的。” “谁要查你的岗。”今川织轻哼了一声,顿了一下,又问,“你在看红白歌会?” “在看。” “看到哪里了?” “五木宏刚唱完,现在是全体大合唱,马上要倒计时了。” 桐生和介看著屏幕上那些穿著华丽演出服的歌手们正如潮水般涌上舞台,主持人正在激动地大喊著。 “嗯,我也在看。”今川织顿了顿,“不过这边的电视信號不太好,全是雪花点,看著眼睛疼。” “收音机也是坏了,只能听到沙沙声。” 她抱怨著,听起来有点委屈。 桐生和介大概明白了。 一个人在山区里的医院里值班,周围全是陌生的护士和病人,外面又是大雪封山。 哪怕是她这样眼里只有钱的女人,在这一刻,大概也会觉得有些无聊和冷清吧,所以才会打这个电话吧。 “要我给你转播吗?现在主持人正在说废话,总结今年的大事。” “不用。” 但是今川织摇头拒绝了。 “还有多久?” “什么多久?” “倒计时。” “还有50秒。” 桐生和介看了一眼屏幕右上角的时间显示。 “嗯。” 今川织应了一声,然后就不说话了。 电话两端陷入了一种奇妙的沉默。 桐生和介能听到她平稳的呼吸声,透过长长的电话线,从几百公里外的群马县边境传来。 11点59分30秒。 田中健司已经重新站了起来,像只大猩猩一样在原地做著深蹲,准备起跳。 两个护士也举起了双手,做好了欢呼的姿势。 “还有30秒!” 电视里的主持人开始大喊。 田中健司站了起来,双手举过头顶,肌肉紧绷。 “桐生。” “嗯?” “別掛电话。” “好。” 桐生和介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很快,电视里便响起了数万名观眾齐声高呼。 “10!” 今川织的嗓音也在听筒里同步响起。 但桐生和介没有说话,只是拿著话筒,静静地听著。 “……” “3。” 今川织的呼吸声透过电流传过来,似乎比刚才稍微急促了一点点。 “2。” “1。” “0。” 当时钟归零的那一刻。 电视机里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金色的彩带喷涌而出。 “新年快乐!” 田中健司猛地跳了起来,双脚离地,真的实现了在空中跨年的愿望。 “新年快乐!!” 护士们拉响了手中的拉炮,彩色的纸屑在医局里飞舞。 “新年快乐。” 听筒里,今川织的声音和电视里的欢呼声重迭在一起。 “新年快乐。” 桐生和介低声回了一句。 窗外,从11点就开始传来的寺庙撞钟声,终於也在这时候迎来了第108次撞响。 那是从红云町的龙海院传来的除夜之钟。 108下钟声,象徵著消除人世间的108种烦恼,宣告著1994年的彻底终结。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 松本沙林毒气事件的阴影还未完全散去,大江健三郎拿了诺贝尔文学奖,关西机场刚刚启用。 而对於普通人来说,最直观的感受就是钱包瘪了,工作难找了。 但这些都无法阻止人们对新年的期盼。 大家都相信坏运气总会过去的,明年一定会更好,都在期待著触底反弹。 电话那头稍微沉默了一阵。 “听著。” 今川织的嗓音再次传过来,恢復了平日那种冷淡的质感。 “你可千万不要想多了。” “我不喜欢欠別人的,所以,这只是作为上次你跟我说生日快乐的回报而已。” “两清了。” “就这样,我要去睡觉了。” 话音刚落,听筒里就传来了忙音。 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甚至没给桐生和介回话的机会。 “桐生君!发什么呆啊!” 田中健司兴奋地扑过来,一把搂住他的肩膀,用力地摇晃著。 “是啊,新年了。” 桐生和介笑了笑,把肩膀从他的魔爪下抽出来。 他转头看向窗外。 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映照著室內温暖的灯光。 黑暗中,新年的钟声一下又一下。 平成七年,1995年,来了。 这一章有对应的月票番外,在目录第124章前面。是以在西吾妻医院值班赚钱的今川织视角来写的,属於是如果作为正文章节就太拖沓了,也没办法收费,只能以番外的形式。 (本章完) 第110章 御用始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110章 御用始 第110章 御用始 元旦,对於日本人来说,是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大多数人都会去神社进行“初诣”,祈求新的一年平安顺遂。 而县市消防厅,也都会按照传统,发布“请把年糕切成小块食用”的警告。 这倒不是什么玩笑话。 在日本的传统观念里,稻米被视为神圣的作物,而由稻米捣制而成的年糕,则是寄宿著年神的食物,吃了就能获得新一年的生命力。 特別是在正月,吃一种叫“杂煮”的年糕汤,是刻在dna里的习俗。 但这对於老年人来说,无异於一场俄罗斯轮盘赌。 粘性极强的年糕一旦卡在咽喉或者气管里,如果不及时取出,几分钟內就会因为窒息而导致心跳停止。 “交班了。” 桐生和介把听诊器塞进口袋,手里拿一沓交接记录单。 来接班的是两个看起来同样没精打采的研修医,大概也是在大晦日抽到了下下籤的倒霉蛋。 更衣室里。 田中健司已经换好了便装,正坐在长椅上数著手里的一迭红包。 是去病房最后一轮巡视时,几个老病號的家属硬塞给他的。 “一共3万円。” 他把信封揣进兜里,老实憨厚地笑了笑。 再加上这两天的假期加班费,能过个好年了。 国立大学医院的医生属於公务员序列,加班费是有严格標准的。 特別是在12月29日到1月3日这六天里,被认定为“假日值班”,不仅有基础工资,还有额外的特殊勤务津贴。 虽然不多,但对於穷得叮噹响的研修医来说,这確实是一笔巨款。 “走了。” 桐生和介换好衣服,身上这件灰色的呢子大衣在经过两天的折腾后,沾染了不少消毒水的味道。 两人走出医院大门后就分別了。 街道上空荡荡的,大部分店铺都关著门,只有寒风卷著昨夜的残雪在地上打转。 他毕竟不是本地人,也就没有太多对节日的感同身受。 再加上原身的双亲亡故多年,亲戚也基本不来往了,他独自享受了难得的3天寧静。 …… 1月4日,星期三。 官厅“御用始”,也就是新年的第一个工作日。 前桥市的街道再次被黑色的西装洪流所淹没,群马大学附属医院也从假期的冬眠中甦醒过来。 早晨七点半,第一外科医局里。 医生们互相打著招呼,说著“新年快乐”、“今年也请多多关照”之类的客套话。 大家带回来的伴手礼堆满了办公桌。 有从北海道带回来的“白色恋人”,有从静冈带来的芥末饼乾,还有不知是谁从老家带回来的土特產咸菜。 “大家早啊!新年快乐!” 田中健司推门进来,手里提著一个大大的纸袋。 估计是放了两天假,休息得挺好,面色都红润了不少。 也不知道他这一副很有精神的样子,能维持几天就是。 “这是长野的鰻鱼派,请大家尝尝。” 他开始熟练地在每个人的桌子上分发,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把这一套刻进了骨子里。 “谢了,田中。” 瀧川拓平接过点心,顺手从自己桌上的一盒广岛苹果蛋糕里拿出一块递迴去。 礼尚往来了。 桐生和介坐在角落的办公桌前,面前也堆了几块包装花哨的小点心。 他没有回老家,自然也就没有什么特產可带。 但他並不慌。 早在两天前,他就在前桥车站的百货商场里,买了几盒包装精美的群马特產“旅嘉路”仙贝。 只要包装拆开,混在这一堆五花八门的点心里,谁知道是从哪买的。 重要的是参与感。 桐生和介撕开一包芥末饼乾,咬了一口。 味道一般。 “早。” 今川织走了进来。 她穿著一件深驼色的长款大衣,面色竟然比平时还要白上几分,眼底有著遮不住的倦色。 很显然,西吾妻福祉医院的钱虽然好赚,但也不是那么容易拿的。 三天三夜的连轴转,加上滑雪场送来的那些骨折伤员,估计把她忙活得够呛。 “今川医生,新年快乐!” 田中健司立刻凑了上去,手里拿著鰻鱼派。 “给,这是特產。” “谢谢。” 今川织接过点心,隨手放在桌子上。 “这是那边的苹果乾,大家分了吧。” 说著,她从包里拿出几个简单的纸袋子。 看来那边的医院並没有如她所愿,伤员大概也不是什么给得起天价红包的。 不然以她的性格,多少会稍微大方那么一点点。 至少买个精装版的。 没多久,医局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助教授水谷光真。 他今天穿著一身深蓝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就连头髮上的髮胶抹得足以反光。 手里提著几个高档的礼盒,光看包装就知道价格不菲。 “各位,新年快乐!” 他的嗓门很大,中气十足,面上带著平易近人的笑容。 “这是京都的老铺点心,大家尝尝。” 水谷光真把礼盒放在公共桌子上,招呼著研修医们过来分发。 今年他並没有回老家。 这几天,他一直忙著在各大讚助商和关联医院之间拜年,巩固他的基本盘。 为了明年那把教授的椅子,他几乎把所有能动用的关係都用了起来。 眾人纷纷起立问好。 水谷光真正享受著这种被簇拥的感觉,门外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沉稳,有力。 “大家早。” 一个略显低沉的声音响起。 走进来的男人,年纪和水谷光真差不多,五十岁上下。 武田裕一,第一外科的另一位助教授。 他身材瘦削,穿著那种老派医生才穿的立领衬衫,外面罩著一件质感极好的毛衣。 水谷光真的表情僵了一下。 “武田教授,早。” 但他很快又恢復了正常,热情地迎了上去。 “这是京都的特產,尝尝?” 水谷光真递过一盒包装精美的和果子。 “不用了,我不爱吃甜的。” 武田裕一抬起手,掌心向外,拒绝得很乾脆。 “还有,水谷君……还是把心思多放在病歷上比较好,假期的手术记录我看过了,有几个地方写得很潦草。” 说完,他便坐回椅子上,翻开文件夹,不再理会对方。 “假期比较忙嘛,哈哈。” 水谷光真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收回手,訕訕地笑了笑。 “行了,都別愣著了,准备晨会。” 他转过身,对著研修医们挥挥手。 桐生和介在角落里,默默地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这就开始了。 在国立大学的医局里,通常只有一个教授和一个助教授,就比如第二外科或者第一內科。 像第一外科里这种“二长制”的局面是极其罕见的。 水谷光真,是拥有文部省正规编制的助教授,拿的是国家公务员的薪水,也是西村教授一手提拔上来的嫡系。 走的是传统的学术晋升路线,论文多,关係网密,是医局的大管家。 武田裕一,则是“寄附讲座(捐赠讲座)”的助教授。 这个职位的工资不是医院发的,也不是国家发的,而是由大型医疗器械公司赞助的。 算是90年代特有的產学研结合產物。 他的背后是国內几家顶尖的整形外科耗材厂商,薪水是水谷光真的三倍以上。 在手术台上,他拥有绝对的话语权。 当然,前提是优先使用赞助商的钢板和人工关节。 这两个人,为了明年西村教授退休后的椅子,已经明爭暗斗了整整一年。 连带著医局內的医生们也分成了两派。 今川织是加入医局之后就被分配给了水谷光真手下,如今已经是嫡系。 那么,瀧川拓平、田中健司和桐生和介这几人,不管愿不愿意,全都成了水谷组中的一员。 八点整。 西村澄香教授准时出现在门口。 “教授早!” 所有人立刻列队,鞠躬问好。 西村教授穿著和服,深紫色的访问著,上面绣著雅致的松竹梅图,这是新年的惯例。 “新年快乐。” “去年一年,大家辛苦了。” 简单的开场白之后,是例行的乾杯仪式。 田中健司端著托盘走上来,里面放著几个浅浅的红漆酒碟。 水谷光真拿出一瓶贴著金箔的日本酒,给教授倒了一点,然后象徵性地给自己和武田裕一也倒了一点。 “为了第一外科的繁荣。” 西村教授举起酒碟,沾了沾唇。 眾人也跟著举起空酒杯,就是走个过场,也不可能真的上班饮酒。 之后,西村教授从袖子里掏出一迭印著红色图案的信封。 “这是给研修医和专修医的御年玉。” “虽然不多,但也算是一点心意。” 她把信封递给水谷光真,由他代为分发。 水谷光真笑眯眯地接过,开始点名。 “瀧川君。” “田中君。” “桐生君。” “……” 桐生和介接过信封,並捏了捏。 有点厚度的感觉,那大概里面就不是万円纸钞了,估计是10张千円的。 也是笼络人心的一种手段了。 “那么,新的一年,也请各位为了第一外科的发展,为了病人的健康,在这个岗位上燃烧自己。” “散会。” 过场结束之后,西村教授看了一眼手錶,便赶著去给院长恭贺新年了。 医局里的氛围立刻鬆弛下来。 原本挺得笔直的腰杆们纷纷垮了下去,有人开始打哈欠,有人开始揉著酸痛的肩膀。 虽然是新年后的第一个工作日,但大家还沉浸在假期的余韵里,或者是在回味昨晚没喝够的酒。 “呼——” 田中健司迫不及待地撕开了信封。 果然,十张夏目漱石。 虽然不多,但也够吃顿好的了。 他满足地把钱塞进钱包,然后转头看向旁边的瀧川拓平。 “前辈,你的呢?” 专修医的行情应该和研修医不一样。 瀧川拓平摸了摸口袋里的信封,没有拿出来。 “差不多吧。” 他含糊地应了一句。 其实也就是两万円,二十张千円纸钞而已。 在教授眼里,还没有拿到专门医资格的医生,哪怕年资再高,价值也有限。 (本章完) 第111章 突然袭击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111章 突然袭击 第111章 突然袭击 “田中,安藤太太的片子整理好了吗?” 今川织站在办公桌前,手里端著一杯刚泡好的红茶,热气在冷冽的空气中升腾。 今天是1月5日,也就是周四。 按照第一外科的惯例,下午一点是术前討论会。 所有要进行择期手术的病例,都必须在会议上过一遍,由教授和助教授们拍板决定方案。 这不仅是学术討论,更是医局內权力的分配现场。 谁能做这台手术,用什么器械,能不能上这台手术,都得在这个会议桌上定下来。 “在……在整理了!” 田中健司的面前摊开著好几个巨大的黄色牛皮纸袋。 他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抽出黑色的x光胶片,对著头顶的日光灯辨认著上面的日期和左右標识。 如今的影像检查结果还没有全面数位化,都是实体的胶片。 如果不想在会议上因为找不到关键影像而被骂得狗血淋头,事前就像这样把片子按照时间顺序排好,甚至还要用红色的蜡笔在片袋上做好標记。 今川织低头看了一眼手錶。 “动作快点。” “还有,把mri的片子单独拿出来,特別是t2加权像那一组。” “要把月三角韧带断裂的那个层面找出来,別到时候在灯箱前翻来翻去。” 安藤太太的visi畸形(掌侧切入节段不稳)是之前差点漏诊的病例,虽然经过石膏固定暂时稳住了,但不是长久之计。 这台手术,她必须拿下。 毕竟是新年后的第一台手术,不管是为了术后礼金,还是为了討个好兆头。 “是!马上!” 田中健司手忙脚乱地把那张关键的核磁共振胶片抽了出来,单独放在最上面。 桐生和介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转著原子笔。 他对这种会议没什么兴趣,只是例行公事。 只要能在会议上睡觉而不被发现,对他来说就是最大的胜利。 下午一点,第一外科会议室。 医局內的长桌旁坐满了人。 厚重的遮光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 侧面的行政长桌后,西村教授坐在最中间的真皮沙发椅上,两侧的扶手椅属於水谷和武田两位助教授。 这个位置能將全场的每一丝动静尽收眼底。 中间座位区的硬木椅子,坐著讲师、专门医、专修医。 而像桐生和介这样的研修医,是没有座位的,只能拿著笔记本和笔,站在后排,充当背景板。 “开始吧。” 西村教授睁开眼,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匯报顺序按照职级从低到高。 首先是几位讲师的常规手术,腰椎椎间盘摘除术(love法)、人工股骨头置换术、以及脛骨高位截骨术。 这些手术技术成熟,风险低,討论过程乏善可陈,基本就是走个过场。 这种枯燥的流程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 西村教授只是偶尔点点头,或是简单问两句出血量控制的预案,便在手术许可的表格上盖下印章。 “下一个。” 水谷光真看了一眼手里的手术预定表,喊道。 今川织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田中健司从人群中挤出来,手里拿著安藤美代子的病歷夹,快步走到投影仪前。 因为紧张,他的手有些抖,把胶片放在投影台上的时候歪了一下,赶紧扶正。 “患者安藤美代子,54岁,女性。” “主诉右腕关节疼痛、肿胀一周。” “……” “手术方案擬定为,切开復位,橈骨远端t型钢板內固定,同时进行月三角韧带修补及克氏针临时固定。” 田中健司的背诵得还算流利,他拿著教鞭去指点x光片上的骨折线。 这是今川织的强项。 她不仅手术做得好,对於这种精细的软组织修复方案也很有心得。 在场的医生们大多点了点头。 visi畸形虽然在书上经常看到,但在实际临床中,如果不仔细检查,很容易被漏掉,当成普通的橈骨骨折处理。 能发现这一点,本身就说明了诊断医生的细致。 “主刀是今川织,第一助手是……” 水谷光真正准备盖章通过。 “等一下!” 一个略显低沉的嗓音忽然打断了他。 坐在西村教授左手边的武田助教授,缓缓抬起了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会议桌的左侧。 今川织眉头皱起。 武田助教授这时候叫停是为了什么? 诊断有误? 不可能,mri的t2加权像上,月三角韧带的断裂信號清晰可见,连放射科的教授都签了字。 手术指征不明確? 更不可能,这种不稳定性骨折,如果不做內固定,后期必然发展成创伤性关节炎,这是教科书上的金標准。 那是术前准备不充分? 血糖控制住了,肿胀也消退了,连心臟彩超都做了,完全符合手术標准。 既然都没问题,那就是衝著人来的了。 武田裕一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径直走向了台前。 田中健司僵在投影仪旁边,他看向今川织,不知道该继续讲下去还是该把位置让出来。 桐生和介站在后排,合上了手里的笔记本。 这位助教授平时很少管閒事,他的主要精力都在脊柱和关节置换这些高值耗材领域,毕竟那是赞助商的重点关注对象。 这种手腕的小手术,油水有限,不值得他亲自下场。 武田裕一走到了投影仪前,並没有看屏幕上的片子,而是转身面向了西村教授和水谷光真。 “关於这个病例,我有一点补充说明。” “昨天下午,安藤太太的家属联繫了我。” “患者本人对於手术非常焦虑,特別是对於术后可能留下的疤痕以及腕关节活动度的恢復,有著极高的要求。” “基於对我的信任,患者强烈要求转到我的医疗组,並希望由我亲自执刀。” 病人拥有选择医生的权利,这是写在《医疗法》里的基本人权。 但会议室里还是响起了阵阵窃语。 在实际操作中,这种临到手术前突然换將的事情极少发生。 除非是极特殊的关係,或者是原主治医生犯了重大过错,否则上级医生是绝对不会主动去接这种“跳槽”过来的病人的。 而且,即便发生这种事情,接手的医生也应该提前和原主治医生打个招呼,私下里沟通好。 哪怕是打个电话说一声“那边家属太难缠了,非要找我,不好意思啊”也好。 那样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直接在医局的择期手术討论会上,当著大家的面,搞突然袭击。 “既然病人有这个意愿,作为医生,我们没有拒绝的理由。” 武田裕一无视了所有人的目光,面无表情,用那种毫无起伏的语调继续陈述。 “所以,这台手术的主刀,更换为我。” “第一助手,由竹內讲师担任。” “第二助手,大岛专门医。” 这台手术的人员配置,哪怕是做全髖关节置换都绰绰有余。 今川织坐在椅子上,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了拳头。 这算什么? 前期诊断、临时復位固定是她带著桐生和介做的,术前准备是田中健司跑断腿搞定的。 现在手术方案都定了,鸭子煮熟了,武田这傢伙就过来直接连盆端走? “另外。” 武田裕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金属盒子,轻轻放在讲台上。 “既然由我接手,手术方案也要做相应的调整。” “我们会放弃传统的t型钢板。” “改用最新引进的,由synthes公司提供的纯鈦合金微型骨折固定系统。” “它的螺钉直径只有2.0毫米,钢板厚度不到1.5毫米,可以做到切口更小,异物感更低。” “这是国內首批试用的样品,厂商那边也希望我们能做一个示范病例。” “安藤女士表示,费用不是问题。” 这番话,让在场的不少医生眼睛都亮了一下。 如今大部分骨科內固定材料还是不锈钢的。 鈦合金作为一种生物相容性更好、重量更轻、不影响mri检查的高级材料,目前还属於奢侈品,只有极少数顶级医院才能拿到货源。 而且,这种还没进医保目录的新型材料,价格至少是普通钢板的五倍以上! 再加上配套的锁定螺钉,一套下来光耗材就要几十万日元。 至於手术效果? 说实话,这种简单的骨折,用普通钢板和这种天价钢板,预后根本没什么区別。 水谷光真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算是明白了。 武田裕一这哪里是在抢病人,分明是在给赞助商站台。 什么病人要求,什么信任,都是藉口。 真实情况恐怕是厂商那边有了新產品要推广,需要一个稍微有点难度但又能保证成功的病例来做展示。 而安藤太太这个手腕骨折就正好。 武田这是想借著这台手术,在教授面前展示他拉赞助的能力,同时也给科室引进新技术铺路。 “教授,您看?” 武田裕一转过身,微微欠身,看向坐在中间的西村澄香。 第一外科要发展,要盖新楼,要买设备,光靠那些还要看厚生省脸色的科研经费是不够的。 西村教授半眯著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如果是普通的钢板,那就是一台普通的骨折手术。 但如果是全县首例鈦合金微型钢板內固定,那就是新闻,是政绩,是下一次学会上的谈资。 对她来说,谁做手术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台手术能带来什么。 她看了一眼面色铁青的今川织,又看了一眼虽然有些不悦但不敢发作的水谷光真。 “既然是病人的强烈要求。” “而且又能用到最新的技术,这也是为了提高我们科室的声誉。” “那就按武田教授说的办吧。” 西村教授点了点头,一锤定音。 对於掌权者来说,下面的人斗得越凶,她的位置反而越稳。 “是。” 水谷光真咬了咬牙,在新的手术申请单上盖下了印章。 至於今川织的意见? 不重要。 (本章完) 第112章 別傻了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112章 別傻了 第112章 別傻了 第一外科,见学室。 厚重的防弹玻璃向下倾斜,將手术室內的景象一览无遗。 这里位於手术室的正上方,如同古罗马斗兽场的观景台。 透过玻璃,可以看到无影灯將手术台照得如同白昼,深绿色的手术铺巾覆盖了病人全身,只露出一只经过严格消毒的右手腕。 见学室里挤满了人。 除了原本就在的实习生和研修医,甚至连几个没事的閒散医局员也凑过来看热闹。 毕竟,这是群马县首例使用synthes公司最新款纯鈦合金微型钢板的手术,而且还是由武田助教授亲自操刀。 对於这帮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乡下医生来说,这场面堪比东京巨蛋的演唱会。 “那就是鈦合金吗?” “听说是航天材料,只有f-15战斗机上才用这个。” “一套下来得要四十万日元吧?” “嘖嘖,真是奢侈啊。” 身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充满了羡慕和嫉妒。 “真夸张啊。” 站在最后排的田中健司,垫著脚尖往里看,也忍不住感嘆了一句。 桐生和介站在人群中,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 原本安藤太太是手术排期是要到下周的,但武田裕一直接动用了助教授的特权。 插队。 把原本安排好的两台小手术往后推,硬生生地把安藤太太的手术塞进了下午两点的黄金时段。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 在大学医院,病人的病情缓急有时候並不是决定手术时间的唯一標准。 教授的心情、赞助商的行程表、甚至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高尔夫球约会,都能左右手术室的排班。 而在见学室的前排,坐著两个穿著深色西装的外国人。 瑞士顶级的骨科器械製造商,synthes公司的代表。 他们带来了全日本第一批鈦合金微型钢板系统的样品,並且要在明天飞回苏黎世匯报。 所以,这场手术就安排在了今天。 下午两点。 手术准时开始。 主刀是武田裕一助教授,第一助手是竹內讲师,第二助手是大岛专门医,连器械护士都是护士长亲自上阵。 这阵容,別说是做一个橈骨远端骨折,就算是做全臂再植都够了。 现在,却用来给一位家庭主妇做手腕骨折。 武田裕一的动作很稳,也很慢。 切开皮肤。 没有使用那种几百日元的普通手术刀片,而是用了由厂商特供的显微外科刀。 切开。 掌侧入路,亨利切口。 不得不说,武田裕一能拿到那么多赞助,手底下確实是有真功夫的。 刀锋所过之处,皮肤、皮下组织层层分开,出血量极少。 而竹內讲师手中的电凝止血镊子,也配合得极好,几乎是在出血的一瞬间就完成了止血。 这就是上位者的从容。 不用赶时间,不用担心止血带压力,甚至不用担心成本。 桐生和介看著武田裕一剥离骨膜的动作。 很標准,很沉稳。 如果是以前,桐生和介或许会觉得这就是大师风范。 但现在,拥有了“骨折解剖復位术·完美”技能的他,眼光变得毒辣无比。 武田裕一在处理橈骨背侧的李氏结节时,稍微多剥离了5毫米的骨膜。 这在常规手术中不算什么,但对於这种依靠血供恢復的精细骨折来说,这5毫米可能会让癒合时间推迟几天。 “也就是这种程度吗……” 桐生和介在心里给出了评价。 技术是顶尖的,但还没到“完美”的境界。 “嘖。” 站在旁边的今川织发出了一声极其不爽的咋舌声。 很快,到了关键步骤。 植入鈦合金钢板。 银灰色的金属片,非常薄,非常轻,贴合在橈骨远端的掌侧面上,几乎看不出厚度。 武田裕一拿起与之配套的锁定螺钉。 这种螺钉的螺帽上有特殊的螺纹,可以锁死在钢板的螺孔里,形成一个坚固的內固定支架,也就是所谓的“角稳定性”。 这意味著,即使骨质疏鬆,螺钉也不会鬆动。 全程不到30分钟。 手术进行到这里,后面已经不会再有什么悬念了,再看下去,也没有意义。 今川织默默往后退了几步,推开见学室的后门,走了出去。 桐生和介注意到了。 他拍了拍田中健司的肩膀,示意自己先走一步,也跟著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中央空调发出的轻微嗡鸣。 今川织走得很快,高跟鞋踩在亚麻地胶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 没有回头,没有停留。 她径直走向了走廊尽头的楼梯间,推开防火门。 这里是医护人员专用的步行梯,平时很少有人走,只有想要躲避人群或者不想等电梯的人才会来这里。 桐生和介跟了上去。 两人一路往上,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迴响。 今川织先推开顶楼的铁门。 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远处赤城山的轮廓在云层中若隱若现。 冷风带著冬日特有的乾燥,扑面而来。 天台,这里是整栋大楼唯一没有被消毒水味道浸染的地方。 桐生和介走完最后一级台阶。 “好了,现在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跟著我干什么?” 此时今川织就站在门后一米处,双手抱臂,一脸的冷漠和不加掩饰的烦躁。 安藤太太的手术,从诊断到术前准备,全是今川组的人在忙活。 就连极其隱蔽的visi畸形诊断,也是组內的桐生和介发现的。 结果到了摘果子的时候,武田裕一带著赞助商进场,就把病人抢走了,连声谢谢都没说。 这让她怎么能心平气和? “我只是好奇。” 桐生和介进上前几步,关上了身后的铁门。 “好奇什么?” 今川织脸色一沉,眼里飞出眼刀子。 桐生和介没有走得很近,而是靠在了门框上。 “像前辈这样骄傲的人,在被人明火执仗地抢走手术后,心里在想什么?” “是不甘心?” “还是在想,如果手术刀在自己手里,会做得比武田助教授更好?” “又或者,在心里诅咒鈦合金钢板產生排斥反应?” 他的语调平稳,听不出是在嘲讽还是关心。 今川织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什么叫抢走?” 她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个讥讽的弧度。 “桐生君,注意你的措辞。” “病人本来就有选择医生的权利,安藤太太信任武田助教授的名声,那是她的自由。” “我们做医生的,只要病人能治好就行,谁做不一样?” 说得很官方,很得体,完全符合一个大学医院专门医的身份。 如果在早会或者公开场合,这就是標准答案。 嘴硬。 桐生和介在心里给出了评价。 如果真的不在意,刚才在见学室里就不会发出那种咋舌声,更不会手术还没做完就跑到天台来吹冷风。 “前辈,我只是一个研修医而已。” 桐生和介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嘲弄。 “没必要跟我说这种话,我既不是医务科的,也不是安藤太太的家属。” “呵。” 今川织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所以呢?” “所以你想让我说什么?” “你是想让我说,我好不甘心,我好难受?” “难道你想要我在术前病例討论会上,当著所有人的面,站起来拍桌子吗?” “对著大家大喊『这是我的病人,你们不能抢』?” 她一副看待傻子的表情。 又不是还在校的实习生,都加入医局半年了,也该认清现实了,怎么还这么幼稚? “如果前辈那么做了,大概当天就会收到人事调令吧。” “被发配到北海道最北边的关联医院,比如稚內或者是根室。” “那里一年有半年是冬天,除了给渔民看关节炎和冻疮,就是给被熊抓伤的猎人缝针。” “不过我倒是听说那里的螃蟹倒是挺好吃的。” 桐生和介一脸认真的表情。 “你……” 今川织猛地转过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既然你知道,那你跟来是想干嘛?” “如果是来看我笑话的,那你已经看到了,满意了吧?” 说完,她便转过身,双手抓住冰冷的铁栏杆,看著楼下如蚂蚁般移动的人群。 不想再看桐生和介那张虽然帅气但此刻却显得格外可恶的脸。 桐生和介並没有生气。 现在的今川织,的確像是一只被抢走了食物、又被踢了一脚的野猫,有点炸毛也算是正常。 “那倒不是。”他耸了耸肩,“我只是担心前辈一时想不开。” “所以,我跟上来確认一下而已。” “你想多了。”今川织冷哼一声,“我的命很值钱,还没活够呢。” “而且,为了这点破事就寻死觅活,那是弱者的行为。” “我还没那么脆弱。” 她低头看著楼下如蚂蚁般移动的人群和车辆。 是前来医院就诊的患者和家属,有拄著拐杖的老人,有抱著孩子的母亲,还有行色匆匆的医生护士。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和痛苦,每个人都在为了活著而奔波。 相比之下,自己这点委屈,似乎也算不了什么。 不就是少了一台手术吗? 不就是少了一笔谢礼吗? 只要还在这个位置上,只要技术还在手里,以后有的是机会赚回来。 只是…… 心里的不甘,就像是喉咙里的一根鱼刺,既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天台上忽然捲来一阵风,吹乱了今川织的头髮。 她感觉到了一丝寒意。 眼角的余光里,桐生和介忽然动了。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道別,直接转身走向了楼梯间的铁门。 吱呀—— 铁门被推开。 脚步声沿著楼梯向下延伸,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 走了? 就这么走了? 他真的就这么走了? 今川织眨了眨眼睛,愣了一下,心里忽然闪过一丝莫名的失落。 这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刚才还觉得他很烦,恨不得把他能马上在眼前消失,但现在他真的走了,却又觉得空落落的。 她自嘲地笑了笑。 今川织,你到底在期待什么? 期待桐生君会像电视剧里的男主角一样,走过来拍拍自己的肩膀,说一句“果然还是不甘心吧,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又或者是温柔地说“別在意,下次贏回来就是了”? 別傻了。 大家都是在这个泥潭里挣扎的人,谁有空去舔舐別人的伤口。 “真是个冷漠的傢伙。” 但她还是忍不住回过头来,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本章完) 第113章 如太阳般耀眼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113章 如太阳般耀眼 第113章 如太阳般耀眼 今川织闭上眼睛,任由寒风吹乱她的头髮。 刚才是自己唯一能稍微吐露一点真实情绪的时刻,但很可惜,那个唯一的听眾已经走了。 再待一会儿就该下去了。 虽然手术被抢了,但病房里还有其他的病人在等著换药,还有出院小结要写。 地球离了谁都照样转,医院离了她也照样开门。 五分钟后。 今川织深吸一口气,让冰冷的空气灌满肺部,压下心头那点可笑的矫情。 正准备转身离开时。 突然,脸颊上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呀!” 今川织被嚇了一跳,身体猛地缩了一下。 眼前是一个印著“boss”字样的金色易拉罐,正贴在刚才她脸颊所在的位置。 顺著拿著罐子的那只手看上去。 那个本该已经离开的研修医,不知何时又站在了她身旁。 “你怎么又回来了?” 今川织脱口而出,语气里带著几分恼怒。 但,心底里面那被全世界拋弃的孤立无援感,突然就消散了不少。 “热的,喝不喝?” 桐生和介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晃了晃手里的罐子,拉环还没拉开。 在此时还未出现的美剧《生活大爆炸》里,谢尔顿·库珀有一个著名的社交礼仪,当有人感到难过时,提供一杯热饮是义务。 今川织晃了晃神。 此时正值正午,冬日的阳光虽然没有温度,但极其刺眼。 桐生和介背对著太阳站立。 阳光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明明他只是在微笑,可是,在此刻竟显得有些耀眼。 今川织看著他,一时竟有些失语。 “不要算了。” 桐生和介见她没有反应,便要把手收回来。 “谁说我不要!” 今川织回过神来,眼疾手快,一把將咖啡从桐生和介的手中抢了过去。 入手温热。 是从自动贩卖机的加热柜里刚拿出来的温度,大概在55度左右。 稍微暖了暖手。 “谢了。” 她一边小声说著,一边拉开了拉环。 咔噠。 她那並不大的说话声,轻易地被拉环被拉开所发出的“咔噠”声所盖了过去。 所以桐生和介只看到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不过他也没有在意。 桐生和介也打开了自己那罐,靠在天台的栏杆上。 “味道一般。” 今川织喝了一口,评价道。 这种罐装咖啡为了延长保质期和適应大眾口味,加了太多的糖和奶精,掩盖了咖啡豆原本的酸苦。 对於喝惯了手冲的她来说,確实难以下咽。 “有的喝就不错了。” 桐生和介靠在天台的栏杆上,眺望著远处被积雪覆盖的前桥市区。 “也是。” 今川织捧著罐子,也靠在旁边。 前桥也算是关东地区的重镇,高楼不多,充满了昭和末期残留的烟火气。 两人之间隔著一米左右的距离。 谁也没有再说话。 阳光洒在身上,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虽然手术被抢了,虽然暴发户一样的synthes微型钢板让她看著就烦,虽然武田助教授那副嘴脸令人作呕。 但此刻,手里的咖啡是热的,身边的空气是安静的。 这就够了。 今川织侧过头,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桐生和介。 他依然是一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既没有试图安慰她,也没有趁机说什么表忠心的话。 如果是田中健司那种笨蛋,这个时候肯定会义愤填膺地大骂武田助教授卑鄙。 但桐生和介没有。 他只是给了一罐咖啡,然后就像个没事人一样站在那里看风景。 这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让她觉得很舒服。 不需要偽装,不需要强顏欢笑,也不需要去解释自己的软弱。 “差不多了。” 十分钟后,桐生和介喝完了最后一口,把空罐子捏扁。 “该回去了,不然水谷教授又要说我们偷懒了。” “嗯。” 今川织也將手里还有一半的咖啡一饮而尽,虽然很甜,但那种高糖分带来的多巴胺分泌,確实让她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天台。 回到第一外科所在的楼层时,手术室里的灯已经灭了,走廊里比刚才热闹了不少。 一群人正站在护士站前面的空地上,笑声爽朗。 刚才在手术室里大获全胜的武田裕一助教授,他此时已经换下了手术衣,重新穿上了那件质感极好的羊绒开衫。 西村澄香教授也出现在了这里,面上掛著矜持的微笑。 人群中还有两个外国人,他们的衣服上,都別著“synthes”公司的工牌。 这是一家来自瑞士的骨科器械巨头,他们的鈦合金接骨板和锁定螺钉系统,代表著世界最顶尖的技术,当然,也代表著最昂贵的价格。 在这两人身后,还跟著两个点头哈腰的日本跟班。 “dr.takeda,您的技术真是令人印象深刻。” 其中的一位外国人操著一口流利的日语,显然是在日本市场深耕多年的老手。 “哪里哪里,主要是器械好用。” 武田裕一摆了摆手,脸上虽然保持著谦虚,但眼角的笑纹却怎么也藏不住。 “有了这台示范手术,我想这种新產品很快就能在关东地区推广开来。” “到时候,还请西村教授和武田教授多多关照。” 西村教授微笑著点头,显然心情不错。 这种新技术的引进,不仅能提升科室的名声,更重要的是,其背后的“科研赞助费”也是相当可观的。 走廊並不宽,想要回到医局,就必须经过这群人。 桐生和介看了一眼那两个正在和武田助教授谈笑风生的瑞士人。 synthes,ao基金会的商业化分支。 在这个年代,他们正在不遗余力地向全日本推广昂贵的鈦合金內固定系统。 相比於传统的不锈钢钢板,鈦合金確实有生物相容性好、不影响磁共振检查的优点。 但价格也是真的贵。 一套手腕的先进微型锁定钢板系统,价格在三十万円以上。 而传统的t型钢板,只要几万円。 对於安藤太太这种不差钱的病人来说,多花几十万买个心安理得,確实不算什么。 但对於医生来说,选择哪种器材,很多时候並不是出於医疗需求,而是出於利益。 “今川医生。” 这时,正在和外国人寒暄的武田裕一,眼角余光扫到了走过来的两人。 他转过身,面上带著胜利者特有的笑容。 “你们来得正好。” 他招了招手,示意两人过去。 今川织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 她也露出了营业式的微笑,这是通常她在面对难缠病人时的模样。 “武田前辈,辛苦了。” 她走上前,微微欠身。 桐生和介也跟在后面,像个尽职的背景板一样鞠了一躬。 “唉,本来这台手术是该你做的。” 武田裕一嘆了口气,语气中带著些微的歉意说。 “但你也知道,安藤太太的情况比较特殊。” “她对恢復的要求太高了。” “而且这种鈦合金的微型钢板,操作起来確实比传统钢板要复杂一些,螺钉的角度和扭力都有严格的要求。” “我实在是推辞不掉,才不得不亲自上台。” “以后有机会,还是会让给你们年轻人的。” 这番话,听起来冠冕堂皇,挑不出任何毛病。 既展示了自己的高风亮节,又暗戳戳地贬低了今川织的技术不行,甚至连“你们年轻人”这个词,都用得恰到好处。 今川织面上的笑容稍微僵了一僵。 放屁。 什么操作复杂,什么严格要求。 骨折復位靠的是手感和解剖知识,跟钢板是用什么材料做的有关係吗? 鈦合金除了贵一点,拧螺丝的时候手感更涩一点,和其他钢板有什么本质区別吗? 如果武田裕一不想接,他有一百种理由推掉。 “能有观摩前辈操作新器械的机会,对我们来说也是一种学习。” 今川织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完美无瑕。 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 没有对错,只有利弊。 “说起来,还要多谢你前期的诊断和復位工作,为今天的手术打下了很好的基础。” 武田裕一摆了摆手,一脸谦虚。 “好了,武田君,客人们还要赶回东京。” 西村教授適时地插话进来。 她看了一眼今川织,眼神里没有太多的情绪,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那就不打扰各位了。” 今川织很识趣地后退一步,拉著桐生和介站在路边,给一行人让开道路。 “请慢走。” 她目送著西村教授和武田助教授陪著瑞士人走向电梯间。 而桐生和介则低著头,看著眼底的浅红色光幕。 【今川织:那本来是我的手术!武田这混蛋怎么还没有在手术台上猝死啊?可恶,那篇关於韧带张力重建的论文必须儘快写出来才行……】 【可收束世界线——】 【分叉一:与其捲入教授之位的纷爭,不如先填饱肚子,和她去大吃一顿烤肉。(奖励:关节脱位復位术·高级)】 【分叉二:义愤填膺之下,你决定跟武田裕一爆了,把他打得满地找牙。(奖励:在“前桥矫正管区”全封闭式进修3年,附赠编號制服)】 【分叉三:你让安藤太太意识到术后效果不符合预期,进而向医务科发起投诉。(奖励:钢板螺钉固定术·完美)】 看到有书友说要养书了,非常感谢这段时间的陪伴,书荒的时候记得回来看看。另外,有条件书友,想要养书的话,可以点击手机中间位置,就可以看到顶上最右有个操作按钮(月票旁边),里面有个自动订阅设置,可以把“即更即订”打开。同时,如果能够追读的书友,作者同样非常谢谢支持。 (本章完) 第114章 宾主尽欢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114章 宾主尽欢 第114章 宾主尽欢 桐生和介的视线在三条选项上快速扫过。 分叉二直接排除。 直接动手打上级医生,还是助教授,那就是自绝於医疗界。 而且,有了犯罪记录,哪怕是出来了,这辈子也基本告別医生这个职业了,甚至连便利店的收银员都未必能当上。 想要极道的故事展开? 那首先也要和西园寺弥奈多谈谈心,將身体素质拉到满中满,直接单人拆组,然后上位。 至於分叉一。 关节脱位復位术,他已经有了基础等级。 这些天在急诊室里处理脱臼病人,他也感觉到了基础技能的局限性。 如果是提升到高级,就是把70分的操作提升到100分。 但对於一个主要靠器械和手术吃饭的整形外科医生来说,手法復位是锦上添花,並不是雪中送炭。 桐生和介的目光落在了分叉三上。 【分叉三:你让安藤太太意识到术后效果不符合预期,进而向医务科发起投诉。(奖励:钢板螺钉固定术·完美)】 整形外科手术的半壁江山都是在跟钢板和螺钉打交道。 无论是四肢骨折、骨盆骨折还是脊柱固定,內固定技术都是核心中的核心。 而且,“完美”,意味著,他將在这一领域达到人类技术的巔峰,甚至超越时代的局限。 有没有可能手快全选了? 不太现实。 不太恰当的比喻就是薛丁格的猫,在打开盒子之后,谁也不知道事情会如何发展。 但桐生和介一旦做出选择,那么世界线分叉便会坍缩到只剩下一条。 而且,分叉一和分叉三在本质上也是对立的。 前者的核心在於,图个清净,不捲入派系斗爭当中。 而后者,让安藤太太去医务科闹,作为水谷组的一员,已经没法置身事外。 桐生和介抬起头,看了一眼被眾人簇拥著离去的武田裕一的背影。 说实话,被抢了病人,他也很不爽。 安藤太太这个病例,是他发现的visi畸形,是今川织制定的手术方案,是田中健司跑断腿做的术前准备。 在医局里,大鱼吃小鱼是常態,但不代表小鱼就没脾气。 於是,他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那么问题只剩下一个,该如何操作。 武田裕一的手术做得有问题吗? 没有。 切口平整,剥离乾净,钢板位置正確,螺钉锁定牢固。 从医学角度来看,那就是一台標准、规范、甚至可以说得上是优秀的手术。 这病例即便是把拿到医务科,拿到厚生省的医疗事故调查委员会,甚至是拿到法庭上,专家鑑定团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如果在这种情况下还要硬说手术有问题,那就是誹谤,是要被医院处分的。 从这一点上看,似乎是一个无解的局面了。 “走了,回去写病歷。” 桐生和介率先转身离去。 回到医局。 水谷光真虽然面上掛著笑,但显然心情不佳。 被武田裕一当眾抢了风头,还在西村教授面前展示了拉赞助的能力,这对致力於竞选教授的他来说,是个不小的打击。 田中健司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他刚才被水谷光真找茬骂了一顿,理由是病歷写得不够工整。 安藤太太所在的612病房。 房间里摆满了鲜花和果篮,那是昨天手术成功后,她的那些茶道朋友和丈夫公司下属送来的。 武田裕一穿著挺括的白大褂,带著一群医生走了进来。 —— “安藤桑,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不错,打了止痛针,没怎么觉得疼。” 安藤太太靠在床头,精神不错。 她的右手被厚厚的弹力绷带包裹著,悬吊在胸前。 “那就好。” “片子我看过了,非常完美。” “骨头已经完全对位,关节面平整得像镜面一样。” “有了这块鈦合金钢板的支撑,您的手腕很快就能恢復如初。” 武田裕一一边说著,一边示意助手把昨天拍的术后x光片掛在床头的阅片架上。 阅片灯亮起,冷白色的光线穿透胶片。 安藤太太其实是看不懂的。 在她眼里,这就是一堆黑白色的影子和几根亮晶晶的金属条。 但这並不妨碍她感到满意。 因为这是鈦合金。 在这个不锈钢还在大行其道的年代,鈦合金就是高科技的代名词,是航空航天的材料,是最好的东西。 听起来就比隔壁床老太太用的那种不锈钢板要高级得多,也贵得多。 “真漂亮啊。” 安藤太太感嘆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夸骨头,还是在夸那几十万日元的材料费。 “当然。” 武田裕一背著手,语气中带著几分矜持的傲慢。 “这就是目前世界上最先进的內固定系统。” “不仅强度高,而且生物相容性极好,以后您就算去做核磁共振检查,也不会受到影响。” “最重要的是,它的厚度只有普通钢板的一半。” “这意味著,您的手腕外观几乎看不出任何异常,更不会有那种难看的突起。” 他伸出手,隔空虚点了一下片子上的钢板位置。 那是他的杰作。 剥离、復位、钻孔、锁定,每一步都非常严谨,没有瑕疵。 即便是拿去瑞士总部做演示,这也是完美的案例。 “太感谢您了,武田教授。”安藤太太脸上的笑容更盛了,“我之前还担心会在手腕上留下一个大包呢,那样的话,以后穿和服都会不方便。” “您真是帮了大忙了。” “回头我一定要让外子好好感谢您。” “治病救人是医生的本分。”武田裕一摆了摆手,“只要您满意,就是对我们最大的肯定。” 他又寒暄了几句,叮嘱了一些诸如“抬高患肢”、“注意休息”之类的话。 整个过程,气氛融洽,宾主尽欢。 就像是一场精心排练过的舞台剧,每个人都扮演著自己应有的角色,说著得体的台词。 武田裕一走在最前面,身后跟著竹內讲师和大岛专门医。 一群人便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武田教授,刚才synthes公司的代表跟我说,他们总部对这次的手术非常满意。” 竹內讲师快走两步,带著討好的笑容。 “他们说,这台手术录像將会作为在日本推广新型鈦合金钢板的標准教学视频。” “这是对您技术的最高认可啊。” 武田裕一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又压了下去,保持著助教授的威严。 “这不算什么。” “鈦合金系统的推广,是大势所趋。” “不锈钢虽然便宜,但太重,而且会產生偽影,影响术后的mri检查。” “隨著mri技术的普及,不锈钢迟早会被淘汰。” “我们要做的,就是走在时代的前面。” 除了面色稍微有些红润外,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维持著身为上位者的体面。 几分钟后。 第一外科医局大门被推开。 “大家辛苦了。” 武田裕一难得地跟医局里的其他人打了个招呼,虽然眼神並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 “听说手术很成功?” 水谷光真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著一份文件,皮笑肉不笑地应了一声。 “托福。” 武田裕一点了点头,作为回应。 隨即,他走到一张办公桌前面,面上带著矜持的微笑。 “今川医生。” “关於安藤太太的术后管理工作,还是交给你那组的研修医来跟进吧。 97 “毕竟病人入院时的检查和初诊都是你们做的,对她的身体状况和药物过敏史比较熟悉。” “竹內讲师他们还要负责整理这次手术的临床数据,准备下个月学会的发表材料,实在抽不开身去处理换药和写病程这种琐事。” 虽然不合情理,但这在医局里是常有的事。 上级医生只负责关键的手术步骤,而繁琐的文书和护理工作,自然向下流动。 “我知道了。” 今川织放在书页上的手指停顿了一下,可也只能点头应下。 武田裕一见状,点了点头,也没再多说什么。 只要活有人干就行。 他转过身,对著身后那一群还未散去的医生们拍了拍手。 “行了,手术很成功,大家都辛苦了。” “今晚我订了银座通的烤肉店,算是庆祝这例新技术的成功应用,大家务必赏光。” “好的,武田助教授!” “一定到!” 医局里响起了一阵应和声。 大家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桐生和介坐在后排,看著这一幕。 並没有什么特別的情绪波动。 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利益交换和工作分配都是在台面下或者这种轻描淡写的几句话里完成的。 既然术后管理权又回到了这边。 按照流程,虽然主刀医生变了,但日常的换药、查房、医嘱录入,依然是由负责该床位的研修医来执行。 也就是田中健司。 他站起身,走到护士站,拿回了安藤美代子的病歷夹。 “真是的,好事轮不到我们,杂活一大堆。” 田中健司手里拿著武田裕一刚补全的手术记录,一边往病歷夹里塞,一边小声抱怨。 “对了,桐生君,这个你看过了吗?” “用的是synthes最新的鈦合金lcp系统,光材料费就四十万円。” “真是有钱人啊。” 他感嘆著,语气里满是羡慕。 桐生和介接过病歷夹。 翻开来,上面详细记录了手术过程、植入物型號、螺钉长度。 没有任何违规操作。 武田裕一確实是个技术精湛的医生,对於解剖结构的把握非常精准。 “田中前辈,安藤太太的病歷让我来写吧?” 桐生和介见状,顺势从他手里把术后的文书工作要了过来。 “这怎么好意思?” 田中健司推辞了一番,实在拗不过,也只能答应。 第115章 礼尚往来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115章 礼尚往来 第115章 礼尚往来 医局里的人陆陆续续地走了。 桐生和介在桌子上翻开安藤太太的病歷。 这是一份標准得不能再標准的术后记录,字跡工整,每一个步骤都严格遵循了ao操作指南。 【麻醉满意,仰臥位,止血带压力250mmhg。】 【————】 【直视下復位,克氏针临时固定。】 【取synthes2.4mmlcp鈦合金钢板置於掌侧,钻孔,测深,攻丝,拧入锁定螺钉。】 【————】 在最后,武田裕一也已经龙飞凤舞地签好了字。 桐生和介的手指上面停了一下。 確实,从整形外科的角度来看,武田助教授的操作无可挑剔。 如果这是一场比拼x光片美观度的比赛,他已经贏了。 但问题在於,患者是活的。 医疗服务,不仅仅是技术,更是对患者预期的管理。 安藤太太为什么要花大价钱,非要用那个还没进医保的昂贵鈦合金钢板? 甚至不惜动用关係换掉主治医生? 是因为她有钱没处花吗? 不。 是因为她要参加这个月的初釜茶会。 那是新年里的第一次茶会,是贵妇们社交圈里的头等大事,缺席就意味著掉队,意味著在接下来一年的八卦中失去话语权。 而武田助教授忽略了这一点。 桐生和介的脑海中,回放著刚才在见学室里看到的手术画面。 武田助教授为了追求解剖暴露,为了让昂贵的鈦合金钢板能够完美贴合骨面,在骨背侧的李氏结节周围,进行了过多的骨膜剥离。 那里是伸肌腱的滑车,也是骨折癒合的关键供血区。 这在常规手术中,是被允许的,甚至会被视为“术野清晰”的体现。 虽然最终肯定能长好,也不会有后遗症。 额外剥离的5毫米骨膜,对於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来说或许只是一两周的癒合延迟。 但对於五十多岁、骨代谢已经开始变慢的安藤太太来说,这就是灾难。 骨折癒合需要三个要素:稳定性、血供、时间。 而武田裕一用了最坚强的內固定(稳定性),却因为过度追求解剖復位和钢板贴合,牺牲了骨折端周围的血供。 那么,骨痂形成必然推迟。 所以,安藤太太是绝对赶不上年后的茶会了。 这就是桐生和介的切入点。 当然,他也肯定不会傻到直接跑去跟安藤太太说这个事情。 那是找死。 那是污衊上级医生,是破坏医局团结。 分分钟就会被西村教授处理掉,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 “田中前辈。” 桐生和介合上病歷夹,抬头看向正在另一边整理资料的田中健司。 “嗯?怎么了?” 田中健司抬起头,手里还拿著一罐没喝完的乌龙茶。 “麻烦你去放射科把刚才术中的透视片子借出来,我想再確认一下螺钉的长度。” “啊?武田助教授不是已经確认过了吗?” 田中健司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放下了手中的饮料。 “只是学习一下。” 桐生和介隨口找了个理由。 “好吧,我这就去。” 田中健司没有多想,起身走出了医局。 支走了他之后,桐生和介拿起原子笔。 现在的病歷还需要上级医生审核签字,如果他写得太露骨,肯定会被驳回。 他要做的,是如实记录客观事实。 【术后第1日,患肢肿胀明显,末梢血运良好。】 【术中见骨折端粉碎,涉及关节面,为保证骨折癒合,术中进行了广泛的骨膜下剥离以暴露视野。】 【鑑於可能影响局部血运,建议严格制动至少4周,以防骨不连或钢板鬆动。】 这是根据事实推导出来的、最保守也是最合规的医疗建议。 按照医嘱,安藤太太的手腕在一个月內都不能动,那到时候別说点茶了,她连拿筷子吃饭都成问题。 不过———— 桐生和介心里也有点没底,光靠这一点,能让安藤太太闹到医务科去吗? 可能还不够。 武田助教授毕竟是不是初出茅庐的新人。 如果安藤太太真的质问起来,他有一百种方法把这句话圆回去,可以说这是为了保险起见,可以说是个体差异。 甚至,还可以说是当初今川织判断失误。 再加上安藤太太肯定是通过熟人关係才找到他的,碍於这层人情面子,大概率也就捏著鼻子认了。 所以,还得加点料。 不一会儿,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田中健司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拿著一个黄色的牛皮纸袋。 桐生和介接过来,抽出来,对著阅片灯看了一眼。 果然。 橈骨背侧的骨皮质虽然对位良好,但周围软组织的阴影显示出剥离范围过大。 “没什么问题。” 当然,桐生和介肯定不会把心里想的说出来。 他將片子塞回袋子,递了回去。 “啊?这就看完了?” 田中健司愣了一下,觉得自己跑这一趟有点冤。 “嗯,辛苦了。” 桐生和介脱下白大褂,掛在衣架上。 “我先下班了。” “?这么早?” “事情做完了,留在这里也没加班费。” 桐生和介拿起自己的灰色呢子大衣,穿上,围好围巾。 “那————我也走了。” 田中健司见状,也赶紧收拾东西。 两人走出医院大门,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桐生君,去喝一杯吗?” 田中健司缩著脖子,哈著白气提议道。 “不了,有点累。” 桐生和介想了想,还是拒绝了。 没有手机和网际网路的时代,下班后的娱乐活动匱乏得可怜。 距离群马县一百多公里外的东京。 六本木的霓虹灯牌在夜色中闪烁,將泡沫破裂后的残余繁华映照得光怪陆离。 一家名为“花神”的高级日料店。 这是一家人均消费在5万円以上的顶级餐厅,没有熟人介绍根本订不到位子。 包厢內,榻榻米散发著淡淡的藺草香。 黑川俊辉脱去了外套,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的脖颈有些发红。 “井上医生,真是百忙之中打扰您了。” 坐在他对面的男人穿著深蓝色的p0l0衫,外面搭著一件米色的休閒夹克,看起来像是刚打完高尔夫球回来。 井上宏,东京某私立医科大学附属医院整形外科的资深讲师,专攻足踝外科。 —— “黑川君客气了。” 井上宏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听说是令尊的片子?” “是的。” 黑川俊辉放下酒壶,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大號的黄色牛皮纸袋。 “家父在乡下摔断了腿,被送到了群马大学医院。” “本来我是想让他转院到东京来的,但他那个顽固的老头子,非说乡下的医生也能治。” “但我哪里知道,乡下地方的医院做事太不讲究了。” “主刀的居然是个连专门医资格都没有的专修医,甚至连助手都是刚毕业半年的研修医。” “这简直就是拿病人练手。” 他在东京混得並不好。 自从91年之后,他所在的不动產会社业绩直线下滑,裁员的传闻每天都在办公室里飘荡。 不仅背负著巨额的房贷和车贷,就连信用卡也已经刷爆了两张。 所以,黑川俊辉很需要钱。 而父亲的这次骨折,就是一个机会。 只要能证明群马大学附属医院的手术有问题,哪怕只是一点点瑕疵,他就能以此为筹码,向医院索取巨额赔偿金。 既能解了燃眉之急,又能找回在乡下丟掉的面子。 他要把群马大学医院的门槛踏破,把那个叫瀧川的医生告得倾家荡產。 还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研修医,叫什么来著? 哦,桐生和介。 对,就是这个名字。 那张在病房里冷淡又傲慢的脸,这几天一直出现在他的噩梦里。 “群马大学啊————” 井上宏笑了笑,嗓音里带著几分东京人特有的优越感。 “虽然也是国立大学,但毕竟是在地方上,技术更新叠代肯定是没有东京这边快的。” “尤其是足踝外科,这几年发展很快,很多老派的医生观念还没转过来。” “让我看看吧。” 他伸出手,黑川俊辉立刻恭敬地將片子递了过去。 井上宏並没有急著看,而是先拿过旁边的热毛巾擦了擦手,摆足了架子。 他其实对这个饭局並不感兴趣。 要不是看在介绍人的面子上,再加上这家料亭的怀石料理確实正宗,他早就回家睡觉了。 一个乡下老头的骨折,有什么好看的? 这种级別的骨折,隨便打两根钉子只要能长上就行了,还能做出花来? 井上宏慢条斯理地將胶片举起来。 黑川俊辉屏住了呼吸,双手按在膝盖上,身体前倾。 他在等。 等井上医生皱起眉头,等他说出“这做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这里没对齐”、“那个螺钉打歪了”之类的话。 哪怕只有一句,就足够了。 他已经想好了该怎么联繫律师,到时候,赔偿金至少要五百万,不,一千万。 灯光透过胶片,映出黑白分明的骨骼影像。 井上宏的手指夹著x光片,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在看了影像几眼后,稍微停顿了一下。 並非震惊,也谈不上什么惊艷。 仅仅是一种行內人看到了標准答案时的索然无味。 这是一张標准的踝关节正侧位片。 左踝双踝骨折,外踝是典型的螺旋形骨折,內踝则是垂直剪切骨折。 这在骨科临床上是常见的病例了。 这种类型的骨折,在整形外科领域属於“入门考试”的压轴题,说难不难,但想做得漂亮,很考验基本功。 井上宏的视线先扫过腓骨(外踝)。 长度恢復得很好,那个难搞的螺旋形断端被钢板贴合得严丝合缝,几枚拉力螺钉的角度也很刁钻,正好垂直於骨折线。 但这也就是及格线以上的水准,东京哪怕是个高年资的专修医也能做出来。 真正让他稍微挑了一下眉毛的,是內踝的处理。 通常来说,为了图省事,大部分医生在这里只会打两枚空心螺钉。 但这名主刀医生没有偷懒。 脛骨內侧赫然覆盖著一块t型支持钢板,做了一个標准的抗滑动固定。 这不仅仅是接骨头,这是在对抗剪切力。 这种对生物力学的理解和对细节的把控,確实不像是一个乡下医生会有的閒情逸致。 “井上医生?” 对面的黑川俊辉见他半天不说话,期待地问道。 “怎么样?” “是不是有很多问题?” “我就知道,那帮乡下医生根本不行,是不是骨头没接好?还是钢板歪了?” “您直说,我已经做好了起诉的准备。” 井上宏把胶片隨手塞回黄牛皮纸袋里,並递还回去。 “黑川君。” “如果你是想让我帮你挑刺,那你可能找错人了。” “只是从片子上来看,手术没有问题。” 黑川俊辉愣了一愣:“什么————?” “我说,手术没问题。”井上宏点了点头,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回答。 说实话,像黑川俊辉这种想靠医疗纠纷讹钱的人他见多了,若是片子真做得稀烂,他倒也不介意顺水推舟做个顺手人情。 但面对这样一张標准的术后片,他要是硬说有问题,那就是在侮辱自己了。 “谁做的並不重要。” “外踝长度恢復了,內踝做了抗滑动钢板,关节面平整。” “这就是標准的ao技术。” “哪怕是在我来做,也和这个水平差不多了。” 说完,他抿了一口大吟酿,感受著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 “所以,黑川君。” “如果你想拿著这张片子去打官司,我劝你还是省省律师费吧。” “全日本没有任何一个鑑定机构会判定这是医疗事故。” 最终,井上宏下了定论。 为了这顿饭,把自己在圈子里的名声搭进去? 犯不著。 包厢內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黑川俊辉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失態。 他只是愣住了。 没问题? 这怎么可能啊? 那可是乡下医院啊! 那可是一个5年目了都还只是专修医的乡下医生做出来的手术啊! 夜晚的风依旧很大。 虽然桐生和介的身体被西园寺弥奈加了几次点,已经不怎么怕冷了,但这种湿冷的感觉还是让人觉得不舒服。 他沿著熟悉的路,走回了公寓。 爬上三楼。 走廊里的声控灯依然是一闪一闪的。 桐生和介走到302室门口,还没掏钥匙呢,就看到了在自家的门把手上,掛著一个纸袋。 袋口用彩色的绳子繫著。 桐生和介取下来,在手里掂了掂。 —— 分量不轻。 袋子上贴著一张便签。 【桐生医生:】 【新年快乐。】 【我从老家回来了,带了一些家里自己做的柿饼,虽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味道应该还不错。】 【如果不嫌弃的话,请尝尝。】 【西园寺弥奈】 字跡依然是那么娟秀工整。 桐生和介打开袋子看了看。 柿饼是用那种传统的竹篮装著的,上面还掛著白霜,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树结的果子,手工晒制的。 在日本,柿饼(干柿)是冬季的时令食物,也是送礼的佳品。 特別是这种手工製作的,往往比超市里卖的那些流水线產品要好得多。 他转头看了一眼隔壁301室的房门。 他转身走到301室的门口,抬起手来,敲了两下。 咚咚。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稍微重了一些。 依然没有听到有回应,也没有人来开门。 门缝下面是黑的,没有光透出来。 不在家。 桐生和介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晚上七点半。 现在是晚上七点半,对於一个在市役所上班的派遣社员来说,早就该下班了。 今天可是1月5號,官厅刚刚开工的第二天,大部分积压的工作昨天应该都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 那估计就是去参加新年会了。 除了年底的“忘年会”,年初的“新年会”也是绝对不能缺席的重要活动。 尤其是对於西园寺弥奈这种处於食物链底层的派遣社员来说。 估计又是被那个吉野系长强行拉去了吧。 真惨。 桐生和介打开门,进了屋。 他把柿饼放在桌子上,拿出一个尝了尝。 很甜。 不是那种工业糖精的甜腻,而是果糖经过时间沉淀后特有的醇厚甘甜,口感软糯。 確实不错。 吃了人家的东西,总得有点表示。 这是基本的礼貌。 桐生和介本来想敲下门,当面表达下谢意的,顺便问问她老家那边的情况,但既然屋里没人,那就算了。 他想了想,人情往来,该有的还是有。 於是,转身走出了房间,走了几步,便到了楼下的罗森便利店。 店员是一个打著哈欠的年轻小伙子。 看到有人进来,懒洋洋地喊了一声“欢迎光临”。 桐生和介径直走向冷柜区。 买什么好呢? 对於西园寺弥奈这种性格的女生,送太贵重的东西反而会让她感到负担,甚至会让她胡思乱想。 送太隨便的,又显得没诚意。 他的目光在货架上扫过。 最终,他拿了一盒明治的芦薈酸奶。 这种酸奶在90年代也是属於比较新潮的健康食品,主打美容养顏,很受年轻女性欢迎。 然后又去零食区,拿了两盒格力高的pocky巧克力棒。 一盒是经典的巧克力味,一盒是草莓味。 第一次见到西园寺弥奈的时候,她摔倒在地上,散落出来也是这几样,应该爱吃的。 又买了一些其他的零食。 结帐。 桐生和介拿著塑胶袋走出便利店,回到公寓楼,上楼。 301室的门依然紧闭著,门缝下一片漆黑。 还没有回来。 那估计这场新年会要持续到很晚了。 希望人没事。 桐生和介把便利店袋子掛在了301室的门把手上。 想了想。 他回到屋里,拿出原子笔和便签本,简单写了行字,然后又出门去,贴在便利店的袋子上面去。 【回礼,早点休息。— —302】 amp;amp;gt; 第116章 有点意思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116章 有点意思 第116章 有点意思 周一早上七点。 这是第一外科在一年当中最为看重的一天。 新年的第一次教授大回诊。 医局內的气氛肃杀得如同灵堂。 平日里喜欢喝著咖啡聊八卦的医生们,都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白大褂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听诊器掛在脖子上,甚至连皮鞋都擦得鋥亮。 所有的病歷夹都按照床號顺序整齐排列,相应的影像检查片子也都提前检查过顺序。 没人敢在这个时候掉链子。 “都检查一遍!” “引流管的数据、昨晚的体温、抗生素的使用情况,全都给我背下来!” “要是教授问起来答不上,你们就切腹吧!” 水谷光真助教授站在医局中央,唾沫横飞地训话。 他比任何人都紧张。 今年是西村教授退休前的最后一年,也是哪怕一点小差错都可能导致权力更迭的关键时期。 作为大管家,他必须保证这场回诊不出任何紕漏。 八点整。 走廊里传来了有节奏的高跟鞋声,西村澄香教授准时出现。 “教授早!” 医生们齐刷刷地鞠躬,声浪震动著走廊的空气。 “出发。” 西村教授走在最前面,她的精神状態似乎比年前更好了,脸上的粉底都遮不住红润的气色。 大概是因为在假期里,各路人马的拜年进贡让她很是受用。 加藤直人混在专门医的队伍里,位置不算靠前,也不算靠后。 作为一个已经放弃了晋升希望的四十二岁脊柱外科医生,现在的人生目標就是安稳地混到退休,顺便多赚点外快。 他低著头,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大部队开始移动。 这支白色的队伍浩浩荡荡,所过之处,病人和家属纷纷避让,如同摩西分海。 行进到icu(重症监护室)门前。 这里是医院的心臟地带,也是生死交界的前线。 里面躺著的,大多是年前群马大桥连环车祸中送来的重伤员。 这也是今天回诊的重头戏。 按照规矩,只有金字塔顶端的几个人能进去。 西村教授、两位助教授,加上还有几位讲师。 至於后面的专门医、专修医和研修医,就只能老老实实地等在自动门外。 “其他人原地待命。” 水谷光真立刻上前一步,然后按下墙上的开关。 气密门滑开。 西村教授径直走了进去。 门口放著消毒液和洗手池,但她看都没看一眼,直接迈步而入。 在这个年代,並没有什么严格的院感控制流程,或者说,规矩只对下级医生有效。 她是教授,是第一外科的神。 神是不带细菌的,就算带了,那也是圣洁的细菌。 环境必须適应教授,而不是教授去適应环境,这是无需言说的特权,也是当下全日本大学医院院內感染率居高不下的根本原因。 水谷光真和武田裕一也紧隨其后,同样没有洗手。 既然教授都没洗,他们要是去洗了,那不就是在打教授的脸吗? 一行人先来到了“个室”。 里面躺著的田村社长,经过了几天的治疗,加上昂贵的进口药物维持,已经脱离了危险期。 虽然还插著管子,但意识已经清醒。 “田村桑,感觉如何?” 西村教授走到床边,面上带著慈祥笑容。 田村社长不能说话,只是眨了眨眼睛,算是回应。 “恢復得非常顺利,教授。” 水谷光真立刻凑上前去,將病歷夹递了过去。 “腹腔引流液已经很少了,顏色也变淡了,肠鸣音恢復,昨晚已经试著喝了一点水。” “骨盆的固定也很牢靠,没有任何移位的跡象。” “这多亏了教授您平时的教导,我们才能在第一时间稳住他的生命体徵。” 他一边说,一边不忘再次把高帽子给她戴上。 至於平时具体都教导了什么? 別问。 西村教授翻了翻病歷,看到了手术记录单上的主刀医生签名。 今川织。 她微微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今川织是她看著成长起来的,技术过硬,做事也还算靠谱,这次也保住了大金主的命。 “做得不错。” “这是应该的。” 虽然水谷光真他极力想要表现出谦逊和沉稳,但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是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群马大桥车祸的晚上,他可是坐镇指挥的全场核心。 儘管水谷光真实际上只是在看著下面的人拼命,但这並不妨碍他把功劳揽在自己身上0 厚生省的事故调查组,对医院的应急处理给予了高度评价,称讚这是“与死神赛跑中零失误的的急救调度”。 更重要的是,田村社长虽然还在icu里,但田村精密机械的副社长已经送来了巨额的慰问金,並且承诺后续会追加对第一外科的研究赞助。 名利双收。 水谷光真瞥了一眼走在左侧的武田裕一助教授。 很难不在这种时候得意一番。 毕竟当时武田裕一在东京参加学会,没能赶回来,完美错过了这场大戏。 接著,一行人走向了icu里面的其他床位。 这里躺著的是一个遭遇gustiloib型严重开放性骨折的年轻人。 说实话,西村教授对这种外伤病人一向没什么好感。 麻烦。 通常这种年轻人还没什么钱,后续治疗费用还是个大坑。 被子掀开。 露出了右小腿上那个巨大的、如同机械怪兽般的外固定支架。 西村教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是那种老派的学院派医生,推崇的是ao那种內固定的精致与优雅,把骨头藏在皮肉之下,表面上看起来光鲜亮丽。 而这种外固定支架,看起来就像是建筑工地上的脚手架。 太不优雅了。 水谷光真察觉到了她的微表情,赶紧解释:“gustiloib型,污染太重,没办法做內固定。” 西村教授没有说话,只是凑近了一些。 虽然她不喜欢这种术式,但並不代表她不懂。 作为第一外科的教授,她的眼光是毒辣的。 乍一看虽然粗笨,但这架子的结构———— 很稳。 非常稳。 斯氏针在近端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平面,远端的固定也极其牢固。 中间的三角形连接杆结构构思精巧,不仅避开了所有软组织缺损的区域,还留出了足够的换药空间。 最让她感到意外的是连接杆与皮肤之间的距离。 太远了,力臂过长,固定不稳。 太近了,一旦肢体肿胀,皮肤就会被压死。 而现在,年轻人的小腿已经肿胀到了高峰期,连杆却刚好悬在肿胀皮肤的上方五毫米处。 既没有压迫,也没有浪费一丝力学空间。 这就是预判。 这绝对不是隨便打上去的,而是对病理生理过程的有著深刻理解。 即便是一向挑剔的她,也不得不承认,这里面有一种独属於外科医生的秩序美感。 “手术记录呢?” 西村教授伸出手。 水谷光真愣了一下,他没能预判到教授会对这种病人感兴趣,只能赶紧在一摞病歷夹里翻找,递了过去。 西村教授站在原地翻看起来。 主刀医生一栏,写的仍然是今川织的名字。 她点了点头。 虽然今川织平时做的都是那些赚钱的精细手术,没想到在这方面,也有这么深的造诣。 看来自己之前还是低估了年轻人的潜力。 或许该给她加点担子了。 西村教授继续往下看,目光扫过手术经过的描述。 突然,她的视线停住了。 【————】 【在今川织医生的指导下,由桐生和介医师完成外固定支架的构建与安装。】 【————】 这手术记录,只要注意到了,在脑子里过了一下时间线,就会发现不对。 那天晚上,田村社长送到的时候已经是休克状態,腹腔大出血,那是必须要爭分夺秒的。 今川织作为当时唯一在场的资深专门医,肯定是会被叫去田村社长的手术台上。 而当时,正好是这台gustiloiib型手术的途中。 这就有问题了。 今川织没有分身术,她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手术间里。 这上面写的“在今川织医师的指导下”,大概率是一句用来规避医疗风险的官样文章了。 实际上,这外固定支架,是桐生和介一个人独立完成的。 甚至可能连主要决策都是他做的。 西村教授抬起头,目光透过icu的玻璃窗,看向门外那群穿著白大褂的人群。 她看到了站在最后排的桐生和介。 有点意思。 上次让今川织去写的论文,也是因为他在术中做的克氏针操作。 连续两次,都在展现出了远超研修医水平的能力。 不过,她也没有说什么。 研修医没有独立主刀这种级別手术的资格,为了应付医保检查和潜在的法律纠纷,手术记录上也必须这样写。 “走吧。” 西村教授把病歷夹递还回去,转身向门口走去。 水谷光真有些摸不著头脑,但他也不敢问,只能赶紧跟上去。 一行人走出了icu,继续往普通病房去。 “桐生君,刚才教授是不是看你了?” 田中健司忽然凑过来,小声地问道,一脸的八卦。 “教授是在看后面的墙,可能觉得墙皮该刷了。 “” 桐生和介目不斜视,语气平淡。 “是吗?” 田中健司回头看了一眼那面白得发亮的墙壁,挠了挠头,一脸的怀疑。 a 第117章 摩西分海 东京医途 作者:佚名 第117章 摩西分海 第117章 摩西分海 大部队来到了普通病房区。 此处是六楼的西侧病区,主要收治的是病情相对稳定,或者术后恢復期的整形外科病人。 “患者木村信夫,半月板切除术后第三天。” 队伍停在了一个年轻小伙子的床前,负责该床位的专门医立刻上前一步,开始匯报病情。 西村教授只是扫了一眼病人肿胀的膝盖,微微点了点头。 “康復要跟上,年轻人的膝盖很重要。” “是。” 仅此而已。 停留时间不超过三十秒。 这就是教授回诊的常態,象徵意义大於实际意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对於这种没有任何学术价值、也不会带来巨额捐款的普通病人,教授的关注度仅限於“还活著”和“没出事”。 队伍继续向前移动。 西村教授的兴致似乎並不高,快速地走过每个病房,偶尔点头,偶尔皱眉,但很少说话。 直到队伍停在了610病房的门口。 这是个三人间,但另外两张床都空著,显然是为了照顾某位特殊病人的隱私而特意腾出来的。 水谷光真立刻凑到了西村教授的耳边。 “教授,这就是松本洋子桑。” “也就是中森製药社长的朋友,那位怀石料理店的板长。” 听到这里,西村教授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神情微微一动。 既然是中森幸子的朋友,那待遇自然不同。 “进去看看。” 西村教授率先迈步走进了病房。 身后的大部队立刻跟上,原本宽的病房瞬间被白大褂填满。 病床上。 松本洋子正半躺著,左脚被白色的石膏托和弹力绷带包裹得严严实实,高高垫起。 不过她毕竟也是见过世面的,看到一大群穿著白大褂的医生涌进来,並没有像普通病人那样惊慌失措,而是从容地微微欠身。 “松本桑,我是第一外科的西村教授,今天来看看你的恢復情况。” “听说你是吉兆的板长?” “那双手可是很宝贵的啊,脚也是一样。” 西村教授走到床边,嗓音温和得像是邻居家的长辈。 “托您的福,手术很成功,现在已经感觉不到那种钻心的疼了。” 松本洋子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 “片子呢?” 西村教授转过头,伸出了手。 站在后面的田中健司立刻从一堆资料里抽出了一个黄色的牛皮纸袋,双手递了过去。 水谷光真从里面抽出了术前和术后的x光片,插在了床头墙上的阅片灯上。 啪。 灯光亮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几张黑白胶片上。 术前片,惨不忍睹。 典型的三踝骨折伴踝关节脱位,內踝、外踝、后踝断裂,距骨脱出了踝穴。 对於外科医生来说,这是个棘手的麻烦。 尤其是后踝的骨折块,占据了关节面的三分之一以上,如果不復位精准,创伤性关节炎是百分之百的併发症。 西村教授將目光移向了旁边的术后片。 然后,她的眉毛挑了一下。 漂亮。 实在是太漂亮了。 哪怕是外行,也能看出这张片子的赏心悦目。 正位片上,腓骨,被一块7孔的三分之一管型钢板死死压住,线条流畅得就像没断过一样。 內踝的处理也很乾净,打了两枚带垫片的空心钉,位置刁钻。 最显功夫的是侧位片上的后踝。 打钉方向,由后向前,这意味著术者是在视野极差的情况下盲打进去的,而且还要避开密集的血管神经。 关节面平整得像是一条直线,没有任何台阶感。 这是解剖復位。 真正意义上的解剖復位。 “漂亮。”西村教授点了点头,给出了极高的评价,“能在急诊手术的条件下,在软组织肿胀严重的情况下,做到这一步————” 她转过身,目光在人群中搜索。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站在专门医队伍里的加藤直人身上。 “加藤君。” 西村教授叫了一声。 加藤直人浑身一震,像是被点名提问的小学生,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是,教授。” 他从人群中挤出来,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西村教授看著他,眼里流露出讚许的神色。 “这台手术是你做的吧?” “我记得那天晚上是你临时被叫过来的吧。” “真没想到啊,加藤君。” “你虽然专攻脊柱外科这么多年了,但这创伤骨科的手艺一点都没落下啊。” “这根腓骨钢板的预弯,还有这几枚螺钉的角度,很有老派ao技术的风范。” “甚至比很多专门搞创伤的医生做得还要细致。 “看来让你去处理是对的。” 她难得地夸了这么长一段话。 教授的话音刚落,周围顿时响起了一片低低的讚嘆声和附和声。 “是啊,这復位简直绝了。” “不愧是资深专门医,基本功就是扎实。” “加藤医生真是深藏不露啊。” 医生们纷纷向加藤直人投去敬佩的目光。 在医局这个崇尚技术的环境里,能把一台复杂骨折做得如此漂亮,確实值得尊敬。 然而———— 身在中心的加藤直人,此刻却感觉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嘴角抽搐著,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谢————谢谢教授夸奖。” 他的嗓音很虚,完全没有平时那种前辈的架子。 这台手术是他做的吗? 是,也不是。 前半段確实是他切开的,是他暴露的。 但那是灾难现场。 后半段,也就是真正把这些骨头拼回去、打上钉子、完成手术的人,根本不是他。 是个站在队伍最后面的桐生和介。 如果是普通病人,加藤直人也就顺水推舟地把功劳认下来了,反正一个研修医而已,想必也不敢多说什么。 下级医生的成果就是上级医生的养料,那不天经地义么? 但问题是,这个病人是中森製药社长的朋友。 “教授,其实————”加藤直人只能硬是陪著笑,“那天晚上,我身体状况稍微有点不太好,低血糖有点手抖。” “所以,为了保证手术质量,大部分的关键操作,都是由桐生君来完成的。” “我————我在一旁进行指导和把关。” 他的喉咙有些发乾,但也只能这么说。 指导。 把关。 这已经是上级医生最后的遮羞布了。 哪怕实际上他当时只是在旁边拿著拉鉤发呆,甚至连桐生和介的动作都没看清。 “哦?” 西村教授的目光从x光片上移开,饶有兴致地落回了加藤直人的脸上。 如果是简单的阑尾炎或者皮下脂肪瘤,上级医生站在旁边动动嘴皮子,確实能指导研修医做下来。 但这是三踝骨折。 是需要在狭小的空间里,避开神经血管,进行毫米级精细操作的手术。 尤其是那个后踝的螺钉。 盲打。 这种全靠手感的操作,这种对解剖结构的绝对掌控力,能指导出来的? 恐怕就是那个桐生和介自己把手术做下来了吧? 但西村教授並没有戳穿这点。 毕竟加藤直人又不是需要敲打、免得过於得意忘形的水谷光真。 医局的团结也很重要。 “桐生君,过来下。” 她转过头,视线越过人群,直接投向了队伍的最后方。 所有人纷纷回过头去。 桐生和介神色如常,面上表情也看不出分毫的受宠若惊的惶恐。 而此时———— 排在他前面的研修医、专修医、专门医、讲师、两位助教授,都已经如摩西分海般自动分开一条路。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桐生和介从容迈步。 站在原地的市川明夫一脸迷惘地看著这位同期的背影。 啊? 大家不是一起站在后面当嘍囉的么? 田中健司倒是知道其中的原因,当时松本洋子的手术,他就在台上当一助。 不过,他仍然觉得桐生君有点过分淡定了。 这可是西村教授啊! 研修医,不就是在医局里面当奴隶的么,就算技艺再怎么精湛,但那也只是医术稍好点的奴隶啊! 桐生和介走到了病床前,在加藤直人的身旁站定,微微鞠躬。 “教授。” 嗓音平稳,没有起伏。 西村教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个子很高,站姿挺拔,白大褂虽然有些旧了,但洗得很乾净,领口和袖口没有一丝污渍。 最重要的是那双手。 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短,非常乾净。 这真是一双天生外科医生的手。 “这枚后踝的螺钉,你是怎么確定进针点的?” 西村教授直接指著阅片灯上的侧位片上发问。 这是一个极其刁钻的问题。 在没有c臂机实时透视的情况下,盲打这枚螺钉,需要极强的空间想像能力和解剖知识。 周围的医生们都竖起了耳朵。 加藤直人更是紧张得屏住了呼吸,这个问题,如果让他来答,他只能说是凭感觉。 但这种答案,在学术严谨的教授面前,就是找死。 “教授,在回答之前,我有一个请求。” 桐生和介看了一眼片子,然后开口了,语速不快,字字清晰。 此言一出,病房內的空气顿时凝滯。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个研修医,在面对掌握著整个医局生杀大权的教授时,竟然敢提条件? 这是什么场合? 这是新年第一次大回诊,是教授確立权威的时刻。 “桐生!你在说什么混帐话!” 站在旁边的水谷光真,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桐生和介的胳膊。 “对不起!教授!非常抱歉!” 他一边拽著桐生和介,一边对著西村教授九十度鞠躬,冷汗顺著鬢角往下流。 站在人群里的今川织也紧张地咬住了下唇。 她看著他那张平静的脸,心里暗骂了一句“白痴”。 这傢伙是不是平时囂张惯了,忘了这是什么场合? 那是第一外科的女皇啊! 这还敢谈条件的? 上一个敢这么做的人,坟头草都两米高了————哦不对,是已经在冲绳的离岛诊所里晒了3年太阳了。 自己才不会陪著去乡下诊所给人看感冒呢! 哼! amp;amp;g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