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第1章 远行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1章 远行 创世6689年的岁首,儒略历1180年9月1日,君士坦丁堡,金角湾。 时值夏末,浑浊粘腻的热气正从码头上的大理石板和每一艘舰船的深色木板蒸腾而起,混杂著咸腥的海风、东方香料以及牲畜粪便的刺鼻气味。 成千上万的码头工人、水手和奴隶光著满是汗液的膀子呼喊著號子装卸货物,將整个金角湾变成一座巨大、嗡嗡作响的蜂巢。 若是力竭,抬眼望去,庞大的帝国桨帆战舰、船身滚圆的义大利货船、来自埃及的三角帆船以及运送朝圣者的各式船只,几乎將水面完全覆盖,遮蔽出大片的阴影,稍稍清凉,正是歇息憩脚的好去处。 地中海夏季的暴风雨已经过去,冬季的狂风尚未到来,海况平稳,正是商贾出海的好时机。 阿莱克修斯在侍卫的簇拥下站在码头上,眺望远方。 “第一次来金角湾吗,殿下?” 阿莱克修斯回过头,眼前是个眯眯眼的矮胖男人,穿著明显不合身的札甲,头顶的锅盔甚至无法掩盖他脸上溢出的肥肉。 “我似乎並不认识你,士兵。” 男人迅速挤出諂媚的笑容:“您当然不认识我,我奉陛下之命接替前任侍卫长罗伊负责您此次出行的护卫工作,鄙名利奥,殿下。“ “罗伊怎么了?他自从我出生便侍奉我,从未出岔子。”阿莱克修斯皱了皱眉头,他厌恶眼前这个諂媚做作的男人,同时也不解父皇为何调走罗伊让这种一眼不靠谱的傢伙取而代之。 叫利奥的男人低声道:“时局如此,殿下。罗伊是个诺曼人,无论是出於安全或是此行目的的考虑,他都不是合適的人选。” “不过是前往帕特雷朝圣,诺曼人也是基督徒,为何不可?” “我只是负责传达,殿下。” 阿莱克修斯默然,政治的纷纷扰扰令他疲惫和麻木。 他生於紫室,却未在深宫度过童年,他的侍卫罗伊帮他隔绝了几乎所有琐事和烦恼,他在监护人兼老师默西亚总督约安尼斯的庄园和他的玩伴度过了短暂而美好的童年——老师过世后,作为儿童的温柔乡破碎,取而代之的是將要而且只能转变为完全的政治生物的罗马帝国皇储,儘管他並不称职。 利奥的眯眯眼肆意在阿莱克修斯身上打量,果然如传闻所言还是个幼稚的孩童啊。 “殿下,时间不早了,港口也越来越热,儘早上船到舱里乘凉吧。” “还不行,我还要等一个人。”阿莱克修斯面向城门下的人群,期待地张望。 此时,君士坦丁堡城墙內一条喧囂的街道上,一辆没有任何家族纹章的马车正慢悠悠地行驶著。 路上遇到的行人们纷纷嘖嘖称奇,这马车的车夫不是什么衣著简陋、一身结实肌肉的劳工,也不是穿著体面、面容老迈的贵族侍从,而是圣索菲亚大教堂常常露脸布道的那位名为“雅阁”的拉丁神甫。 此时的雅阁满头是汗,修士服的袍袖被捲起到上臂,口中不住地往身后马车箱內嘟囔:“里昂,都说了今天要早起坐船,怎么还睡得跟只死猪一样……” 马车箱內,名为里昂的少年迷迷糊糊中听到雅阁的嘟囔,半睡半醒,喃喃道:“还不是你昨晚非得拉著我排练,这麻风病你知道演的有多累吗……” 里昂穿著厚重的深色羊毛斗篷,將自己包裹地密不透风,坐垫上还搁置著一块皮革面具,面具只露出眼睛的缝隙。他的身体因炎热而坐立不安,脑子里不断浮现著大学宿舍里吹著空调愜意打著游戏的情景…… 没错,他当然不是在大热天穿厚衣服的神经质,也不是什么行为艺术,而是后世的他穿越到了君士坦丁堡一个身份不能公开只能扮演麻风病人的婴儿身体中,在前面那个他称为舅舅的神甫抚养下长大。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车门打开,舅舅雅阁那张欠打的脸再次出现在里昂面前。 “喂喂喂,你还要睡多久,阿莱克修斯已经在等你了!” 里昂猛然惊醒,接过雅阁搀扶的手,迈出脚,出现在了九月初地中海的灿烂阳光下。 里昂在雅阁的搀扶下,缓缓穿过人群。他的步伐在刻意的表演下显得有些迟缓甚至略带僵硬,仿佛在忍受著某种不適。当一阵海风吹来时,他忽然一阵微小的、不易察觉的摇晃,仿佛弱不禁风。 不远处的码头上,阿莱克修斯曾无数次预想过,再度与里昂重逢將会是一个多么激动和欣喜的时刻,在那一时刻他不是巴西琉斯曼努埃尔之子,而是老师约安尼斯的学生、里昂的手足兄弟。 然而当这一刻真正到来,他却一时无言。他的对面,里昂同样停下脚步,期待地望著他。 阿莱克修斯回过心神,几乎是下意识的將脚尖向前挪动半寸,肩膀微微前倾,双臂的肌肉已然放鬆,准备抬起做出拥抱的姿態。 他的脸上,一种毫无防备的、纯粹的光芒在眼中绽开,那是在无数宫廷政治和教条重压下,终於瞥见唯一真实无瑕之物的由衷欣喜。他的嘴唇微张,那个熟悉的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然而,理性的冰水倾泻而下,他终於想起心中到底因何而悲凉。他的故友被一道名为“麻风”的疾病诅咒,一种不治之症,他的生命连同他们共同的回忆如风中残烛,不可避免地隨风消逝。何况他是皇储,帝国的凯撒,不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失仪,更不能去拥抱一个……“病人“,帝国的目光正通过他身边每一个侍从的眼睛注视著他。 於是,那半寸的前挪,硬生生变成了一个极为矜持、符合皇室礼仪的頷首,以及貌似轻飘飘的一句问候:”好久不见,里昂。“ 里昂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欣慰——看来这傢伙总算是成熟一点了。 他眸色平静,他伸出戴著亚麻手套的双手,微微頷首,轻声说道:”好久不见,我的兄弟,”他迎接上阿莱克修斯的目光,“我什么都明白。海上风大,我们该启航了。” 阿莱克修斯猛地拂袖转身,不再看那道令他思绪翻腾的身影,他几乎是咬著牙,对迎上来的利奥挤出斩钉截铁的命令: “人已到齐,还等什么?即刻起航!” 第2章 再敘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2章 再敘 夕阳西下,地中海的天空黯淡如墨,银月高悬,繁星点点。 白日里喧囂的巨舰此刻化作地中海一叶孤独的剪影,海风变得温凉而咸涩。 放缓了航速的侍卫与舵手们,三三两两地倚靠在船舷或货箱旁,传递著盛满廉价酸葡萄酒的皮袋,开始谈天说地。 新侍卫长利奥仍然掛著他標誌性的笑容,多次试图插入侍卫们的话题。侍卫多是前侍卫长罗伊的旧部,对利奥听调不听宣,乾脆无视利奥的存在。 利奥自顾自走到侍卫们中间坐了下来,在不满的目光中举起一壶酒一饮而尽,说道;“我知道诸位对我这新长官有看法,事实上,我无比敬重罗伊队长,接替他的位置绝非我的本意。” 侍卫们头也不抬,继续喝酒,他们对这种小丑的譁眾取宠见得多了。 利奥扫视著侍卫们的表情,长嘆道:“由我接替罗伊是陛下的諭令,我背负皇命而来,箇中缘由陛下令我不得泄露。但我此行的唯一使命就是殿下的安全,若是诸位不能与我消除嫌隙精诚协作,它也就没有保密的必要了。” 利奥压低声音,“陛下得到一些……难以证实的情报,显示罗伊队长可能……在某些他无法控制的事情上承受了巨大的压力。陛下此举,既是为了殿下的安全,也是为了保护罗伊队长。” 侍卫们躁动起来,其中一个年长的老侍卫站起来,在胸口画著十字,其余眾人纷纷效仿,异口同声道:“罗伊队长绝无可能对殿下不利,他几乎没有什么不良嗜好,一个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勇士——怎么可能被胁迫针对殿下!” “都是同僚,何必见外?”利奥按压住侍卫们的激动情绪,“兄弟们不需要担心,陛下只是出于谨慎,而且罗伊队长的哥哥罗洛也还在瓦兰吉卫队中担任侍卫长,说明圣眷未减,只要风头过去,罗伊队长必將荣耀归来。” 侍卫们心中的疑云消散,敌意稍减。 老侍卫主动向他分享他们的葡萄酒,以表歉意。 利奥接过酒,抿了几口,装作不经意问道:“我听过罗伊队长的很多英勇事跡,我可是神往已久。我一直在想,他那样一个严谨的人,怎么会默许甚至保护皇子与一个……” 他压低声音,谨慎地选择用词,“一个有麻风病嫌疑的孩子成为密友?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必须如此的理由?我绝无恶意,只是身在其位,必须確保皇储的绝对安全。” 听到事关罗伊队长的清白,那位老侍卫沉吟片刻,为了替旧日上司辩解,他接过话头,否认道:“哦,您这担心大可不必,我们当时也抱有防备之心。里昂少爷出身不凡,而且和殿下趣味相投,在默西亚军区的人际关係相当简单,绝无加害殿下的心思甚至……能力。” “是啊是啊,殿下反倒才多次害苦了里昂少爷。殿下的调皮贪玩已经到了足以『害人』的地步……” 利奥继续追问:“少爷?默西亚?如果我没记错,殿下在默西亚住过一阵吧?” “默西亚总督曾是殿下的监护人兼老师,而里昂少爷是老总督的外孙。此行不只是朝圣,更重要的是凭弔安葬在帕特雷的老总督。”老侍卫说道,隨后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耳语般补充,“里昂少爷——他母亲,是科穆寧的贵女。” 利奥心中巨震,但面上不动声色,仿佛只是確认了一个寻常事实:“哦?那他的父亲……” 老侍卫摆了摆手,表示不愿再多说:“一个法兰克贵族,姓德·安茹。別的我们也不清楚了。” 得知秘辛的利奥內心翻腾如巨浪,极力掩饰颤抖的脸部肌肉,若无其事地招呼侍卫们继续喝酒,陶碗相碰的清脆声、被海风稀释的粗獷笑声、以及压低了嗓音的交谈,与海浪声交织在一起。然而他那双眯缝眼,始终在火光与阴影间不动声色地闪烁。 甲板上的喧囂被一层厚重的橡木板彻底隔绝,位於船尾的主舱室內几乎听不到甲板的吵闹。 里昂卸下厚重的斗篷和面具,难得地呼吸著空气。雅阁递给他一杯清水,注视他喝下,目光柔和:“感觉好些了吗,里昂?海上的空气虽然咸腥,但总比草药的味道更真实。今天……很辛苦吧?” “原来你也知道啊……”里昂白了他一眼,雅阁张了张嘴,想出言安慰几句,里昂却又抬头,看向他侷促的双眼,“我不明白,这么做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据我所知我只有一个兄长,他也是麻风病人,到底会有谁会害我?神父,你一直有事瞒著我。” “別看我,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里昂,你知道我的,我脑子里除了酒精別的东西都装不下。” 里昂无奈地瞪了他一眼,他知道他从雅阁那得不到任何答案,不过至少是暂时的,作为母亲同父异母的弟弟,自己的舅舅,他从里昂出生起就在身边,虽然满嘴鬼话,但他肯定知道些什么。 “饿了吧,我去给你找点麵包。”里昂的追问让雅阁猝不及防,只好找个藉口逃离舱室。 他推开厚重的橡木舱门,正要迈步而出,却差点撞上一个紧贴在门边上的身影。那身影像是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向后一弹。 是阿莱克修斯。 他显然没料到门会突然打开,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交织著极度尷尬、惊慌的紧张神情。 一瞬间,这位帝国皇储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目光四处游移,看看神父严肃而瞭然的脸色,又瞟向舱室內早已及时戴上面具的里昂同样惊讶的目光,恨不得甲板上立刻裂开一条缝钻进去。 “里……里昂!”他几乎是有些结巴地开口,声音都变了调,“我……我只是……刚巧走到这里!” 他猛地站直身体,试图端起皇储的威仪来掩盖窘迫,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一尘不染、毫无褶皱的衣襟,又清了清嗓子。然而,这一切努力在神父那沉默而意味深长的注视下,显得格外欲盖弥彰。 最终,他放弃了挣扎,肩膀垮了下来,懊恼地小声嘟囔道: “好吧……我承认。我只是……想听听你们在说什么。” 他的目光越过神父,求助似的望向舱內的里昂,眼神里仿佛在说:“快帮我说句话!” 雅阁很想绷住,但最终还是没绷住。 里昂压根没想过绷住。 两人肆意地对阿莱克修斯发出毫不保留的嘲笑,整个船舱充满了快乐的空气。 “殿下,您偷听的技俩……还是一点没有进步啊。” 里昂挥了挥手,“殿下请进吧,我倒要看看你听到了什么,如果说不出来一点我可就要继续狠狠嘲笑你了。” 雅阁难掩住笑,借著向阿莱克修斯行礼的动作迅速转过身,肩头微颤地快步离开,但那压抑不住的低笑声依然清晰地传了回来。阿莱克修斯红著脸,走进舱室,在里昂旁边坐下,为了掩饰尷尬顺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就一饮而下。 水甫一入喉,一股浓烈的辛辣直直从喉咙衝击至肠胃,阿莱克修斯猛地咳嗽起来,红晕不只局限於脸颊,甚至蔓延至整个面目脖颈。 “这是神父喝过的烈酒……”里昂也开始剧烈咳嗽,无力地锤著桌子——不过他是因为笑得岔不开气了。 大约半刻钟后,两人终於平静下来。 “所以,你都听到了什么,专业的皇家间谍?” 阿莱克修斯无视里昂的挖苦,大口大口喝著水,“什么有趣的都没听到,只听到他妈的该死的政治,我听不懂也没兴趣懂。” “你说有人要害你,巧了,我的侍卫还有父皇也经常说有人要害我。我不明白,你是次子,还……患有那样的病,我呢,也是个永远学不会政治的傻瓜,坐在课堂里,那些总督和主教的名字像苍蝇一样在我耳边嗡嗡作响,可我一个也记不住,更不明白他们为何今天联合明天背叛,就连宫廷中最卑微的侍女都比我更懂帝国的政局!” 里昂安静地倾听著老友这些年以来满腹的牢骚和苦恼,他不禁回忆起他们尚在咿呀学语当年的仙家对话。 阿莱克修斯仿佛想起了什么,问道;“里昂,还记得当初你对我说的那两句话吗?” 里昂稍稍思索,隨即一副“不会就是那个吧”的神情;“人在政局,身不由己?” “对对对,后面还有一句,『政治坏,让人疯』,”阿莱克修斯兴奋地一跃而起,“我把你的名言讲给父皇,他还气的把我揍了一顿咧!不过你放心,我肯定是不会出卖你的!” 里昂摆摆手,“我才不关心你出没出卖我,我现在饿的都想把你吃了省的搁这聒噪,神父怎么这么磨蹭?” 就在这时,船身非常轻微地、异样地顿挫了一下,仿佛船底擦过了某种水下杂物,与平常海浪造成的摇晃截然不同。但这感觉转瞬即逝,两人都未曾在意,他们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对食物的抱怨和童年的回忆上。 第3章 遇袭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3章 遇袭 神父全然忘记了给里昂找些麵包的“藉口”,他来到甲板上侍卫们聚眾喝酒的货箱中间坐下,毫不见外地从一旁的老侍卫手中抢过一碗葡萄酒咕嘟咕嘟往肚子里灌。 老侍卫一脸嫌弃:“喂喂喂,雅阁,你能要点脸吗?这样大伙对教会修士的刻板印象又加深了喔。” 侍卫们好奇道;“老约瑟,您跟神父熟识?” 叫做老约瑟的老侍卫看著眼前衣衫凌乱、一身酒味的年轻神父,爽朗地笑道:“何止是熟识,老总督的私生子,我还教过他剑术——他早早出了家,你们不熟很正常。別看他看起来是个衣冠楚楚的神职,实际上就是个酗酒的小混蛋!” “修士喝酒怎么你了?”雅阁打了一个饱嗝,“酒肉穿肠过,基督心中留!” 突然一阵长久的寂静。 侍卫们被这惊世骇俗的话深深震撼,目瞪口呆,飞速在胸口画著十字。 “耶穌在上,多么瀆神的话语!” “雅阁,我知道你,以你贫瘠的大脑以及拙劣的布道能力想不出这句话,”老约瑟想了想,採用更委婉的用词,“他有那样的病,愤世嫉俗一些可以理解,你作为神父应该开导、引领他,而不是像学舌鸚鵡——一个神父把孩童的戏言掛在嘴边,我都替你害臊。” 雅阁神父完全不在意老约瑟的告诫,作为私生子,几乎没人疼没人爱,他留在人间只为三件事——喝酒、喝酒、还是他妈的喝酒。如果喝酒非要只算一件事,那另两件事就是姐姐和外甥。 雅阁又灌下一口酒,环顾四周,含糊地问道:“咦?咱们的新侍卫长呢?他怎么不在?” 老约瑟哈哈一笑,用陶碗指了指船尾的方向:“利奥大人?他呀,去排水了!” 此言一出,周围的侍卫们都鬨笑起来。酒意上涌的雅阁也顿时觉得小腹胀痛,他拍了拍额头,摇晃著站起身:“让你一说……我也得去『排水口』一趟了。” 在眾人的笑声中,雅阁扶著船舷,步履蹣跚地走向船尾的厕所。 就在他绕过桅杆的阴影时,醉意瞬间被眼前的一幕惊得烟消云散。他看见利奥並非在如厕,而是正倚在船舷边,手中似乎握著一面打磨光滑的金属片,正对著远方的海面,极其规律地遮挡著从背后主桅杆灯笼透出的微弱光芒。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雅阁的心猛地一沉。他虽不精通军事,但也立刻明白这绝非寻常举动。他下意识地上前大声质问:“利奥侍卫长,你在做什么?!” 利奥身体剧震,瞬间收起金属片,猛然回头。他脸上諂媚的笑容消失了,没有一句废话,他猛扑上来,一手死死捂住雅阁的嘴,另一只手用手臂紧紧勒住他的脖颈。 酒精入脑的雅阁体力不支,反抗和挣扎很快无力。 利奥在他耳边低语;“死在我手里,算是便宜你了,神父。” 隨即他奋力一掀,將几乎失去意识的雅阁推过船舷,扔进漆黑的大海。 船上的利奥扶著船舷,看著月光下的海面冒出零星几个微弱的气泡,隨后归於沉寂。 利奥回到甲板,侍卫们已经醉的迷糊,老约瑟喝的很克制,保持著清醒,看到利奥回来,打趣道:“利奥大人,您这一去可有点久啊。神父呢,他怎么不跟您一起回来?” 利奥怔了怔,隨口答道:“啊,我没碰到他。”他想了想,这回答似乎过於草率,补充道,“可能是醉的找不著路,摸到其他地方去了吧……” 老约瑟察觉到利奥话语一丝不对劲,这时耳膜突然传来的异响打断了他的思考和未说出口的疑问。 起初,只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呜声,混杂在海风和浪花中,难以分辨,像是某种巨大的昆虫在振翅。老约瑟下意识地招呼同袍,试图预警,醉醺醺的侍卫们並未反应过来,只是咕噥地说著醉话。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老约瑟终於辨別出来,他脸色骤变,嘶声喊道:“是船桨!是划桨声! 老约瑟巨大的嘶喊声几乎盖过了不明船桨的异响,侍卫们的醉意霎时消弭大半,身为职业军人和皇家侍卫的他们迅速恢復了组织度,各司其职,结起战阵。 没错,那是数十对船桨同步、有力、机械地划破水面的声音。它不是商船散乱的节奏,而是训练有素的战舰才有的、充满杀意的鼓点。 紧接著,一个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撕裂了夜空——那是无数弯刀同时出鞘的摩擦声。这金属的尖啸仿佛一道冰流,瞬间浇灭了甲板上所有的喧譁与醉意。 在一片死寂中,一个充满异域口音的、洪亮的吼声从黑暗的海面上传来: “真主至大!” “是穆斯林!该死,穆斯林海盗怎么会出现在这,怎么可能!” 老约瑟权衡利弊,急迫地对利奥喊道:“利奥大人,请您到舱室去,保护好殿下他们,正面作战由我指挥!”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仿佛他才是真正的侍卫长。出乎老约瑟意料,利奥没有一丝不满和反驳,反而露出真诚的笑容:“当然了,职责所在!” 老约瑟没有心思揣摩利奥的不寻常之处,这群人数不明、来源不明、目的不明的穆斯林海盗隨时会发动攻击。 突然,一支箭矢呼啸而过。 “敌袭!右舷!” 老约瑟的咆哮瞬间撕碎了海上的寧静。剎那间,甲板上的鬆弛与酒意荡然无存,被一种钢铁般的本能取代。陶碗摔碎在地,取而代之的是利刃出鞘的刺耳蜂鸣。侍卫们没有惊慌失措地奔跑,而是像身体的部件一样,迅速向通往船尾楼梯的狭窄通道匯聚。 “盾墙!” 最前排的三名侍卫猛地蹲下,將高大的箏形盾“砰”地一声砸在甲板上,盾牌底部嵌入木板的凹槽,第二排的盾牌紧接著覆盖其上,瞬间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壁垒。长矛如毒蛇般从盾牌的缝隙中探出,闪烁著森然的寒光。整个过程不过十几次心跳的时间,方才还在喝酒谈天的男人们,此刻已化作一座冰冷的杀戮机器。 也就在这时,无数沉重的铁鉤从黑暗伸出,咬住了船舷,海盗们如同黑色的潮水,开始向上涌来。 “为了殿下!为了罗马!”盾墙后爆发出整齐的战吼。 第一波海盗撞上了盾墙。结果毫无悬念。长矛精准而高效地刺出、收回,带著温热的血液。惨叫声和落水声不绝於耳,侍卫们的阵线纹丝不动,脚下甲板上的血跡迅速蔓延开来。 他们就像冰冷坚硬的礁石,无情地拍碎血肉的海浪。 第4章 离別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4章 离別 利奥觉得自己就是那个掌控全局却居於幕后的局外人,他背对身后血腥的战场,挎著长剑来到主舱室,自信满满地推开厚重的舱门。 “殿下”二字尚未出口,他脸上预备好的、混杂著关切与惊慌的表情瞬间凝固——门后的阴影中猛地刺出一剑正中他的右肩。 然而预期的剧痛並未到来,剑尖堪堪刺入皮肉,又迅速抽回,阻力来自坚硬的肩胛骨,持剑者也並未有足够的力气。 他下意识以为他的幕后身份不再,而是在被推入光天化日之下遭受赤身裸体的审判。 “侍卫长,你应该先敲门的,”阿莱克修斯从门后的阴影中走出,手中握著一柄淌血的纹金短剑,一脸歉意,“是我太冒失了,抱……抱歉……” 利奥的理智瞬间回笼,眼前这两个小鬼並未怀疑他,这一剑看来只是个意外。 利奥捂住流血的肩膀,脸上挤出痛苦而忠诚的表情:“殿下!您没事就好!外面……外面全乱了,老约瑟让我誓死保护您二位!” 他的语气急促而担忧:“殿下,我们必须知道袭击者的来路!陛下……陛下近来是否在处理某些敏感事务?比如与威尼斯人的谈判,或是与塞尔柱苏丹的边境摩擦?这绝非普通海盗,他们目標明確,一定有內应!” 阿莱克修斯侷促而尷尬地挠著头——他完全听不懂。 他又看向里昂,目光诚恳:“还有您,里昂……少爷。您的身份特殊,我担心……这会不会是冲您来的?您母亲家族在君士坦丁堡是否树敌?或者您……父亲那边,德·安茹家族,在欧洲可有什么不死不休的仇家?” “利奥侍卫长,”里昂並未回答利奥的问题,而是打断他的追问,声音异常平静,“您喝酒了吗?” “只是少许葡萄酒,我现在很清醒,绝不误事,”他求助似的看向阿莱克修斯,“难道殿下的亲卫军纪严厉到葡萄酒都不能喝吗?” “啊……呃……也没有……”阿莱克修斯有些心虚,他从来没有管过军纪,但这也不是值得自豪的事,只能含糊否认。 “那您有没有碰到雅阁神父,他大概一刻之前帮我找麵包去了,现在还没有回来。” 利奥很自然地搬出和老约瑟交谈时一模一样的回答:“啊,我没碰到他。可能是醉的找不著路,摸到其他地方去了吧。”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样么,您身上的酒味,可真浓啊……”里昂那双在面具下的眼睛锐利地盯住他,“葡萄酒可没有这种味,目前我只在雅阁神父的私酿上闻过。” 利奥脸色大变。 里昂观察著他的表情,不紧不慢道:“作为一个侍卫长,你很聪明,你知道很多,但你聪明过头,不该知道的知道,该知道的——你又不知道……” 利奥几乎下意识地將右手搭在剑柄上,面露狰狞。他无视肩上的伤痛,猛地向前一步,凭藉成年人的体魄和战士的压迫感,试图將两个少年嚇倒。 里昂的动作比他更快,他將雅阁喝剩的烈酒向利奥掷出,利奥慌忙闪身,陶碗落在地上摔得粉碎,碎片和酒液四溅,浓烈的酒精气味瞬间在空气中炸开。 里昂接著一边举起桌上的黄铜烛台奋力扔向利奥,一边朝阿莱克修斯大喊: “阿莱克修斯,低头!” 也就在这一刻,里昂右手握著的烛台已经砸向利奥脚前那片被酒液淋湿的甲板。 火星与瀰漫在空气中的酒精接触的瞬间,一道火舌猛地窜起。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利奥被逼得连退两步,下意识地抬起手臂遮挡面部。他肩头的伤口被这个动作牵扯,一阵剧痛,让他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他立刻意识到,这火焰范围並不大,只是阻隔了他走到两个小孩面前的直接路径。 他试图用脚猛踩火焰边缘,或用斗篷扑打,想强行闯过去。 然而,流淌的酒液让火焰如同活物般难以捕捉,反而差点引燃了他的裤脚。 “小杂种,你们以为这能挡住我?等火灭了,我要把你们身上的骨头一根根拆下来!”利奥隔著火墙咆哮,声音因愤怒而变形。 灼热的空气让里昂和阿莱克修斯呼吸困难,汗水混合著黑烟从额头淌下。 他们紧紧靠在一起,盯著火墙对面那个如同疯魔般的身影。 阿莱克修斯比里昂年长,他无意间抬头,惊喜地发现墙壁上有个小小的舷窗,说高不高说矮不矮,但对两个少年而言依然是一道障碍。 他猛地蹲下,双手交叉在身前,做出一个稳固的托举架,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里昂,快!踩上来!” 里昂毫不犹豫,他低声道:“撑住了!”隨即一脚踩上阿莱克修斯交叉的手掌,另一只手扶住墙壁。阿莱克修斯闷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用尽腰腿的力量猛地向上一挺,里昂的身体隨之升高,双手恰好够到了舷窗边缘。木屑和灰尘簌簌落下,掉在阿莱克修斯仰起的脸上。 里昂攀住窗沿,双臂用力,艰难地將上半身探出窗口。 冰冷的海风瞬间灌入肺中,但他无暇他顾,他的目光如鹰隼般迅速扫过窗外的甲板区域。 所幸天无绝人之路,就在舷窗下方,一条用来綑扎帆索的粗麻绳,一端恰好鬆脱,垂落在船舷外侧。 里昂心中一亮,他立刻俯身,半个身子探回舱內,將绳索的一端迅速拋给阿莱克修斯:“抓住!把它在手腕上绕两圈!” 与此同时,他將绳索的另一端在舷窗下方一个突出的木质结构上飞快地绕了两圈打了一个八字结,並用自己全身的重量死死拽住。 “快!”里昂对著窗內低吼。 阿莱克修斯抓住绳索,双脚蹬著舱壁借力。 利奥似乎察觉了他们的意图,不断把手中能拿到的东西往阿莱克修斯的方向砸去。 两人一起用力,阿莱克修斯终於狼狈地翻了出来,重重摔在里昂身旁的甲板上。 两人瘫倒在冰冷的甲板上,胸膛剧烈起伏,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气味瞬间包裹了他们。 目光所及,皆是炼狱。 桅杆上悬掛的半截船帆正在熊熊燃烧,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態倒伏四处,有穿戴拜占庭式札甲的侍卫,更多是缠著头巾的海盗。 甲板已变得粘稠湿滑,每移动一步都可能踩到不知是谁的残肢断臂。 里昂的目光迅速扫过战场,最终落在不远处正浴血苦战的老侍卫身上。 老约瑟从战斗中脱身,喘著粗气,对阿莱克修斯低吼道:“他们有大量和海盗不符的制式军备——他们的背后一定有什么势力撑腰!” 里昂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抬手,扯下他的皮革面具。 当他的脸庞第一次完整地暴露在火光下时,阿莱克修斯目瞪口呆,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挚友。 那张脸上没有病痛的痕跡。 “里昂……你……”他的话堵在喉咙里,眼前的人与记忆中那个孱弱的玩伴形象轰然重叠,又瞬间碎裂。 老约瑟刚劈倒一名海盗,回头的瞬间,瞳孔因难以置信而急剧收缩。 里昂无视了他们的震惊,他的动作快如闪电。他一边迅速脱下自己厚重的斗篷,一边死死盯住阿莱克修斯。 “没时间解释了,穿上它!跟著老约瑟,坐上小艇,逃!”他將他的外套塞到阿莱克修斯怀里,同时,他的手伸向了阿莱克修斯肩上的紫色斗篷。 阿莱克修斯如同被烫伤一般,甩开那件麻风病人的斗篷,眼中涌出被羞辱和背叛的泪水。 他张口想尽情诉说他的疑问、委屈和被欺骗的愤怒,但千言万语如鱼刺卡在喉中,只能发出混杂唾液和泪水的抽泣声。 “我什么都明白,兄弟,”里昂嘆了口气,“但你什么都不明白。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次子,而你必定是未来的巴西琉斯。” 里昂给了老约瑟一个眼神,后者立刻会意,他抬起强壮有力的右臂,精准瞄向阿莱克修斯颈部侧后方。 一声沉闷而乾脆的声响,阿莱克修斯的抽泣戛然而止。 他身体猛地一僵,整个人便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向前倒去。 老约瑟仿佛早已知晓这个结果,在他倒下的瞬间便已张开双臂,稳稳地、几乎是轻柔地接住了他的身体。他单膝跪地,用粗糲的手指极轻地探了一下阿莱克修斯的鼻息,確认呼吸平稳后,那颗紧揪的心才稍稍放下。 他抬起头,看向里昂,眼神复杂。 “他……会没事的。”老约瑟的声音有些沙哑,不知是在安慰里昂,还是在安慰自己,“只是会睡上一会儿。” 里昂点点头,后退一步,紫袍在海风中猎猎作响。他看著阿莱克修斯,眼神中的决绝渐渐被平静取代。 第5章 不该存在之人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5章 不该存在之人 海浪声、远处的廝杀与哭嚎,仿佛都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 里昂以为他会恐惧,会颤抖,会像任何一个正常人一样,对即將到来的、充满痛苦的死亡充满最原始的抗拒。 但没有。 死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他本来不过是一个普通大学生,在宿舍玩《十字军之王3》,他操纵著麻风王鲍德温四世,为“神之鞭”的萨拉丁和麻风病的双重绝境而咒骂、无能狂怒,在虚擬的存读档中寻求破局之法。 谁知道,心臟突然一阵绞痛,眼前一黑。 再睁眼,便是刺鼻的草药味、摇曳的烛火,和一个婴儿无法掌控的、脆弱的躯体。 穿越? 那可太棒了——个屁! 开什么玩笑! 人人都想穿越,但真要穿越了,正常人哪有不疯的? 所谓穿越,是把你连根拔起,扔进一个完全陌生的时代里,告诉你,你过去活了那么多年建立的一切认知、情感、羈绊,全是无用且虚假的泡影。 你现在要在一个陌生的时代重新来过。 怎么可能接受! 这可不是游戏里当冒险者去神殿朝圣就能治好绝症的光明的中世纪。 真实的中世纪,没有抗生素,卫生条件堪忧,大街上屎尿横流,隨隨便便一场感冒可能就会要了新生儿的命。 和这个时代的艰苦条件相比,他更恐惧那將他扔到此地的、无法理解的“力量”。 我凭什么能穿越?谁让我穿越的?为什么偏偏是我?我在这个时代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他不知道,只能从旁人的窃窃私语和歷史知识的碎片中拼凑出他的身世——耶路撒冷国王阿莫里一世与玛丽亚·科穆寧娜的儿子。 按照他现有的歷史知识储备,阿莫里国王和玛丽亚·科穆寧娜压根就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是真实的歷史,还是一个平行世界? 如果是前者,他就是一个“不该存在之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既定歷史的嘲弄。 如果是后者,他的未来和歷史的走向则更让他恐惧——他没有根据歷史知识未卜先知的能力。 不过万幸的是,他遇上了歷史上明確记载的阿莱克修斯二世,从他的性格和他口中东罗马的政治格局来看,他所处这个时代和歷史上的12世纪末,似乎並没有多大差別。 既然如此,那就牺牲掉本来就不该存在这里的自己吧,曼努埃尔一世没有其他子嗣,保全阿莱克修斯二世,就是保全东罗马原有的歷史走向吧。 想到这里,一种近乎解脱的感觉油然而生。他挺直了披著紫袍的脊背,毅然转身,主动走向了交战的战场。 海盗们纷纷注意到这个惹眼的紫色身影,谨慎地靠近,用未出鞘的弯刀和长矛对准眼前这个身穿紫袍的少年。就在一支长矛几乎要戳到紫袍的瞬间,一个沙哑却带著不容置疑权威的声音炸响: “都把傢伙收起来!你们这些被第纳尔糊住眼睛的蠢货,想弄坏我们最值钱的货物吗?!” 海盗们如同被鞭子抽到般猛地缩回手。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一个身影不紧不慢地踱步而出。 他约莫四十岁,身材不算高大,但异常精悍,像一块被海浪和烈日反覆打磨过的礁石。古铜色的脸庞上刻满了风霜的沟壑,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侧眉骨直划到下巴。 他並未穿著华丽的鎧甲,只是一身实用的皮革护甲,外罩一件因常年使用而显得油腻发亮的旧袍子。 然而,他腰间那柄镶嵌著绿松石的弯刀,以及那双如同老狼般锐利、不断在评估一切的眼睛,宣告著他才是这支海盗中说一不二的主宰。 他走到里昂面前,並未立刻说话,而是用他那双刀疤眼极快地、从头到脚地扫视了里昂一遍。他的目光在紫袍的质地、里昂虽然稚嫩却异常镇定的脸庞、以及那双过於清澈冷静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 “瞧瞧,是谁迷路了?” 隨后,他做了一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动作——他右手抚胸,身体微微前倾,行了一个略显生硬、但足够標准的阿拉伯式礼节。 “尊贵的殿下,”他开口,用的是带著浓重北非口音但还算流利的希腊语,“鄙人贱名扎希尔,让您受惊了。我的手下都是些粗人,不懂规矩,还请见谅。” 他的语气听起来恭敬,但眼神里没有半分卑微,只有一种商人对稀有珍宝的炽热。他没有贸然靠近或触碰里昂,保持著一种看似尊重、实则审视的安全距离。 他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滑向紫袍:“如此华美的做工,怕是只有君士坦丁堡最顶尖的工匠才染得出来……这可是无价之宝啊。” 此时一个海盗冒冒失失闯入人群,焦急地向扎希尔报告道:“拉伊斯,有几个残兵要坐小艇逃跑了!” 扎希尔的目光始终未离眼前这身紫袍半毫:“这些罗马人真是丟人现眼啊,拋下主子就跑了——只是残兵吗,没有別的?” “呃,倒是有个奇怪的傢伙,打扮的密密麻麻,还戴著面具,有点像——耶路撒冷的那位王上。” “麻风病吗?无所谓,让他逃吧,把弟兄们都撤回来,”扎希尔收回目光,身体因兴奋和自满而颤抖,“即使他是鼎鼎大名的鲍德温又如何?他没几年可活了,还是留著宝贵的第纳尔奉给萨拉丁苏丹吧,”他拍著里昂的肩膀,耳语道,“而殿下——才是最具潜力的筹码啊!” 扎希尔脸上堆起一个混合著討好与威胁的笑容:“殿下,请放心。在我把您安然无恙地送到亚歷山大港的大人们面前之前,我以真主之名起誓,没人能伤您一根头髮。”紧接著,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不容置疑,“但也请您……配合。为了您的安全,也为了我们大家的『钱途』。来人,给殿下准备一个乾净的舱室,好好伺候著!” 海盗们再次躁动起来,簇拥著里昂走向不远处枪剑林立、挤满了穆斯林的阿拉伯舰船。 这时又一个海盗小跑到扎希尔身边,小声道:“拉伊斯,跟我们联络的那位利奥·杜卡斯大人……死了,被火烧死了。死在主舱室,真是奇怪。” 扎希尔不以为意,摆摆手,“死就死吧,就那傢伙那张噁心的脸还有愚蠢的自负,作为君士坦丁堡那群贵人一个棋子而死都算便宜他了,就算他不死我们也得送他上路,”他不禁回想起曾经那个胖子对他的不敬,又啐了一口,“哼,真以为他姓杜卡斯了?” 就在扎希尔和属下议论此时已化为为焦躯的利奥时,里昂正被半推半搡著,踏上连接两船的跳板,第一缕曙光撕破了海平面的黑暗。 黎明毫无怜悯之心,將昨夜的一切残酷彻底暴露。 曾经华贵的皇家舰船,此刻像一头搁浅的垂死巨兽。原本洁白的船帆被烧得只剩下焦黑的残片,橡木船舷上布满了刀斧的劈砍痕跡和密密麻麻的箭簇,甲板之上,是遍地凝固、黯淡的血跡,散落著断裂的武器、破碎的盾牌,以及被海水浸泡著的断肢残臂。 与之相比,海盗船则是一副狂欢的胜利者姿態。船板上同样杂乱,堆放著抢来的箱笼、撕裂的丝绸,海盗们正在粗鲁地清点战利品,发出刺耳的欢呼声。 扎希尔在他身后不耐烦地推了一把。 “走吧,我的小皇子,別看啦!”他的声音带著胜利者的粗鲁和得意,“旧船沉了,才能换新船嘛!哈哈!” 第6章 崩塌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6章 崩塌 里昂早该知道,一个海盗口中“乾净的舱室”可能干净,但乾净一定不可能。 所谓“乾净的舱室”,不过是一个堆放少许货物的狭小空间,只有简单的铺位。空气中满是鱼腥、汗臭、海水咸腥和食物腐败的混合气味,此刻的里昂无比怀念起皇家舰船上淡淡的蜂蜡和木头香。 一阵令人牙酸的尖锐声传来,扎希尔粗鲁地推开舱门,精悍的身躯堵住了整个门框,他那刀柄镶嵌著绿松石的弯刀拍打在门框砰砰作响。 “嘿,小殿下,你身上那件宝贝都要长蘑菇了!出来见见太阳,我的船可比你们皇宫的有意思多了!” 里昂抬起眼,沉默地站起身,依言走向门口。 当他经过时,扎希尔伸出粗糙的手指,极其隨意地弹了一下里昂肩上那件紫袍的褶皱,动作轻佻得像掸去一件家具上的灰尘。 “瞧瞧,真正的皇家气派,”他对著身边经过的一个海盗挤挤眼,嗓门洪亮,“在咱们这破船上,也得保持体面,对吧?” 里昂没有回应,只是低著头,迈步跨过门槛,走进了地中海正午刺眼的阳光和震耳欲聋的喧囂里。 一瞬间,所有的声音与气味如同海浪般拍打过来。 不远处,一群光著膀子的海盗正围成一圈掷骰子,叮噹作响的第纳尔在粗糙的甲板上跳跃,贏家发出震耳欲聋的狂笑,输家则用各种语言咒骂著什么。 一个老水手坐在桅杆下,正就著一小罐腥臭的鱼油,耐心地打磨著他那把弯刀的刃口。 另一些人则在修补船帆,粗大的针线在他们手中穿梭,他们一边干活,一边用里昂听不懂的方言唱著节奏古怪、歌词粗鄙的號子。 在船头,两个满脸横肉的傢伙甚至因为一点口角推搡起来,眼看就要拳脚相向,旁边的人不仅不拉,反而兴奋地起鬨。 扎希尔像一座山一样站到里昂身边,双手抱胸,得意地欣赏著这片由他统治的“繁荣景象”。 “怎么样,小傢伙?”他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里昂,力道让里昂晃了晃,“开眼了吧?这才是活著!比你在皇宫里对著那些死气沉沉的壁画和神父有趣多了,嗯?” 里昂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 扎希尔见他只是沉默地看著,以为他被这场面震慑住了,不由得更加得意,洪亮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別担心,小殿下!习惯就好!在我这儿,你至少不会『发霉』——我保证你会被晒成一条上好的咸鱼!” “你们要把我送去哪儿?”里昂对扎希尔这种对孩童的逗弄熟视无睹,而是细细回想扎希尔曾经说过的一个词,“亚歷山大……港?” 扎希尔感到些许意外,不过隨即又释然了,一个皇家小孩学过几个烂大街的地理名称有什么稀奇的。 想到这里不由重重拍著里昂的肩膀,大笑道:“哎呀,告诉你你也不懂。你就把这船当成你父皇的皇宫,我们现在呢,就是从大厅走去餐厅吃饭,只不过路有点远,路上还可能碰到別的……客人。” “唉,別管这个了,看看眼前的图景,你有你的帝国我也有我的帝国,”扎希尔用粗壮的手臂搂著里昂单薄的肩膀,把他扭向他甲板上蒸蒸日上的“帝国”,笑道,“不过你的帝国里面全是蠡虫,从根子里坏了,它们还斗来斗去,百姓死光了活不下去、土地都丟给邻居了都还不忘內斗。它充其量只是一块朽木,妄称帝国罢了,你呢小傢伙,你就是下一块小木头,哈哈!” 里昂的心顿时沉下去,隨即一阵苦笑。扎希尔没有一句夸大。如果现在身处此地的是阿莱克修斯那傢伙,他肯定听不懂吧,什么蠡虫什么木头的,估计要给他cpu烧坏了。 作为一个不算专业的精罗,他在游戏开档麻风王剧本之前就尝试过用东罗马皇帝曼努埃尔对抗神之鞭萨拉丁,结果他实在无计可施,只能以失败告终。 君士坦丁堡永远在上演內斗的戏码,宫廷政治就像罗马的枷锁和催命符,即使放在游戏里,如果不是凭藉所谓的行政制的数值的美,早在9世纪就被北佬驾著长船灭国了。 扎希尔见里昂一副自闭的表情,笑得更囂张了,他从路过的属下手里顺手拿过一罐蜜饯,像给小狗丟零食一样塞到里昂怀里:“別伤心啊,保持礼仪,殿下,哭鼻子被大伙看到了可不光彩——给你吃蜜饯好不好?” 扎希尔搀扶著要“哭鼻子”的里昂在海盗们好奇而贪婪的目光中找到一最舒適的隱蔽处的货箱中坐下。 眼见这小孩被自己激得一时半会缓不过来,於是拔出他的弯刀,向桅杆下的老水手拿来鱼油,开始细细擦拭他的宝刀。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知怎的,往日熟悉的海风、手下那群混蛋的喧闹以及鱼油在刀刃上滑腻的摩擦声在扎希尔觉来都显得异常无趣。 他看向旁边缩著脖子偷摸四处观望的里昂,心臟和腹腔很快被一种无名的衝动刺挠著——他第一次清晰而焦虑地感觉到:他妈的,逗小孩真的太爽了!根本停不下来啊! 扎希尔清了清嗓子,用貌似慵懒的语气隨口扯起一个话题,刻有刀疤的眼睛暗暗瞟向里昂:“喂,小傢伙,你知道你跟你的国人们大不相同么?要我说,你们罗马人,哦,还有法兰克人,心眼多得跟沙丁鱼群一样,可不像你,被逗一下就要哭鼻子!就说耶路撒冷吧,老国王死得早,留下个麻风病儿子。我听说啊,那孩子身体弱得跟芦苇似的,眼看也活不长了。” 他咂咂嘴,仿佛在品味一桩有趣的八卦:“现在耶路撒冷那帮贵族,眼睛都瞪绿了。西比拉公主和她那个野心勃勃的丈夫居伊,的黎波里伯爵雷蒙德……都在盯著王座。嘖嘖,眼看就要乱套咯!” 里昂心中一动:怎么把我给漏了,果然我没有继承权吗? 他面上不动声色:“这就是父皇说过的所谓『权力的游戏』?不过,老国王……难道就没有身体康健的其他子嗣吗?” “其他子嗣?”扎希尔停下擦刀的动作,扭过头,用看傻子的眼神看著里昂,隨即爆发出一阵粗野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尊贵的殿下,您是在深宫里待太久了吗?阿莫里国王除了现在王位上的麻风王,就只和第一个老婆生了个女儿也就是西比拉公主,他跟现在的太后也是只生了女儿。儿子?连个屁都没生出来!耶路撒冷谁不知道?要是真有个儿子,现在至於这么乱吗?” “我们的人在亚歷山大港,没少跟耶路撒冷的商人打交道。要真有这么一位王子,教廷和萨拉丁苏丹的间谍早就把消息传遍世界了!可现在,连个传闻都没有!” 里昂感觉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之前恐惧自己是“不该存在之人”,是相对於已知歷史而言。 而现在,他发现自己甚至在当前这个现实里,似乎都可能是一个不被承认的、完全隱形的幽灵。 “那么,我到底是谁?” 母亲玛利亚·科穆寧娜和某个不明贵族的私生子?一个精心策划的、用来在某个关键时刻使用的工具人?还是一个连他的“创造者”们都讳莫如深的、更深阴谋的產物?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船舷边,死死抓住栏杆,手指不住地颤抖。 他望著远方沉默的海平面,眼神迷茫而空洞。 扎希尔后续的调侃或安慰,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他的世界,在扎希尔那阵粗野的笑声中,已经被彻底崩塌了。 第7章 神父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7章 神父 里昂脚下垫著货箱,靠著船舷,目光空洞地望著墨蓝色的海水。 就在这时,他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那黑点在波浪中艰难地起伏,逐渐变大…… 最终,他看清了,那是一艘破旧的小艇,上面趴著一个浑身湿透、头髮像海草般贴在额头上,脸色苍白如鬼魅的身影。 那身影如此熟悉,里昂的心臟猛地一跳,但隨即被更大的荒谬感压了下去。 “我真是疯了……都开始出现幻觉了……”他喃喃自语,甚至苦笑著摇了摇头。 然而,那“幻觉”却抬起头,激动地朝他挥舞著手臂,並用尽全身力气,压著嗓子喊出了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名字: ”殿……殿下!是你吗,我是雅阁!“ ”神父?!”里昂喜出望外,“我还以为你……” 雅阁用手背抹著额头渗出的细汗,挺著腰杆,得意洋洋地诉说他的遭遇,仿佛他是前线归来的將士在接受授勋:“呵呵,没想到吧,在下打贏復活赛了。妈的,被那个死胖子肘晕,不小心坠海了。不过无伤大雅,幸亏在下略懂水性,搭上路过的商船,这时见到你的紫袍真是高兴!你这海盗窝商人不敢靠近,我又斥巨资买了这艘破烂来找你……” 他的目光惊喜地在里昂的身上游走,最后停留到里昂的脸上:“话说里昂怎么没跟你在一起——等等,你——” 雅阁呆呆地看著裹著紫袍的那张熟悉的脸,半晌才反应过来,低声训斥道:“你这小混蛋,不穿你的衣服,套著人家的紫袍干什么?阿莱克修斯呢,快把衣服还给他!” 海盗早已从桅杆高处发现雅阁,他们拔出弯刀,手持长矛,张弓搭箭,组成线列抵近船舷。 里昂身后的扎希尔皱著眉头上前,手按在刀柄上:“你是什么人?” 在海盗们警惕的弓箭和弯刀下,雅阁的小艇靠拢。 他不用海盗拉扯,自己狼狈却利落地爬上了船,隨即在眾目睽睽之下,先是旁若无人地吐了几口海水,打量了里昂和海盗们几眼,然后猛地张开双臂,用一种戏剧性的、饱含情感的语调高呼: “殿下!我的小殿下!上帝保佑,您还安然无恙!” 他猛地扑到里昂的肩上,迅速而不易察觉地用细小近乎蜂鸣的声音耳语道:“演戏嘛,你在行,舅舅我更在行……” 扎希尔粗暴地把浑身湿漉漉像狗皮膏药的雅阁从里昂的紫袍上扯下来,举起弯刀横在他的脖颈,晶莹闪亮的刀面映出刺眼的亮光:“我他妈问你话呢,你是谁,你跟皇子什么关係?” 雅阁的目光立刻转向他,右手在胸前小心地划了个十字,动作流畅而標准,瞬间恢復了神职人员的庄重感。 他用流利的阿拉伯语说道: “愿真主赐你平安,慷慨的船长。我是这位尊贵皇子的教父与宫廷导师,雅阁。” 接著,他指指脖颈上的刀刃,语气不卑不亢:“尊敬的船长,在刀锋下谈话,是野兽的方式。而我们,都是易卜拉欣的子孙,是受经典引导的人,不是吗?” 扎希尔將刀刃稍微挪开一小寸,用刀背轻轻拍拍雅阁的肩膀,示意他继续说。 雅阁清清嗓子,继续用旁边看呆了的里昂完全听不懂的阿拉伯语继续他的“布道”:“真主的確命令你们把一切受信託的事物交给应受的人,而我,就是一项重要的『信託物』——我知晓通往巨大財富的道路。” 他顿了顿,让扎希尔消化一下,然后继续说:“杀死一个手无寸铁的神父,您会得到什么?一具尸体和短暂的快意。但留下我,您將得到打开君士坦丁堡和科尼亚金库的钥匙。我能以使节的身份,確保赎金顺利交付,替您斡旋跨越两个宗教的世俗世界。善待持经之人,对你们来说,在主那里是有报酬的。以刀剑迎接说客,岂是智慧之举乎?” “看在我主……以及您所信仰的真主份上,一个手无寸铁、只关心他学生安危的神棍,对您和您勇猛的部下能有什么威胁呢?我不过是来確保我的『投资』……哦不,是我的学生,能安全回家——仅此而已。” 扎希尔收回刀刃,眼光透露出远超当初在里昂身上投射的好奇和惊异,对左右心腹感嘆:“看见没有?这他妈才叫本事!嘴巴比弯刀还利索,一本经书能当十万大军用。咱们以前绑的那些神父,除了哭哭啼啼和诅咒我们下地狱,还会干什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挥挥手:“来人,给神父和殿下看座!” 看呆的不只有里昂,就连能听懂阿拉伯语的穆斯林海盗们一时之间也无法吞咽雅阁口中一连串的“真主之言”,对头儿发布的命令置若罔闻,手中的弯刀和长矛依然对著雅阁,保持著致死的距离和角度。 扎希尔狠狠地往他们的屁股踹去:“都给我放尊重些!这是真正有学问的人,他的脑子比你们所有人的钱袋加起来还值钱!” 夕阳西下,海盗们如潮水散去。赌桌旁的赌徒、桅杆上的老水手、相互搏斗和起鬨的壮汉,都往桅杆下的货箱处聚集。 他们拿出硬如石头的饼乾、掺了木屑的黑麵包、一条条咸的发臭的醃肉和咸鱼,一股脑撒在一个铺著亚麻布的矮小木箱上,接著解下腰间赖以续命的葡萄酒袋——这些便是他们一天的晚餐。 雅阁和里昂则被扎希尔恭敬地请入他的主舱室。 舱室內,四周的墙上不仅掛著航海图,还钉著几面撕裂的不明旗帜和一把带有华丽装饰的威尼斯弯刀。 最引人注目的,则是一个从船头像上砍下来的、镀金的女神雕像头颅,她空洞的眼睛凝视著整个房间。 横亘於中间的则是设宴的深色木质桌椅,上面罕见地同时铺满了粗糙的陶碗和质地光滑的银盘、金钵和玻璃杯以及盛於其中的各种酒食。 餐食溢出的香气几乎要把饿了一天的雅阁当场迷晕。 “一顿精致的百家宴,我喜欢——至於为什么是百家我不会问,虽然也不一定只有百家,哈哈……”雅阁谦逊地行了一礼,“慷慨的船长,您是主人我们是客,您先上座。” 里昂像看怪物一样看著眼前这个不熟悉的雅阁,这傢伙哪学来这些礼仪,平日他可是最为鄙视繁文縟节,一闻到酒就走不动道儿的——这打个復活赛就能把原来那身傻逼性格改掉了? 扎希尔笑著点点头走向主位。 他对於眼前这个修士更为好奇了。 他所见过的神父无不是道貌岸然、迂腐透顶、满口仁义道德、敌视异教徒、压迫王权的世俗世界的寄生虫,雅阁就像一个异类,哦不,应该说是珍稀动物。 他很乐意提供足够甚至过分的尊重,也要观察这个来之不易的样本。 主客落座,没有任何繁文縟节,扎希尔用手直接撕下最好的肉,扔到里昂和雅阁的盘子里,伸出手作出“请”的手势,接著再拿起一个麵包蘸满肉汁,吃得嘖嘖有声。 接著他举起蜜酒,对雅阁道:“神父,我知道阁下信奉的经典不允许信徒醉酒,但美酒是上天——无论是真主亦或是上帝的恩赐,適量饮用,想必您的上帝不会怪罪。” 雅阁也举起酒杯,眼睛几乎要冒出绿光——旁边的里昂无言地扶额,本性难改,他太熟悉了,这是一种对酒精的极致的纯粹的渴求。 “酒肉穿肠过,基督心中留。”雅阁將酒一饮而尽,舌尖贪婪地舔舐杯口,发出畅快的吞咽声,“对主的信奉和虔诚何必拘泥於浅薄的行为举止?因信方能称义,只要心中有基督,何处不是天国?“ 里昂已经凌乱——这傢伙自从听了他还是小屁孩时说的誑语就一直把这些异端思想掛在嘴边,他要是说漏一嘴里昂也得跟著上火刑架,kurva! 主座上的扎希尔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发出比之前更浓烈的兴趣,身体前倾,仿佛发现了宝藏。 “等等!”扎希尔猛地放下酒杯,蜜酒在杯中剧烈摇晃,“你刚才说什么?『因信称义』?不必在乎那些狗屁规矩?”他脸上的横肉因为惊奇而舒展开,隨即爆发出一阵洪亮的大笑:“哈哈哈!妙!太妙了!” “我一直以为,只有我们这些在海上討生活、被真主和上帝都拋弃的人,才敢这么想!没想到啊没想到,从你这样一个穿著黑袍的人嘴里,能说出这么……通透的话!” 他的语气充满了找到同类的热切:“你们那些主教、教皇,要是听到你这话,怕是会亲手把你绑上火刑柱吧?雅阁,我越来越喜欢你了!你根本不是什么神父,你是个披著黑袍的海盗!一个思想的强盗!” 扎希尔用力拍著桌子,震得盘碟乱响:“来!为你这个『思想的强盗』,为我们这些不被规矩束缚的人,再干一杯!” 他们就像许久未见的双胞胎兄弟,两人涕泪横流,又拥又抱。 这时候扎希尔猛地站起身,一脚踩在椅子上,將手中的酒杯高举过头,蜜酒泼洒在他昂贵的丝绸衣袖上。 “听好了,我的兄弟!”他朝著雅阁吼道,“我们那儿有个老掉牙的曲子,叫《驼队驶向大马士革》!太温顺了!我给你改一改!” 接著,他用粗哑的嗓子,用一种介於吟唱和咆哮之间的调子,吼出了即兴改编的歌词: “船队驶向亚歷山大——嘿! 船长的舱里关著个紫袍的陛下——嘿! 旁边坐著个瀆神的神父——嘿! 他的道理比教皇还大!” 雅阁听得眉飞色舞,他立刻甩掉自己身上那件碍事的修士袍,摇摇晃晃地站上自己的凳子,用布道时练就的洪亮嗓音,即兴接上了下一段。 他巧妙地篡改了某首格里高利圣咏的庄重旋律: “我们在海上饮酒——哈利路亚! 与异教徒称兄道弟——哈利路亚! 圣经与古兰都扔进海里——哈利路亚! 此刻唯美酒是真神!” 扎希尔一把搂住雅阁的肩膀,酒气喷在他脸上:“兄弟,说真的,你这身黑袍子……碍事!来,穿我的!” 他说著就开始解自己那件皮甲。而雅阁,居然也真的开始脱自己的修士袍。 “好!那你也得穿上我的!”雅阁大笑,“让我看看,一个海盗怎么给人做临终告解!” 两人像幼稚的孩童,又像进行某种古老盟约的酋长,开始笨拙地交换衣物。 扎希尔庞大的身躯勉强挤进雅阁的修士袍,袖子短了一大截,露出毛茸茸的手臂和狰狞的纹身。 而雅阁裹在扎希尔的皮甲里,像一只偷穿猎人衣服的狐狸,空落落的,却故意学著扎希尔走路的螃蟹姿態。 里昂蜷缩在椅子里,儘可能让自己被阴影笼罩。他看著眼前交换衣物、勾肩搭背、用圣咏调子唱褻瀆歌词的两人,胃里一阵翻腾。 这太他妈诡异、太他妈超现实了你知道吗? 这感觉不像是在参加一场宴席,更像是被无意中卷进了一间精神病院。 扎希尔的狂野尚在预料之中,但雅阁……那个从小教导他、陪伴他、在他心中代表著某种稳定与无奈的舅舅,此刻却像一只挣脱了所有锁链的猴子,正在尽情燃烧自己积压多年的愤懣。 他感到一种强烈的抽离感,仿佛灵魂飘到了舱顶,冷漠地注视著下方这齣荒诞剧。 然而,这种抽离感很快被更尖锐的情绪刺穿。 当雅阁吼出那些“因信称义”、“规矩狗屁”的惊世之言时,里昂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这些话……好熟悉。 是了,在他厌倦了偽装,或是与雅阁去厨房偷吃的深夜里,他確实曾把这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思想,当作惊世骇俗的“故事”和“理论”讲给雅阁听。 他当时带著一种穿越者的优越感,像上帝播撒种子一样,只是想看看这些思想在中世纪的土壤里会有什么反应。 他从未想过,这些种子会在雅阁这样一块看似贫瘠、实则內里布满裂痕的心里,汲取著压抑多年的苦闷与酒精,生长得如此扭曲而茂盛。 他想衝上去捂住雅阁的嘴,把他拉回“安全”的、谨小慎微的修士人设里。 可他不能。他只能坐在那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扮演一个被嚇呆了的小皇子,默默地为他这里唯一的亲人、也是被他“连累”了的盟友,担惊受怕。 很快,两个醉汉瘫坐在地,背靠著一片狼藉的餐桌。 扎希尔指著角落里那个镀金的船首像女神,含糊不清地说: “你看……她……她以前指引一艘骄傲的战舰,现在……现在只能看著我喝酒。” 雅阁顺著他的手指望去,痴痴地笑:“我们都是……我们都是被抢来的女神,扎希尔。从一条我们不认识的船,被扔到了另一条船上。” 这句话让扎希尔愣住了,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 他猛地抓住雅阁的手臂,力道大得嚇人: “告诉我,兄弟,”他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如果……如果上帝和真主此刻就在门外,你猜,他们会先烧死你这个异端,还是先劈死我这个异教徒?” 雅阁没有挣脱,他迎上扎希尔的目光,露出了一个纯粹、快乐、甚至有些天真的笑容: “他们会先坐下来,喝一杯。然后发现……我们才是对的。” 扎希尔死死盯著他,几秒钟后,他鬆开手,仰天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大笑,笑声中甚至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 他不再说话,只是重重地拍著雅阁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第8章 亚歷山大港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8章 亚歷山大港 关於昨晚的宿醉,雅阁是两个醉鬼里第一个完全清醒过来的。 当里昂睡眼惺忪地从他那间“乾净的舱室”醒来,推开舱门时,雅阁正静静地坐在甲板角落,头髮蓬乱,眼神迷离。 四周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海盗们,嘰嘰喳喳地叫嚷著里昂听不懂的阿拉伯语。 “早安,神父,”里昂打著哈欠,“昨天你们两个唱歌唱得真好听——已经离神很近,离人很远了。” 雅阁有气无力地在胸口画著十字,苦笑道:“那还真是承你吉言,但愿如此了。” 扎希尔揉著剧痛的太阳穴从船长室走出,左手抱著雅阁的修士袍,齜牙咧嘴地往口中灌著清水。 他的动作虽然因头痛有些迟缓,但眼神已经恢復了鹰隼般的锐利。 他走到雅阁身前,看著他一脸衰糗的模样,將袍子递给他,沙哑地笑著说:“昨晚啊……痛快!我很久没遇到过能让我喝到忘记自己是海盗的人了。” 他揉捏著神父的长袍,话锋一转,语气务实而严肃:“关於你说的那些话——我都明白。我们其实是同一种人,看得太透,所以无法被任何牢笼关住。” 看著一脸严肃的扎希尔,雅阁面无表情,甚至有点想笑,昨天他不懂事,喝醉说著玩的,怎么还有傻瓜当真呢? 他憋住疯狂上扬的嘴角,用真诚的目光回应道:“船长,酒精是撒旦的发明,也是上帝的试炼。祂让我们说了真话,也让我们头痛欲裂。” 他艰难地站起身,披上沾满酒液污渍的修士袍,恢復了如往常一般充满游刃有余的自信口吻:“那么,在真主和上帝共同赐予的这场头痛中,我们该谈谈正事了。关於您的『投资』,以及如何让它安全地兑现成您想要的未来。” 此时,桅杆顶端瞭望台里的水手突然喊道:“山影!右舷前方!” “是灯塔!法罗斯灯塔!” 扎希尔望向桅杆上的老水手,確认无误后,他转向雅阁和里昂:“正事我们稍后再谈——我们已经到了。” 他果断而迅速地站到船尾的高处,像端坐於王座上的王,发布著有条不紊的命令; “收起顶帆!准备捲起主帆!” 水手们像猴子一样攀上桅杆的绳梯,灵活地將巨大的船帆捲起、绑紧。船只速度明显减缓,从乘风破浪变为在水面滑行。 “左满舵——!” 得到命令的舵手在船尾拼命转动巨大的舵柄。 “桨手就位——下桨!” 话音刚落,两侧船舱迅速伸出数十支长桨,在鼓点的指挥下缓慢、同步地划动,提供精准的机动性,如同水上的蜈蚣。 海盗船缓缓驶入亚歷山大港,他们见到了那座远古的奇蹟——法罗斯灯塔。 即使在白昼,它依旧巍然矗立,如同一个沉默的巨人,俯瞰著千百年来往的船只。 空气瞬间变得香甜而燥热。 港口的喧囂变了调,里昂听到了音乐般起伏的阿拉伯语叫卖声、骆驼不耐的嘶鸣、以及从岸边咖啡馆里传来的、关於哲学与价格的激烈辩论。 停泊的船只也不再是威严的战舰,而是船身更圆润、吃水更深的商船,它们来自更遥远的东方:印度、甚至传说中產丝绸的赛里斯。 在船即將轻轻撞上码头的一剎那,水手们用长长的撑杆顶住码头边缘,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防止船体直接碰撞。 同时,他们將用旧绳编织的缓衝垫从船舷扔下。 几名臂力最强的水手,拿起撇缆头,在头顶飞速旋转几圈,然后大喝一声,奋力拋向码头。 缆绳將船缓缓拉近,最终固定。船头、船尾各拋出两条以上的缆绳,將船牢牢锁在岸边。 里昂站在船舷,看著眼前这一切,扎希尔走过来,得意地指著周遭的场面说道:“看见了吗,小皇子?这才是真正的权力。不是在皇宫里盖印章,而是让一整条船、一整个码头的人,都隨著你的命令而动。” 雅阁与里昂並排站立,此刻不动声色地在旁边低声对里昂耳语: “记住这场景,孩子。驾驭人心,和驾驭这艘船,道理是相通的。” 扎希尔也凑过来,对雅阁指了指他身上的修士袍,递给他一套水手服:“先不要急著布道,神父。这身衣服下船不要穿了,待会不方便。” 当扎希尔、雅阁、里昂以及隨从的一群老练海盗们在码头上站稳脚跟,还没来得及仔细打量这座闻名遐邇的城市时,一阵低沉整齐,富有压迫感的脚步声便从港口区通往城內的主道上传来。 人群像被摩西分开的红海般自动向两侧退避。 只见一队步兵,约三十人,排成紧凑的四列纵队,如同一堵移动的、散发著钢铁气息的墙壁,径直向码头开来。 这些士兵身著统一的、保养得宜的链甲衫,外罩撒拉森军队常见的土黄色战袍,头戴缠著白色头巾的尖顶盔,保持著几乎完全一致的步伐,没有一丝杂乱。 队伍中无人左顾右盼,所有士兵的目光都平视前方,面容冷峻。 他们手持长约两米的长矛,矛尖朝上,队伍两侧是几名佩带弯刀和小型圆盾的军官,眼神锐利地扫视著周围。 军队行进到码头空地上,隨著带队军官一声短促有力的口令,“轰”的一声,三十人如一人般同时停下,脚步声戛然而止,整个过程乾净利落。 这时,一个身材高大的军官才从队伍后方缓缓踱出。 他同样身著官服,但与这些士兵冰冷的钢铁气息不同,他脸上掛著一种近乎慵懒的笑容。 “愿真主赐你平安,海上的扎希尔。”他目光扫过扎希尔,最终落在里昂的紫袍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天气:“看来,『货物』安然无恙。你比我想像的要可靠一些。” 扎希尔脸上的横肉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他扫了一眼那支沉默的军队,嘴角咧开一个同样没什么温度的笑容。 “贾巴尔大人真是客气,”他声音洪亮,刻意压过了港区的嘈杂,“为您办事,自然尽心尽力。毕竟,不是谁都有资格和亚歷山大港的『规矩』做生意的,您说对吗?” 他特意加重了“规矩”二字,目光再次扫过那支精锐小队。 名叫贾巴尔的军官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很好。那么,就请遵守『规矩』,跟我走吧。城里的那位大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他做了一个手势,那支沉默的军队立刻分列两侧,让出一条通道。 扎希尔啐了一口唾沫,回头给了雅阁一个“看好戏还在后头”的眼神,然后昂首挺胸踏入了通道。 第9章 哈基姆难没路躲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9章 哈基姆难没路躲 交易的地点位於一处庄园,建在亚歷山大东部的高地,法罗斯灯塔的视野之內。 庄园的外围是高耸、利於防御的白色石墙,內部极尽奢靡。 阿拉伯、波斯与罗马风格应有尽有,眼花繚乱——精美的马赛克镶嵌画、中央带喷泉的凉爽庭院、雕刻著复杂几何图案的拱廊,甚至是东方国度赛里斯的瓷器、印度的象牙、波斯的丝绸地毯。 扎希尔一行人被引入凉爽的会客厅,厅內主位之上,端坐著一个奇胖无比的傢伙。 他像一团过度发酵的麵团,深陷在一张铺著北非织锦的宽大坐榻里。 与贾巴尔的精悍军队不同,眼前这人的权势完全体现在了他的体积上。 他並不高大,异常肥胖,圆滚滚的脸庞上,五官被富態的脂肪温和地推挤在一起。 他的手指短粗,像一串饱满的香肠,每一根都戴著不同材质的戒指。 披在他肥胖身躯上的,是一件用料极其考究的白色丝绸长袍。 他並未佩戴任何军人风格的武器,但在其腰带的搭扣上,镶嵌著一枚鸽卵大小的、完美无瑕的绿宝石。 当他呼吸时,那宝石隨著他腹部的起伏而闪烁。 他的面前是一张矮桌,上面一边摆放著整齐的税务帐簿和写满潦草字跡的羊皮纸卷,另一边则是一个酒杯和零食。 “哈基姆大人,日安,”贾巴尔隨意而敷衍地行了一礼,“人已经带到,军务繁多,我就不在这里陪伴诸位了,祝合作愉快。” “不送,”主座上的哈基姆没有起身,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三位请坐,来啊,给客人上茶。” 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尖细:“扎希尔,你做的很好,『货物』我很满意。但是关於你的酬劳,我们核算过了,最初约定的数额,需要做一些……必要的扣除。” 扎希尔脸上的肌肉瞬间绷紧,但他没说话,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哦?” 哈基姆没有在意扎希尔脸色的不善,而是低头用右手指著他左手五个肥短手指上顏色各异的宝石戒指,开始计数: “首先,是风险补偿金。你比预定时间晚到了两天,这增加了『货物』暴露和我们整个计划被发现的风险。这一项,扣两成。” “其次,是港口管理与仓储费。”哈基姆终於抬起眼皮,扫了一眼里昂,“这么大一个『活物』,在亚歷山大港的保护下,难道不需要成本吗?这一项,再扣一成。” 扎希尔的声音已经带上压抑的怒火:“贾巴尔可没提过这些规矩!”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哈基姆微微后仰,靠在软垫上,露出一个宽容又略带讥讽的笑容:“贾巴尔负责安全,我,负责財务,规矩自然不一样。至於最后,还有一笔交易保障金……“ “確保你和你的人,在拿到钱后,能管好自己的嘴巴,立刻离开,並且……未来不会藉此进行不必要的勒索。这笔保证金,我们先扣下三成。一年后,若你安分守己,再酌情返还。” 扎希尔猛地向前一步,手按在刀柄上,他身后隨行的精悍海盗们也一阵骚动:“你这肥……” 雅阁立刻上前半步,轻轻按住扎希尔的手臂,及时打断了可能引爆局面的称呼。 他脸上掛著神父的温和笑容,对哈基姆低头示意,言语恭敬:“尊敬的税务官大人,您的……精打细算,令人钦佩。” 雅阁的话让哈基姆愣了一下,隨即有些得意。 雅阁继续说道:“只是,按照这个算法,我的……主人最终到手的,恐怕不足约定的一半。这似乎……与所谓的信誉稍有出入。我们带著最大的诚意而来,而诚意,一旦被低估,就可能……变质。毕竟,一件如此珍贵的丝绸,如果因为保管不善而沾上了难以清洗的污渍,或者被不识货的人看到了,对您背后那些真正的大人物来说,恐怕也是不小的麻烦吧?” 哈基姆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厌恶这种被底层人看穿的感觉。 哈基姆的语气冰冷而生硬:“主人?海盗的奴隶?这里没有奴隶说话的份。这就是最终的价钱。接受,就拿钱走人——不接受……” 他没有说下去,但门外卫兵移动时甲冑的摩擦声,已经说明了一切。 哈基姆短肥的手指揉搓著下巴:“或者,看在你確实辛苦的份上,那笔保证金……我可以给你写一张欠条。由我,亚歷山大港税务官哈基姆,亲自签名画押。这已经是最大的诚意了。” 哈基姆的话音刚落,会客厅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乾了。 扎希尔没有发出里昂意料中的咆哮,而是先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嗤笑。 他的身躯微微后倾,深吸一口气,那双常年凝视海平线的眼睛眯了起来,里面所有的怒火都沉淀为一种冰冷刺骨的杀意:“你这他妈的猪玀!我早就看你不爽了,我要用刀——一刀一刀给你騸了!” 隨著他的话,他身后的精锐海盗们“唰”地一声,同时向前踏出半步。 他们没有拔刀,但手已经紧紧握住了刀柄,身体微微下蹲,如同一群即將扑向猎物的鬣狗。 哈基姆的卫兵们反应同样迅速,一片清脆的出鞘声,长剑与弯刀瞬间出鞘,在从窗户透进的阳光下反射出森然寒光。 他们人数占优,迅速移动,结成一个小型的半圆阵型,將哈基姆护在身后,与海盗们形成了剑拔弩张的对峙。 卫兵队长的额头渗出汗珠,死死盯住扎希尔,低吼道:“退后!在税务官大人面前,休得放肆!” 雅阁悄无声息地將里昂拉向自己身后稍远一点的角落,他的目光快速扫视著整个大厅,寻找著任何可能成为掩体或退路的东西。 双方的距离不足十步,任何一点火花、一声咳嗽,一个多余的动作,都足以引爆这个流血的漩涡。 哈基姆有恃无恐,肥胖的手指抓著座椅的扶手,试图散发上位者的威严: “扎希尔,我早就对你感到厌烦。你应该是一只忠诚的猎犬,你抓取猎物,我餵你肥肉——然而你似乎总是自负地以为你自己是头无所不能的孤狼?也好,不忠诚的畜生还是早点宰了吧,省的它咬人。” 扎希尔脸上的横肉狰狞地扭曲著,“那正好,”他舔了舔乾燥的嘴唇,“用你这头猪玀……给我们陪葬!” 就在这时,一道白色的虚影,如同被风吹落的圣灵画像,从会客厅彩绘天花板的阴影中垂直坠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道身影,但大脑的震惊让身体无法做出及时反应。 那影子落在哈基姆身后,动作轻柔得如同情人间的抚摸。 套著金属护腕的左手看似隨意地从他肥硕的脖颈前一掠而过。 “呃……” 哈基姆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怪异的气音。 他脸上的傲慢与惊恐瞬间凝固,转为一种极致的茫然。 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摸摸脖子,但动作只做了一半。 下一刻,一道细细的红线在他脖子上浮现,隨即猛地迸裂,喷射出一道血柱。 扎希尔的刀尖仍然保持著对哈基姆的方向,他彻底僵住了。 他脸上的狂怒还未来得及褪去,就又叠加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自詡身经百战,见过各种死法,但如此精准、优雅、且充满仪式感的刺杀,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他身后的海盗们,刚才还杀气腾腾,此刻却像一群被施了定身法的木偶,张著嘴,眼神里充满了原始的恐惧。 他们对这种未知超自然力量的恐惧,暂时压倒了对战斗的渴望。 卫兵队长的手还按在剑柄上,他的思维在短时间內经歷了剧烈的过载,良久才反应过来,说出一个在场眾人感到陌生唯独身为穿越者的里昂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名词: “是阿萨辛——” 里昂的瞳孔猛地收缩:臥槽,怎么还有刺客信条?虽然阿萨辛的確真实存在,但眼前发生的这场刺杀——实在过於奇幻和艺术! 雅阁则在胸口飞快地画了一个十字,嘴唇无声地颤动,不知是在祈祷,还是在诅咒。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那个白影,他立刻意识到,变数来了,这是唯一的生机。 白袍阿萨辛静静地立在哈基姆仍在抽搐的尸身旁,白袍纤尘不染。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在扎希尔的刀上停留一瞬,在卫兵们僵硬的脸上掠过,最后,在里昂的紫袍上略有停顿。 卫兵队长发出因恐惧而变调的嘶吼:“他杀了哈基姆大人!抓住他!” 扎希尔发出幸灾乐祸的冷笑,对手下低吼:“退后!都別动!” 他意识到这个白影是敌是友尚不明確,但绝对是搅浑水、趁乱脱身的天赐良机。 就在对峙的双方即將血溅五步的瞬间,白袍阿萨辛的手臂以一个难以察觉的幅度轻轻一抖。 “砰!” 一声轻微的声响传来,一颗灰黑色的球体在双方人马之间的地毯上炸开,一股浓密呛人的灰白色烟雾瞬间喷涌而出,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在呼吸之间就吞噬了整个会客厅,华丽的厅堂变成了盲人摸象的迷宫。 呛咳声、惊恐的叫骂声、武器盲目碰撞的鏗鏘声在浓雾中炸开。 “抓住那个白色的傢伙!” “可是队长,现在整个世界都是白色的!” “他娘的,是埋伏,別管我,先看住皇子和神父!” 在这片混沌中,一道白色的影子如同游鱼般穿梭,精准地避开了所有无头苍蝇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贴近了里昂和雅阁。 里昂只感觉一个低沉的声音贴著他的耳朵响起,气流拂过他的耳廓: “想活命,就跟著我的脚步声。” 话音未落,那白影已经转身。 雅阁的反应极快,他猛地攥住里昂的手,低声道:“信他!” 两人不再犹豫,循著前方那几乎微不可闻、如同猫一般轻捷的脚步声,踉蹌著冲入浓雾深处。 几乎在里昂和雅阁被带离原地的同时,扎希尔挥舞著弯刀,劈开眼前的烟雾,试图寻找哈基姆的卫兵,但他扑了个空。 他猛地环顾四周,除了混乱的手下和同样茫然的卫兵,哪里还有身著紫袍的皇子和那个能言善道的神父的影子? 一个合乎他海盗逻辑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他。 “操!”扎希尔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这怒吼中混杂著被欺骗的狂怒和恍然大悟的挫败感。 “我们上当了!哈基姆这蠢货只是个诱饵!那个白袍杂种——是另一伙强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是黄雀——我们就是那个可悲的蝉!!!” “追!给老子追!”扎希尔目眥欲裂,“他们肯定从后门跑了!把那两个『货物』给老子抢回来!把那穿白袍的杂种碎尸万段!!!” 他所有的怒火,瞬间从死去的哈基姆身上,全部转移到了那个截胡的、神秘而可恨的竞爭对手身上。 而此时,里昂和雅阁跟著刺客,已经穿过一条隱蔽的走廊,衝到了庄园一个建在悬崖边缘的观景台,下方是百米悬崖与拍岸的惊涛。 身后是扎希尔暴怒的咆哮和越来越近的、纷乱的追兵脚步声。 前面是绝路。 阿萨辛没有丝毫停顿,在跃上栏杆前,他回头看了他们最后一眼,兜帽下的目光沉静如深潭。 “相信我,纵身一跃。这是你们唯一的生路。” 说完,他向后一跃,白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身影划出完美的弧线,消失在悬崖边缘。 里昂和雅阁衝到边缘,看著下方令人眩晕的高度和那个逐渐模糊和虚无的白色身影,心臟几乎停止跳动。 “他疯了……”雅阁喃喃道,脸色惨白。 但身后扎希尔的怒吼如同鞭子抽来。那是比悬崖更现实的绝境。 里昂猛地看向雅阁,眼中是极致的恐惧,但最终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 “跳!” 两人紧紧抓住彼此的手,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向著未知的自由与恐惧,纵身跃下。 第10章 阿萨辛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10章 阿萨辛 冰冷的海水如同针刺,瞬间浸透了里昂的全身。 巨大的衝击力让他窒息,紫袍吸水后变得如铅块般沉重,拽著他向黑暗的海底沉去。 就在意识即將被黑暗吞没时,雅阁有力的手抓住了他。 雅阁奋力割断纠缠的袍带,揽住里昂的胸口,艰难地將他拖出了水面,拖上了不远处一片荒芜的礁石海岸。 两人瘫在鹅卵石上,剧烈地咳嗽、喘息。 那个白袍刺客,正如鬼魅般静立在一旁,浑身上下甚至连兜帽找不到湿透的痕跡。 他冷漠的目光在里昂身上那件浸透但依旧显眼的紫袍上停留片刻。 “紫色的袍子,”他的声音如同他的眼神一样,不带任何感情,“一个落难海边的皇子。说说你的故事。” 雅阁挣扎著跪坐在里昂身边,帮他拍背排水,同时用身体微微挡在里昂与刺客之间。 他强自镇定,试图用言语周旋:“尊贵的……勇士。感谢您的救命之恩。我们只是不幸的旅人,这件袍子……是捡来的,为了保曖。” 他试图转移话题,带著求知的眼神地看向刺客:“反倒是您,拥有如此……超凡的身手。我曾在我主的典籍中读到过,在东方的群山之中,曾有一个传奇的组织,其创立者是一位名为哈桑·萨巴赫的智慧老人。他们信奉真理,行事果决。不知您是否有所耳闻?” 雅阁的话音刚落,刺客的身体有著一瞬间几乎无法察觉的僵硬,他周遭冷峻的气息骤然凝聚。 这时,刚刚缓过气、意识尚有些模糊的里昂,听到“哈桑”和雅阁的描述,前世游戏的记忆瞬间与眼前的现实重叠。 他出於一种求证的本能,用微弱但清晰的声音,喃喃地说出了那个在游戏中刻入dna的名字: “阿拉穆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刚刚还因雅阁的猜测几乎凝集压抑的气息骤然爆轰开来,隨即而来的,是阿萨辛震惊而狠辣的双眼以及护腕上带有杀意刃风的袖剑。 里昂嚇得瞬间清醒。 完辣!说出了什么不该说的东西!这是能说的吗?! 不管了,遇事不决,梦的感觉! “是梦!我做过那里的梦!”悬在咽喉处闪著寒光的袖剑让里昂几乎嘶喊著,“不是完整的景象……是……是碎片!每次梦都不一样!飞翔的老鹰……连绵的荒漠……险峻的群峰……还有……还有一句一直重复的话——” “万事皆虚,万事皆允!” 阿萨辛的呼吸一滯,猛地跪下,两人的脸几乎只隔著一掌宽。 他死死地盯著里昂的双眼,仿佛要穿透他的颅骨,直接阅读他的思想。 “你……”相比之前的冰冷,他的话语里多了一分难以置信的意味,“看著我的眼睛,再说一遍——你在哪里——听到的这句话?” “梦……就是在梦里。” 阿萨辛俯著头,静如雕塑,不知是在思考里昂口中的“梦”还是他们二人的死法。 这种沉默只维持了不到一弹指,几乎没有预兆地,他如鬼魅般贴至里昂身前。 一只戴著皮质半指手套的手,如铁钳般稳稳定住了里昂试图后撤的后颈,力道之大,让里昂连惊呼都卡在喉咙里。 另一只手则如变戏法般,从腰侧一抹,指间已多了一颗浑圆而黝黑,散发著微弱苦杏仁气味的蜡丸。 在雅阁“住手”的吼声脱口而出的同时,阿萨辛的手指精准地在里昂頜下一按,迫使他嘴唇微张,那颗黑色的药丸便被弹入喉口。 紧接著,刺客的拇指在里昂的喉咙下方不轻不重地一顶,药丸滑入喉管,顷刻入腹。 雅阁牙齿打颤,看著捂著脖子的里昂,一阵痛心,隨即朝阿萨辛嘶喊:“你给他餵了什么?!餵了什么?!” “你急什么,你也有份。”阿萨辛指尖轻弹,又一颗蜡丸直直送入雅阁正在嘶吼而大张的嘴中。 雅阁顿觉一丝极淡的苦涩在舌尖炸开,隨即化作一道冰线滑入食道。 阿萨辛已然退开,如同从未靠近过,他的手指轻轻掸过白袍的褶皱,声音依旧平淡得没有一丝波纹:“这是阿萨辛特有的慢性毒药,每月发作一次,没有我的解药,將血如凝冰,骨有蚁行。” 他目光扫过面色惨白的里昂和因惊怒而颤抖的雅阁:“接下来,紧紧跟著我,我会保证你们的安全,你们最好也不要试图亲身体验毒发的痛苦。” 不是,哥们?! 我还当这是刺客兄弟会的平行宇宙呢,没想到还是那个臭名昭著的阿萨辛! 里昂颤抖地举起一根手指,不顾一切地往喉咙里抠,结果除了混杂了胃液和唾沫的海水什么也吐不出来。 雅阁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著海水的咸腥和命运的苦涩。 他没有去看刺客,而是转身,用他宽大而温暖的手掌,紧紧包裹住里昂幼小的身躯。 “听著里昂,”雅阁努力舒缓自己颤抖的声调,“別试图反抗,別试图和他讲道理。扎希尔那傢伙虽然是个人渣,也是个不错的人渣——而这种傢伙,就是只擬人的冷血动物。姑且……姑且跟他走,总会有办法的。” 雅阁的手温暖而有力,包裹著他冰冷的恐惧。而此刻的他,只感到深深的后悔。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雅阁那双故作轻鬆的眼睛。 什么穿越者的优越感,什么通晓歷史的先知,全都在“阿拉穆特”四字出口的瞬间,化作了最恶毒的讽刺。 他以为自己是在驾驭风浪,实则只是在甲板上手舞足蹈,最终一头栽进海里,还连累著唯一同行的水手也跟著溺水。 知识……我视若珍宝的那丁点几乎是只在游戏里获得的浅薄知识,原来是裹著蜜糖的砒霜。 我像个闯入巨人战场的小孩,挥舞著自以为是的“真相”,结果只是铺天盖地的巨人脚下隨时踩踏碾成的齏粉。 游戏?存档?不,这里没有sl大法,雅阁和他肚子里的药丸以及正在融入血液的毒素不可能靠读档就能凭空消失。 里昂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隨即紧紧地攥住了雅阁的手。 “谢谢你,神父。这次出海还真是……受益匪浅啊……” 里昂被雅阁搀扶起,身上的紫袍被他解开。 雅阁一把將隨意摺叠好的紫袍抱在怀里,牵著里昂的手亦步亦趋地跟隨阿萨辛其后。 领路的阿萨辛此时全部精神都辐射向外,侦察著一切风中草动,仿佛身后空无一人。 而他的身后,雅阁紧紧搀扶著里昂,两人步履蹣跚,却以一种近乎虔诚的精准,维持著十步之遥的距离。 第11章 封锁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11章 封锁 里昂和雅阁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阿萨辛身后,从空旷的海滩踏入一片繁茂的棕櫚林。 就在这里吧。 扎希尔那句“屁都没生出来”时刻鞭打著里昂的神经,他早就想向雅阁寻求答案,只是始终不得一个合適的时机。 但现在貌似已经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没准就已经是阿萨辛手下的亡魂。 “雅阁,”他用的是一种混合了拉丁语词根与法兰西语调的语言,声音很轻,“现在,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雅阁一愣:“不是,你挑这个时候问这个干嘛?之前我不是说过吗,我也不知道。” “不是这个时候是什么时候?我现在没在开玩笑!” 雅阁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声音发虚:“你……你是我姐姐玛利亚的儿子——我的小外甥,这你知道……” “再不说难道要等我被带去他们的老巢吗?” 雅阁挠著头:“好好好,反正也不是什么秘密,之前瞒著你只是怕你承受不住这个事实……” “別磨磨唧唧,快说!” 雅阁轻嘆道:“你在君士坦丁堡出生,就在1172年,阿莫里国王和曼努埃尔陛下的那场盛大典礼过去后不久……你的父亲,也许是参与了那场典礼的一位贵族或者……骑士?抱歉,里昂,这我是真不知道,我不知道你的生父究竟是谁,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所以……我是个私生子?” 哦,私生子啊,我还当是啥呢,中世纪题材,无论是小说还是游戏,私生子不妥妥主角面板么? 不纠结了,有啥好纠结的,这样看来死了也就死了,本来就没啥价值,没准死了还能穿越回去? 里昂將视线放回前方的远处,阿萨辛静立在那里,不知已听了多久。 “逃跑计划商量完了?“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像冰水浇熄了刚刚燃起的人情温度,“聊完了就继续上路。” 里昂和雅阁对视了一眼,隨即再次跟上那个白色的背影。 只是这一次,里昂的脚步似乎稳了一些。 城门的剪影,穿透层层叠叠的棕櫚树荫逐渐向他们逼近。 这时,刚刚还在疾奔的阿萨辛如幽灵般倏然停步,立在一块风化的巨岩上,眺望远处蛰伏於热浪中的高耸城墙。 曾经熟悉的城郭,此刻却瀰漫著不祥的静謐。城墙上数不胜数的士兵影影绰绰,仿佛盘旋在兽脊之上的鸦群。 “不对劲。” 阿萨辛冷冷观察眼前曾经无数次出入的熟悉城墙。 往日喧囂杂乱的城门市集和奔涌的商贸队伍、人群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矗立於城门口左右的望楼。 望楼之上是腰间繫著弯刀、头戴铁盔的弓箭手,以及铺设在城门前空地的兵营,手持长矛的甲士在军官的指挥下盘问、驱赶著零星几个想要入城的商人。 里昂拉了拉雅阁的袖子,用目光示意城门的方向。 “舅舅,”他露出狡黠的微笑,“该你上场了。去问问,城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雅阁点点头,他清了清嗓子和身上褶皱的水手服,用布道时庄重而洪亮的嗓音对石头上的阿萨辛说道:“在下不才,曾忝为一介黑袍神甫,与各色人等打过交道。若阁下不弃,不妨由我前去打探一番?” 阿萨辛点点头,目光却依然盯著城门。 城门之下,被烈日炙烤著铁甲、內衬完全浸湿的兵士累得几近虚脱。 本来今天不是他们几个轮值的日子,突然被拉到东城充数,给城门一大群撒泼打滚的精明商贾做疏散工作。 要不是上头不容许流失一分一毫的税收,他早就想拔刀立威了。 就在好不容易把一个死皮赖脸的商人哄走的当口,一个穿著一身粗糲水手衣服、欧洲面孔的年轻人径直走来。 兵士按著刀柄向他走进,试图驱赶这个不明身份的欧洲人。 雅阁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標准的阿拉伯问候礼,口中是流利的阿拉伯语: “愿真主赐予您平安,尊贵的军爷。” 对方出人意料的……优雅和守礼,兵士鬆开了紧握著刀柄的右手——这气度,可不像个普通水手。 雅阁接著道:“別看在下衣著襤褸犹如落魄——实际上確实如此。在下是威尼斯的学者,乘船前往开罗参加一场学术討论,不幸途中遭遇海盗,流落至此。我们研究经典,无论是《引支勒》还是《古兰经》,都告诉我们知识源於安拉的恩赐。在下只想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烘乾自己,绝无任何恶意。军爷能否行个方便?”其中言语,近乎恳求。 兵士的目光在雅阁湿透的水手服和那张带著书卷气的脸上来回扫视,他脸上的警惕稍稍融化了一丝,但並未鬆懈。 “一个学者?”他用阿拉伯语重复了一遍雅阁的自称,语气听不出喜怒。 他確实对“学者”这个词抱有本能的尊重,毕竟连伊玛目在宣讲时都常说“学者的墨水比殉道者的血更神圣”。 但这份尊重,很快被更现实的考量压了下去。 “你说你研究经典,”士兵的声音低沉下去,“那你就该知道,诚实是安拉对所有持经者的要求。告诉我,你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真的只是为了……庇护吗?” “这个时间?”雅阁望望四周,“虽然我確实注意到周遭……不太符合我对法罗斯灯塔照耀下伟大港口城市的想像和期望——这个时间……很特別吗?” “哼,正常情况下,我此刻本该在家休息!”兵士啐了一口,怨气找到了出口,“上头突然把几乎全城的军力调往民宅区,说要清剿谋害税务官的凶手!我就像条野狗一样被拽来这儿,应付你们这些『军爷这,军爷那』的傢伙。唉,忙活三个小时了,连口水都没喝!” 雅阁的思维犹如触电——三个小时?!三小时前他们不还是在贾巴尔带去庄园那时候吗?那时候哈基姆还好端端在会客厅等他们呢,怎么可能? “听著,阁下,”兵士作出送客的手势,“不是我不尊重学者,而是上面有令我承担不起,况且……这次的乱子实在非同一般。你走吧,我不为难你。” “慢著慢著,”雅阁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维持著表面的谦卑与惶恐,他迫切地需要確认一个事实,“我与税务官大人有旧,税务官呢,我要和税务官谈谈……” “税务官?”那位兵士满是汗液的脸上流露出困惑,语气仿佛对此不置可否: “您是问新上任的贾巴尔大人——还是已经去见了真主的那位哈基姆?” 第12章 夜逃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12章 夜逃 “三个小时。”阿萨辛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点,声音低沉,“贾巴尔……我们都被利用了。” 他转向雅阁和里昂:“计划变更,在这里等到夜晚。接下来你们的呼吸、脚步,都必须听从我的节奏。” 入夜,那个如同石化般静坐了一下午的白色身影,毫无徵兆地站了起来。 “跟上。” 阿萨辛鬼魅般融入夜幕。 他或完全静止,与一块岩石毫无分別,直到城头巡逻兵的脚步声远去,再如壁虎般贴地窜出,利用两个火把光源交替瞬间形成的微弱盲区,滑入下一片阴影。 他命令里昂和雅阁踩著他的脚印,模仿他的节奏。 他们停在了一面爬满枯藤、散发著恶臭的崖壁前。 他拨开藤蔓,露出了后面一面锈跡斑斑、几乎与岩壁融为一体的生铁格柵,上面似乎烙著一面徽记,但早已模糊不清。 里昂摸著徽记,鼓起勇气,对阿萨辛低声问道:“这是……罗马统治时期的排水口?这么久了,还能用?” “能。” 阿萨辛打开格柵,先一步钻入,里昂在雅阁鼓励的眼神催促下,犹豫跟上。 当格柵被最后进入的雅阁合拢,整个世界仿佛被瞬间抽空。 一股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每一次呼吸都变成一种需要鼓起勇气的折磨。 脚下是近半尺深的淤泥,踩下去软烂而湿滑,带著奇怪的吮吸感,犹如噬人的沼泽。 里昂只能匍匐下来,用手肘和膝盖在冰冷粘稠的混沌中艰难蛄蛹。 前方的阿萨辛敏捷地拐过一个又一个岔口,最后从一个透著微光的开口钻出。 里昂和雅阁相继跌撞出来,瘫倒在潮湿的地面上,身下粗糲的石板传来令人安心的坚实感。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混杂著金属鳞甲摩擦的“窸窣”声,如同冰水般泼灭了这短暂的狂喜。 阿萨辛反应极快,左右手同时铁钳般攥住里昂和雅阁的衣领,將两人以一种近乎粗暴的姿態猛地提起,旋即用一股不容抗拒的巨力,將他们一同拋进了旁边一道狭窄的墙缝阴影里。 三人的身体死死嵌入墙缝。 是一支巡逻队。所幸,他们並未往三人躲藏的位置走来,而是径直路过,消失在远处的巷子里。 阿萨辛转过头,低声道:“我要回据点取些东西,乖乖在这里等我。” “等等,这位……勇士,”雅阁犹豫道,“您这『据点』想必已被严密把守甚至是……陷阱,万一您不幸……遭遇毒手,我们的毒谁来解呢?” “那就不用解了,等死。”阿萨辛冷冷拋下一句,身影迅速消失不见。 时间在黑暗的墙角里凝固了。 雅阁的呼吸声粗重而紊乱,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里昂能感觉到舅舅紧挨著自己的手臂在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雅阁猛地动了一下,像是被火烫到,几乎要站起身来。里昂下意识地死死按住他的手腕。 雅阁低声呵斥道:“傻瓜,现在不跑还等到什么时候?” 里昂握紧雅阁的手,摇著头:“你忘了毒了吗?!毒!” “管他毒不毒的,我受够了!”雅阁咬著牙,恨恨道,“这傢伙就不是人,实在难以理喻,我不伺候了!毒发就毒发,到时候咱俩抱一块,上帝庇佑,咬咬牙就过去了。没准那傢伙只是嚇唬人,怎么可能有这种神奇的毒药?” “那——跑?” 两人下定决心,飞速行动起来。雅阁在前方探路,里昂紧隨其后,他们在夜幕中猫著身子,陆续穿行於巷陌街道之间。 “咱们到港口去,在那躲到早上,看能不能搭上去耶路撒冷或者君士坦丁堡的商船。” 里昂点点头,他们確实没有更好的选择。 突然,地面开始剧烈颤动,那是数百只军靴交替踩踏石板的震动。 紧接著的是数不清的甲冑抑扬顿挫的摩擦声,手持弯刀、圆盾的士兵如潮水般向四周涌来,头顶上方清晰而尖锐地响起弓弦紧绷的迴响。 “这边!” 他们的肺像破风箱一样嘶鸣,身后不断涌出的士兵如同嗅到血腥的猎犬,脚步声和吶喊声已近在咫尺。 里昂的腿如同灌了铅,每一次迈步都像是最后一次。 他们慌不择路地转过一条狭窄的惻巷,然而巷子的尽头突然也伴隨著甲冑和军靴的摩擦声冒出数不清的火把,散发的光芒亮如白昼,黑暗尽数驱散,里昂和雅阁的身影瞬间暴露於这队甲士的视野之中。 也就在这万念俱灰的瞬间,雅阁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像是被噎住的抽气。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对方领头那名骑士的罩袍上,那上面绣著的,不是阿拉伯的弯刀与新月,而是…… “土鲁斯的家族纹章?!” 紧接著,火把的光芒照亮了骑士那张饱经风霜、却充满学者般沉静气质的瘦削麵庞。 “我的上帝啊……”雅阁的声音因极致的震惊和狂喜而颤抖,他几乎是嘶喊了出来:“雷蒙德伯爵?!你怎么在这里?!“ 那位被称为雷蒙德伯爵的中年骑士,眉头微蹙,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这两个狼狈不堪、正被穆斯林士兵追捕的一大一小的“欧洲面孔”。 他的眼神在雅阁脸上停留片刻,似乎认出了这个不太像神父的神父,难以置信: ”耶穌在上,雅阁,你不在君士坦丁堡给唱诗班当领唱,怎么从这冒出来了?”他的目光又转向一旁小小的里昂,面色古怪,“居然还带著个孩子?难不成你唱著唱著唱到某位贵妇人的臥榻上去了?” 雅阁苦笑道:“说来话长,但我身后那些朋友们可没有耐心哪!” 雷蒙德頷首,只需一摆手,他麾下的骑士们瞬间动了起来,如同一道钢铁堤坝,迅速隔在了里昂、雅阁与追兵之间。雷蒙德和骑士们熟悉的拉丁语口音,在此刻听来,比任何圣歌都更动人心魄。 里昂的心中不由闪过一句拉丁谚语——“命运眷顾勇敢之人”。 第13章 雷蒙德伯爵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13章 雷蒙德伯爵 的黎波里骑士们並未亮出兵刃,但手已齐齐按在剑柄之上。 他们身形微侧,以戴著锁甲的手与厚重的箏形盾,於雷蒙德面前铸起一道沉默而坚不可摧的铁壁。 目光从头盔的缝隙间透出,如寒星般冷冷映照著四面涌来的穆斯林士兵。 狭窄的巷子里,火把的光芒在双方鎧甲上跳跃,將人影扭曲放大,填满了每一寸空间。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沉重的呼吸声。 里昂与雅阁的“老熟人”贾巴尔,自士兵后方缓步走出。他脸上肌肉牵动,正要开口,却被雷蒙德悠然截断: “鄙人刚刚结束与贵国蛰居此地的几位学者私下的友好交谈,虽然素来听闻贵国和贵教对礼仪的自律,却未曾想,这欢送的仪仗——竟来得如此及时,又如此……隆重……” 贾巴尔喉头一哽,將已到唇边的话硬生生咽回。此地確是学者居所,而的黎波里伯爵雷蒙德三世学识渊博、通达伊斯兰之名,在基督与穆斯林世界皆广为人知。他率领的耶路撒冷使团傍晚入港,亦是人尽皆知。於情於理,贾巴尔不占分毫先机。 “愿真主赐您平安,尊贵的伯爵阁下。”贾巴尔右手抚胸,行礼一丝不苟,语气却强硬如铁,“请原谅这不合时宜的打扰。我们正在追捕一名刺杀税务官哈基姆大人的阿萨辛白袍刺客,以及他的同党。他们逃向了这个方向,消失在您的扈从附近。为了港口的安寧与您使团的安全,请行个方便。” “阿萨辛?白袍刺客?” 当“阿萨辛”这个词从贾巴尔口中说出时,雷蒙德脸上那抹外交官式的、从容的微笑瞬间凝固了。 贾巴尔敏锐地捕捉到这一丝异样,探寻的目光投来。 “阿萨辛?”雷蒙德轻声而急迫地重复道,“你刚才说……是一个穿著白袍的阿萨辛?他们具体长什么样?什么体型?有多少人?用的是什么……凶器?” 这一连串追根究底的问询,完全出乎贾巴尔的预料。 他侷促地思忖著措辞:“这……这正是我等追踪至此,欲向伯爵求证之事。” 雷蒙德深吸一口气,略略恢復了先前的仪態,只是声音里仍残留著一丝难以尽掩的波动:“是我失態了,贾巴尔阁下……您口中的『阿萨辛』勾起了我不好的回忆。” 贾巴尔脸上掠过一丝皮笑肉不笑的神情,他已不自觉被带入了雷蒙德的节奏:“哦?大人竟与阿萨辛……相熟?” 雷蒙德眼帘微垂,缓缓道:“我12岁时,在阿卡,阿萨辛当街刺杀了我的父亲。” “那个背影,还有他的凶器——藏於左手手腕的短剑,我永远也忘不了。” 在场的士兵们面面相覷,谁都没想到,这位名震黎凡特的显赫贵族,竟与那阴影中的组织有著如此刻骨的联繫。 雷蒙德的目光重新落回贾巴尔脸上,神情恳切:“我这里没有阿萨辛。如果您將其擒获,请立刻处死,並致我书信一封,我也好向上帝和天国之上的父亲祈祷。告辞。” 的黎波里骑士们保持著警戒姿態,护著雷蒙德与身后的里昂、雅阁缓缓后撤。见贾巴尔確无阻拦之意,方沉稳转身,向著港口舰船的方向迤邐而行。 贾巴尔摸著鬍鬚,雷蒙德的话不似作偽,作为一个大贵族也没有作偽的必要,於是他大手一挥,士兵又如潮水般散去。 藏於骑士阵中的里昂与雅阁小心现身。雷蒙德的目光掠过雅阁,径直落在瘦小的里昂脸上,语气平淡无波:“安全了。说说吧,怎么回事?以及——”他顿了顿,视线锁住里昂,“这孩子,又是哪位贵妇人不慎遗落的珍宝?” “一位故人之子罢了,他的受洗礼还是我主持的。”雅阁面不改色,脸上瞬间铺满恰到好处的悲戚与怀念,仿佛真在悼念某位逝去的挚友,“后来…实在不忍心看他孤苦无依啊……”他望向雷蒙德,嘆息道,“我们本想搭船回耶路撒冷投靠我姐姐,谁知遇上海盗,船沉了,侥倖漂流到此,然后就是如刚才那般荣幸成为那个啥……阿萨辛的同党……” ”哦?那这帮海盗可真是业余,”雷蒙德嗤笑一声,显然对雅阁的连篇鬼话早已免疫,“没把你騸了真是可惜。”他无意深究,话锋一转:“不过,此时遇见我,不知是你们的幸运还是不幸——我此行並非返回耶路撒冷,明早便要启程前往开罗,与萨拉丁苏丹会晤,商谈……算了,反正与你无关。” 他目光扫过二人,带著不容置疑的警告:“老老实实待在船上,陪这孩子玩玩。记住,別碰酒,別找女人,別给我惹事。” 雅阁立刻摆出一副委屈面孔,目光瞥见里昂那“天真懵懂”的脸,瞬间有了底气:“呃,伯爵大人,我留在船上自然无妨。可这孩子……船舱如此狭小,岂不把他闷坏了?不如让我带他上岸见识见识?一个修士带著一个孩子,又能喝什么酒、惹什么事呢?” 雷蒙德审视著雅阁那张写满谎言的混帐脸,又低头看了看里昂。雅阁赶紧夸张地使眼色,里昂心领神会,立刻仰起小脸,摆出最无辜稚气的表情。 不知为何,这孩子清澈的目光竟让雷蒙德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微澜。他定了定神,终究还是鬆了口:“……隨你。” 一行人沉默地行至昏暗的港口。银月清辉下,张扬著耶路撒冷王旗的王家舰船如一头漆黑的巨兽,静静匍匐在泊位上。 里昂被雅阁半搂半抱著,带入雷蒙德为他们安排的舱室。就在雅阁反手欲关上舱门的剎那,他的动作骤然僵住——透过即將合拢的门缝,他看见高处的主桅杆顶端,竟蹲伏著一个模糊的剪影,一轮银月恰悬於其身后,为那身影镀上冰冷的轮廓。 两人凝神望去,那身影在月光下愈发清晰:白袍、兜帽…… 不是那名阿萨辛,还能是谁?! 就在他们以为死神即將挥下镰刀、心臟几乎停止跳动的瞬间,一阵夜风呼啸著卷过桅杆。 风停之后,那道白色身影已如鬼魅般消散无踪,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月光投下的一场幻影。 第14章 开罗假日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14章 开罗假日 开罗城深居內陆,位於尼罗河东岸,和西北边的亚歷山大港虽然有尼罗河支流和运河体系的连接,但对於外交使团及大宗商队这种携带大量行李、礼品,有大量甲士护送的队伍,最可靠、最方便的方式是僱佣驼队。 使团首先穿越尼罗河三角洲的肥沃农田,灌溉渠纵横交错,棕櫚树成荫。 越靠近开罗,景观越乾燥,从田园风光逐渐转变为沙漠边缘的苍茫。驼队的行进缓慢而富有节奏,伴隨著驼铃单调而催眠的声响,令里昂不由昏昏欲睡。 经过数日驼背上的顛簸,开罗的轮廓终於在地平线上显现。 成千上万的宣礼塔刺破云霄,在烈日下泛著白光,如同大地向天空伸出的一片石林。 风中传来隱约的宣礼声,数十个声音交织,匯成一张笼罩天地的庄严大网。 驼队踏入城门,热浪裹挟著无数气味扑面而来。 雅阁紧紧攥著里昂的手,在雷蒙德伯爵骑士的护卫下,穿行於汹涌的人潮。 他们路过染坊,五彩的布匹如瀑布般垂下;他们挤过铜器街,叮噹的敲击声震耳欲聋。 里昂抬起头,看见高耸的城堡雄踞山巔,也看见宏伟的爱资哈尔清真寺里,进出著来自世界各地的学者。 “神父,”他喃喃道,“这里感觉……比十个君士坦丁堡还要吵闹。” 雅阁没有回答,他只是出神地望著这座由萨拉丁统治的、曾经的法蒂玛王朝都城。 在他的眼中,除了警惕,也有不加任何掩饰的、对这片异域繁华的惊嘆。 雷蒙德驾著骆驼靠近雅阁,將一袋沉甸甸的第纳尔塞到怀里,警告道:“现在起就不要跟著我了,就选个最靠近城门的旅馆下榻,白天爱去哪去哪,只要別给我惹事——跟萨拉丁苏丹的谈判结束,我会去旅馆接你。” 雅阁迅速將第纳尔收紧口袋,生怕伯爵反悔。 他在胸前画著十字,动作夸张而滑稽:“感谢伯爵大人对於神的事业的慷慨——愿上帝保佑您!” 目送雷蒙德率领的使团往穆盖塔姆山上的萨拉丁城堡而去,雅阁用手指戳了戳坐在他前面的里昂的后脖子肉,挥舞刚刚那位“虔诚”的伯爵大人捐来的那袋第纳尔,眉飞色舞:“里昂,这偌大的开罗城你想去哪玩?不要顾虑,你想去哪去哪,你记住,你是黎凡特第一神甫的外甥、科穆寧家的外孙!” “神父,你今天是吸大麻了吗?”里昂忧心忡忡,“我可一直忘不掉那晚桅杆上的阿萨辛影子——这绝不是幻觉,他一定在跟著我们、监视我们。” “哦,里昂,这有什么好怕的?”雅阁对此不以为意,见里昂实在是一副愁容,接著一本正经地分析道,“我们的逃跑的那晚,你没发现根本不是他们发现了我们吗?追兵几乎是突然冒出来的,甚至出动了全副武装的甲士——想必是那个阿萨辛一头扎进了陷阱然后往我们这边逃罢了。” 雅阁顿了顿,回想桅杆上那个身影:“至於那个影子就更不必怕了,说不定只是过於恐惧的幻觉。就算是真的,他当晚为什么不明著现身?他完全可以重新控制了我们——但他没有。” “伯爵大人呢?他会不会跟著我们对伯爵大人图谋不轨?他父亲可是……” 雅阁发出一声嗤笑:“伯爵大人?里昂,你是不在耶路撒冷不知道伯爵大人的名声啊。就这种老好人,有財力的没有理由杀他,想杀他的出不起钱——就算阿萨辛图谋不轨,那也一定是萨拉丁。什叶派和逊尼派的內斗,我们操什么心?” 雅阁扯著韁绳,胯下的骆驼沿著开罗的街道缓缓行进。 “里昂,忘掉之前的糟糕事情,眼下我们有第纳尔,有足够时间,自然要好好享受一番!” 骆驼在一处雅阁称为“哈利利”的市场驻足,里昂被雅阁抱下骆驼,选择在这片市场步行。 举目望去,市场皆是一番繁忙、和睦景象。 一个缠著头巾的穆斯林铜匠,正用熟练的拉丁语向一位义大利商人解释一件黄铜灯盏的工艺。 旁边,一位留著长须的犹太长者,將羊皮纸在摊位上铺开,上面用希伯来文和阿拉伯文並列记录著帐目。 一个穿著黑色教士袍的科普特修士,安静地在他常光顾的摊位前挑选著用於抄经的纸张,摊主是位穆斯林老人,见他来了,只是点点头,继续磨著他的咖啡豆。 里昂指著一个摊位陶炉里焦香四溢的圆饼,拽了拽雅阁的袖子:“这种饼咱们都没吃过,快去买几个尝尝。” 雅阁点点头,从钱袋里摸出一枚第纳尔,弹给了摊主。 “拿两个饼,要刚出炉的。” 卖饼的老汉接过金幣,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他用指甲掐了掐幣缘,又对著阳光眯眼看,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位老爷……”他为难地把金幣递迴来,声音乾涩,“您这枚金幣,能买下我这一窑的饼,再把隔壁的烤羊肉也包圆了。我……我找不开啊。” 雅阁这才恍然大悟,拍了拍额头:“怪我怪我,在海上待久了,脑子都钝了。”他转头对完全不懂阿拉伯语一头雾水的里昂解释道,“你这小子,这一枚第纳尔就是够普通人家吃一个月的钱。” 在老汉的指引下,他们先去不远处的兑换商那里,將一枚第纳尔换成了叮噹作响的一小袋迪拉姆银幣和弗勒斯铜幣。 当雅阁將几枚小小的铜幣递给老汉,换来两个用旧布垫著、烫手的饼分出一个给里昂时,被饼的热气蒸腾著脸庞的里昂才真正感觉到,自己踏入了这座城市的呼吸与脉搏之中。 街道狭窄,人群摩肩接踵。几个亚美尼亚基督徒的商队正卸货,沉重的木箱上刻著他们的十字架標记,指挥著搬运工的,却是几位埃及本地的工头。 喧闹的市集上,叫卖声、討价还价声在阿拉伯语、希腊语、突厥语和法兰克语之间快速切换。 烧饼、羊肉串、烤鱼、炒豆子、薄荷茶、无花果汁……在两人的手中、嘴里轮番变换,甚至一伙诺曼佣兵锅里的兵豆汤都不能免遭毒手。 “神父。” “嗯?” 里昂一边吸吮著手中的果汁,一边望著周遭摩肩接踵的人群:“我想学阿拉伯语。” 雅阁咬饼的动作顿了顿,他瞥了眼里昂,见他神色是少有的认真,並非一时兴起,笑道:“阿拉伯语好哇,阿拉伯语妙哇,阿拉伯语得学啊!你为什么突然想学呢?” 里昂沉默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著与年龄不符的冷静:“就拿这开罗的一个小小的市集来说吧,没有懂得阿拉伯语的你在我身边,我完全是寸步难行。黎凡特、西奈、埃及……乃至整个东方,三个十字军国度不过是角落一隅,阿拉伯地区则是更恢弘的世界——不懂他们的语言,我就是个被隔绝在外的彻头彻尾的瞎子、聋子。” 雅阁脸上的戏謔渐渐褪去。他没有立刻称讚,而是仔细地看著里昂,仿佛第一次真正打量这个外甥。半晌,他嘴角才重新牵起一丝弧度,这次却带著些许欣慰与深沉。 “看来这开罗的风,莫名其妙就把你催熟了啊,”他拍了拍手中的饼屑,“想看清这个世界,而不只是透过拉丁文的锁孔窥探一角?很好。” 他站起身,指向一个方向,语气恢復了往常的放荡跳脱,眼神却格外明亮: “那你还等什么?跟上——前面就是爱资哈尔,整个伊斯兰世界最明亮的智慧之火。让你学阿拉伯语的第一课,就在那里开始。” 第15章 萌芽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15章 萌芽 作为举世闻名的学术中心,爱资哈尔吸引著世界各地的学者。即使是异教徒,只要是“有经之人”,通常都能得到一定程度的尊重和准入许可。 雅阁以流利的阿拉伯语向驻守门口进行登记的老者讲述他“追求智慧”的意图,並让里昂也磕磕巴巴念叨几句早已排练好的各宗教经典讖言,最终顺利混入。 学府庭院里,既不是死气沉沉的宗教朗诵,也不是爭锋相对的逻辑诡辩,而是一个个由学者和学生自发形成的“学习圈”。 一位导师坐在中央,学生们呈半圆形环绕,他们盘腿坐在地毯上,膝上放著木板和笔记。 参与者包括学生们涵括穆斯林、基督徒等各宗教及其分支,或是正在引用迈蒙尼德著作的犹太医者,或是讲解托勒密星盘的科普特基督徒,其宗教身份以及学术观点层出不穷、眼花繚乱。 而在图书馆或抄写室,里昂和雅阁则看到用阿拉伯语系统注释的亚里士多德、柏拉图、盖伦的著作,甚至是各种被斥为异端邪说的典籍,其完整和精深程度远超欧洲的译本。 里昂看著那些围绕著哲学著作激烈討论的学生,他们流畅地使用著阿拉伯语,引经据典。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如果他不懂这门语言,那么眼前这个浩瀚的知识海洋,以及这片海洋所滋养的广阔世界,將永远对他关闭。 他犹豫地发话道:“神父,他们和我们课堂上背诵的经文並无不同,他们的神也是为了普世救人;他们对知识的珍视和嚮往似乎……远远超过偏爱挥剑和杀戮的我们。那为何……我们非要爭夺同一个天堂?” 他开始模糊地意识到,在生存与生活的层面,普通人之间的界限远没有身居高位的那些贵族和主教划定的那样涇渭分明。 雅阁慈爱地注视著沉思的里昂,將手轻轻置於他的肩上。 “你以为十字军的剑锋便是强大吗?不,”他微微摇头,目光深邃,“真正强大的,是能读懂所有智慧,並能让所有智慧为己所用的头脑。拉丁文让你能读懂圣经,但阿拉伯语,能让你读懂世界。” 他隨即蹲下,用树枝在沙地上划出第一个阿拉伯字母。 “看好了,这是『 alif』。今天我们先学十个词汇。学不会,今晚的蜜饼就没得吃。” 就在里昂抗议著今晚的晚饭时,他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了一个熟悉的白色身影。 里昂的瞳孔猛地放大,呼吸为之一滯。 这一次,阿萨辛没有隱匿於阴影。他站在一根廊柱下,置身於知识的洪流中,仿佛也是一名沉思的学者。最令人震惊的是,他没有戴兜帽。 他的脸暴露在光线下,那是一张年轻、疲惫却异常沉静的脸,顶著一头浅浅的黑髮,看上去和隨处可见的寻常青年並无二致。 他的目光並没有杀意,他穿过人群,静静地落在正在努力学写阿拉伯字母的里昂身上。 里昂手脚瘫软,竭力拉扯雅阁的衣角,雅阁顺著里昂被嚇得发白的脸上朝向地方看去,瞬间心臟骤停、血液倒流。 在雅阁几乎要拉著里昂跳起来逃跑的瞬间,那个年轻的阿萨辛却做了一件让他们大脑宕机的事。 他旁若无人地走到他们身边,拂了拂白袍,自然地坐了下来,目光落在沙地的字符上,用带著些许异域口音但清晰的嗓音说: “这个音的发音部位,应该再靠后一些。” 雅阁和里昂彻底懵了。预想中的利刃与廝杀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堂由擬人的冷血动物指导的……阿拉伯语课? “亚歷山大港的据点,已经被连根拔起。”阿萨辛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部分字母轻微的走调则表明他的內心並不平静,“我的导师,下落不明。” 雅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还带著一丝颤抖:“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些?你之前可不是这副……模样。” 听到这个问题,年轻的阿萨辛第一次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下,那种掌控全局的冷漠气息如同阳光下的冰霜,迅速消融,甚至露出一丝与他杀手身份极不相称的……窘迫。 “因为……”他似乎在斟酌词句,“这种情况,导师没有教过。组织的歷史上,也极少发生。” 他抬起眼,看向他们,那双曾经只有杀意的眼睛里,此刻竟有些茫然:“我从导师那学的,几乎一切都建立在组织存在的前提下,而最近的组织据点远在耶路撒冷……除了和你以及你似乎熟识的那位伯爵合作……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雅阁脸上的惊恐如同退潮般缓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荒谬、仿佛听到全世界最好笑笑话的表情。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所以,你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阿萨辛大师,现在是……无家可归,想搭我们的便车?” 阿萨辛摇摇头:“不是大师,我只是个学徒。” 一旁的里昂也呆呆地看著这个年轻的刺客。 当那层神秘、冷酷的外衣被剥去后,他发现对方看上去甚至有些……年轻得过分。 那股令他战慄的压迫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迷茫。 他紧绷的身体不自觉地放鬆了下来,虽然警惕仍在,但恐惧已让位於巨大的好奇。 雅阁依然不死心地发问:“你们组织的必修课难道没有演戏吗?没准这一切都是你的偽装,想示弱,从我们这里套取情报或是机密?你如果想去耶路撒冷,完全可以像那天晚上跟个幽灵一样混到我们船上,何必多此一举?” “阿萨辛是人,不是幽灵,怎么可能在挤满了骑士的舰船上不吃不喝待到耶路撒冷?” “那这小傢伙说的梦呢?你不是忌惮他说的梦话吗?还有雷蒙德伯爵,他的父亲也被阿萨辛当街刺杀了!你们这些阿萨辛翻脸杀人就像喝水一样平淡无奇,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阿萨辛沉默了,最后淡淡地说:“因为我相信他的梦了——至於那位伯爵的父亲,我不知道。他父亲死的那会,我还不存在这世上。” 雅阁吃惊地看向旁边的里昂,里昂也摸著脑袋一头雾水——当初那些梦里的景象和语句都是他隨口一说,这傢伙不仅信了,还不追究了? “信不信由你们,別忘了你们体內的毒。”他站起身,拂去衣摆上沾染的尘土,“返程那天,我会来找你们。” 说完,他转身欲走。 里昂突然想起什么,朝著他的背影问道:“能告诉我们你的名字吗?”他隨即觉得这么问有些突兀,补充道,“我梦里也出现了一些……名字。” 阿萨辛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阿推罗。” 第16章 目击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16章 目击 阿萨辛的身影已消失在庭院廊柱之间,里昂却仍怔在原地,口中无意识地用希腊语重复咀嚼著那个名字。 推罗……泰尔…… 那座黎凡特的古老海港,曾隶属罗马鹰旗之下,也曾遣使东方,接受过来自汉和帝的“金印紫綬”。一个双手沾血的阿萨辛学徒,竟以这样一座承载著东西方往昔荣光的城市为名……吗? 阿推罗……阿泰尔。 这该死的谐音,难道仅仅是巧合?一个模糊的、属於另一个世界的记忆碎片,似乎在脑海中闪烁了一下。 “啪。” 一根枯枝不轻不重地敲在他额头上,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抬眼,看见雅阁正杵著那根树枝,挑眉看著他。 “小子,”雅阁没好气地说,“从那个煞星走后,你就杵在这儿用希腊语嘀嘀咕咕。说好的阿拉伯语呢?十个词记全了没有?” 里昂回过神来,反而用探究的目光看向雅阁:“神父,我正想问你。刚才对他百般质疑、句句紧逼的是你,怎么现在反倒不好奇他的来歷了?” 雅阁把树枝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露出一副混不吝的神情。 “本来是好奇的,”他耸耸肩,“但现在我信了他几分。” “为什么?” “因为刚才他卸下那副杀手面孔,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雅阁斜睨著里昂,慢悠悠地拖长了调子,“那眼神,跟你平时发呆犯傻时的模样——简直一模一样。” 他凑近一步,一字一顿地笑道: “都透著一股子清澈的愚蠢。” 雅阁那句“清澈的愚蠢”的余音,伴著两人互相揶揄的笑声,飘散在爱资哈尔庭院渐起的晚风中。夕阳將石廊的斜影拉得老长,方才还人声鼎沸的学习圈,此刻已如退潮般,只剩下三三两两的身影。 “走了,小子,”雅阁拍了拍袍子上的尘土,顺手將里昂从地上捞起来,“再不回去,旅店就没有留给我们的房间了。” 他们隨著散去的人流,踱出学府高大的拱门。开罗的黄昏正迅速吞噬白日的喧囂,空气里残留著阳光炙烤后的余温,与即將登场的夜市炊烟混合在一起。街边的商铺纷纷点起油灯,在石板路上投下一片片暖黄而摇曳的光晕。 就在这片慵懒的暮色里,里昂脸上尚未褪尽的笑容,忽然凝住了。 他的目光穿过熙攘的人头,锁定在约莫十几步外——一个白色的身影,正不疾不徐地沿著街边前行。那身影与周围穿著各色袍子的市民並无二致,但里昂的脊背却窜上一股凉意。 那件白袍……不对。 它不同於阿推罗那件朴素得近乎简陋的学徒袍。即使在昏黄的光线下,也能看出其剪裁的合体与布料的垂顺,上面似乎还有若隱若现的、精细的暗纹。它洁净得与这尘土飞扬的街道格格不入,像一片不该飘落於此的雪。 “神父……”里昂的声音很轻,手却下意识地攥紧了雅阁的衣袖。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雅阁正漫不经心地打量著路边一个卖烤肉的摊子,被他一拽,不耐烦地回头:“又怎么……?” 他的话戛然而止。顺著里昂的视线,他也看到了那个白色的背影。雅阁脸上的慵懒瞬间蒸发,眼神锐利起来。 “妈的,”他低声咒骂,“阴魂不散。” 他下意识地想拉著里昂往反方向走,但动作却在中途停住。他眯起眼,死死盯著那个即將消失的背影。“不对……这袍子,不是那个学徒的粗布。” 另一个阿萨辛?身份高於学徒的资深者? 一种混合著恐惧与巨大好奇的衝动攫住了他们。 “跟上。”雅阁哑声道,拽著里昂融入了稀疏下来的人流。 他们保持著危险的距离,看著那道白色的身影如同识途老马,最终踏进了一家公共浴场的大门。蒸腾的热气裹挟著香氛与体味扑面而来,瞬间模糊了视线。 “脱掉外袍,”雅阁低语,迅速扯下自己的衣服,隨即再帮里昂解下,“在这里,穿著衣服比拿著刀更显眼。” 里昂在赤裸的人群中感到一阵侷促,但雅阁已像条鱼一样滑了进去。他们在氤氳的蒸汽里艰难地搜寻,借著石柱和人群的掩护,终於在一个半开放的包间角落,再次锁定了目標。 他正与一个赤裸上身的阿拉伯男人交谈。距离太远,话语被水声和迴响吞没,只能看到男人脸上交织著焦虑与哀求,双手激动地比划著名。最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从缠腰的布褶里小心地掏出一块手帕。 雅阁的呼吸猛地一滯。手帕展开的瞬间,里面包裹著一颗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难掩其华的绿宝石。那独特的色泽与大小,瞬间击中了他的记忆。 “见鬼,”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一把將里昂拉近,在他耳边急促低语,“看那颗石头……跟死鬼哈基姆腰带上的那颗,像不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就在他们被这个发现惊得心神震动之际,对面的情况陡然生变。阿萨辛似乎对男人的纠缠失去了耐心,或者说,他的交易已经完成。那男人情绪激动,竟作出要下跪的姿態—— 回应的,是一道从刺客腕下弹出的、短促而精准的金属冷光。 它悄无声息地没入男人的喉咙,將其所有的哀求与恐惧一同切断。阿萨辛面无表情地扶住软倒的身体,灵巧地从那僵直的手指间取回包裹著绿宝石的手帕,顺势將尸体推入一侧的浴池。浑浊的水花翻滚了几下,便渐渐平息,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阿萨辛则像只是拂去了一粒尘埃,从容地转身,消失在蒸腾的雾气中。 整个过程不过几次心跳的时间,高效、冷酷,与周遭静謐、慵懒的氛围形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对比。 “走!”雅阁猛地回过神来,扯了一把还在发愣的里昂。他们迅速退到更衣处的阴影里,心臟狂跳。 “疯子……”雅阁喘著气,声音压抑,“在那个学徒还在因未来茫然时,这个傢伙……他杀人的样子,就像在自家花园里摘了朵花。” “他为什么不淹死他?”里昂的声音也在发抖,“就像我们印象中的阿推罗会做的那样?那样不是更安静吗?” “因为不需要。”雅阁的眼神严肃,“对他而言,在人群里灭口和在水里灭口没有区別。他自信没人能抓住他,也没人敢指认他。他跟阿推罗——完全不是一个等阶的。” 待呼吸稍平,雅阁示意里昂在门口望风,自己则深吸一口气,再次潜入那氤氳之地。他装作漫不经心地靠近那个浴池,目光飞快地扫过水中沉浮的尸体。 那张脸……因痛苦而扭曲,但又透著诡异的熟悉感。 雅阁的眉头紧紧锁起,记忆飞速倒带回哈基姆那间奢华的会客厅……卫兵……那些站在哈基姆身侧的眾多卫兵。没错,虽然脱去了甲冑,但分明就是哈基姆的卫兵之一! 他不动声色地退开,回到里昂身边,脸色异常凝重。 “我们貌似捲入了更大的阴谋里,”他低声道,拉著里昂快步离开这是非之地,“死的那个,是哈基姆的卫兵。而杀他的阿萨辛,拿走了哈基姆的宝石。” “这意味著,刺杀哈基姆,根本就是一场……內部清理。” 第17章 夜话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17章 夜话 当里昂和雅阁从浴场逃出,混在人群中七绕八绕,篤定没有尾巴,终於回到城门边那家旅馆时,天色已沉如泼墨。 旅馆不只是开设客房用於客人休憩的住所,客房集中於二楼和三楼,一楼门前和室內则是鳞次櫛比的长木桌椅,此时人声鼎沸,挤满了醉醺醺的酒客。骰子在木碗里咔啦作响,陶杯磕碰,各种语言的喧譁混成一片。 雅阁找到老板,在对方討好的笑容和里昂无声的鄙视中预付了房钱,隨即拽著里昂在一楼角落找了个空位。他几乎是抢过侍女托盘里的酒瓶,拔开木塞就往嘴里灌。 “神父,你答应过伯爵……” “抱歉,里昂……”雅阁用手背抹去嘴角的酒渍,声音沙哑,“我得让脑子停一停……不然全是那傢伙亮出袖剑的样子。” 两人隨即陷入一阵长久的缄默,浴场里那个阿萨辛袖剑亮出的隨意、狠辣和男人尸体上几乎微不可见的伤口依然歷歷在目。 就在这时,角落的一桌酒客醉醺醺的议论声传来。 “听说,浴场那边死人了?” “听现场的人说是淹死了。” “淹死?就那浅水池子,能淹死人?” “不然呢?巡逻的卫兵连眼皮都没抬,收尸的只有浴场自己的人。“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呵,每年不都得死几个倒霉鬼?有什么稀奇。” 里昂和雅阁面面相覷,隨即感到一股彻底的寒意。哈基姆身死,不是局限於亚歷山大港一桩刺杀案,也不是开罗浴场里一桩流血的交易,而是同时瀰漫在整个埃及上方的迷雾,又或是一位身居幕后的贵人,在整个埃及铺下的一张大网,正缓缓收紧。 雅阁手里的酒瓶顿住了,他猛地站起身,拉起里昂:“回房。” 两人逃也似的钻进二楼房间,雅阁反手閂上门,背靠著木板喘了口粗气。 “神父,我觉得从现在开始不要出去了,你也不要想著下楼喝酒,”里昂嘆了口气,“现在最好在房间里待著,等到伯爵结束他的工作,一起回家,不是吗?” 雅阁的酒意化作冷汗,喃喃道:“对……我们就待在这,外面……就不要再掺和了。” 疲惫和后怕如潮水涌来,两人重重倒在床上。没过多久,雅阁的鼾声就如拉风箱般响了起来。 里昂捂著耳朵,盯著天花板的阴影,脑海一直浮现著那颗绿宝石。 一颗绿宝石而已,虽然对於普通人仍然是天价,但相比於这场同时出动两个阿萨辛、税务官被杀、一个据点被拔掉以及另一座城市开罗浴场內不计风险和后果、极度隨意的刺杀,这颗绿宝石又显得……过於廉价。 难道它是个神器?是跟《刺客信条》游戏里用途相近的神器——伊甸金苹果? 里昂摇了摇头,这个想法过於荒诞,这种超现实的东西怎么可能呢?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轻响,窗户被夜风吹开。月光泻入,一个白色的身影如鬼魅般灵巧地翻过窗台,无声地落在室內。 里昂的呼吸一滯,直到借著月光看清那身熟悉的朴素白袍,和兜帽下那张属於阿推罗的、略带青涩的脸。 “阿推罗?”他下意识想去推醒鼾声如雷的雅阁,但阿推罗抬手,做了一个简洁而坚决的制止手势。 “我们,”阿推罗的声音有些低哑,目光落在里昂脸上,“需要单独谈谈。” 里昂顾不上他原本的来意,急切地压低声音,將浴场里的所见所闻和盘托出——那个衣著华贵的阿萨辛,那颗绿宝石,以及那名卫兵被乾脆利落地灭口。 阿推罗静静地听著,身体最初如石雕般凝固。但当他听到“袖剑”、“喉间”、“绿宝石”这几个词时,里昂看见他搭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了袍角。 他喃喃道:“是……那是导师?” “你的导师?好像也对,他的刺杀相当……大道至简。” 阿推罗的目光迅速暗淡下去,仿佛失去了光彩,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著自嘲和极度落寞的情绪,他的手指颤抖著抚过左手腕的袖剑,摸了又摸,仿佛在確认它的存在。 “我明白了。” 当他抬起头重新看向里昂时,年轻的脸庞无悲无喜。里昂在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读不出愤怒或悲伤,只感到一种信仰被连根斩断后的冷。 “那宝石……究竟有什么特別?”里昂忍不住追问。 阿推罗摇头,声音乾涩:“我不知道。如果知道,任务清单上就不会只有哈基姆的名字。”他沉默片刻,像是被迫审视那个巨大的骗局,“现在想来,他让我负责刺杀,本身就是为了让一个容易被拋弃的学徒,去吸引所有的视线。” “好吧,”里昂感到一丝失望,还以为真有伊甸苹果这玩意呢,看来是自己想太多,“话说你本来想跟我聊什么来著?” “梦。还有你的身份。”阿推罗的思绪似乎被拉了回来,他看向里昂,眼神里多了些別的东西,“梦,是联繫,是预言,是先知。早在近百年前,就有人做过你这样的梦,他的名字叫阿布·塔希尔·阿兰尼,是组织歷史上第一位导师。在他的指引下,我们找到阿拉穆特並建立我们的据点。” 他话锋稍稍一转:“至於你的身份……我已知晓大概。我一度以为你是那位罗马皇子,一个华丽的错误。但现在看来,”他审视著里昂,“一个科穆寧的血脉,拥有耶路撒冷王位宣称权的人,比一个遥远的罗马人,以及……那个虚无縹緲的梦,对我更有意义。” 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接下来的话却让里昂心头一震。 “你需要返回耶路撒冷,拿回你应得的东西。而我,需要一个新的立足点和……目標。”阿推罗的目光锐利起来,仿佛终於理清了混乱的线头,“我们可以合作。我会为你扫清道路上的障碍,作为交换——在你成为耶路撒冷国王之后,我需要你提供庇护,让我有能力,去清理组织的叛徒。” “毕竟,我们知根知底……不是吗?” 第18章 交织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18章 交织 这突如其来的提议让里昂措手不及。他確实幻想过从“兄长”鲍德温四世手中接过王冠,但那一切都建立在他是个名正言顺的王子的前提下。如今,一个没人脉、没威望、没军队的私生子,拿什么去和西比拉公主、以及她身后那个野心勃勃的居伊抗衡? 理清这一切,里昂嘴角牵起一丝无奈的弧度,摇了摇头:“难道一定要为了一个王位,让整个耶路撒冷血流成河吗?暗杀是能解决一两个对手,可然后呢?剩下的政敌、虎视眈眈的萨拉丁……难道你能把所有人都杀光吗?” 他抬起头,目光坦诚地看向阿推罗:“依靠暴力和阴谋或许能迅速登上王位,但那样的王座,註定建立在流沙之上,无法长久。” 阿推罗的眼皮罕见地抬了一下:“所以,你是打算拒绝我的提议?” “不完全是拒绝。”里昂斟酌著用词,“我只是……无法在短期內达成你的期望。我无意建立一个依靠袖剑和恐惧维持的恐怖统治。如果你清除叛徒、重振组织的心如此急切,恐怕需要另寻一位……更果决的合作者了。” “呵。”一声短促的嗤笑从阿推罗鼻腔里逸出,带著几分冷意,“刺杀不过是工具,歷史由胜利者书写,过程从来无关紧要。看来是我期望过高,你终究还是个没断奶的孩子,只配活在虚幻的温柔乡里。” 他的目光像冰冷的匕首,在里昂脸上停留片刻,见找不到任何动摇的痕跡,便不再多言。白袍一闪,他已如夜行的猫科动物般灵巧地翻出窗户,融入了窗外的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房间里重归寂静,里昂的心却慢慢沉了下去。他仍无法评判自己刚才的选择是否正確。 游戏中的他把暗杀和暴政当作基操,上至皇帝国王,下至廷臣宾客,不是我喜欢的皇帝直接杀,不是我喜欢的妻子直接杀,不是我喜欢的儿子直接阉割,是我喜欢的女儿直接寢取……可当这一切成为触手可及的现实时,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跨越那道底线。 “或许……我还是太有道德了吧。”他带著一丝自嘲的遗憾,沉沉睡去。 往后的几天,里昂和雅阁如同冬眠的动物,蜷缩在旅馆房间內,绝不踏出一步。里昂磕磕绊绊地学习雅阁写下的阿拉伯词汇,雅阁则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发呆,每天听著楼下的推杯换盏,艰难地吞咽著口水。 里昂时常托著腮,望向那扇曾被夜风和白影造访的窗户——阿推罗自那晚后,便如人间蒸发,再无痕跡。 直到第五天黎明,楼下传来密集的驼铃声,紧接著,他们房间的门被敲响,门外是雷蒙德伯爵疲惫却难掩轻鬆的声音:“神父!你没死在里面吧?收拾东西,我们回去!” 雅阁猛地拉开门。门外的伯爵风尘僕僕,眼底带著血丝,嘴角却掛著一丝许久未见的、如释重负的浅笑。 他上下打量了雅阁一眼,“居然真没给我闯祸,”隨即目光越过雅阁,落在房间里正捧著一张写满阿拉伯语的莎草纸,眉头紧锁的里昂身上,“你们这几天去哪挥霍了?第纳尔还剩多少?” 雅阁尷尬地挠了挠他那一头乱髮:“您知道的,伯爵大人,这开罗的物价有那么……亿点点贵。” 伯爵没好气地虚指了他一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挥了挥手:“行了,回去我再找太后报销。动作快些,准备返航!” 的黎波里骑士们和骆驼队在城门外集结。来时满载的礼品已送入萨拉丁的宝库,空出来的船只正好载使团归去。他们沿著运河缓缓驶向亚歷山大港,再换乘那艘张扬著耶路撒冷王旗的巨舰,扬帆驶向圣地最近的港口——雅法。 当被拉去当了半天苦力,累得腰酸背痛、浑身汗湿的雅阁终於蹣跚著回到舱室时,夜色已浓。他关上舱门,看见里昂正翘著腿,借著一盏小油灯的光,入迷地翻看著从伯爵那儿借来的阿拉伯语儿童绘本。 “呵,你小子倒是清閒……”雅阁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像一袋穀物般重重倒在自己的床铺上,喃喃道,“终於……黎凡特第一神甫,不日將抵达他虔诚的耶路撒冷!” 里昂头也没抬,目光仍黏在书上:“神父,记得养成隨手关门的习惯。”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雅阁抱著枕头,迷迷糊糊地嘟囔:“別闹……我明明关了……” 里昂嘆了口气,抬眼看了看前方那扇明晃晃並未关严的舱门,又瞅了瞅已经开始发出轻微鼾声的雅阁,只得自己下床,走去关门。 就在他伸手去推门板的瞬间,一道白影如鬼魅般自门后的阴影里无声滑出,惊得里昂僵在原地,手还维持著关门的姿势。 简朴的白袍,年轻而熟悉的面庞……是阿推罗。 他目光平静地扫视了一圈舱內,然后相当自然地走到一处堆著行李、相对舒適的角落,拂了拂並不存在的灰尘,坐了下来。 “现在起,”他语气平淡地宣布,“我们是室友了。” 里昂回过神,警惕地盯著他:“我不是已经不符合你的期望了吗?我目前帮不了你什么。若你只是想搭个便船,请自便,我们互不打扰。” 阿推罗既未动怒,也未显露杀气。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组织语言,隨后才开口:“没错,我確实认为你现在的想法……幼稚得可笑。”他话锋一转,语气里竟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轻鬆的意味,“但这与未来的你有什么关係?我曾经……也只是一个奴隶,那时谁能想到,我会成为阿萨辛的学徒?我现在只是学徒,又怎能断定,未来我不能成为超越我导师的大师?” “奴隶?”里昂捕捉到了这个意外的词。 “怎么,想听故事?”阿推罗发出了一声极低沉的、几乎不算笑声的呼气,“讲给你听也无妨,反正我的过去,不像你那会被民间传唱、带著香艷色彩的私生子軼事。”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敘述別人的经歷:“成为奴隶之前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村子被屠,父母被骑马的入侵者像宰杀牲畜一样杀死……我逃了出来,又被人贩子抓住,一路辗转,被卖到了推罗城的黑市。我不听话,一直逃跑,也一直被抓回来。没有买家会喜欢一个……未驯化的奴隶。我成了推罗黑市里滯留最久、唯一卖不出去的货品,他们乾脆用这座城市的名字叫我。直到……我的导师出现。” 他抬起眼,看向里昂:“这个故事,有趣吗?” 里昂消化著这段信息量巨大的自白,迟疑地问道:“所以,这和你改变主意留下,有什么关係?” “人,总是会变的。身份,手段,目標……一切。”阿推罗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看透世事的篤定,“我是未出师的学徒,你是不被承认的私生子。我们眼下都无法达成彼此的期望。但命运之线已经交织——你总有一天会需要我的剑,而我,终有一天也需要你的权柄。这是上天铺设好的道路。” 这番推心置腹的话,让里昂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他看著眼前这个褪去部分杀手偽装、显露出真实过去的年轻人,心中某种隔阂似乎消融了些许。 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与年龄不符的的微笑:“那么……我將努力,不让你失望。” 阿推罗闭上双眼,摇了摇头,仿佛要甩掉某个沉重的过去。他站起身,郑重地拂了拂白袍上並不存在的尘土,然后单膝跪地,抬起那双重新变得清亮而坚定的眼眸,望向他选定的未来: “既然走上了全新的道路,旧的符號必须捨弃。那个代表著奴隶和弃徒的『推罗』之名,就让它留在过去的尘埃里吧。” 他右手抚胸,行了一个简洁却庄重的礼。 “从今往后,请叫我阿泰尔——耶路撒冷的阿泰尔,愿以手中之剑,为您未来的道路效劳。” 第19章 教士和鼬鼠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19章 教士和鼬鼠 雷蒙德对雅阁身边那个孩子的好奇心与日俱增。不哭不闹,整日窝在舱室里,捧著他从自己那儿借来的阿拉伯儿童绘本看得入神——那可是他特意带回耶路撒冷,准备送给王储小鲍德温的。 他几次试图以孩子的聪慧为引子,向雅阁旁敲侧击其来歷,可神父总能瞬间换上悲戚神情,咬死是“故人之子”,悼念亡友的戏码演得滴水不漏。既然雅阁这儿撬不开嘴,雷蒙德便趁他溜去甲板与骑士们喝酒吹牛时,摸到了那间舱室。 里昂放下书,略显惊讶:“伯爵大人?您怎么……” 雷蒙德轻手轻脚地走近,在椅子上坐下,瞥了眼里昂手中绘本的封面,语气温和:“《教士和鼬鼠》?喜欢吗?” 里昂点点头。 “你会阿拉伯语?” “正在学。” “你的家在希腊?”雷蒙德试探著,隨即意识到唐突,补了一句,“你的拉丁语很流利,只是带点希腊口音。” 里昂眨著那双看似纯真无邪的眼睛,细细分辨著伯爵的来意,隨即用软糯的童声搪塞道:“我不知道什么叫口音呀,伯爵大人。雅阁叔叔一直都是这么教我的。” “这样啊,”伯爵摸了摸下巴的短须,继续问,“你觉得……雅阁叔叔怎么样?” “雅阁叔叔长得帅,声音好听,懂得也多,我超喜欢和他在一起的!” “呃……”伯爵没料到这回答,脸色微妙地僵了僵,“那……你有没有想过换个老师?雅阁叔叔毕竟是神父,总有教务要忙,不能总让他……太劳累。” “还有別的老师吗?” “当然有!”伯爵立刻接话,“提尔大主教威廉先生,他虽然也是神职人员,但主要在耶路撒冷宫廷教导王储——王储你知道吧,就是未来的国王!” 里昂犹豫地问:“可他已经在教王储了,为什么还要教我?那不是把雅阁叔叔的负担转给威廉叔叔了吗?” 伯爵笑了:“真懂事。那……由我来教你,怎么样?” 好傢伙,图穷匕见了。的黎波里伯爵雷蒙德三世至今没有子嗣,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里昂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就在这时,门被“哐”地一声推开,雅阁戏謔的声音从伯爵身后传来:“好啊伯爵,不处理公务,溜到这儿来逗小孩?” 伯爵猛地咳嗽两声,掩饰著尷尬:“我只是……看你一直在外面喝酒,孩子没人管,过来陪他说说话……” 雅阁嘆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伯爵,你喜欢孩子,想要个继承人,大可以从近支贵族中过继一个,或者再等等,说不定……总会有的。何必这么著急……” 伯爵沉默地站起身,拍了拍雅阁的肩,又深深看了眼里昂,摇摇头转身离去,背影透著几分落寞。 “唉,伯爵也不容易,”雅阁关上门,感嘆道,“身份如此高贵,名声如此响亮,权势如此显赫,封地如此富庶……却连一个继承人都没有,也不怪他对你动歪心思。” “喂喂喂,什么叫动歪心思?”里昂撇嘴,“伯爵条件多好,我差点就答应了。要不是你突然闯进来……” “哦?你说什么?”雅阁猛地凑近,左耳几乎贴上里昂的嘴,还夸张地用手拢著耳朵作倾听状,“刚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雅阁叔叔长得帅,声音好听,懂得也多,我超喜欢和他在一起的!』来,再给你亲爱的雅阁叔叔重复一遍?” 里昂瞬间涨红了脸:“哇!你偷听!” 雅阁又撅起嘴,捏著嗓子学他:“『我不知道什么叫口音呀,伯爵大人~雅阁叔叔一直都是这么教我的~』”他没说完自己先破了功,爆发出毫不留情的嘲笑,“哈哈哈!” 舱室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雷蒙德伯爵並未回到他的船长室。他独自一人,凭栏立於船头,任由带著咸腥味的海风扑打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脚下这艘巨舰正破开蔚蓝的地中海,如同他的权势,在黎凡特的海域中不容置疑。的黎波里的財富、耶路撒冷宫廷的尊重、乃至与萨拉丁苏丹面对面谈判的资格——他拥有许多男人梦寐以求的一切。 可此刻,他扶著冰冷船舷的手,却感到一种更深沉的无力。这双手能挥剑指挥千军,能执笔签订盟约,却似乎永远无法將自己的血脉与名字,传递到下一个继承者的肩头。他庞大的家业、他为之奋斗的理想国,在他身后將由谁继承?一想到那些虎视眈眈的远亲,或是宫廷里那些贪婪的嘴脸,一种比海风更刺骨的寒意便渗入骨髓。那个黑髮孩子聪慧沉静的眼神,刚才就在他脑中挥之不去,像是一个无声的嘲讽,提醒著他生命中这块最显赫也最失败的空白。 他仰起头,深吸一口气,试图將这份落寞隨浊气一同吐出。 舱外桅杆上,笼罩的乌云渐渐散开,柔和的日光穿透云层倾泻而下。桅杆顶的水手迎著阳光眯眼远眺——地平线上,一个黑点正逐渐清晰、扩大。 “陆地!”水手发出欣喜的叫喊。 甲板上瞬间被点燃了。方才还在擦拭甲板、整理索具的水手和骑士们纷纷直起腰,冲向右侧船舷。不需要望远镜,那道墨线此刻已清晰可见,正在视野里缓慢而坚定地增高、加粗。有人开始指著远方那越来越具体的轮廓爭论著特徵。 “看那地势!错不了,是雅法周边的丘陵!” “快闻这风!有橄欖树和柑橘园的味道了!” “是雅法,伙计们,要到家了!” 墨线之上,开始浮现出起伏的山丘轮廓,在晨光中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青灰色。接著,在一片突出的海角边缘,一些白色的小点开始闪烁,像是散落的珍珠。那是雅法港最先迎接航船的房舍与城墙。 桅杆下,雷蒙德伯爵凭栏而立,水手和骑士们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仿佛隔著一层无形的屏障。他望著那片渐渐清晰的、承载著他所有野心与失落的土地,目光复杂。圣地近在咫尺,而他身后,依旧空无一人。 圣地耶路撒冷的门户港口——雅法,即將抵达。 第20章 雅法的公主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20章 雅法的公主 西比拉不喜欢雅法。粗糲的海风裹著咸腥气,在这座港口无休止地盘旋,触上她的皮肤,都像一种冒犯。 她坐在城堡房间里,门窗紧闭,手里捧著一卷义大利诗篇,目光却落在紧闭的窗外,望著那片单调的地中海出神。直到诗卷被桌角的蜡烛燎去半边,侍女的惊呼才將她惊醒。 她將烧毁的诗卷狠狠摜在地上,又踩了两脚,眉宇间儘是烦躁:“我们还要在这座石头监狱待上多久?王上为什么不派別人来,非得是我?” 侍女低著头,不敢答话。 一名僕人適时来报:“公主殿下,的黎波里伯爵雷蒙德大人的船队进港了!” 西比拉脸上的慍色瞬间褪去:“確定是伯爵的旗帜?” 僕人恭敬答道:“確认无误。而且……伯爵已经等候多时了。” 公主立刻起身,向侍女吩咐道:“给我准备礼服,要能骑马的,接待完伯爵立刻回耶路撒冷。”她回头瞥了一眼这个房间,“这地方,我一刻都不想多待!” 雅法,这座国王直辖的港口,曾作为嫁妆赐予她,標誌著那场由雷蒙德伯爵主导的、与“长剑”威廉的政治联姻。如今丈夫早逝,她身为王储之母,权势虽水涨船高,却被王上命令滯留於此,等候她昔日月老、今日政敌的归来,这其中的讽刺让她如鯁在喉。 此时的港口边,里昂回头看了看忙著卸货的帮工和水手,又望向身前肃然而立的伯爵、雅阁,以及周围静得如同雕像的骑士们。他轻轻拽了拽雅阁的裤脚,小声问:“我们是在干嘛?罚站吗?” 神父的脸上看不到表情:“在等一位女士,脾气不太好的女士。” 就在这时,军靴踩踏地面的声音传来,不同於里昂在埃及遇见过的军队,这些脚步杂乱无章。几十个手持长矛的轻步兵从城垛往港口集结,他们头戴锅盔,身上穿著简陋的棉链甲,脚步沉重无力。 步兵稀稀拉拉地结成接待来客的阵型,分开人群,公主出现在台阶顶端,黑纱隨风轻扬,地中海的阳光恰好洒在她的脸上,像一座活著的圣女画像——马奶般雪白滑腻的皮肤,浓密的黑红色头髮,以及一双能看穿人心却不愿费神的碧蓝眼眸。 里昂不由自主地抚摸著下巴並不存在的鬍鬚——好看、爱看,无愧於“倾国倾城”之名。 公主缓缓上前,向伯爵优雅地行了个无可挑剔的屈膝礼,笑道:“伯爵大人辛苦,王上已让我在雅法等您许久,他急於知晓您的外交成果,宫廷已为您备好居所,还请儘快启程前往耶路撒冷。” 伯爵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疲惫的骑士们,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公主还是这么善於待客,无妨,我们这就去面见王上。” 公主的目光掠过伯爵,落在后面的雅阁身上,略显惊讶:“神父?” 雅阁恭敬地行礼:“日安,公主殿下。” “多久没有见到您了?上一次见您,我还是个小女孩,坐在教堂里聆听您的布道。” “快十年了吧,殿下。” 公主点点头:“时光真是匆匆而过,”她注视著雅阁,又瞟向躲在雅阁身后的里昂,笑道,“您不在罗马皇帝脚下吟诵圣咏,怎么跟著伯爵回来了?还带著个孩子?” “遭遇海盗,在埃及凑巧被伯爵捡了条命,於是跟著回来了,”雅阁顿了顿,“孩子是故人遗孤。” 公主在胸口画了个十字,微微笑道:“不幸中的万幸,上帝庇佑了您,也庇佑了这个孩子,”她话锋一转,“相信您的姐姐,也会助您在耶路撒冷谋得一个体面的新职位。” 雅阁的脸色瞬间一僵。 说罢,她利落地转身,从侍女手中接过马韁,隨口吩咐道:“记得备好酒水。哦,再准备些糖果,路上免得有小傢伙哭闹。” 公主的队伍渐渐远去,伯爵沉默著挥了挥手,身后的骑士们纷纷涌向马厩,登上出港前寄养在雅法马厩的战马,雅法的城伯则为雅阁牵来一匹骆驼,不知是公主刻意的吩咐还是確实没有閒置的马匹。 雅阁也不在意,把里昂抱上骆驼,跟上前方没走多远的雷蒙德,与他並肩骑行,小声道:“看来我们尊贵的公主,把所有的好脸色都留给了上帝,对著你的时候,就只剩下礼貌的刀锋了。你究竟怎么得罪她了?” 雷蒙德目视前方耶路撒冷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有权对我刻薄。换了是我,我也会。”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雅阁,那场婚姻……是我一手促成的。我把她,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像一份包装精美的礼物,送给了『长剑』威廉,一个她只在画像上见过的男人。我当时的理由冠冕堂皇——为了王国,我们需要蒙费拉特家族的声望和军队。” 他苦笑一下,“我甚至没有问过她一句是否愿意。然后,一年后,威廉死了,留给她一个遗腹子和『未亡人』的头衔。我亲手为她套上了命运的枷锁,现在又有什么资格去指责她对我的敌意?” 雅阁嘆了口气:“何必如此自责,伯爵?政治联姻是常有的事,公主也不是孤例,从爱尔兰到东方的契丹,哪位王女不是这样的命运?只是恰好是你,做了这个恶人罢了……” 雷蒙德抬手打断雅阁的安慰,眼神变得锐利:“不,你不明白,雅阁。我內疚,但我並不后悔那个决定本身。耶路撒冷需要继承人,那是当时最好的选择。我真正无法与她相容的,是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她有从她母亲那一脉相传的的野心,而她现在是王储之母。她想要权力,想要按照她的意志去塑造这个王国。但我不能让王国的命运繫於一个被宫廷宠臣和宗教狂热包围的妇人手中。我们需要的是稳定,是平衡,是与萨拉丁的和平,而不是另一场……女人当政的荒唐实验和头脑一热的军事衝突……” “所以,雅阁,你看。我是一个造就了她不幸的共犯,同时也是一个必须阻挡她道路的政敌。她恨我是天经地义,而我……我既无法心安理得地原谅自己,也无法停下脚步去补偿她。” 他抬眼,望著雅阁,眼中落满疲惫: “我们就像被强制推入竞技场的角斗士,都被绑在了耶路撒冷这架战车上,註定要这样彼此折磨著走下去。” 第21章 耶路撒冷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21章 耶路撒冷 耶路撒冷终於在前方山脊上显露其轮廓。这座世界上除了君士坦丁堡以外防御最为坚固的城市,坐落於犹太丘陵的一块高地上,孑然独立,东侧、东南与西侧环绕著深谷,连接著它们的则是周长2.5英里,高60英尺,厚达10英尺的雄伟城墙。 它不像亚歷山大港那样匍匐在海边,也不像开罗那样盘踞在河岸,而是高踞於群山之巔,金色的石头城墙与塔楼在烈日下流淌著蜂蜜与火焰般的光泽,仿佛一顶巨大的、由上帝亲手铸造的王冠。无数教堂尖顶与宣礼塔如同指向天堂的利剑,共同拱卫著圣墓教堂浑厚的圆顶——那座城市的灵魂。 里昂一行人从雅法而来,自然从耶路撒冷最近的西侧城墙的要塞——大卫塔底下的雅法门进入。城门之內,是和亚歷山大港、开罗既然不同的奇观。空气中瀰漫的不再是香料和汗水,而是燃烧的蜂蜡、古老的香氛、冷却的圣油,以及千年来被无数朝圣者脚步磨光的石头上扬起的灰尘气味。 街道摩肩接踵的人群不只有商贩和市民,更多的是是潮水般的朝圣者。 他们衣著各异,来自世界各地,脸上不是路途的匆忙或行商的精明,而是虔诚、疲惫与狂喜交织的神情。他们触摸著城墙,跪吻著土地,哭泣或歌唱,形成一股由信仰驱动的、缓慢移动的洪流。他们混合了拉丁语、希腊语、阿拉伯语、希伯来语等语言的祈祷声盖过了市井的喧譁,与教堂的钟声、宣礼塔修士的呼唤声,交织成一片混乱而庄严的和声,如同耶穌受难时播撒眾生的福音低语,生生不息。 大卫塔不只是耶路撒冷一个城防要塞,它实际上是个庞大的皇家城堡建筑群,既是耶路撒冷国王的行宫,也是王国世俗权力的神经中枢。 大卫塔投下的阴影边缘,一位骑士静立等候,他身穿著褐白相间、绘有家族纹章的罩袍,身姿挺拔如塔楼,几乎与身后的石墙融为一体,罩袍之下,锁子甲的金属光泽在日光下泛著冷冽的细芒。 当队伍走近,他的面容清晰起来——那是一张被圣地阳光与风沙精心雕琢过的脸。他没有佩戴头盔,下頜线条坚毅,鼻樑高挺,薄唇紧抿,勾勒出沉稳的弧度,微卷的深棕色头髮被风轻轻拂动。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色泽如地中海的晴空,此刻正真诚而热烈地注视著来客。 不用骑士开口自我介绍,里昂便以猜到骑士的身份——伊贝林的巴利安男爵。 果然,骑士微微頷首,向雷蒙德伯爵行了一礼,恭敬说道:“日安,伯爵大人。王上已在议事厅了。”他目光扫过伯爵身后的雅阁和里昂,略带疑惑:”这位……以及这孩子是?” 雷蒙德恍然,连忙介绍道:“这位是雅阁神父,曾是耶路撒冷一位神甫,后来去了罗马皇帝的宫廷,同时……”他压低了声音,“也是你的妻弟。” “玛丽亚的弟弟?”巴利安惊喜地扫视雅阁的全身,“那我得赶快告诉玛丽亚一声,她心心念念的弟弟安然无恙!” “安然无恙?”雅阁挠挠他那头乱髮,“姐姐在担心我?她怎么知道我遇到了麻烦?” 巴利安回想道:“差不多一个月前,说是一艘搭载著罗马皇子前往帕特雷的舰船被海盗击沉了,玛丽亚篤定你也在那艘船上,终日忧心忡忡。” 里昂轻轻扯了扯雅阁的衣角,雅阁会意,问道:“我旁边这孩子是我故人之子,都跟皇子坐一艘船,我们侥倖生还,那位皇子呢,他怎么样?” “哦,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9月24日的时候老皇帝逝世了,前几日新皇帝即位,叫什么……阿莱克修斯?他应该就是你们说的那位皇子吧?” 里昂长舒一口气——万幸,阿莱克修斯顺利逃出生天,而且安稳继位。 “君士坦丁堡那边要开始动盪一阵子了,年轻的新帝未必压得住那些贵族。往后……我们恐怕再难得到曼努埃尔在世时那般的军事援助了。”雷蒙德回想起曼努埃尔在位时的光景,嘆了一口气,转而一笑,“巴利安,你带雅阁去见太后吧,议事厅的路我熟。” 隨即,他双手扶上巴利安和雅阁的肩膀,笑道,“你们呢,就好好敘敘旧,我认路,就不劳烦你了。” 巴利安也不客套,显然与伯爵极为熟稔,再次俯首:“您慢走。”隨即自然地揽过这位素未谋面的妻弟,不顾雅阁的些微挣扎,向著太后寢宫方向走去。 太后寢宫门前,幽深的石廊尽头是厚重的橡木门扉。巴利安抬手叩响门环,片刻后,门缓缓开启,一个身著深色长裙的雍容妇人站在温暖的光晕里。看见雅阁的瞬间,她眼眶微红,声音带著克制的颤抖:“雅阁?感谢上帝,你平安……” 话音未落,她的目光越过雅阁肩头,猝然定格在里昂身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 她手中的丝质手帕飘然落地,在这片死寂中发出清晰的声响。下一秒,她全然不顾仪態,踉蹌著衝出门槛,在巴利安惊愕的目光和雅阁茫然的表情中,直直跪倒在地,將措手不及的里昂紧紧拥入怀中,脸颊深深埋进孩子细软的发间,整个身子都在微微颤抖。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几个心跳之间。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就在眾人尚未回过神时,廊道远处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 妇人像是被惊醒般,猛地鬆开怀抱,迅速起身。她抬手整理著微乱的髮髻和衣襟,试图恢復往日的端庄,然而那双依然泛红的眼睛,却始终捨不得从里昂脸上移开。 巴利安眉头微蹙,手已按上剑柄,向前几步挡在眾人身前。拐角处,西比拉公主的身影缓缓拾级而上。 公主的目光淡淡扫过巴利安身后略显凌乱的一行人,最终落回巴利安身上,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王上有令,请太后、神父,以及……”她顿了顿,狐疑的视线在里昂身上短暂停留,“这个孩子,即刻前往议事厅。” 第22章 麻风国王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22章 麻风国王 里昂一行人在公主的引领下前往国王所在的议事厅。路上,雅阁紧握著里昂的手微微发颤,同时,里昂也能清晰感受到身后来自那位贵妇人灼热的目光。 难道,她就是自己的母亲、耶路撒冷王太后——玛丽亚·科穆寧娜?还有,国王为何会在此时召见他们,他这时候不应该是和伯爵商议国事么? 这时,前方猛烈的声响打断了里昂的思绪。 议事厅沉重的双扇门被猛地从內推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愤愤夺门而出。他停在廊下,胸口因愤怒而起伏。他的骨架如熊羆般高大,但岁月与失意已悄然侵蚀他的躯体。曾经稜角分明的下頜变得圆润,华贵的丝绸上衣在腹部勒出一丝紧绷的褶皱。他那头金棕色捲髮被汗水濡湿,湛蓝的眼睛深陷在浮肿的眼瞼里,其中满是躁动。 “西比拉!”他声音沙哑地叫住公主,快步上前,近乎失礼地抓住她的手腕,一脸愤恨,“你的好弟弟,我们『圣洁』的好国王,他寧愿相信那个老狐狸雷蒙德的和平梦话,也不愿相信眼前的敌人!他剥夺了我的摄政权……就因为我主张用剑而不是祈祷来对付萨拉丁!” 西比拉眉头微蹙,冷静而迅速地將自己的手腕抽了回来。 “居伊,”她低声警告,目光扫过身后的一行人,“注意你的言行。” 她隨即转向身后的眾人,语气恢復了平静:“王上就在前方的议事厅里,我就不奉陪了。”说完,她不再多言,与依旧愤愤不平的居伊一同转身离去。 议事厅內灯火摇曳,一片肃静,唯有里昂他们的脚步声在石壁上迴荡。雷蒙德伯爵立於王座阶下,手捧著一双亚麻手套,面色凝重而怜悯地仰视著王座。而在那高高在上的王座中,端坐著一个被阴影与华服包裹的身影。 鲍德温四世身披一袭厚重的银白色天鹅绒长袍,金色的耶路撒冷十字纹样从肩头垂落。他的脸完全隱藏在一副光洁的银面具之后,全身上下露出的肢体唯有从袍袖中伸出的、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那双手纤细苍白,关节处带著病態的扭曲,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更令人心惊的是,在手背和扭曲的指关节上,布满了紫红色、边缘溃烂的病疮。一些疮口已然破裂,混杂著血丝与黄脓的体液缓慢渗出。 王座后的从者们慌不迭上前为国王包扎。国王轻描淡写地瞥一眼手上的病疮,隨即望向迎面走来的神父、继母以及里昂,目光清澈而锐利,仿佛这双眼睛根本不是出自这副病重的躯体。 “王上,”雷蒙德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们……都已到齐。” 王座上的人微微动了一下。一个声音传来,音调却如少年般清亮,裹挟著显而易见的虚弱与喘息:“走近些……” 他们依言上前。那声音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量,隨即再次响起,虽然依旧轻弱,其中的冷静与威严却足以让空气凝固: “欢迎来到耶路撒冷,我素未谋面的……弟弟。” 里昂猛地一颤,脸色霎时惨白,国王是知晓了他的身份? 雅阁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挡在里昂前面,在他身后,玛利亚太后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手死死捂住嘴,身体一晃,全靠雅阁及时伸手扶住。她的目光在国王与儿子之间疯狂逡巡,眼中是泫然欲泣的恐慌与一丝不敢置信的微光。 雷蒙德伯爵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讶异,隨即陷入沉思,他深深看了一眼王座上的国王,仿佛瞬间明白了国王的用意。 国王的右手颤抖抬起,稍稍下压,示意他们冷静,瞥了一眼惊慌的太后,“太后当初何必將弟弟送到君士坦丁堡的宫廷?是嫌威廉先生的学问不如君士坦丁堡的牧首么?”目光隨即迅速锁定在里昂身上,问道:“叫……里昂,对吧,一个优雅的法兰克名字,你现今几岁了?” 玛丽亚接过国王的话题,抢先答道:“大概……9岁。” 国王面具后冷冽的目光迅速射向玛丽亚,语气带著罕见的慍怒:“我没问您,太后!” 见玛丽亚脸色僵硬地低下头,他又看回里昂,不復刚刚的慍怒,平静询问道:“现在,里昂,告诉我一个確切的数字,你现今几岁?” 雅阁很想提醒里昂几句,但在国王的威压下,他身体完全僵硬,动弹不得,只能任由里昂暴露在王座上那双凛冽的双眼和看似平静的试探之下。 里昂被这个问题问住了,脸上露出符合他年龄的茫然,但迅速转为一种与他外表不符的深沉思考。这不是单纯的年龄调查,这是一道送命题,无论是如实回答还是谎称捏造,恐怕都不能让眼前的王满意。 思考到此,里昂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向王座深深一躬,声音带著紧张,但吐字清晰:“王上,这个问题,我无法给出每个人都满意的答案。年龄只是个数字,它写在某本可能已经遗失甚至被当成柴火烧了的教堂记录上,因此它更多的是记录於人的脑海记忆中。这个人,既可能是亲朋好友,也可能是世仇政敌。年龄会被扭曲,会被篡改,会被大作政治文章,但无论他人如何陈述、如何捏造、如何编织,都改变不了一个人固有的为人和能力。” 里昂顿了顿,接著说道:“伊贝林的巴利安男爵受您重用不需要过问他的年龄,因为他已经是一位高尚的骑士。而您,王上,您在16岁那年就在蒙吉萨身先士卒战胜了伊斯兰之剑萨拉丁,从此您的年龄在世人眼中与您出眾的军事才能相比,同样不值一提了……” 里昂挺直胸膛,与国王此时惊讶的双眸对视:“因此,王上,如果您只是单纯要欢迎一个血统上的兄弟,那么我现在就站在您的面前。而如果您所求更多,一个虚无縹緲的数字对您来说又有何意义呢?” “您真正想问的,一定是比年龄更深刻的问题……” 第23章 影子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23章 影子 议事厅內一片寂静,仿佛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变得格外清晰。里昂那句反问的回音,似乎还在厅间隱隱作响。 玛丽亚捂著嘴的手缓缓垂下,因极度震惊而微张的唇微微颤抖。泪水瞬间盈满了她的眼眶,却没有落下。她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的儿子,目光贪婪而难以置信地在里昂脸上流连,不自觉地向前迈了半步,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著。 雅阁在最初的错愕过后,眉毛和嘴角挑起一个古怪的弧度,玩味地审视著里昂,那眼神像是在说:“你小子行啊……”他低声嘟囔:“妈的,在我面前装得跟只小绵羊似的,在这儿倒是成精了?” 雷蒙德伯爵的脸上看似平静无波,但他踉蹌的脚步,以及那只原本捋著鬍鬚、此刻却僵在半空的手,彻底出卖了他。 王座之上,那具一直靠意志强撑的躯体,似乎在这一刻微微鬆弛下来。鲍德温將头向后,轻轻靠在王座背垫上,面具后的双眼流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光彩,变得柔和,甚至闪过一丝一瞬即逝的笑意。 “好……好!我亲爱的弟弟,看来君士坦丁堡的牧首,倒也不全是我想像中的庸才。”鲍德温平日虚弱的声音里,仿佛注入了某种未知的力量,篤定而带著几分欣喜。他转过头,抬手接过雷蒙德伯爵適时递来的手套,声音柔和下来:“伯爵,就按我们方才的议程,去找乔斯林,务必截住他给居伊和雷纳尔德军队的拨款。另外——” 他的目光扫过眾人,最终重新落在里昂身上:“带太后回寢宫吧,里昂还有神父留下。我很想听听我亲爱的弟弟在君士坦丁堡生活的那些故事……” 雷蒙德伯爵躬身行礼,转身时目光复杂地看了里昂一眼,隨即带著一步三回头的玛丽亚告退。国王轻轻摆手,示意身后的侍从也全部退下。 沉重的门扉合拢,议事厅內只剩下三人。烛火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被拉长的影子,將王座上的身影衬托得愈发孤独。 几乎是同时,王座上的国王呼吸骤然变得沉重急促,那双一直强撑著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仿佛刚才在眾人面前的镇定已是极限的压抑和掩饰。 他抬手止住因担忧而欲上前询问的里昂和雅阁,咬著牙,声音细若游丝:“不必探究血缘的真偽,那已无关紧要。我称你为弟,非因亲情,而是因为……我需要你。” “如你所见,我的身体正被疾病寸寸吞噬。而我的王国,同样如此——被內部的蠢虫与鹰派啃噬。吕西尼昂的居伊和沙蒂永的雷纳尔德,他们渴望战爭,一场会毁灭这个脆弱王国的战爭。当我臥病在床,无力视事之时,需要有人……替我坐在这王座上。” 里昂联想到自己曾经对麻风病人的偽装,犹豫道:“王上,关於您的病,我或许……了解一些。它通过密切、长期的接触才会传播,而非目光或气息。它的进程虽然无法逆转,但您可以通过洁净的饮食与隔离来延缓,並避免继发的感染……” 鲍德温的眼神流露出一丝惊奇:“你还读过医书?” 里昂摇摇头:“读过一些,但並非关於麻风病。我知道这些,只是因为……”他抬头犹豫地看了雅阁一眼,“我以前扮演过麻风病人。” “很久吗?”鲍德温追问,语气急切,似乎对原因並不在意,只关心结果。 里昂谨慎地回答:“很久,从有记忆起,一直到……遭遇海盗之前。” 这个答案让鲍德温的身体微微前倾,显然被勾起了极大的兴趣,“告诉我细节,”他声音低沉而专注,“你是如何扮演的?面具是什么材质?斗篷有多厚?走路时,是弯腰驼背,还是刻意跛行?” 里昂被这一连串专业的问题问得一愣,他整理了一下思绪,认真地回答道:“面具是软皮革的,內侧衬著亚麻,確保不会直接摩擦皮肤,也便於长时间佩戴。斗篷是厚重的深色羊毛,即使在夏天也能把人裹得严严实实,显得臃肿且不合时宜。” 里昂一边说,一边不自觉地微微佝僂起背,声音也刻意压低:“走路不能太利索,要显得迟缓,偶尔会因为虚弱或关节疼痛而稍有停顿、微微摇晃。看人时,目光要躲闪,不能直视,仿佛害怕被人注视,也害怕注视別人……” 雅阁在一旁听著,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他看著里昂几乎本能地进入状態,既心疼又无奈,这些细节他再熟悉不过了。 国王静静地听著,面具后的目光审视著里昂的每一丝神態和动作。直到里昂说完,他才缓缓靠回王座,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极轻的嘆息。 “好,很好……”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终於找到关键拼图的篤定,“那么,听著,里昂。我要你——” 鲍德温凝视著里昂稚嫩的面庞:“成为我的影子。” “穿上和我一样的袍子,戴上一样的面具,在我无法出现的时候,你就是我。你要坐在议事厅里听他们爭吵,你要用我的名义压制居伊和雷纳尔德的狂想,你要维持王权的表象,直到……最后一刻。” 饶是里昂这么一个穿越者,都被这天马行空的计划震惊了,更別提他身边的雅阁。雅阁当即上前一步,声音因恐惧而尖锐:“王上,这……这太疯狂了!这是窃取神授的王权!一旦被发现,他会死的!” “那么,任由王国滑向毁灭,我们就不算褻瀆神恩了吗?”他的目光重新锁定里昂,声音低沉下去,“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我真的喜欢你?太后的孽种、王室的耻辱……你的母亲,在我亲政之初,便一而再、再而三地插手政务,就凭她是太后,就凭她姓科穆寧?” 他的眼神里落满了深沉的疲惫,话锋却隨即一转: “同时……我喜欢你,我欣赏你,里昂。这与个人好恶无关,完全出於我的政治判断,出於王国的至高利益。无论我內心有多么厌弃你的出身,你都比那个无能的居伊好一万倍。他除了依仗他引以为傲的圣殿骑士团同盟,他还有什么?即便倾尽王国所有骑士团之力,以他那蹩脚的指挥和可笑的自负,在萨拉丁面前,也不过是螳臂当车!” “这不是请求,”他最终说道,声音虽弱,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这是一份……契约。用你的自由,换取这个王国存续的机会。” 第24章 串联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24章 串联 寂静的长廊里,玛丽亚与雷蒙德一前一后地走著,中间隔著的距离远得足以再站下三个人。 玛丽亚用眼角瞥了瞥伯爵,终於忍不住开口:“你和那个居伊……到底跟王上说了什么,惹得他发这么大火?”她的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怒气,“他竟然连我也迁怒!” “太后,您怎么可能不明白,您和王上的矛盾可不是现在居伊导致的。当初王上当政时您对他的態度以及实质上的干扰,您心知肚明……” 雷蒙德嘆了口气,目光仍看著前方:“不过嘛,直接的导火索就是居伊。他趁我外出、王上臥病这段时间,谎称行使摄政之权。不知他和財政大臣乔斯林达成了什么协议,不仅自己贪墨了大笔款项,还把相当一部分拨给了雷纳尔德。” 玛丽亚一时无言,缓缓嘆了口气,言语中带著幽怨:“伯爵,您对女人的了解依然浅薄。一个未亡人,在宫廷中孤苦伶仃,唯一的良药恐怕只有野心。我想,公主也是一样吧……” 察觉到伯爵脸色微僵,玛丽亚话锋一转,问道:“不过,居伊就这么无法无天?没人能管管他?” 雷蒙德冷笑一声:“现在没有,但很快就会有了。居伊那傢伙,除了和乔斯林那点齷齪事,前些天还带著他的圣殿骑士朋友在耶路撒冷大肆搜捕拷问,就为了揪出所谓的阿萨辛。” “阿萨辛?”玛丽亚思索片刻,“伯爵,你的父亲……” 伯爵摇了摇头,他停下脚步,转向行宫走廊的栏杆,眺望远处,说道:“阿萨辛固然是我们目前仍捉摸不透的神秘恐怖组织,就连我的父亲,也命丧他们手中。然而,阿萨辛终归是什叶派一个异端分支,和萨拉丁还有赞吉王朝的矛盾恐怕远比我们更甚,短期內根本不会对我们有实质上的威胁。” “居伊此举,不仅是自己引火烧身,甚至可能给王国带来祸乱……”雷蒙德扶著栏杆,俯视大卫塔下熙攘的人群,神色凝重,“说不定,此刻就在我们脚下的这片人海里,已经有阿萨辛混跡其中,开始筹划他们的报復了……” 大卫塔下,由居民、商贩、朝圣者组成的熙攘人潮中,阿泰尔如游鱼般在拥挤的人潮中穿行。他穿过喧闹的市集中心,来到靠近圣殿山一侧略显清净却清一色豪奢住宅的街区。 他的目光在眾多建筑来回扫视,最后停留在一座由耶路撒冷特有金色石灰石砌成的坚固石质建筑。它厚重的橡木大门上包裹著黄铜饰片,窗户虽少但宽大,镶嵌著绘有华美纹路的清澈玻璃。 店门外没有夸张的旗幡,门旁悬掛著一块低调的木质招牌,上面用拉丁文、阿拉伯文雕刻著店铺的名字——“东方珍奇”。阿泰尔扫了一眼招牌,隨即推门而入。 正如店名所示,这是一家瓷器店。店內一尘不染,空气中瀰漫著木质清香。放眼望去,满架都是精美的瓷器。入口处的台阶下设著一个柜檯,一个穿著黑色大衣的男人正背对著门口,对著墙壁出神。 当阿泰尔踏入门內,柜檯处响起一阵清脆的铃声,那个黑衣男人一惊,转过身来,目光与阿泰尔的视线交匯。 “请问这位客人,您……” 阿泰尔放下兜帽,嘴角微扬:“马利克,这么快就把我忘了?” 黑衣店主一愣,隨即恍然,一把抱住阿泰尔。 “阿推罗,你不在埃及,怎么跑来耶路撒冷了?是有什么任务吗?” 阿泰尔拍著马利克的肩,转过头警惕地环顾著四周和门口,低声说道:“这里不方便,我们最好换个地方聊。” 马利克会意地点点头,快步走到门口反锁,隨后走向刚才面对的那面墙。他在货架的缝隙间摸索著,手腕轻轻一拧。墙面在低沉的轰鸣声中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漆黑的通道。 阿泰尔毫不犹豫地步入黑暗,马利克紧隨其后,拉下通道內的操纵杆,入口隨即闭合。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两人的步伐却异常稳健而急促。 “马利克,埃及的据点被彻底荡平了,”阿泰尔顿了顿,“我们曾经的导师,阿尔莫林,出卖了组织。” “导师?怎么会?!”马利克似乎被这个惊天消息噎住,“这怎么可能?!你確定吗?” 阿泰尔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一个月前,他让我伺机刺杀亚歷山大港的税务官。我得手后准备返回,却发现城门戒严封锁,据点被清剿。我试图回到据点寻找阿尔莫林、抢救机密,却在一条只有我和阿尔莫林知晓的通道內一头扎入官兵的陷阱……” “一周后,他在开罗现身,杀了一个男人,夺走了对方身上的一颗绿宝石。”阿泰尔继续说道,“那个男人是我刺杀的那个税务官的卫兵,而那颗绿宝石原本是税务官的佩饰。最奇怪的是,阿尔莫林行凶前后,萨拉丁的卫队对此视若无睹,仿佛这只是场意外。” “这……” 阿泰尔拍著马利克的肩头,声音依旧平静:“我来此,一是走投无路,二是提防你们,要小心阿尔莫林,三是寻找答案——那颗绿宝石,是否存在什么秘密?我隱隱觉得,这颗绿宝石就是串联起这一切的关键……” “绿宝石?”马利克皱了皱眉,“这玩意能有什么秘密?它甚至还不如我店里那些瓷器名贵。不过……”他犹豫道,“我现在的导师刚从大马士革回来,腰间確实掛著一颗绿宝石,他跟我说是一位好友送的。我瞅著跟普通的绿宝石没什么区別,应该跟你说的没什么关係吧……” 阿泰尔仿佛触电,声音陡然拔高:“那位导师在哪?快带我见他!” “呃……他执行任务去了,前几日一个叫居伊的贵族带著圣殿骑士端掉了我们几个联络站点,长老们经过商议决定要除掉居伊,导师自告奋勇,在你来之前就已出发了……” 第25章 断联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25章 断联 乔斯林的会客厅里,气氛凝重。 “乔斯林,咱们之前说好的,我们要把资源都放在军事上!” 居伊的手掌狠狠拍在桌面上,震得杯盘作响,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对面財政大臣乔斯林的脸上。乔斯林端坐不动,平静地看著失態的居伊发飆。 门外传来西比拉公主带著不悦的声音:“居伊,你能不能有点贵族的样子?再这样下去,连雷纳尔德都比你像个绅士了。” “居伊,你已经把我拖下了水。”乔斯林终於开口,声音平和却透著疏离,“我看在你是我的侄女婿,才一再相助。如今雷蒙德伯爵带回了和谈的消息,我已经没有理由再继续你和雷纳尔德的计划了。” 居伊咬紧牙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你还不明白吗?萨拉丁只是因为要处理內务和赞吉王朝才暂时休战!我们必须未雨绸繆!” “未雨绸繆?”乔斯林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嘀咕道,“指的是把钱花光在军备上然后一波送走给萨拉丁吗?” “你说什么?” “我说——”乔斯林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阁下高见。” “哼,希望你认清局势。我给你时间好好考虑。”居伊死死盯了乔斯林一眼,猛地转身,大步离去。西比拉直起身子,向乔斯林投去一个无奈的眼神,隨即跟上丈夫的脚步。 “居伊,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舅舅他似乎……动摇了。” 居伊脸上的怒意未消,阴沉地说:“去阿克萨清真寺,找大团长。看看能不能从他那里筹措些第纳尔,雷纳尔德的计划绝不容有失。” “你口中一直念叨的雷纳尔德的计划,到底是什么?”公主扭过头,不解地问,“很久没有一件事情能让你这么动心了。”公主好像想到了什么,露出嘲讽的笑容:“不会还是之前那样,带著圣殿骑士们去洗劫萨拉丁的商队吧?” “呵,妇人之见,”居伊勒著马,似乎自信满满、胜筹在握,“这绝对是一个天才般的计划,只有雷纳尔德这种疯子才想得出来!即便是萨拉丁,想必到时候也会被雷纳尔德那傢伙耍得团团转。” 公主嗤笑一声,笑道:“但愿如此,別到时候又被萨拉丁逮住坐个十年牢,他那些疯狂的计划只能留在监牢里跟他的室友们慢慢说去……” 前往圣殿山的道路在午后的阳光下炙烤,居伊与西比拉公主的队伍在狭窄的街巷中蜿蜒前行,数名全副武装的圣殿骑士簇拥左右。 然而,就在队伍行至一段两侧被高耸石墙夹峙的路段时,异变陡生。 一枚陶罐从侧上方屋顶被精准掷下,在骑士队伍的中段轰然炸开冒出一股混合了辛辣刺鼻气味的浓密黑烟。烟雾瞬间瀰漫开来,吞噬了狭窄的街道。 “敌袭!保护公主和爵士!” 训练有素的圣殿骑士飞快警戒起来,但在浓烟的遮蔽和受惊马匹的嘶鸣中,阵型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混乱。居伊下意识地拔剑,试图稳住身旁西比拉的马,但另一枚烟雾弹几乎在同一时间在他马前炸开。辛辣的烟雾直衝口鼻,坐骑人立而起,將他狠狠地甩落马鞍。 居伊重重落地,但久经战阵的本能让他立刻翻滚起身,紧握长剑。烟雾中,一个白色的身影如鬼魅般浮现,手中的弯刀带著寒意直取他的咽喉。 鐺! 居伊勉强架开这致命一击,虎口被震得发麻。他看不清对手的全貌,只能凭藉脚步声、刀锋破空声和在烟雾中偶尔闪现的白色衣角进行格挡。两人在狭窄的烟雾迷阵中缠斗,居伊虽落下风,但凭藉扎实的骑士剑术和经验,几次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要害。刀剑相交的火星在浓雾中不时迸溅。 然而,就在居伊以为难以支撑时,他明显感觉到对方身影一颤,动作迟缓了下来,攻势不再凌厉,挥刀的力量也大不如前。 “他力竭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居伊没有犹豫,他看准一个破绽,用尽全身力气猛地突刺。 隨著一声“噗嗤”的声响,剑刃入肉的感觉传来。居伊心中一喜,得手了! 一阵风恰到好处地吹来,烟雾稍稍散去。只见那名阿萨辛踉蹌后退,血污的左手捂著腹部插著的居伊佩剑,右手的弯刀“噹啷”落地。居伊將佩剑拔出,阿萨辛的鲜血喷涌而出,迅速染红了白袍。他晃了晃,最终颓然倒地。 “阿萨辛就这?不过是我的手下败將!”居伊喘著粗气,得意地高喊。身后惊魂未定的西比拉以及眼神中满是敬佩和折服的圣殿骑士们纷纷围了上来,打量著这具阿萨辛尸体。 这时又是砰然一道声响,又一枚烟雾弹在尸体旁炸开,比之前更加浓密。居伊下意识地举起佩剑,这次他早有提防,右手在前左手在后地握著剑柄,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 “小心!还有同伙!” 居伊预想中的袭击没有到来,只是,等到骑士们驱散这片新的烟雾,地上除了那一滩血跡,刚刚躺著的阿萨辛尸体竟已不翼而飞。居伊放下持剑的双手,看著眼前空空如也的地面,一阵茫然。 在一条无人的暗巷中,阿泰尔和马利克將阿萨辛的尸体轻轻放下。 “我们来晚了,他已经死了。”马利克低声道。 阿泰尔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尸体。居伊那柄剑造成的腹部创伤狰狞可怖,但阿泰尔的视线却瞬间凝固在尸体的脖颈——那是一道极其精准、乾净利落的细小穿刺伤。 “致命伤在这里,有人在我们之前,用我们的方式结果了他。不过……”阿泰尔奇怪地端详著这伤口,”这不像是袖剑,太细小了,更像是……针?” “是吹箭,一种专属於阿萨辛大师的用具,”马利克眉头紧皱,目光落在尸体內衣的腰间,声音发颤,“而且……绿宝石……那颗绿宝石不见了……” 第26章 税政提议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26章 税政提议 乔斯林垂首立於议事厅中央,指尖在袍袖下无意识地收拢。王座上的阴影笼罩著他,空气里只余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他向前微倾上身,迟疑问道:“王上,您召我前来,是为了居伊……” 国王的声音从王座传来,如往常一般透著虚弱的清亮,但语气冰冷:“舅舅,您最近……跟居伊走的很近啊……” 乔斯林头垂得更低,急声辩白:“都是居伊假传王令!我……我一直都在尽心尽力为您管理王国的財政!” 一声极轻的、仿佛带著讥誚的嘆息从面具后传来:“尽心尽力?”国王猛地直起些身子,那双透过面具眼孔的目光锐利如鹰,牢牢钉在他身上,“连拨给雷纳尔德的那笔额外第纳尔,也算在『尽心尽力』里面吗?” 乔斯林喉咙发紧,刚要解释,却被王座上那只裹著白色亚麻手套、微微抬起的手止住了。 “舅舅,”国王的话锋忽然一转,那压迫感稍减,语气变得近乎探究,“告诉我,拋开所有这些政治上的烦扰,你心底……最想得到什么?”面具眼孔后的目光沉静地锁住他,“我要听真话。” 乔斯林沉默片刻,再抬头时,眼里多了几分真实的复杂情绪。 “埃德萨,”他声音低沉下去,“那是……我失去的故土。” 国王轻轻頷首,仿佛早有所料。 “那么,依舅舅看来,”他头微微歪向一侧,银面具在烛光下泛著冷光,“居伊是个怎样的人?或者说……会是一位怎样的君主?” 乔斯林的眉头紧紧锁起,眼前闪过居伊暴躁的神情与雷纳尔德那双狂热的眼睛。“他……勇武过人,是教会与骑士团的利剑。只是……”他斟酌著用词,“也仅止於一把利剑了。” 国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利剑?你还是太高看他了,舅舅。利剑……若不知为何而挥,指向何方,与乡下老农的杀猪刀有什么区別?更何况成为一国之君?”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虽然能听出中气不足的虚弱,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他若安分守己,凭藉坚城或可偏安一隅。可惜,他身边围绕的全是渴望用战爭换取荣耀,而非真心在乎王国存续的声音。他和雷纳尔德那个疯子最大的不同在於——雷纳尔德至少曾在我麾下於蒙吉萨力挽狂澜,他有发疯的资本!而居伊有什么?” 他稍稍前倾,语气加重:“舅舅,若你还想见到十字旗飘扬在埃德萨的那一天,就將目光放长远些。那个莽夫,给不了你想要的未来。” 国王的声音最终缓和下来,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我们与萨拉丁的和平,如同沙漏。在这有限的时日里,我们要做的,是整顿財政,广开税源,削减一切不必要的耗损,將每一分力量,都积蓄起来,用以应对两年后必將到来的风暴。” 乔斯林脸颊的肌肉微微抽搐,仿佛內心经歷了一场激烈的搏斗,最终,他深吸一口气,眼神恢復了往日处理公务时的锐利与专註:“我明白了,王上。您是想对財政进行改革?” 国王点点头:“在那之前,我首先需要清楚了解王国目前的税源。” “稟告王上,”乔斯林清了清嗓子,流畅答道,“目前王国大致有六大税源,分別是土地与农业税、人头税、商业关税、教会的什一税、司法罚金以及封臣税。” “其中占据最大份额的,是商业税、关税和什一税,不过最后的什一税是掌握在教会手里,我无权过问。” 国王稍稍思忖道:“什一税方面,我会找希拉克略大主教商谈。关於商业税……你具体说说。” 乔斯林迟疑道:“这个……难说,细分名目繁多,大多互相重复、衝突,从未有过清晰的官方厘定,完全是一笔糊涂帐。但即便如此,最终入库的数额依然相当可观。” “是吗?”国王稍稍后倾,靠在王位的坐垫上,话锋一转,轻快说道:“舅舅,我最近读了读雷蒙德伯爵从开罗带回的书籍,那里记载著遥远的东方国度赛里斯皇帝的智慧。” “在赛里斯,所有大宗的商业贸易都需要『官府』的审批和票据许可,这既能减少因背信违约的商业纠纷的发生,也能规范市场,使得商贾的流水和利润处於他们的监察之下。” “其二嘛,对於手工业作坊,他们採用一种我前所未见的『原料购入抵税』的奇妙算法,工匠用於生產製造购买的原材料可在税前扣除。” “其三,也是最核心、最见智慧的,他们废除了种种苛捐杂税,对商业行为只课徵一种税——『商业增值税』。举例而言,一个铁匠花十枚银幣买铁,將之打造成鎧甲后售得五十枚银幣。此税只针对其中增值的四十枚银幣徵收。” 国王看著台下已然目瞪口呆的乔斯林,语气轻鬆地补充道:“舅舅,我对这些都是外行,道听途说罢了。不过,我觉得其中或许大有借鑑之处,此事,我想交由你全权负责,先行尝试,你觉得怎么样?” 乔斯林已经完全懵住了,他不明白国王为何突然想出一个如此天马行空、几乎不可能的想法。 他下意识质疑:“王上,这……太不可思议了!商人的成本、价格还有利润,这些都是他们的秘密,我们怎么可能让他们乖乖申报甚至计算所谓的『增值』?即使他们被迫同意,他们也会联合作假帐!” “热那亚和威尼斯的商人是我们的命脉,他们之所以来这里,就是因为我们的商税清晰明了。现在推出一个如此复杂、谁也说不清最终要交多少税的玩意儿,他们明天就会把船开到埃及的亚歷山大港去!即使……即使商人愿意配合,我们该如何给他们制定规范、核算、监督和收取?这將需要成百上千的书记员、会计师和税吏!王上,这笔庞大的薪水和开销,很可能比新税本身收上来的钱还要多!我们会先於国库破產!” 乔斯林的胸脯猛烈起伏,他喘著气,继续说道:“而且……而且这种程度的改制,贵族们还有教会,都不会同意的!” 乔斯林深吸一口气,將头深深埋下,咬著牙:“王上,请原谅我的直白,虽然我们过去一直以来的方式並不完美,但它是稳定的、可预测的。而您的新计划,听起来美妙,实际上却像……撒旦的蛊惑……” 国王没有因他的质疑而慍怒,声音反而异常平静:“舅舅,我理解你的每一个担忧。你说的都对,如果明天就全面推行,结果一定会如你所料——完全是一场灾难。” “所以,我需要的不是你现在就相信它能成功。我需要的,是你相信我。我们不要把它看成一个即將颁布的法令,而是看作……需要我们两人共同淌过的一条汹涌的河流,而河流的对岸……”国王俯下身子,低语道,“或许藏著一座足以强国的金矿。” “我们不会惊动任何人。你不是管辖著阿卡城么?我们暂且只选阿卡进行试点尝试,你我亲自核算,看看它到底是一个天才的想法,还是一个愚蠢的梦……” 第27章 王室许可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27章 王室许可 乔斯林僵硬转身,只觉得一阵头大。 后方再次传来外甥轻飘飘的呼喊:“记得告诉居伊,如果不想走一步遇到一个阿萨辛,最好赶紧把骑士团牢里的阿萨辛们放了!” 沉重的双扇大门在乔斯林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闷响。 门內,王座上的“国王”几乎是立刻抬手取下了脸上沉重的银面具,露出里昂那张稚嫩却写满疲惫与兴奋的脸。他长长舒了一口气,那气息里带著如释重负的自信和成功的喜悦。 王座背靠的墙壁后面,又一个戴著面具、披著银白色丝绸外袍的国王在雅阁的搀扶下摇晃走出,他透过面具的眼孔望著里昂,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奇和毫不掩饰的讚许,声音带著病弱的沙哑,却含著笑意:“呵,舅舅方才的表情和我的表情真是毫无分別……” 里昂连忙从王座上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和雅阁一左一右,搀扶著真正的国王缓缓坐回属於他的位置。 “我也没想到,王上竟会同意我这天马行空的计划,”里昂的语气带著一丝后怕,“说不定,这要比您让我成为您的影子更……不可思议。” 鲍德温虚弱地摆摆手,笑道:“不过是在舅舅的阿卡城先行试验,反正他这些年借著职务之便,手脚想必也不怎么干净。即便失败了,也算是一次小小的惩戒。”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面具转向里昂,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不过……倘若阿卡城的试验当真成功,取得了不错的成效,你又打算如何在这耶路撒冷推行?你要知道,阿卡与圣城,无论规模还是势力盘根错节的程度,可都不在一个量级啊……” “王上还真是出奇的乐观。这耶路撒冷自然是像我方才所说,赐予某作坊、某商户『王室许可』了。”里昂的情绪被这个话题点燃,语速不由得加快,“许可可以为他们提供特许的商业便利和税收减免,將它们和没有特许的普通商户彻底区分开来,从而抬高『王室许可』蕴含的价值。之后再逐步推出低於『王室许可』的『高级许可』和『初级许可』,先许可带动后许可,先富带动后富,创造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市场环境……” 鲍德温安静地听著,等里昂说完,他才淡淡地开口,问了一个最实际的问题:“听起来很美。但……你打算將这第一份,也是最重要的许可,颁发给谁呢?这偌大的耶路撒冷,鱼龙混杂,谁值得信任,谁又愿意冒险,率先配合你这前所未闻的计划?” “呃……”里昂高涨的情绪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气。他挠了挠头,一时语塞。目前看来,確实找不到一个既值得信任又有足够分量的合作伙伴。 就在这时,议事厅一侧紧闭的高窗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推开,一阵风骤然灌入,吹得烛火一阵猛烈摇曳。 一道白色的身影如一片轻盈的落叶,悄无声息地旋身落地,没有惊起半分尘土。阿泰尔站定身体,兜帽下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厅內三人,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没什么,你们继续聊。”仿佛他只是散步路过。 看著眼前突然闯进的白袍身影,鲍德温岿然不动,冷冷道:“阿萨辛?刺杀居伊不成,来杀我了么?” “居伊的帐,我们自然会算。但他身边簇拥的圣殿骑士可不是摆设,还需从长计议。”阿泰尔语气平稳,目光却转向里昂,“我此次冒昧前来,是为了向我侍奉的主人,报告一件可能与萨拉丁有关的阴谋。” 里昂痛苦地一拍额头,几乎是在呻吟:“我不是说了……下次报告,能不能选个没人的地方,或者至少……走门?” “主人?萨拉丁?”鲍德温猛地转向里昂,面具也掩盖不住他声音里的震惊和意外,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一旁的雅阁,视线在里昂和阿泰尔之间来回移动,嘴巴微张,眉头紧锁,拼命在记忆中搜索,妈的,我是不是某次喝断了片,错过了什么足以改写人生的重大事件? 阿泰尔神情变得严肃,他上前一步,目光再次投向鲍德温:“这次情况特殊,因为我所要报告的事……需要王上的知情,以及,您的支持。” “我们发现有股势力正在试图从內部瓦解、吞併阿萨辛。我们在埃及的据点已经全面沦陷,数位大师皆死於……另一位大师之手。”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压抑的愤怒,“而这位叛徒,在埃及几乎如入无人之境。更蹊蹺的是,即便是在雷蒙德伯爵出使开罗期间,萨拉丁的苏丹近卫军也对此视若无睹!” 他顿了顿,让这个惊人的信息在寂静中沉淀。“我怀疑,正是萨拉丁在背后拉拢、收买了一批阿萨辛大师,目的是接手阿萨辛在埃及甚至黎凡特境內的所有据点。此举一石二鸟,既能让阿萨辛成为他远征赞吉王朝的先锋与炮灰,未来……也能隨时作为內应,扰乱耶路撒冷。” “我已著手重组耶路撒冷的阿萨辛网络,確保它不会被萨拉丁利用,反噬王国。但同时,我也需要向王室请求庇护,至少……確保我们不会在应对外部阴谋时,还要疲於应付居伊爵士的清剿。” 鲍德温沉默著,消化著这一连串惊人的消息。片刻后,他带著歉意和无奈开口:“恐怕……我无法提供你想要的、实质上的军事庇护。一直以来,执著於將你们连根拔起的,只有居伊和他的圣殿骑士团朋友们。我没有理由公然制止他们。” “不,王上,您能。”阿泰尔抬起头,兜帽的阴影下,露出一抹狡黠而自信的笑容,“比如,就像你们刚才正在热烈討论的……那张『王室许可』。” “我们在耶路撒冷,乃至整个黎凡特,运营著数支规模可观的商队。从耶路撒冷到大马士革,从大马士革到小亚细亚,再然后……”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们的驼队能一直向东,抵达传说中的赛里斯,並带回那里独一无二的……精美瓷器。” 里昂听著阿泰尔的话,眼睛逐渐亮了起来。他转向鲍德温,语气变得坚定:“不,王上,您能做的,还不止这一件。”他的目光缓缓移向旁边那位从头到尾都处于震惊状態、嘴巴都忘了合上的雅阁,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甚至带著点不怀好意的笑容。 “我们的神父阁下,在目前的局面,是不是显得太过清閒和显眼了?”里昂慢悠悠地说,“为何不考虑……让他换一种方式为上帝和王国服务呢?比如,加入圣殿骑士团?” 他看向雅阁,故意用一种轻鬆的语气,回忆舅舅那尘封的过往:“毕竟,您年轻时,可是跟瓦兰吉卫队的队长罗洛,正经练过好几年剑术的。底子,还没丟光吧?” 第28章 大团长杰拉尔德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28章 大团长杰拉尔德 阿克萨清真寺深处,圣殿骑士团大团长的房间被摇曳的烛光笼罩。镶银烛台上,粗大的牛油蜡烛燃烧著,將不安的光影投在石墙上。 房间的墙上掛著一个巨大的象牙雕十字架以及一把嵌有名贵珐瑯的华美长剑,剑柄和配重球的连接处悬吊著一串晶莹剔透的蓝宝石,隨著气流微微晃动。 大团长杰拉尔德·德·雷德福特正双手撑在他面前橡木大书桌上出神,使用拋光的黎巴嫩雪松木製成的桌面上,陈列著一套用於弥撒的纯金酒壶和圣餐杯以及一张完全铺开的巨大羊皮纸,羊皮纸上是耶路撒冷王国密密麻麻的地產图和与威尼斯商行的借贷契约。 杰拉尔德的对面,居伊深陷在客椅中,正举著葡萄酒瓶往嘴里灌酒。他的眼瞼浮肿,两颊泛著不健康的红晕。 “哼,”他重重放下酒瓶,“王上越来越看我不顺眼了。当初……当初可是他求著我娶西比拉的!” 杰拉尔德头也不抬,继续端详著桌上的羊皮纸,说道:“我早就说过,不该和乔斯林合作动国库的钱。你的盟友是圣殿骑士团,放眼整个拉丁世界,有谁能比得上我们的財力?” 居伊摇摇头,又喝了一口酒,说道:“哪能这么隨意动用你们的腰包?我是公主的丈夫,未来的王位註定是由我来坐。如今那个羸弱的王,只知道一昧绥靖,那国库里的第纳尔閒著也是閒著,不如用来对付萨拉丁!” 杰拉尔德终於抬起头,脸上掠过一丝失望:“居伊啊居伊,我不明白你为何画蛇添足、昏招频出。你只需要和诸位贵族打好关係,等到王上殯天之后顺理成章继承即可……” 居伊猛地站起身,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金器轻响。“你不明白,杰拉尔德!”他咬牙切齿地说,“王上和雷蒙德选我,只是因为我是个出身高贵的单身贵族。王国本土的贵族们表面上恭敬,心里根本看不起我!没有威望,没有战功,就算当上国王,我拿什么指挥千军万马?” “逮捕阿萨辛倒算个明智的决定,但你拿国库里的第纳尔去接济雷纳尔德?”杰拉尔德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雷纳尔德娶了外约旦女公爵,日子滋润著呢,他需要你接济?” 就在这时,三下节奏分明的敲门声响起。 杰拉尔德朝门口扬声道:“什么事?” 门外传来恭敬的回应:“大团长,库特奈的乔斯林大人送来急信。” 杰拉尔德大踏步走到门口,从门缝取过圣殿骑士交予的信件,他一边往回走,一边拆开信封,目光迅速扫过纸面。 居伊闷闷不乐问道:“乔斯林说什么了?” “信上说……”杰拉尔德皱著眉头,”王上特意嘱託,如果你不想走一步碰到一个阿萨辛,就最好把牢里的阿萨辛给放了。” “哈!国王什么都怕,怕萨拉丁,连阿萨辛也怕!”居伊恨恨道,“一群只会耍阴谋诡计的蟊贼,不过是我的手下败將!”他顿了顿,低声咕噥:“就是他们收尸的速度快得邪门。” 杰拉尔德瞥了他一眼,继续读信。渐渐地,他的脸色阴沉下来,牙关不自觉地咬紧:“居伊,看来你想顺位继承也没那么容易了。” “嗯?” 杰拉尔德抬起头,脸上是从未有过的阴鬱:“先王和太后的子嗣,从君士坦丁堡抵达了耶路撒冷,如今正在王上的行宫。” 居伊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满脸震惊,声音发颤:“先王和太后什么时候有的孩子?!闻所未闻!”他忽然想起与雷蒙德爭执后在宫中撞见的那个孩子,“难道是他?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小鬼?” 杰拉尔德白了他一眼,讥讽道:“原来你早就见到他了?你应该及时发现早点告诉我!”他审视著眼前这个一头乱髮、满脸胡茬的醉汉,恨铁不成钢地咬牙道,“你瞧瞧你,哪有当年那位意气风发的普瓦捷骑士的样子!” 居伊颓然坐回椅子,握著酒瓶的手不住颤抖。 杰拉尔德摩挲著手中的信纸,忽然冷笑一声:“乔斯林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他当时又不在场。关於那个孩子的消息,是雷蒙德告诉他的。” “雷蒙德?”居伊皱了皱眉,混沌的脑海仿佛出现了一丝清明。 “你不觉得这很有趣吗,居伊?”杰拉尔德嘴角扬起一个微妙的弧度,“雷蒙德一向与我们不对付,他为什么要將这个可能夺走你王位的孩子的消息,特意透露给明显跟我们走得很近的乔斯林?” “难道说……”居伊盯著手中的酒瓶,一个惊人的猜测渐渐浮现,让他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亮。 “没错,你总算精神了点,居伊。”杰拉尔德將信件轻轻拍在桌上,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看来雷蒙德伯爵……和我们一样,不欢迎这位从天而降的王子呢。” 居伊站起身来,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难得啊……难得有和雷蒙德如此合拍的一次!” “不,居伊,你还是把雷蒙德想的太肤浅,”杰拉尔德神色严肃,“这不是示好,也不是妥协,这是雷蒙德寻求的合作。” “那个来歷不明的王子,从行程来看,完全是跟著雷蒙德出使开罗的使团队伍回来的。因此,雷蒙德掌握的情报相当惊人,他既可以毁掉那个孩子的王子身份,也可以作证他的正统性。他完全可以凭藉那次同行,成为未来国王的权臣。至於这位未来的国王……” “可以是那个所谓的王子,也可以是你,我的朋友。” “所以,居伊,”杰拉尔德得意地看著眼前这个蓬头垢面的好友,笑道,“放掉那些已经起不了风浪的阿萨辛,老实待在总部,我会为你准备客房,保持克制,维持和雷蒙德的交好局面並等待……”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上的信件上敲打作响:“等待雷蒙德即將推上赌桌的筹码!” 第29章 神父的剑术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29章 神父的剑术 当居伊和杰拉尔德结束谈话,正要前往地牢“探望”阿萨辛时,一个穿著黑色修士服的年轻人骑著一匹老马,慢悠悠地晃到了骑士团总部大门前。 门口的圣殿骑士见来者是位神父,纷纷点头致意,但隨即不著痕跡地挡住了去路。 “年轻的神父阁下,这里是骑士团重地。请告知我们您的来意。” 雅阁勒住韁绳,却並未下马。他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微笑道:“愿主庇佑你们,孩子们。”他顿了顿,语气轻鬆得像在谈论天气,“我来此,是为了加入贵修会。” 骑士们愣住了,面面相覷。他们打量著这个平平无奇、骑著老马的神父,迟疑地开口:“抱歉,神父……要加入圣殿骑士团,需要贵族身份、大主教的推荐信,还要精通剑术。您这样……” 雅阁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我姓科穆寧,太后是我姐姐。我拥有提尔的威廉先生的推荐信,他曾经出使君士坦丁堡,与我熟识。我也略懂一些剑术,是从罗马皇帝的瓦兰吉卫队长那学来的……”他低头望了望空无一物的腰间,尷尬地挠了挠头,“只是,现在手中无剑啊……” 骑士们顿时肃然起敬,纷纷低下头,语气变得格外恭敬:“请原谅我们的冒犯,阁下。大团长正在里面,您请进。” 雅阁点点头,轻踢马腹,不紧不慢地穿过让出的大门。身后传来骑士们压抑的议论声和清晰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石砌庭院里,阳光正烈。居伊和杰拉尔德大步流星地往外走,雅阁恰好翻身下马,远远地朝他们行了一礼,声音清亮:“日安,先生们!” 居伊猛地剎住脚步,眯起浮肿的眼睛打量著他,隨即认了出来。 “是你?”他语气不善,“那个跟在小子旁边的神父?你在这里做什么?” 雅阁微微頷首,语气不卑不亢:“居伊大人,杰拉尔德大团长。我是王太后玛丽亚·科穆寧娜的弟弟,雅阁。奉太后之意,並持有提尔的威廉先生的推荐信,前来申请加入圣殿骑士团。”他递上了一卷羊皮纸。 杰拉尔德没有去接,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声音冰冷:“呵,太后还真是用心良苦。一个『儿子』突然出现还不够,现在连弟弟也要塞进我的骑士团里?科穆寧家是打算把耶路撒冷当成自家后院了?” 他的话语刻薄,却也没有立刻挥手赶人。雅阁的姓氏和威廉大主教的分量,让他不得不慎重。 雅阁似乎早料到会如此,他平静地收回手,继续说道:“大团长阁下容稟。我深知自己曾为神职人员,剑术恐遭质疑。因此来此之前,我已覲见王上,並得到他的允诺——若我能与您,大团长阁下,当眾切磋,走过十招而不败,便证明我並非手无缚鸡之力之辈,有资格接受正式的骑士册封,而后再谈入团的事情。” “与你过招?就凭你?”居伊本就因之前的事憋了一肚子火,此刻听到这个年轻的神父竟敢挑战大团长,只觉得荒谬又愤怒,这简直是送上门来的出气筒。 “对付你,何须大团长亲自出手?我来!”他几乎是吼著说道,一把扯下身上的斗篷,露出內里的武装衣,“拿剑来!” 杰拉尔德眉头微蹙,但並未阻止。他也想看看,这个科穆寧家的子弟,究竟有什么底气。 武器很快被取来。居伊接过一柄训练用的钝剑,在手中掂了掂,迫不及待地摆开了架势。 他的姿势標准,是正统的骑士剑术起手式,带著在战场上与萨拉丁骑兵对冲、马背砍杀养成的悍勇,但步战的灵动明显不足,加之长期酗酒和情绪不稳,他的步伐显得有些虚浮,呼吸也带著粗重的杂音。 雅阁则沉默地接过另一把剑。他的站姿很独特,不像居伊那样挺直,而是微微含胸收頜,重心沉稳地落在双脚之间,像是扎根於地面。居伊不屑地撇撇嘴,这是什么招式,像是个野蛮人在抡斧头! “开始!”隨著旁观的骑士一声令下,居伊低吼一声,大步前踏,手中钝剑带著风声,一记势大力沉的劈砍直落而下!他意图用绝对的力量碾压对方。 雅阁没有硬接。他的身体如同游鱼般向侧后方滑开半步,精確地让过剑锋,同时手腕一抖,剑尖如毒蛇吐信,迅捷地点向居伊因用力过猛而暴露的手腕。 “啪!”一声轻响。 居伊闷哼一声,手腕一阵酸麻,攻势瞬间瓦解。他又惊又怒,挥剑再攻,但雅阁的剑术风格与他熟悉的迥然不同,没有大开大合,只有精准、狠辣和高效。雅阁的每一次移动都恰到好处地避开他的主力,剑尖总在他最难受的角度出现,专攻关节、手腕和防守的空隙。 不过五六招,居伊已气喘吁吁,破绽百出。雅阁看准一个机会,剑身巧妙地贴上居伊的剑轻轻一拨,“鐺啷”一声,居伊的剑脱手飞出,落在几步外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居伊僵在原地,满脸不敢置信,隨即被巨大的羞辱感吞没,脸色由红转青。 “够了!”杰拉尔德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捡起地上另一把训练剑。“看来,我不得不亲自验证一下王上的眼光了。”他隨即朝向居伊,眼神里是无声的失望。 杰拉尔德的剑术,明显比居伊高了不止一个层次。他的动作简洁而高效,雅阁能明显感受到每一剑都蕴含著丰富的实战经验,角度刁钻,力量沉雄。他的防守密不透风,进攻则如潮水般一波接著一波,给雅阁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一时间,庭院中只听见钝剑交击的密集噼啪声,以及两人粗重的呼吸。两道身影缠斗在一起,难解难分,转眼已过了七八招。 雅阁能感觉到,杰拉尔德的实力確实在他之上,久战自己必败。他心中念头急转,在又一次双剑交格、身体靠近的瞬间,他故意让自己的脚步微微一乱,上身向后仰出了一个微小的、不自然的破绽。 杰拉尔德眼中精光一闪,剑身立刻如影隨形地压上,精准地突破了雅阁的防御,剑尖轻轻点在了他的胸口。 所有动作戛然而止。 雅阁顺势后退两步,微微喘息,將剑尖垂向地面,向杰拉尔德低头致意:“不愧是大团长。” 杰拉尔德持剑而立,深深地看著雅阁,最后那个破绽明显有些……刻意? 他將训练剑递给一旁的隨从,脸上露出一丝算是笑容的表情,儘管依旧带著居高临下的意味:“十招已过,王上的约定,你做到了。你的剑术……马马虎虎,倒也並非一无是处。” 他转向旁边脸色铁青的居伊,以及周围围观的骑士,提高了声音:“既然有太后之意和威廉主教的推荐,本人亦亲自验证过你的武勇,那么,依照与王上的约定,我,圣殿骑士团大团长杰拉尔德·德·雷德福特,同意你的申请。从今日起,你便是圣殿骑士团的一名见习弟兄了。” 雅阁低下头,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光芒,沉声应道:“谨遵大团长之命。” 第30章 亲与友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30章 亲与友 王太后玛丽亚·科穆寧娜的寢宫內,里昂正对著一堆写满计划的莎草纸出神。桌上的空间几乎被好几个没动过的点心餐盘挤满。一碗用杏仁奶和珍贵香料燉煮的鸡肉已经凉透,油脂凝成了白色的花纹,旁边点缀著蜜饯的无花果麵包,也只被撕下了一小块,还是被母亲玛丽亚给撕下强行餵给他的。 一阵轻柔的脚步声靠近。玛丽亚端著新做的点心走进来,银盘里盛著精致的甜食。她轻轻放下盘子,目光扫过那些原封不动的食物,眼中掠过一丝失落,却很快又被新的期待取代。 她伸出手,想抚摸儿子的头髮,但又怕打扰他,手在半空停住,最后只是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 见到儿子实在一副愁容,玛丽亚关切地张口,带著一种试探性的、甚至有些怯生生的温柔:“我的儿子,你又在为王国的事耗费心神了……后厨新做了你小时候可能爱吃的甜点心,要不要尝一口?” 里昂抬起头,目光与母亲接触的瞬间又飞快垂下,重新落在那些莎草纸上。这突如其来的母爱让他无所適从。自他有记忆起就不曾见过母亲一面,除了血缘,他们之间几乎谈不上亲情。更何况,他骨子里是个来自后世的灵魂,实在无法对一个陌生的女人自然地喊出“妈妈”二字。 他的思绪又飘回了方才正在思考的问题——他的好友阿莱克修斯。歷史上,他会逐步被他的母亲架空,直到两年后彻底被夺权,於1183年让位於他的堂叔安德罗尼卡。两个月后,阿莱克修斯被安德罗尼卡的一名臣子用弓弦勒死,尸身被拋入大海。 里昂不能眼睁睁看著好友走向这样的结局,更不能让罗马帝国落入暴君之手。可他如今势单力薄,耶路撒冷王国自身在阿尤布王朝的威胁下尚且岌岌可危,他能做什么? 看见儿子再次沉默,依旧一言不发,玛丽亚拔高声音,带著一丝轻快和自豪,笑道:“好吧,如果你实在没胃口……不过,这一道不一样。” 她指向其中一盘看起来不如其它食物精致,但显然花了心思的糕点:“这是你姐姐伊莎贝拉亲手做的。她今天刚从修道院回来,一听说你在这里,连袍子都没换,就直奔厨房,说什么也要为你这个素未谋面的弟弟做点什么。”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里昂纷乱的思绪中激起涟漪。他猛地抬头,眼中的疏离被惊讶与一丝柔软取代。 姐姐?伊莎贝拉……”这个陌生的称呼带著奇异的温度。在他全心谋划如何拯救远方好友时,另一个与他血脉相连的亲人,正用最朴素的方式向他表达著欢迎。 玛丽亚对儿子的反应很是满意,捂著嘴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她朝向门口,挥了挥手。 里昂隨著玛丽亚的视线望去,一个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女孩正怯生生地躲在门廊的帷幔后面,娇俏可爱的脸只露出半张。在母亲的鼓励下,她终於挪步现身,扭捏地走进房间,躲在了玛丽亚身后。 伊莎贝拉穿著一身还沾著些许麵粉和糖渍的朴素衣裙,带著修道院清修的气息,头髮简单束起,眼神清澈,带著好奇和一点点紧张,偷偷观察著这位传说中的弟弟。 里昂看著她,又看了看那盘糕点,然后主动切下一块放入口中。 竟然还……挺好吃? 他又切下几块送入口中,对伊莎贝拉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问道:“很好吃。在修道院……他们还教这个吗?” 伊莎贝拉听到夸奖,眼睛一亮,紧张感消退,话也多了起来:“不是的!是我求嬤嬤教我的,我说我的弟弟要回来了……我只会这一种蜂蜜蛋糕,希望……希望你不討厌。” 她说著,悄悄往前挪了一小步,手指不自觉地绞著衣角:“修道院的嬤嬤们平时只教我们祷告和刺绣,但厨房的嬤嬤最好了,她偷偷教了我这个。她说,欢迎家人回家,用甜蜜的食物是最好的方式。” 原本凝滯的气氛渐渐缓和,玛丽亚欣慰地看著终於肯正常进食,並与姐姐融洽交谈的儿子。 里昂品尝著甜美的蛋糕,听著伊莎贝拉讲述修道院里的趣事——她如何偷偷餵食闯入花园的野猫,如何在祷告时因为走神被嬤嬤发现。然而在这温馨的时刻,他的思绪又不自觉地飘向了远方。 他想到了阿莱克修斯。那个被困在君士坦丁堡深宫中的少年,他的母亲野心勃勃,他的身边危机四伏。他就像一只被囚禁的金丝雀,日子一定很不好过吧。 望著眼前天真烂漫的伊莎贝拉,一个念头在里昂心中悄然萌芽:他必须守护他在乎的人,无论是眼前这个刚刚认识的姐姐,还是远在君士坦丁堡的挚友。也许……他们的未来,可以以某种方式联繫在一起? 这个想法一闪而过,隨即被他否定。 我真是玩游戏玩魔怔了,看到单身未婚的亲人就想联姻结盟……阿莱克修斯的母亲和安德罗尼卡他们绝不会同意一桩会增强阿莱克修斯势力的婚姻,他们会极力地阻挠,甚至在婚姻促成之前提前发动政变。 联姻终究是远水,救不了近火。不仅於事无补,反而会打草惊蛇,让好友的处境更加危险。 想到这里,里昂猛地站起身。玛丽亚和伊莎贝拉都愣住了,不解地望著他。 “失陪一下,伊莎贝拉。”他顿了顿,转向玛丽亚,那个称呼在喉咙里滚了滚,终於轻轻吐出:“母亲。” 他匆匆捲起桌上的莎草纸,几乎是衝出了房间。 走廊尽头有一处僻静的窗台。里昂快步走到窗前,指节在窗欞上轻轻叩了三下。 “我在。”窗外立刻传来阿泰尔平静的声音,仿佛他一直就等在那里。 “你们阿萨辛,在君士坦丁堡有据点吗?”里昂直接问道。 窗外沉默了一瞬。阿泰尔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问题。 “没有。”片刻后,他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著一丝审慎,“不过,据我所知,总部確实有过將触角伸向君士坦丁堡的构想。只是……” 他顿了顿,发出一声近乎自嘲的轻哼:“即便是我们,面对君士坦丁堡那潭深水也得掂量掂量。运营成本太高,而且……那里暂时没有值得我们下注的筹码。” 里昂的嘴角扬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如果我说,我跟那里的新皇帝很熟呢?只需要我的一封亲笔信,你们就能在他的庇护下站稳脚跟。” “跟您熟识?”阿泰尔下意识地嗤笑一声,隨即迅速收敛,清了清嗓子,“抱歉,主人。我只是觉得,一位会和您……一位科穆寧的私生子交好的罗马皇帝,想必年纪不大。这样的庇护,恐怕並不牢靠。” “准確的说,不是皇帝本人,而是他的母亲,如今的摄政。”里昂压低声音,眼中闪烁著算计的光芒,“现在的小皇帝阿莱克修斯,他的母亲,那位摄政太后,正和她死去丈夫的侄子廝混在一起——没错,就是你理解的那种关係。同时,她们母子还得应付玛丽亚·科穆寧娜公主那一派的明枪暗箭……” 他稍稍凑近窗缝,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一个有把柄,有敌人,又急需助力的摄政太后……我想,她和她的情人,一定会非常欢迎你们这样的『专业人士』到来。” 第31章 巴师傅?巴利安也是巴!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31章 巴师傅?巴利安也是巴! 大卫塔下的庭院被午后的阳光铺满,里昂与巴利安持剑相对。二楼廊道上,玛丽亚与伊莎贝拉正凭栏观望。 玛丽亚心中交织著欣慰与忧虑——儿子似乎並不排斥这位继父,甚至主动向他请教剑术,这让她暗自鬆了口气。可每当剑锋闪动,她的心便跟著提起,生怕里昂一个不慎伤到自己。 伊莎贝拉则完全没有母亲的复杂心绪。她双手紧握栏杆,身子不自觉地前倾,眼中闪著纯粹的光彩。在她眼里,父亲与弟弟就是守护她和母亲的最英勇的骑士。 庭院中,里昂正吃力地重复著最基础的劈砍。他的动作僵硬,每一剑都显得力量涣散,手臂早已酸痛不堪。巴利安静静站在一旁,眉头微蹙,却始终保持著耐心。他能看出这孩子有决心,但身体底子实在太弱,完全是个门外汉。 “练得差不多了,”巴利安忽然提起剑,“我们来试试简单的攻防。” 没有等里昂喘过气来,巴利安便已经发动一次隨意的中段刺击,里昂几乎是下意识地手腕一抖,剑身以一个极其精妙的角度向外一拨,试图將巴利安的剑引开,同时身体微微侧转,为反击创造空间。这个动作软弱无力,巴利安的剑轻易就突破了防御,点在了他的胸口。 但巴利安的眼睛瞬间亮了。他收回剑,没有继续进攻,而是死死盯著里昂。 “停下!你刚才……在想什么?”巴利安的语气带著难以置信的惊奇。 里昂喘著气,有些茫然:“我……我只是觉得,如果把您的剑这样拨开,我就能顺势反手砍向您的脖子……但我力气不够,动作也太慢了。” 巴利安深吸一口气:“『拨开』?你说的,是最高效的防御,我们称之为『偏斜』,它能在瞬间为你创造杀戮的机会。而你所想的反击,正是『大师反制』后的致命一击!这是无数战士在战场上用鲜血换来的经验,你……你是怎么想到的?” 原来这就是大师反? 里昂无法解释,他总不能说这是在《天国拯救》里被六农一狗甚至天启四骑士抽得像陀螺一般旋转几十上百次后的肌肉记忆,只能含糊道:“我……就是觉得,这样应该最省力。” “好好好,里昂,那我接下来教你一招『重劈』,只要力度够大就能突破对方的格挡甚至『偏斜』。” 巴利安掂了掂手中的剑,退回几步,隨即再一次毫无预兆地发动他的攻击。 面对这次势大力沉的劈砍,里昂没有选择硬格,而是做了一个极其笨拙但意图明显的动作——他先是手腕微微上抬,作势要向上格挡,但在剑將触未触的瞬间,却猛地沉腕,剑尖诡异地向下点向巴利安的手腕。 “当心!”廊上的玛丽亚忍不住低呼,手指攥紧了裙摆。 虽然这个“变招”因为速度和力量太差,被巴利安轻易识破並拍开,但巴利安再次愣住了。 “佯攻……你居然会使用佯攻?”巴利安的声音带著一丝惊喜的颤抖,“先欺骗我的眼睛,引诱我向上防御,再攻击我真正暴露的下盘?这思路……你这小子,身体跟不上,脑子却快得嚇人!” “再来!” 巴利安再次后退,而后迅速起步前冲,剑刃裹挟著凌厉的空气往呆住的里昂劈来。刚才的『偏斜』和佯攻几乎耗尽了他的所有体力,他已经无法抬手格挡,只好本能地后撤了小半步,不多不少,刚好让巴利安的剑尖停在他胸前半寸之外,同时,他自己的剑却因为后撤的势头,自然而然地摆出了一个极具威胁的突刺起手式。 “天才……你真是个天生的战士!”巴利安终於忍不住讚嘆出声,他大步上前,用力拍了拍里昂的肩膀,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悦,“你根本不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你无师自通地掌握了最重要的『步法』和『距离感』!进攻的极致不是力量,而是让你打得到我,我打不到你!” 巴利安抬头看了一眼栏杆上的玛丽亚,感慨道:“要不是玛丽亚和你的舅舅告诉我你从小就没有摸过剑,不然我真得怀疑你是不是拜了哪位世外高人为师。” 里昂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能告诉你这位世外高人叫巴纳德吗? 从这一刻起,巴利安的教学方式彻底改变了。他不再仅仅教导基础,而是开始將那些他压箱底的、在无数生死搏杀中总结出的绝技,毫无保留地倾注给里昂。 “听著,孩子!你刚才那些想法,每一个都是一流剑术的种子!你现在缺的只是让这具身体跟上你头脑的速度和力量。”巴利安的眼中燃烧著发现瑰宝的兴奋光芒。 “看好了,这才是你构想的『偏斜反击』该有的样子!”巴利安亲自示范,动作快如闪电,格挡与反击几乎在同一瞬间完成,剑风呼啸。 “还有你那个可笑的『佯攻』,应该是这样!”他的剑影虚实难辨,真真假假,让人防不胜防。 “至於距离……”巴利安开始传授里昂学起来最艰苦也是最基础的步法,“记住,脚是你的第二把剑!” 接下来的训练变得无比艰苦。巴利安为里昂量身定製了一套训练方案,旨在將他那些“超前”的战斗构想,通过千锤百炼,变成真正属於他、能用於实战的本能。 训练很快因里昂的极度虚弱而结束,他瘫倒在庭院的地面,嘴巴微张,口中不住地喘著粗气。 巴利安收好练习剑,对正快步走来的玛丽亚和伊莎贝拉感嘆道:“玛丽亚,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孩子……他的身体里,仿佛住著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兵的灵魂。假以时日,他必將成为耶路撒冷最耀眼的剑刃之一。” 伊莎贝拉快步跑到里昂身边,小心翼翼地递上一方手帕,眼中满是崇拜:“弟弟,你刚才……真厉害!” 玛丽亚看著汗流浹背的儿子,又望了望丈夫,终於露出了安心的微笑。也许,这个失而復得、不断给她製造惊喜的儿子,比她想像中还要坚强。 第32章 阿卡的商人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32章 阿卡的商人 阿卡的阳光总是带著海盐的粗糲感,炙烤著港口区密密麻麻的屋顶和喧闹的街道。 阿卡一间面向港口、招牌用拉丁文、希腊语、阿拉伯语写著“罗伯特建材”的石砌商店帐房里,寂静无声,只有鹅毛笔尖刮过莎草纸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响起的、带著压抑怒气的算盘珠撞击声。 商店的老板罗伯特,一个四十多岁的伦巴第商人,黄白肤色,留著野人般浓密的鬍鬚,正死死盯著桌上那堆新式帐本。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仿佛在阅读的不是数字,而是一篇异端的诅咒文书。 “荒谬!彻头彻尾的荒谬!”他终於忍不住,將手中的铜质镇尺“啪”地一声拍在桌上,惊得正在角落里核算一捆东方香料清单的年轻学徒西奥多浑身一颤。 “老爷?”西奥多抬起头,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玳瑁眼镜。 “你看看这个,西奥多!”罗伯特用手指狠狠戳著帐本上新增的几栏——“原料购入”、“工费支出”、“仓储运输”、“增值额”、“应缴税款”。 “我们是在做生意,不是在给乔斯林伯爵的书记官抄写《圣经》!光是搞清楚这批黎巴嫩雪松从砍伐到运进仓库花了多少钱,就用了咱们整整两天!会计的工钱算不算成本?他吃饭的钱算不算?” 他越说越气,站起身在铺著波斯旧地毯的房间里踱步:“还有这『增值』!上帝保佑,我怎么知道我卖出去的一根梁木到底『增值』了多少?难道要我把每一根木头都標上价码吗?这根本不是徵税,这是拷问!” 西奥多默默地听著主人的咆哮,等他气息稍平,才慢悠悠地开口:“老爷,抱怨改变不了算盘上的数字。我核算过了,就我们上个月那批从的黎波里进来的大理石来看,如果按老法子,关税加上交易税,我们要缴大约七十三个第纳尔。可现在……”他翻动帐本,指向最后一行,“按这『增值税』算,我们只需要缴纳……五十一第纳尔又八个迪拉姆。” 罗伯特踱步的动作停住了。他猛地转身,几乎是抢过西奥多手中的帐本,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数字。 “多少?你確定没算错?” “我核算了三遍,老爷。”西奥多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因为我们买下那批大理石时,卖家急於脱手,价格压得很低。而我们在阿卡加工打磨后,正好赶上教堂修缮,卖出了好价钱。中间的『增值』……確实可观,但抵扣掉所有我们能想到的成本后,税基反而比总价低。” 罗伯特沉默了。他走回自己的橡木大书桌后,重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他意识到,这个新税制像一把双刃剑,麻烦是真麻烦,但似乎……也藏著某种他尚未完全理解的机遇。 “那个税吏,叫什么来著?”他忽然问道,“他昨天来宣讲时,是不是提到,如果我们自己拥有原料產地,比如石料场,那么开採的成本可以全额抵扣?” “他是这么说的,老爷。” 罗伯特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一头发现了猎物踪跡的猎豹。他想起城外那个属於破產贵族老头的小石料场,位置偏僻,管理混乱,一直半死不活,之前他根本看不上眼。但现在…… “备马,”他猛地站起身,语气斩钉截铁,“我去见见那个破產的老爵士。西奥多,你继续算,把我们所有主要货品的帐,都按新旧两种法子算一遍!我要知道,到底哪些生意吃了亏,哪些占了便宜。” 一个月后,罗伯特再次回到他的商行,坐在他的帐房里,但气氛与之前截然不同。 桌上摊开的依旧是那套令人头疼的新帐本,但旁边多了一卷羊皮纸——那是城外石料场的转让契约。罗伯特没有看帐本,而是端著一杯產自赛普勒斯的深红色葡萄酒,站在窗前,眺望著港口里进出的帆船。他的脸上不再是愤怒和困惑,而是一种混合著兴奋和深思的表情。 西奥多走了进来,脸上带著难得的笑容。 “老爷,初步核算出来了。自从我们接手石料场,自己开採,自己加工,再通过我们的渠道销售……虽然因为整顿场子、僱佣新工人,前期投入巨大,但上个月,石料这一项的总体税负,比过去向外採购石料时,下降了接近三成。” “三成……”罗伯特轻轻重复著这个数字,抿了一口酒。他转过身,目光灼灼,“西奥多,你发现没有?这个新税制,它逼著你把生意做大,做规范。小打小闹,光是记帐的成本就能压垮你。但如果你有本事整合上下游,把更多的环节掌控在自己手里,你就能在税上找到……空间。”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份刚刚草擬的、准备发给几个相熟木材商的合作契约。“我打算跟他们签长期供货协议,稳定我们的木材来源。帐目清晰,合作稳定,连威尼斯那些银行家都更愿意给我们提供贷款了。”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嘆,“我现在有点明白乔斯林伯爵的用意了。嘖嘖,他是怎么想出这种惊世骇俗的法子的?” 他忽然想起了前几日与市政官下属的閒谈,对方隱约提到,乔斯林伯爵对阿卡周边的水利和荒地开垦似乎有新的兴趣,正在非正式地徵询意见和寻找合適的合作者。 他猛然意识到,这位高贵的乔斯林伯爵正是国王的舅舅,他在阿卡推行的改革背后是否就是国王的意志? “西奥多,备马,出发!”罗伯特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雄心壮志,“我们去拜访一番我们那位高贵的领主——乔斯林伯爵!” 罗伯特知道,此行风险巨大。但如果他猜对了,如果王国的掌舵者真的拥有如此超越时代的眼光和魄力,那么,他罗伯特,將不仅仅是阿卡一个成功的商人。他或许能抓住一个时代浪潮的浪尖,成为整个耶路撒冷乃至黎凡特赫赫有名的新贵。 第33章 罗伯特的合作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33章 罗伯特的合作 大卫塔下的庭院里,剑锋交击声清脆作响。这过去的一个月,里昂每天不是在看阿拉伯书籍,就是听鲍德温讲述萨拉丁的常用战术和军队构成,閒下来的一点时间就被巴利安拖到庭院练习剑术,过的还算充实。 就在里昂成功格挡住巴利安一次未出全力的攻击准备反击时,雅阁的声音却从庭院门口突兀地插了进来。 “里昂!” 雅阁穿著一身极其显眼的圣殿骑士罩袍链甲,腰间挎著一柄神气的长剑,然而他本人似乎並不怎么神气,整个人缩在墙角的阴影里,只探出一只手,焦躁地朝他挥舞。 里昂向巴利安点头致意,收剑走了过去。刚绕过墙角,雅阁就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整个人几乎掛在他身上,脸色发青,嘴唇哆嗦。 “里昂,我不行了……”他声音发颤,带著哭腔,“快,快把你那个阿萨辛朋友找来,把解药给我……我要死了……” 里昂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困惑地皱起眉:“不对啊,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这都过去一个月了。” 他话音未落,阿泰尔的声音便从头顶某处飘了下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誚:“別想了,阿萨辛要是有那种立竿见影又定时发作的神奇毒药,我们早统一中东了,还用得著干刺杀这种脏活累活?” 他顿了顿,声音转向雅阁的方向,嗤笑道:“至於他?我看是酒癮犯了。大团长杰拉尔德的私人酒窖里存货不少,改天我有空,可以帮你望风,让你喝个够。” 雅阁闻言,像是被抽走了骨头,整个人瘫在里昂身上,涕泪横流地感慨:“里昂!你这位阿萨辛朋友……交得太值了!” “等等,”阿泰尔的声音再次响起,变得严肃,“乔斯林来了,还带著个陌生的大鬍子。主人,你得去议事厅了。” 里昂点点头,费力地把黏在身上的舅舅推开,回到庭院跟巴利安简短交代了几句,便转身走向鲍德温所在的议事厅。 议事厅前的长廊里,乔斯林和罗伯特一前一后地走著。罗伯特那双精明的眼睛不安分地扫过两侧洁白的石壁和拱廊,心里像是揣了只兔子,既忐忑又激动。他猜得没错,乔斯林果然只是个摆在台前的执行者,这惊世骇俗的计划背后,真正的主宰,正是那位传说中的麻风国王。 他罗伯特半生经商,见过的贵族领主车载斗量,连国王也见过几位。可那些人多是些披著华丽袍子的蠢货,除了变著法子徵税,脑子里空空如也。而耶路撒冷这位,身负不治之症,却在十六岁就击败了萨拉丁,如今又推出这般前所未闻的税制……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不等乔斯林抬手,议事厅沉重的双扇门从內缓缓开启。两人立刻低下头,恭敬地步入厅內。 一股浓重而苦涩的草药味扑面而来。摇曳的烛光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橘黄色光晕,將王座上那个原本模糊的身影逐渐照亮。 银白面具,严实包裹的长袍……与民间传闻一丝不差!罗伯特的心跳陡然加速。 乔斯林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日安,王上。我来向您稟报阿卡新税制的成效,以及……”他侧身,示意身后的罗伯特,“这位是来自伦巴第的商人罗伯特,他积极响应新税制,並渴望与王国进行更深入的合作。” 罗伯特赶紧深深低下头:“尊贵的王上,阿卡的新税制起初確实引来不少疑虑和抵制,但更多像鄙人这样看清局势的商人,已经尝到了它的甜头。实话实说,我们的利润確实比旧税制时更高了。总体来说,阿卡的市场环境正在稳中向好!” 国王仿佛早有预料,没有过分的情绪,只是点了点头,说道:“阿卡只是开始,下一步要推行到耶路撒冷,乃至整个王国。那么,你这精明的商人,想与我们达成怎样的合作呢?” 罗伯特深吸一口气,试探著问:“鄙人听闻,王上对王国的水利建设和荒地开垦……颇有兴趣?” “自然。王国的子民需要水,也需要粮食。”国王的回答简洁有力。 罗伯特心里明镜似的,“子民”只是个幌子,国王真正要养的,是即將对抗萨拉丁的大军。 他挺直了些腰板,信心开始回升:“王上明鑑。鄙人不才,经营著一家建材商行。我们储备的木材、石料,必將成为您建设王国的坚实基石。” 他接著侃侃而谈,將早已烂熟於胸的方案和盘托出。他讲到如何通过追踪野生无花果树和芦苇丛来寻找地下浅水,如何在石灰岩裂缝和山谷间確定最佳的打井位置。他描述修復罗马时代的古老蓄水池和暗渠的计划,讲述在山坡修建梯田和石渠以引导雨水,提到在低洼河谷架设畜力水车將水提上高地,甚至展望未来向萨拉森人学习,开凿漫长的暗渠,將山泉悄无声息地引到需要的地方。 以往的这些工程建设都是需要居民个人或者当地领主自掏腰包,质量参差不齐,各个地区的水源因而也极度不均。要实现覆盖整个耶路撒冷的建设看来还真不得不仰赖眼前这位建材商人。 见国王默不作声,似乎在认真倾听,罗伯特受到鼓舞,话题转向了垦荒与种植。 “至於开垦荒地与作物选择……鄙人在西西里有些门路,能弄到廉价又优质的种子。在水源充足的谷地,我们可以继续加种小麦,专供王室、骑士与精锐军团。在广大的丘陵梯田,则种植耐旱的大麦和豆类——大麦可以餵养步兵和战马,而豆类不仅能充飢,更能像施了魔法一样,让贫瘠的土地重新变得肥沃。我们还可以在田边相对乾旱的地头种上橄欖和葡萄,它们几乎无需照料,却能带来长久的財富与营养。” “只要王上点头,鄙人愿以最优惠的价格,立刻开始筹备!” 国王的头微微向后,靠在王座的软垫上,似乎在消化他这一大段陈述。 片刻后,国王的声音再次响起:“很好,罗伯特。我將授予你『王室许可』,以及『建筑总管』的头衔。”他的话语条理清晰,显然深思熟虑过,“至於工程款项,我打算分期支付。项目启动时,你会得到一笔第纳尔,用於招募人手和购买首批材料。之后,每完成一个关键节点,支付一笔进度款。待工程全部完工,支付大部分款项,但我会扣留一部分作为『质保金』,一年后,或者经歷一个雨季的考验,证明工程质量无误,再付清余款。” 他转向乔斯林:“伯爵,届时请通知雷蒙德伯爵和骑士堡的医院骑士团,请他们各自派遣精通帐目的人参与工程的监督与核算。圣殿骑士团那边,我会亲自安排。” 最后,国王的目光重新落在罗伯特身上,面具眼孔后的视线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罗伯特,你和那些只顾眼前利益的奸商,应该不一样,对吧?”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千钧之力,敲打在罗伯特的心上。 “你现在砌下的每一块石头,都不是为了利润,而是在为上帝修筑堡垒,为耶路撒冷铸造盾牌与利剑。未来,或许就有一名十字军战士,因为你修建的水渠活了下来,因为你开垦的田地吃饱了肚子,最终在战场上捍卫了主的荣光。” “当天主的战士在你亲手参与建造的城池与田园庇护下击败异教徒时,你过往的一切罪孽都將得到赦免。在新的土地上建立的每一座教堂,或许都会刻上你的名字,被神父和唱诗班世代传颂。” 国王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冰冷的银面具几乎要贴上罗伯特的灵魂。 “所以……如此无上的荣耀,你定然不愿失去,对吧?” 第34章 弩兵的构想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34章 弩兵的构想 议事厅沉重的门扉在身后合拢,將外界的声响隔绝。里昂摘下脸上的银面具,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向国王真正的棲身之所——议事厅后方那间更为私密的寢宫。 他推开门,室內的光线比议事厅更加昏暗。鲍德温没有躺在床上,而是静静地倚靠在铺著地图的桌边,身体微微后仰,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胸口的微弱起伏证明著生命的存在。 “王上?”里昂放轻脚步,低声唤道。 “用不著叫我,里昂,我只是在思考。”鲍德温维持著原来的姿势,声音缓慢而低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只是很震惊……君士坦丁堡的学者们,难道都拥有如此惊人的智慧了吗?还是说……” 他猛地直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面具上冰冷的眼孔瞬间锁定了里昂,声音里带著一种近乎穿刺的力量:“你不是里昂。你是撒旦,附身在这个孩子身上的魔鬼!” 里昂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僵在原地,脸色霎时变得惨白。穿越者的最大秘密,就这样被莫名其妙地揭穿了?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震怒並未降临。鲍德温凝视著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忽然从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虚弱,却毫不掩饰的轻笑。 “呵呵……瞧瞧你的表情,”他带著一丝戏謔,“我说你是撒旦,你就真觉得自己是了?” 笑声戛然而止,他的语气重新变得严肃而沉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桌面:“我被確诊为麻风病之后,王国的贵族们,看我的眼神也像是在看一个被上帝遗弃、被撒旦附身的怪物。”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面具,落在某个遥远的过去,“但即便是撒旦又如何?只要能打败萨拉丁,维护王国和圣地的存续,就算要將这具残躯献祭给撒旦,又有何妨?” 里昂紧绷的肩膀终於鬆弛下来,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他稳了稳心神,问出一个关键的问题:“王上认为……我们真的能『打败』萨拉丁?” 鲍德温闻言,明显愣了一下,隨即自嘲地摇了摇头:“看来是我用词不当了。”他用手撑住桌面,调整了一下坐姿,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与清醒,“自从蒙吉萨战役之后,萨拉丁就变得像沙漠里的狐狸一样谨慎。他几乎从不与我的主力正面决战,只是不断地在王国边境的城堡之间游走,玩著『围点打援』的把戏。” 他的声音愈发低沉,带著化不开的忧虑:“而且,如今的萨拉丁,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还会受旧主掣肘的军阀了。没有枷锁的他,如今几乎是全体穆斯林的共主,將过去一盘散沙的力量,拧成了一股绳。”他抬起手,用裹著亚麻布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仿佛在点数那不存在的军队,“据我估算,如今他在开罗就驻扎著至少五千精锐的马穆鲁克。而主力……则聚集在大马士革,足足有两万战兵。而我们呢?” 他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我们能依靠的,只有一千多名骑士,和一万多装备简陋、士气时高时低的步兵。” “弩手呢?”里昂立刻抓住了这个切入点,追问道,“王上,王国不是还有不少弩兵吗?” “弩兵?”鲍德温摇了摇头,语气中带著一丝无奈,“他们守城是好手,但在开阔的战场上,面对萨拉丁那些来去如风的弓骑兵,他们笨重的木弩几乎成了摆设,箭矢还没飞到,人家早就跑出射程了。我们的弩手,在野战里根本占不到便宜。”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例外。”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王国会僱佣一些热那亚来的佣兵。这些傢伙不一样,他们能架起高大的盾墙,安稳地和撒拉森人对射。就算弩箭用光,或者敌人的骑兵衝到眼前,他们拔出剑来,也有一战之力。” 里昂的眉头紧锁,脑海中快速闪过歷史的碎片。萨拉丁的用兵確实如鲍德温所说,狡诈而谨慎,绝不轻易决战,而是不断通过机动和骚扰来消耗……歷史上和平协议结束后,萨拉丁先后攻击了王国在加利利和贝特谢安两个地区的军事要塞,后短暂退兵至大马士革休整,次月又从海上对沿海城市贝鲁特发动进攻,直到鲍德温率领援军赶到萨拉丁才终止攻城,最后退兵。 想到这里,里昂向鲍德温问道:“王上,现在王国的弩兵用的什么装备,兵员素质如何?” 鲍德温想了想,摇摇头:“不怎么样,大部分还是木质的弩臂,只有极少数用的是复合弓臂,像是骑士团还有雷纳尔德这种兜里有大把閒钱的,才捨得升级弩兵,那些小型城堡的守军就更不必说,实力实在有限,根本应付不了撒拉森人的箭雨。” 里昂踱著步,陷入沉思。在游戏中,麻风王想要打败萨拉丁唯一的方法就是拉满弩手,通过双勛號加成和八十多优势的萨拉丁一较高下。然而现实不比游戏,现实的弩手没有游戏中那么恐怖的数值,甚至和萨拉丁的弓兵对射都是一种奢望。那么,能否从根源上改变这一点?通过升级弩的形制、改进工艺,甚至革新战术,来扭转王国防守乃至野战的劣势? 他的思绪飞速流转。13世纪才出现的绞盘弩?不行,结构太复杂,以王国目前的工匠体系,根本无法大规模量產,而且射速太慢,註定只能用於守城。 神臂弩?里昂对这个来自宋朝的大国重器一向有很深的滤镜。只是宋朝对於神臂弩的具体记载一向语焉不详、互相衝突。《梦溪笔谈》曾这样记载:“熙寧中,李定献偏架弩,似弓而施簳鐙,以鐙距地而张之,射三百步,能洞重扎,谓之『神臂弓』,最为利器。”一步约等於1.5米,这三百步显然太夸张了,这沈括也不知道在说什么梦话。 不过,神臂弩是“偏架弩”这一点,应该是確凿的。其弩身用致密的桑木,弩梢用坚硬的檀木……黎凡特地区,能找到这些材料吗?或许,质地坚硬的酸枣木可以作为一种替代方案? 想到这里,里昂眼中重新燃起光芒,脸上露出一丝神秘之色,说道:“王上,我听说在遥远的赛里斯……”他看到鲍德温已经用手扶住了额头,一副“你又来了”的表情,自己也觉得有些訕訕,立刻恢復了正常的语调,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有一种弩,弓长超过1码,弦长近10掌宽,拉力可达300磅,射程可达370码,操作简单,装填方便……” 他的话没能说完。鲍德温抬起那只裹著亚麻布的手,做了一个温和却不容置疑的打断手势。 “不必再向我一一匯报细节了,里昂。”他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著一种如释重负的託付感,“你儘管放手去做。用推行新税制赚来的那些第纳尔,去尝试你所有的想法。至於我一个病入膏肓、朝不保夕的人,又能帮你什么呢?” “里昂,你那些天马行空的构想,若不去亲手实践,终究只是悬浮在空中的楼阁。” 第35章 图纸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35章 图纸 耶路撒冷靠近圣殿山的街道相比其他街市显然更清凉些,里昂跟在阿泰尔身后,穿梭於狭窄的、被石墙夹峙的巷道,最终停在一家店铺前,门旁的木质招牌上刻著拉丁文与阿拉伯文的双语店名——“东方珍奇”。 店门推开时,门楣上的小铃发出清响。店內凉爽而安静,与门外的喧囂恍若两个世界。 马利克从內室快步走出,右手下意识地按在腰间。见到阿泰尔,他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放鬆,嘴角浮现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阿推罗,这次怎么来得这么急?”他的视线越过阿泰尔,落在里昂身上,带著毫不掩饰的审视,“这孩子是?” “马利克。”阿泰尔点头致意,侧身让出里昂,“这位是里昂,我的……合作者。这位是马利克,耶路撒冷据点的负责人,这家店是他的身份偽装。” 里昂好奇地打量著店內陈设,目光扫过那些在昏暗中依然流转著温润光泽的瓷器,忍不住惊嘆:“我知道你们阿萨辛的生意做得挺大,但没想到……”他咂了咂嘴,“大到如此地步。” 马利克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眯起眼睛。一个能跟著阿泰尔来到这里的孩童,本就非同寻常。但这般从容的態度,这般老成的语气,还是让他心生警惕。 “你们跟东方的赛里斯……也就是宋国往来很密切么?”里昂继续发问,语气自然得仿佛在与同龄人閒聊。 马利克不动声色地点头:“算是吧。对阿萨辛来说,生意只是辅助,更重要的是打探消息。有时候,一条关键的秘辛比整船的瓷器更值钱。” “你们只经营瓷器?” “不只是瓷器。”马利克摇头,目光若有所思地掠过里昂稚嫩却异常镇定的脸庞,“丝绸也有。不过丝绸这东西相比瓷器就不那么贵重了,沿途基本都被那些贵妇人『劫掠』一空。到了君士坦丁堡更为夸张,满城都是爱穿丝绸的贵人……”他的语气平淡,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里昂,似乎在评估这个孩子的每一个反应。 里昂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对方审视的目光,反而露出一个与他年龄不符的神秘微笑:“既然如此,马利克,我恰好知道一种方法,能让你大幅降低进货成本,用最简单的工艺將白丝绸染成鲜艷的红色。” 阿泰尔和马利克对视一眼,隨即怀疑地看向他。 “首先,用茜草熬煮,小火保温。”里昂毫不在意地继续说著,手指在空中比划,“再用另一口锅放入原色丝绸,加入相当於布匹四分之一重量的明矾一同熬煮,最后將茜草汁液倒入……”他突然打住,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过嘛,都是道听途说,具体的用量和配比还得你自己琢磨。” 马利克听得极为专注,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商人的精明。 “我们一直从宋国进货现成的彩色丝绸,成本高昂。如果自己能染出同等甚至更优……不,哪怕质量较差,如此简便的工艺也能赚的盆满钵满……”他沉吟著,隨即乾脆地点头,“我会立刻让伙计尝试。若此法可行,你我將有分帐。” 阿泰尔看著一脸严肃的好友,笑笑不语,他要不要告诉马利克里昂早就是他们最大的股东了呢? 里昂装作淡定地摆了摆手,看似隨意地又问:“马利克,你们阿萨辛……在遥远的东方,比如宋国,有分部吗?” “有,但也等於没有。”马利克摇了摇头,语气带著一丝无奈,“东方的兄弟们在群山与平原间有自己的信条和敌人。他们独立性强,除了最基本的互助原则,对其他分部甚至总部的事务,几乎不予理会。你不会是想……”他立刻摇头,“这很难,几乎不可能。他们不会为这种请求而动。” 欸,我还没说自己想干什么呢,他以为我想干嘛? 里昂脸上適时地露出失望的神色,嘆了口气:“看来,想仿製宋人的神臂弩,是没希望了。” “神臂弩?”马利克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我们这里確实有几张关於弩的东方设计图。” “什么?”里昂和阿泰尔几乎同时出声。 马利克转身,在柜檯后一阵摸索,取出一个细长的、用防潮油布紧密包裹的圆筒。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繫绳,从里面倒出几卷略显残旧的羊皮纸。 “大概是一年多前,我们的一支商队从东方返回。他们在穿越河西走廊时,遇到了几个被金国骑兵追杀的宋国溃兵。”马利克一边缓缓展开图纸,一边低声敘述,“那些宋兵为了活命,把他们身上的几张弩和身上所有东西都给了商队,只求躲藏。我们的兄弟將他们偽装成僱工,混在队伍里。” “当时边境盘查严密,不过很巧,我们的一位兄弟,他的公开身份是一位塞尔柱贵族的贸易代理人,身上恰好带著一份几年前由花剌子模苏丹国颁发、在这一带仍被部分金国边境军官认可的通行许可。”马利克指了指羊皮纸,“靠著这份过期的权威和一点第纳尔,我们躲过了搜查。那些宋兵后来在西域与我们分道扬鑣,自寻生路去了。这些图纸,还有那几把结构奇特的弩,就这样留了下来。弩已经被送往阿拉穆特研究,这些復刻的图纸则留在我这里,希望能通过丝绸之路遇上些懂行的宋人破解其奥秘。” 图纸完全展开,上面的墨跡已有些暗淡。里昂的呼吸几乎停滯。图上的弩,弓身並不在弩臂的正中,而是大幅偏向一侧,形成了独特的“偏架”结构。旁边用精细的笔触画著分解的部件:一个铁製的蹬子,一个结构复杂的、旁边標註为“马面牙发”的铜製弩机。 据马利克所说,最让人头疼的是那些密密麻麻的注释文字。它们並非阿萨辛们交易时使用的通俗汉语,而是一种极为古雅、凝练的书面语,夹杂著大量特定的术语。里昂能勉强认出“以檿为身,檀为弰”、“射三百四十余步,入榆木半笴”等断续的句子,但更多的细节,尤其是关於材料处理、公差配合和弩机內部构造的关键说明,如同天书。 “我们之中,有人能说一些宋国的市井语言,用於交易。”马利克苦笑著,用手指点了点那些方块字,“但面对这种……这种属於工匠和学者的文字,我们和睁眼瞎没什么区別。它认识我们,我们不认识它。” 里昂的手指轻轻拂过羊皮纸上那个“偏架”结构图,抬头看向阿泰尔和马利克,眼中闪烁著混合了兴奋与挑战的光芒。 “没关係,”他轻声说,语气却异常坚定,“花点时间,我们总能想明白的。” 第36章 安德洛尼卡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36章 安德洛尼卡 创世6689年,儒略历1181年,2月,一个阴沉的午后。 君士坦丁堡皇宫大门前,廷臣与贵族们身著厚重的礼服,垂首肃立。即便身处湿冷刺骨的冬季,他们也毫无怨言,如同白茫茫大地上的一座座雪雕,静默地等待著。 突然,料峭的寒风中似乎混入了一丝躁动。大地传来隱约的震动,数百只马蹄敲击地面的声响由远及近。地平线上,罗马鹰旗在风雪中若隱若现。 一匹毛色油亮、筋肉賁张的黑马一马当先,將身后的骑手队伍远远甩开。马背上是个披著厚重熊皮大氅的高大男人。他约莫六十岁年纪,两鬢斑白的浓密鬍鬚上结著冰霜,那双眼睛却如鹰隼般锐利。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握著一张装饰华丽、镶有紫色珐瑯和帝国鹰徽的长弓——那是皇室专用的猎弓。他猛地勒住韁绳,居高临下地扫视著门前恭敬的人群,隨手解下腰间的系带,將一只死兔子拋向空中。 原本静默站立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如同嗅到血腥的猎犬,爭先恐后地扑向半空中那只僵硬的猎物,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感谢安德洛尼卡大人的恩赐!” 在眾人的感恩与膜拜中,被称为安德洛尼卡的男人轻蔑地勾起嘴角。他並未下马,反而將手中的紫室猎弓高高举起,仿佛在展示自己的战利品。 他声如洪钟,对著人群说道:“今日围猎,陛下英姿勃发,亲手猎得雄鹿!此乃帝国武运昌隆之兆!你们说,是不是?” “陛下万岁!安德洛尼卡大人威武!”人群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 安德洛尼卡坦然接受了这模糊了界限的讚美,轻踢马腹缓缓前行。余光之中,他注意到大门旁那个格格不入的身影。 瓦兰吉卫队长罗洛肃立在侧,左手按在朴素的长剑上,右手拄著一柄长柄战斧,正用冰冷的眼神死死盯著他,那不善的目光尤其在那张猎弓上停留了一瞬。 安德洛尼卡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这些来自寒冷北陆的佣兵就像铁疙瘩一样又臭又硬,既不贪財也不好权,偏偏他还不能明著得罪——毕竟这些人是帝国最优秀的步战士兵。 这时,后方的大部队终於赶到。在披甲骑手的簇拥下,阿莱克修斯奋力拽著韁绳,向安德洛尼卡的方向奔来。年轻皇帝的脸被冻得通红,却洋溢著欢快的神采:“叔父,等等我!” 安德洛尼卡利落地翻身下马,手里依然握著那张弓,快步走到阿莱克修斯的坐骑旁,伸出粗壮的双臂將少年拥入怀中,轻柔地將他放到地上。他的语气瞬间变得慈祥温和:“哈哈,我的好侄儿,你的骑术进步真大啊!” 阿莱克修斯抖了抖披风上的积雪,仰头望著叔父,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张属於自己、却被叔父自然持握的猎弓所吸引,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但很快被崇拜淹没:“都是叔父教得好!我小时候在默西亚打猎,永远只能打到些小兔子。而现在……”他指向队伍后方满载的猎物,兴奋地说,“我已经会猎鹿了!” “是啊,陛下终將成长为优秀的猎人。”安德洛尼卡意味深长地回应,顺手將猎弓递给旁边的侍从,嘱咐道:“仔细收好,擦拭乾净,以待陛下下次使用。” 隨即,安德洛尼卡温柔地抚向阿莱克修斯的头,笑道:“好好好,阿莱克修斯,今晚我们就吃烤鹿排!”他转向身后的隨从,命令道:“去通知太后,我和陛下狩猎归来,请她共赴晚宴。”他顿了顿,脸色突然阴沉下来,叫住正要离去的隨从,补充道:“告诉她,这是家庭晚宴,某个上不得台面的人,最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阿莱克修斯走到门口,向罗洛询问道:“罗洛,最近宫里……还有母亲,没出什么事吧?” 罗洛微微躬身:“启稟陛下,宫中与太后一切安好。只是……”他神色凝重,仿佛下了很大决心,“陛下还是少些玩乐为好。我们虽是出身粗野的佣兵,不懂治国,但感念先帝知遇之恩,希望陛下能继承先帝遗志。” 阿莱克修斯顿时泄了气:“我能做什么呢?母亲根本不让我碰政事,所有事务都是她在处理。除了打猎,我还有什么可做的……” 就在这时,一个身著蓝色衣裙的少女出现在门口,像只轻盈的蝴蝶般扑向阿莱克修斯。她身后的侍卫罗伊紧跟著,脸上写满了无奈。 感受到少女带著体温的温暖拥抱,阿莱克修斯涨红了脸,语无伦次起来:“阿……阿格尼丝,下……下午好!” 安德洛尼卡朗声笑道:“公主殿下,您就別逗弄陛下了,您看他的脸……哈哈!” 阿格尼丝也羞红了脸,忙不迭鬆开怀抱,整理散乱的秀髮,对安德洛尼卡嗔怒道:“还不是安德洛尼卡叔叔非要带他去打猎?这么冷的天就得待在家里取暖啊!” 一心想著给好友和姐姐牵线联姻的里昂选择性地忽视了阿莱克修斯歷史上有妻子的事实。身为法兰西国王路易七世的掌上明珠,阿格尼丝早在一年前先帝曼努埃尔还在世时就与阿莱克修斯订婚。君士坦丁堡的臣民们都知道,二人將喜结连理,但懵懂的阿莱克修斯显然一时无法接受,他还停留在孩提时代的天真浪漫中,对婚姻承载的责任一无所知。 阿格尼丝无数次试图引导他,但阿莱克修斯每次除了现在这般满脸通红以外,毫无表示,然后继续他没心没肺的玩乐生活。 在看似融洽的氛围中,眾人缓缓步入宫殿。罗洛远远地与弟弟罗伊交换了一个眼神,正要迈步跟上,忽然感觉到人群中有人悄无声息地贴近了他。罗洛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手中的巨斧下意识地向那个方向挥去——却只劈中了一片空气。 原本喧闹的人群骤然安静下来,眾人惊恐地后退数步,畏惧地望著罗洛手中寒光闪闪的战斧。 罗洛警惕地环视四周,那个神秘的人影早已消失无踪。然而腰间系带上突然多出的异物引起了他的注意——一个从未见过的皮革小圆筒不知何时掛在了那里。 罗洛不动声色地跟上阿莱克修斯的队伍,踏入宫殿大门。在门扉合拢的瞬间,他一把拉过茫然的弟弟罗伊,將圆筒中的物件倒在掌心。 一封信件静静躺在他的手中。 信封之上盖著一个欧亚世界几乎无人不晓的印璽纹章——耶路撒冷的十字王旗。 第37章 天真烂漫幼帝不会梦见大魔头叔父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37章 天真烂漫幼帝不会梦见大魔头叔父 皇宫侧殿的宴客厅內,巨大的壁炉中跳动著旺盛的火焰,驱散了从大理石地板上渗出的寒意。阿莱克修斯、阿格尼丝与安德洛尼卡围坐在一张铺著紫色丝绒的矮桌旁。狩猎的猎物尚在厨房处理,但僕人已殷勤地端上了御寒的饮品与开胃小食。 两个孩子面前摆放的是温热的蜂蜜奶,由羊奶、蜂蜜以及少许肉桂熬煮而成,香甜醇厚,是贵族孩童在冬日里的常见饮品。而安德洛尼卡手边则是一杯加热过的香料葡萄酒,葡萄酒中混入了黑胡椒、月桂和蜂蜜,香气浓郁。桌上铺设著盛在银盘里的醃渍橄欖、撒著香草的白奶酪、小巧的葡萄叶卷饭,以及切成薄片的熏制鱘鱼。 “来,阿莱克修斯,喝点热的,驱驱寒气。”安德洛尼卡举起酒杯,语气慈爱得无可挑剔,“今天你在雪地里追踪鹿跡的表现,颇有你父皇年轻时的风范。” 阿莱克修斯捧著温热的陶杯,听到叔父提及父皇,眼中闪过一丝光彩,但隨即又被现实的无力感取代。他啜饮了一口蜂蜜奶,低声说道:“可惜……我只能在猎场上效仿父皇了。” 阿格尼丝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脚,试图转移话题,声音轻快地说:“安德洛尼卡叔叔,您上次答应给我讲您在安纳托利亚边境作战的故事呢?那些塞尔柱骑士,真的像传说中那样驍勇吗?” 安德洛尼卡哈哈大笑,花白的鬍子隨著他的笑声抖动:“骑士?驍勇?不过是一群站在马背上的侏儒蛮族!在罗马的军团面前,不过是些散兵游勇罢了!公主殿下若想听,待会儿宴席上,我好好给你讲讲当年我是如何……” 就在这时,侍卫罗伊步履平稳地走近。与他的兄长罗洛相比,罗伊的脸上常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为人处世也更为圆滑,这使得他在宫廷中行走,即使是在多疑的安德洛尼卡眼中,也少了几分诺曼人惯有的“硬刺”。 罗伊在阿莱克修斯身侧俯身,用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安德洛尼卡听到的音量稟报:“陛下,您猎到的那头雄鹿已经送至御厨。不过,厨子们对如何处理那张完整的鹿皮有些分歧,想请示陛下,是打算製成掛毯还是铺毯?具体做成怎样的形状和尺寸?这需要您亲自定夺一下。” 安德洛尼卡不疑有他,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这种小事也来打扰陛下用餐?快去快回,我的好侄儿,餐食冷了可就辜负了你的辛劳了。” 阿莱克修斯点了点头,起身跟著罗伊走出了温暖喧闹的宴客厅。 寒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罗伊没有將他引向厨房,而是带著他穿过一条迴廊,来到了宫殿大门附近一处避风的角落。瓦兰吉卫队长罗洛正像一尊覆盖著薄雪的雕像般佇立在那里,眼神锐利地扫视著四周。 “陛下。”罗洛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没有多言,只是从怀中迅速取出那个皮革小圆筒,塞到阿莱克修斯手中,隨即退回原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阿莱克修斯困惑地捏著圆筒,指尖传来冰凉而陌生的触感。他犹豫地拧开盖子,从里面倒出一卷紧密捲起的莎草纸。当他展开纸张,借著廊下摇曳的火把光芒看清那熟悉的字跡,以及信纸角落那个简单的、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友谊標记时,他的心臟猛地一跳——是里昂! “致阿莱克修斯,我的兄弟……” 熟悉的开头,瞬间將阿莱克修斯拉回到了金角湾的阳光下,还有与里昂在默西亚田野间奔跑的无忧岁月。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一种收到挚友音讯的巨大喜悦淹没了他。 然而,接下来的字句,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的胸膛。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请务必保持冷静,並相信我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 “你的叔父,安德洛尼卡·科穆寧,是一个披著人皮的恶魔。他所有的慈祥、所有的忠诚,都只是精心编织的偽装。他的目標从未改变,那就是取代你,夺取你的紫袍与权杖。” 阿莱克修斯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下意识地攥紧了信纸,手指微微颤抖。他猛地抬头,望向宴客厅的方向,耳边似乎还能听到安德洛尼卡那爽朗的、充满关怀的笑声。那个会耐心教他骑术、带他打猎、在他从马上摔下时第一个衝上来扶住他的叔父……是恶魔?不,不可能!里昂一定是搞错了! “不要害怕,你不是孤身一人。我已在你身边布下……呃,阿萨辛你知道吗,他们是我的盟友。他们会尽力掣肘你母亲以及身边的宵小,迫使她逐渐將权力归还於你,直到你完全亲政,重掌罗马的命运。” 阿萨辛?那个神秘而可怕的刺客组织?里昂竟然和他们成了盟友?阿莱克修斯感到一阵眩晕,好友的形象与这封信所带来的惊涛骇浪交织在一起,让他心乱如麻。 就在他心神激盪,几乎要站不稳时,一只粗壮的手伸了过来,不容置疑地抽走了他手中的信纸。 是罗洛。 这位沉默的瓦兰吉卫队长甚至没有去看信上的內容,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年轻的皇帝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將信纸凑到墙上的火炬上。 信纸在火焰的舔舐下迅速化为灰烬。 “无论它说了什么,陛下,”罗洛的声音低沉而平静,“让它消失,是最安全的选择。” 阿莱克修斯怔怔地看著那缕青烟,仿佛看著自己刚刚崩塌的、对叔父的全部信任。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平復狂跳的心臟,转向罗洛和一旁的罗伊,声音带著剧烈的颤抖: “罗洛,罗伊……你们,如何看待我的叔父,安德洛尼卡?” 罗伊看了看兄长,率先开口:“安德洛尼卡大人……是一位非常『能干』的统帅,陛下。他在军中和宫廷里,都很『受欢迎』。” 罗洛则直接得多,他盯著阿莱克修斯,一字一句地说:“陛下,先帝对我们兄弟有恩。我们效忠的,永远是坐在正统皇位上的人。至於安德洛尼卡大人……狼即使在最温顺的时候,也不会改变它吃肉的本性。他过往的一切,恐怕都只是偽装。” 连罗洛都这么说……阿莱克修斯闭上了眼睛,最后一丝侥倖也烟消云散。 他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復平静,然后转身,重新走向那片看似温暖的宴客厅。 当他落座时,安德洛尼卡刚好切下一块汁水丰盈的烤鹿排,放到他的盘中,脸上洋溢著关切的笑容:“怎么样,我的孩子?事情处理完了吗?快尝尝,这可是你的战利品,味道一定格外鲜美。” 阿莱克修斯拿起刀叉,感觉手中的银器重若千钧。他抬起头,对上安德洛尼卡那双“慈祥”的眼睛,努力挤出一个与往常无异的、略带靦腆的笑容:“是的,叔父。已经……处理完了。” 他切下一小块鹿肉,放入口中。肉质鲜嫩,香料的味道恰到好处,但此刻在他尝来,却味同嚼蜡。他坐在那里,如坐针毡,一边机械地应付著叔父虚偽的嘘寒问暖,一边用带著恐惧与审视的全新目光,偷偷打量著这个他曾经无比信赖的亲人。 宴席依旧“其乐融融”,但年轻的皇帝心中,某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第38章 午夜惊变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38章 午夜惊变 阿莱克修斯又梦见了里昂和老师约安尼斯。 默西亚的雪地里,他举著小弩,屏息瞄准。一只白兔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但他还是射中了。在老师和里昂讚许的目光中,他欢快地跑过去,拎起兔子耳朵,得意地转身展示。 一阵寒风吹过,里昂的身影如雪花般消散。老师约安尼斯的面容也开始模糊、扭曲,最终变成了他现在最熟悉、也最厌恶的那张脸—— 安德洛尼卡! 阿莱克修斯猛地惊醒,胸口剧烈起伏。他睁开沉重的眼皮,茫然地环顾四周。熟悉的寢宫,窗外一片漆黑。 他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湿冷的布料黏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寒意。睡意全无,他索性起身,想去外面透透气。 他裹紧天鹅绒外衣,轻手轻脚推开门,踏入廊下。但瞬间他就后悔了,室外寒气刺骨,呼啸的冷风像鞭子抽在脸上。他缩了缩脖子,忽然想起阿格尼丝。 不待了,不待了,也不知道阿格尼丝睡了没有,找她说说话吧。 阿莱克修斯凭藉常住於此的熟稔,在黑暗中轻车熟路,穿过一段长廊,阿格尼丝的寢殿就在前方。他举起手,正要敲门。 忽然,廊下的庭院传来极低的交谈声。 阿莱克修斯警觉起来,放下门上即將敲下的手,弓著腰往回走,转了个弯,正好面对谈话声传来的方向。他將身体躲藏在柱子后的阴影中,小心地探出半张脸。 月光下,安德洛尼卡正与一个陌生军官低声交谈。 “……匈牙利人比预想的更精锐,我们顶不住。威尼斯人的舰队也在亚得里亚海游弋,隨时准备咬下帝国一块肉。”军官的声音透著焦虑。 安德洛尼卡的嗓音阴沉,与宴会上判若两人:“何必为那对无能的母子卖命?这些地盘留著也是累赘,把前线的军团都撤了,保存实力。国土沦丧將为那对母子带来致命的舆论和爭议,而我则可以藉此……” “可是,安德洛尼卡大人,不少的士兵,他们的家都在……” 安德洛尼卡身影猛地一动,粗壮的右手扼住军官的咽喉,他的脸几乎贴在军官因窒息而铁青的脸上,咬牙切齿道:“你跟我讲仁慈,讲人命?嗯?要不是你们这群姓杜卡斯的废物,那么简单一件小事都办不成,那个小崽子早就死在穆斯林手里了!” “当初那件事你要是能办成,如今坐在皇位上的,应当是我!匈牙利的那个贝拉也会被我捏死在手心里,帝国的军团也不会败!” 他五指收紧,看著对方因窒息而铁青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快意,隨即像扔垃圾般將军官摔在地上。军官蜷缩著身体,发出痛苦的咳嗽声。 阴影里,阿莱克修斯脸色惨白,浑身冰凉。原来那次出海遇袭,竟是安德洛尼卡的阴谋! 他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右手慌乱地扶住石柱,想支撑发软的身体站起来,可手臂一软,整个人顺著柱子滑倒在地,在寂静中发出清晰的声响,仿佛投入潭水的一颗石子,瞬间惊动了庭院中的两人。 “谁?!” 安德洛尼卡瞬间按剑,厉声喝道,同时狠狠踢了地上的军官一脚。两人警惕地环顾四周,缓缓朝阴影处逼近。 借著微弱的月光,安德洛尼卡看清了廊下的人影。 “公主……殿下?” 阿格尼丝怔怔看著脸色异常的安德洛尼卡,问道:“安德洛尼卡叔叔,这么晚了,你们这是……” 安德洛尼卡和军官对视一眼,隨即挤出看似和善的笑容:“这问题应该是我们问您才对,公主殿下。我们在谈论……军务,您不在寢殿休息,莫非是我们的谈话声太大,打扰到您了?” 阿格尼丝摇摇头:“不是的,安德洛尼卡叔叔。我只是觉得,晚宴上阿莱克修斯好像很不开心的样子,他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我很担心他,睡不著,听到门外有声音,就……” 安德洛尼卡脸上浮现出诡异的笑容,声音阴冷:“原来……您都听到了啊。” 他的右手如毒蛇般掠过阿格尼丝的脖颈,十指猛地攥住她的咽喉,她的身体隨著安德洛尼卡的手臂缓缓升起,悬浮在半空。 相距几乎一步之遥的石柱背后,阿莱克修斯惊恐地望著这一切,尤其是阿格尼丝痛苦挣扎的模样,他身体似乎不再颤抖无力,恐惧逐渐让位於对安德洛尼卡的憎恨和对阿格尼丝的保护欲。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著脚步发出的声响,借著黑暗的掩护猛地窜向安德洛尼卡身后那名军官。 “安德洛尼卡大人,她……这可是卡佩的公主!” “公主?”安德洛尼卡不屑地盯著阿格尼丝涨红的脸,道:“老国王已经死了,新王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黄毛小儿,他能怎样?!不杀了她,后患无穷!” 就在这时,军官猛然发觉他悬掛在腰间的短剑正在被黑暗中凭空冒出的一双手拔出,他迅速抓向那只手,却扑了个空。安德洛尼卡也反应过来,转过头。 月光下,阿莱克修斯握著军官的短剑,握著剑柄的双手微微颤抖,他的眼睛里却燃烧著滔天的憎恨。 “放开她!”阿莱克修斯牙齿打著颤。 安德洛尼卡眯起眼睛,声音如同恶魔低语:“陛下,您这样……让我很难办啊……” 感受到安德洛尼卡手指的鬆动,阿格尼丝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咽喉处挤出一声嘶喊:“陛下遇袭!安德洛……” 她的呼喊很快因安德洛尼卡加重的力道戛然而止。 安德洛尼卡咬著牙,咒骂一声,隨即在阿莱克修斯和军官的震惊中,扭断了她的脖子。 阿莱克修斯呆呆地看著阿格尼丝软倒的身体,心臟仿佛被剜去一块,整个人僵在原地。 安德洛尼卡將公主的尸身像昨日那只死兔子一般隨手扔在地上,利落地拔出剑,一步步走向失魂落魄的阿莱克修斯。 看来,这场迟早要来的政变,得提前了。 安德洛尼卡狞笑著举起剑,砍向阿莱克修斯的头颅,然而手中的长剑划过半空,突然掉落在地。安德洛尼卡定睛看向静止在半空的双手,右手手腕已经消失不见,只留下血淋淋的切口。 一柄飞斧插在昏暗的墙壁上,斧刃滴血。 安德洛尼卡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军官,不知何时,他的脑袋也插著一柄飞斧,倒在地上。 黑暗中,两道人影疾步而来,罗洛和罗伊显现在安德洛尼卡眼前。他们听到公主的呼叫,连甲冑的都未来得及穿戴,就只穿著一身白色睡衣,拎著斧头就匆匆赶到。皇宫的大门同时传来几十只军靴踩踏的声音,那是隨后赶来的瓦兰吉卫队。 安德洛尼卡沉默地扫视全场,忽然用左手抓起地上的剑,不顾一切地刺向阿莱克修斯的咽喉。 只要控制住皇帝,只要能脱身,我迟早能捲土重来! 突然右腿一软,一个踉蹌,他重重倒地,大腿处赫然插著一柄飞斧。 罗洛沉默地走近,没等安德洛尼卡任何的反应和申辩,手中的巨斧已將他尸首分离。 他拾起安德洛尼卡的头颅,看了一眼半跪在阿格尼丝尸体旁沉默不语的弟弟罗伊,又望向瘫坐在地、目光空洞的阿莱克修斯,沉重地嘆了口气。 他们来得及时,保住了皇帝的性命。 他们来得太迟,没能挽救这场悲剧。 第39章 晨狩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39章 晨狩 儒略历1181年2月的一个黎明,雅法以南的伊贝林郊外刚被晨光唤醒。 天边才透出些许灰白,湿润的空气里还裹著夜间的寒意。绿洲的棕櫚叶上掛著露珠,平日干硬的沙地变得鬆软,上面清晰地印著野兽的足跡。 里昂骑著一匹安达卢西亚小马驹,举起一张小弓,屏息瞄准,一支箭矢发射而出,正中一处杂草丛中躲藏的一只野兔。 巴利安勒马上前,看著握住兔耳往回走的里昂,讚许道:“里昂,你真是出乎我的想像!不仅剑术天赋卓绝,练起弓箭来也突飞猛进!” “都是您教的好!”里昂得意地將死兔子掛在马鞍边,重新上马,继续搜寻猎物的踪跡。 “里昂,你看那!”巴利安惊喜地压低声音,指向远方一处洼地,“是瞪羚!” 里昂顺著巴利安的手指看去,不远处的沙地上,一只形似小鹿的生灵正低头啃食著稀疏的野草。草丛尽头是一片浅浅的洼地,在晨光中泛著湿气。 里昂苦笑道:“我的小弓哪能射倒这个大傢伙啊。看来我得回营地一趟,带上那把弩才行。” 巴利安观察著那只瞪羚的行动,自信地挥了挥手:“那你快去快回。这瞪羚有吃有喝,暂时不会走远,我也会盯著它。” 里昂点点头,扯动韁绳掉转马头,纵马往营地方向而去。 营地的帐篷前,雷蒙德倚靠在绘有他家族土鲁斯纹章的盾牌上,长剑隨意搁置在脚边。他全神贯注地端详著怀中一张造型奇特的弩,手指在弩身的各个部件间流连,那神情温柔得像是抱著初生的婴孩。 里昂翻身下马,走到雷蒙德面前,看著他对弩上下其手的样子,虽然有点不好意思打断他,但还是没忍住,迟疑道:“伯爵?” 雷蒙德猝然抬头,脸上掠过一丝窘迫:“殿下?您回来是……狩猎这么快就结束了?” 里昂摇摇头:“才没有这么快,我们发现了一头瞪羚,我的小弓射不动它,所以……”他指了指雷蒙德怀里的弩,“我是回来拿弩的。” 雷蒙德有些不舍地將弩递过去,没话找话地问:“这弩……叫什么来著?” “神臂弩。” “古怪的名字。”伯爵捋著鬍鬚,目光在里昂和弩之间游移,“殿下真是……见识广博。” 里昂皱著眉,警惕地扫视四周,隨即停留在雷蒙德脸上:“伯爵,您到底想说什么?您也不必称我为殿下,我可从来没有公开自己是什么耶路撒冷王子。” 雷蒙德笑了:“殿下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不过是真诚讚美,为什么你们——还有居伊、杰拉尔德他们,总把我当成口蜜腹剑的阴谋家?” 里昂深深望进那双自以为真诚却难掩精明的眼睛,淡淡道:“我从未这么说过。” “噢,瞧您这一本正经的模样……”雷蒙德狡黠地眨眨眼,“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居伊他们这几个月安静得像冬眠的熊,但我可以向您保证,我从未就您的身份对王国诸贵族包括居伊他们发表过任何意见,也从未有过任何对您不敬的举动……甚至念头。” “哦?那我和巴利安到他的封地打猎,你死皮赖脸跟来是怎么回事?” 雷蒙德挺起腰板,理直气壮道:“你们是在为王国的宴席准备食物,身为王国的摄政、王上的老师,我自然有权督促此事。” 里昂无言地嘆了口气,抱著弩转身要走。 “慢著,殿下。”雷蒙德叫住了他,声音变得严肃,“我们以真心换真心。” “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们都把我设想成满腹阴谋的偽君子。”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十二岁那年,我父亲在街头被阿萨辛刺杀,就像在亚歷山大港告诉过你们的那样。是先王的兄长鲍德温三世把我带回耶路撒冷的宫廷,亲自教导。可以说,王室於我有再造之恩。” “后来,我为现今王上的摄政,与提尔的威廉主教一同教导他,自问尽心尽力。如果我真要夺权篡位,我何必等到现在对你这小傢伙偷偷使绊子?” “更何况,我虽然有三个儿子,各有爵位,却没有一个是亲生。”他重重嘆了口气,“我若加冕为王,岂不是给这个本就脆弱的王国徒增纷乱?” 里昂静静地看著他,若有所思,隨后说道:“伯爵,我其实都能理解,我也从没將您当成……敌人,或者像您所说的所谓阴谋家。我只是个遭遇了劫难侥倖还家的孩童,一切的疏离只是安全感的驱使。”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个回答似乎出乎雷蒙德意料。他笑了笑:“那您大可放心。王上不在乎您的血脉,我也不在乎。我深爱王上,不是因为他头戴王冠,而是因为我看著他长大,我是他的监护人。至於王冠戴在谁的头上……” 他的目光望向远方初升的朝阳,声音坚定而坦诚: “那並不重要。我只想成为戈弗雷,至於谁当国王,我不在乎。” 戈弗雷?那位被誉为真正圣城守护者的十字军之王?耶路撒冷的周公旦? 里昂转过身,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眼前这位伯爵。 “我明白了,伯爵。”里昂望向远方巴利安等待的方向,声音轻却坚定,“那您要跟我一起来吗?” “什么?” 里昂向雷蒙德伸出手,脸上绽开一个与年龄不符的微笑:“当然是去狩猎了!” 雷蒙德怔了怔,隨即,一种全然释然的笑意从眼底盪开,驱散了所有复杂的阴霾。他稳稳握住那只手,一把抄起地上的长剑,利落地翻身上马,跟在里昂的小马驹旁,向著巴利安的方向策马而去。 巴利安仍勒马守在原处。远处的瞪羚已踱过草丛,正低头在洼地里啜饮,湿润的鼻尖轻触水面。见雷蒙德竟一同前来,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却未多问,只是向伯爵点头致意。 里昂举起神臂弩,屏息,瞄准。 雷蒙德望著远处那个几乎缩成一个小点的身影,不禁低声质疑:“那畜生少说在三百步开外,在这里真能射中?” 里昂没有回答。 下一秒,扳机扣动。弩弦震响的余音还未散尽,远处的瞪羚便应声屈膝,无声地倒在了水洼边。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那片沙地上——瞪羚静止的躯体在晨曦中显得格外突兀。 那一刻,这具倒下的生灵,在他们眼中仿佛预演著另一幅图景:未来无数的异教徒士兵,也將如此这般,倒在王国坚不可摧的要塞之下。 第40章 群贤毕至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40章 群贤毕至 傍晚的耶路撒冷,寒意愈发凌冽。 大卫塔的王室大厅中,石壁上的火炬与青铜吊灯交相辉映,却依然驱不散大理石地砖透出的冷意。耶路撒冷国王鲍德温四世亲自主持的晚宴即將开始,王国境內所有举足轻重的名字几乎尽数到场。 巴利安守在大厅入口,向每一位鱼贯而入的贵族点头致意,心中默念著他们的名字与封號:雅法和亚实基伦的领主——吕西尼昂的居伊和圣殿骑士大团长杰拉尔德、阿卡城的埃德萨伯爵——乔斯林三世、的黎波里伯爵雷蒙德和医院骑士团团长罗杰·德·穆伦斯、加利利的于格·德·圣欧墨二世,同时也是雷蒙德伯爵的继子、太巴列的领主。隨后而来的是凯撒利亚领主,沃尔特二世、托伦领主汉弗里四世、西顿伯爵雷金纳德·德·格里尼尔…… 巴利安不动声色地观察著鱼贯而入的贵族们,心头隱约觉得少了谁。 “伊贝林的小子!” 一只粗壮的手臂猛地拍上他的肩膀,力道沉得让他一晃。巴利安倏然回头,看清来者面容的瞬间,顿时明白少了谁。 这人异常魁梧,甚至比居伊还要高大半头,依稀能想见其昔日的英武。但如今这具躯体不像巴利安的匀称健美,岁月与风沙將这具身躯雕琢得如同饱经冲刷的礁石,肌肉虬结而粗糲。 他披头散髮,面部稜角分明,皮肤似乎饱经沙漠的烈日与风沙的灼烤,变得异常粗糙、黝黑,可那双眼睛却锐利得骇人,仿佛囚禁著一头隨时会破笼而出的猛兽。与满厅华服盛装的贵族不同,他只著一身沾满尘土的陈旧链甲,外罩的罩袍边缘磨损得起了毛边,仿佛刚从战场策马而来,隨时准备提著酒杯重返沙场。 此刻他盯著巴利安,脸上的疤痕隨著他咧开的嘴角微微抽动:“站岗的时候,別他妈的东张西望!” 粗野的吼声引得满厅贵族纷纷侧目。除了居伊与杰拉尔德,眾人脸上无不浮现出或无奈、或嫌恶、或避之不及的神情。 他的恶名从君士坦丁堡到开罗,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疯子”、“毁约者”——外约旦公爵,沙蒂永的雷纳尔德。 巴利安纵然是国王亲卫,爵位终究只是男爵,面对雷纳尔德滔天的权势与逼人的气势,他不敢流露半分不满,只能垂首称是。 雷纳尔德对巴利安的反应颇为满意,对周遭贵族们毫不掩饰的厌弃目光更是视若无睹。他隨手从经过的侍者盘中夺过一杯酒,大步走向角落里低声交谈的居伊与杰拉尔德。 “晚上好啊,孩子们!”他几乎是撞进两人之间,仰头灌下一大口葡萄酒,嗓音粗糲,“谁能告诉我,耶路撒冷他妈的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他不满地挥著酒杯,“突然搞出什么新税制,我封地上那些商人全乱了套,整天缠著我的税务官问东问西!” 他目光扫过居伊和杰拉尔德:“更离谱的是,前阵子冒出个叫罗伯特的伦巴第人,拿著王室的文书,说要进我的城堡做『建设指导』,真是见了鬼!” 居伊与杰拉尔德交换了一个眼神。居伊开口,语气同样鬱闷:“我们也不比你清楚多少,雷纳尔德。王上近来行事確实不同以往。更让人费解的是,宫里突然多了一位所谓的『王子』,说是先王与太后的子嗣。我们试探过雷蒙德,可这几个月过去,那个老狐狸一个字都不肯透露。”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杰拉尔德冷静地补充道:“雷蒙德的沉默本身就是一个信號。他要么是知情者,要么就是在观望。无论如何,这个突然出现的王子,还有王上近来的种种新政,都意味著耶路撒冷已经越来越脱离我们的掌控。” 居伊抿了一口酒,转向雷纳尔德:“话说,你那个计划……没被那个伦巴第人坏事吧?” 雷纳尔德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压低嗓音:“我的城堡固若金汤,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那大鬍子一见我拔剑,嚇得屁滚尿流!” 他声音陡然变得低沉嘶哑,压抑著怒火:“不过……你们说的那个王子,我倒很感兴趣。现在的王上因为病体和萨拉丁议和,我勉强忍了。要是將来王位落到一个小毛孩子手里,这耶路撒冷,岂不还是雷蒙德那个软蛋老狐狸的天下?!” 他猛地转向杰拉尔德,语气近乎命令:“杰拉尔德,既然老狐狸那里撬不开嘴,你为何不以骑士团团长的身份,去找罗杰聊聊?”他抬手指向大厅另一头——医院骑士团团长罗杰正与雷蒙德父子相谈甚欢。 此刻,雷蒙德伯爵正与老友罗杰谈笑风生。罗杰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地比划著名他的弩手们射击的场景,言语间满是毫不掩饰的讚嘆。于格恭敬地站在继父身侧,安静聆听。罗杰生性隨和,没有大团长的架子,与雷蒙德是惺惺相惜的老友。自里昂以鲍德温的名义推行新税制以来,雷蒙德便拉著罗杰积极响应,出钱出力。耶路撒冷王室工匠秘密仿製的首批神臂弩,经雷蒙德推动,几乎与耶路撒冷守军同步,已然装备到了骑士堡。 与此同时,在悬掛深紫色帷幔的迴廊隱蔽处,鲍德温正与拉丁大主教希拉克略凭栏而立。 年轻的国王身披厚重的斗篷,整张脸隱在银面具之后。他微微前倾著身体,声音因疾病的侵蚀而显得虚弱,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大主教阁下,”鲍德温开门见山,“王国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威胁。萨拉丁的势力与日俱增,而我们应对战爭的能力,却受限於匱乏的军费。” 希拉克略大主教面容肃穆,静待国王的下文。 “因此,我恳请教会能在此刻展现与王国同在的决心。”鲍德温继续说道,他抬起一只被白色亚麻布紧紧包裹、已见畸形的手,止住对方可能的话语,“我请求,教会能適当降低什一税的徵收额度,將这部分资金用於军备,武装主的战士。” 希拉克略的眉头微微蹙起:“王上,什一税是奉献给上帝的神圣税收,用以维持教会的运转与救济贫苦。將其挪作军用,恐有不妥,教会內部与信眾也必有非议。” “抵抗异教徒的侵略,守护基督的圣地,难道不正是最崇高的侍奉吗?”鲍德温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著一种压抑的热情,“我们的战士在战场上为信仰流血牺牲,他们的血,难道不足以抵消一部分金钱的奉献?上帝需要的,不仅仅是教堂里的金幣,更是能在人间捍卫祂荣光的利剑与坚盾!” 希拉克略垂首沉吟,尚未作答,一声近乎咆哮的喝彩猛地炸响: “说得好!主教,你的天堂是用祈祷建的,我的防线是用第纳尔和鲜血垒的!把你地窖里的金子搬进我的军械库,这才是对上帝最好的祈祷!” 鲍德温与希拉克略同时循声望去。不知何时,雷纳尔德已斜倚在他们身后的石墙上,旁若无人地啜饮著杯中的酒,目光却直直射来,带著毫不掩饰的挑衅。 第41章 少长咸集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41章 少长咸集 虽然內心里觉得雷纳尔德这一叫唤简直无比的及时,但鲍德温不动声色:“雷纳尔德,虽然我不奢望你是位善解人意的绅士,但也请不要以这种粗野的方式衝撞我们的主教阁下。” 雷纳尔德恭敬地低头行了一礼,笑道:“请原谅我的激动,王上。您关於將资金用於军备抗击萨拉丁的言语在我听来是从所未有的悦耳。和这相比……”他凶恶的目光狠狠瞪向希拉克略,冷笑道,“冒犯主教阁下又能算得了什么?主教阁下,您觉得我有冒犯到您吗?” 希拉克略打了一个寒颤,他想起当年安条克的那位同僚所遭遇的折磨,原本肃穆的神情迅速垮掉,一种极其卑微的怯懦混合著恐惧的表情浮现在他的脸上,口中支支吾吾:“没……没……” 雷纳尔德抚摸著下巴浓密的鬍鬚,一脸可惜:“啊,那真是好极了……我还琢磨著要不要送您一些我珍藏的蜂蜜当作赔礼呢……” 希拉克略腿脚瘫软,整个人向地上滑去,幸好鲍德温及时扶住了他。此刻拖著病躯的鲍德温儼然成为希拉克略的救命稻草,希拉克略颤抖地凑到鲍德温的耳边,尽力发出鲍德温和雷纳尔德都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就……就依王上所言!” 目送著大主教惊魂未定地离开,鲍德温愜意地呼出一口气,转向雷纳尔德,声音清亮:“雷纳尔德,你解决问题的方式……还是那么简单粗暴。” 雷纳尔德注视著鲍德温,眼中流露出讚许:“能为王上分忧,是我的荣幸。而且我也很乐意看到王上为了对付萨拉丁作出的努力,只要能杀异教徒,沙蒂永的雷纳尔德將为您献上绝对的忠诚。” 面具后传来不置可否的一声轻哼。 “不过,开导开导我们的大主教阁下只是顺路的事,我来此是想询问王国以及我的封地发生的一些……奇怪的事情,”雷纳尔德顿了顿,问道,“那个自称来自伦巴第的大鬍子,还有商人们口中流传的『乱套』的税制,到底是怎么回事?” 鲍德温没有看他,淡淡回答道:“耶路撒冷施行了新税制,具体怎样说了你也听不懂,总之收上来的税比以前多了。罗伯特,也就是那个伦巴第商人,是我钦命的『建筑总管』,我和他达成了合作,他会帮助我们提供建造、升级城堡和要塞的材料和劳力,同时在西西里也有人脉,帮助我们修建水利、开垦荒地……” 雷纳尔德眼睛一亮,急切地向鲍德温靠近一步,激动道:“也就是说,是横渡沙漠和荒地所需的水源还有军队和战马必需的粮草?!” 见鲍德温轻轻点头,雷纳尔德兴奋异常,像头嗅到猎物的野兽:“哎呀,您不早说,为战爭作准备我雷纳尔德必须帮帮场子!”他拍了拍胸膛,踌躇满志,“等我回到卡勒堡,一定向那个大鬍子赔礼道歉!他在外约旦的一切开销都由我来出!” “呵,你那点第纳尔还不是乔斯林从国库里拨的。”鲍德温腹誹一句,隨即起身向大厅中央走去:“那你最好是。宴席快开始了,走吧。” “等等,王上,还有一件事。”雷纳尔德叫住了鲍德温,“关於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王子……如果是他继承您的王位,我会对他能否履行主对我等信徒赋予的诛杀异教徒的神圣责任表示一定怀疑……” 鲍德温没有回头,只是淡淡说道:“待会他会出现的。” 雷纳尔德若有所思,隨即跟上王上的脚步,步入大厅中央。 与此同时,西比拉公主牵著小鲍德温从內室款款走出,身后跟著他的老师——提尔的威廉。贵族们结束交谈,齐齐向公主和威廉主教頷首行礼。 里昂穿著一身蓝色的孩童礼服,从內室探出半张脸,小心地观察厅中的诸位贵族。 门口站著的就是巴利安,角落里那个身材高大,看起来一脸鬱闷的应该就是居伊了。居伊旁边的那个是谁,不认识。还有雷蒙德伯爵,在和两个人聊天,他们三个看起来很熟的样子。靠在墙上正在写写画画的是乔斯林,他应该是在记帐吧,真敬业。雷纳尔德呢,这个重量级没来吗? “里昂,你在紧张吗?” 伊莎贝拉轻柔的耳语打断了他的观察。他转过头,对上姐姐清澈的眼眸。 “要是紧张的话,就牵著我的手吧。”她微笑著伸出手,又俏皮地眨眨眼,“如果还是害怕……可以牵母亲的手。” 玛丽亚太后的脚步声渐近。看著姐姐关切的神情,里昂不好意思地摇摇头,深吸一口气,迈入了喧囂的大厅。 当里昂从內室那厚重的门扉后缓步走出时,他感觉自己不像是步入一场盛宴,更像是被推上了一个无形的审判台。 喧闹的大厅骤然安静。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这位走在太后与公主身前的新王子身上,每一道视线都带著毫不掩饰的审视,以至於眾人甚至忘记了向玛丽亚太后行礼。 最先打破这片死寂的是从阳台返回的鲍德温。贵族们如梦初醒,纷纷向国王躬身,却尷尬地发现礼行的方向正对著在国王身后挤眉弄眼的雷纳尔德。 眾人像吞了苍蝇般难受,匆匆结束行礼,对雷纳尔德怒目而视。而这位公爵却囂张地回以夸张的礼节,隨即大步流星地走向里昂。 “嘖,这么个小不点,拿什么和萨拉丁打?”雷纳尔德毫不避讳地打量著里昂,完全无视四周投来的不满目光。 里昂同时也在打量眼前这个像山一样高大的男人,听到雷纳尔德的蔑视,他装作完全听不懂,故作天真地仰起脸:“叔叔,您是王国的大元帅吗?” “嗯?”雷纳尔德一怔,心底泛起隱秘的喜悦,好奇地反问:“为什么这么觉得?” 里昂一本正经地回答:“因为在场的所有贵族里,就属您最高大、最威武!只有像您这样强大的骑士,才能打败邪恶的萨拉丁!” 他顿了顿,用稚嫩却清晰的嗓音补充道:“如果我是兄长,一定会任命您做王国的兵马大元帅!” 年幼王子稚嫩的话语仿佛上帝的亲吻,雷纳尔德心花怒放,整个人如同飘向天堂。 他妈的,是谁说这孩子不行,去他妈的不行!这孩子分明是天选的王者! 沉浸在巨大满足中的雷纳尔德,心中的天平已不自觉地偏向了这位小王子。 第42章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42章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大厅之中,时间仿佛凝固。 隨即,雷纳尔德爆发出洪亮的笑声,转身对著全场贵族高声道:“你们都听见了吗?小王子亲口说要封我做王国的兵马大元帅!” 这番话在贵族中激起层层涟漪。起初的些许不快很快被政治算计取代——若这是国王借孩童之口传递的讯息,是否意味著王上已决心重用主战派,准备与萨拉丁一决高下? 雷蒙德不紧不慢地啜饮著杯中的酒,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里昂身上。身旁的罗杰先是略显困惑,但在与老友交换眼神后便会意地保持沉默。唯有年轻的于格蹙眉不解:父亲向来与雷纳尔德不睦,若小王子当真继位后重用这位狂热的公爵,父亲岂不要失势? 大厅另一端,居伊远远望著手舞足蹈的雷纳尔德,咬牙切齿:“这疯子居然被一个孩子的戏言收买了?” 杰拉尔德面色阴沉:“他一向把对抗异教徒看得比什么都重。我们从未真正和他真正捆绑过。”他顿了顿,声音更冷,“而且我听说,雷纳尔德一直想为继子汉弗里寻一门亲事。放眼整个王国,太后所生的伊莎贝拉公主无疑是最佳人选。” 在眾人各异的目光中,雷纳尔德俯身捏了捏里昂的脸颊,咧著嘴笑道:“好!那我就等著你任命我当大元帅!”他忽然凑近,狰狞的疤痕在脸上跳动,“小孩子说话可要算话啊!” “公爵!” 玛丽亚太后的声音带著明显的不悦。她將手搭在儿子肩上,像是在宣示主权。 雷纳尔德直起身,恭敬地向太后行礼,目光却飘向正牵著母亲衣角的伊莎贝拉。 “尊贵的太后,我想与您商议一桩婚事。”他朝身后招手,一个正在与西比拉公主和小鲍德温交谈的靦腆少年迟疑地走来。雷纳尔德一把揽住他,“容我向您介绍我的儿子汉弗里,如今的托伦领主。”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伊莎贝拉身上:“我们家族与科穆寧家一向缘分不浅。若汉弗里能与伊莎贝拉公主联姻,这份情谊必將更加深厚......” 伊莎贝拉怯生生地望著陌生的少年,不知所措地攥紧母亲的衣袖,躲到了母亲身后。 玛丽亚將女儿的反应尽收眼底。她低声安抚了伊莎贝拉几句,才转向雷纳尔德,语气平静:“公爵何必如此著急?两个孩子尚且陌生,谈婚论嫁为时过早。不如等宴会开始后,让他们坐在一起慢慢熟悉?” 对这个答覆,雷纳尔德似乎並不意外。他爽快地点点头,隨即拉著汉弗里退到一旁低声交谈起来。 里昂若有所思,果然,伊莎贝拉和汉弗里的婚事终究不可避免么?不过,里昂倒也不是看不起汉弗里,只是他作为雷纳尔德的继子,很难说性格能有多好,保不齐有个“虐待狂”特质…… 一直静立在主座旁的鲍德温將这一切尽收眼底。见贵族们终於从雷纳尔德引起的骚动中平静下来,他抬起被白布严密包裹的手,示意眾人安静。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国王身上。 “欢迎诸位蒞临今晚的宴会。”鲍德温提高音量,儘管声音仍带著病弱的沙哑,“想必大家都注意到王国內出现了一些新变化,也有许多疑问等待解答。现在,请诸位入座,共享王国的丰收。我相信,我们终將在王国事务上达成共识。” 隨著鲍德温国王的手势,贵族们依照严格的等级次序缓步入席。长长的马蹄形餐桌旁,最靠近国王的中央位置自然是王室成员——鲍德温端坐主位,儘管病躯让他必须微微倚靠椅背。他的左侧依次是西比拉公主、小鲍德温与提尔的威廉主教;右侧则坐著玛丽亚太后,她的身旁是里昂与伊莎贝拉。 雷纳尔德几乎立即將汉弗里安排在了伊莎贝拉身旁的空位。玛丽亚太后余光瞥见,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终究没有出声反对。汉弗里拘谨地坐下,耳根微红,不敢直视身旁的公主。 宴席在相对平和的气氛中开始。僕役们端上烤制的羚羊肉、淋著杏仁奶汁的禽肉与大量麵包。鲍德温以疲惫却仍保持威严的嗓音说了几句关於丰收与团结的祝词,贵族们礼貌回应,隨后便陷入了以餐盘为中心的低声交谈。 里昂確实饿了,这个时代对小孩太不友好了,不吃多一点、长壮一点,隨隨便便一场感冒就能要他的命。他专心地切割著肉排,但目光始终留意著身旁的动静。 汉弗里显然有备而来。他深吸一口气,转向伊莎贝拉,声音因紧张而有些乾涩:“公主殿下,请允许我冒昧……您今日的光彩,连耶路撒冷夜晚最明亮的星辰也为之黯然失色。” 里昂险些將嘴里的肉排吐出来,这表白真特么……直球。 伊莎贝拉正小口啜饮著清水,闻言微微一怔,出於礼节,她放下铜杯,露出一个勉强的、极其短暂的微笑:“您过誉了,汉弗里爵士。” 这句客套仿佛给了汉弗里莫大的鼓励。他身体前倾,卖力地开始背诵起那些不知从何学来的、充满陈词滥调的讚美诗:“你是始,你是终,在心外,在心间。当我饮下那杯爱,我便游离时间之外,那瞬间,同你孤独,再无始,亦无终……” 伊莎贝拉感到一阵窒息,她纤细的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绞紧了裙摆,却不得不一次次地用“谢谢”或一个僵硬的点头来应付,仿佛被一张无形而黏腻的网缠住,无法脱身。 里昂再也看不下去了。给你机会你也不中用啊,哪有这么干巴巴念诗的? 他咽下口中的食物,用餐布擦了擦嘴,忽然转向伊莎贝拉,声音清脆地打断了汉弗里的独角戏: “姐姐,你记得我以前跟你提过我在默西亚的朋友阿莱克修斯吗?” 伊莎贝拉如蒙大赦,立刻转向里昂,眼中充满感激:“是那位罗马皇子吗?你只说你们一起学习,具体的故事还没来得及讲呢。” “是啊,”里昂绘声绘色地讲起来,刻意忽略了汉弗里瞬间僵住的表情,“有一次,我们偷偷跑去庄园外的树林里练习射箭,结果他的箭术实在太差,非但没射中靶子,反而射中在旁边看戏的雅阁舅舅的屁股!” 他开始讲述那些充满童趣和阳光的往事,关於希腊语的绕口发音,关於海边捡到的奇特贝壳,关於他们如何试图瞒过侍卫溜去市集…… 伊莎贝拉听得入了神,不时发出轻轻的笑声,这是她今晚第一次真正放鬆下来。她甚至主动提问,姐弟间的自然互动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將汉弗里彻底隔绝在外。 汉弗里张了几次嘴,却发现自己完全插不进话。他看著伊莎贝拉对里昂展露的真切笑容,再对比她方才对自己的敷衍,一股混杂著尷尬、羞愤和嫉妒的情绪猛地涌上心头。他紧紧握住了手中的餐刀,低下头,將所有的难堪都转化为了对里昂的无声记恨。 第43章 宣告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43章 宣告 宴席的气氛在美酒的催动下渐渐热络,贵族们推杯换盏间,先前的隔阂似乎暂时消融在琥珀色的液体中。 鲍德温注视著这一幕,待时机成熟,他轻轻敲了敲酒杯。清脆的声响让喧闹的大厅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集到国王身上。 “最近几个月,”国王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著些许疲惫却依然清晰,“想必诸位都注意到,阿卡与耶路撒冷的税制已与往日不同。商人们的行事方式也在改变,这些变化或许已经影响到诸位的封地收入。”他的目光转向乔斯林,“伯爵,请你向大家说明。” 乔斯林起身,双手自然地垂在身前:“新税制的具体细节,想必诸位的管家已经解释过,我就不再赘述。无论是新制还是旧制,能增加第纳尔收入的就是好制度。”他稍作停顿,让这个朴素的道理在眾人心中沉淀,“以往,王国年收入通常在十二万到十三万第纳尔之间。而新税制在阿卡和耶路撒冷试行三个月来,月收入比以往增加了三成。” 一阵压抑的吸气声在席间响起。贵族们交换著难以置信的眼神,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酒杯。 “与此同时,”乔斯林继续道,“我们还在推进水利建设和荒地开垦。过去以来,我们水源短缺,粮食也一直依赖从义大利诸城邦商人甚至阿尤布的埃及地区进口,成本巨大且受制於人。我们和一个伦巴第商人和他背后的商会达成了合作,將利用新税制带来的充足第纳尔用於水源的开採、农业和经济作物的种植,时机成熟也將会对王国边境的要塞进行加固和升级。” 席间陷入短暂的沉寂。贵族们各自盘算著:新制度虽好,却意味著要打破封地內固有的利益格局,还得自掏腰包培养一批书记官和会计。更让他们难以接受的是,如此重大的国事竟交给一个外邦商人。一道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居伊和雷纳尔德,期待著他们能为传统贵族发声。 居伊感受到这些期待的视线,知道这是树立威望的绝佳时机。他挺直腰板,正要起身,此时雷纳尔德近乎喝彩的咆哮突然传来: “说得好!我完全同意!” 居伊僵住了,他和贵族们的目光纷纷向雷纳尔德的方向看去,这傢伙已经站起身,双手撑在餐桌上,仿佛在参加一场军事会议。 “早就该这么干了!”他眼中燃烧著狂热,“我们凭什么还要给该死的萨拉丁和异教徒送钱?骑士吃的麵包,战马吃的草料,几乎都来自异教徒的土地,你们不觉得羞耻吗?”他重重捶了一下胸膛,“要我说,就得自给自足!异教徒的东西,狗都不吃!” 说罢,他再次豪迈地拍了拍胸膛,高声喊道:“我不管你们什么看法,反正我雷纳尔德坚决拥护王上这番决议。只待兵强马壮,烧了麦加,打进开罗,掀了萨拉丁的鸟位,把那些什么真主什么先知的画像统统毁掉!外约旦的骑士们愿做先锋!” 满座皆惊。虽然早就听说雷纳尔德是个疯子,但如此直白地见识他的狂热,还是让在场贵族们一时语塞。 鲍德温轻咳一声,示意雷纳尔德坐下:“公爵的话虽然激进,但整军备战確实是当务之急。”他朝巴利安微微頷首。巴利安会意,快步走出大厅,再回来时手中多了一把造型奇特的弩——除了雷蒙德和罗杰,其他人都从未见过。 僕役们从內室抬出一个身披撒拉森鎧甲的假人——那是两年前与萨拉丁交战时的战利品。他们將假人安置在庭院中。巴利安在距离假人约三百五十步处站定,在眾人好奇的注视下举弩、瞄准、击发。弩弦的余音尚未消散,弩矢已精准地穿透了假人的铁盔。 “这弩原本有自己的名字,但我不喜欢。”鲍德温满意地看著震惊的贵族们,轻描淡写地说,“我给它起了个新名字——上帝之指。” 雷纳尔德第一个反应过来。他顾不上礼节,衝出大厅仔细端详假人的伤口,又冲回来一把夺过巴利安手中的弩,像捧著圣物般高高举起。 “上帝之指,好名字!”他激动得声音发颤,“愿所有异教徒都被上帝之指净化!” 鲍德温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说道:“这批新弩已经装备耶路撒冷和骑士堡的守军。正如诸位所见,它的威力足以改变攻防態势。如果诸位有意加强城防、更新军备,王室可以提供工匠指导,但採购和製造的费用,需要诸位自行承担。” 就在贵族们还在消化这一连串消息时,鲍德温缓缓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微微喘息,但他还是强撑著站直了身体。 “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告知诸位。”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沉重,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我的病情……近来恶化得厉害。恐怕我已时日无多。” 大厅內顿时鸦雀无声,连烛火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为了王国的稳定,”鲍德温继续说,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我在此宣布,立我的弟弟里昂为王储。若我蒙主恩召,他將继承耶路撒冷的王位。”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居伊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落在银盘上,鲜红的酒液溅了他一身,他却浑然不觉。杰拉尔德脸色阴沉,眉头紧皱,不知道在思考什么。其他贵族更是面面相覷,震惊与不解在眼神中交织。只有雷蒙德伯爵似乎早有预料,端著酒杯悠悠啜饮。 雷纳尔德爆发出洪亮的笑声:“好!我第一个支持!”他举起酒杯,粗獷的声音响彻整个大厅:“耶路撒冷王国的兵马大元帅,愿为殿下差遣!” 这个突如其来的表態让原本想要反对的贵族们顿时噤声。雷纳尔德的武力与疯狂人尽皆知,此刻他旗帜鲜明的支持,让原本就复杂的局势变得更加微妙。 里昂怔怔地望著眼前发生的一切,又抬头看向王座上那个被面具遮掩看不清表情的身影。在满厅贵族各怀心思的目光中,他明白,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將彻底改变。 第44章 军民暴动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44章 军民暴动 创世6689年,儒略历1181年,2月,一个不同寻常的黎明。 君士坦丁堡的黄金城门被人群堵得水泄不通。走卒贩夫、市民、贵族,所有人都仰著头,目光死死盯著城墙上方悬著的一个模糊的黑点,正被士兵缓缓放下。 黑点越降越低,最终停在城门顶端。人们终於看清了那是什么——一颗血淋淋的头颅。 头颅那双眼睛没有闭上,空洞地望著下方的人群。下巴浓密的鬍鬚被横切去一半,模样既骇人,又带著几分诡异的滑稽。 人群中爆发出一片惊叫,这颗头颅不是別人,正是他们尊敬、拥戴,视为帝国救星的安德洛尼卡! 还没等他们从震惊中回神,更多的头颅被依次放下,整齐地悬在安德洛尼卡头颅两旁。士兵高声宣告:“安德洛尼卡意图弒君,现將其本人及其党羽梟首示眾!” 人们倒吸一口冷气,这些人都曾站队安德洛尼卡,公开反对太后摄政。 人群像被点燃的乾草,瞬间骚动起来。他们涌向城门,向卫兵愤怒地质问。一张张脸涨得通红,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外敌当前,太后竟敢违逆民意,清洗异己、屠戮宗室?这是要把帝国推向深渊! 城门的卫兵一时也抵抗不住汹涌的人潮,匆忙构筑的防线摇摇欲坠,长官一个眼神示意,他们齐刷刷拔出腰间的刀剑,寒光凛冽地指向民眾,呵斥道:“太后有言,安德洛尼卡谋杀陛下未果,竟谋害未来的皇后、卡佩的公主!他是帝国的罪人!” 明晃晃的刀刃暂时逼退了人群。他们退到安全距离外,几十上百双眼睛死死瞪著那些持剑的守卫,目光里全是敌意。 “太后为了污衊安德洛尼卡大人真是什么谎话都能说出口?安德洛尼卡是陛下的叔父,陛下的出行、围猎,哪次不是安德洛尼卡大人陪同?君士坦丁堡的臣民无不看到安德洛尼卡大人和陛下情谊深厚,他怎么可能谋害陛下?”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响亮的质疑声从人潮后方传来,隨即是一阵整齐沉重的踏步声,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叫骂与骚动。人们疑惑地回头,只见一支披甲军队正从城外各个方向匯拢,黑压压地朝城门推进。 而这支军队中间簇拥著一辆豪华的战车,战车之上坐著的是他们同样拥护的领袖——先帝曼努埃尔之女玛丽亚公主以及她的丈夫,蒙费拉特的雷尼尔。 玛丽亚在丈夫的搀扶下站起身,高高举起手臂,声音清晰而有力:“那个拉丁女人顛倒黑白!分明是她勾结卡佩公主发动兵变,软禁了皇帝,想实现拉丁人的独裁!安德洛尼卡大人是为保护陛下而死的!帝国的公民们,与我们並肩而战!” 民眾沸腾了。他们迅速让开一条宽阔的通道,向公主和她的军队躬身行礼,许多人声泪俱下,恳求公主为安德洛尼卡和本土贵族討回公道,对抗可恨的拉丁人。 公主的战车径直来到城门的守军面前,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迅速收回兵刃、恭敬低头的士兵们,冷静而坚定地说道:“帝国的军人们,我希望你们能明白孰是孰非。在太后的统治之下,帝国的疆土纷纷沦丧,帝国內部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市民商贾无不深受迫害、人心惶惶。你们可以不加入我们反抗的队伍,但也请不要阻拦。” 守卫们面面相覷,脸上写满挣扎。几次无声的眼神交流后,他们仿佛终於下定了决心,侧身让开道路,一个接一个地走进了公主身后的军队。 民眾们爆发出惊喜的喝彩,他们跟隨著军队涌入城门,浩浩荡荡冲向皇宫。这支由军人、市民和贵族混杂而成的人潮,一路畅通无阻,穿过圣索菲亚大教堂,最终在教堂与皇宫之间的奥古斯塔广场,与另一支军队迎面撞上。 对方根本没有交涉的意图。几乎在照面的瞬间,一波箭雨就朝著公主的方向凌厉射来。 公主的军队完全没有料到对方竟然没有一丝交涉的意愿,甚至奔著致公主於死地的目的,仓促间立起盾墙,但仍有箭矢穿过缝隙,驾驶战车的士兵胸口中箭,闷哼倒下。马匹隨后也被射中,战车猛地倾斜,玛丽亚和雷尼尔重重摔在地上。 士兵们迅速將他们护在身后,急切说道:“公主殿下,这里不安全,请您和凯撒大人(曼努阿尔赐予重要姻亲的称號)到圣索菲亚大教堂避一避吧!” 玛丽亚明白,太后这是要赶尽杀绝。后面只会更凶险。她立刻高呼,让身后的市民和贵族隨她退入教堂。很快,广场上只剩下对峙的士兵。 目送公主和她的支持者安全离开,公主的军队重新结起战阵,与对面的太后军队展开火併。一时之间,这座兴建於君士坦丁大帝之时的古老广场,瞬间化作修罗场,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战斗从黎明持续到黄昏,双方都已筋疲力尽,攻势变成零星的、试探性的对射。就在这时,地面开始震动,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仿佛要將整个广场掀翻。 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紧张地望向声音来源。 夕阳余暉中,一队打著科穆寧皇室旗號的帝国骑兵奔腾而至,將广场上的双方团团围住。在无数道警惕、紧张的注视下,骑兵为首的军官翻身下马,缓缓摘下了头盔,露出完整的面容。 他身披一身精良的链甲,甲衣边缘还有鱼鳞甲片,隨著他的动作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肩头披著深蓝色的厚绒披风,袍角被隨意掖在腰侧。他的面容被地中海的烈风刻满皱纹,眼角沟壑如刀削,微卷的深棕色鬢髮间已杂有银丝,但那双眼睛仍然矍鑠有神。 双方的士兵都愣住了。紧接著,武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他们以手抚胸,恭敬行礼,异口同声地喊出了那个所有帝国军人都无比熟悉的名字: “康托斯特法诺斯大人!” 第45章 帝国的老將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45章 帝国的老將 安德洛尼卡·科穆寧·康托斯特法诺斯——这个名字在帝国军中如雷贯耳。他是所有军人的偶像,一个活著的传奇。 他的出身不可谓显赫。他生於1132年,父亲是帝国海军提督,母亲是约翰二世次女安娜·科穆寧娜,曼努埃尔大帝的亲外甥。他不仅继承了父亲的职位,更歷任希腊、伯罗奔尼撒、克里特等地总督,参与过围攻科孚岛、匈牙利王位爭夺战,更在塞尔米乌姆战役中担任总指挥大胜匈牙利。1169年,他曾与耶路撒冷国王阿莫里结盟远征埃及……他是名副其实的帝国元老,就连被梟首的安德洛尼卡见了他,也得恭敬地称一声“阁下”。 这位海军提督本应在前线应对威尼斯人的挑衅,听闻君士坦丁堡正对安德洛尼卡的党羽展开清洗,他立即率舰返航,恰好赶上了这场因清洗引发的军民暴动。 他静静地注视著眼前这片炼狱般的景象,胸口一阵绞痛。先帝时代的盛世,难道真要隨著他的离去而分崩离析?帝国的军人为何不能一致对外,反而刀剑相向、自相残杀?如果再不加以干预和阻止,我们伟大的罗马帝国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向面前的士兵们高声说道:“我来此,不是为了帮助一方去镇压另一方,我谨代表自己而来,为了帝国的至高利益而来。有什么事我们不能好好坐下来谈?” 他指向港口的方向,咬牙道:“如今,帝国正在与匈牙利人交战,威尼斯人的舰队频频挑衅。同时我也收到军报,安纳托利亚的突厥人也在调遣军队,蠢蠢欲动。外敌当前,正是帝国的军人团结协助的时刻。看看你们这副拼命的样子,怎么不对著匈牙利人、威尼斯人还有突厥人?” 士兵们满脸羞愧,不敢接话,头垂得更低了。 康托斯特法诺斯心绪稍微平和,命令道:“你们双方,现在去给同袍收尸,再派出几个人,去通知公主还有太后,我们好好坐下来谈一谈。” 士兵们迅速点头称是,在康托斯特法诺斯隨行的骑兵们的帮助下开始收殮同袍的尸体。玛丽亚公主和丈夫在手下的士兵的通知和簇拥下疾步向康托斯特法诺斯走来。公主的脸上,號召民眾、发动宣讲时的自信和热情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扭捏和不安。 她紧张地看向这位帝国元老,同时也是她的堂兄,口中想解释什么却说不出口。康托斯特法诺斯摆了摆手,面无表情说道:“我无意追究这场骚乱,玛丽亚。现在平息此事才是最重要的。如果你还为了帝国的利益著想,请跟著我到回皇宫去,和太后谈一谈。” 公主微微低著头,余光扫过广场上的惨状,嘆了口气,隨即跟上堂兄的队伍,前往皇宫。 此刻,皇宫的太后寢殿內,镶嵌著各色珐瑯珠宝、悬掛著紫色帷幔的檀木床第正剧烈颤动,床第之上,安条克的玛丽,即帝国的太后,正和她的情人阿歷克塞翻云覆雨。 良久之后,阿歷克塞环抱著太后,问道:“怎么看起来愁眉苦脸的?最威胁我们权势和地位的安德洛尼卡已经死了,他的党羽也被我们处死大半。公主临时召集的军队哪能和我们的军队抗衡?” 太后蹙著眉头,说道:“我哪能不担心?卡佩公主惨死於皇宫的消息恐怕快瞒不住了,若是消息传出去,帝国的臣民们会怎么看待皇室,怎么看待皇帝?” “她是被安德洛尼卡杀的,你担心什么?” “呵,事情能真有这么简单就好了。”太后苦笑道,“安德洛尼卡已死,死人说不了话,帝国的公民里大多数都愚蠢地站在安德洛尼卡的一方,仇恨拉丁人。他们不会相信杀害卡佩公主的凶手是他们敬爱的领袖,只会把脏水泼到我们还有皇帝的身上。” “帝国的异己无伤大雅,他们若反对我们只需要派出军队镇压。可若是消息传到法兰西,如今的国王腓力耳中,极有可能招致他的报復。” 阿歷克塞沉默了,他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就在他想和太后商量今后的计划时,寢殿之下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传来。 骑兵?我没出动骑兵啊?哪来的骑兵?! 太后和阿歷克塞对视一眼,瞬间仿佛肝胆俱裂,身体瘫软,难以动弹。 难道是公主从其他军区调来了骑兵? 预想中的拼杀声没有传来,寢殿的门后只传来罗伊的通报声:“太后,康托斯特法诺斯大人请您到议事厅敘话。” 康托斯特法诺斯?难道他站在了公主那边?若是这位帝国的元老突然倒戈,那事情已经完全脱离她的控制。 她和阿歷克塞迅速起身,整理衣著。 “在这里等我回来,先帝的外甥不敢不给我面子,大不了把权力让些给他。” 和情人深情对视一眼后,她打开寢殿大门,在罗伊的陪同下前往议事厅。而阿歷克塞,虽然被太后委以重任,但终究是见不得光的情人,只能依附她的权势,公主、太后和康托斯特法诺斯的会谈压根没有他上桌的份。康托斯特法诺斯的军队已到,太后的权势能否依旧变数极大,阿歷克塞不敢冒险留在寢殿,想到这里他走到窗口,纵身一翻,滚落在下方的花园从中。 阿歷克塞躲在花丛中,见四下无人,决定起身离开。突然,一只手如毒蛇般掠过他的脖颈,他只觉眼前寒光一闪,隨即咽喉处传来彻骨的刺痛,他想呼叫,话语却咽在喉咙。他死死捂著刺痛的部位,手掌传来液体的温热,意识渐渐模糊,最终倒在花丛中。 阿歷克塞的身后的阴影里同样藏著一个戴著兜帽的人影。他看著目標倒下,发出一声咒骂:“妈的,真有你的,我还以为你真打算在女人的床上待一辈子呢,终於给我逮到机会了……”他往尸身啐了一口唾沫,隨即消失在皇宫无边的花园中。 第46章 还政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46章 还政 巴西琉斯的寢殿內,阿莱克修斯两眼无神地躺在床上,他的脑海里反覆闪过和阿格尼丝相处的几个月。 她的一顰一笑当时只觉是寻常。安德洛尼卡对自己的照顾只是出於偽装和卖弄,他常常扯著大嗓音接近自己,然后以极大的身体幅度展现他对自己的慈爱,而阿格尼丝,她永远都会在自己难堪、失落却不敢在臣民面前表露的时候適时出现,或安慰、或帮助。 他是有多傻,才会对安德洛尼卡这种恶魔感恩戴德,却偏偏忽视了最爱他的女孩。她无数次耳根羞红,跟他说不要沉溺玩乐,做好成为丈夫和巴西琉斯的责任,可每次他都当成小孩子家家的玩笑话搪塞过去,继续跟著安德洛尼卡过著没心没肺的奢靡生活。 这种悲伤过於深沉,以至於剥夺了他哭泣的本能。 这时候里昂如果在的话,他会对我说什么?说我像个懦夫?像个傀儡?母亲的玩物?一个连未婚妻都保护不了的废物?可是,我完全被母亲隔绝在帝国的政治事务之外,我即使有心作出改变,有谁可以帮助我夺回巴西琉斯的权柄,帮助我保护我所深爱的人以及帝国的千千万万的臣民? 这时,门外突然响起罗洛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陛下,请您出席议事厅內即將进行的会议。” 阿莱克修斯僵硬地转过头,朝向门口,语气儘是疲惫和无力:“是母亲吗?事情都让她决定吧,我……不想去。” 门口的罗洛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道:“不是太后,请您的是康托斯特法诺斯大人,如今的帝国海军提督,您的堂兄。” 康托斯特法诺斯?阿莱克修斯仿佛触电般挺身而起——他知道这个名字!每个男孩从小就有將军梦,儘管小时候的他对外界几乎一无所知,但和里昂的聊天中,他了解到了从爱尔兰到契丹的歷代名將们,其中他最为倾慕里昂口中一个叫做“汉”的东方国度的一个將军,名字很拗口,他以少量骑兵纵横敌境,將“突厥人”打的满地找牙。 “帝国也有一位这样的人物哦,算起辈分还算是你的堂兄,他在1158年出征突厥人,一场大胜让突厥的苏丹纳贡臣服。”里昂当时如此说道,“如果你即位了,务必重用这位老將。” 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阿莱克修斯心跳加速,紧张地向门外的罗洛问道:“康托斯特法诺斯?是二十多年前打败突厥人的那位康托斯特法诺斯?” “是的,陛下。” 阿莱克修斯的力量仿佛回流,在无尽的痛苦和无助之中他终於找到可以求助的浮萍。如果他不想烂在母亲的手心里,就必须牢牢把握这次机会。想到这里,他果断开门,迎上罗洛疑惑而惊讶的目光,疾步往议事厅而去,就连罗洛一时也跟不上他的脚步。 皇宫的议事厅內,灯火摇曳。儘管太后对阿歷克塞夸下海口,声称康托斯特法诺斯也得敬她三分,但这位帝国的大领军府都督身经百战的肃杀威压將她依靠儿子建立起来的薄弱气势碾压地所剩无几。看著康托斯特法诺斯直直站在主座边,她也只能咽下这口气,悻悻坐在公主的对面。 康托斯特法诺斯没有坐下,只是闭目养神,仿佛在等一个人的到来。 议事厅的门再次打开,罗洛率领几位瓦兰吉老兵簇拥著阿莱克修斯走进。康托斯特法诺斯睁开双眼,迈步上前,对著阿莱克修斯微微一笑,躬身行礼:“老臣康托斯特法诺斯参见陛下,请陛下移步主位就座。” 康托斯特法诺斯的眼眸深如黑潭,看不清深浅。 阿莱克修斯深深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如他所言在主座坐下。康托斯特法诺斯依然没有就座,他走到皇帝的身边,左手按在剑柄,右手放在背后,如雕像般站於皇帝身侧。 意味不言自明,看来康托斯特法诺斯果然带著野心而来,太后和公主不善却又不敢发作的目光齐齐看向他。 康托斯特法诺斯对他们的目光视若无睹,高声道:“诸位,今日帝国面临的不只有內战的危机,还有来自外界影响帝国生死存亡的考验。” 他转向太后与公主,语气平和却暗含锋芒:“太后为稳定朝局、辅佐陛下殫精竭虑,公主殿下为本土的民眾挺身而出,皆是出於对帝国的忠诚。但如今匈牙利军队正在前线和帝国的军团鏖战,威尼斯人的舰队频频犯境,突厥人也在调兵遣將,蠢蠢欲动。若我们继续內斗,三个月內,君士坦丁堡的城墙外看到的將是敌人的旌旗。” “太后,您担忧陛下无力亲政而担当摄政本是情理之中,可如今帝国內部对拉丁人的仇恨您想必也明白,继续摄政恐怕於帝国不利。” “公主殿下,您身为皇室,是陛下的长姐,应当为陛下考虑,为皇室和帝国考虑。帝国虽和拉丁十字军有彻骨的仇恨,但这与其他拉丁人有何干係?自阿莱克修斯一世以来,帝国就积极引入和学习拉丁人的制度和技术,拉丁人也是帝国军队中不可或缺的力量。如此鼓动君士坦丁堡民眾的仇恨,不惜发起暴动,意欲何为?您可別忘了,您的丈夫也是拉丁人!” 太后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她瞟向对面的玛丽亚公主,她低著头,看不清表情。 康托斯特法诺斯不动声色地审视著她们的反应,隨即转向阿莱克修斯:“我提议,太后移居布拉赫奈宫颐养天年,公主殿下和丈夫雷尼尔出任君士坦丁堡总督,负责安抚民眾。陛下统领皇室的禁卫军,履行巴西琉斯一切职责。而我,康托斯特法诺斯將辅佐陛下,统领帝国军务,抗击异邦人的入侵。” 议事厅的空气仿佛凝固。 公主轻轻点头,脸色不见波澜,似乎是默许了康托斯特法诺斯的提议。 太后显然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她正想拍案而起,却见罗伊突然走到身边。 “什么事?”她低声怒问。 “巡逻的守卫在您寢殿下的花丛中发现了……阿歷克塞大人,他被抹了喉咙,尸身已经凉了。” 太后彻底呆住,脸上的怒容瞬间褪去。她猛地看向康托斯特法诺斯,眼中满是惊恐——难道是他?下手竟如此狠辣!她顿时失了对抗的底气,颓然跌回座位。 康托斯特法诺斯则疑惑地回望太后。他预料过她会激烈反对,但这般震惊与颓丧,实在出乎意料。 阿莱克修斯怔怔地看著这一切。曾经强势的母亲、疏离的姐姐,此刻都在康托斯特法诺斯面前低下了头。帝国如今的危局,真能如里昂所说,被这位老將迎刃而解吗? 他还不知道答案。但他明白,这一夜之后,他將真正成为帝国的巴西琉斯。 第47章 萨拉丁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47章 萨拉丁 伊斯兰希吉来歷577年11月,儒略历1182年3月,凌晨的开罗仍沉睡於昏暗。 穆塔盖姆山上的萨拉丁城堡灯火通明。伊马德丁·伊斯法哈尼手握一封书信,疾步走入城堡大门,士兵们纷纷点头致意。就在伊斯法哈尼径直要传过大门时,城垛闪出一个人影。 他穿著一身重型片甲,头戴遮面盔,腰间悬著一柄做工精良的大马士革钢剑,轻微躬身叫住了伊斯法哈尼。 “达瓦达尔(领主的书记官、掌璽大臣)阁下!” 虽然被头盔遮住面容,伊斯法哈尼还是从他的声音猜到了他的身份。他抬头疑惑问道:“法鲁克?” 名叫法鲁克的军官看向他手中的信件,恭敬问道:“阿勒颇那边又有消息了?” 伊斯法哈尼点点头,回答道:“不只阿勒颇,耶路撒冷、君士坦丁堡、从西西里到巴黎都有消息传来,最近的局势真是风云变幻,我必须立刻稟报苏丹。” 法鲁克点点头,恭敬侧身,说道:“叔父此刻就在房间內休息,请您到那记得通知一下叔父,开罗的军队已集结完毕,隨时可以开拔。” “军队?开拔?”伊斯法哈尼疑惑地看向法鲁克,“我不过是去了亚歷山大港半月,怎么突然……我如果没记错,我们和法兰克人的休战协议还没有到期吧?” “哈哈,您误会了。我们此行不是去进攻耶路撒冷,只是叔父大人打算移驾大马士革,等休战期一过便可即刻发兵。” 伊斯法哈尼瞭然点头,告別法鲁克往城堡的苏丹寢殿而去。 寢殿门前,听到脚步声逼近,两名苏丹亲卫按住佩剑警惕起来,见是苏丹的达瓦达尔,恭敬起来,向伊斯法哈尼行礼后,向门內请示道:“苏丹,达瓦达尔来访。” 门后传来老成雄浑的声音:“请他进来。” 伊斯法哈尼低著头,步入寢殿大门。儘管他曾来过这里无数次,但每次都无不激起他对萨拉丁苏丹的由衷崇拜。 殿內出奇简朴。地面上粗糙的羊毛毯边缘已经磨薄,青铜灯台里的橄欖油將尽,火光在墙上投下摇曳的阴影。武器架上整齐排列著几把弯刀,刀鞘上没有任何宝石镶嵌。最显眼的是整面墙铺开的地图,从尼罗河三角洲一直延伸到美索不达米亚平原,密密麻麻插著不同顏色的標记。 萨拉丁披著毫无装饰的黑色长袍,正站在地图前。油灯將他的侧影投在羊皮纸上,与耶路撒冷的轮廓重叠。他的手指缓缓划过海岸线,在耶路撒冷王国的贝特谢安要塞的位置轻轻敲击。 “苏丹?”伊斯法哈尼低声唤道。 萨拉丁转过身来,在油灯的照射下,他的脸上仿佛蒙上了一股阴影。他的眼窝深邃,双目轻轻眯起却难掩锐利,下巴修剪整齐的短须已染上霜色,面庞清瘦,如同潜伏於阴影等候猎物的雄狮。他的长袍领口露出简单的亚麻內衬,和他居住的寢殿一样,浑身上下找不到一件金银饰物。 “伊斯法哈尼,”他的声音低沉平稳,“是有什么新的消息么?” “是的,苏丹,黎凡特的法兰克人、罗马人、法兰西的腓力,都有新的消息。” 伊斯法哈尼隨即向萨拉丁递上手中的信件。 萨拉丁微微頷首,没有接,他踱步到椅子上坐下,说道:“大军马上开拔,信我就不亲自看了,你快速替我总结一遍,挑重点的说。” “是,苏丹。”伊斯法哈尼拆开信件,目光几乎和信纸接触的一瞬,他的匯报立刻响起:“赞吉的哈里发纳赛尔大权旁落,王国和阿勒颇的实际权力已尽数转移到赛法丁的兄长辛贾尔的伊马德丁手中。” 萨拉丁一怔,目光锐利起来。1181年末努尔丁的正统继承人萨利赫已经病逝,伊马德丁的专权刚好为他提供了入主阿勒颇的藉口,这將是他在伊斯兰世界继续扩大权势的机会。 他不动声色,示意伊斯法哈尼继续说。 伊斯法哈尼看向信件,继续说道:“耶路撒冷自从宣布鲍德温之弟为王储后,与西西里的来往愈加密切,阿卡港、雅法港有源源不断的舰船到港,为他们运来大量移民和粮食。这一年以来,埃及对耶路撒冷王国的粮食出口量大幅减少。同时其王国境內到处在修建不明工事,从前只有商队行走的道路上挤满了法兰克人的运输队。然而,很抱歉,苏丹,更多、更明確的消息我们实在打探不了,我们试图让埃及的阿萨辛接手耶路撒冷的据点,但耶路撒冷的据点仿佛人间蒸发,大多阿萨辛有去无回,实在蹊蹺。” “无妨,阿萨辛的分裂本就是我有意为之,某些据点的阿萨辛不肯配合很正常。”萨拉丁风轻云淡,隨即想起了什么,问道,“那个突然冒出的耶路撒冷王子,查到了吗?” “查到一些,不过作用不大。”伊斯法哈尼回復道,“几乎可以確定的是,那个王子是跟著雷蒙德伯爵的舰队返回耶路撒冷的。我们追根溯源,从亚歷山大港的税务官口中得知他是被一个叫扎希尔的海盗头子当作罗马皇子绑到了亚歷山大港换取赎金。哦,这位税务官的前任就是您赐予宝石的那个哈基姆。” 萨拉丁眉头皱了皱:“那个扎希尔找到了没有?” “稟苏丹,那天之后,这个海盗头子已经和亚歷山大港彻底决裂,目前还未找到他的踪跡。” “继续查,说说君士坦丁堡还有巴黎那边。” 伊斯法哈尼点点头,看了一眼信件,继续匯报导:“康托斯特法诺斯进驻大皇宫后的一年来没有和皇太后和公主发生任何明面上的衝突,皇帝几乎保有了全部的权力。与匈牙利人的战爭已经结束,罗马人丟掉了波士尼亚和斯雷姆。威尼斯人在亚得里亚海和罗马的舰队发生过多次短暂的衝突,但截至目前没有任何大规模的军事行动。目前,罗马人正在忙於应付罗姆苏丹的军队。” “至於法兰西的腓力,他手腕了得,已经坐稳了王位,人送外號『狐狸』。他已经得知阿格尼丝公主之死,不过暂时未见其有所表態。” “目前就这些了,苏丹。”伊斯法哈尼静静等待萨拉丁的下一步吩咐,隨即想起来法鲁克的叮嘱,说道,“另外,法鲁克埃米尔说军队已经集结完毕,隨时开拔。” 萨拉丁站起身,转向身后墙上的地图,轻轻说道:“本来只是打算將大军拨往大马士革,以作进攻法兰克人的准备。看来,对法兰克人的进攻得推迟了。” 他隨即转身,面向伊斯法哈尼,目光炯炯:“以我的名义,发信通知塔居丁,要他召集大马士革的工匠继续製造攻城器械,阿尤布的军队將在大马士革稍作停留,隨后北上,围攻阿勒颇!” 第48章 卡勒堡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48章 卡勒堡 儒略历1182年4月初,外约旦的风沙裹挟著燥热,吹拂著古老而坚固的卡勒堡。 这座始建於罗马时代的堡垒在第二次十字军东征时继续得到扩建,成为坚固的防御工事。卡勒堡到耶路撒冷之间每隔一天路程就设立一座小型要塞或城堡,每到晚上它们的灯塔就会被点亮,让耶路撒冷知道边境安全无虞。 同时,卡勒堡也处於大马士革—安曼—佩特拉贸易路线中,路线上行进的商队曾多次受到卡勒堡领主雷纳尔德的袭扰和掠夺,苦不堪言。因此大部分商队不得不选择绕过卡勒堡,途径耶路撒冷,渡过约旦河,最终抵达阿尤布控制的安曼城,算是绕了个大弯。也有一小部分商队为了成本不想绕远路,鋌而走险,若是恰好雷纳尔德不在城堡或无意劫掠则可安全通过。 近一年前,卡勒堡领主雷纳尔德从耶路撒冷归来后,竟出人意料地收敛了爪牙。十几支胆大的商队安然穿过他的领地,消息传开,越来越多的商队放下了戒心,重新匯入这条利润丰厚的捷径。一时间,卡勒堡外的道路上驼铃阵阵,让本来只有耶路撒冷王国运输队行走的商路重新热闹起来。 然而这种安逸只持续了半年多,雷纳尔德很快又恢復了本性。他不像以前一样让骑兵衝锋,而是埋伏弩手在高地,商队猝不及防,货物和第纳尔全部进了他的腰包。商路再次萧条,再也没有商人敢鋌而走险。 此刻的雷纳尔德正在城堡的校场检阅部队。他站在城楼之上,俯视校场上八十名整齐划一、手持新弩、身披链甲的精锐士兵,环绕四周的城墙上、甬道內则密密麻麻站著两百个同样手持新弩但身披棉甲的低阶士兵。他们都头戴內罩锁甲头巾的凹槽诺曼盔,右腰悬掛著钢弩矢,左腰掛著战斧,双手穿戴链甲连指手套,脚上只穿戴绑腿。搁里昂来了都得惊呼什么他妈的叫把第纳尔都花在刀刃上。 雷纳尔德得意地看著他的军队们,胸膛因自豪而微微起伏。 “看看,我亲爱的史蒂芬妮,”雷纳尔德转向身旁的妻子,声音里充满了炫耀:“我都说了我央求乔斯林、呵护一下下异教徒的商队这些事都是有意义的!这些第纳尔我可没有拿去挥霍,每个子儿全用在了主的神圣事业上!” 史蒂芬妮的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士兵,嘴角勾起一丝兴趣:“看上去確实像模像样,只是不知道……真正打起来会怎样?” 雷纳尔德从鼻腔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嗤笑。他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臂,猛地向下一压。 校场上的精锐弩手瞬间动了起来,动作流畅得如同一个整体。前排单膝跪地,后排挺身而立,弩臂齐刷刷抬起。紧接著,是多排轮番不息的射击,弩矢破空的锐响连成一片,密集的箭雨持续泼向远处的標靶,几乎没有间隙。 “看见了吗?”雷纳尔德张开双臂,放肆的笑声在城墙上迴荡,“这样的火力,就算在旷野上,也能把敌人成片地撕碎!不过,我可捨不得带他们出去野战。他们就该守在这里,如果萨拉丁敢来……”他用力一挥拳,眼中闪烁著疯狂的光芒,“必让他大败而归!” 他对弩手的表现满意至极,摆摆手示意军队解散。此刻,他心头惦记著另一件更重要的事——那个连妻子都未曾告知,被居伊评价为“疯狂”的秘密计划。武装这些弩手所花费的第纳尔,甚至不及那个计划所需的一半。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骑著快马冲入校场,勒停战马时,溅起一片尘土。骑手脸上混杂著汗水与惊恐,仰头向城楼报告:“大人!蒙特娄堡方向发现军队,打著苏丹的旗帜!” 雷纳尔德脸色一沉,快步走下城楼,一把抓住韁绳,连珠炮似的发问:“多少人?什么配置?有没有攻城器械?” “至少两万!”骑手的声音因紧张而乾涩,“步兵极少,大部分是披重甲骑兵,光是精锐的马穆鲁克,就有数千之眾!但我们……没看到任何攻城器械。” “妈的,前脚说完,后脚就来?”雷纳尔德咬紧牙关,腮边的肌肉绷紧。儘管休战期尚未结束,但他心知肚明,自己近期的劫掠行为足以激怒那位苏丹,是他毁约在先,萨拉丁兴师问罪也不是不可能。 他挥退斥候,立刻下令派出自己的快马信使,火速前往耶路撒冷求援。他转向史蒂芬妮,语气不容置疑:“夫人,立刻去主塔楼,待在里面,我没叫你绝不要出来!”目送妻子在侍从护送下匆匆离开后,他猛地转身,对左右吼道:“来人!为我披甲!全体戒备!” 萨拉丁的大军保持著一种沉稳而压迫的节奏,日行八法尔萨赫(约25公里),如同缓缓漫上沙滩的潮水。他们途经卡勒堡附近的塔菲拉,於次日中午,便望见了那座矗立在远方山脊上的城堡轮廓。 萨拉丁端坐於战马之上,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座巨石建筑。他对这没有生命的堡垒本身无爱无憎,但城堡主人的名字,却像一根毒刺,深扎在他心头。这些年来,他耗费巨资整合军队,入主大马士革並安抚各方势力,国库几乎消耗殆尽。在开罗的休整与拉拢阿萨辛派,又是一笔庞大开销。雷纳尔德对阿尤布商队无差別的劫掠,让他本已拮据的財政雪上加霜。 他抬起手,示意身后的侄子法鲁克·沙阿上前。 “传令:步兵压后,塔瓦什与古拉姆居中,弓骑兵居右,轻骑兵居左。全军前进至距城堡一千步外止步。”萨拉丁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唯有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冷冽,“马穆鲁克隨我出阵。是时候去……『问候』一下那个疯子了。” 法鲁克领命而去。很快,庞大的军队开始如臂使指般变换阵型,各部分井然有序地铺展看来,构成一个巨大的、充满威胁的半包围圈。萨拉丁静静地等待著,直到阵型完全成型,他才一夹马腹,在五千名最精锐的马穆鲁克骑兵簇拥下,如同箭簇的尖端,缓缓驶向卡勒堡。 第49章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49章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雷纳尔德素以疯狂与勇猛自詡,然而当他真正站在城垛之后,俯视著五百步外那一片肃杀的五千马穆鲁克时,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攫住了他的心臟。 这才是真正的恐怖。 马穆鲁克,是孩提时期就接受严酷的训练,淘汰率近四分之一的绝对精锐骑兵。他们头戴尖顶遮面盔,脸上只露出眼睛的缝隙,身披重型片甲,腰间悬掛大马士革钢刀,手握骑枪,后背圆盾,骑著披甲的阿拉伯马,如同钢铁的黑潮,向城堡蔓延。 潮水之前,萨拉丁在萨拉希亚亲卫的簇拥下,越眾而出,独自驻马於城堡四百步外——一个所有守城武器都难以企及的安全距离。一名亲卫纵马上前,在三百步处勒马,用带著浓重口音的拉丁语向城头高喊:“苏丹请公爵阁下,城下一敘!” 雷纳尔德的嘴角难以察觉地抽搐了一下,心里暗骂道:“果然是老狐狸。” 萨拉丁的谨慎名不虚传,这个距离足以让他立於不败之地。如此阵仗,无疑是严厉的警告,可对方偏偏只带少量亲卫,以礼节相邀,让他摸不透底细,却又无法拒绝。 他转过头,周围的士兵们都以坚毅的眼神看著他,仿佛充满期待。儘管雷纳尔德和他的军队出奇地敌视异教徒,但萨拉丁本人的骑士风范和贵族气度在两个宗教世界都享有盛誉。此刻萨拉丁以礼节相请,即使他是敌对的异教徒,雷纳尔德也没有理由拒绝。他狠下心来,招呼城堡的五十名骑兵隨他出城。 在城墙上的卡勒堡守军和阿尤布军队的注视下,互为仇敌的双方各自带领亲卫骑兵在乾燥的风沙中於两军阵前相会。 雷纳尔德在十步之外勒住战马,身体紧绷,警惕地盯著对方。萨拉丁却未著甲,只披一件沾染旅途尘埃的旧黑色长袍,神情中不见丝毫敌意。 他主动催马向前几步,清瘦的脸上浮现一丝礼节性的微笑,却意味深长地开口:“愿平安降临於你,雷纳尔德公爵。我依照与贵国国王的约定,率军和平通行我的领土。然而,我麾下许多忠诚子民的商队,却在和平时期,於这片本应安全的土地上接连失踪。作为此地的守护者,你可曾听闻他们的消息?” “果然是来问罪的。”雷纳尔德心中暗道,隨即不动声色,摆出一副惊讶和无辜的样子。 “商队失踪?哎呀,苏丹阁下,这荒原上匪徒横行,沙暴无情,发生什么都不奇怪啊!我对此深表同情,但把责任归咎於我,可真是冤枉。” 不等萨拉丁回答,他话锋一转,反问道:“倒是您,尊贵的苏丹,率领如此庞大的军队,逼近我的城堡,是想做什么呢?这似乎……不像和平通行的姿態。这让我和我的士兵们都非常紧张。” “紧张?你觉得紧张?”萨拉丁嗤笑一声,面色阴沉道,“我忠诚子民的商队也觉得紧张,他们每次途径贵地都小心翼翼、担惊受怕,但是最近他们连紧张的权利都没有了!” 说罢,他猛地一抬手。 雷纳尔德条件反射般拔出佩剑,他的亲卫们后知后觉,也纷纷利刃出鞘。 预料中的发难没有到来,萨拉丁只是从亲卫手中接过一件物事,唰地一下在眾人面前展开。那是一件锈跡斑斑的扎甲,左胸位置赫然破开一个狰狞的大洞。 萨拉丁睥睨著拔剑的雷纳尔德一行人,眼神如同在看一群滑稽的小丑。他指著甲衣上的窟窿,声音冰冷刺骨:“这件甲衣的主人,曾为我效力,三年前因重伤退役,我赐他產业安度余生。数月前,他的商队只因遭遇风暴,在贵领地一处山谷暂避,便遭遇一伙弩手袭击,除他之外,无人生还。” “然而,这支弩箭已洞穿鎧甲。”萨拉丁的目光死死锁住雷纳尔德,压抑的怒火在眼中燃烧,“他虽侥倖爬回,终因伤口溃烂而亡。我很想知道,在这片人烟稀少之地,有谁能拥有如此威力的弩箭?” 雷纳尔德盯著那件破甲,模糊的记忆被唤醒。他当时还奇怪,那傢伙中了一箭为何还能挣扎逃跑,原来袍下还穿了內甲。此地虽然匪患横行,但都是马匪强盗,他们劫掠平民,多用弓箭和弯刀,用弩的本就屈指可数,何况是这种威力的弩。饶是一向擅长强词夺理的雷纳尔德一时语塞。 他抬起头,不復之前的轻佻,声音低沉:“这支商队装备精良,风沙之中难免走眼,我军將其认作匪寇而误杀。请苏丹阁下下次叮嘱好您的子民,最好穿戴基督徒的服装,会说流利的拉丁语,这样我们才能准確识別……” 此言一出,已是赤裸裸的羞辱。萨拉丁身后的亲卫们怒不可遏,纷纷拔出雪亮的弯刀,空气中杀机骤涨。萨拉丁没有阻止,他双目含怒,齿缝间挤出话语:“我们之间曾有约定,如同神圣的誓言。背信弃义者,不仅在世人眼中蒙羞,在安拉面前,亦將承担其后果!” 雷纳尔德强压下心悸,冷笑道:“苏丹阁下息怒。只要休战协议仍在,我与卡勒堡便是耶路撒冷王国不可侵犯的一部分。任何敌对行为,都將被视为向整个王国的宣战。至於那支商队,不过是一次不幸的误会。但这次我们绝不会看错——您此行,是抱著友好的態度途径此地,对吧?” 萨拉丁发出一声极轻的嘆息,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耐心。他猛地从身旁亲卫手中夺过弯刀,刀尖倏地直指雷纳尔德鼻尖,一字一顿地低吼:“你、说、呢?!” 气氛瞬间绷紧至极限。萨拉丁后方的马穆鲁克军团传来一阵躁动的声响,双方剑拔弩张,血腥的衝突一触即发。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萨拉丁与雷纳尔德死死对视的目光中,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他身后马蹄声急响,侄子法鲁克纵马驰来,急声报告:“叔父!我军后方出现耶路撒冷王国的骑兵!” 雷纳尔德闻言,惊喜地顺著萨拉丁的视线望去。只见阿尤布大军黑压压的后方,一片蔚蓝色的浪潮正汹涌而来——耶路撒冷的十字王旗在高高飘扬。虽然人数仍处劣势,但这支生力军形成的夹击態势,瞬间让萨拉丁的大军陷入了极危险的境地。 耶路撒冷军队的前锋是近千名骑士,后方则是上万人的步弩混合方阵。几位耶路撒冷领主簇拥在阵前,而他们的核心,是一位单手控韁,脸上覆盖著银色面具的君王。 萨拉丁收回目光,意味深长地看了雷纳尔德一眼,喃喃道:“真不明白,你这疯子何德何能,竟值得你的王上拖著病体亲征来援……你该感到羞耻!”他挥了挥手,亲卫们收刀入鞘。法鲁克会意,策马回归本阵,高声传达命令。 庞大的阿尤布军队开始变阵,以一个儘可能表示无害的倾斜角度,在卡勒堡守军与耶路撒冷援军双重警惕的注视下,缓缓从卡勒堡的右侧绕行而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萨拉丁最后瞥了一眼此刻已有恃无恐的雷纳尔德,在亲卫的环绕中调转马头。风中,只留下他冰冷如预言般的话语: “雷纳尔德,你的所作所为,正在为你和你的王国积累灾难。当和平的沙漏流尽最后一粒沙,希望你不会为今日的选择后悔。” 第50章 巢穴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50章 巢穴 儒略历1182年4月初,阿尤布苏丹的大军以密集的阵型,与由鲍德温四世亲自率领的耶路撒冷王国军队在卡勒堡下相会。空气中瀰漫著无声的角力,但最终,刀剑並未出鞘。萨拉丁的军队如同绕过礁石的潮水,开始向卡勒堡右侧移动,继续他们前往大马士革的行程。 雷纳尔德死死盯著阿尤布后军扬起的漫天尘土,直到那最后一抹烟尘消失在地平线上,他才从胸腔深处长长舒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隨之鬆懈下来。他轻夹马腹,调转方向,朝著那支宛如神兵天降的王国军队疾驰而去。 鲍德温四世端坐於战马之上,身披绣有耶路撒冷十字的蔚蓝色罩袍,纯白的元帅披风隨风轻轻起伏。他没有佩戴头盔,那张標誌性的银白色面具掩盖了他所有的表情。他仅用单手控著韁绳,座下战马步伐缓慢而稳定。吕西尼昂的居伊、圣殿骑士团大团长杰拉尔德、医院骑士团大团长罗杰以及伊贝林的巴利安男爵,全都全副武装,护卫在君王两侧。 见雷纳尔德策马奔来,鲍德温轻轻抬手,他身后的整支大军几乎在同一瞬间停下了脚步。 雷纳尔德衝到近前,利落地翻身下马,低头行礼。当他再抬起头时,脸上竟已挤出一副悲痛欲绝的表情,嘴角不自然地抽搐著,甚至还用手背去擦拭那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居伊和杰拉尔德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抽搐,强忍著没笑出声。罗杰乾脆放鬆地伏在马脖子上,饶有兴致地欣赏著这齣蹩脚的戏码。只有巴利安,他的目光始终关切地停留在国王身上,眼角的余光则警惕地扫视著居伊和杰拉尔德的一举一动。 鲍德温沉默著,面具后的视线平静地落在雷纳尔德身上,静静等待雷纳尔德的表演。 “王上!”雷纳尔德挤著肉眼看不见的眼泪,两眼乾巴巴地望向鲍德温的面具,声音颤抖,“萨拉丁……那个卑鄙无耻的东西!他假意邀我敘话,却趁机发难,要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 他发出一声嘶哑的哀嚎:“我差点就死了!真的!幸亏王上没有拋弃我……如果您再晚来一步,当年在蒙吉萨为您奋勇作战的骑士,就要蒙主恩召,永远离开您了!”他的头深深埋下,几乎要抵到胸口。 鲍德温静静地等他表演完毕,直到他实在编不出新词了,才用平淡无波的语调开口:“我不需要你的感激。王国军队接到求援便急行军赶来,人困马乏,需要在你的城堡休整一夜。” 嗯?雷纳尔德猛地抬起头,愣了一下。他原以为国王亲至,必定和萨拉丁一样是来问罪的,没想到反应如此平淡。但这反而让他更加不安。国王的心思难以揣测,或许是想进了城堡,当著他所有士兵的面惩戒他?更可怕的是,万一那个秘密计划被发现了…… 想到这里,他躬下身,语气变得迟疑:“可是……王上,臣下的城堡又小又破,客房年久失修,屋顶都破了几个大洞,实在……” “我不需要房间,”鲍德温打断他,“我可以与士兵同宿。” 雷纳尔德彻底没辙了。他硬著头皮,深深弯下腰,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一句话:“那……那怎么行!王上若不嫌弃,就请住臣下的房间吧……” 鲍德温的面具后发出一声计谋得逞般微不可察的轻哼,他不再看雷纳尔德,轻夹马腹,带著诸位领主和骑士们从雷纳尔德身边缓缓经过。巴利安紧隨其后,对雷纳尔德的滑稽表演视若无睹。罗杰捂著嘴经过,但他鼓起的腮帮出卖了他。居伊和杰拉尔德策马凑近,挤眉弄眼地低语:“还不赶紧先回去收拾好房间?顺便把你那个秘密计划也遮掩好!” 雷纳尔德心乱如麻地瞥了一眼正准备进入城堡的国王,慌忙翻身上马,甚至顾不上礼节,径直越过鲍德温的队伍,抢先衝进了城门。 鲍德温平静地注视著雷纳尔德失態地狂奔入內,没有任何表示,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他率领四位领主和十余名王室亲卫紧隨其后进入城堡,而大队的骑士和步兵,则开始在卡勒堡靠近约旦河的左翼扎营。 在城堡主塔楼前,雷纳尔德的夫人史蒂芬妮已在此迎候。在她的引导下,国王一行人入住顶层的房间。这里並非雷纳尔德所说的“年久失修”,反而异常整洁乾净,宛如新房。 整个傍晚,雷纳尔德都处在惶恐不安中,他准备了盛大的宴席,但国王仅仅是在他的陪同下,象徵性地巡视了一次城墙守军,隨后便返回房间休息。预想中的斥责与惩罚並未到来。他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多心了——毕竟,王上在一年前的宴会上就已明確主战,或许……他默许了自己的劫掠行为? 白日的喧囂隨著夜幕降临终於沉寂,卡勒堡陷入沉睡,唯有风声不知疲倦地在塔楼与垛墙间穿梭呜咽。 巴利安悄无声息地合上房门,厚重的橡木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穿著一身深色的紧身短衣,外面罩著不起眼的灰色斗篷,將身形彻底融入阴影之中。 他避开有火把照耀的主通道,专挑僕役使用的窄梯和连接各处防御点的露天走廊前行,他的靴子踩在粗糙的石面上,轻得像猫。偶尔,他能听到巡逻守卫沉重的脚步声和盔甲摩擦声从远处的墙头传来,他便立刻停下,紧贴墙壁,直到声音远去。 城堡西侧,靠近北面悬崖的地方,有一片区域正在扩建。白天这里人声鼎沸,此刻却死寂一片,只有胡乱堆放的木料和石料。巴利安的目光扫过这片区域,最终停留在悬崖壁上一个被木製脚手架和防雨布半遮掩著的巨大洞口。一股混合著新鲜木材、沥青和其他奇怪味道的特殊气味,正从那个洞口隱隱飘出。 他耐心等待了一刻钟,確认周围没有任何守卫后穿过木材的障碍,撩开厚重的防雨布一角,侧身闪了进去。 洞口之后,並非想像中的狭窄通道,而是一道沿著天然岩壁开凿出的向下的斜坡。空气里的气味更加浓烈了。他小心翼翼地沿著坡道前行,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景象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个被掏空山腹形成的巨大洞穴,几乎有小半个城堡广场那么大。洞穴深处,隱隱有火光摇曳。 巴利安小心地走近,在火把的照耀下,几个庞然大物的轮廓逐渐清晰。儘管它们看起来还是一些分散的巨型构件,但封地紧邻雅法港、见惯了船只的巴利安一眼就认了出来——这些,是足以组装成五艘桨帆船的完整结构部件。 第51章 雷纳尔德的计划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51章 雷纳尔德的计划 五艘桨帆船的龙骨如同巨兽的脊樑,深深刻在火把投射的阴影里,已经安装好的部分船肋则像裸露的肋骨,向上伸展,等待著覆上船板。船体如果完全组装上,巴利安预计可能会接近二十米长。 “原来,这就是雷纳尔德一直秘而不宣的计划?”巴利安心中疑云遍布,“可是外约旦深处沙漠腹地,並不沿海,他打造这种规模的桨帆船究竟想干什么?” 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想看得更仔细些。就在这时,船身投下的浓重阴影里,猛地闪出三条人影——两把长剑、一架弩机,瞬间锁定了巴利安。 是这里的守卫。 “你是什么人?怎么找到这里的?!”为首的护卫低喝道,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显得格外紧张。 巴利安平静地掀开兜帽,露出面容,语气淡然:“伊贝林的巴利安。王上担忧萨拉丁去而復返,命我夜间巡视城防。我见此处有异,便进来查看。”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未成形的船体,最后落回护卫脸上,“不知几位,是否愿意为我解惑,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护卫们面面相覷。对方是贵族,更是奉了国王的命令。他们既不敢得罪贵族,更不敢违背领主雷纳尔德的严令,一时僵在原地,不知所措。一个持剑的护卫压低声音,对身旁端著弩的同伴急声道:“快!去报告公爵大人!就说……来人是伊贝林的巴利安,但穿著一身毛贼的行头!” 持弩的守卫应声而去,脚步声在洞穴里急促迴响。昏暗的光线下,只剩下两个心神不寧的护卫,和始终气定神閒的巴利安。 与此同时,雷纳尔德正待在房间里,满腹狐疑,坐立难安。国王鲍德温四世就坐在他对面,平静地小口啜饮著杯中的薄荷茶。雷纳尔德想破头也不明白,这位王上半夜三更跑到他房间里,难道就为了喝这杯茶? “味道不错。”鲍德温轻轻放下精致的瓷杯,“杯子也很精美。” 雷纳尔德嘴角微微抽动,挤出一个笑容:“王上如果喜欢,不妨带些回去。” “真慷慨,像这样的好东西,你肯定还有不少。”鲍德温身体前倾,注视著雷纳尔德的眼睛,“说说看,从穆斯林的商队都收穫到了什么好东西?” 雷纳尔德的额头瞬间沁出冷汗:“王上,您是了解我的……我不过是偶尔惩戒了一些违反领地法规的商人,所得罚金都用在了主的伟大事业上,自己哪里敢私藏什么……”他指向桌上的茶杯,“这些,不过是商人们自愿献上的过路费罢了……” 面具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 “看看你,”鲍德温的语气带著一丝玩味,“我不过是隨口问问,何时说过要惩罚你?”他向后靠了靠,语气变得悠远,“我的病情近来平稳了些,心情尚可,只是想找你聊聊。当年我们在蒙吉萨並肩作战的情景,我至今时常回味。未来的战事,还有我的弟弟里昂,还需要你多多扶持。” 雷纳尔德一愣,王上从未像这般向他推心置腹过,几乎感动得热泪盈眶:“王上务必保重身体,我雷纳尔德虽然平时马马虎虎,但要是打萨拉丁、打异教徒,我绝不心慈手软!王上指向哪里,我雷纳尔德就打向哪里!里昂王子与我算是亲戚,若是我儿子汉弗里有幸迎娶伊莎贝拉公主,那更是亲上加亲!” “有你这句话,我很欣慰。”鲍德温点了点头,再次捧起瓷杯,轻轻掀起面具一角,將茶水饮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声:“公爵大人!有紧急情况!” 雷纳尔德狐疑地望向门口:“讲!” 门外的守卫却迟疑道:“大人……报信的人说,需要您亲自……” 雷纳尔德神色一动,小心翼翼地用余光瞥向鲍德温。国王仿佛一尊雕像,捧著茶杯,毫无反应。他仿佛感知到雷纳尔德的目光,淡淡开口:“不必顾虑我,公爵,去处理你的事务吧。” 雷纳尔德心下稍安,在守卫的陪同下快步走出房间。只见他安排在洞穴督工的亲信,正一脸焦灼地在楼下庭院里来回踱步。雷纳尔德的心猛地一沉,不等对方站稳便压低声音急问:“出什么事了?” 亲信急忙回稟:“大人!洞穴里进贼了!他自称是伊贝林的……” “巴利安?” 鲍德温的声音如同鬼魅般,突然在雷纳尔德身后响起。不知何时,国王已悄无声息地踱步而出,双手背在身后,语气悠然:“公爵,我很了解巴利安。他这个人,对寻常的声色犬马毫无兴趣。能让他感兴趣的东西……想必,我也会很喜欢。”他顿了顿,目光透过面具,平静地落在雷纳尔德脸上,“介意我一同前去看看吗?” 雷纳尔德怔怔地看向国王,电光火石间,一切都明白了。 他没有暴怒,也没有沮丧,只感到一股深沉的、席捲全身的无力感。鲍德温年少登基时,几乎所有贵族都不看好他,直到蒙吉萨一战。当时就在战场上,与国王並肩衝锋的雷纳尔德,亲眼见识了这位年轻君主的韜略与手腕。自那以后,他这个被世人称为“疯子”、“背誓者”的人,便对鲍德温死心塌地。 然而忠诚归忠诚,政见归政见,他始终无法认同鲍德温因病势而长期与阿尤布王朝妥协、避战求稳的策略。因此,他拉拢居伊和杰拉尔德,他贪墨国库,他劫掠商队……但他心底始终忠於国王。 两年前,出於对之前战事结果的不满,更是为了报復早年十几载被穆斯林囚禁的屈辱,他启动了这个堪称疯狂的计划。他秘密开凿洞穴,招募工匠,分段製造桨帆船,打算用骆驼將它们运到南边穆斯林控制的亚喀巴港组装下水,然后奇袭穆斯林的圣地麦加与麦地那。 他无数次在脑海中想像过萨拉丁届时暴跳如雷的模样。可现在,这个计划不知为何,竟被巴利安撞破了。国王绝不会允许他执行这种违背骑士精神的袭击。 他与国王之间这场心照不宣的暗斗,在计划败露的这一刻,已然落幕。雷纳尔德所有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他转向国王,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至极的笑容。 “王上……”他的声音带著一丝不甘,“您的面具……原来不只戴在脸上啊。” 第52章 舰队的构想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52章 舰队的构想 收到雷纳尔德求援信的鲍德温临行前,里昂告诉他雷纳尔德可能在秘密打造舰船。鲍德温当时不以为意,雷纳尔德是个疯子,但不是傻子——他的领地远离海洋,南边是穆斯林的港口,他不可能浪费他的宝贝第纳尔干这种无用功。然而,当他跟著雷纳尔德来到卡勒堡的地下洞穴,亲眼见到庞大的船只部件,他终於完全相信里昂所言非虚。 雷纳尔德面无表情地屏退巴利安身边两个持剑的守卫,深深地看了巴利安一眼,一言不发,恭敬肃立在鲍德温身侧。 鲍德温的视线在这些部件上转移:“多少艘?” 巴利安正想回復,雷纳尔德抢先一步开口答道:“五艘!只要组装好,就是五艘……桨帆船。” 鲍德温和巴利安好奇地看向他,雷纳尔德居然没有一丝抗拒,反而出奇地配合。 “为了五艘桨帆船不惜耗费巨资,挖空地下……”鲍德温扭头瞥向雷纳尔德,笑道,“看来你所谋甚大啊!” “王上……” 雷纳尔德吞吐著唾沫,想张口狡辩,却被鲍德温抬手打断。 “我说过,我心情尚可,无论你之前想了什么疯狂的计划,我如今不打算追究,”鲍德温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柔和,“公爵,我且问你,打造桨帆船这两年来,你有什么经验,遭遇过什么难处?” 雷纳尔德一愣,王上难道真的不打算追究?而且他这问题到底意欲何为?但王上最近的反常行为让他不敢侥倖,迟疑道:“王上,经验不敢说,但困难是有的。这船所需的松木我这荒凉地方可没有,一小部分是找雷蒙德伯爵要的黎巴嫩松,大部分是……是穆斯林商队的,包括防水的焦油和製造绳网的大麻……” “最稀缺的是桨手和工匠。”雷纳尔德苦笑道,“造船所需的材料还能靠第纳尔解决,熟练的桨手和工匠那真是靠第纳尔也买不到。” 鲍德温点点头:“无妨,松木我再找雷蒙德给你要些来,其他的材料,还有桨手和工匠只管找罗伯特,当然,第纳尔得你自己出。” 雷纳尔德惊讶地张大嘴巴,眼睛瞪如铜铃。 鲍德温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別误会,我可不是要支持你那未知的计划,你只需要造好船只待命。王国正在组建成建制的舰队,你这些船只也不能閒置,都要登记在册。” 雷纳尔德不敢置信:“王国要组建海军?” 鲍德温摇摇头:“谈不上海军,如今我们的陆上军力已经远远不及萨拉丁,没有富余的人力充作专门的海军。” 雷纳尔德不屑道:“萨拉丁的海军?他不是沿用了法蒂玛前朝的沙兰迪战舰么?这些战舰不过是威尼斯人的手下败將,只要他敢在海上进攻,王国只需要僱佣威尼斯人,在城墙上看戏便可!” “威尼斯人?公爵,你信威尼斯人不如相信我能活过25岁……”鲍德温的面具后发出一声嫌恶的嗤笑,“威尼斯人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著血和骯脏的东西!这是里昂对威尼斯人的描述,起初我只当是偏见,但现在我理解了。他们为了钱,什么都能卖,连他们引以为傲的加莱船都卖给了异教徒!” “我们已经打探到,萨拉丁三年前就已经著手海军的扩建。他接手了法蒂玛王朝的海军遗產,加上从威尼斯人那交易来的加莱桨帆船,如今我们面对的,是坐拥近百艘舰船的萨拉丁海军。王国一直以来,都依赖贩卖港口的商业特权换取义大利诸城邦舰队的支援。受制於人不是什么好事,这些逐利的蚊虫隨时会因为价钱没谈拢或者王国遭遇险境临阵倒戈。因此,王国必须儘快打造一批舰队,用於沿海城镇的防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雷纳尔德激动起来,身体因兴奋微微颤抖:“王上,您早说啊,您別忘了,罗马的太后正是我的女儿,既然威尼斯人信不过,我们可以寻求罗马的支援,即使罗马抽不开身,花第纳尔买一批德罗蒙战舰,论自保也绰绰有余!” 罗马的德罗蒙战舰始於查士丁尼一世,两侧一共50支桨,三角帆替代了以前的传统方形帆,船首没有安装撞角,追求轻便和航行速度。 后来阿拉伯海军崛起,他们通过罗马在阿拉伯地区留下的造船厂仿製德罗蒙军舰,製造出更强大的沙兰迪战舰,吊打罗马的原始德罗蒙军舰,使得罗马接连丧失北非行省、西西里乃至赛普勒斯和克里特岛。要不是靠著希腊火,穆斯林险些攻陷君士坦丁堡。 为了抗衡阿拉伯海军,罗马人对德罗蒙军舰进行多次升级。他们將舰船吨位扩大以容纳更多士兵,將单列桨增加为上下两排,设置两根主桅杆。船艏部分设有武器平台,供弩炮和希腊火发射。 凭藉新型军舰罗马得以重新收復赛普勒斯与克里特岛,甚至一路打到埃及的达米埃塔。 阿拉伯人不甘示弱,也对自己的沙兰迪军舰进行升级,二者进入了近两个世纪军备竞赛的內耗中,直到义大利诸城邦的崛起。 1123年,法蒂玛王朝海军和威尼斯海军在雅法港遭遇。威尼斯海军装载投石机的圆船向阿拉伯人投射石弹,致使其阵形大乱,隨后被威尼斯的加莱桨帆船全歼。威尼斯人的舰船毫无疑问地成为了地中海的霸主,十字军对黎凡特的征伐离不开它的助力。 但要命的是,威尼斯人的帮助並不是出於所谓的信仰,他们只为利益驱使。萨拉丁的异教徒军队此时同样从威尼斯获得了帮助,耶路撒冷若不能依赖威尼斯,只能退而求其次,义大利其余城邦能力有限,唯一的选择便是罗马。 想到这里,鲍德温点点头,说道:“思路不错。但可惜,玛丽太后现在恐怕对帝国插不上一句话。康托斯特法诺斯大权在握,要想获得罗马的军舰支援,唯有直接和罗马皇帝交涉。”他的面具定向雷纳尔德疑惑的目光,语气轻柔,“我打算,將伊莎贝拉公主远嫁罗马皇帝,与罗马缔结军事同盟。对於汉弗里爵士……” “王上,这不重要!”雷纳尔德抬起头,眼中仿佛燃烧著火焰,露出豪迈而不带一丝犹豫的笑容,“如果能用公主换来阿莫里国王和曼努埃尔大帝在位时那般牢不可破的同盟,汉弗里的婚事,又算得了什么!” 第53章 別样的碰碰船大战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53章 別样的碰碰船大战 儒略历1182年四月初,鲍德温率军离开耶路撒冷的第三天,地中海,一艘圆船在两艘加莱桨帆船的护卫下,向著西西里平稳航行。 此刻的里昂正站在圆船左侧的加莱桨帆船甲板的船舷上眺望绵延不绝的海平面,一身圣殿骑士罩袍链甲的舅舅雅阁和的黎波里伯爵雷蒙德站在他的身侧。他们的周围,则肃立著一排排手持神臂弩的兵士。 在把第纳尔都花在刀刃这件事上,里昂和雷纳尔德不谋而合。这群兵士来自耶路撒冷的守军,头戴內罩锁甲头巾的尖顶护鼻盔,下巴至双肩覆盖著一层链甲护颈,身披短链甲,双手佩戴皮革手套,脚上和卡勒堡的士兵一样打著绑腿,右腰繫著钢弩箭袋,稍微靠中的位置则掛著一把链枷。 链枷以前作为农具使用,作为武器同样优秀,训练速度快,而且相对容易打击重甲。 他们的脚边各自放著方形大盾,倚靠在船舷,盾牌后面装有可活动的支架。 不同寻常的是,这些士兵並未將甲冑外露,他们外面还套著宽大的亚麻外套,几乎覆盖至大腿。 此时,王室建筑总管罗伯特恳求的声音从里昂后面传来:“大人们,回舱室去吧,外面既危险,又容易暴露!” 雅阁不耐烦地转身,嘟囔道:“罗伯特阁下,不过是带著殿下出来透透气,待会就回船舱去,你急什么?” “我急啊,我可太急了……” 罗伯特欲哭无泪。自从和耶路撒冷王国合作后,他的生意水涨船高,一艘又一艘商船编入他的商队,往返於西西里和黎凡特。然而,最近几天他的船队轮番遭到一股海盗的袭击,即使他临时加强了护卫,依然损失惨重。他毫不犹豫地向耶路撒冷求助,却发现英明的鲍德温国王不在圣城,早已带著大军去了外约旦,迎接他的,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屁孩。本来,他打算申请几位领主带兵陪同剿匪,谁知这个小王子非要跟著来,还说要偽装成普通的商船“钓鱼执法”…… “回去吧。”里昂也不忍心看著罗伯特这苦瓜脸,转身返回舱內,雅阁和雷蒙德紧隨其后。 这时,桅杆上的水手高声呼喊道:“警戒!右侧!” 罗伯特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雅阁和雷蒙德几乎是本能地向前一步,將里昂护在身后。甲板上的士兵们依然保持著商队护卫的鬆散姿態,但每一双眼睛都锐利地扫向右侧海平面。 地平线上,先是几个黑点,隨即迅速扩大,变成一片不祥的帆影。船只的数量远超预期,它们从一片隱蔽的礁石区后蜂拥而出,船体轻快,帆索密布。 雷蒙德死死地盯著船影,脸色阴沉:“不妙,这不是一般的海盗。既有阿拉伯的沙兰迪战舰,更多的是威尼斯的加莱桨帆船,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他猛地转过身,不善地看向罗伯特,“罗伯特阁下,你之前可不是这样说的!” “耶穌在上……”罗伯特的声音带著哭腔,“我也不知道,怎么……怎么这么多!也许是靠著……靠著前几次劫掠扩大了规模?” 雅阁暗骂道:“我这辈子真是跟海盗槓上了……”他合上覆面盔,拔出长剑,对士兵喊道:“全体备战!弩手就位!” 原本偽装成商人的士兵们瞬间行动起来,踢开脚边的方形大盾,支架“咔噠”一声撑开,將盾牌稳稳固定在船舷,形成一道简易的护墙。覆盖链甲的亚麻外套被纷纷甩掉,神臂弩冰冷的弩矢在阳光下泛著寒光,对准了逐渐逼近的敌船。 海盗船凭藉著数量和灵活的优势,很快完成了合围。儘管船只的配置很豪华,但船上的海盗绝对算不上什么精锐。他们嚎叫著,挥舞著弯刀和斧头,箭矢开始零星地射向里昂所在的加莱船,叮叮噹噹地打在盾牌和船板上。 弩手们迅速上弦,等待敌人的箭雨稍微乏力,隨即起身,弩矢齐发。海盗船上外围的海盗如同秋收的麦草,齐刷刷倒下。敌人的箭雨射在耶路撒冷弩手的身上,穿透外层的亚麻衣袍,却被內里的链甲弹开。射完一轮后,弩手们立刻跪下,背靠盾牌上弦。 “不能让他们拖下去!”雷蒙德伯爵眉头紧锁,手中的剑已出鞘,“我们的船比他们坚固,但数量悬殊,一旦被多处接舷,即使他们的武器无法杀伤我们的士兵,我们的士兵也难免会落水。必须找到他们的头领,打掉指挥!” 里昂被雅阁和几名亲卫紧紧护在中间,他的心跳得很快,但头脑却异常冷静。他的目光迅速扫过躁动不安的海盗船群,掠过那些狰狞的面孔和杂乱的旗帜。数量確实太多了,即使他们能重创对方,也必然会有漏网之鱼,如果放他逃走必然是心腹大患。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定格了。 在几艘试图靠近、准备投掷鉤锁的海盗船后方,一艘体型稍大、看起来並不起眼的船只正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它的船首,一个物件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金光——那是一个镀金的、造型奇特的海洋女神头颅雕像! 里昂心神一震,戳了戳雅阁。雅阁转过头,好奇循著里昂的视线看去,当他看到那个似曾相识的镀金女神像头颅时同样愣住了。他们对视一眼,共同喊出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扎希尔?!” “什么扎希尔?”雷蒙德疑惑地转过头。 “伯爵!”里昂的声音穿透了喧囂,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看那艘船!船首有镀金女神像的那艘!那应该就是海盗头子的船!” 看著雷蒙德仍一头雾水的样子,里昂猛地指向那艘船,对雷蒙德伯爵下令道:“没时间解释了,总之忽略其他船只,命令我们所有的船,集中火力,全速前进,撞过去!盯死它,接舷!” 雷蒙德醒悟地点点头,隨即他的命令被声嘶力竭地传达下去。號角声变得急促而高亢。原本还在与周边海盗船周旋的两艘加莱护卫船和作为诱饵的圆船,同时调整了方向,桨手们拼尽全力,船桨划破海水,三艘船像突然甦醒的巨兽,不顾两侧袭来的箭矢和试图阻挡的小型海盗船,朝著那艘拥有镀金女神像的海盗船猛衝过去。 这突如其来的、目標明確的突击显然打乱了海盗们的阵脚。他们惊慌地叫嚷起来,几艘离得近的海盗船疯了一般试图插进来,用船身阻挡航线,箭矢和投矛变得更加密集。 海盗混杂著拉丁语和阿拉伯语的喊叫传来。 “保护首领!” “挡住他们!” 但耶路撒冷士兵精锐的军备占据了上风。一艘试图阻挡的轻型海盗船被加莱船坚固的船首猛地撞开,木屑飞溅,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歪斜著向一旁漂去。 耶路撒冷弩手如死神索命般的弩矢阻止了海盗多次针对里昂所在加莱船的衝锋撞击,在付出了船侧被数次稀释的撞击和无数箭矢凿击的代价后,终於强行挤开了最后的阻碍,船身伴隨著剧烈的摩擦和撞击声,狠狠地与那艘主船靠在了一起。 “接舷!”雅阁第一个跳上了对方摇晃的甲板,长剑带著骇人的风声挥出,瞬间將一名衝上来的海盗身首异处。雷蒙德伯爵紧隨其后,剑光闪烁。 战斗在瞬间进入白热化。甲板变成了血腥的角斗场。举著盾牌的耶路撒冷士兵在前,后方弩手的神臂弩在极近的距离內发挥出恐怖的杀伤力,弩箭轻易地穿透了海盗们简陋的皮甲甚至锁甲。链枷这种非常规的武器在混战中展现了它的威力,每一次挥击都让海盗们难以招架。他们硬生生杀开一条血路,目標直指被眾多亲信海盗簇拥在船尾的那个身影。 当雅阁和里昂穿过士兵们的包围,同时看向熟悉的那张疤痕从左侧眉骨直划到下巴的古铜色皮肤面容时,即使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仍不由惊呼: “扎希尔!” 第54章 再会扎希尔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54章 再会扎希尔 耶路撒冷士兵的包围圈內,十几个海盗结成一个半圆,將首领护在身后。那首领手上持著一把刀柄镶嵌绿松石的弯刀,脸上一道疤痕从左侧眉骨直划到下巴,表情决绝,死死盯著不断靠近的士兵。 “扎希尔?!” 海盗首领仿佛触电般猛地从对准他们的剑弩向声音来源处看去,一个衣著华服的少年在两个穿著罩袍链甲的剑士陪同下穿过士兵的包围站在了他的面前。 “你……”扎希尔的声音出奇地沙哑。他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视线在里昂和旁边那位圣殿骑士之间疯狂移动。圣殿骑士摘下了头盔,露出一张年轻、有著微微胡茬的脸——正是当年那个一边和他痛饮蜜酒,一边篡改圣咏,说出“因信称义”的神父! “是你们?!”扎希尔的声音骤然拔高,变成了某种介於狂笑和咆哮之间的怪异声响,“那个小戏子?!还有那个瀆神的醉鬼神父?!”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愚弄的愤怒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他为了那个“东罗马皇子”得罪了亚歷山大港的权贵,背了帮助一个叫阿萨辛的组织谋杀税务官哈基姆的黑锅,从此在埃及海岸线成了过街老鼠……结果,那根本不是什么皇子,而是…… 雅阁用戴著手套的手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血沫,咧开嘴,露出一个混杂著快意和复杂情绪的笑容:“嗨,扎希尔,”他的语气带著一种老熟人打招呼的古怪亲切感,“看来你这几年,野心一样大的很,眼神也一样糟。”雅阁指了指旁边围观的罗伯特,“打劫谁不好,偏偏打劫我们的商业伙伴。” “呵,谁知道呢,地中海真是小啊……”扎希尔一脸苦涩,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里昂向前微微一步,护卫们的盾牌隨之移动,始终保持著他身前的屏障。他静静审视著这个曾经对他居高临下的海盗头子。 “扎希尔船长,”他的声音平稳,似乎没有什么敌意,眼睛瞥向船首的女神像,“看来命运女神不喜欢简单的告別。她为我们安排了重逢。多亏了她的指引,我才能在乱军之中迅速锁定到你。” 扎希尔的目光在里昂华贵的法兰克服饰、周围精锐的士兵、以及那两艘偽装成商船的军舰上扫过,最后落回里昂身上。他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著,两年前的画面与眼前的现实猛烈碰撞:那个穿著从真皇子拿来的紫袍、故作镇定却被他三言两语打发就自闭的男孩,与眼前这位指挥若定、一句话就能让他舰队核心覆灭的耶路撒冷贵族…… “你……你他妈到底是谁?!”他几乎是嘶吼著问出这个问题。但他的心里已经隱约有了答案。 里昂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微微抬起下巴,海风吹动他额前的髮丝。“两年前,你用刀剑和蜜饯『邀请』我作答。现在,”他的目光扫过甲板上死伤的海盗和缴械的俘虏,最后定格在扎希尔因震惊和挫败而苍白的脸上,“轮到我来提问了。” “如果我老实回答,你会放我们走吗?”扎希尔咧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我猜,並不能。” “我们不一定能放你走,但你一定会说。”里昂露出自信的笑容,观察著扎希尔的表情,“作为一个穆斯林,没有亚歷山大港的庇护,想必你的日子过得……並不好吧?” 扎希尔像是被戳中痛处,脸色阴沉下去。 里昂打量著周围已经被耶路撒冷士兵占据的加莱桨帆船,悠悠道:“我不知道你付出了什么代价,竟获得了威尼斯或者其他城邦的支持。不过从这些船只还有你的同伙们来看,显然他们不是很有诚意,或者说……你已经没有足够的第纳尔了。” 看著扎希尔愈加痛苦的神色,里昂得意道:“你把第纳尔都堵在了这次的劫掠上,这是一场豪赌,但很遗憾,你输了。你现在除了最后赌上一次,赌我们会不会留你们一命,你別无选择。” 扎希尔握著弯刀的右手微微颤抖,他深深看了里昂和雅阁一眼,隨即放下刀,发出近乎癲狂的咆哮:“好好好,既然如此,赌!我赌!你们不就想知道我的背后是谁吗?”他平静下来,看向罗伯特,继续说道:“跟你们合作的这个大鬍子人缘不怎么好,威尼斯很多人看他不爽,为了破坏他的生意,他们连异教徒都不嫌弃。” 罗伯特咬牙切齿:“怎么可能?义大利的城邦们已经结成伦巴第同盟,一起对抗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眼下那个残暴的红鬍子仍不死心,蠢蠢欲动,正是城邦的商人们团结的时期,他们何必分出財力去打压一个根本不会影响到他们本土生意的商人?” “我怎么知道?我只是拿钱办事。”扎希尔颇为神秘地笑了笑,“而且,大鬍子,你知道他们是怎么评价你的吗?” “什么?” “圣地的看门狗!伦巴第的叛徒!麻风国王的钱袋!” 罗伯特愣了一下,无奈地扶额,发出一声自嘲的苦笑。这些绰號难听归难听,但確实是这个道理。他罗伯特获得了其他城邦商人没有的商业特许,几乎是垄断了圣地和义大利的建材和粮食贸易。就连耶路撒冷王国如今使用的几艘桨帆船,也是他从家乡米兰连哄带骗来的桨手和工匠。利益受到损害的商人们僱佣海盗劫掠自己的生意那可太正常不过了…… 扎希尔深吸一口气,转向里昂,仿佛已经作好觉悟:“我知道的都说了,还有什么要问的?如果没有,你会怎么样?杀了我,还是放了我?” 里昂摇摇头,笑道:“我既不杀你,也不打算放了你。” “嗯?”扎希尔似有所悟。 “你知道吗,扎希尔,当年你在抵达亚歷山大港前舰船进港的指挥若定我至今印象深刻。鑑於我们的缘分,还有你和神父的交情……”里昂瞥了一眼雅阁,最终向扎希尔表露他的决定,“我要僱佣你。包括你的人、你的船员、你的船只。” 扎希尔呆住了,他深深审视著眼前这个他曾经不放在眼里的小孩,试图从他的表情找出一丝戏謔的意味,可是没有,他似乎……是认真的。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果然没有这么容易。扎希尔静静期待里昂的下文。 里昂悠悠说道:“我要你皈依耶穌,成为一名基督徒。” “好啊。”扎希尔想都没想,竟直接应声同意了。 一时间,眾人包括扎希尔的船员都吃惊地看向他,唯有雅阁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因信方能称义嘛,我可一直没忘。”扎希尔笑道,“我內心敬奉的是安拉还是上帝你们应该不会关心,你们只需要一个佩戴十字架、把上帝保佑掛在嘴边的基督徒僱佣兵,没错吧?现在,我就是了!” 第55章 实验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55章 实验 鲍德温国王的军队从外约旦回到耶路撒冷,他想找里昂说一说在卡勒堡的见闻,却从焦虑不安的玛丽亚太后口中得知他已经好几天不在行宫过夜了。他派出巴利安去寻找,最终在专门留给王室工匠打造盔甲器械的匠作区域一间临时改造的石室內找到了他。 石室內,空气灼热而粘稠,瀰漫著砂石、草木灰和汗水混合的怪异气味。这里与其说是工坊,不如说是一个刚刚遭受过蹂躪的战场。墙壁被烟燻得漆黑,地面散落著碎裂的坩堝残片和五顏六色、形態扭曲的玻璃疙瘩,记录著一次又一次惨烈的失败。 巴利安进来时,里昂此刻正死死盯著眼前一座经过他粗略图纸指导、由工匠们勉强搭建起来的新型窑炉。炉火正发出沉闷的轰鸣,这是他坚持要求达到的“更高的温度”。他汗如雨下,身上的亚麻衬衣早已沾满污渍,紧紧贴在身上。 雅阁正懒洋洋地靠在一张堆满工具的木桌上。他依旧穿著骑士团的罩袍,但领口敞开,露出结实的胸膛,上面还沾著不知是酒渍还是上一次实验崩溅上的玻璃渣。他手里甚至拿著一个酒囊,时不时灌上一口。 巴利安挥了挥手,试图拂去扑面而来的粗糲尘埃。他靠近雅阁,低声询问道:“你们在干什么呢?” 雅阁瞥了里昂一眼,一脸无奈,苦笑道:“谁知道呢?自从一周前对付完祸害那个大鬍子商船的海盗回来后,就跟我抱怨桅杆上负责侦察的水手发现敌情的速度太慢,说要不是我们实力碾压,我们早就被打个措手不及了。然后就一直嚷嚷要造一个能更好观察敌情的东西,就跑到这里来祸害这些可怜的工匠们了……” 里昂口中所谓观察敌情的东西不是別的,正是大航海时代几乎人手一个的单筒望远镜。而要製造这种望远镜就需要高精度的玻璃。作为普通人的他只能隱约记起二氧化硅、纯碱、石灰石、关键性的二氧化锰这些材料以及初中物理的光学原理。 然而,知道与做到之间,横亘著一条名为“工艺”的鸿沟,这条鸿沟需要用无数次失败、无数第纳尔,以及动摇的信心来填充。 “还要加温!”里昂对著负责掌控火候的老工匠喊道。 老工匠马库斯,一个从阿莫里国王时期就在任职的玻璃匠,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和恐惧。“殿下!不能再加了!这炉子……这炉子从来没烧到过这么烫!神灵在上,它会炸开的!里面的东西……已经是一锅绿色的、冒著泡的恶魔汤汁了!”他口中的“恶魔汤汁”,正是指熔融状態下,因铁杂质而呈现出浑浊绿色的玻璃液。 “那不是恶魔汤汁,马库斯,那是钱!是未来!”里昂反驳道,但心底同样在打鼓。他记得教科书上说二氧化锰能脱色,但具体比例是多少?加热时间要多久?该死的,他当年为什么不去看多几本网文穿越小说,反而天天窝在宿舍打游戏! 对失败的恐惧如同这室內的热浪,一波波衝击著他看似自信的外壳。他害怕,害怕投入这么多辛辛苦苦赚来的第纳尔,最终只换来一地毫无用处的彩色垃圾。 “嘿!马库斯,让你加温就加温!”雅阁的声音悠悠响起,“炸了就炸了,听个响儿也不错!总比看你弄出这些像沼泽里捞出来的绿石头强。”他朝著里昂挤挤眼,“小子,別摆出那副棺材脸,就算失败了,我们也至少知道了哪种法子行不通,对不对?” 雅阁对里昂这些异想天开的念头,非但没有丝毫排斥,反而抱著一种欣赏马戏表演般的浓厚兴趣。这小傢伙从小就鬼点子一堆,他很期待里昂的成果,即使失败了也没关係,那不过是通往有趣结果的必经之路。 察觉到巴利安进来的里昂回头看了一眼,隨口问道:“王上回来了?” “是的,殿下,確实如你所料,不过那个先不谈,”巴利安狐疑地看著这一切,迟疑问道:“殿下,请恕我直言。您最近投入了大量的第纳尔、人力和时间,就是为了这……这堆毫无美感的玻璃?对抗萨拉丁需要的是坚固的鎧甲、锋利的刀剑,是可以依赖的盟友,而这种如同孩童玩弄泥沙般的游戏……” 巴利安倒是心直口快。工匠们虽然不敢像巴利安这样直接质疑,但眼神中也大多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他们世代相传的手艺,在这个少年王储古怪的命令面前,显得无所適从。 “这不是游戏哦,巴利安。”里昂强迫自己转过身,目光迎向那双充满质疑的眼睛。他必须显得成竹在胸,哪怕內心虚得厉害。“这是武器。一种能让我们在萨拉丁的骑兵衝锋之前就看清他们阵型的武器。一种能让我们在海盗的帆影还只是天际线上的一个小点时,就发现他们的武器。” “用玻璃?”巴利安心中疑云密布,“真能有这么神奇?” 里昂没有直接回答,他深吸了一口灼热的空气,转向马库斯,语气不容置疑:“投入『黑粉』!按我说的比例,现在!” 马库斯看了看里昂,最终一咬牙,用特製的长柄铁勺,將一定量的软锰矿粉末,颤抖著投入了那翻滚中的绿色“恶魔汤汁”中。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工坊里只剩下火焰的咆哮和人们粗重的呼吸声。里昂的內心在疯狂计算著时间,回忆著每一个可能出错的环节。比例错了吗?温度够吗?杂质除尽了吗?每一次脑海里闪过的疑问,都让他的心跳加速一分。 不知过了多久,里昂猛地喊道:“停火!准备退火!” 窑炉的火焰被逐渐控制,减小。当坩堝被巨大的铁钳小心翼翼地从余烬中取出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了过去。 坩堝中的玻璃液,不再是那种令人不安的浑浊绿色,而是呈现出一种一种淡淡的、近乎无色的琥珀光晕。虽然还远谈不上清澈如水,但与之前那些不是深绿就是布满气泡的失败品相比,已是天壤之別。 第56章 提尔的威廉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56章 提尔的威廉 鲍德温的寢殿內,烛火不安地跳动著,將人影拉长又缩短。 年轻的国王正伏在桌案前,出神地注视著身旁的威廉主教。老主教手中的鹅毛笔在羊皮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那声音似乎能让鲍德温暂时忘却病痛与国事的烦忧。巴利安走进来时,鲍德温甚至没有察觉。 “王上?”巴利安低声唤道。 “啊,巴利安。”鲍德温像是从梦中惊醒,转过头,空洞的目光在巴利安的方向停留了片刻,隨即闪过一丝困惑,“里昂呢?你没把他带来?” “王上,”巴利安顿了顿,语气有些迟疑,“殿下被太后拦下了。我找到他时,他正在老工匠马库斯那里……鼓捣一些奇怪的东西。他说,是在研究一种能在千里之外侦查敌情的装置。” “马库斯?我知道他。”鲍德温的声音里透出些许好奇,“他和马库斯在研究什么?” 巴利安的脸上掠过一丝为难:“王上,不仅我对那东西一无所知,就连干了几十年的马库斯也完全摸不著头脑。说真的,那场面看起来……就像是在玩泥巴。” 鲍德温似乎被这个说法逗乐了,面具微微转向巴利安:“玩泥巴?那泥巴玩得怎么样了?” 一直在专注书写的威廉主教,此时也停下了手中的鹅毛笔,带著几分好奇望向国王。 巴利安思索片刻,谨慎地答道:“他们似乎造出了一种玻璃液,一次比一次透明。殿下说,只要保持这个势头,再过几天就能看到相对完美的成品了。之后我便带著殿下来见您,结果在路上被太后拦下。她先打发殿下去沐浴,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殿下就在浴池里睡著了。”巴利安的脸上写满了无奈,“恐怕他得明天才能来见您了。” 鲍德温的面具掩盖了他所有的表情,但他身旁的威廉主教却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作为国王的老师,威廉已经很久没有露出如此真切的笑容了。 “老师,很久没见您这样笑过了……”鲍德温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温和的调侃,“是什么让您如此开怀?” 威廉主教生於1130年,年过半百的脸上沟壑纵横。此刻,这些岁月的痕跡却因笑意而舒展开来,仿佛让他年轻了数十岁。他慈爱地望著鲍德温,语气悠远:“没什么,王上。只是您对待里昂殿下的態度,让我想起了您的父亲。” “父亲?” “是啊,王上。”威廉感慨道,“当年您的病情……让许多贵族和教廷中人心存芥蒂。但阿莫里国王深爱著您,为了您,为了不让您如他们所说的『坠入地狱』,他排除万难,忍受非议。”老主教的目光变得深邃,“从里昂殿下抵达耶路撒冷后的种种作为来看,您对他的付出与包容,恐怕不比当年阿莫里国王对您的少。” “是吗?”鲍德温心神微动,若有所思。他轻轻挥了挥手,“巴利安,你先退下吧,明天再带里昂来见我。” 巴利安躬身告退,寢殿內重新只剩下师生二人。 鲍德温转向威廉,语气平静:“看来,老师话中有话。” 威廉低下头,迟疑片刻后说道:“王上,我无意冒犯。但关於这件事,我实在无法袖手旁观。自从一年前那场宴会之后,我就一直心存疑虑……” 鲍德温淡然道:“您是指里昂?他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耶路撒冷未来的国王,有什么可疑虑的?” 威廉咬了咬牙,终於鼓起勇气:“王上!请原谅我的冒犯,但王室宫廷的所有记载,包括教堂的受洗记录,都找不到任何关於里昂殿下的信息!若立他为王储,甚至继承王位,他的身世根本经不起有心人的查验。这……这可是对天授王权的褻瀆!” 鲍德温並未动怒,面具后反而传来近乎轻鬆的笑声:“记载或许遗失了,受洗也可能是在圣索菲亚大教堂完成。没有记录,不代表没有血统。至於您说的那些事——私自出海,招降海盗,还有花大把第纳尔玩『泥巴游戏』……” 他顿了顿,继续道:“耶路撒冷本就不缺异教徒,里昂招降的那个海盗,现在不是已经成了虔诚的基督徒?至於他花的那些第纳尔……”鲍德温自嘲地笑了笑,“这两年来王国的財政改革,您也都看到了。您可从没教过我这些,您猜这是谁的主意?” “这……”威廉的脸上写满了惊骇。 “老师,不必多说了。”鲍德温抬手制止了威廉的追问,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您是我的老师,我不妨直说。您刚才说我待里昂如父亲待我,说得很对。在某种意义上,我和里昂是一类人。他因血统遭受质疑,我因麻风病遭受质疑——在世人眼中,我们都没有资格成为国王。” 他的声音平静却坚定:“但是,我的父亲认可了我,即使我被上帝『诅咒』;同样,我认可里昂,即使他的血统在你们看来不清不楚。后来,我向世人证明,父亲的选择没有错——我在蒙吉萨战胜了萨拉丁。我也相信,里昂能比我做得更好。” “王上……”威廉的声音开始哽咽。 鲍德温轻轻拍了拍老师的肩头,语气中带著一丝伤感:“您不是宫廷史官么,自戈弗雷以来,王国的歷史您写了多少?恐怕我活不过25岁了,王国在我死后的命运將由您见证和记录。我选择里昂究竟是功是过,由將来的您定夺。若他真能带领王国走向鼎盛,我相信您自会为他的正统引经据典。若是王国走向覆灭,那也许从我父亲选择我的那一刻起,这就是一场错误……” “老师,不要再为过去的记载顾虑和担忧,向前看。”鲍德温语气的伤感转瞬即逝,变得平静而深邃,“本来还想著里昂和罗马皇帝有旧,可以问问他的意见,现在只好由我们自己,继续思考眼前这封信件的措辞了。” 第57章 伊莎贝拉之烦恼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57章 伊莎贝拉之烦恼 哇,脑壳好痛! 里昂的脑袋昏昏沉沉地甦醒,但眼皮和四肢似乎还在沉睡。 唉,看来这小孩的身体还是不太行,也就熬了一晚上就睡得这么死,脑子也不灵光,遥想他还是大学生时熬夜可谓是家常便饭…… 不知道又过去了多久,肢体终於有了反应。里昂费力张开沉重的眼皮,两眼朦朧地看向四周,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窗外星子点点的夜幕。而他的身边似乎坐著个纤细的人影,发出急促而沉重的呼吸声。 他猛地直起身,定睛看去,居然是姐姐伊莎贝拉。她正背对著里昂坐在里昂床边,低著头,发出微微的抽泣声。 “伊莎贝拉?”里昂扶著沉重的额头,怔怔问道,“你在哭?” 烛光摇曳,照亮了她脸上未乾的泪痕。她正用手背慌忙地擦拭著,试图在弟弟完全清醒前收拾好情绪,但那微微耸动的肩膀和压抑不住的抽噎声出卖了她。 “姐姐?”见伊莎贝拉没有反应,他撑起身子,继续问道,“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伊莎贝拉猛地摇头,棕色的髮丝在烛光下晃动。她不想说,但委屈如同决堤的河水,最终还是衝破了阻碍。“没……没有人欺负我……”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著浓重的鼻音,“是……是我要嫁人了。” 里昂的心微微一沉。他早就知道,身为公主,这是不可避免的命运。他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鬆些:“是汉弗里吗?雷纳尔德公爵的那个儿子?”他想起宴会上汉弗莱那首蹩脚的求爱诗。 该死,怎么还是按照歷史线来了,我还没干预呢,別啊! “不是他……”伊莎贝拉抬起头,碧蓝的眼睛里盈满了新的泪水,像受惊的小鹿,“是……是更远的地方。是罗马的皇帝,跟你跟我讲的那些故事里你的那个伙伴名字一样,叫阿莱克修斯。” 她好像想起了什么,一时停止了抽泣,怔怔看著里昂:“他们,难道是同一个人?” 此刻,伊莎贝拉对这位素未谋面的未婚夫,感情是复杂的。基於弟弟的故事,她构筑了一个模糊而带著些许好奇的形象,谈不上討厌,甚至在某些少女的幻想里,还带著一点点对传奇都城和年轻皇帝的好奇。但这一切,都抵消不了“远嫁”这两个字带来的冰冷和恐惧。 “那么远……我再也见不到母亲,见不到你了……里昂……”她的眼泪终於成串地落下,“我要一个人,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我害怕……” 看著姐姐哭泣的模样,里昂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听到阿莱克修斯的名字时,里昂起初先是一阵狂喜,隨即猛地觉得自己是不是太畜生了——姐姐正在为这桩政治婚姻悲伤哭泣,而他满脑子只想著跟游戏一样毫无感情的联姻操作,却忽视了眼前活生生的亲人。 诚然,在他穿越者的理性思维里,与东罗马联姻是强大的政治同盟,对岌岌可危的耶路撒冷至关重要。甚至,作为阿莱克修斯的朋友,他內心深处觉得这或许对姐姐个人而言,也未必是坏事,总比嫁给雷纳尔德那个愣头青儿子强。 但此刻,这些理性的考量在姐姐滚烫的眼泪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她不是政治筹码,她是他的姐姐,一个只有十二岁,会因为离开家、离开亲人而恐惧哭泣的小女孩。 嗯,確实很畜生。 但他该怎么安慰伊莎贝拉呢? 里昂掀开毯子,走下床。他没有立刻安慰,而是走到脸盆架前,浸湿了一块乾净的亚麻布,拧乾,然后回到床边,默默地递给伊莎贝拉。 “擦擦脸,都成小花猫了。”他试图让语气显得轻快。 伊莎贝拉接过湿布,敷在红肿的眼睛上,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平静了一些。 “姐姐,”里昂在她面前蹲下,仰头看著她,“你想不想……现在出去走走?就我们两个,不去想皇帝,不去想婚礼。” 伊莎贝拉透过湿布的边缘,疑惑地看著弟弟。母亲绝不允许她在夜晚隨意出行。 “跟我来。”里昂伸出手,眼中闪烁著一种带著点冒险意味的光芒。 伊莎贝拉稍微犹豫,隨即把手放在了弟弟的手心里。里昂拉著她,像两个幽灵一样,避开巡逻的守卫,从一条偏僻的侧廊溜出了宫殿,来到了宫殿后方一片可以俯瞰耶路撒冷一角夜景的露天平台。 夜风微凉,吹散了伊莎贝拉脸上的泪痕,也稍稍吹散了心头的阴霾。耶路撒冷的星空显得格外低垂,仿佛伸手便可触及,万千星辰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无声闪烁。 “你看,”里昂指著星空,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很清晰,“姐姐,无论你是在耶路撒冷,还是在君士坦丁堡,我们头顶上都是同一片星空。你想我的时候,就看看星星,说不定我也正好在看著它们想你。” 伊莎贝拉仰起头,望著那无垠的星海,感觉自己的渺小,也感觉那遥远的距离似乎被某种东西连接了起来。 “而且,姐姐,阿莱克修斯……其实很可爱,可爱得发蠢。”里昂笑著开始讲述阿莱克修斯的故事,“他小时候有点怕黑,我们晚上偷偷出去玩,他总要走在我后面。他喜欢蜂蜜蛋糕,每次偷吃都会被他老师发现,因为他总会不小心把糖屑沾在紫袍上。”他绘声绘色地描述著那些童年糗事。 伊莎贝拉听著听著,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想像中那个威严的、戴著皇冠的模糊形象,渐渐被弟弟口中这个也会怕黑、贪吃、会闯祸的男孩所取代。 “君士坦丁堡很大,非常大,”里昂继续说,“比耶路撒冷大十倍,不,一百倍。那里有赛马场,有比所罗门圣殿还高的圣索菲亚大教堂,金色的穹顶在阳光下能亮瞎人的眼睛。市场里能买到全世界所有的东西,从丝绸到香料,从琥珀到象牙。你不是总好奇海的那边是什么样子吗?那里就是答案。” 他转过身,双手按住伊莎贝拉的肩膀,看著她的眼睛,语气变得无比认真:“姐姐,你不是去一个囚笼。你是去探索一个全新的世界。你会成为那座世界上最伟大城市的女主人,你会拥有一个新的家,也会有新的家人。阿莱克修斯会尊重你,我以我的生命保证。而我,还有耶路撒冷,永远是你的后盾,是你的根。这不是告別,这只是……一次比较长的远行。” 伊莎贝拉望著弟弟。星光下,里昂的脸庞还带著少年的稚嫩,但此时的眼神却充满了让她安心的坚定和力量。她依然对远方感到忐忑,但那份令人窒息的恐惧和抗拒,確实在弟弟的安慰下慢慢消散。 她深吸了一口清凉的夜风,感觉胸口不再那么堵得慌了。她轻轻点了点头,虽然没说话,但眼神已经平静了许多。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夜的寧静。雅阁的身影出现在平台入口,他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兴奋。 “嘿!你们两个小老鼠躲在这里!”他嚷嚷著,隨即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激动,“成功了!快!跟我来!马库斯那边,那块『水晶』,成了!” 里昂的眼睛瞬间亮了,他看向伊莎贝拉,眼中闪烁著邀请的光芒。伊莎贝拉也被这情绪感染,用力点了点头。 姐弟二人跟著雅阁,再次穿过幽暗的廊道,来到了那间依旧瀰漫著烟火气的工坊。 工坊里挤满了人,不仅站著巴利安,威廉主教竟然也在,他们都露出因不可置信而震惊的表情。老马库斯和工匠们围在中央,他们的脸上混合著疲惫、汗水和一种近乎神圣的狂热。 马库斯的手中,正捧著一件东西。 那不再是一块浑浊的绿色疙瘩,也不是淡琥珀色的胚体,而是一片巴掌大小、厚薄均匀的玻璃。它晶莹剔透,內部几乎看不到任何气泡和杂质。工坊內跳动的火光透过它,折射出璀璨而纯净的光芒。 “殿下……”马库斯的声音颤抖著,將这块玻璃小心翼翼地捧到里昂面前,如同捧著一件绝世珍宝,“我们……我们做到了!” 里昂接过玻璃,將其举到眼前,透过它看向身边的伊莎贝拉。 世界,在他眼中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伊莎贝拉脸上细微的绒毛,她眼中残留的一丝水光,她微微翘起的嘴角……所有的一切,都毫釐毕现,没有任何扭曲。 他放下玻璃,看向姐姐。伊莎贝拉也正望著那块奇蹟般的玻璃,眼中充满了孩童般的好奇和惊嘆,远嫁的阴霾似乎暂时被这创造的光芒所驱散。 里昂將玻璃轻轻按在伊莎贝拉的手心里,他的眼尾弯著笑意:“姐姐,送你了。这是礼物,也是祝福。” 他抬头看向星空,指著月亮,“要是你想大家了,就用透过它看天上的星星和月亮。也许耶路撒冷和君士坦丁堡同一片月光下,我们都在用同样的玻璃仰望著星空呢!” 第58章 扎希尔的礼拜日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58章 扎希尔的礼拜日 今天是礼拜日。 扎希尔穿著一身粗麻布束腰外衣和虔诚的基督徒们守在圣墓教堂门口,当晨祷的钟声响起时,人群开始推著他往教堂里挤。 教堂的木门推开时,一股混合著薰香与烛油的味道涌进来,呛得他咳了一声。前排的老妇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带著审视,他赶紧低下头,学著旁人的样子,右手笨拙地在胸前划了个十字——食指先点额头,再触胸口,最后是左肩、右肩,动作慢了半拍,胳膊肘还撞到了旁边的一个老头。老头瞥了他一眼,视线落在他的面容上,露出看待异类的神色。 “妈的,真的哪哪都不適应。”扎希尔暗骂一声。 威廉主教走上祭坛,手里捧著摊开的《圣经》。扎希尔的目光落在祭坛中央的十字架上,木头雕刻的基督垂著头,他忽然想起以前在亚歷山大港清真寺的墙壁上刻著的阿拉伯文《古兰经》,那些弯弯曲曲的字母像优雅而不羈的海浪,而眼前的十字架,硬得像粪坑里的臭砖头。 “你们是世上的盐……”威廉主教的声音响起来,带著拉丁语特有的顿挫,“盐若失了味,怎能叫它再咸呢?以后无用,不过丟在外面,被人践踏了。你们是世上的光……” 周围的信徒跟著小声吟诵,声音此起彼伏。 扎希尔敷衍地跟著念了起来,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他现在只想早点结束这操蛋的过程,每待一刻都觉得煎熬。 威廉主教开始祈祷,双手合十举过头顶,扎希尔和虔诚的信徒们也跟著低头。 “阿门。”主教的声音落下。扎希尔的身体仿佛失却了枷锁,整个身心瞬间放鬆下来。他不再看上面的神父,转身就要往外走,两个高大的身影却不著痕跡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吕西尼昂的居伊爵士脸上带著一丝近乎和煦的微笑,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暖意。他身旁的圣殿骑士团大团长杰拉尔德下頜紧绷,目光冷冷锁定在扎希尔身上。 “愿主与你同在,你如今叫什么来著……哦,扎卡里兄弟。”居伊开口了,声音温和,“看到你如此虔诚地参与圣事,真是令人欣慰。主的恩典確实无边,能洗涤最深的罪孽,引领迷途的羔羊。” 不是,你他妈谁啊,我认识你吗? 扎希尔心里暗骂一声,脸上却挤出几分谦卑的笑容:“大人……是主的仁慈,是殿下和王上的宽容。” “正是,”居伊向前微微一步,拉近了距离,声音压得更低,目光紧盯著扎希尔的表情:“诚实是美德,也是通往救赎的必经之路。正如经上所记,『你们必晓得真理,真理必叫你们得以自由』。” 杰拉尔德在一旁,用他阴沉得几乎不怀好意的声音补充道,像是在陈述来自骑士团的军事律令:“在上帝面前隱瞒,便是背负新的罪孽。扎卡里,你既已皈依,就当与过去划清界限,包括……所有的不实之言。” 扎希尔皱了皱眉:“二位爵士……” “是这样的,扎卡里,我们对你以前的故事颇感兴趣,”居伊活像一只笑面虎,直接將手搭在扎希尔肩上,“我们不妨换个地方聊聊。” 妈的,从来只有我笑著威胁別人的份——好吧,那个叫里昂的小孩除外。 扎希尔压抑著烦躁,敷衍道:“二位大人,我对讲故事没有兴趣。信奉上帝后我得到了新生,往日种种,我不愿再回忆。” “我不这么认为。”杰拉尔德突然上前,逼近扎希尔的躯体,一把匕首暗暗抵在扎希尔的腹部,耳语道,“你真当侍奉了上帝以后,以前那个无恶不作的海盗犯下的罪孽就不存在了?!” 扎希尔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弯刀,却摸了个空——他没有带武器。 扎希尔被两人左拥右抱地走出教堂,转到一处无人的阴影里。 杰拉尔德收回匕首,毫无感情地说道:“抱歉了,扎卡里兄弟。我们只是希望能安静地聊聊,没有恶意。” 居伊点点头:“不错,实话跟你说吧,王国最近有意与罗马皇帝联姻结盟,但我们啊,一直对两年前那场针对他的袭击耿耿於怀。据里昂殿下所说,当时他和罗马皇帝同乘一艘船,那么这场袭击,究竟是针对罗马皇帝,还是里昂殿下,亦或者,一石二鸟?当时是谁指使你的?” “把细节都告诉我们吧,”居伊露出一个淡淡的愁容,“毕竟我们只是在担心里昂殿下以及未来的盟友啊!” 扎希尔攥紧了拳头,眼前这两位可是耶路撒冷实打实的大人物,即使他的基督徒身份得到了王储和国王的承认,他依然是一个卑贱的僱佣兵。 “两位大人,”扎希尔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虽然还残留著点海盗式的粗直,“在上帝面前,我不敢撒谎。我遇到王子殿下时,他……他確实穿著紫袍,气度不凡。他和他的同伴,就是那位雅阁神父,是我从海上『请』来的客人。后来在亚歷山大港,我们遇到些……麻烦,哈基姆大人死了,他们就……不见了。”他摊了摊手,露出一副“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的无奈表情。 “不见了?”居伊的眉毛微微挑起,“一个罗马皇子,在你手中『不见了』?” 杰拉尔德抢过话头,左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瞪著扎希尔:“细节!我们要听细节!从头到尾,难道你就没有留意到什么不对劲?” 扎希尔心里暗骂,这些贵族说话拐弯抹角,比海上的暗礁还討厌。 他苦著脸:“大人,我发誓,我当时真以为他是皇子!那可是能换一大笔赎金的!至於他到底是不是……我只相信我看到的。其他的,只有上帝和王子殿下自己知道了。我现在是耶路撒冷的僱佣兵,是国王和王子殿下给了我新生,我绝不会做任何损害他们名誉的事。” 杰拉尔德冷哼一声,显然对这番说辞並不完全相信,但他也抓不到什么实质的把柄。 居伊盯著扎希尔看了几秒钟,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偽。 “扎卡里!” 这时,威廉主教的声音突然响起。他们转过头去,只见威廉主教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也不知道是刚刚来到还是…… 威廉一脸讶异:“扎卡里,你是不是冒犯到两位大人了?快向他们赔罪,然后跟我来,里昂殿下召见!” 扎希尔不动声色地向威廉主教投去感激的目光,隨即敷衍地向居伊和杰拉尔德躬身,也不说话,转身就要跟上威廉主教离开。 居伊的脸色僵了僵,咬牙挤出一句话:“很好,扎卡里兄弟。你的忠诚……我们会看著的。记住,诚实是美德。” 他拍了拍扎希尔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然后与杰拉尔德交换了一个眼神,转身离开了。 居伊和杰拉尔德在教堂外的廊柱下与西比拉公主匯合。她戴著面纱,但紧抿的嘴唇和焦虑的眼神透露了她的心情。 “怎么样?”西比拉急切地问。 “狡猾的海狼,”居伊厌恶地皱了皱眉,“说的话滴水不漏,要么是他真的知道不多,要么就是他被打怕了,不敢乱说。” 杰拉尔德语气阴沉:“要不是威廉主教突然冒出来,没准我们真能逼他说出口。” 西比拉思忖道:“既然无法从当事人这里找到证据,我们就从別的地方入手。一个活生生的人,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跡。”她顿了顿,又说道,“我们必须多管齐下。” “第一,派人去君士坦丁堡。”居伊接话道,思路清晰起来,“雷蒙德不是正要为两国的联姻出使君士坦丁堡么?我们也派些人跟著一起去,仔细查访曼努埃尔皇帝时期,修道院或者科穆寧家是否有来歷不明的私生子,特別是年龄与里昂相符的。宫廷记录、当年的侍从、老人……总会有蛛丝马跡。” “第二,”杰拉尔德补充道,“联繫我们在亚歷山大港的人。虽然哈基姆死了,但他的家族、当时在场的护卫、甚至市场里的商人,或许有人记得一个穿著紫袍的男孩和一个奇怪的神父。重点查访阿萨辛为何会出手相救,这很不寻常。” 西比拉点了点头:“我会利用我在贵妇人间的影响力,还有……教会的关係。里昂的受洗记录是个关键,如果耶路撒冷和君士坦丁堡都找不到,则可以暗中散播疑虑,不需要直接指控,只需让更多人心里存疑,质疑他继承资格的合法性。” 第59章 威尼斯之行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59章 威尼斯之行 儒略历1182年5月初,地中海。 地中海的海风鼓动著船帆,里昂站在船头,手中把玩著一个造型奇特的黄铜圆筒。这是他实验室里诞生的第一个“千里眼”,虽然视野边缘还有些模糊扭曲,但已经足以让他清晰地看到远方海鸟翅膀的每一次扇动,看到地平线上威尼斯尖塔与穹顶的轮廓,比肉眼提前了足足半个小时。 “看来你的『小玩具』確实有用。”巴利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被鲍德温亲自指派来保护里昂的安全,脸上总带著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他不太理解里昂为何要在这个敏感时期远行,但他选择服从国王的命令。 “哎呀,巴利安,你老是这么严肃,要是舅舅在这,一定把我夸上天。你信不信?”里昂放下望远镜,朝身后的巴利安打趣道,“我们是去威尼斯旅游,开心点!” 里昂无法告诉巴利安,他知道北义大利的城邦將打败神罗,迎来一段黄金时期,耶路撒冷必须提前布局。这次出行,既是考察投资,也是一次必要的伺机报復。 在他们这艘加莱船的远处,另一艘船正驶向不同的方向——的黎波里伯爵雷蒙德,带著鲍德温授意下威廉主教代笔书写的联姻信函,踏上了前往君士坦丁堡的航程。 指挥里昂这艘船的是扎希尔。他如今一身耶路撒冷军士常见的短链甲,虽然举止间还残留著海盗的粗獷,但眼神里的野性已收敛许多。 原因很简单,不是因为里昂,而是里昂旁边那个原本穿著伊贝林罩袍,此时已然露出链甲的骑士,扎希尔自知打不过他。 他走到里昂身边,指著越来越近的威尼斯潟湖,语气复杂:“就是这里,殿下。那个叫丹尼尔的商人,上次我就是在这和他碰面的。”照扎希尔说来,正是这个丹尼尔,僱佣扎希尔袭击罗伯特的商队,企图掐断耶路撒冷与义大利的贸易线。 罗伯特本人站在一旁,毛茸茸的脸上既有回到商业老家的兴奋,也有一丝愤恨。 “丹尼尔本人虽然没什么权势,但他最近攀附上了威尼斯的几位议员,殿下,我们……”他有些迟疑,担心会引来麻烦。 里昂点点头:“先不急,到时候看看再说。” 当船只滑入威尼斯潟湖,城市的全貌豁然展开。 密集的砖石建筑像是从海水中生长出来,大大小小的运河在楼宇间切割出蜿蜒的纹路,数百座桥樑將它们重新缝合。空气里混杂著咸腥的海水、湿木、沥青、远方飘来的东方香料,以及人群中蒸腾出的烟火气息。 运河如同城市的血脉,各式船只穿梭不息。贡多拉和货船在蛛网般的水道中穿行,船夫的吆喝与码头的卸货声、铁匠铺的敲打声交织成一片蓬勃的喧囂。 这里没有耶路撒冷神圣的悲愴,没有君士坦丁堡透著暗自腐朽的宏伟,也没有开罗迷幻的异域情调,而是一种纯粹的、蒸腾而上的活力。 此时的街道上挤满了衣著各异的人群,从满身鱼腥的渔夫到穿著丝绸的商人,从大声吆喝的小贩到行色匆匆的工匠。最显赫的,不是佩戴纹章的骑士,而是那些穿著深色羊毛长袍、表情精明的市民议员们,他们决定著这座水城的命运。 “真是个……没有国王的地方。”巴利安喃喃道,语气里带著一丝不適。 里昂则感到一种奇异的熟悉感,这里的氛围,某种程度上更接近他记忆中的现代商业社会。 他带著巴利安、扎希尔和罗伯特,融入了涌动的人潮。 在一条匠铺林立的街道上,巴利安突然停住脚步,目光锁在一家店面朴素的铺子。与其他掛著华丽招牌的店铺不同,这里只在门口悬著一柄陈旧但保养得极好的十字护手剑作为標记。 “里昂,你跟我练了这么久的剑,现在也该有一把自己的剑了。”巴利安对里昂说道,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笑意,“我来到圣城继承父亲的爵位前,曾听同行的骑士们说过这家店——他们讚不绝口。现在,你进去挑一把,我送你。” 哟,一向闷葫芦的巴利安突然亲切起来了。 店铺內有些昏暗,空气中瀰漫著煤炭、金属和油脂的味道。墙上掛满了各式武器,大多朴实无华。店主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匠人,手指上布满烫伤和茧疤,正就著窗户透进的光线打磨一截剑身。 里昂的目光越过那些华丽的匕首和短刀,落在了一柄悬掛在正中的长剑上。它的护手是简单的十字形,配重球像一个未经雕琢的铁疙瘩,但剑身线条流畅,闪著寒光。 “能试试吗?”里昂向老匠人询问。老匠人默默点头,取下了剑。 里昂接过,入手的第一感觉是沉,一种沉甸甸的扎实。他双手握柄,隨意一挥,破空声沉稳而锐利,仿佛能轻易切开空气。 “重心很完美,”巴利安在一旁评价道,“即使对你现在来说有点分量,但它能让你挥出的每一分力气都用在刀刃上。” 老匠人从角落拿起一段用来测试的旧船缆,悬空拉起。里昂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斜劈而下。只见寒光一闪,手臂感受到的阻力远比预想中要小,船缆应声而断,切口平整。 “好锋利!”里昂忍不住惊嘆。 老匠人脸上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用带著浓重口音的拉丁语说道:“用好钢,反覆锻打。不漂亮,但耐用。只要你不拿它去砍石头,它能陪你一辈子。” “就它了。”里昂將这把沉甸甸的长剑抱在怀里,冰冷的剑身贴著他的手臂,那份重量让他感觉自己也多了几分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的底气。 他们离开铺子走向大街,重新涌入人群,逐渐走向市中心。 “殿下,我们接下来……”一直满脸愁容的罗伯特看著他们离市中心越来越近,迟疑道,“我们已经越来越接近丹尼尔的商会了。” 里昂抬头看向罗伯特,隨即又將目光扫过巴利安和扎希尔,露出狡黠的笑容:“接下来?接下来我们就按计划进行!” 第60章 丹尼尔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60章 丹尼尔 以威尼斯、热那亚、比萨、米兰等城市为首的北义大利城邦,不同於此时欧亚大陆上普遍存在的封建王国,它们的本质是商人贵族寡头共和国。 威尼斯的阶层可简单分为世袭贵族、公民、平民和非公民。世袭贵族身份源於早期投资威尼斯航海事业的核心家族,换句话来说就是所谓的“老资歷”。他们垄断了几乎所有高级官职和议会席位,只有贵族成员才能参加大议会。 威尼斯大议会,是最高立法和选举机构,成员约数千人,但已出现缩小並固化为世袭贵族的趋势。由大议会选举出的元老院负责外交、財政和海事政策。最高行政权在威尼斯总督手中,但权力受元老院和眾多委员会制衡。 起初,威尼斯总督掌握的权力还是相对较大的,这一职位在12世纪被世袭大贵族米歇尔家族及其姻亲垄断长达六十多年,直到1172年,时任威尼斯总督的维塔尔·米歇尔率领的舰队输掉了和东罗马的战爭,激起了民眾和其他贵族的不满,回国后就被暗杀了。自此,威尼斯总督在新的行政机构掣肘下,逐渐丧失作为君主的特权,沦为一种吉祥物。 其次是公民。他们是威尼斯的中坚力量,比如医生、律师、公证人、高级船员、政府低级官员、本土手工业行会首领。最重要的是,他们可以经营商业、组建商会、拥有商船,只是不能像贵族那样指挥大型舰队。 罗伯特出身於伦巴第的米兰,虽然常年经商和威尼斯来往密切,但没有在威尼斯定居且长期交税,所以不算威尼斯的正式公民。 然后是平民,比如普通市民、工匠、水手、劳工等,通常是行会成员,从事本地生產和零售,或作为雇员为贵族和公民商人工作,政治权利受限,但保有一定权益。 最后是非公民,包括短期居住的商人、奴隶等,几乎没有任何权利。 丹尼尔,最初就属於这个阶层。 他的曾祖父曾是耶路撒冷一位声名显赫的犹太商人,家族的商队穿梭於通往波斯和印度的香料之路。1087年,塞尔柱突厥人的铁蹄踏破了耶路撒冷的寧静,家族在仓皇中只来得及带走细软,绝大部分不动產和商队资產都遗弃在身后。他们一路南逃,最终在埃及的亚歷山大港勉强落脚。 凭藉残存的商业人脉与语言天赋,家族在埃及艰难地重振旗鼓。他们主要从事地中海三角贸易:將东方的香料卖给义大利商人,將埃及的粮食运往君士坦丁堡,同时也经营著利润与风险皆巨的放贷生意。財富再次迅速积累,但仇敌也隨之增多。约1150年,竞爭对手诬告他们“勾结西西里的诺曼人从事间谍活动”,法蒂玛宫廷籍此发难,没收了家族大部分財產,並將他们驱逐出境。 家族辗转来到威尼斯。这里虽是商业天堂,但核心贸易被世袭贵族牢牢把持,犹太人被严格排斥在权力圈之外。他们只能依靠所剩无几的老本,在边缘行当如奴隶贸易和短期高利贷中勉强维持,默默蛰伏。 而改变这一切的,是丹尼尔。如今,他已是位於威尼斯市中心、颇具影响力的圣马可商会的领事,主要负责利润丰厚的奢侈品贸易与船舶租赁业务。 然而,此刻的丹尼尔却丝毫开心不起来。 他正坐在圣马可商会二楼的会议厅里。这间厅堂布置得兼具商业功能与低调的奢华,厚重的橡木长桌被打磨得光可鑑人,空气中瀰漫著陈年羊皮纸、墨水、以及从楼下仓库隱约飘来的东方香料混合的气味。墙上掛著大幅的航海图和威尼斯潟湖地图,角落的柜子里陈列著来自异域的瓷器和银器样品。 丹尼尔头上戴著一顶深色的圆顶小帽,身穿一件质料上乘但顏色低调的深棕色长袍,领口和袖口绣著细致的希伯来纹样,內敛而考究。此刻,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打著桌面,满脸愁容。 围坐在他身边的几位商人朋友,衣著同样体面,穿著剪裁合身的羊毛外套。他们交换著困惑的眼神,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地开口:“会长,您这几日似乎……心事重重?” 丹尼尔猛地从沉思中惊醒,目光从窗外运河上往来的船只上收回,嘆了口气:“只是焦虑。我在等那个撒拉森海盗的消息。” “那个海盗?还有那个伦巴第大鬍子罗伯特?”商人们面面相覷,另一人试图宽慰他,“应该就快有消息了,会长。我们已经一个多月没在港口看到罗伯特的船队了,想必是那海盗得手后,处理货物需要时间,所以耽搁了。” “唉!”丹尼尔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咬牙切齿道,“你们应该明白,对於一个真正的商人来说,看到竞爭对手赚钱,比自己亏钱还要难受百倍。” 商人们纷纷点头附和:“话是这么说,但那个伦巴第来的大鬍子,怎么可能赚得过您呢?” “就是!会长您的眼光,那可是经过大风大浪检验的!十年前,多少人看好维塔尔·米歇尔总督,把宝全押在他加强舰队的计划上,结果呢?被罗马人打得一败涂地,多少人血本无归!只有您,独具慧眼,早早与塞巴斯蒂亚诺议员和他的派繫结交。后来,塞巴斯蒂亚诺大人果然成了我们的新总督!” 丹尼尔摆了摆手,虽然嘴上谦虚,但脸上的神色显示他內心很是受用:“塞巴斯蒂亚诺?运气罢了,只是侥倖获得些蝇头小利。自米歇尔家族失势后,总督的权柄早已大不如前,与元老院的诸位显贵打好交道才是正理。” “您说得对,您也是这么做的!”另一位商人立刻奉承道,“您精准地投资了玛斯特罗皮尔·奥利奥大人,与他合作,倾尽所有甚至大胆借贷,提前囤积了巨量的特兰西瓦尼亚生铁。等到同盟与红鬍子的战事一起,您赚得的利润,让全威尼斯的商人都眼红不已!” “如今,玛斯特罗皮尔大人已贵为总督,商会上下,乃至整个威尼斯,谁不对您的远见卓识由衷佩服?” “区区一个罗伯特,在米兰或许算个人物,到了威尼斯,在您面前,他根本不足为虑。” 一连串的奉承几乎將丹尼尔心头的阴霾驱散大半,但听到最后“罗伯特”、“米兰”的字眼,他刚刚舒展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不悦地打断道:“罗伯特……没那么简单。我不能,也不愿和他明著衝突。你们可能不知道,当年莱尼亚诺战役中,有一个战功赫赫的人物与他关係匪浅,我不想招惹那个人。” “谁?”商人们的好奇心被吊了起来,齐声问道。 丹尼尔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清晰的忌惮,压低声音说:“米兰一支僱佣兵的指挥官,在莱尼亚诺立下大功的阿尔贝托·达·朱萨诺。” 第61章 设套(一)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61章 设套(一) “阿尔贝托·达·朱萨诺?” 商人们暗自好奇,正要向会长询问,此时门外突然响起了管家的声音:“老爷,那位撒拉森客人来了。” 丹尼尔眼神一动,商人们点点头,从后门离开。 “让他进来。” 片刻后,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扎希尔站在那里,风尘僕僕却神采飞扬。他那身撒拉森风格的皮甲在威尼斯的商会里显得格格不入,脸上带著海盗特有的粗野笑容。他身后两名壮汉抬著一个沉甸甸的木箱,放在地板上时发出沉重的声响。 “尊贵的会长先生!”扎希尔躬身施礼,声音洪亮,“抱歉来迟了,但好消息总是值得等待的!” 丹尼尔几乎是跳了起来:“怎么样了?” 扎希尔一脚踢开木箱盖子,里面满满的金幣在阳光下闪耀:“看看吧!罗伯特的四艘货船,满载敘利亚的丝绸和香料!现在都成了我们的財富!”他抓起一把金幣,让它们从指缝间流下,“我告诉你,丹尼尔,罗伯特从威尼斯到黎凡特的船队就像熟透的果子,就等人去摘!而我,刚好荣幸成为先摘的那个!” 丹尼尔的眼中闪烁著贪婪的光芒,但语气却带著审慎:“四艘船?货单明细核实过了吗?罗伯特的旗舰『塞繆尔』號也在其中?”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扎希尔拍著胸脯:“千真万確!『塞繆尔』號抵抗最凶,已被我击沉。这些金幣只是开胃小菜。” “罗伯特已经翻不了身了,不仅如此,”扎希尔压低声音,仿佛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我的人传来消息,罗伯特的另一支商队下周將从的里雅斯特出发,满载波希米亚的银器,前往耶路撒冷。但他们只有两艘护航船,僱佣兵虽然看似招募了许多,但內行人一眼就能看出这群人只是充数的——他应该是已经没有多余的钱僱佣护卫了。”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如果我们这一单能成功,罗伯特將彻底破產!” “你需要多少船?”丹尼尔直截了当地问。 “我现有的不够,”扎希尔摇头,“至少还需要十艘快船,两百名水手。但这投资值得,这可是波希米亚的银器!” 丹尼尔倒吸一口凉气。这风险太大了,他几乎所有的閒置船只都已经借给了扎希尔,如果再抽调十艘,他自己的贸易航线將无法保障。 丹尼尔在会议室里踱步,內心的贪婪与谨慎激烈交战。最终,他停下脚步,眼中闪烁著赌徒般的光芒:“这笔钱,留下一半,作为抵押。十五艘船和三百人,我给你。但七成利润,一分不能少。” 扎希尔假装犹豫片刻,然后重重地点头:“成交!但你得儘快,罗伯特不会等我们。” 一小时后,扎希尔带著丹尼尔的授权书离开商会,去调动那十五艘船。丹尼尔站在窗前,看著扎希尔的小船消失在大运河的拐角处,脸上洋溢著胜利的笑容。 扎希尔离开不到半小时,两位陌生人出现在圣马可商会门口。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看起来十几岁的男孩,有著拉丁人的脸庞轮廓和希腊人微卷的棕色短髮。他身穿一件精致的深色斗篷,內衬是特拉布宗贵族常见的深红色丝绸。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位身材魁梧的年轻男人,举止间透著军人的刚毅,腰间佩著一把名贵而华美的长剑。 二人非凡的装束吸引了商会的学徒们,他们很快就被恭敬地请入丹尼尔的会客厅。 “尊敬的丹尼尔阁下,请原谅我们的谨慎。我们来自君士坦丁堡……您一定听说了一年前那里的惨剧。我的前主人……”巴利安看了一眼里昂,眼神复杂,似乎是在悲伤,“一位为罗马帝国忠心服务的官员,只因是娶了拉丁的妻子,和义大利的商人有所往来,便被污衊为叛徒,家產被夺,性命不保……” 丹尼尔虽心中有所震惊,但他的表情夸张得近乎做作:“天哪,君士坦丁堡的动乱竟然如此惨烈……” “是的。所幸,我们在特拉布宗还有些產业,经营著丝绸生意。虽然突厥人正在和我们开战,我们东方的商路被斩断,但我们有相当的库存,都是来自东方的精美丝绸。我们本不想变卖,但迫於生存和小主人的未来,我们必须將它们换成金诺米。” 巴利安的演技相当拙劣,几乎面无表情,但这时候没有表情在丹尼尔看来反而是真情流露:“我们本与一位名叫罗伯特的商人有约,他承诺帮我们在威尼斯销售一批丝绸。但最近他的船队屡遭海盗袭击,不仅我们的货物也下落不明,那个罗伯特也人间蒸发,我们正在威尼斯寻找他赔偿我们的损失,同时也需要物色新的合作伙伴。” “罗伯特?”丹尼尔假装惊讶,“我听说过他,一个运气不佳的伦巴第人。” “我听说过特拉布宗的丝绸生意,”丹尼尔摩挲著下巴,神情带著礼貌的疏离,“但您应该也知道,威尼斯也是丝绸的集散地之一,我见过的上等货也有不少。” “您见过的,恐怕是经过重重转手的普通货色。” 巴利安优雅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松木盒子,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捧出一匹华美的丝绸。当丝绸在丹尼尔的桌子上缓缓铺开时,丹尼尔的呼吸一滯。 丹尼尔的手指轻轻抚过光滑的丝绸表面。他家族曾在耶路撒冷世代为商,他立即认出这是来自东方赛里斯宫廷的精品,价值连城。他强压內心的激动:“你们有多少这样的丝绸?” “足够装满五艘大商船,”巴利安直视著丹尼尔的眼睛,“我们原本希望能在隨便一个地方卖个好价钱,但现在……我们只求能离开特拉布宗,在西方重新开始。” “带我去看看。” 当他们来到码头,看到货船上与巴利安所展示的同等品质的丝绸时,丹尼尔的眼睛都直了。这绝对都是顶尖的货色,一转手就是数倍的利润! 丹尼尔的心跳加速——这可能是他从商生涯中最大的一笔交易。但他刚刚把几乎所有的閒置船只都借给了扎希尔。 “我可以帮你们,”丹尼尔谨慎地选择措辞,“但眼下我的船队大多在海外。如果你们能等上两周……” “我们等不了那么久!”巴利安语调加速,“特拉布宗的当局正在追捕我们,我们必须儘快將滯留在耶路撒冷的丝绸脱手,然后在西方重新生活!” 巴利安见丹尼尔仍然在犹豫不决,於是上前一步:“阁下,如果您能立刻应下这单生意,我们愿意以成本价出售三分之一丝绸作为报酬!您是我们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丹尼尔快速计算著:三分之一的丝绸价值已远超租船费用,而剩余的三分之二利润更为可观。他绝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给我一天时间,”丹尼尔下定决心,“我会准备好船只。明天同一时间,请带我去验货。” 两位特拉布宗人离开后,丹尼尔立即召集手下:“去找船!不管价格多高,租下所有能航海的船只!再去银行提取我的存款,我需要现金购买这批丝绸!” 管家试图劝阻:“老爷,这太冒险了!我们刚刚借出十五艘船给扎希尔,现在又要租船购货,我们的资金会吃紧的!” 丹尼尔眼中只有那批价值连城的丝绸:“风险越大,回报越高。这是我一生难遇的机会!” 第62章 设套(二)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62章 设套(二) 儒略历1182年5月中旬的地中海,阳光灼热。五艘吃水极深的圆船,在十艘威尼斯加莱桨帆战船的严密护卫下,正朝著威尼斯的方向驶去。每一艘圆船的船舱里,都严严实实地堆放著令丹尼尔心潮澎湃的货物——產自东方的顶级丝绸。 在主船宽敞的舱室內,丹尼尔亲手为里昂和巴利安斟满了酒杯,脸上洋溢著无可挑剔的热情。 “两位阁下,请再饮一杯。回到威尼斯,我定为二位举办盛大的接风宴。” 巴利安却微微摆手,示意一旁的侍从將酒杯撤下,换上了一杯柑橘汁。 “丹尼尔阁下,您太客气了。只是……”他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家道中落,早已不敢贪恋杯中之物。如今,能喝上一杯雅法產的柑橘汁,於我们而言已是难得的安稳。” 这时,僕人端上一盘刚出炉的蜂蜜蛋糕,甜香四溢。一直安静坐在一旁、扮演著落难少爷的里昂,眼睛瞬间被点亮,不自觉地微微直起身子,目光紧紧追隨著那盘糕点,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巴利安立刻投去一个略带责备又充满保护意味的眼神,隨即对丹尼尔歉然道:“请您见谅,丹尼尔阁下。我家少爷……这一路顛沛流离,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如此精致的点心了。” 丹尼尔脸上適时地浮现出同情与瞭然,他嘆息道:“真是苦了这孩子……阁下放心,只要船队平安抵达威尼斯,我以圣马可商会的信誉担保,您和少爷余生富足无忧绝无问题。” “富足无忧?”巴利安重复著这个词,脸上不见喜色,反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钱財若是守不住,不过是催命的符咒。在特拉布宗是如此,到了另一个新的地方……谁又知道会不会是另一个特拉布宗?若无强大的倚靠,我们主僕二人,不过是换一个地方任人宰割的肥羊罢了……” “若不是真的绝望,谁又会捨得背井离乡?” 丹尼尔心神微动,但他没有立即接话,而是端起酒杯缓缓啜饮,目光在巴利安写满沧桑和绝望的脸上逡巡。舱內一时只剩下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 巴利安摇了摇头,深深嘆了一口气:“如果……如果我们有足够的筹码……” 正在对蜂蜜蛋糕大口嚼嚼嚼的里昂惊奇地瞥向巴利安的神情——怎么念这几句台词时感情这么真挚? 嗯,巴利安演技最好的一集。 “哦?”丹尼尔放下酒杯,身体不易察觉地向前倾了倾,仿佛嗅到了猎物气味的猎犬,“阁下所指的筹码是?” “突厥人。”巴利安喝了一口柑橘汁,声音低沉,似乎不抱一丝希望:“如果他们能给予我们商业豁免的承诺,我们的工坊或许就能在夹缝中继续生存。但……” 他苦笑著摇头:“这无异於痴人说梦。那些突厥贵族,凭什么会见我们这两个丧家之犬?他们更习惯用弯刀来谈生意。” 丹尼尔的心臟猛地一跳,一个模糊而大胆的念头瞬间闪过。 但他没有表露分毫,反而顺著巴利安的话,用一种探討的语气问道:“的確艰难。不知如今突厥人与罗马的战事进展如何?康托斯特法诺斯元帅也抵挡不住吗?” “突厥人的马上功夫厉害,即使是康托斯特法诺斯元帅,也只能侥倖贏得几场局部的小型战役的胜利,改变不了罗马在广阔的安纳托利亚高原上节节败退的局面。具体的战况,就不是我们这种小商人能清楚的了。” 听到这里,丹尼尔眼中精光一闪而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或许……並非痴人说梦。如果接洽突厥人的,不是两个流亡的商人,而是两位威尼斯商人呢?如果威尼斯愿意在西方配合,牵制罗马的精力,这个筹码……不知能否换来突厥人对你们——或者说,对我们未来生意的『特殊关照』?” “什么?”面对丹尼尔突然伸出的橄欖枝,巴利安似乎有些不可置信,支吾道:“可是,阁下,流亡的商人怎么可能……突然成为威尼斯的公民?我们没有……没有满足任何条件啊!”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我与威尼斯总督玛斯特罗皮尔大人有旧,议员里也有一些人脉,我可以帮助你们促成此事。”丹尼尔注视著巴利安的眼睛,淡然一笑,“你们只需要与突厥人搭上话,並带给我们些许突厥贵族的信物……” 丹尼尔突然话锋一转:“但请记住,威尼斯能做的,是促成一次纯粹的商业对话。由您的代表,与罗姆苏丹国负责贸易的官员,探討在特拉布宗地区建立一个非官方的贸易安全通道。这一切,最好能看起来是源於您家族在当地的威望和努力。” “而威尼斯,您知道,我们的舰队近期需要调整部署以应对新的海上威胁,这完全是出於自卫和护航的需要,这两件事在官方层面绝不能有任何瓜葛。” “与突厥部落的沟通变数极大。如果……我只是说如果,突厥人错误地解读了某些完全独立且不相干的事件,並据此採取了单方面行动,那绝非威尼斯的本意,造成的损失和后果我们也无法对此负责。毕竟,沟通和理解上的误差在所难免。” “总之,一个稳定的特拉布宗周边环境,客观上对所有人的生意都有利,但这只是良性循环的结果,而非任何书面协议的目標。” 丹尼尔露出一个精明的微笑:“想必,阁下能理解吧?” 巴利安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阁下……您若真能促成此事,便是我们主僕二人,乃至我们整个家族唯一的再生父母!” 丹尼尔满意地看著对方的反应。他仿佛已经看到,这笔交易成功之后,不仅有无尽的財富,更能像当年他在莱尼亚诺战役的豪赌一样,转化为让他真正踏入威尼斯权力核心的的政治资本。 第63章 设套(三)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63章 设套(三) 丹尼尔的船队抵达威尼斯的港口时,他的管家早已带著商会的学徒和劳工们在码头上恭敬等候。管家迅速吩咐眾人去卸货,自己则快步走向丹尼尔,但见主人正与两位贵客殷切告別,便识趣地停在几步之外,垂手侍立。 丹尼尔正在热情地挽留两位“特拉布宗贵族”:“这一趟路途疲惫,两位不如就留在我的商会过夜,商会后面有几处供客人休息的庭院,我非常乐意將最高规格的一间留给各位,等我与总督商量一二,再向二位答覆……” 巴利安脸上依旧是一副忧心忡忡的神情,他摇了摇头,声音急迫:“抱歉,阁下。我们还得找到那个伦巴第商人,如果威尼斯找不到,我们就找去米兰。”说著,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我们家族虽然没落了,但也不是一个货物都保护不了的废物能招惹的。” 丹尼尔表示理解地频频点头,言语间充满了关切:“既然如此,我也不便强留。诸位若在威尼斯有任何需要,我圣马可商会的大门永远为您敞开。至於那个罗伯特……我会替您留意,眼下自然是与……突厥人那边的关係更为紧要。” 目送两人的身影消失在码头的人流中,丹尼尔脸上殷勤的笑容渐渐收敛。他转过身,管家立刻迎上前来,压低声音稟报:“老爷,那个伦巴第人罗伯特,不知为何突然来到商会,此刻正在客厅等候,看样子……颇为焦躁。” 罗伯特?他怎么这个时候出现?难道是嗅到了什么风声?一丝疑虑掠过丹尼尔心头,但隨即被一种猫捉老鼠般的自信取代。即便他知道了什么,在威尼斯,如今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哦?”丹尼尔眉梢微挑,“那我们便去看看,这位老朋友究竟遇上了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 当罗伯特被引入丹尼尔的会客室时,丹尼尔正背对著门口,悠閒地欣赏著窗外运河上千帆过往的景象。他故意让罗伯特在沉默中等待了片刻,才缓缓转过身,脸上瞬间堆满了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切。 “哦!我亲爱的罗伯特阁下!”丹尼尔的声音热情洋溢,他快步上前,仿佛要拥抱对方,但脚步在恰到好处的距离停住了,“让我想想,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塞巴斯蒂亚诺总督为庆祝联盟英勇的军队击败红鬍子而举办的宴会上吧?那时您可是风光无限啊!”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罗伯特略显陈旧却依旧试图保持体面的衣袍,以及那有些凌乱、不復往日光鲜的大鬍子,流露出一丝夸张的痛惜,“仁慈的主啊,您这是……遭遇了什么变故?请快坐下说话。” 罗伯特没有理会对方的寒暄,他直接走到椅子边,几乎有些脱力地坐下。 “丹尼尔先生,”罗伯特艰难开口,挤出沙哑的一句话,“我急需一笔贷款。五十万金诺米,月息百分之……十!”他缓了缓,怕丹尼尔拒绝,又补充道,“没有金诺米也行,德意志的银便士、第纳尔……这些都可以!” 这个高到离谱的利息让丹尼尔瞳孔一缩,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慢条斯理地擦拭著一只来自东方的瓷杯。 “罗伯特先生,我很同情您的处境。但我记得,您的生意一向稳健,怎会突然需要如此巨额的款项?而且,百分之十的月息……这简直是魔鬼才会提出的数字。您確定要走上这条路吗?” “此一时彼一时!”罗伯特有些失控地提高了音量,隨即又强压下去,双手撑在桌面上,“我在耶路撒冷的货……出了点意外。但我在米兰的產业价值远超这个数!只要一个月,只要一个月!我的新船就能从耶路撒冷回来,连本带利都能还清!但现在,米兰、威尼斯的债主甚至耶路撒冷的贵族,他们快找到我家门口了!” 丹尼尔心中冷笑,他当然知道罗伯特的“意外”是什么,他依旧不动声色:“罗伯特阁下,我劝你慎重,借贷可不是闹著玩的……而且,您为什么非得找我呢?” 罗伯特几乎吼了出来:“我没在开玩笑,丹尼尔阁下!我找过银行,但银行不肯给非公民贷款!您的声誉在威尼斯有目共睹,所以我才来找您!” “这样啊……百分之十的月息……”丹尼尔沉吟著,“罗伯特,我们是朋友,但这样的风险……万一你的船队再次『意外』呢?我可是听说,最近海盗异常猖獗。” 罗伯特的脸色瞬间惨白,这说中了他最大的恐惧。 “不!不会的!这次万无一失!丹尼尔,看在我们多年交情的份上,拉我一把!我可以用我在米兰的商馆和所有存货作抵押!” “交情,真会说出口……”丹尼尔暗暗冷笑,心中开始算一笔帐。如果罗伯特成功,他能获得惊人的利息;如果罗伯特遭遇扎希尔製造的『意外』,他就能顺势吞併罗伯特在米兰的资產,怎么看,这都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更何况,他刚才为那批特拉布宗丝绸投入巨资,正需要这样的暴利来快速回血。 “好吧,罗伯特。”丹尼尔终於露出一个看似诚挚的笑容,“朋友就是要在困难时互相帮助,只是这个利息高得太不像话了。即便是看在交情的份上,我也不能乘人之危啊。这样吧,百分之五,这是最公道的市场价了。” 罗伯特紧抿著嘴唇,脸上肌肉抽搐,似乎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爭。最终,他像是下定了决心,向丹尼尔投去感激的神情:“……成交。” 丹尼尔立刻唤来书记员,口述了一份条款极为严苛的借贷契约。罗伯特几乎没怎么细看,只是粗略扫了几眼便颤抖著手签下了名字。 望著罗伯特步履蹣跚离开的背影,丹尼尔將身体深深埋进椅子的软垫上,用手摸向內衬里佩戴的大卫之星,脸上露出了混合著精明、虚偽和极度自得的笑容。 “伟大的、唯一的神耶和华啊……”他低声自语,眼中闪烁著赌徒般的狂热,“您果然眷顾著您忠诚的僕人。看吧,就连命运,也站在我这一边了。” 第64章 盟约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64章 盟约 创世6690年,儒略历1182年,5月中旬,君士坦丁堡,金角湾。 一支由十艘加莱桨帆船组成的耶路撒冷使团船队,悬掛著耶路撒冷十字王旗,缓缓驶入戒备森严的港湾。雷蒙德伯爵立於船首,目光沉静地扫过这座千年帝都。 船队靠岸,踏板放下。迎候的队伍肃穆站立,为首的是一位身披浅蓝色丝绸长袍、头戴灰白色廷臣斗型冠的中年男子——罗马帝国的掌璽大臣约安尼斯·卡马蒂罗斯。 他的笑容如同精心测量过的弧度,每一分热情都恪守著《典仪论》的规范。他和身后迎候的官员们齐声开口,冗长的问候词与祝福语在码头上迴荡。雷蒙德以同样嫻熟的希腊语从容应对,但他的心思已飞越这繁琐的仪仗,迫不及待地投向巴西琉斯的大皇宫。 使团並未被直接引荐至皇帝御前,而是依照惯例,先被安置於大皇宫专为高级使节预备的馆舍。这是一组位於宫廷建筑群外围、可俯瞰海景的穹顶房间,陈设奢华。 约安尼斯·卡马蒂罗斯解释,陛下与元帅正在处理紧急军务,正式的召见將於次日举行。 次日下午,號角声划破长空。雷蒙德伯爵及其核心隨从在礼宾官引导下,穿过奥古斯塔广场,步入玛格纳乌拉宫。道路两侧,披著华丽披风的铁甲圣骑兵和拄著双手斧的瓦兰吉卫队如雕塑般肃立。 宫殿內,镶嵌著玛瑙与珍珠母的穹顶下,气氛庄重。 年轻的巴西琉斯阿莱克修斯端坐於稍高的皇位上,身披紫金色皇袍,面容清秀,眼神却四处游离,血色不足。帝国元帅康托斯特法诺斯,则站立於御座侧前方略低的位置。 繁琐的宫廷礼仪程序由约安尼斯·卡马蒂罗斯主持完成,皇帝仅在开始时依照惯例表示了欢迎,隨后便几乎不再开口,將话语权完全交给了元帅。 雷蒙德伯爵对此早已驾轻就熟。他先按照惯例,讚扬了帝国悠久的文明与巴西琉斯陛下的智慧,隨即话锋一转,切入正题: “至高无上的陛下,睿智的元帅阁下。耶路撒冷,基督王国在东方最前沿的堡垒,如今正面临萨拉丁大军空前的压力。我们需要强大的盟友,如同航行中的船只需要灯塔的指引。而罗马帝国,作为基督教世界最古老的基石,其力量与威望是抵御东方异教徒的关键。”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御座上的皇帝,最后定格在康托斯特法诺斯脸上:“为此,我王提议,以最神圣的纽带联结两大王国——將耶路撒冷的公主,尊贵的伊莎贝拉殿下,许配给陛下为后。这將不仅是两个王朝的联合,更是耶路撒冷的战士与罗马的军团並肩作战的誓约。” 康托斯特法诺斯元帅稍稍思索,缓缓开口,每个字都似经过权衡:“伯爵阁下,罗马珍视每一位基督兄弟的情谊,也深知耶路撒冷麵临的挑战。然而……” 他微微前倾身体:“君士坦丁堡的民心,並非总是与帝国的战略保持一致。一年前,这座城市的伤口尚未完全癒合。民眾对拉丁人的疑虑深重。若在此刻,陛下迎娶一位拉丁公主,並且公开缔结针对穆斯林的军事同盟,恐怕……会点燃我们本已脆弱的城市。帝国的敌人不止在东方,內部的稳定同样关乎国本。我们必须在伸出援手的同时,避免引火烧身。” “元帅阁下深谋远虑,令人敬佩。”雷蒙德没有因康托斯特法诺斯的回应而动摇,反而更加自信,“但请允许我直言,帝国的忧虑,或许忽视了真正的重点。萨拉丁不只是一个人,他代表著整个东方的穆斯林,他必將承载穆斯林的意志发动吉哈德。如果萨拉丁不能,那穆斯林將转而拥护突厥的苏丹。穆斯林的吉哈德绝非仅仅一个耶路撒冷所能满足,他们的目光,始终穿过了安纳托利亚,垂涎著君士坦丁堡。一旦耶路撒冷陷落,穆斯林的目光將会立刻转向帝国。西西里的诺曼人、义大利的城邦,是会更坚定地站在帝国一边,还是会转而与更强大的东方异教徒寻求妥协?” 雷蒙德步步紧逼:“一个在罗马支持下稳固的耶路撒冷,將是帝国最可靠的南方屏障和最重要的贸易伙伴。反之,若耶路撒冷易主,帝国將失去一个强大的盟友,迎来一个更强大的敌人。与耶路撒冷结盟,不仅是拯救我们,更是巩固帝国自身在东地中海的霸权,確保通往东方的商路,並威慑所有潜在的挑战者。这其中的利害,远非一时的街头喧囂所能比擬。” 全场寂静,帝国的官员们无不为雷蒙德伯爵无懈可击的外交辞令折服。 康托斯特法诺斯沉默了片刻,锐利的目光与雷蒙德坦然相对。他能感受到这位伯爵话语中的分量,那是对罗马帝国和耶路撒冷王国双方长远利益的深刻考量。 他转向御座上的阿莱克修斯,低声而清晰地说道:“陛下,雷蒙德伯爵所言,臣下认为在理。与耶路撒冷联姻结盟,能为我们贏得宝贵的战略空间和时间,利大於弊。请您圣裁。” 年轻的皇帝听著元帅的分析,脸上掠过一丝恍然。 联姻?结盟?他对后者没什么想法,但前者……他下意识地想要抗拒,阿格尼丝的身影仍时刻在他的脑海浮现。 他怯生生地看了一眼雷蒙德,又望向康托斯特法诺斯,最终,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般,用细微但清晰的声音说道:“元帅……你认为是对的,那就……那就按你的意思去办吧。一切为了帝国。” 康托斯特法诺斯得到皇帝首肯后,转回身,语气稍微鬆软:“伯爵阁下,您说服了我,也说服了陛下。罗马帝国同意与耶路撒冷王国缔结盟约,並原则上接受联姻的提议。” 接下来的谈判进入了具体的细节磋商。 康托斯特法诺斯说道:“罗马可以提供诸多手工业原料和廉价的商品,以及你们最为重视的海军支援,掩护你们的海岸,並保障补给线。但除此以外的任何军事援助,在目前帝国东西部边境同样面临压力的情况下,是不现实的。此外,联姻的具体仪式、公主抵达的时间、陪嫁的规模,以及盟约中彼此的军事义务边界,都需要详细擬定。” 雷蒙德心中明了,这已是当前情况下能爭取到的最佳条件,核心目標已经达到。他頷首道:“元帅阁下考虑周详,耶路撒冷对此深表感激。细节问题,我的书记官可与约安尼斯大人具体商议。” 最终,在宫殿的穹顶下,一份標誌著耶路撒冷与罗马帝国同盟关係建立的初步协议被郑重记录在羊皮卷上。 雷蒙德伯爵代表耶路撒冷国王,签下了名字。 罗马帝国巴西琉斯阿莱克修斯在约安尼斯·卡马蒂罗斯的辅助下,盖上了皇室印璽。康托斯特法诺斯元帅则以帝国军队最高统帅的身份,附加了自己的印章。 第65章 突厥人的嗖打撤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65章 突厥人的嗖打撤 罗马帝国和耶路撒冷王国使节在君士坦丁堡签订同盟的同时,安纳托利亚半岛南部,基维雷奥泰军区,阿德拉索斯堡。 炽热的阳光灼烤著潘菲利亚地区的连绵山地,阿德拉索斯堡便雄踞於其中一条扼守要道的山脊上。 城堡的巨石城墙依山势而建,东西两侧是猿猴难攀的绝壁,唯有南面一条蜿蜒的道路与远方地中海沿岸的安塔利亚港相连。这条道路是城堡的命脉,通过它,帝国的粮食、武器、装备,以及来自其他军区的援军,得以从港口源源不断输入这座边境要塞。 潘菲利亚地区离罗姆的首都科尼亚只隔著锡里斯塔地区,仅需骑兵数日的行程,突厥人如果要长驱直入进攻罗马腹地尼西亚,首先就需要拔除阿德拉索斯堡和它身后的安塔利亚港。 驻守此地的达弥亚诺斯將军虽然年纪轻轻,但他出身於当地一个世袭军事贵族家庭,其家族服务於帝国已逾百年。他本是安塔利亚港的市长,被调往这个阿德拉索斯堡还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当时,八百个突厥骑兵悍然越过边境,掠夺潘菲利亚地区的村庄,消息很快传到军区的首府克雷謨纳。总督伊萨基奥斯·科穆寧在军事会议上震怒道:“我们必须在突厥主力抵达前消灭这支先锋,不能让蛮族以为科穆寧家族的人只会躲在城墙后面!” 这个只有27岁的总督在达弥亚诺斯看来就是个军事上的白痴,他能爬到这个位置除了因为他的姓氏还能是什么? 他劝说道:“总督大人,突厥骑兵来去如风,即使我们人数远超他们也追赶不上,甚至可能被引入他们的包围圈。阿德拉索斯堡的城墙足以抵御十倍之敌,请务必等来自君士坦丁堡和尼西亚的增援。” 伊萨基奥斯不屑一顾:“等待?让突厥人在帝国领土上自由来去?达弥亚诺斯,我看你们只是爱惜你们的羽翼。帝国赐予你家族世袭荣耀,不是让你们用来谨小慎微、固步自封的!” 伊萨基奥斯力排眾议,出动整个军区的三千士兵,在阿涅密利翁与突厥八百人先锋遭遇。 战斗伊始,约三百名突厥骑射手率先衝出本阵。他们並非杂乱无章地一拥而上,而是分成三支百人队,彼此呼应,如同三把交替挥舞的弧形弯刀,高速掠过罗马军阵的正面与两翼。 他们並不急於靠近,而是在一箭之地外盘旋,利用复合弓的射程优势,將密集的箭雨泼洒向罗马人的盾墙。这些箭矢看似凌厉,但多数刻意射在了盾牌正面或扎入阵前的地面。 坐镇中军的伊萨基奥斯总督见状,嘴角泛起一丝轻蔑的冷笑。他转头对身旁的副將道:“蛮夷之技,仅止於此吗?传令弓弩手,进行三轮齐射,把他们逼退!” 阵中的克里特弓箭手和弩民兵隨即进行射击,突厥骑兵的队伍中似乎出现了一阵小小的混乱,有几匹战马受惊窜跳。 伊萨基奥斯看在眼里,信心倍增。 突厥人没有退远,反而在號角声的指挥下,再次集结起来,这一次,他们试图衝击罗马军的右翼,攻势显得更加凶猛,似乎想从这里打开缺口。 “想从我的侧翼突破?不自量力!”伊萨基奥斯自觉看穿了敌人的意图,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快感油然而生。他亲自下令,將作为预备队的两个重步兵方阵调往右翼加强防守,並下令前排的重步兵投掷標枪。 一阵標枪掷出,对靠近的突厥骑兵造成了一些伤亡。伊萨基奥斯更加坚信,敌军的主攻方向就在於此,並且已被他成功遏制。 此时,突厥人突然发出了总退却的信號,但这退却並非一窝蜂的溃散。 位於中央的百人队首先拨转马头,仿佛不堪压力开始后撤,但他们的速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既显得慌乱,又不让罗马人能轻易追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而之前猛攻右翼的两支百人队则负责断后,他们奋力射出一阵阵箭矢,且战且退,死死护住主力撤退的侧翼,表现得极为顽强,甚至数次发动小规模的反衝击,做出要掩护同伴的姿態。 这套行云流水的战术动作,在伊萨基奥斯眼中,完全是在他的英明指挥下,敌军中央已被击溃,而两翼尚在负隅顽抗,但败局已定。眼下正是扩大战果、一举歼灭眼前这股顽敌的天赐良机。 “全军追击!勿要放走一个蛮子!”伊萨基奥斯长剑前指,下达了那道让他后来追悔莫及的命令。 断后的突厥骑兵假模假样地发射一波软弱无力的箭矢,然后慌乱向后方峡谷退去。伊萨基奥斯以为敌军溃败,下令全军追击。 当军区的军队在崎嶇的地形中拉长,士兵因负重和烈日而疲惫时,號角声骤然从两侧山丘后响起。 原本“溃逃”的突厥轻骑兵瞬间化身致命的狼群,在奔驰中灵活转身,將密集的箭雨泼向追兵。他们的复合弓威力惊人,三稜锥箭在三百步外便能轻易穿透民兵简陋的皮甲甚至扎甲的薄弱处。 而更致命的打击来自预先埋伏的突厥主力,其中不乏装备精良的亚塞拜然重骑兵,他们手持长枪,如同锐利的锥子般从侧翼狠狠刺入已呈混乱的罗马军阵中,瞬间將为数不多的重装步兵方阵冲得七零八落。 伊萨基奥斯的军团在突如其来的箭雨和衝锋下陷入混乱。新徵召的农兵首先崩溃,冲乱了正规军的阵型。战斗变成单方面的屠杀,三千罗马士兵仅有数百人侥倖逃生,伊萨基奥斯本人则在亲卫队拼死保护下,带著箭伤狼狈逃回克雷謨纳。 达弥亚诺斯没有参与这场註定失败的战役,军队开拔前他被临时任命为阿德拉索斯堡的守將,原来的守將则追隨总督进攻突厥人。 达弥亚诺斯在阿德拉索斯堡的最高塔楼上目睹了远方的烟尘和零星逃回的残兵,得知了总督逃亡、守將战死的消息。 他立即下达一连串命令:加固城门,增设拒马,检查城墙每一处垛口,清点所有军械粮秣。城堡地窖储藏的小麦、豆类和咸鱼可维持五个月,城堡內院深挖的水井確保水源无虞。最令他安心的是城墙上架设的十二具大型弩炮,这些由安塔利亚港工匠精心打造的重器,能將十磅重的石弹精准射向数百步外的目標,是抵御攻城器械的保障。 突厥军队在胜利的鼓舞下,很快兵临城下。然而,阿德拉索斯堡的险要地势让他们的数量优势难以发挥。攻城战变成消耗战,突厥人试图通过挖掘地道、火攻城门等方式破城,但都被达弥亚诺斯一一化解。他命人反向挖掘地道並灌烟破坏,用泥土和石块对城门进行了加固。 突厥人实在无计可施,只好使出最后的办法。他们建造了攻城锤,由一支敢死队顶著箭雨和陡峭的坡度向城堡大门推动。达弥亚诺斯亲登城楼,指挥弩炮集中射击。一声令下,巨石呼啸而出,精准命中攻城锤的连接部,將其轰然击碎,突厥人的攻势再次受挫。 围攻进入第三个月,战局陷入僵持。突厥人因数次攻城失败而士气低落,而城堡守军也面临药品短缺和士兵逐渐减少的局面。 然而,达弥亚诺斯有信心一直守下去——只要后方的安塔利亚港运转无虞,来自海上的补给和援军將会源源不断集结。 第66章 罗姆王子梅里克·基利杰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66章 罗姆王子梅里克·基利杰 儒略历1182年6月初,残阳浓艷如血,洒下阿德拉索斯堡脚下的突厥军营。 堡下蜿蜒的突厥军营浸没在暮色里,空气中混杂著尘土、汗水和伤口腐烂的甜腥气。 一队突厥士兵正从堡垒方向蹣跚撤回,拖著断裂的云梯,搀扶著呻吟的同伴。每个人脸上都蒙著血污与难以驱散的颓丧。 一个时辰前,由苏丹长子梅里克·基利杰亲自指挥的攻势,再次被守军密集的箭雨和精准的弩炮击退,除了在城堡前的陡坡上增添更多遗体,一无所获。 年仅二十七岁的梅里克·基利杰正站在大帐外,焦虑的目光扫过这片景象。他看到军医帐篷外堆积的带血麻布,听到伤兵压抑的哀嚎,感受到营地里士气的低落。 他此次掛帅,不仅是军事行动,更是向父亲、向他那几个野心勃勃的兄弟展示能力的机会。若连这座堡垒都无法拔除,未来如何服眾,如何君临科尼亚? 此时的突厥大营辕门外,两名哨兵拦住了一行风尘僕僕的商队。 “站住!军营重地,擅闯者死!” 耶路撒冷阿萨辛据点交通站站长马利克穿著一身红色丝绸短袖长袍,一副精明商人打扮,他不慌不忙,用流利的突厥语说道:“请稟告梅里克殿下,特拉布宗的一位商人求见,带来了威尼斯朋友的问候,以及攻破阿德拉索斯堡的钥匙。” “威尼斯?”哨兵面面相覷。此时,马利克適时地让隨从抬上一口沉甸甸的箱子。箱盖开启的瞬间,第纳尔金幣的光泽在夕阳下闪烁,还有一匹极其珍贵的威尼斯猩红色天鹅绒。 哨兵的態度立刻恭敬了许多:“在此等候,我这就去通报。” 大帐內,得到亲卫稟报的梅里克眉头微蹙。特拉布宗?威尼斯人?他们此刻前来,意欲何为? 他沉吟片刻,命令道:“带他们来见我,但要仔细搜查。” 片刻后,马利克被带入主帅大帐。梅里克高踞狮皮座椅,两侧將领目光如刀。帐內瀰漫著羊肉、皮革和血腥气混合的味道。 “商人,你胆子不小。”梅里克把玩著弯刀,语气慵懒却带著锋芒,“一个特拉布宗人,带著威尼斯的礼物,走进要踏平罗马堡垒的军营。说说看,你怎么让我相信,你不是罗马人的探子?” 马利克深深一躬,姿態谦卑:“尊贵的殿下,愿真主赐予您智慧与胜利。鄙人乃特拉布宗商人丹尼尔,此番冒险前来,是带来了威尼斯朋友们的问候,以及或许能助您早日攻克此堡的……些许可能。” 梅里克好奇问道:“商人?威尼斯人什么时候对安纳托利亚的山地这么感兴趣了?他们更爱的不是海上的金幣么?” 马利克迎著他的目光,坦然道:“殿下明鑑。安塔利亚港,正是金幣流淌之地。” 他指向帐外阿德拉索斯堡的方向:“那座石头堡垒卡在您的咽喉,不是吗?它身后的安塔利亚港,是我等拉丁商人的命脉所系。当地的总督以支援阿德拉索斯堡为名,强征我们的货物,勒索重税,我的威尼斯朋友们损失惨重。” 他適时地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愤懣:“威尼斯的朋友们希望,在未来的安塔利亚,能有一个……更尊重商业规则的管理者。他们愿意为此,向正与罗马人作战的您,提供一些便利。” “便利?”梅里克身体前倾,兴趣被提了起来,“少兜圈子。威尼斯人能帮我打下那座该死的城堡?” “当然,殿下。”马利克压低声音,“威尼斯的朋友们,可以確保在您决定发动总攻的关键时刻,绝不会有任何来自海上的罗马船只干扰您的后方,安塔利亚港將无暇他顾。当然,即使没有来自安塔利亚港的补给和援军,攻打这座城堡依然不容易,”他顿了顿,观察著梅里克的反应,“因此,我们请求您的军队將与威尼斯的船队水陆夹击,合作拿下安塔利亚港口,事成之后我们將为您提供一些善於攻城的佣兵以及……罗马人未曾见识过的攻城器械图样,或许能帮助您攻破这座城堡。” 梅里克强压激动,保持冷静:“听起来不错。但威尼斯人想要什么?总不会是仅仅为了在安塔利亚做生意吧?” “殿下快人快语。”马利克微微躬身,“威尼斯的朋友们,希望在事成之后,能在安塔利亚港获得优於热那亚人、比萨人、伦巴第人的贸易特权,並参与港口的……管理。当然,”他加重语气,“苏丹的权威至高无上,港口的税收主权仍属於科尼亚,威尼斯只求一个公平稳定的经商环境。”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梅里克没有急著答应,而是反覆追问威尼斯海上支援承诺的可行性及所谓新式攻城器械的细节。他对港口的商业运作兴趣寥寥,大手一挥:“只要你们有本事让罗马人的船来不了,港口的事,可以谈。但一切须以我大军攻破此堡为前提!” 帐中几位年长的將领面露忧色,有人忍不住进言:“殿下,与海上异邦结此军事同盟,关係重大,是否应先稟明苏丹,由陛下圣裁?” “稟报?来回科尼亚又要多少时日?战机稍纵即逝!”梅里克断然否决,自信溢於言表,“三个月前,我未稟报父亲,便诱敌深入,全歼那罗马总督的军团,证明罗马人外强中乾,我看他们全是一群自命不凡的蠢蛋、草包!他们根本就不用我们主动算计,他们自个儿会乱起来,一年前君士坦丁堡的暴动是这样,这次安塔利亚港我看也是这样!” “我將向父亲证明我的能力和罗马的软弱无能,一旦夺取潘菲利亚,我们的弯弓和骏马將能长驱直入,將罗马皇帝的紫袍踩在脚下,拿他的头盖骨当碗使!” 梅里克攥紧了拳头,自信道:“这群废物希腊人都能自称『罗马』,我看,罗姆也未必不能是罗马!” 第67章 米兰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67章 米兰 里昂一行人得到威尼斯总督的授意后,航向安纳托利亚,中间转了个弯,在罗伯特的老家米兰盘桓了半月有余。 这座城市给他的第一印象,並非其日后闻名於世的时尚与奢华,而是一种深植於骨髓的工匠精神——比如他玩《天国拯救》时不知道在库腾堡偷了多少米兰胸甲。 米兰街道两旁石木结构的房屋底层,几乎全是传出叮噹声与煅烧味的工坊,空气中混合著皮革、羊毛油脂与金属淬火的热烈气息。 作为伦巴第平原的中心,米兰已是沟通南北的商旅重镇,街头不仅能闻见本地拉丁语,更夹杂著威尼斯、热那亚乃至阿尔卑斯山以北的日耳曼口音。 在城东沿河地带,遍布著米兰的纺织工坊。河畔石槽中,工人们正奋力踩踏、漂洗著成匹的羊毛织物,纺车的嗡鸣与织机的撞击声不绝於耳。 罗伯特略带感慨地告诉里昂,这喧囂景象中,有近半工坊都掛在他的名下。然而,他眉宇间却无半分得意,反有一丝难以释怀的沉重。 “罗伯特,你看起来似乎不太在意?”里昂忍不住问道,“家大业大,为什么会选择背井离乡到阿卡经营建材生意?” 罗伯特沉默片刻,缓缓道:“纺织这门生意,没有秘诀,唯在『人力』。商人若要牟利,最直接的法子便是压低工价,而工人为了餬口,也只能忍受。” 他在胸前划了个十字,眼中透出愧疚:“我曾习以为常,直至后来才醒悟,这简直是魔鬼才会干的事情!如今,我只愿维持这些工坊,令其收支相抵,不再扩张。” 原来,罗伯特是自觉以前犯了什么罪孽,所以才如此积极和圣地合作,为了乞求上帝的宽恕? “或许,”里昂神秘地开口,“我们有办法,既不让工人们更加困苦,又能让工坊获得丰厚的利润,甚至……让他们过上更体面的生活。” 罗伯特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诧与疑惑。 里昂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院中一堆准备用来清洗生丝的草木灰旁。 “你们目前用草木灰和水清洗生丝吧?去油效果尚可,但杂质太多,损伤丝线,也影响成色。”他隨手拿起一个废弃的木桶,捡起一块石头在底部凿出一个小孔。 “找工匠做个更讲究的。”他边比划边说,“在这个桶里,从上到下依次铺上细沙、一层密实的麻布,然后是最关键的草木灰,灰上再盖一层沙。將煮沸的水从桶顶淋下,经过层层过滤,从底部流出的水,会变得异常清澈。用这水来洗丝,不仅不伤丝,洗出的丝线光泽和韧性都会大增。” 罗伯特是行家,立刻明白了关键:“过滤掉杂质……留下碱性的灰水!妙啊!这样丝的品相能上一个大台阶,价格至少能翻一番!” “至於纺纱的效率,”里昂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转轴,然后在旁边並列画了八个纱锭。“现在的纺车,转动一个大轮,只能带动一个纱锭。如果我们造一个装置,让一个主动轮通过巧妙的齿轮,同时带动八个,甚至十六个竖著排列的纱锭呢?” 他看向不远处正在辛勤纺纱的女工们:“一个女工摇动这个装置,就能同时纺出原来八个女工的纱量。我们不需要压榨更多的人,也不需要延长工时,效率却能提升八倍。这样一来,產量暴增,成本大降,而我们可以將多出的利润,拿出一部分来提高工钱。工人们因为效率提升而获益,而不是因为被压榨而受苦。这才是真正的救赎之道,罗伯特,用智慧和技术,而不是靠牺牲他人的福祉。” 罗伯特怔在原地,目光在地上简陋的草图与里昂之间来回移动。他脸上的疑虑逐渐被一种难以置信的兴奋所取代,仿佛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他喃喃自语:“我的上帝啊!一个轮子……带动八个纱锭……这……这將会改变一切……” 此时的里昂在罗伯特眼里,宛如神明。 里昂扔下树枝,拍了拍手,他並不觉得这有什么,他和罗伯特之间其实只有一个信息差,他前世不过只是个苦逼文科大学生,真要比商业头脑一百个他也比不过罗伯特。 “话说巴利安和扎希尔去哪了?”里昂左右张望,“他们明明刚刚还在的。” 此时,米兰城东的一间酒馆內,巴利安不安地坐在长凳上,手指无意识地划著名木杯的把手。 他们本来正在跟著里昂游歷米兰城东,路过酒馆时扎希尔突然吵著要喝酒,过了这么久怎么还不回来? 一阵粗糲的大笑突然从酒馆中央爆发。 “瞧瞧这是谁!地中海的风把什么玩意儿吹到米兰来了?” 巴利安抬头,心下一沉。 扎希尔被五六个身材壮硕、皮肤黝黑的汉子围在吧檯前。那些人不高不矮,身材精瘦,穿著统一的无袖皮甲,头戴圆顶铁盔,腰间掛著形似杀猪刀的小型屠刀,背上背著一袋半人高的標枪。 扎希尔不断后退,背对著巴利安,右手已按上了腰间的弯刀刀柄。 他用带著浓重撒拉森口音的拉丁语回应,冷冷回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一群被海浪打湿了鞋,就只会躲在陆地上吠叫的丧家之犬。” “你说什么?穆斯林猪玀!”佣兵中一个脸上带疤的头领猛地向前一步,几乎贴上扎希尔。 “在海上仗著船快欺负人,敢在陆地上试试爷爷的標枪吗?”他话音未落,周围的同伴已默契散开,成半圆形將扎希尔围住。 酒馆里其他客人见状,纷纷缩向墙角,或悄悄溜出门外。 巴利安立刻起身,想上前劝阻,可话到嘴边却笨拙地咽了回去。他本就不是善辩之人,更不喜爭斗,此刻只能焦急地观望。 “试试?”扎希尔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对方那一捆標枪,“上次在西西里附近,你们的標枪倒是试过了,像雨一样飞来,可惜啊,连我船帆都没射穿几面。倒是你们那条可怜的运输船,满载著……是什么来著?对,是给某个西西里小爵爷的葡萄酒和丝绸,现在怕是都在海底餵鱼了!” “你他妈找死!”另一个年轻佣兵怒吼,伸手就要拔出屠刀。疤脸头领抬手拦住他,但自己额角青筋也已暴起。 “那批货是我们的!我们拿命护鏢,要不是你们这些威尼斯婊子养的海盗,开著那鬼一样快的加莱船,从侧面撞过来,我们怎么会……” “怎么会像堆木头一样沉下去?”扎希尔接过话头,语气里的讥讽更浓了,“以投射標枪闻名的加泰隆尼亚佣兵,在海上,就跟婴儿一样无力。你们的標枪能扔多远?一百步?两百步?可惜,我的船弩能在三百步外就射穿你们的船板!” “砰!”疤脸头领一拳砸在木製吧檯上,酒杯震倒,麦酒洒了一地。 “没有威尼斯人给你们撑腰,给你们造那种怪船,你算个什么东西?敢不敢放下弯刀,跟我们用拳头说话?让你们这些沙漠里出来的骆驼贩子,见识见识山地人的厉害!” 扎希尔毫无惧色,反而微微侧身,继续嘲讽:“威尼斯人?呵呵,他们至少懂得什么叫投资和技术。不像你们,还活在用胳膊扔棍子的旧时代。至於拳头?”他顿了顿,轻蔑地哼了一声,“等你们哪天能追上我的船,不用在背后放冷枪,再来跟我谈拳头的规矩。” 话音未落,那年轻佣兵终於按捺不住,暴喝一声:“我受不了了!”然后猛地將手中酒杯砸向扎希尔面门。扎希尔反应极快,侧头闪过的同时,弯刀已瞬间出鞘。 酒馆內,空气瞬间凝固。 第68章 加泰隆尼亚僱佣兵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68章 加泰隆尼亚僱佣兵 看到扎希尔的弯刀已经出鞘,加泰隆尼亚佣兵们也毫不犹豫地摸向他们的屠刀。 然而扎希尔没有挥舞他弯刀的意思,而是將它小心放在巴利安面前的桌子上,隨即脖颈转了转,双手抱拳扭动筋骨,挑衅道:“真以为我会拿武器跟你们打?你们这群在加泰隆尼亚山地里刨食的农奴崽子还不配!” “撒拉森杂碎!穆斯林猪玀!”年轻佣兵火起,一脚踹翻挡在他和扎希尔之间的桌子,抡起拳头砸向扎希尔面门。 扎希尔抬起左手格挡,右拳砸向佣兵的腹部。佣兵灵敏躲过,利用酒桌作为踏板猛蹬,身体低伏前冲,利用速度避开扎希尔的正面范围,一记迅猛的勾拳直取扎希尔的肋下。 肋下是链甲接缝处的薄弱点,扎希尔自知躲闪不及,便索性绷紧肌肉,准备硬扛这一击,同时粗壮的手臂如同铁箍般扫向佣兵的冲势轨跡。 一声闷响传来,佣兵的拳头確实结实地砸中了目標,但大部分力道被环环相扣的铁链消解。几乎是同时,扎希尔的手臂也扫中了佣兵的肩侧,让他一个趔趄,冲势被打断。 佣兵吃痛,却藉助身体的柔韧性顺势一个翻滚,敏捷地绕到扎希尔侧后方,抬腿狠踢其膝窝。 扎希尔感知到身后风声便立刻向前迈出一步,同时后腿如同马蹄般向后猛踹。佣兵一击落空,险些被这记凶狠的后踹踢中面门,惊出一身冷汗,只得再次后撤,寻找新的机会。 扎希尔虽然占据力量和防御优势,但难以捕捉到泥鰍般灵活的加泰隆尼亚佣兵。就这样几个回合下来,场面陷入了短暂的僵持。 扎希尔鼻血长流,小腹阵阵作痛。年轻佣兵也揉著几乎断裂的肋骨,脸上多了淤青,动作明显不如之前灵便。 一旁观战的其他加泰隆尼亚佣兵见状,互相使个眼色,缓缓挪动脚步,隱隱对扎希尔形成了合围之势。 扎希尔环视四周,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咬牙道:“怎么,单挑不过,就想一拥而上?果然是群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跟你们这些异教徒,讲什么狗屁荣誉!”佣兵头领冷笑著扬起手,眼看混战一触即发。 巴利安再也坐不住了,儘管他看不起这个粗野的撒拉森佣兵,但他毕竟是里昂亲自招徠的水战好手,如果说让他们单挑殴斗还算容忍范围內,那对方公然群殴就是在打里昂和耶路撒冷王国的脸面。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从腰间的皮囊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钱袋,走到剑拔弩张的两方中间,將钱袋高高举起,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不管你们什么仇怨,这个撒拉森人现在效忠於我的主子,希望这笔小钱能让各位忘记之前的不快。” 为首的年长佣兵愣了一下,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带著压抑的悲愤:“钱?钱能换回我们那些死在海上、餵了鱼虾的兄弟吗?!” 巴利安面色不变,又取出一袋钱放在桌上:“两袋。” “你把我们当什么了!这口气岂是钱能打发的!” “三袋,”巴利安顿了顿,又从怀中摸出一枚金光灿灿的诺米斯玛金幣,轻轻压在钱袋上,“外加这个。” 佣兵头领盯著那枚金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脸上挣扎片刻,隨即一把將钱袋抱在怀里:“……成交!” 他身后的佣兵们目光灼灼地盯著头领手中金灿灿的钱幣,原本脸上刻意维持的悲愤迅速被尷尬和贪婪取代。他们尷尬地瞥了一眼巴利安,选择性无视扎希尔鄙视的眼神,隨即转过身去肩並肩地清点这些钱幣,不时发出唾沫的吞咽声。 巴利安向扎希尔投去不满的目光,低声喝道:“扎卡里,记住你的身份。你欠殿下的赎金尚未还清,若再因私斗让殿下蒙受损失,后果你自己清楚。” 扎希尔捏紧了拳头。 太憋屈了!遥想当初当海上孤狼的样子他是多么意气风发、无拘无束!自从和那个叫里昂的小孩產生交集,他的命运就天翻地覆。先是不容於埃及,然后將从威尼斯贷款来的船队败光,沦为一个时刻受制於人的僱佣兵,僱佣兵就算了,工资还得用来抵扣当初的活命钱。 他越想越气,脸色涨红,胸膛剧烈起伏,满腹的怒火和屈辱却在对上巴利安那双平静无波、却隱含慍怒的眼睛时,生生咽了回去,只余下粗重的喘息。 “走。”巴利安没有在意扎希尔的反应,將桌上的弯刀拋给扎希尔,转身要走。 “这位阁下,请等等!” 加泰隆尼亚佣兵们恭敬地靠近,叫住了巴利安。 巴利安转过头,脸色不善地问道:“刚才那笔钱,还不够么?” “不,不!阁下,您误会了!”佣兵头领连忙摆手,脸上堆满笑容,“请允许我向您介绍自己,鄙人加泰兰,是这支佣兵团的首领。正如刚才您所听到的,我们本来接了个西西里的大生意,却被这个撒拉森人坏事,已经血本无归,眼下正需寻个新主顾。” 名叫加泰兰的佣兵头子继续说道:“您如此慷慨,您所效忠的主人必定是位了不起的大人物。既然这个撒拉森人都能被您的主子僱佣,想必也不介意招募我们吧?我们是投射標枪的好手,擅长山地作战,在山地我们不会逊色於其他任何兵种,就算是高贵的骑士老爷来了也扛不住我们的標枪和屠刀!” “別看我们现在人少,我们大部分兄弟都在城外扎营,加泰隆尼亚的老家也有不少赋閒的兄弟,到时候全部召集起来有近千人!”加泰兰和他身后的佣兵们期待地望著巴利安,他们刚刚经歷一场失败,眼前这个重新开张的机会可不能放过。 巴利安想了想,说道:“这种事我做不了主。你们如果有意,不妨跟著我去见见我的……领主,由他亲自定夺是否僱佣你们。” 加泰兰闻言大喜过望,连忙躬身:“荣幸之至!全凭阁下引荐!” 第69章 小孩子也不做选择,我全都要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69章 小孩子也不做选择,我全都要 米兰城外的黄昏,夕阳將土路染成血色。 里昂骑著一匹温顺的母马走在最前,巴利安和扎希尔一左一右紧隨其后。两人目光不时扫过道路两侧的灌木丛,手始终按在剑柄上。在他们身后二十步外,加泰兰和他的手下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靴子上沾满了泥泞。 “头儿,你確定没看走眼?”一个年轻的佣兵压低声音,用加泰隆尼亚的方言抱怨,“我以为是个腰缠万贯的伯爵,结果是个奶臭未乾的小子?你看他上马还要人搀扶!” 另一个稍微年长些的佣兵啐了一口:“我女儿都比他大两岁。要是让西西里那帮人知道我们给一个孩子当保姆,怕是要笑掉大牙。” 加泰兰瞪了他们一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前方马背上那个瘦小的身影。那孩子骑姿標准,脊背挺直,棕色短髮在夕阳下泛著光泽,確实是一副贵族派头。可当他想到刚刚见面时这孩子稚嫩的嗓音,心头又是一沉。 “都闭嘴。”加泰兰低声呵斥,“他付的是真金白银,这就够了。不过……”他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今晚都把傢伙放在手边。要是情况不对,我们连夜就走。” 与此同时,前方马背上的巴利安微微侧身,用只有里昂能听到的声音说:“殿下,这些加泰隆尼亚人装备破破烂烂,见钱眼开,纪律涣散。我观察过,他们连身上穿的皮甲都不完整,標枪头锈跡斑斑。別说遇上萨拉丁的马穆鲁克骑兵,恐怕光是骑著骆驼的贝都因人一个衝锋他们就会溃散。” 里昂轻轻摇头:“巴利安,你可不要小瞧他们。加泰隆尼亚人擅长山地作战,而骑兵在山地则是寸步难行。只要指挥得当,利用地形限制敌人骑兵的机动性,加泰隆尼亚人的標枪能在短距离內刺穿战马的胸膛和骑兵的重甲。” 1311年,几千个像他们这样的加泰隆尼亚佣兵,在希腊用標枪和砍刀全歼了法兰克重装骑士。他们利用地形,把骑兵引进沼泽地,然后用標枪从侧面攻击马腿。骑兵倒下他们再用標枪穿透骑兵的重甲让其丧失战斗能力,骑士隨即沦为他们手中屠刀的玩物。 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扎希尔插话道:“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这帮山民確实有东西。我和他们的那次海上交战,即使占据速度优势,他们投射標枪造成的杀伤仍极为恐怖。只要给这群標枪兵配上先进的舰船,他们在海战上简直就是魔鬼的化身。” 里昂讚许地点点头。歷史上的1282年,加泰隆尼亚佣兵就搭乘西西里的桨帆船战舰,在马尔他、西西里和那不勒斯海岸,大败法国和那不勒斯人的舰队。大力投掷的標枪,搭配西西里的弓弩手,远非仅仅依赖热那亚弩手作战的法兰克人所能敌。至於发生在甲板上的跳帮肉搏,也很少有士兵可以同这些凶悍的山民们抗衡。 当队伍抵达佣兵营地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营地比想像中大得多,篝火旁围坐著至少两百人,而且明显分属不同的阵营。 营地东侧,加泰隆尼亚人杂乱无章地聚在一起,他们围著几堆小火,擦拭著標枪和切肉刀。而营地西侧则秩序井然,两拨人马涇渭分明:一拨是身材极为魁梧、金髮碧眼、毛髮旺盛的北欧壮汉,穿著厚重的双层锁子甲,巨斧倚在膝头;另一拨则是手持板斧和熨斗盾的短髮军士,正在沉默地擦拭著武器。 一个穿著链甲、没有戴头盔、顶著板寸头的男人站在两拨人中间,正用流利的拉丁语与一个加泰隆尼亚小头目爭论价钱。听到马蹄声,他转过头,露出一张极为年轻、近乎纯真的脸。 “看来今晚营地很热闹。”男人微笑著走向队伍最前方一身华服的里昂,目光锐利地扫过里昂的衣著和隨从,“我是阿尔贝托·达·朱萨诺,米兰的公民,伦巴第联盟佣兵的联络人。不知阁下是?” 阿尔贝托·达·朱萨诺? 里昂感觉这名字似乎有些熟悉,但一时也想不起来。 他翻身下马,动作略显生涩但保持著贵族仪態:“里昂,西西里某位伯爵之子,正在组建自己的护卫队。”虽然听起来可信度不怎么高,但阿尔贝托已经从巴利安护卫的姿態中看出他確实来头不小。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巧了。”阿尔贝托笑道,“我正在与这些加泰隆尼亚朋友商谈僱佣事宜。”他看向里昂身后跟著的加泰兰,话锋一转,“不过既然阁下先到,按照规矩,该由您先谈。” “您也有意僱佣?”里昂狐疑地问道,“我记得贵联盟已和红鬍子休战,眼下並无战事。” 阿尔贝托笑了笑,模稜两可地礼貌回道:“联盟没有战事,不代表联盟內的城邦没有战事,不代表联盟未来没有战事。” 里昂暗暗琢磨著阿尔贝托这番回答,他所指的战事最有可能的就是他给威尼斯总督设的套,看来威尼斯確实已经上鉤了。 思绪迴转,他看向那些北地武士。他们每个都像从英灵殿里走出的英雄,高大魁梧,战斧刃口闪著寒光。他接著再看那些西欧面孔的军士,他们擅使板斧,盾牌上满是战斗留下的凹痕,显然久经沙场。 这两样兵种显然能和萨拉丁的步兵有一战之力,如果能同时將眼前这三支队伍全部收入麾下…… “或许,”里昂儘量让声音听起来沉稳,“我们可以做个更大的交易。与阁下合作的城邦相比这些精锐的步兵可能更需要的是擅长水战的弓弩手,这些步战勇士显然更適合我。” 阿尔贝托大笑:“孩子,你不用弯弯绕绕,佣兵的规矩很简单——价高者得。”他怀疑地看向里昂,“不过你確定养得起这么多人?丹麦人每天要喝掉等身体重的啤酒,波希米亚人要双份军餉,而加泰隆尼亚人……”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看那些標枪手,“他们的標枪可是要钱买的。” 巴利安上前一步,低声道:“殿……主子,我们携带的资金可能不够同时僱佣三支队伍。” 里昂尷尬地挠了挠头,他实在不想放过这批来之不易的兵员,想了想,对扎希尔说道:“扎希尔,你现在去罗伯特的庄园找罗伯特,找他借!” “两千金诺米,不,三千!让他把金幣都搬到这里来,要快!” 第70章 阿尔贝托·达·朱萨诺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70章 阿尔贝托·达·朱萨诺 “三……三千?!” 扎希尔呼吸一滯,震惊地看著里昂,他下意识地想掏掏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巴利安无奈地在胸前画著十字,喃喃道:“愿上帝原谅我们的狂妄……” 然而,更意外的反应来自阿尔贝托。他猛地转向里昂,目光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罗伯特?您说的是米兰的罗伯特·维斯康蒂先生?” 里昂微微挑眉,同样感到意外:“正是。阁下也认识他?” “何止认识!”阿尔贝托的语气激动起来,先前那种佣兵头领的精明算计被一种急切的情感取代,“他是我全家的恩人!我寻找他多年,但他似乎总是在迴避我。如果您真能请动他到此,这些佣兵的价钱都好商量!” 他大手一挥,指向身后的丹麦武士和波希米亚军士,“只要罗伯特先生肯见我,一切都可再议!” 里昂身边的扎希尔得到里昂的確认后,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营地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三方人马在等待中暂时维持著一种平静。 在这种微妙的平静中,里昂瞥向阿尔贝托,迟疑开口:“不知阁下能否透露您和罗伯特有何渊源?哦,这並非刻意打探您的私事,只是罗伯特在威尼斯有不少……关係不太好的朋友,我不得不慎重。” 阿尔贝托的眼神飘向远方,陷入回忆,语气缓和了许多:“这位阁下,您或许想不到,我本名並非阿尔贝托·达·朱萨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我原名亨利,一个波希米亚铁匠的儿子。” 里昂仿佛触电般几乎要一跃而起——什么鬼?你也叫亨利?波希米亚?铁匠之子? “那时我家在布拉格经营著一间小小的铁匠铺,只因同行倾轧构陷,父亲不得不带著母亲逃离故乡,一路流浪到了米兰。身无分文、举目无亲之际,是罗伯特先生收留了我的父母。他不仅给了我父亲一处安身立命的铺面,让我母亲能在他的纺织工坊里工作,更给了我们一家尊严。而我,正是在米兰出生、长大。” 阿尔贝托——或者说亨利,他的拳头无意识地握紧,脸上原本正因回忆而感慨的表情被憎恨取代:“我永远记得1162年的那个冬天……米兰城被红鬍子的大军攻破。” 他的声音剧烈地颤抖:“我父亲……他只是眾多守城士兵中的一个……他们……红鬍子的士兵,將米兰守军的头颅……” 他最终没能將红鬍子的暴行全部说出口,但里昂知道,歷史上这些守军都被割下了头颅当球踢。 “罗伯特先生冒险將我和母亲藏在他庄园的地窖里,我们才躲过了那场清洗。后来母亲忧惧成疾病逝,罗伯特先生待我如亲生儿子。我渴望为父报仇,但他坚决不同意,只希望我安稳继承父业,打理铁匠铺。我们为此爆发过无数次爭吵。” 他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情,混合著感激与叛逆:“直到1176年,莱尼亚诺战役前夕……我偷了罗伯特先生的钱,买来鎧甲和剑,化名阿尔贝托·达·朱萨诺投身於那场决定北义大利命运的大战,並最终生还,成为米兰公民眼中传奇的一部分。” “他怪我投身战爭,与我断绝了往来。”阿尔贝托的嘆息中充满了无奈与渴望,“我此次刚从布拉格带回这些弟兄,没想到一回来就能得到罗伯特先生的消息,更巧的是,您竟然也认识他!这一定是上帝的旨意!” 接著,他整顿神色,为里昂引荐两位佣兵首领。 那位壮硕如熊、身高近六英尺的丹麦首领托尔芬感受到里昂好奇的目光,举起巨斧,声若洪钟地表示,只要金银美酒管够,他们的战斧愿为付钱的人劈开任何障碍。 而波希米亚人的首领弗利茨则沉默寡言,只是微微頷首,目光锐利地审视著里昂,其態度与加泰隆尼亚的加泰兰如出一辙,显然,他们是那种只愿为值得效命的指挥官挥剑,不愿做无谓牺牲的精明佣兵。 等待並未持续太久。当扎希尔和罗伯特的身影在几名强壮扈从的护卫下,带著好几口沉甸甸的木箱出现在营地边缘时,所有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金幣的光芒几乎要透过箱体散发出来,佣兵们发出压抑的惊嘆,眼神变得炽热。阿尔贝托的动作比任何人想像得都要快。他几乎是衝到了罗伯特面前,情绪激动之下,完全拋弃了佣兵英雄的架子。 罗伯特显然没预料到会在这里遇见他,身体一僵,下意识地就想后退避开。 “父亲!”阿尔贝托一把抓住罗伯特的手臂,声音因激动而哽咽,“我终於找到您了!您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自从莱尼亚诺之后,我……” 罗伯特挣扎了一下,脸上是混杂著惊讶、窘迫和慍怒,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咬著牙打断对方:“亨利……放开!你……你还记得你当初是怎么离开的吗?!” 阿尔贝托却抓得更紧,声泪俱下:“我记得!我都记得!没有您,我和母亲早就死在那个冬天了!是您给了我们活路!我父亲死在红鬍子手里,我上战场,不仅仅是为父报仇,也是想有能力报答您的恩情!我不想一辈子只做个铁匠,我不想再任人宰割!”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周围的佣兵们,从加泰兰、托尔芬、弗利茨到最普通的士卒,都目瞪口呆地看著他们威严的首领此刻像个急切渴望得到长辈认可的孩子。 罗伯特黑著脸,沉默不语,这样的话他已经不知道听了多少遍,又劝了亨利不知道多少遍,但亨利每一次都视若罔闻。 见场面有些尷尬,里昂清了清嗓子,装作不经意说道:“既然金诺米我已经带来了,现在是不是该谈谈僱佣的价钱呢?” 阿尔贝托顺坡下驴,转向里昂说道:“当然,当然!不过您完全没必要把他们所有人都僱佣走,金诺米更没必要花这么多。对於您这样一位伯爵的子嗣来说……” “伯爵的子嗣?”罗伯特厉声打断,“里昂殿下才不是区区伯爵的子嗣,他是耶路撒冷王国的王储,母亲姓科穆寧!你才出门鬼混多久,我教你察言观色的本事倒是全忘了!” “王储?!”这个词如同惊雷,在营地炸响。 不仅阿尔贝托愣在当场,所有佣兵——加泰隆尼亚人、丹麦武士、波希米亚军士,全都骇然失色,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里昂身上,窃窃私语如潮水般蔓延。 耶路撒冷的王储!这意味著他们面对的不是普通的贵族子弟,而是一位可能决定圣地命运的人物! 里昂在眾人的私语声中疾步走到营地中间,大声说道:“如罗伯特·维斯康蒂所言,本人名叫里昂·德·安茹。阿尤布苏丹萨拉丁与王国的战爭正在迫近,基督的圣地需要每一位真正战士的剑与勇气!” 他指向那几箱打开的金幣,夕阳下,金光刺眼:“这里有足够的诺米斯玛,足以支付你们应得的报酬,让你们的家人富足!但我要给你们的,远不止金幣!” 他的声音陡然提升:“我要给你们一个洗清罪孽、通往天堂的机会!一个让你们的名字被后世传颂的机会!不是作为为钱卖命的僱佣兵,而是作为上帝的战士,为解放圣地而战!你们的功绩將被世人传唱,你们的灵魂將得到救赎!” 接著,他看向佣兵们,喊道:“托尔芬,你的战斧应该用来砍下异教徒的头颅!弗利茨,你的板斧和盾牌难道不愿为守护信仰而挥舞?加泰兰,你的標枪难道不能为上帝掷出?” 他的目光扫过眾人:“加入我!不是为了我个人,而是为了上帝,为了耶路撒冷,为了你们灵魂的永恆安寧!告诉我,你们是选择继续做一群为金幣廝杀的佣兵,还是选择成为拯救圣地的十字军勇士,贏得財富、荣耀与永生?!” 话音落下,营地陷入短暂的死寂,隨即被爆发的狂热吶喊淹没。金幣的诱惑、信仰的召唤、荣誉的渴望,將整个营地每个人的激情如野火般点燃。 第71章 安塔利亚港之战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71章 安塔利亚港之战 创世6690年,儒略历1182年,7月初,地中海。 海风带著咸腥气息吹拂著威尼斯总督兼舰队司令玛斯特罗皮尔·奥利奥的鬚髮。他站在威尼斯旗舰的艉楼上,扫视著逐渐清晰的海岸线。 他身后,五十艘加莱桨帆战舰呈楔形阵列,在地中海的夜幕下劈波斩浪,十艘搭载著重型配重投石机的圆船巨舰如同移动堡垒,而船身狭长的轻型战舰则如幽灵般在舰队周边巡弋,担任前哨。 一个月前,犹太商人丹尼尔突然到访,告诉了他一个惊天的好消息。 丹尼尔自称搭上了特拉布宗商人的线,手舞足蹈,唾沫横飞:“他们经营著远东丝绸的贸易线路,突厥人想要他们的丝绸换取军费,而他们同样需要威尼斯的船队避开罗马的海上稽查……这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玛斯特罗皮尔当时还未来得及消化这一连串的信息,丹尼尔继续开口:“只要您以共和国名义给突厥人一道密约,他们愿意在安塔利亚港的战事中充当威尼斯的援军!” 玛斯特罗皮尔心中微动。康托斯特法诺斯这一年来將罗马帝国海军整治得铁桶一般,威尼斯的海军数次想挑起更大的战事都被他轻鬆化解。眼下拉丁人对罗马人的復仇吶喊和威尼斯人对共和国海军久战无果的不满声音此起彼伏,或许联合突厥人不失为一个不错的选择? 只要威尼斯能拿下安塔利亚港,当罗马人忙著扑救安塔利亚的烽火时,威尼斯的舰队完全可以借安塔利亚为跳板,趁机拿下赛普勒斯的盐场。 “总督阁下,前方发现罗马巡逻船队,三艘德罗蒙战舰。”瞭望手的声音从桅杆顶端传来,打断了玛斯特罗皮尔的思绪。 玛斯特罗皮尔嘴角掠过一丝冷笑。自从舰队进入罗马的海域,这已是第四批遭遇的巡逻船。这些罗马快舰起初会摆出威慑姿態,但在威尼斯绝对的数量优势面前,每一次都迅速转向,仓皇逃逸。 他简短下令:“前锋分队齐出,驱离它们,若其抵抗,则击沉。” 號角声划破寂静,四艘威尼斯快舰如离弦之箭扑出。战斗毫无悬念,罗马战舰在象徵性的箭矢攻击后,迅速没入黑暗之中,海面只留下些许漂浮的残骸。 他为了准备这场袭击曾特意嘱託米兰的阿尔贝托·达·朱萨诺给威尼斯招募更多精锐的步兵,阿尔贝托告诉他原来已经招募到的佣兵已经被另一个出价更高的贵族带走时他还隱隱担忧和慍怒。但从遇见的这几支罗马舰队来看,他完全是杞人忧天。 与此同时,安塔利亚港外、阿德拉索斯堡下的突厥大营內,罗姆苏丹国王子梅里克·基利杰正焦躁地摩挲著弯刀。斥候適时来报,远处的海平面出现v字形的亮光,那正是威尼斯和他们约定的总攻暗號。 梅里克一跃而起,弯刀入鞘:“传令:留两千人看住阿德拉索斯堡,其余人马隨我直取港口!”他声音激动,眼中燃烧著贪婪的火焰。 副官迟疑著,提醒梅里克绕过城堡行军的风险,梅里克放声大笑:“怕什么?只要威尼斯人的舰队锁死海面,城堡里的守军敢出来,就是自投罗网!拿下港口,缴获的財富和粮食都是我们的,回头再慢慢收拾那个达弥亚诺斯!” 此刻阿德拉索斯堡最高处,达弥亚诺斯冷静地注视夜幕之下的突厥大军如蚁群般绕过城堡。 “放他们过去,”他对弩炮手吩咐,“好戏就要开场了。” 凌晨时分,威尼斯舰队如预期般顺利突入安塔利亚湾。然而就在先头部队即將靠岸时,港口两侧的岬角后方突然响起震天的號角。数十艘罗马战舰如同幽灵般从隱蔽的峡湾中驶出,最令人胆寒的是,这些德罗蒙战舰的船首均装著铜质喷管。 “我们中计了!各舰转向,后队变前队,撤出海湾!”玛斯特罗皮尔惶恐的吼声被突如其来的火雨淹没。 罗马舰队抢占上风位,黏稠的希腊火如毒蛇般窜向威尼斯战舰。更致命的是,早先在港口外被威尼斯战舰击沉的罗马巡逻船残骸突然爆炸,燃起冲天火墙,彻底封死了退路。 海面顷刻间化作炼狱,威尼斯水兵如下饺子般跳海,却被燃烧的沥青黏住,在悽厉哀嚎中沉入深海。 与此同时,陆上的突厥军队並未遭遇激烈抵抗便抵达安塔利亚港城墙下。 城头守军稀疏,箭矢软弱无力,在梅里克看来,完全印证了他守军主力已被调往港口防御的判断。他下令弓手进行数轮压制性齐射后,便命工兵迅速架设云梯。 先登死士很快突入城墙,並打开了主城门,突厥主力骑兵蜂拥而入,与城內守军展开巷战。守军节节败退,一切顺利得让梅里克心生疑虑。 就在突厥先锋部队深入城市狭窄街道,队形难以展开之际,大地突然开始剧烈震颤。 罗马帝国元帅康托斯特法诺斯亲率的两千铁甲圣骑兵,如一道银色的钢铁洪流,从侧翼预先埋伏的山谷中杀出。这些重骑兵人马俱甲,长枪如林,精准地插入了突厥军队柔软的侧翼。正在巷战中挣扎的突厥人猝不及防,瞬间被撕裂成数段。 “结阵!向后突围!”梅里克声嘶力竭地呼喊,但为时已晚。失去机动空间的突厥骑兵在重骑兵无情的衝击下,如同麦秆般倒下。而此刻,港口的陷落和海上震天的喊杀声,更是让突厥人的军心彻底崩溃。 黎明时分,战场只剩下缕缕残烟和零星的哀嚎。威尼斯舰队折损过半,玛斯特罗皮尔总督在亲卫拼死保护下,乘一艘轻型加莱船狼狈突围。 梅里克在乱军中试图逃回城外的突厥大营,却在阿德拉索斯堡下的必经之路上,遭遇了达弥亚诺斯亲自率领的轻骑兵伏击,坐骑被弩箭射倒,最终力竭被擒。 海面上,康托斯特法诺斯元帅踏上那艘被缴获、船帆仍带著焦痕的威尼斯旗舰艉楼。他目光扫过正在打扫战场的帝国舰船,以及被押解上岸的威尼斯俘虏,对身旁的书记官平静下令道: “派遣最快的小艇,向君士坦丁堡的陛下报捷:安塔利亚港和阿德拉索斯堡的敌人已肃清,帝国的军队大获全胜。” 第72章 审判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72章 审判 儒略历1182年7月末,铅灰色的天空低垂,仿佛与铅灰色的海水融为一体。 玛斯特罗皮尔总督那艘残破的小艇,如同被遗弃的朽木,悄无声息地滑入威尼斯潟湖。 没有凯旋的號角,只有死寂的港口和岸边聚集的、目光冰冷的民眾。战败的消息总是比船更快,安塔利亚港的惨败和数千威尼斯子弟兵的尸骨,已將共和国浸泡在愤怒与哀伤之中。 玛斯特罗皮尔颤巍巍地踏上码头,昔日总督的威仪荡然无存,他嘴唇翕动,试图说些什么来安抚民眾,哪怕只是苍白无力的辩解。 然而,三个身著深黑色袍服的身影拦在了他的面前。为首的国家监察官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感:“玛斯特罗皮尔阁下,共和国需要您对安塔利亚的灾难做出解释。请隨我们接受调查。” 他们是委员会选出的国家监察官,威尼斯设有强大的监察体系,监察官权力极大,可调查甚至直接逮捕高级官员,即使嫌疑人是总督也能有效追责。 威尼斯的民眾自发让出一条宽阔的道路,烂菜叶和臭鸡蛋如同雨点般砸向这位前总督,让他那本就沾满海盐与血污的锦袍更加污秽。 三位监察官面无表情,架著几近瘫软的玛斯特罗皮尔,在无数道仇恨目光的注视下,疾步走向总督府。 起初,民眾的怒火和监察官初步擬定的罪名主要集中在总督的无能瀆职上。然而,当他们抵达总督府,仔细搜查总督房间的文件,试图获取有关安塔利亚港之战更详细的信息以合理擬定总督罪行时,监察官发现了玛斯特罗皮尔大量的受贿记录。 记录上面清晰载明了通过圣马可商会领事丹尼尔之手,从突厥人流入总督口袋的巨额“谢礼”,以及丹尼尔为打点元老院成员所支出的庞大“公关费用”。 另一队监察官立刻出动,在城市民兵的护卫下,直奔圣马可商会附近丹尼尔的豪华宅邸。丹尼尔刚听到风声,正准备从密道溜走,大门就被猛地撞开。 “以共和国的名义!丹尼尔,你被逮捕了!” 监察官们训练有素,迅速对丹尼尔的住宅展开搜查。在书房一幅油画后的暗格里,他们撬开了一个镶嵌著玳瑁的铁匣。里面並非金银珠宝,而是大量的交易记录、信件和高利贷契约。 其一是与特拉布宗“流亡贵族商人”的密信,上面详细记载了通过他们与罗姆苏丹国牵线,承诺在安塔利亚港易主后,瓜分港口贸易特权的计划。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其二是与突厥人的商业利益分配协议,清晰地写著威尼斯商人未来在安塔利亚港的免税额度以及向突厥苏丹缴纳的岁贡比例。 其三是数以百计的借贷契约,这些羊皮卷上写著惊人的高额利息,借贷人的身份信息之广,几乎涵盖整个北义大利城邦,其中不少是曾为共和国效力的老兵或破落贵族。 其四是行贿记录帐册,一笔笔支付给玛斯特罗皮尔以及元老院某些成员的“赠礼”或“諮询费”,时间、金额、经手人,记录得清清楚楚。 当这些物证被摊在丹尼尔面前时,他面如死灰。他想开口申辩,监察官却没有给他机会,將麻袋一把套在他头上,隨即押往市政厅。 当他们抵达市政厅时,负责审讯玛斯特罗皮尔的监察官带来了好消息。 玛斯特罗皮尔几乎没有受刑就崩溃了。为了减轻罪责,他將所有过错推给丹尼尔,指认正是这位“挚友”用金钱和突厥人的“合作方案”诱惑了他,並提供了关键的人证。 总督的证词,与搜获的书信、帐册、契约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彻底坐实了丹尼尔经营高利贷、贿赂国家公职人员、以及通敌叛国的滔天大罪。 鑑於案件性质极其恶劣,为彰显共和国的法律尊严並平息民愤,共和国委员会和元老院决定进行一场公开审判。审判地点设在圣马可广场,这里没有屋顶,苍穹之下,所有威尼斯公民都能见证这场审判。 广场上人山人海,水泄不通。审判台设在小广场的台阶上,委员会和元老院成员端坐其上,目视镣銬加身的丹尼尔和玛斯特罗皮尔被押解到场。 检察官当眾宣读了冗长的起诉书,每一桩罪证被展示时,都引来民眾一阵愤怒的咆哮。玛斯特罗皮尔跪地痛哭流涕,懺悔自己的贪婪与愚蠢,將一切归咎于丹尼尔的蛊惑。 丹尼尔被两名卫兵架著,拖过圣马可广场的石板地。他蓬头垢面,只穿著一身脏污的白色亚麻短衣,双脚虚软,鞋尖在石面上刮擦出断断续续的声响。 检察官用洪亮的声音开始宣读丹尼尔与特拉布宗人的密信、与突厥將领瓜分安塔利亚港利益的协议、以及那本记录著每一笔高利贷和贿赂的帐册,此时的丹尼尔还试图维持一丝清醒。 他嘴唇动了动,试图自辩,但每一条新罪证的出示让他更加绝望。他感到脚下的地面正在塌陷,从他精心编织的財富与人脉的云端,坠向身败名裂、万人唾弃的深渊。 “假的……都是假的……”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地扫过那些曾经对他毕恭毕敬、如今却满眼鄙夷的面孔。但隨著判决的临近,一种彻底的绝望攫住了他。他的精神防线彻底崩溃了。 突然,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迸发出一种近乎癲狂的光芒,他挣脱了卫兵的钳制,朝著灰濛濛的天空伸出颤抖的双手,用一种混合著哭腔与尖啸的怪异声调嘶喊起来: “便雅悯人哪,当逃离耶路撒冷!在提哥亚吹號角……因为有灾祸与大毁灭从北方逼近!” “井怎样涌出水来,这城也照样涌出恶来!其中常听闻残暴毁灭的事!” “耶和华啊!你为何掩面不顾我?我每日呼求,你为何离弃你的僕人?!你不是应许,与你立约的僕人必蒙眷顾吗?!” 这突如其来的宗教癲狂,让原本喧闹的广场为之一静,隨即爆发出更猛烈的怒火。 “闭嘴!你这褻瀆者!”一个声音从人群中炸响。 “唯利是图的犹太人!也配呼唤上帝之名?”另一个声音充满鄙夷。 检察官脸色铁青,重重地拍案而起,声音压过了骚动:“肃静!犯人丹尼尔!你竟敢在这神圣的广场上,用你先知的言语来偽装你的罪行?你以高利贷盘剥眾生,以贿赂腐蚀正义,与异教徒勾结出卖基督徒的利益!你的每一个钱幣都沾著罪恶,你的每一份契约都背离了上帝的律法!你现在竟敢声称自己是虔诚信徒?这是对上帝和所有正直信徒最无耻的藐视!” 这番话点燃了民眾的最终情绪,唾骂声、诅咒声如雨点般投向审判台。 丹尼尔被这排山倒海的怒潮嚇住了,他环顾四周,看到的只有一张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他试图继续念诵,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变成了无意义的呜咽。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他哆嗦著吐出这几个词,但在此刻,这律法的话语听起来不像祈求,更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判词。 最终,审判长宣读审判:“玛斯特罗皮尔·奥利奥,身为共和国总督,严重瀆职,收受巨额贿赂,间接犯有通敌叛国罪,革去一切职务,判处终身监禁,其家族財產全部充公,族人永不得担任公职。” “至于丹尼尔,基於以上如山铁证,以及犯人在此神圣法庭上公然藐视上帝与其信徒的恶劣行径,本庭最终判决:犯人丹尼尔,犯有经营高利贷、贿赂国家重臣、通敌叛国,以及当眾藐视上帝之罪,数罪併罚,判处绞刑,立即执行!其全部財產充公,所有非法契约,即刻作废!” 判决一出,广场上顿时响起海啸般的欢呼声。 第73章 居伊的欢迎仪式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73章 居伊的欢迎仪式 儒略历1182年8月初,地中海,雅法港外。 里昂坐在巴利安的肩膀上,海风拂过他三个月来被地中海烈日晒成小麦色的脸庞。他举著他的望远镜眺望前方,感慨道:“本来只想著玩上半个月就回耶路撒冷,没想到这一去就是三个月。” 巴利安面无表情,声音平稳却带著一丝无奈:“殿下,离去的不只有三个月,还有三千金诺米。” “咳咳,巴利安你不要说这种煞风景的话,”里昂轻咳一声,试图掩饰財政透支的心虚,“成大事者,当不拘小钱,能用钱解决的事那都不叫事!” 一旁的扎希尔开口问道:“话说,罗伯特怎么没有跟我们回来?” 巴利安也点了点头:“我看那个阿尔贝托有些本事,殿下您那么求贤若渴,怎么不把阿尔贝托也带回来?” 里昂狡黠笑道:“丹尼尔不是留下了一个圣马可商会么?威尼斯官方总得將资產拍卖或转手,罗伯特可不能放过丹尼尔老朋友给他留下的这些遗產啊。” “至於阿尔贝托,这傢伙对红鬍子还是有执念,暂时招揽不来。不过我倒是给他留了一万金诺米,让他帮耶路撒冷王国招募更多佣兵,顺便招揽铁匠扩张铁匠铺,购买矿山,以便未来成为耶路撒冷王国的甲冑供应地。” “一……一万!”巴利安脸色发白,几乎要扶住船舷才能站稳,“这……这几乎是……” “是必要的花费,巴利安。”里昂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就在这时,他举起手中的望远镜,看向雅法港,眉头骤然锁紧:“等等……港口的情况不对。” 原本应该商船云集、人头攒动的雅法港,此刻透著一股不寻常的肃杀之气。码头上林立的不再是忙碌的搬运工和商人,而是身著耶路撒冷王国制式盔甲、手持长矛的士兵,他们队列整齐,沉默地站立著,仿佛在等待什么。 商船们虽然仍在作业,但水手和商人们的动作都透著一丝谨慎和压抑,整个港口陷入一种微妙的、紧绷的平衡。 耶路撒冷矛兵们有苦说不出,一个月前他们就被居伊爵士命令召集在港口,说只要看到里昂殿下回来就迅速稟报。士兵们想破头也想不明白到底为什么,为了巴结,还是为了护送殿下? 正当他们以为又是等候无果的一天时,一支打著耶路撒冷王旗的加莱桨帆船船队即將到港,他们大喜过望,迅速派人去报信。 雅法的城堡內,居伊正和西比拉公主相对而坐。 “调动这么多兵力真的没问题吗?”西比拉疑虑重重,“动静是不是太大了?” 居伊冷哼一声:“呵,怕什么?王上正臥病在床,雷蒙德从君士坦丁堡回来向王上匯报后就被安条克亲王的信使叫回了的黎波里,眼下正是和里昂对质的时机。” “我们只是没有找到受洗记录,並不能直接证明里昂没有先王的血统,若是贸然行事……” 居伊蹙眉喝道:“公主殿下,若您还想保留现在的体面和权势,就不要优柔寡断!王太后本就因为她的姓氏不把我们看在眼里,现在她的女儿伊莎贝拉已经和罗马皇帝订婚,里昂若是放著不管,將来我们就没有机会了!” 就在西比拉还想说什么时,卫兵疾步进来稟报:“爵士,公主殿下!里昂殿下的船队已经进港了!” 居伊眼中精光一闪,霍然起身,按紧了腰间的剑柄:“终於来了。公主殿下,请您在此静候佳音。” 当里昂一行人踏上久违的码头,居伊也恰好带著一队精锐卫士赶到。 居伊脸上堆起笑容,微微躬身,语气却让里昂嗅出一丝敌意:“欢迎归来,殿下。您这次『私人旅行』歷时三月,音讯全无,可让王国上下担忧不已啊。我们甚至担心您是否在旅途遭遇了不测。” 里昂坦然接受了他的礼节,淡然回应:“有劳爵士掛心。此次出行,不过是为了王国未来做些必要的铺垫和投资。” “投资?”居伊挑眉,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压低,却足以让周围几位高级军士听见,“说到这个,我正好有些疑惑。殿下此次出行,似乎与米兰、威尼斯等地的…三教九流交往甚密。这恐怕有失您的贵族身份。” “说到您的身份,我派人查阅君士坦丁堡的教会档案,竟未能找到您的受洗记录。这实在令人费解,一位出身科穆寧家族的高贵后裔,怎会没有在圣索菲亚大教堂受洗的记载呢?” 空气瞬间凝固。所有士兵的目光都聚焦在里昂身上。巴利安和扎希尔的手已然按上了剑柄。 里昂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发难,並未显露出丝毫慌乱。他反而轻笑一声,目光平静地迎上居伊逼视的眼神: “居伊爵士对我在君士坦丁堡的旧事如此关心,倒让我受宠若惊。不过,你派去的探子,恐怕只认得档案馆的大门,却不懂帝国宫廷的规矩。难道你的线人没告诉你,帝国公主的后裔,受洗仪式往往不在大教堂公开进行,而是在皇宫內的金殿,由牧首亲自主持,记录存档於皇室宗卷,而非寻常教区档案吗?看来爵士的情报网络,还有待加强。” 居伊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脸皮被彻底撕破,他已经回不了头了。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杀机毕露,决心执行最后的计划——趁王上臥病在床、雷蒙德不在耶路撒冷,就此拿下甚至“处理”掉这个来歷不明的“王子”,事后大可宣称其血统存疑,为保王国血脉纯净而不得已为之。 他猛地抬手,正准备下令士兵动手。 “看海上!” 就在这时,一名眼尖的士兵惊恐地指向港口外。只见原本只有里昂乘坐的主船和几艘护卫舰的海平面上,赫然出现了更多的帆影! 一艘、两艘、十艘、二十艘……足足超过三十艘大型加莱桨帆战舰,正张开巨大的风帆,如同移动的城堡般,浩浩荡荡地向雅法港驶来。 舰船的船头上站满了手持巨斧和熨斗盾的重甲士兵和背著標枪、面露凶狠的加泰隆尼亚山民,军容鼎盛,肃杀之气隔海扑面而来。其精锐程度与数量,完全碾压了居伊在港口布置的部队。 居伊和他手下的士兵们全都僵在原地,被这突如其来的庞大舰队震慑得不知所措。 里昂仿佛早已料到,他微笑著转向面色惨白的居伊,脸上流露出惊讶和讚许:“原来居伊爵士这番隆重的仪仗是为了我身后那些勇士准备的啊,真是考虑周详啊!” 他故意顿了顿,看著居伊额角渗出的冷汗,继续说道:“既然爵士如此盛情,那我们也不必客气了。传令下去,所有將士下船休整,也让我们好好尝尝雅法特產的柑橘汁!” 居伊脸上的凶狠和决绝,在绝对武力的威慑下,瞬间冰消瓦解,换上了一副勉强挤出的、比哭还难看的热情笑容: “殿……殿下说笑了!您安全归来,实乃王国之幸!这些……这些勇士远道而来,快请入港,一切所需,由我……由我来安排!” 第74章 安条克亲王博希蒙德三世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74章 安条克亲王博希蒙德三世 半个月前,的黎波里伯国。 时值正午,烈日將城墙上的石块晒得发烫。雷蒙德伯爵的亲卫队刚刚在城门外勒住韁绳,就看到一队风尘僕僕的骑兵从东北方向疾驰而来。 为首者身形健壮,身披安条克公国蓝红相间的丝绸斗篷,留著短胡和棕红色的捲髮,正是雷蒙德的堂弟——安条克亲王博希蒙德三世。 “以……圣乔治之名!雷蒙德,你总算从君士、君士坦丁堡回来了!”博希蒙德催马向前,声音洪亮却带著雷蒙德久违的停顿,“这一路……可还顺利?” 雷蒙德微微一笑,驱马与之並肩:“博希蒙德,我的兄弟。海风还算给面子,没把我这把老骨头扔进爱琴海的海沟里。” 他刻意放缓了马速,好让队伍缓缓通过城门:“倒是你,从安条克一路赶来,萨拉丁的斥候没给你添麻烦吧?” “麻、麻烦?”博希蒙德嘴角扯动一下:“那些撒拉森士兵……只是在远处盯著。倒是阿勒颇那边……萨拉丁已经围攻了数月。” 两人並轡而行,卫队默契地落后一个马身。雷蒙德目光扫过街道两旁忙碌的商贩,低声道:“看来萨拉丁和阿勒颇的伊马德丁之间的战事还未结束,眼下还有我们喘息的机会。” 博希蒙德嗯了一声,目光却有些游离,显然心事重重。 他们翻身下马,將马轡交予侍从,走进领主的大厅。 当厚重的橡木门在身后合拢,书房內只剩下两人时,博希蒙德突然像泄了气的皮囊,跌坐在扶手椅中。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蜜色的葡萄酒在他的短须上留下痕跡。 “雷蒙德,我……”他深吸一口气,话语变得断断续续,“我可能要把安条克……拖进深渊了。” 雷蒙德不动声色地斟酒:“因为……她?” 博希蒙德猛地抬头,眼中流露出诅丧:“雷蒙德,听、听起来,你、你也看不起她?” “看不看得起是一回事,是否门当户对又是另一回事。整个黎凡特都在传,安条克亲王为个平民女子疯了。”雷蒙德將酒杯推过去,“但我不相信你会真的发疯。告诉我,你到底在谋划什么?你看上她哪一点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谋划?不……不是谋划!”博希蒙德急忙摇头,仿佛所谓的“谋划”於他而言是一种侮辱,“这是真、真爱!雷蒙德,你绝对无法想、想像什么是真爱!当我遇、遇到她的那一刻……” “停停停,我的老伙计,我这老骨头在名利场浸淫这么多年,爱情什么的……”雷蒙德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往事,但很快就继续开口,“已经和我无缘了。” 雷蒙德抬起头,对上博希蒙德的双眼,眼神锐利:“你来找我绝不是来跟我討论爱情的吧?” 博希蒙德眼神黯淡下去,喃喃道:“还不是因为那、那该死的立、立嗣问题!雷蒙和博、博希蒙德——我前两个儿子,他们是我的前妻奥、奥尔格耶丝所生。至於三儿子曼、曼努埃尔,他母亲是狄、狄奥多拉·科穆寧娜。现在教廷因、因为我和狄、狄奥多拉离婚的事,已、已经威胁要绝罚我……”他苦笑著摇头,“如果我立他、他们中任、任何一个,安条克以、以后不知道要乱、乱成什么样子……” 雷蒙德若有所思:“你既然知道后果,你还是偏爱你的小儿子?一个平民血统的儿子,还是最年幼的一个?” 书房陷入沉默,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博希蒙德突然站起,在房间里焦躁地踱步:“那些教士……整天在我、我耳边念经!说什么废、废长立幼是取、取祸之道……他们懂什么!”他停在窗前,望著窗外的星空,“革俄尔吉亚……她看我的眼神,和那些贵族女人不一样。她为我生的那孩子……笑起来……像我母亲。” 雷蒙德轻轻放下酒杯:“博希蒙德,我们认识也三十多年了,我就直说了——你小时候口吃,父亲骂你是『结巴的废物』,是母亲每晚陪你念诗、祷告。所以现在你想给那孩子同样的保护,是吗?” 博希蒙德肩膀微微一颤。 “但你不是没有爵位的平民,你是安条克的亲王。”雷蒙德走到他身边,“你保护儿子的最好方式,不是让他继承你的爵位,而是给他一个能活下去的机会,在他三个哥哥的身边活下去的机会。” 他指向窗外:“萨拉丁的大军正在围攻阿勒颇,突厥人隨时可能从北方扑来。如果你现在引发內乱,等於是把安条克撕碎餵狼。届时別说你那个小儿子,连你深爱的女人都活不成。” 博希蒙德颓然坐回椅子,口吃变得更加严重:“那、那你说……我该怎么做?雷蒙看上去能力平平……小博希蒙德聪明、健壮,但他看我的眼神充满敌视和憎恨……小曼努埃尔跟著狄奥多拉回了君士坦丁堡……” 雷蒙德取出一卷羊皮纸铺开,上面是错综复杂的家族图谱:“正如你所说,雷蒙的继承权虽然最优先,但他能力平平。小博希蒙德聪明勇敢但暴躁易怒,恐怕跟身边的臣子、侍从们关係不算好。小曼努埃尔有科穆寧家族支持,但正因如此,安条克的贵族们反而警惕他。” 他的指尖划过这几个名字,“也许……不需要立即决定。” 他在博希蒙德最小的那个平民血统的儿子旁画了个圈:“给他一块不大不小的领地,比如拉塔基亚港。让革俄尔吉亚的亲戚去帮助他治理,既能保全他们,又不会立刻触动其他儿子的利益。” 他接著再指向雷蒙和小博希蒙德:“你需要时间观察,看谁真正有能力守住安条克,而不是引狼入室。” 博希蒙德怔怔望著图谱,突然笑出声:“呵呵……哈哈!雷蒙德,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在安条克玩骑士游戏吗?你总是……扮演军师。” 雷蒙德也笑了:“因为你总是抢著当国王,又总是把王国治理得一团糟。” 笑声渐息,博希蒙德轻声道:“有时候……我真希望……时光能停在那个时候。” 笑声在书房內短暂响起,驱散了些许凝重。 雷蒙德放下酒杯,若有所思:“不过……我们这两个老傢伙玩不成骑士游戏,可不代表你的小子们玩不了……” 博希蒙德的酒杯悬在半空:“你是说……” 雷蒙德举起酒杯,与博希蒙德的酒杯相碰,笑道: “耶路撒冷的里昂殿下前几日托商队带回消息,他即將归来。届时,你不妨带著你的儿子们来耶路撒冷作客。让年轻一代彼此结识,也在更广阔的天地里看看他们的品性。或许,答案会在那里自然浮现。” 第75章 同辈聚会(一)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75章 同辈聚会(一) 儒略历1182年的秋日,耶路撒冷城仿佛重现了昔日十字军初入圣城时的些许光彩。 为迎接安条克亲王博希蒙德三世及其两位王子,耶路撒冷国王鲍德温四世虽病体难支,仍下令以最高规格的礼仪接待这位相邻友邦的统治者。 在探马回报安条克亲王的队伍已出现在通往雅法门的大道上时,耶路撒冷的王室卫队便已出动清道。 城门处,由圣殿骑士团和医院骑士团精选的骑士各十名,分別身著绣有红色十字架的白色罩袍和白色十字架的黑色罩袍,手持骑枪,列队於城门两侧。 让博希蒙德感到新奇的,是城门之上的要塞、城堡、塔楼之间沟通的要道上肃立著的手持神臂弩、腰悬链枷的重甲弩手,他们的大盾放置在城墙的垛口之间。 號手立於城垛之上,当博希蒙德亲王红蓝相间的十字旗帜清晰可见时,悠长洪亮的號角声划破天际。 队伍的核心並非臥床的鲍德温四世,而是由摄政的雷蒙德伯爵以及耶路撒冷拉丁宗主教希拉克略共同代表。雷蒙德伯爵身著礼服,希拉克略则手持权杖,身披华丽的祭披。 当博希蒙德三世骑马至城门前约二十步时,他依照礼仪率先下马,以示对耶路撒冷王权的尊重。 希拉克略上前一步,用拉丁文吟诵简短的祝福词:“愿主赐福於进入此城的你,愿圣城耶路撒冷带给你平安。” 隨后,他手持圣水刷,將圣水轻轻洒向博希蒙德亲王及其两位王子雷蒙和小博希蒙德。隨行的辅祭端来一座小巧的、镶嵌著珍珠的圣髑盒,博希蒙德三世及其子依次单膝跪地,亲吻圣髑盒。 仪式完毕,博希蒙德亲王重新上马,与雷蒙德伯爵和希拉克略大主教並轡而行。两位王子紧隨其后。队伍在两侧骑士的护卫下,开始穿过耶路撒冷广阔的街道。 道路两旁站满了围观的市民、朝圣者和商人,他们好奇地张望著这位北方的亲王。王室的传令官在前方高声宣告安条克亲王的头衔及其普瓦捷家族的功绩。 游行队伍前往圣墓教堂进行简短的感恩祈祷后,最终前往王宫。 王宫之內,鲍德温四世端坐於王座,玛丽亚王太后与伊莎贝拉公主分坐其右,年幼的小鲍德温安静地站在母亲西比拉公主身侧。里昂作为王储,立於国王左手稍前的位置。 沉重的包铜松木大门缓缓开启。博希蒙德三世率先步入大厅,其身后,长子雷蒙与次子小博希蒙德紧隨。 雷蒙显然被王宫的肃穆与脸覆银面具的国王气场所震慑,不禁放轻了呼吸。小博希蒙德则肆意地打量周遭的陈设,探究的目光在宫廷的仪仗人员身上依次游走。 博希蒙德三世行至御座前约十步,依照最庄重的礼节,单膝跪地,右手抚胸,因情绪激动口吃略显加重:“耶、耶路撒冷之王,安条克的博希、博希蒙德向您及尊、尊贵的王室成员致、致敬。愿上帝荣耀此殿。” 鲍德温四世对博希蒙德的口吃毫不介意,他微微頷首:“起身,亲王阁下。安条克是耶路撒冷忠诚的兄弟之邦,您的到来让圣城倍感荣幸。” 隨后,博希蒙德三世依次走向玛丽亚王太后和伊莎贝拉公主。他再次单膝跪下,低头轻吻了两位尊贵女士的手背。 他的动作极为生疏,玛丽亚看他的表情同样疏离。博希蒙德的前妻狄奥多拉就是她的妹妹,对於这种始乱终弃、伤害她妹妹的男人玛丽亚当然不会给好脸色。 轮到西比拉公主时,他行了同样的礼,態度熟稔。最后,他慈爱地摸了摸小鲍德温的头顶。 接著,是两位安条克王子的单独见礼。雷蒙的动作略显迟缓拘谨,模仿父亲向国王跪拜、向女眷行吻手礼时,指尖有些微颤抖,目光低垂,丝毫不敢直视他人。 而小博希蒙德则截然不同。他向鲍德温四世跪拜时,背脊挺得笔直,抬头望向国王的眼神中,好奇与审视竟多过敬畏。在吻伊莎贝拉公主的手时,他大胆地快速抬眼瞥了一下这位传闻中已与罗马皇帝订婚的公主。 伊莎贝拉感觉到一股强烈的不適——小博希蒙德那一瞥的眼神和当初汉弗里看她的眼神如出一辙。迫於礼仪,她既不敢声张也不敢抽回手,只能任由小博希蒙德在她的手背留下一个深深的吻痕。 小博希蒙德行礼完毕,恭敬后退,向伊莎贝拉咧出一个看起来极其奸猾而討打的笑容,隨后走向里昂。他挺胸收腹,相当敷衍地向里昂行礼,隨即下巴高高扬起,毫不遮掩地挤眉弄眼,打量眼前这个和他年纪相仿的耶路撒冷王储。 里昂没有看他,只是呆呆看著地板,打起了瞌睡。以前看影视剧或者书籍的时候觉得这些仪式充满了王家威仪和宗教圣光,真是逼格满满,然而当他真的是这个仪式中的一份子时,他只觉又臭又长。 更別说碰上眼前这个显眼包——儘管他是后来的博希蒙德四世,但从他的行为来看似乎还没有开智,仍是人厌狗嫌的初级形態。 见里昂毫无反应,小博希蒙德悻悻然退回博希蒙德三世身后,目光仍不甘心地停留在里昂身上。 正式的宫廷礼节后,气氛稍缓。 “既然礼毕,都退下吧。”鲍德温摆了摆手,对玛丽亚太后说道,“太后,烦请您带著孩子们到后庭赴宴和玩耍,注意安全。” 玛丽亚点点头,和西比拉带著里昂、伊莎贝拉、小鲍德温走向后庭,雷蒙和小博希蒙德在一位安条克骑士的陪同下紧隨其后。 目送王室成员和双方的孩子们离开后,鲍德温强撑起身体,威廉主教急忙上前扶住。博希蒙德正欲上前,鲍德温打断了他,虚弱说道:“不劳亲王亲扶,以免沾染我的不幸。” 鲍德温在博希蒙德的陪同和威廉的搀扶下蹣跚走向臥室,当威廉將国王小心安置在床榻上时,鲍德温已气若游丝。他抬手,招呼博希蒙德到床榻前,勉强挤出一丝气力,问道: “那么,亲王阁下,现在,告诉我,奥伦特斯河的对岸,萨拉丁军队对阿勒颇的围攻……怎么样了?” 第76章 同辈聚会(二)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76章 同辈聚会(二) 黎凡特的秋日阳光透过石榴树的枝叶,在王宫后庭的沙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鲍德温国王与博希蒙德亲王仍在寢宫內密谈,玛丽亚王太后暂时离开准备晚宴,留下西比拉公主、巴利安和博希蒙德带来的那位安条克骑士陪著几位少年在庭院中自由活动。 压抑的宫廷礼仪暂时消散。年仅5岁的小鲍德温在母亲西比拉的看护下一边玩耍木马,一边观察著庭院里三个百无聊赖的大哥哥。 伊莎贝拉坐在里昂旁边喝著柑橘汁,里昂则和雷蒙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安条克城。 “乾等著多无趣!”小博希蒙德站在庭院中间,先是偷偷瞄了伊莎贝拉一眼,然后一脚踢开脚边的石子,目光扫过庭院角落的训练器械,高声叫道,“耶路撒冷的王宫连个像样的训练场都没有吗?” 雷蒙顿时止住了和里昂的搭话,目光低垂,双手不自觉地搓著衣角,眼神怯怯地望向弟弟。 里昂徵询意见般看向巴利安,巴利安则看向安条克骑士,得到对方点头许可后才对少年们开口说道:“训练用的弓箭和木剑都在那放著,你们要不要比试一场?” 弓箭射术是中世纪贵族少年的必修技能。侍卫搬来三张適合少年使用的紫杉木短弓。短弓只有30磅,箭靶立在三十步外。 他们戴上皮革指套,侧身对靶,双脚与肩同宽,稳稳站立。左手鬆弛虚握弓臂,以免弓弦回弹时对內臂造成伤害。右手则用食指、中指和无名指三指勾住弓弦。 里昂张弓欲射,小博希蒙德嗤笑一声,抢步上前。他拉弓的姿態流畅有力,脊背挺直如成年骑士。连续四箭皆中靶心,最后一箭甚至劈开了前一支箭的尾羽。 “你居然还在犹犹豫豫?”他扬起下巴瞥向里昂,余光却继续偷瞄伊莎贝拉,“战场上可不会给你瞄准的机会!” 里昂懒得理会他的挑衅,从容搭箭。他並未直接瞄准靶心,而是抬高了半分箭簇。四箭连发,箭箭紧贴靶心红圈上下左右的边缘,箭矢之间留有三箭宽的距离。 “你射的確实准,”里昂轻描淡写说道,“不过这些练习箭也不是大风颳来的,我可捨不得损坏,能省一点是一点。” “切,吝嗇鬼!”小博希蒙德面露不屑,一脸鄙夷,隨即转向已经把手指搭在弓弦却迟迟没有拉动的哥哥雷蒙,冷笑道,“兄长,到你了!” 雷蒙咬著嘴唇,呆视地面,听到弟弟的催促他恍然回过神来。他颤颤举起短弓,努力回想父亲教授他的技巧,然而在眾人的围观下他极度紧张,脑中空白一片,曾经学会的技巧一个也想不起来。 小博希蒙德见到哥哥这番窘状,发出毫不掩饰的嗤笑:“哥哥你啊,真是废物。” 旁边的安条克骑士眼神复杂地瞥向小博希蒙德,上前扶住雷蒙颤抖的肩膀,在他耳边小声鼓励。 里昂在旁默默吃瓜:世子之爭,素来如此口牙! 雷蒙在骑士的鼓励下终於稳定心神,但拉弓的动作依旧生涩。第一箭擦著靶边缘飞过,第二箭勉强钉进靶子外圈。他颓然放下短弓,訕訕退下,额头沁出细汗:“风……风有点大。” 射箭的失利让雷蒙有些沮丧,但他本就不是个爭强好胜之人,正想默默退到一旁。然而,他的弟弟小博希蒙德却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声音洪亮得足以让全场听见: “哥哥!何必在意那几支箭?谁不知道在安条克的演武场上,你的剑术才是我们兄弟中最出色的!你那沉稳的架势,连父亲的骑士们都讚嘆不已。” 他转向里昂,脸上堆著热情却略显夸张的笑容,“里昂殿下,您一定得见识一下我哥哥的剑法!那才叫真正的骑士功底!” 里昂敷衍地点头,心中腹誹:“唉,世子之爭这一块,戴高帽这一块……” 雷蒙下意识想推辞,却被弟弟死死按住。小博希蒙德不由分说,將一柄木剑塞进他手里,自己拿起了另一柄。 看来这场“兄弟”切磋已不可避免了。 两人摆开架势。雷蒙毕竟是长子,相比弟弟身材更高大,力气也更足。他本可以藉助力量优势主动出击,但他下意识地採用了中规中矩的姿势——在里昂看来很像德剑的“犁式”,木剑握於胸前,剑尖斜指上方,对准小博希蒙德的面部,身形沉稳,重心放低。 小博希蒙德则恰好相反,他採用了更具挑衅性的和德剑“牛式”相似的持剑起手式。 他剑柄高於头顶,剑尖直指雷蒙。他脚步轻盈地跳动,寻找著进攻角度,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看剑!”小博希蒙德大喝一声,率先发动攻击。他的打法充满了侵略性,步伐迅疾,木剑带著风声,连续使出几下迅猛的竖向下劈,目標直指雷蒙的头顶和肩部。 这种打法气势逼人,但过於追求力量和速度,导致他的重心时常过度前移,每一次全力劈砍后,胸腹位置都会出现短暂的破绽。 雷蒙则展现了扎实的基本功。他並不硬接弟弟的猛攻,而是运用嫻熟的步法,配合格挡和招架,沉稳地向侧后方移动,总能在间不容髮之际,用木剑的中段將弟弟的攻势引向一旁,让弟弟的猛攻一次次无功而返。 有几次,雷蒙甚至抓住了小博希蒙德猛攻后露出的破绽,进行了有效的反击,木剑的尖端险些点中弟弟的胸膛,引得围观的侍从们尤其是那位安条克骑士的低声喝彩。 久攻不下,小博希蒙德脸上有些掛不住了。他眼中闪过一丝戾气,决定不再单纯依靠剑术。他再次发动攻击,这次他的木剑似乎因为用力过猛被雷蒙格开,整个右侧身躯门户大开。 天真的雷蒙果然中计,以为抓住了决胜机会,踏前一步,木剑直刺弟弟暴露的右肋。 然而,就在他重心前移的瞬间,小博希蒙德凭藉腰腹力量猛地收回故意卖出的破绽,身体以左脚为轴急速逆时针旋转,使出了一记凶险的逆斩。 在旋转时,他的左手暗地里伸向雷蒙持剑手的手腕。 一声脆响传来,小博希蒙德的木剑避开了雷蒙的防御,狠狠扫在了雷蒙的大腿外侧。同时,他隱蔽的手部动作也干扰了雷蒙的重心。 雷蒙吃痛,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他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被欺骗的愤怒,但更多的是困惑。 他实在无法理解弟弟为何在切磋中要使用如此阴险的招式。 小博希蒙德则迅速后撤,高举木剑,仿佛贏得光明正大,得意地环顾四周,尤其在伊莎贝拉的脸上停留良久:“承让了,哥哥!你的防守確实严密,但还是急躁了些!” 第77章 同辈聚会(三)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77章 同辈聚会(三) 围观的侍从和骑士们瞬间寂静,久经沙场的他们都能看出雷蒙殿下剑术的扎实和小博希蒙德的浮躁。 胜败顷刻转换,明眼人都能猜出猫腻,但都识相地闭上嘴巴,沉默地看向高举木剑、欢呼雀跃的小博希蒙德,隨后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安条克骑士阴沉著脸,从小博希蒙德身上径直走过,轻轻扶起雷蒙。 小博希蒙德没有理会身后哥哥和骑士对他异样的目光,他將剑尖指向场外的里昂,趾高气扬:“里昂殿下,现在到我们了!” 里昂轻嘆一口气。他一直觉得拿后世的知识无缘无故去挑衅古人是真没意思,尤其对方是个还没开智的中二少年。不过从他现在的表现看来,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中二了,必须重拳出击。 里昂步入场中,拍拍在安条克骑士搀扶下准备下场的雷蒙肩膀,捡起雷蒙掉落在地上的木剑,剑刃向前,剑尖指向地面。 场外观战的巴利安皱著眉头,这是什么招式,他可从未见里昂用过。 在小博希蒙德眼中,这姿势门户大开。他暴喝一声,迈步冲向里昂,木剑挟著风声直劈里昂面门。 然而,就在剑锋即將及体的瞬间,里昂脚步轻移,身形微侧,木剑以毫釐之差掠过他的胸前。 小博希蒙德的全力一击落空,里昂的剑柄砸向他的左腰。小博希蒙德吃痛,一个踉蹌,险些失去平衡。 “真是阴险!”小博希蒙德稳住身形,脸上闪过一丝恼怒。他再次发起猛攻,这次是连续的三次劈砍,分別指向里昂的头部、肩部和腿部。 里昂运用德意志剑术中的“强剑身格挡”技巧,用木剑靠近护手的部位精准地格开来剑。 小博希蒙德的木剑几乎擦过里昂的额前,却被里昂一记绞剑化解,两把木剑在空中形成十字交叉。 久攻不下让小博希蒙德失去了耐心,他眼中突然闪过狡黠的光芒。 他假装右脚绊了一下,身体向前倾倒,仿佛失去了平衡。这是他屡试不爽的陷阱,等待对手趁机进攻时,他突然暴起反击。 果然,里昂迅速切入。但就在小博希蒙德准备施展致命一击时,他发现自己的木剑被一股奇异的力量牵引。 里昂运用了“听劲”技巧,通过剑身的接触感知对手的力道方向,並顺势引导。 小博希蒙德的诡计不仅落空,反而使自己完全暴露在里昂的攻击范围內。里昂的木剑如毒蛇般点出,直指其胸口。 “你……你怎么会识破?”小博希蒙德喘息著问,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里昂微微一笑:“你猜?” 双方再次后撤对峙,小博希蒙德已经汗流浹背,而里昂依旧气定神閒。 小博希蒙德只好使出了最后的杀手鐧。他朝里昂使出一记阴险的突刺,剑尖在行进途中突然改变方向,由直刺转为上挑,直取里昂的咽喉。 然而,里昂的反应超出了所有人的理解。 他不仅没有后退闪避,反而迎剑而上,使出了一招“空悬式”配合“脱锁突刺”。 他的木剑如游龙般缠绕住小博希蒙德的武器,隨即闪电般直刺对方面门。 木剑的尖端在距离小博希蒙德鼻尖仅一寸处戛然而止。小博希蒙德僵立原地,脸色惨白如纸。 围观的人们呆住了,不由发出了惊嘆。伊莎贝拉率先起身鼓掌,眾人终於反应过来,后庭顿时响起热烈的掌声。 小鲍德温仿佛也被这气氛感染了,他咯咯笑著也学大人们的样子拍起手来。 西比拉慈爱地抚摸儿子的头髮,眼睛却始终定在小博希蒙德和里昂身上。 起初,西比拉同其他观战者一样,只是带著欣赏子侄辈玩闹的轻鬆心態。 然而,她很快意识到,她看到的已非少年嬉戏,更像是他和居伊、杰拉尔德他们同里昂之间爭斗的缩影。 小博希蒙德取胜后那毫不掩饰的得意、落败后的羞怒、他瞥向里昂仇恨的目光以及里昂自始至终的气定神閒,都让西比拉心底升起一丝寒意。 她下意识地望向自己的儿子小鲍德温,孩子正无忧无虑地骑著小木马。 这一刻,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未来的耶路撒冷王庭,是否也会上演这般兄弟鬩墙的戏码?而她自己和居伊,在这场永无止境的权力游戏中,又扮演著怎样的角色? 她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將目光重新投回场地。 小博希蒙德又羞又怒,將手中的木剑狠狠砸在地上,本就经歷了多次猛烈碰撞的剑身骤然与地面相碰,剑尖的一角顿时崩裂,好巧不巧地刺向正在木马上玩耍的小鲍德温。 尖锐的木屑刺入小鲍德温的手背。眼尖的西比拉看在眼里,慌乱地將儿子一把抱起,捧起儿子的小手,伤口不深,但清晰可见。 然而,预想中的哭闹並未发生。小鲍德温只是安静地、略带困惑地看著自己的手背,仿佛並没有受伤。这种异乎寻常的平静,对於他这个年龄的孩子而言极不寻常。 一股寒意瞬间攫住了西比拉。她猛地想起她的弟弟,如今的耶路撒冷国王鲍德温四世。弟弟幼年时,也是在嬉戏受伤后感觉不到疼痛,后来被確诊为麻风病。 那个一直深藏在她心底、不敢触碰的可怕猜想,此刻以排山倒海之势袭来。 她仿佛看到儿子未来可能面对的可怕命运:不仅是疾病的折磨,更是被社会疏离、被视为“不洁”的绝望,如同歷史上无数被放逐的麻风病人一样。这巨大的恐惧,比任何政治阴谋都更直接地刺穿了她作为母亲的心理防线。 曾经她习以为常、甚至积极参与的政治斗爭,此刻在儿子可能患有麻风病这个残酷的可能性面前,突然失去了所有意义。 她意识到,即便为小鲍德温爭得了王位,一个被麻风病侵蚀的身体也无法承载权力的重负。她的野心,可能会成为埋葬儿子未来的坟墓。 她紧紧抱住儿子,她终於明白,自己先是一位母亲,再是耶路撒冷王国的公主。 第78章 骑枪比武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78章 骑枪比武 “什么事这么热闹啊?” 安条克亲王博希蒙德三世在的黎波里伯爵雷蒙德陪同下,大步走出寢殿。他声音洪亮,瞬间压过了场边的嘈杂。 四位强壮的王宫卫士抬著床轿紧隨其后,耶路撒冷国王鲍德温四世半臥其上,银质面具在烈日下泛著冷光。 那位安条克骑士立即上前,向博希蒙德三世躬身行礼,低声快速稟报了方才小博希蒙德与雷蒙和里昂的较量过程。 博希蒙德三世闻言,脸色微沉,目光锐利地扫过自己那仍对里昂怒目而视的儿子,隨即摆了摆手,示意骑士退下。骑士会意,默默退回到雷蒙身侧。 床轿上,鲍德温虚弱却依旧清明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终停留在紧紧抱著幼子、面色苍白的西比拉身上。 他向居伊微微抬手:“居伊。” 居伊恍若未闻,他正深陷於自己的思绪泥潭。那日雅法港上他几乎已经向里昂明牌,里昂手握一支实力不容小覷的僱佣军团,现在,或者將来,他是否会对自己不利? “居伊!”杰拉尔德不得不出声低喝,语气中带著明显的不满,“王上在叫你。” 杰拉尔德冷冷看著居伊。居伊这傢伙一直改不了急躁鲁莽的毛病,自己得重新考虑一下和居伊继续合作的可行性了。 骑士团本就直接对教皇负责,他和居伊合作只是为了將来有利可图,然而这几年不仅什么没捞到反而要给居伊倒贴。 自从居伊招惹了阿萨辛后,杰拉尔德就一直睡不踏实,总感觉阴影里有什么人看著他。但到现在为止,他人是好端端的,秘密私人酒窖里的珍品倒是隔几天就不见一样。 居伊猛然回神,有些茫然地看向杰拉尔德,隨即才转向床轿上的鲍德温。 鲍德温关切地看向姐姐,轻声说道:“去看看西比拉,还有小鲍德温。” 居伊愣了一下,方才迈著略显沉重的步伐走向妻儿。 雷蒙德伯爵趁机上前,忧心忡忡地低语:“王上,您的身体……” “无妨,伯爵。”鲍德温摆摆手,“只是身子乏力,脑子清醒的很。话说,太后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我问过了,还需要些时间。” “嗯,那便依章程继续吧,”鲍德温頷首,“让参与比武的骑士们做好准备。” 雷蒙德点头,隨即吩咐下去。 號角长鸣,宣示著骑枪比武即將开始。鲍德温四世的床轿被王宫亲卫安置在竞技场视野最佳的北侧看台,耶路撒冷的贵族们环绕在侧。 场地中央,一道齐腰高的木质柵栏將跑道一分为二。侍从们仔细检查著骑士们的比武用骑枪。 这种比武用的骑枪是由易碎的白杨木製成,枪头並非锋利的尖刺,而是无尖的皇冠状或杯型设计,旨在撞击而非穿刺。 骑士们则穿戴著外覆纹章罩袍的链甲,左胸位置额外铆接了加厚的金属板,专门用於抵御长枪的猛烈衝击。 身穿伊贝林纹章罩袍链甲的巴利安作为国王亲卫率先登场。 比赛开始,巴利安的战马以近乎完美的匀速启动。在与对手交错而过的瞬间,他的骑枪后发先至,精准地点在对手盾牌的中心。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一声清脆的爆裂声。 他的枪尖应声而碎,对手被一股磅礴的力量直接从马鞍上掀起,沉重地落在地上。 杰拉尔德大团长和安条克骑士轮番登场,他们打败各自的对手后开始互相对决,最终安条克骑士惜败於杰拉尔德。 此时的居伊已经从西比拉和小鲍德温处归来。当侍从將沉重的骑士手套递来时,居伊的手指微微颤抖。 西比拉居然说不爭了?若西比拉放弃爭夺王位,他这个丈夫算什么?一个没有继承权的附庸? 骑枪比武的號角响起时,居伊的焦虑已化为冷汗浸湿內衬。他翻身上马的动作略显笨拙,甚至差点踩空马鐙。 他的目光扫向他的对手。 由神父转职的圣殿骑士雅阁,正漫不经心地掂量著训练用骑枪,仿佛是在乡村的集市上挑选趁手的农具。 场外围观的扎希尔哈哈大笑:“神父,你还当这是喝酒呢?挑挑拣拣!” “扎希尔,你懂什么?人在尷尬的时候可是很忙的。”雅阁撇撇嘴,“我以前只摸过剑,加入骑士团后这种长长的傢伙一直用不顺手。要是上场的时候抓都抓不稳那可糗大了。” 雅阁的对面,一种被羞辱的怒火涌上居伊心头:“连这种半路出家的修士也配与我同场竞技?” 两年前那场剑术比试的仇他还没报呢! 他压抑著怒火,等待比武开始。唱名官高声叫出“吕西尼昂的居伊”和“圣殿骑士团的雅阁”,宣布比武开始后,居伊立即展开了衝锋。 与居伊的煎熬相反,雅阁完全不在乎这场比试。他现在只想赶紧结束比武然后溜到阿泰尔早早帮他打开了的大团长的酒窖去。 当居伊全速衝来时,雅阁甚至在默算:“话说……折断一根白蜡木骑枪的成本相当於多少桶葡萄酒来著?” “当!” 两枪相撞的巨响打断了他的心算。雅阁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稳稳坐在马背上。而居伊的第二枪已至,这次带著明显的焦躁与狠戾。 雅阁下意识地侧身避让,动作稚嫩得像初次骑马的小马倌,却阴差阳错地让居伊的致命一击再次落空。 雅阁索性放鬆韁绳。他想起清晨祷告时读到的经文——“日光之下,快跑的未必能贏”。 当居伊的骑枪因用力过猛而颤抖时,雅阁像是挑起牛粪般隨意一挑,伴隨木头爆裂的巨响,居伊竟轰然坠马。 “上帝啊,我这是走了什么大运?” 扬尘中,雅阁茫然地看著手中完好无损的骑枪,仿佛在確认这不是上帝开的又一个玩笑。直到欢呼声响起,他才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盔,对著观眾们傻呵呵訕笑起来。 扎希尔看的呆了。因信称义是真的!即使神父口头上一而再再而三地瀆神,但他始终未曾脱离上帝的庇佑。上帝不看信徒的言行,看的是心! 里昂默默竖起大拇指。不愧是舅舅,轻易做到了不可能做到的事。 而居伊,则狼狈地瘫坐在场地边缘,面色通红,不知是摔伤所致,还是无尽的羞愤使然。 杰拉尔德无奈地嘆息一声,快步上前扶起居伊,隨即转向看台高声道:“王上,居伊爵士旧伤似乎復发,此次比武恐又引动隱患。恳请王上允准,容我带他回封地悉心调养。” 鲍德温目光扫过脸色灰败的居伊和紧张看向丈夫、神情关切的西比拉,静默片刻,才缓缓吐出一个字: “可。” 第79章 耶路撒冷大阅兵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79章 耶路撒冷大阅兵 耶路撒冷的竞技场重新安静下来,当骑枪比武的尘埃落定,盔甲攒动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 在鲍德温四世的授意下,里昂策马立於高台,平静地扬起手臂。隨即,號角声以新的节奏冲天而起。 首先踏著地动山摇步伐而来的,是耶路撒冷王国的绝对精锐——王宫卫队与耶路撒冷骑士。 他们由最精锐的王宫亲卫和链甲骑士组成,人马皆覆重甲,组成楔形阵。 紧隨其后的中军是骑士们的侍从,这些未来的预备役骑士已能熟练与骑士们配合作战。 压阵的后军则由经验丰富的耶路撒冷步兵组成,他们负责维持阵型的厚重与稳定,以及在骑士衝锋撕开敌军缺口后迅速扩大战果。 然而,真正让看台上博希蒙德三世等人瞳孔微缩的,是紧隨其后登场、由多国僱佣兵组成的步弩协同方阵。它们移动迟缓,不像重骑兵那样充满衝击力,却像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散发著不亚於骑士衝锋的压迫感。 方阵的最外沿,是耶路撒冷长矛兵与波希米亚军士构成的组合。他们並非紧密无间,而是刻意保持著微妙的距离混合站位。 长矛兵手中的长矛如林,末端深深插进土里,矛尖微沉,对准前方。 站在他们身边的是来自波希米亚的僱佣兵,他们身披重甲,手持板斧,战时能有效劈开坠马骑士的鎧甲的薄弱处。 方阵的长矛兵专司拒马,抵御骑兵衝击,而一旦有骑兵侥倖突破矛林或被刺落马下,波希米亚军士便会一拥而上,用战斧在近距离与敌人搏斗。 方阵的內部,神臂弩手身背巨盾,站立在长矛兵特意留出的空隙之后。一旦接敌,他们可迅速將巨盾插入空隙,瞬间形成一道可远程射击的盾墙防线。他们所持强弩的每一次击发都足以在三百步外洞穿大部分盔甲。 而在弩手们身后,则部署著另外两种异国僱佣兵。加泰隆尼亚標枪兵头戴透孔式铁质头盔,身著无袖的羊皮护服和长达膝盖的短袖束腰外衣,肩负数杆他们称为阿斯科纳的標枪。 博希蒙德三世和耶路撒冷的贵族们一愣。为什么阵型里会混有装备如此简陋的山民劫匪般的轻步兵? 其实,他们能完美补充弩手的火力,其投射的密集標枪同样是轻装部队和战马的可怕威胁。 守卫在最后的,是如同铁塔般的丹麦巨斧武士。他们既是保护远程部队不被迂迴偷袭的最终屏障,其本身也是强大的突击预备队。 一旦前线陷入胶著,或出现宝贵战机,这些手持巨斧的勇士便会如狂战士般投入战斗,用绝对的力量粉碎一切异教徒的头盖骨。 高台之上,里昂將手中的耶路撒冷十字令旗高高举起,隨即將旗尖向前方一点。號手立刻吹出两短一长的號音,声音洪亮而绵长。 位於方阵最外沿的耶路撒冷长矛兵与波希米亚军士,闻令而动。他们並非一拥而上,而是保持著精確的队形,迈著整齐划一的步伐开始推进。 长矛兵肩扛长矛,矛尖微沉,在行进中保持著隨时可以放平拒敌的角度。 他们身旁的波希米亚军士,则將熨斗盾高举,战斧始终倚靠在盾缘,微微落后长矛兵半个身位,与长矛兵的步伐保持惊人的同步。 整个方阵正是在这样惊人的配合中缓缓压向一片插著穿有撒拉森鎧甲草人的区域,那是里昂为方阵预设的“敌阵”。 当方阵行进至距“敌阵”约三百步时,里昂並未下令齐射,而是將令旗横向挥动。 神臂弩手方阵內部立刻產生有序的流动。 位於前排的弩手迅速单膝跪地,將背负的巨盾重重顿在身前,形成一道临时的矮墙。几乎同时,第二排弩手踏前一步,弩臂架在前排同伴的盾牌上以增加稳定性,第三排弩手则保持站立,弩口指天,呈预备姿態。 里昂看准时机,將令旗向下猛地一挥。 第二排弩手立刻扣动机括。 一声沉闷而整齐的弦响传来,数十支弩箭离弦而出,划著名低平的弹道,精准地射向草人鎧甲的胸腹部位。 第一排射击完毕,第二排弩手立刻跪下装填上弦。虽然神臂弩相较需要踩踏脚鐙装填的旧十字弩,装填速度已经大为提高且轻鬆许多,但两次射击的空档期依然不可避免。 就在这个火力间隙,里昂迅速將令旗向上扬起。 早已蓄势待发的第一排弩手进行了第二轮齐射,弩矢的破空声再次响起。 隨后,原先站立的第三排弩手瞬间踏前,越过正在装填的同袍,几乎不做停顿,弩口放平,进行了第三轮齐射,弩矢的破空声再次响起。 紧接著,原先的第二排弩手已经装填完毕,接替进行第四轮射击。 就这样,神臂弩手形成了连绵不绝的多轮射击。弩矢一波接著一波,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地泼洒向三百步外的撒拉森假人。 眼见弩手已自动化轮射,里昂將令旗指向方阵两翼,做出一个环绕的手势。 里昂下达命令的同时,场外几名骑手拖著数十块立著撒拉森假人的木板往方阵侧方策马而来。 早已待命的加泰隆尼亚標枪兵立刻从方阵侧后方敏捷地散开,他们手持轻便的標枪,在行进中利用助跑,將標枪奋力掷出。 这些標枪划过高高的拋物线,越过前方矛斧兵的头顶,狠狠地扎进这些高速移动著的撒拉森假人。 丹麦巨斧武士紧隨其后,发出一声低吼,从阵中迅猛衝出。他们手中的巨斧几下劈砍便將假人连人带甲劈得粉碎。 最后,里昂將令旗向前奋力一挥,发出总攻信號。 前排的长矛兵齐声吶喊,將长矛猛地放平,步伐加快,如同钢铁刺蝟般冲向残余的假人。 他们身后的波希米亚军士则举起战斧,紧隨其后,负责清理任何在矛林下倖存的敌人。 整个方阵在行进、射击、突击、清剿之间转换流畅,浑然一体。 儘管虚弱不堪,鲍德温四世仍努力地试图从床轿上微微抬起右手,做出了一个表示讚赏的手势。 耶路撒冷贵族们交换著眼神,发出敬畏和嘆服。 博希蒙德三世情不自禁地向前倾身,口中发出“嘖嘖”的讚嘆声,用力地鼓著掌。 伊莎贝拉看著弟弟,一脸崇拜。 雷蒙哪里见过这番阵仗,已经看呆了。 小博希蒙德则紧咬著牙关,脸上因极度的嫉妒而微微扭曲,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当最后一个假人被彻底摧毁,整个竞技场出现了剎那的寂静,只剩下耶路撒冷十字王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隨即,雷鸣般的掌声和惊嘆声如同潮水般从观礼台上爆发开来。 第80章 夜宴的终末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80章 夜宴的终末 盛大的阅兵式结束后,王宫宴会厅內灯火通明。 安条克亲王博希蒙德三世儘管说话时因激动而更加结巴,却毫不吝嗇对耶路撒冷骑士与步弩方阵的讚美之词,说到激动处甚至险些喘不过气来。 鲍德温四世静坐主位,既不对讚誉表示谦逊,也不显丝毫得意,让人难以窥见其真实情绪。 耶路撒冷的贵族们则满面红光,纷纷举杯与博希蒙德亲王畅饮,宴席间洋溢著自豪与欢庆的气氛。 宴会上唯二的异类是里昂和小博希蒙德。 里昂嫻熟地切割肉排送进嘴里,小博希蒙德坐在他对面,切割肉排的手仿佛静止,眼神幽怨地审视著里昂。 酒过三巡,鲍德温抬手止住了喧囂,对博希蒙德三世轻声说道:“亲王阁下,现在,请您向在座的诸位陈述一遍奥伦特斯河的对岸,萨拉丁军队的动向吧。” 贵族们顿时安静下来,好奇的目光齐齐投向博希蒙德。 耶路撒冷王国和萨拉丁的休战期即將结束,他们需要了解萨拉丁的现状。 里昂的动作微微放慢,细心倾听。 博希蒙德点点头,他放下酒杯,认真说道:“萨拉丁於六月上旬抵达阿勒颇,截至现在已经围攻三月有余,这三月围攻毫无进展,因为萨拉丁围而不攻,根本没有往阿勒颇的城墙出动一兵一卒。” “围而不攻?” 贵族们面面相覷。阿勒颇作为北敘利亚的军事重镇,同时也一度是赞吉王朝首都,城防坚固,萨拉丁一时难以攻破尚可理解。 但围而不攻是为什么?阿勒颇可不是个孱弱的小城堡,不会因为萨拉丁的围而不攻受到丝毫影响,萨拉丁这样做只会白白损耗自己的补给。 博希蒙德看出大家的疑虑,继续说道:“萨拉丁不仅围而不攻,经过安条克的阿勒颇商人还告诉我们,萨拉丁允许阿勒颇商队和百姓自由出入。萨拉丁无意用武力攻破阿勒颇,他想和阿勒颇的伊马德丁达成协议,只要伊马德丁愿意臣服,萨拉丁保证伊马德丁依然是阿勒颇之主。” “倒是符合萨拉丁的一贯作风。”雷蒙德笑了笑,“所以,伊马德丁还是没和萨拉丁达成共识?” 博希蒙德摇摇头:“起码我从安条克启程来耶路撒冷那天还没有相关消息传来。” 宴会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儘管交杯换盏依旧,他们的心底已隱隱有了担忧和不安。 里昂揣摩著博希蒙德带来的消息:萨拉丁的军队没有受到任何折损,他这番围而不攻无疑是在北敘利亚刷威望,歷史上还真让他靠刷威望攻心成功了,阿勒颇不攻自破,伊马德丁和阿勒颇的守军喜迎王师。 很快,宴会结束。因天色已晚,博希蒙德三世和儿子们住进王宫的偏殿,明日再启程回安条克。 里昂没有立刻跟巴利安回寢殿,而是在庭院找了一圈,没找到舅舅。 他想了想,又骑马去了阿克萨清真寺,门口的圣殿骑士不敢阻拦,任由里昂一路到了大团长杰拉尔德的住所,最终他在一处无人在意的角落发现了已经喝得醉醺醺的雅阁和扎希尔。 雅阁打著饱嗝,已经神志不清,举著陶碗对扎希尔喃喃道:“继……继续喝!大团长不在……隨便喝!” 扎希尔曾经一副精明海盗头子的形象荡然无存,现在的他像个老实巴交的虔诚信徒,摇头晃脑,高举陶碗对雅阁膜拜道:“神父……你知道的,我其实……早就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了,我是一直……潜伏在穆斯林中的……基督徒!” 扎希尔高声恳求:“神父啊,请为我布道吧!” “好好好,扎卡里兄弟,听好了!” 雅阁刚想在胸前画个十字,隨即想了想发现根本没有必要,索性灌了一口酒后即兴高喊:“天主,求禰降福我们,和我们所享用的……” 他愣了愣,瞧一眼手中的酒水,继续唱:“……和我们所享用的美酒。我们也为禰所赏赐的一切,感谢禰。愿光荣归於父,及子及圣神。起初如何,今日亦然,直到永远。阿门!” 里昂一脚揣在雅阁的屁股,正中他以前被阿莱克修斯射中的伤处,雅阁瞬间弹射起步。 “你疯了?这里全是圣殿骑士,你不怕被听到了然后被他们拉去当柴火?”里昂顿了顿,语气缓和,“少喝点,明天跟我出城。” 雅阁点点头,然后继续往嘴里灌酒:“唔……嗯……” 里昂无奈转身回宫。 第二天,里昂起了个大早,但他没想到亲王起的更早,他们已经在雷蒙德伯爵安排下出城回安条克了。 吩咐巴利安留在王宫照顾鲍德温国王后,里昂带上他在威尼斯买的那把十字护手长剑,骑上他的安达卢西亚马驹走出王宫大门,雅阁和扎希尔已经恭候多时。 “哟,舅舅,我还以为你起不来呢。” 雅阁穿著一身圣殿骑士罩袍甲,骑著一匹阿拉伯马,神色清明,全然不似宿醉之人:“切,你舅舅是什么人?我喝酒从不误事!反倒是你,你可別忘了从小到大都是谁把你从被窝揪出来的。” 里昂目光落在雅阁的圣殿骑士罩袍上,问道:“你穿这一身出去,未免太过招摇……” “大团长不在,天大地大我最大,谁能管得了我?谁要是有意见我让他跟太后说去!”雅阁不以为意,隨即问道,“不过你说『出去』?去哪儿?” 里昂笑而不答,望向耶路撒冷的长街方向:“人还没到,等他到了再一起走。” 很快,一个戴著玳瑁眼镜的年轻人骑著骆驼匆匆赶来,身后跟著满载物资的车队。 里昂纵马上前:“西奥多,东西都装好了吗?” 西奥多挺直酸痛不已的脊背,恭敬回道:“稟报殿下,已经全部带来了。” 唉,罗伯特老爷什么时候才能从威尼斯回来?原本当个学徒简简单单算算数,帮老爷处理单子就行,现在由他代理老爷在阿卡的產业才知道原来老爷这活不是一般人能干的。 “走吧。” 里昂手一挥,王宫內早已列阵待发的王宫卫队鱼贯而出,將里昂他们护在中央。 隨著里昂轻踢马腹,一行人穿过渐醒的街市,在卫队簇拥下向著城外驰骋而去。 第81章 拉姆拉的土地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81章 拉姆拉的土地 地中海东岸的烈日灼烧著黎凡特沿海新垦的坡地。 里昂在王宫卫队的簇拥下,骑马行至这片罗伯特离开前叮嘱西奥多负责的垦荒区——拉姆拉镇。 拉姆拉位於耶路撒冷西侧,拉姆拉南方不远处就是世人熟知的蒙吉萨山。 蒙吉萨一役,萨拉丁的军队在拉姆拉周边四散劫掠,萨拉丁的主力则在蒙吉萨山下行军。耶路撒冷王国的军队完成会师,在蒙吉萨大破萨拉丁主力,鲍德温四世一战成名。 但正所谓一將功成万骨枯。人们只知道国王於蒙吉萨大胜萨拉丁,却不知蒙吉萨战役进行的同时,周边的村落城镇遭受了异教徒乱军多么残酷的烧杀抢掠。 直至今日,拉姆拉周边仍未从战爭的阴影走出。当里昂抵达拉姆拉时,他发现眼前的景象比他预想的更为艰难。 拉姆拉的村落相当贫穷且淒凉。周围的棕櫚树林已经被遗弃,沙质土混合著砾石的土地荒凉贫瘠,灌溉土地的水渠被污泥堵塞。 几十个农民,男女皆有,面黄肌瘦,正牵著村子里唯一的一头牛,用最原始的工具劳作。 其他的牛和牲口要么被他们宰杀吃掉了,要么是得病死掉了,它们的残骸被丟在外面的沙地里,被野兽竞相啃食。 几个面容沟壑纵横,已经看不出真实年龄的男子,正吃力地拉著一具极为简陋的单辕木犁,犁尖仅仅能划开地表,翻起的土块细小而乾燥。 妇孺们则跟在后面,用木槌费力地敲碎那些被勉强翻起的土块,汗水滴入乾涸的土地,瞬间蒸发。 空气中瀰漫著绝望的疲惫,里昂一行人和身后的王宫卫队们不约而同露出不忍的神色。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工程负责人西奥多快步上前,向里昂行礼,语气中带著难以掩饰的焦虑与沮丧:“殿下,您看到了……这地,简直像被上帝遗弃了。我们按照图纸,清理了石块,但……种子撒下去,苗都发不出来。肥力太差了,而且存不住水,一场小雨就流走,太阳一晒又板结。” 西奥多哀戚地看著荒地上的农民,重重嘆了一口气:“黎凡特的荒地多多少少都是这种土质,但拉姆拉地区是最艰难的。” 里昂没有立即回答。他翻身下马,走到一片刚被犁过的地头,弯腰抓起一把土。 沙土迅速从他的指缝间流走,只剩下几颗粗糲的石子。他环顾四周,看到那些农民因长年弯腰劳作而佝僂的脊背,以及他们眼中深深的疑虑。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农,在儿子的搀扶下,鼓足勇气对西奥多抱怨:“大人们,不是我们不出力……是这地,出力也没用啊!” 里昂直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从西奥多到最普通的农夫。 “西奥多,以及王国的子民们,”里昂拔高声音,压过旷野的风声,“土地確实有肥沃、贫瘠之分,但这种差距是可以靠人力挽回的。这片地虽然確实贫瘠,但关键在於,我们耕种的方法,不太对。” 他走到那具简陋的木犁旁,用脚点了点:“首先,是工具。这种轻犁,只適合地中海沿岸的鬆软园圃地,对付这里的沙砾土,它就像用牙籤去撬动巨石。” 他转向西奥多和隨行车队的劳工们:“我们需要重犁,最好是带铁製犁鏵和犁壁的重犁。犁鏵要更窄更尖,才能深深刺入硬土。而犁壁则需要採用一种独特的曲面设计。” 他隨手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出一个简单的示意图:“看,就是这个弧度。当犁鏵破开土壤,土块会沿著这个曲面被完全翻转过来。这不仅能把地底的生土翻上来风化,还能將地表的杂草和残茬深埋,化作绿肥。更重要的是,深耕能打破坚硬的犁底层,让作物根系能扎得更深,去寻找水分和养料。” 接著,他走向一片未曾开垦的荒地:“其次,是养地。我们有大量的牲畜粪便和人畜粪尿,不能隨意堆放,那样肥效会流失。要修建標准化的粪池和堆肥场,將这些废弃物与泥土、草木灰、甚至河底的淤泥分层堆积,定期翻搅,让其充分……” 里昂突然意识到12世纪的欧洲貌似还没有“发酵”这个概念,顿了顿,只能用“gruit”和“barm”代替:“让其充分沸腾,或者说腐化!” “另外,”他指著一片长著些许豆类野草的角落,“看到了吗?这种豆科植物,它们的根瘤能从空气中固定养分。我们在休耕的土地上,可以有计划地种植这类作物,然后將其翻压还田,这叫绿肥。如此一来,土地就能慢慢恢復元气。” “至於水分嘛,”里昂继续说道:“这里的土地之所以留不住水,是田地结构不对。” 他让侍从取来水囊,將水慢慢倒在平地上,水迅速四处横流、下渗。 然后,他用手在沙地上堆起一道低矮的田垄,在另一侧挖出一条浅沟,再次浇水。水被拢在垄沟里,缓慢下渗。 “我们要做的,就是仿效这个道理。將土地整理成窄垄深沟的形態。降雨时,雨水会匯集在沟中,慢慢滋养作物根部,而不是瞬间流走。这不仅能抗旱,在大雨时也能有效排水,防止涝灾。对於坡度较大的地方,甚至可以开闢成梯田,层层拦截水土。” 西奥多和农民的脸上写满了疑惑与不可思议。 西奥多迟疑道:“殿下,您说的……尤其是那能翻转土块的犁壁,还有绿肥……这真的能行吗?” 里昂点点头:“没错,西奥多。我让你去工匠区取来放在你的车队上的那些重物就是我说的那种犁!你叫人把犁取来,就在这片地头,选一小块最贫瘠的土地,按照我说的法子整理出来,再从营地收集牲畜粪便,混合泥土和杂草,现场堆制一小堆肥料做示范。” 西奥多立刻应命,带著劳工和部分农民忙碌起来。很快,十几把造型奇特的重犁已经摆放在眾人面前。 当新式重犁的铁鏵深深切入土壤,后面的木质曲面犁壁果然將一大块土完整地翻转过来时,周围响起了一片抑制不住的惊呼。这与他们世代使用的只能划破地皮的木犁,效果天差地別。 同时,那一小条按照里昂演示的方法整理的示范田,也在一次短暂的浇水中展现了优势,水流被规整地限制在沟內,缓慢下渗,与旁边平地上迅速流失的水形成了鲜明对比。 农民震惊地张大嘴巴,上前抚摸著那块被翻转过来的、带著湿气的深色土壤,手微微颤抖。 里昂转身对西奥多说道:“看到了吗?就像我这样做,接下来,就看你的了。耶路撒冷將生產足够的犁,你负责將它们分发到农民手中,將这些法子教给他们,努力將这些可耕种的土地变成耶路撒冷的粮仓。” 西奥多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抚胸行礼:“必不负殿下所託!” 第82章 贝特谢安堡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82章 贝特谢安堡 里昂一行人离开拉姆拉的村落,继续北上,前往拉姆拉北边山丘附近的採石场。 一路上,雅阁好奇地问东问西,扎希尔眼神复杂地瞄著里昂,內心却是惊涛骇浪。 “哎呀呀,你这小鬼虽然从小鬼点子就多,但……”雅阁筹措著说辞,“你乾的这些事情无一例外,都离谱过头了,你別跟我说都是从书本里学来的。” “不然呢?你没看见我天天不是跟巴利安练剑,就是和王上对著那一堆莎草纸和羊皮捲髮呆?”里昂笑道,“这都是汗水与努力!” 里昂眨眨眼:“刚刚在拉姆拉只是给你们开个头,现在我们要去拉姆拉的採石场,等会你们会更惊讶。” 里昂一行人的马蹄声,在通往拉姆拉採石场的道路上,渐渐被一种有节奏的、低沉的轰鸣声所吞没。远远望去,原本荒凉的山坡已彻底变了模样。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新修的、足以容纳两辆牛车並行的缓坡道路,取代了昔日崎嶇难行的小径。 道路上,牛车满载著方正的巨石,在滚木的辅助下,由劳工们喊著號子,稳健地运往山下的石料堆放区。 西奥多感慨说道:“一年前,罗伯特老爷带著我到这时,拉姆拉採石场还全靠人力肩扛手抬、效率低下且危险重重,如今真是变了样。” 他们继续走近,採石场的全貌豁然开朗。 高耸的岩壁上,铁楔子被开採的工人们精准地嵌入天然裂缝,在號子声中,重锤落下,巨岩应声崩裂。 加工区的空地上,数十名工匠正用依照里昂所给的图纸製造改进后的墨斗,对粗凿的石料进行精细加工。叮噹作响的凿石声此起彼伏,一块块近乎齐整的条石、方石被生產出来。 最引人注目的,是岩壁旁架起的一套组合机械系统。一个巨大的轮轴由骡子拉动,绳索通过安装在起重机倾斜的悬臂高处的定滑轮组,轻鬆地將数百斤重的石料垂直吊起,悬臂可以自由升降和旋转,將石料平稳移送到等待的牛车上。 “神……这是神跡!” 雅阁已经看呆了,默默不语,只是一昧在胸前画著十字。 扎希尔吞咽著口水,瞄了一眼雅阁,也跟著在胸前画起十字。 里昂只是对眼前的景象轻描淡写地点点头,转身对西奥多问道:“西奥多,之前吩咐罗伯特给约旦河的水坝选址的事,办的怎样了?” 西奥多恭敬答道:“稟报殿下,经过罗伯特老爷和工匠们的勘探,已经初步选定耶尔穆克河的西岸,就在贝特谢安城堡不远。” 里昂讚许地点头。罗伯特和工匠们选择的地址和现代的以色列水坝位置基本吻合,看来这近一千年来约旦河和它的支流耶尔穆克河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时间不早了,今晚在这扎营过夜,明日前往贝特谢安城堡,看看工程的进展。” 里昂吩咐下去,骑士和侍从们纷纷行动起来,扎营过夜。 翌日,天刚蒙蒙亮,里昂一行人继续北上,前往贝特谢安城堡。 贝特谢安城堡位於耶尔穆克河西岸,扼守耶路撒冷和太巴列之间的交通要道,萨拉丁如果要从大马士革出击耶路撒冷腹地,要么从北边经过太巴列,要么则向南经过戈兰高地,然后向西渡过耶尔穆克河,到达贝特谢安城堡下。 里昂的队伍在城堡新修葺的吊桥前稳稳停住。 城堡的主人是纪尧姆·德·圣欧墨,是雷蒙德伯爵妻子与前夫所生的次子,如今坐镇太巴列的于格·德·圣欧墨是纪尧姆的哥哥。 纪尧姆早已带著几位隨从在此迎候。他身著剪裁合体的深色礼服,脸上还带著些许书卷气,但举止已透出与其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干练。 “殿下,欢迎您蒞临贝特谢安。”纪尧姆抚胸行礼,“遵照您一年前的规划,贝特谢安已准备就绪,静待您的检阅。” 里昂在纪尧姆的引导下,步入这座已焕然一新的要塞。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城墙四角取代了旧式方形箭塔的菱形棱堡。 纪尧姆指向棱堡锐利的夹角,语气中带著一丝自豪,说道:“殿下,完全按照您的设计,这些棱堡消除了所有射击死角。现在,任何试图靠近我们墙根的敌人,都將同时暴露在至少三面交叉箭雨和弩炮的火力之下。” 走过加厚並带有倾斜坡面的城墙时,纪尧姆特意指了指墙根地面一些不易察觉的孔洞,以及城垛后方架设的、装满黑色黏稠液体的铁锅。 “守军可以从这里倒下沸油或融化的铅,对付聚集在墙下的敌人效果惊人。” 进入主塔,纪尧姆特意请里昂注意那顺时针旋转上升的螺旋楼梯。 “殿下,工匠们严格按照图纸施工,確保每一级台阶的旋转方向都利於右利手的守军自上而下挥剑,而进攻者则会束手束脚。” 城堡最关键的入口得到了极致强化。一道沉重的铁包木吊闸高悬,其底部的铁齿尖锐异常。 纪尧姆示意士兵演示,绞盘转动间,闸门轰然落下,足以將任何突破外门的敌人切断或困死。 而在主门之后,是一个精心设计的瓮城。 “殿下,这里就是图纸里为异教徒特意设计的那个牢笼,”纪尧姆得意说道,“一旦敌军先锋涌入此院,內外闸门同时关闭,他们便成了瓮中之鱉,任由我军的弩手倾泻箭雨。” 视察完毕,在城堡大厅,纪尧姆向里昂呈上厚厚的帐本和施工记录。 里昂隨意翻了翻,心中暗暗讚嘆,这纪尧姆果然是个人才。 ck3给他两星管理特质算给少了,再歷练歷练完全可以接替乔斯林了。 “城防的状况我很满意,不过城墙可以继续扩建,”里昂放下手中的帐本,对纪尧姆说道,“沟通耶尔穆克河两岸的水坝和桥樑已经在著手修建,相信假以时日,贝特谢安也能发展为太巴列一样富庶的城镇。” 第83章 水坝、浮桥与铁矿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83章 水坝、浮桥与铁矿 离开贝特谢安城堡时,日头已微微偏西。 贝特谢安空气中瀰漫的石粉气息渐渐消弱,最终被约旦河谷特有的混有泥土与植物清新的湿润气息所取代。 里昂一行人在卫队的护送下,沿著新拓宽的道路向东而行。 越靠近约旦河,空气中的湿度越大,道路也变得泥泞起来。 这时,一种与採石场那富有节奏的敲击声截然不同的、低沉而持续的水流轰鸣声,开始笼罩四周。 水坝的工地出现在眼前,景象远比採石场更为宏大和混乱。数百名劳工像蚂蚁般在河道上忙碌,號子声、夯土声、水流声交织在一起。 工地的工头皮肤黝黑、卷著裤腿、浑身泥点子,见到被耶路撒冷王宫卫队簇拥著的里昂,立刻小跑著迎上来,脸上混合著疲惫与激动。 “殿下日安!” 工头指著一段已初具雏形的土石混合坝体匯报导:“按照工匠师傅们的图纸,我们正在河道最窄处打下基础。但……难题比我们想的多得多。” 他引著里昂走到坝基处,抓起一把泥土,愁眉不展:“您看,河底的淤泥比预想的更深,我们清了好久才见到坚实的河床。而且,雨季时湍急的水流几次冲毁了我们临时筑起的围堰,耽误了不少工期。最头疼的是石料,虽然拉姆拉的石料源源不断,但要將这么重的石头精准地垒砌在河心,还要確保不被冲走,太难了……” 里昂静静地听著,目光扫过繁忙而艰辛的工地。 劳工们用最原始的方法,喊著號子,用夯锤一下下夯实坝体的泥土,或者试图將巨大的石块推入水中加固基础,却屡屡被水流冲歪。 里昂思索片刻,蹲下身,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起来。 “淤泥深,就不要一味强求清到底。可以在受力关键的位置,打下更深的木桩群作为地基中的地基。”他边画边说,“至於水流,我们可以分段施工。先集中力量在河道一侧修建更坚固的石砌导流渠,让主流河水从另一边走,为我们这一侧的坝体施工创造乾燥的环境。” 工头看著地上的简图,又望了望奔腾的河水,眼中的迷茫渐渐被一种豁然开朗的兴奋所取代:“我明白了,殿下……” “明白了就去干,我相信罗伯特的眼光。”里昂站起身,拍了拍手,转向西奥多,“水坝不必急於一时,浮桥倒是要紧事,它建的怎样了?” 西奥多推了推眼镜,恭敬答道:“殿下,浮桥已基本竣工。” 在西奥多的带领下,一行人离开水坝工地,转向下游不远处的渡口。一座横跨在耶尔穆克河上的浮桥,赫然出现在眼前。 与工地的喧囂不同,浮桥区域显得井然有序。数艘加固过的平底船被碗口粗的麻绳和铁链紧密连接,上面铺著厚实的木板,两侧还有简易的护栏。一座结实的木製桥头堡矗立在两岸,有士兵驻守。 西奥多匯报导:“殿下,浮桥运行良好。步兵小队和輜重车可快速通行,往日需要小半天绕行或冒险涉渡的路线,如今一刻钟即可安稳通过。” 正说著,一队巡逻的士兵正从河对岸踏著整齐的步伐通过浮桥,桥身隨著步伐微微晃动,却稳固异常。 雅阁嘖嘖称奇:“上帝保佑,这简直是战略的奇蹟!有了它,我们的军队就可以隨时出现在约旦河的任何一侧。” 一行人沿著耶尔穆克河继续北上,在太巴列逗留几日,再向西北行进一段距离,便听到了隱约的叮噹声。 加利利地区是耶路撒冷王国仅有的铁矿產地,加利利其中一处铁矿位於加利利西北部的萨法德镇西边的谷地,开採铁矿的工地为了便於获取木炭燃料设在谷地一处避风的山谷。 这里的景象最为原始和艰苦。大量的工人正在开採露出地表的褐色矿石,另一些人则在土法炼铁炉旁忙碌著,浓烟滚滚,热浪逼人。 工头呈上几块炼出的铁锭,里昂拿起一块,入手沉重,但顏色灰暗,表面有大量气孔和杂质。 “殿下,这里的矿石品相不好,我们尽了最大努力,炼出的铁还是很脆,打造兵器容易折断。”工头无奈地说。 里昂点了点头,这正是他预料中的情况。 西加利利地区的铁矿以赤铁矿和褐铁矿为主,含硫量高,含铁量低。东加利利的戈兰高地有更高质量的铁矿,但多为氧化矿,且离阿尤布控制的大马士革太近了,里昂暂时只能先搁置。 他將铁锭递给身边的雅阁和扎希尔传看,然后让工头带著工匠跟上,走向山谷一侧一条水流湍急的小溪。 里昂已经让西奥多在溪流边提前架起了一个巨大的木製水轮,水流衝击著它的叶片,让它缓缓而有力地旋转。 “看那里。下一步,我们要利用水力,建造水力鼓风机,向炉內鼓入更强劲、更持续的风,让炉火温度更高,才能將更多的杂质烧掉、化成渣滓分离出来。” 西奥多的工匠隨即上前演示。 水轮的轴上连著几根粗大的木桿,木桿的另一端吊著一个巨大的石锤。隨著水轮转动,石锤被高高拉起,然后重重砸下,轰地一声將槽中的大块矿石砸得粉碎。 演示的工匠熟练地將碎矿石倒入一个长长的、微微倾斜的木槽中,让溪水从上游衝下。让水流带走轻浮的泥沙和坏石头,留下品质良好的铁石。 接下来,里昂带人走向炉群。 他指向一个需要四个人才能拉动的巨大皮风箱:“要炼化这些铁矿石就要用到这种量级的火焰。” 他带人走到另一个连接著水轮的装置前。这是一个更为复杂的连杆和活塞风箱系统。水轮的旋转运动,通过巧妙的木製凸轮和槓桿,转化为对两个巨大皮风箱的一推一拉。 “看啊!它自己在动!”工匠们惊呼。 两个风箱此起彼伏,一刻不停地將巨大的风量通过陶土管道送入炼炉。 炉內的火焰原本是赤红色,此刻因得到了充沛的空气而瞬间变得白亮刺眼,热浪扑面而来,逼得人们连连后退。 最后,里昂拿起一块常见的白色石灰石,將其砸成粉末,抓了一把,撒入炉口的投料中。 片刻后,他用长铁鉤从炉中勾出一些亮晶晶的液態物体:“看,將石灰石放入能去除部分杂质。” 他侧身让过,工匠们纷纷衝上去,將炉群围得水泄不通。 西奥多上前一步,迟疑问道:“殿下,我不明白,东加利利的戈兰高地的铁矿质量更好,再说,罗伯特老爷从米兰和威尼斯带来的精铁也应该已经足够了,这里您完全没有必要大费周章……” “別人的终究不是自己的,万一哪天红鬍子又打过来呢?到时候价格可就上去了。”里昂摇摇头,望向大马士革的方向,“至於东加利利,离大马士革太近了,风险太大。” 里昂感慨道:“要是有朝一日能拿下大马士革,那才叫实现钢铁自由!” 第84章 盐湖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84章 盐湖 儒略历1182年10月1日,里昂返回耶路撒冷。 里昂在翌日正午前抵达盐海,也就是后世的死海——拉丁文书里写作mare salsum,隨行的扎希尔是撒拉森人,他则惯用波斯旧名bahr lut——“罗得海”。 两方叫法不同,却都指向同一幅景象。 一圈灰白石灰岩壁像被天火烤裂的巨碗,碗底盛著一片碧到发黑的静水。水面比地中海低了四百尺,仿佛上帝把大地往下按了一掌,留下这处“世界的肚脐”。 约旦河从北端流入盐海,却不见有出口。海水只靠日晒蒸发,於是盐分越积越浓,像熬了千年的老卤。 岸边结著锯齿状的盐晶,踩上去咔咔作响;阳光一照,遍地碎银,晃得人睁不开眼。偶尔有乌黑的沥青团从湖底浮起,表面裹著硫磺粉,散发著淡淡的臭鸡蛋味。 雅阁指向湖面,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里昂,看那深渊。据圣书记载,这盐水之下便是神怒焚烧的所多玛与蛾摩拉。罗得之妻因一念留恋罪孽旧业,回首一望,便化作了盐柱,立於此地,成为对后世永恆的警诫。” 扎希尔尷尬地笑了笑,说:“穆斯林倒是有另一个说法,说那是先知鲁特的族人因行不义,天使奉真主之命將整座城池连根拔起,然后翻转过来。清真寺的阿訇用这个故事告诫穆斯林不得背离正道。” 远处,盐晶与沥青交错的滩头,一块纯白的盐柱突兀而立。 按照雅阁口中基督典籍的说法,那是罗得妻子的化身。伊斯兰的典籍记载的却是鲁特妻子的遗骨。 里昂的目光从那根象徵性的盐柱移开,激动地看向那一层在阳光下泛著七彩油膜的湖面。只要稍加引导,这里就能析出比黄金更珍贵的纯净碱、硝和卤盐。 他接著看向湖泊周边忙碌的人们。 盐海的空气里几乎没有生命跡象,天上的鹰隼飞过都绕个大圈,仿佛怕沾染晦气,於是此时的盐海唯独朝圣的信徒和偏要把这片诅咒之地变成聚宝盆的逐利商人。 罗伯特雇来的拉丁和阿拉伯帮工正把浅滩里的盐晶铲进柳条筐。下水前,他们会先低声念一段《主祷文》,祈求自己只是“取利”,而非“取祸”。 更远处,製造舰船的工匠和隨行的士兵正用长杆打捞漆黑的沥青,这是修补船缝、製作防水砂浆的珍贵材料。 一旁恭敬等候的工头適时呈上一捧刚採集的粗盐,色泽灰暗,夹杂泥沙,入口除了极致的咸,还有明显的苦涩。 里昂知道,这是镁、钙等杂质氯化物的味道。他刚想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盐碱地上给工匠作画演示,雅阁及时递上一卷莎草纸和笔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里昂朝正向他挤眉弄眼的雅阁默契地对视一眼,隨即在莎草纸上画出几个依次降低、彼此连通的阶梯式盐池。 “按照我画的来做。”他对围拢过来的西奥多和工匠说道:“首先,我们將湖水引入第一级池子。让泥沙沉淀,也让里面最重的杂质先行析出。” “然后,將初步净化的滷水引入第二级池。隨著水分蒸发,石膏会最先结晶,我们可以將其刮取,它是粉刷城堡和固定夹板的好东西。” “当滷水进入第三级也是最浅的池子时,宝贵的的食盐才会大量析出。此时得到的盐,纯度將远胜以往。” “最后,剩下的滷水集中收集,这里面浓缩了苦盐和泻盐。苦盐是上好的肥料,而泻盐,既可以卖给皮革匠,也能用来热敷战士们扭伤的脚踝和肿胀的关节。” 在里昂所画图纸的指示下,数百名僱工忙碌起来。盐海边缘沉寂了千年的土地,瞬间变成了一个宏大的工地。 最先动工的是引水渠和一套由低到高、彼此连通的阶梯式盐池系统。工匠们利用地势高差,开凿沟渠,將碧到发黑的死海之水引入一级又一级沉淀池中。 接下来的日子,工匠们用当地开採的石灰石和黏土,砌筑池壁,並在关键位置安装了简易木製闸阀,用以精確控制每一级盐池的滷水流动。 数日后,当滷水被引入第二级的蒸发池继续接受烈日炙烤后,第一级沉淀池的池底,果然沉淀了一层厚厚的白色石膏。 “这东西粉刷墙壁再好不过了!”老工匠们刮取这些石膏时议论纷纷。 当滷水经过前两级的沉淀和初步浓缩,流入最浅的结晶池时,水分迅速蒸发。 又过了几日,池底开始析出盐晶,不同於之前直接从湖滩铲取的色泽灰暗、夹杂泥沙的粗盐,眼前的新盐晶洁白如雪、颗粒细腻。 工匠们继续忙碌,他们遵照里昂的嘱咐,没有將结晶池中的滷水完全晒乾,而是及时將剩余的滷水舀出,引入旁边特意修建的几个小型蓄卤池中。 滷水经过日晒,池底果然析出了另两种顏色更暗、晶体形態也不同的盐——正是后世称为氯化镁的苦盐和称为硫酸镁的泻盐。 一周后,西奥多再次来到王宫大门前,他的身后依然是满载货物的车队。 西奥多一把掀开密封的玻璃罐,从罐子里捧出一把雪白晶莹的精盐,朝里昂走来:“殿下!您看!这盐……像从亚歷山大港买来的上等货!不,比那还要洁白纯净!” 里昂满意地看著眼前的精盐,思索片刻,对西奥多说道:“从现在开始,从盐海出產的精盐就叫『所多玛之雪』,乃天使泪珠滴入盐海所化,或者是圣火净化罪城后留下的结晶,二者皆是也行,反正噱头这东西又不嫌多。” “精盐优先供给王宫,然后以略低於威尼斯和君士坦丁堡平均市场价的內部价供应耶路撒冷王国的贵族们,最后再销往君士坦丁堡和威尼斯……”里昂询问西奥多,“话说,盐场的成本和產量计算出来了吗?” 西奥多从怀里抽出一张羊皮纸,边角还沾著盐花,他得意道:“殿下,我已经把盐海第一周转的实数都核完了。本批投池浓卤2200磅,得精盐1830磅,副產石膏210磅,苦盐90磅,泻盐70磅,全部按您的吩咐分袋封存。成本一共四枚第纳尔金幣。” “虽然我从商经验远不如罗伯特老爷,但大致可以推断,这种程度的1830磅精盐,能在威尼斯和君士坦丁堡收穫70枚第纳尔金幣的暴利。若全年开工,隨著工人们工艺愈加熟练,我预计保守可產400000磅,年净利可达25000第纳尔!” 西奥多说到这儿,声音因兴奋而拔高: “殿下,这相当於王国一整年总收入的五分之一,足够支付五百名弩手的全年餉金!” 第85章 大马士革军议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85章 大马士革军议 伊斯兰希吉来歷578年4月,儒略历1182年10月,里昂在盐湖的同时,大马士革。 经歷三个多月的对峙与谈判,萨拉丁的大军终於从阿勒颇城下拔营南返,抵达大马士革。 奥伦特斯河畔的千年古城並未被战火侵蚀,但它的主人,辛贾尔的伊马德丁,在萨拉丁恩威並施的“围城”下,態度已从最初的强硬抗拒转为曖昧的摇摆。 萨拉丁相信,阿勒颇的归附只是时间问题,现在,他有更迫切的目標需要解决。 卡辛山的晨雾尚未散尽,倭马亚大清真寺的尖顶已在阳光下泛出蜜金色的光,晨礼的宣礼声迴荡在城墙之间。 大马士革城堡的议事厅,远比开罗的寢殿宏伟,却也遵循著主人一贯的简朴。厚重的石墙隔绝了市井的喧囂,高窗投入的光柱映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厅內没有金银装饰,唯有墙壁上悬掛的巨大地图最为醒目,上面密密麻麻的標记记录著从尼罗河到幼发拉底河的广阔疆域。 萨拉丁在侄子法鲁克和塔居丁,以及一眾將领的护卫下前往议事厅,他的达瓦达尔伊马德丁·伊斯法哈尼已捧著文件夹等候,羊皮纸上墨跡未乾。 萨拉丁依旧是一身毫无装饰的黑色长袍,坐在主位。长途跋涉的风霜並未使他显得疲惫,反而那双深邃眼眸中的光芒更加锐利。 伊斯法哈尼向诸位將领简单行礼,在萨拉丁的点头示意下,开始了匯报。他深知苏丹厌恶冗长,故言辞精炼,直指核心: “苏丹,耶路撒冷方面。鲍德温国王虽病体沉重,但近半年来,其王储里昂与的黎波里伯爵雷蒙德活动频繁。他们在沿海及约旦河谷地带大力整军备武,修筑堡垒,尤以贝特谢安堡为甚。据商旅传言,他们甚至在尝试於耶尔穆克河上筑坝、建桥,其野心不容小覷。” “而罗马帝国,”伊斯法哈尼继续道,“康托斯特法诺斯元帅已基本掌控局势,与我们的『朋友』威尼斯人之间的衝突暂告一段落。罗姆苏丹也因其长子遭俘,无意再战,双方正在协商议和。不过值得注意的是,有未经证实的消息称,雷蒙德伯爵曾出使君士坦丁堡,可能与联姻结盟有关。” “法兰西的『狐狸』腓力,正忙於处理与英格兰的领地纠纷,有未经证实的消息称,腓力与英王的子嗣们来往密切。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红鬍子』腓特烈,野心勃勃,一向逞凶斗狠。他必然不甘心对伦巴第同盟战爭的失利,同时他和他们的宗教领袖关係不睦,对黎凡特的局势自然鞭长莫及。” 伊斯法哈尼匯报完毕,躬身退到一旁。 萨拉丁微微頷首,目光扫过在座的將领,最终落在坐在他左侧下首的两位年轻人身上。 一位是他从开罗一直带在身边的侄子,法鲁克·沙阿,被他任命为大马士革的埃米尔;另一位则是更年轻的侄子,塔居丁,以其聪慧和干练协助法鲁克管理大马士革,並负责督造攻城器械。 “都听到了吗?”萨拉丁的声音低沉,带著领袖般的感染力,“我们的敌人並未因疾病和分裂而沉睡。鲍德温是一位值得敬畏的对手,即使死神已触摸他的额头,他仍在为他的王国寻找生机。现在,休战期將尽,是该让真主的旗帜,指引我们下一步的方向了。” 法鲁克身形魁梧,面容刚毅,穿戴一身精良的片甲,率先开口:“叔父!法兰克人显然在害怕!他们加固贝特谢安堡,正是担心我们从大马士革直扑他们的心臟!这说明他们心虚了!请给我一支精锐,我愿为先锋,趁他们工事未完全成型,一举拿下贝特谢安,敲开耶路撒冷的大门!” 萨拉丁未置可否,目光转向塔居丁:“塔居丁,你怎么看?” 塔居丁从容起身。他比法鲁克年轻几岁,面容俊朗,相比法鲁克显得文弱许多。 “叔父,法鲁克埃米尔的勇气令人钦佩。贝特谢安堡確是关键。它扼守约旦河渡口,控制著从加利利海南下耶路撒冷及西通地中海沿岸的要道。若能攻占此地,我们便能在耶路撒冷王国腹地打入一个坚实的楔子,將其北部领土一分为二,太巴列、拿撒勒等地將直接暴露在我军兵锋之下。”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精准地点在贝特谢安的位置,分析道:“然而,正因其重要,法兰克人必定重兵布防。强攻一座正在不断加固的城堡,即使胜利,代价也必然惨重。我们应当谨慎。” 法鲁克有些不以为然:“塔居丁,你总是想得太多!打仗哪有不死人的?真主的勇士岂会惧怕牺牲?你可別忘了,三年前我们可是一战阵斩了法兰克人的军事统帅!只要战术得当,真主的战术將攻无不克!” 塔居丁温和但坚定地回应:“埃米尔阁下,我们的想法其实是相同的。我的意思是,进攻贝特谢安,不能只靠勇士的血肉之躯,我们需要充分的准备。” 他转向萨拉丁:“叔父,我已在全力督造攻城塔、投石机等器械。同时,我们应派出更多细作,摸清贝特谢安堡的防御弱点、守军配置、粮草水源情况。进攻时,可以主力正面施压,再派精锐分队迂迴侧后,隱藏起来,伏击法兰克人的援军。或利用阿萨辛潜入城堡,力求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此外,我们还可以放出风声,佯攻太巴列或卡勒堡,迷惑敌人,使其难以判断我军主攻方向。” 萨拉丁静静听著两位侄子的爭论,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法鲁克和塔居丁一文一武,相得益彰,深得他的重用。 “够了。”萨拉丁轻轻抬手,议事厅內顿时安静下来。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按在贝特谢安堡上。 “法鲁克和塔居丁的看法都深得我心。”他的目光扫过所有將领,“法兰克人选择加固贝特谢安,是看准了此地的战略重要性。拉马丹月已尽,雨季未到,约旦河水尚浅。他们已经在建设桥樑,若我们不主动出击,从此下加利利和约旦河谷將任由法兰克人来回驰骋。” 他停顿片刻,声音陡然提升,不容置疑道:“那么,我们就在贝特谢安,打破他们的幻想!要让所有法兰克人知道,没有任何堡垒,能阻挡真主之剑的锋芒。” “法鲁克。” “在,叔父!”法鲁克霍然起身,眼中燃烧著战意。 “由你担任前锋,精选骑兵,即日起加强对贝特谢安周边地区的侦察和袭扰,切断其与外界的联繫。” “遵命!”法鲁克大声领命。 “塔居丁。” “在,叔父。”塔居丁躬身应道。 “你继续负责攻城器械的製造与调集,务必在大军开拔前准备就绪。同时,情报之事,由你协同伊斯法哈尼加紧办理。” “必不辱命。”塔居丁自信答道。 萨拉丁最后环视全场,声音如同宣判: “传令各军,加紧操练,储备粮草。待时机成熟,大军將兵分两路,法鲁克率大马士革的两万战兵围攻贝特谢安,塔居丁和伊斯法哈尼留守大马士革;我亲自率领精锐南下外约旦围攻雷纳尔德的卡勒堡,让法兰克人首尾不能相顾。此战,不仅要夺堡,更要震慑法兰克人,让异教徒见识真主信徒为吉哈德事业挥动的刀锋!” “真主至大!”將领们齐声高呼,战意如同风暴,在大马士革城堡的议事厅內激盪。 第86章 进击的法鲁克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86章 进击的法鲁克 伊斯兰希吉来歷578年5月,儒略历1182年10月中旬,约旦河东岸。 旱季的风捲起戈壁的沙尘,吹拂著法鲁克·沙阿麾下精锐的旗幡。 两万大马士革战兵,如同一条钢铁与血肉组成的巨蟒,沿著古老的商路蜿蜒前行,经过阿杰隆镇和它周围的铁矿工地,直扑约旦河畔的贝特谢安堡。 法鲁克身披重甲,骑在他的阿拉伯战马上,目光锐利地扫视著远方逐渐清晰的地平线。 远处,贝特谢安堡的轮廓在蒸腾的热浪中若隱若现,城堡背靠基利波山余脉,俯瞰著约旦河谷与耶斯列谷地交匯的平坦地带。 正如塔居丁所分析,此地確是锁钥之所。拿下它,北上可威胁太巴列和加利利,西进可直逼地中海沿岸,更能將耶路撒冷王国的北部领土从中切断。 “传令下去,加快行军!在日落前,我要看到我们的旗帜插在城堡外的山丘上!” 大马士革鱼龙混杂,就连叔父入主此城时也耗费了巨资安抚城內的地头蛇势力。 起初,萨拉丁將大马士革的统治权交予其兄长图兰沙赫,但图兰沙赫管理能力低劣,私生活放荡,大马士革的民眾极为不满。 於是萨拉丁於1178將图兰沙赫罢免,任用侄子法鲁克统治大马士革,塔居丁为法鲁克副手协助管理。 因此,法鲁克渴望用一场迅捷的胜利来证明自己的勇武,让塔居丁那些谨慎的言论显得多余,更让大马士革的世家大族对他彻底服气。 这是,前方探路的斥候来报:“埃米尔大人,前方的耶尔穆克河发现法兰克人的浮桥,有十几名法兰克士兵巡逻!” “看来法兰克人比我们想像的迟钝得多,”法鲁克得意笑道,隨即命令下去,“传我命令,以古拉姆骑兵为选锋,即刻出击,抢占浮桥。若遇法兰克人抵抗,只需远远发射箭矢,待大军赶到再一起发动衝锋!” 古拉姆和马穆鲁克类似,也是从小接受训练的专业奴隶士兵,但训练的强度和选拔的淘汰率不如马穆鲁克。可以说,马穆鲁克就是古拉姆的精锐版本。 古拉姆以“百骑队”为基本单位,阿尤布的埃米尔们几乎人手一支,在埃米尔的领地和宫廷,他们相当於埃米尔的家臣,到了战场则化身擅长骑射和近身缠斗的精锐兵种,是阿尤布埃米尔的中坚力量。 古拉姆的装备一般取决於他们的埃米尔財力水平,普遍装备锁子甲或扎甲,头戴插著羽毛装饰的铁盔,手持骑枪和弯刀或锤矛,坐骑一般是为覆甲的阿拉伯快马。 古拉姆骑兵应声而动,浩浩荡荡往浮桥方向而去,主力大军紧紧跟上。 法鲁克抵达浮桥时,法兰克人已全无踪影,甚至连浮桥都没有收起来。 “哈,这群法兰克守军还是一群忠厚人吶,知道我军渡河不易,特意为我们留下浮桥!”法鲁克对眾將哈哈大笑,“有了浮桥,我们不需要急行军就能在日落前抵达贝特谢安!” 此时,贝特谢安的男爵纪尧姆·德·圣欧墨早已严阵以待。斥候的快马將穆斯林大军逼近的消息一次次传回。 站在加固后的菱形棱堡上,纪尧姆能清晰地看到远方扬起的漫天烟尘。他深吸一口气,心中既有紧张,也有一丝依託新城防而生的底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纪尧姆回过头,见是里昂,恭敬行礼道:“殿下真是料事如神!萨拉丁侄子法鲁克的军队果然从浮桥通过进犯贝特谢安,浮桥的守军已全部撤回城堡,预计日落前法鲁克的大军就会抵达城堡下扎营。” 里昂向远处法鲁克大军扬起的烟尘眺望一眼,隨即转向纪尧姆,讚许道:“你调度得不错。城堡的守卫战就由你指挥了,就按我们之前推演的来做,我已提前告知托尔芬、弗利茨和加泰兰服从你的指挥。” 纪尧姆受宠若惊:“绝不会让殿下失望!” “对了,不要用力过猛,过早暴露实力,先给法鲁克些许甜头或者……希望。”里昂沉吟道,“萨拉丁一向谨慎,法鲁克的围攻极有可能只是一次试探,甚至是……幌子。” “殿下的意思是说……” “不好说,我已经提前发信告知你的兄长,让他留意太巴列周边敌军的动向。雷纳尔德那边我也发信过去了,只是不知道路途遥远,雷纳尔德现在是否已经收到消息。”里昂斩钉截铁,“总之,我们静观其变,留足后手,最好能引诱法鲁克大败於贝特谢安!” 纪尧姆点头称是,隨即对城墙上的守军下达命令:“全体戒备!弩炮上弦!弩手就位!记住你们的射击扇区,不要浪费任何一支箭矢!” 纪尧姆的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城堡守军主要由耶路撒冷常备军、里昂从米兰带来的部分僱佣兵及当地徵召兵组成,他们依託著加固加厚的城墙、消除死角的新式棱堡以及充足的守城器械,士气旺盛,已经做好敌军来犯的准备。 法鲁克的军队在城堡外约一千步的距离扎下大营,营盘连绵,篝火如星。 他没有浪费时间进行漫长的围困,而是决定趁著军队士气正盛,法兰克人显然准备不足,迅速展开围攻。 黎明时分,法鲁克军的號角划破寂静。 数以千计的姆塔塔威散兵和徵召的贝都因弓箭手,在大马士革民兵重型盾牌的掩护下,如同潮水般涌向城堡外墙。他们的任务是压制城头火力,为后续的工兵和主力步兵接近城墙创造机会。 姆塔塔威意为志愿者,是受“吉哈德”事业感召而来的穆斯林志愿者,完全不著甲,只带著低劣的农用短刀就上战场,他们愿意为真主的事业无私奉献自己的生命。 大马士革民兵是经过训练的精锐民兵,穿著棉甲,头戴厚厚的包头头巾,手持长矛和重盾。 城墙上,纪尧姆冷静地看著敌军进入射程,下令道:“弩炮,瞄准敌方盾阵后方,散射!” 安装在棱堡和主塔上的弩炮发出了沉闷的咆哮,石弹划破天空,落入密集的敌军队列中,虽然精度不高,但造成的混乱和伤亡足以打乱敌人的进攻节奏。 当敌军靠近到三百步內时,城墙上的耶路撒冷弩手开始发威。特別是装备了神臂弩的士兵,他们的弩箭穿透力极强,即使对方持有盾牌在三百步外也难以抵挡。 箭矢如同飞蝗般落下,装备极其简陋的姆塔塔威散兵率先如秋收的麦草齐齐无声倒下,大马士革民兵的盾牌被穿透,弩矢或射入他们的手臂,或直接穿透颅骨。 一时间,贝特谢安城堡下尸横遍野,穆斯林的悽厉叫声和弩矢的破空声不绝於耳。 第87章 瓮中捉鱉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87章 瓮中捉鱉 在后方督战的法鲁克眉头紧锁。 城头守军弩箭的犀利远超他的预料。那些致命的箭矢不仅穿透力惊人,射程也远比他曾交手过的法兰克十字弩要远。 姆塔塔威散兵几乎成了活靶子,而装备好些的大马士革民兵,在持续不断的精准射击下,盾牌也支撑不住,伤亡逐渐增加。 “传令!让姆塔塔威和民兵撤下来!重步兵,上!” 法鲁克不愿在试探中消耗过多宝贵的正规军,但眼前的挫折让他必须投入更有战斗力的部队来维持攻势,並试探出守军的虚实。 號角声变调,前线的轻装部队如蒙大赦,如潮水般退下。取而代之的,是头戴铁盔,身披棉甲长袍,外覆只覆盖上身的短锁子甲,手持长斧和盾牌的重装步兵。 他们阵型更为严整,顶著盾牌,迈著坚定的步伐再次向城墙涌去。攻城梯被重新架起,士兵们悍不畏死地向上攀爬。 城头的抵抗似乎依旧顽强,箭矢和石块不断落下。 但法鲁克细心发现,守军的反击强度似乎比刚才减弱了一些,箭矢的密度不再那么令人窒息,而且主要集中在应对攀爬攻城梯的重甲士兵,对於后方压阵的部队压制力小了许多。 “哼,看来他们的弩箭也不是无穷无尽的,或者……操作那种强弩需要时间?”法鲁克心中猜测,一丝轻蔑取代了之前的凝重,“毕竟只是些守城的民兵,更何况我是急行军到此,法兰克人估计是措手不及,如何能与我军精锐的重步兵相提並论!” 於是,他又下令,让古拉姆精锐也投身城墙,支援正在攀爬攻城梯的重步兵。 隨著古拉姆投入战场,正在攀爬梯子的重步兵士气更盛。 战斗持续了约一个时辰,城上城下僵持不下。古拉姆和重步兵几次险些登上城头,都被顽强的守军击退,但守军似乎也付出了代价,城墙某些角落的守备力量明显乏力。 就在这时,法鲁克注意到,城堡主门楼附近的一段城墙,守军似乎出现了混乱。 一面耶路撒冷十字旗帜歪倒,隱约可见守军和城垛上涌入的古拉姆在那里发生了短暂的搏斗。 隨后,那段城墙上的守军仿佛士气崩溃,开始向城內退去。 更令人惊讶的是,主城门竟然在混乱中,开启了一道缝隙。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法鲁克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怀疑有诈,但眼前的诱惑实在太大——城门已经洞开,直接突破城门,远比攀爬城墙要快捷,损失也更小。 而且,法兰克人先是弩箭消耗,后是在古拉姆的攻势下出现局部溃退,这一切似乎都符合一支守备力量渐趋枯竭的守军的表现。 “讚美真主!勇士们,城门已开!隨我衝进去!”法鲁克不再犹豫,他拔出弯刀,让擅长骑射的土库曼骑兵先行入城。 他则亲自率领还没有投入战场,骑著阿拉伯战马,手持骑枪的剩余古拉姆精锐,紧隨土库曼前锋,如同一股钢铁洪流,直扑那扇诱人的城门。 他不疑有他,即使狡猾的法兰克人设有陷阱,城墙已经被古拉姆和重步兵占据,城门方向有迅捷如风的土库曼人探路,可谓万无一失。 土库曼人谨慎地靠近城门,试探性地向城门內拋射箭矢,见没有任何反应於是继续深入。 城门处没有见到任何抵抗,土库曼人轻易地衝破了並未完全开启的城门,涌入城內。 法鲁克率领古拉姆紧隨其后,策马冲入。 然而,一进入城门洞,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汗毛倒竖。 这並非城堡的內庭或街道,而是一个三面被高墙环绕、顶部敞开的巨大瓮城。先期涌入的土库曼人挤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不知所措。 而本应被先登的古拉姆和重步兵占据的四周城墙上,瞬间冒出了无数法鲁克从未见过的身影。 城墙上,身材高大魁梧的丹麦人纷纷向脚下挥动巨斧,骨头断裂的声音传来,丹麦人微微俯身,左手提起被巨斧砍下的头颅,头颅上还插著半人高的標枪。 这些头颅原本正是法鲁克麾下的古拉姆和重步兵! 波希米亚军士合力將被砍下头颅的阿尤布士兵尸体从城垛掀下,无数阿尤布士兵的尸体如冰雹般重重砸在土库曼人周围的沙地上。 甚至因为过於拥挤,一些土库曼人躲闪不及,被尸体砸落马下。 “中计了!快退!”法鲁克狂吼一声,猛地勒住战马。 幸亏他冲在队伍中部,尚未完全深入。几乎就在他喊声响起的同时,身后传来一声沉重的巨响。 那道厚重的铁包木闸门轰然落下,即將將他率领的古拉姆和土库曼人与城外的大部队彻底隔绝。 与此同时,瓮城內侧的另一道闸门也迅速关闭,彻底封死了通往城堡內部的路径。 法鲁克因为位置靠后,在闸门落下前的最后一刻,凭藉著战马的灵性和他过人的反应,险之又险地倒撞出了城门洞,回到了城外。但他亲自率领的一半古拉姆,超过一百人,则被彻底关在了瓮城之中。 下一刻,瓮城四周的墙垛上,早已准备就绪的神臂弩手们,越过丹麦人和波希米亚人,亮出神臂弩。 不需要命令,密集如雨的弩箭从四面八方居高临下地射向瓮城內挤作一团的古拉姆和土库曼人。 土库曼人和他们的坐骑成片倒下,披甲的古拉姆竖起盾墙,想要靠重甲、盾牌勉强挣扎,但盾牌和盔甲在来自头顶和侧面的交叉射击下形同虚设。惨叫声、弩箭破空声、金属撞击声在瓮城內迴荡。 法鲁克在城外,目眥欲裂地看著这一切。他能听到部下们绝望的吶喊,能看到他们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倒下。他挥刀想要砍击闸门,但那厚重的木头包铁结构纹丝不动。 最终,法鲁克只能强忍悲痛和屈辱,对身后的大部队嘶吼道:“撤,全军撤回营地!” 法鲁克自知大势已去,继续留在城下,只会成为守军手里威力恐怖的新弩的活靶子。他必须在纪尧姆组织反击之前,稳住阵脚,带领残部撤离。 城堡內,纪尧姆·德·圣欧墨看著瓮城內逐渐平息下来的屠杀,缓缓鬆了口气,隨即请示般看向身边的里昂。 里昂如释重负般鬆了口气,立刻下令:“清理瓮城,加固城门。派出快马,向耶路撒冷报捷!同时,继续严密监视敌军动向,以防他们还有援军而发动更疯狂的进攻!” 第88章 阿尔莫林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88章 阿尔莫林 伊斯兰希吉来歷578年5月,儒略历1182年10月下旬,约旦河西岸的夜晚已带著寒意。 法鲁克勒紧韁绳,战马喷著白气,踏著月光返回营地。 连续数日,他带剩下的古拉姆精锐一直潜伏在太巴列通往贝特谢安的要道旁的山丘与乾涸河床中。 然而,通往贝特谢安的道路寂静得令人心烦,除了风声和偶尔掠过的沙漠野狐,连一支耶路撒冷的巡逻队都没见到。 预期的援军仿佛蒸发了一般,这种反常的平静比一场血战更让他焦躁。每一次无功而返,都像是在印证塔居丁最初的谨慎並非全无道理,而这念头让他更加恼怒。 损失几百古拉姆精锐,虽未伤及围城大军的根本,却像一根尖刺扎在法鲁克的心头。 这些战士是阿尤布军队的脊樑,是衝锋陷阵的利刃,如今却因为他的冒进,枉死在那个阴险的瓮城里。他迫切需要一场胜利来洗刷耻辱,挽回顏面,哪怕只是截杀一支运送补给的队伍。 当他掀开自己营帐的帘布时,连日奔波的疲惫和对战局的忧虑,瞬间被警觉所取代。 帐內没有点燃烛火,只有清冷的月光从帐门缝隙和顶部的通气孔斜斜洒入。一个身影,静静地站在帐幕的阴影深处,仿佛已与黑暗融为一体。 那人身披一件看似朴素的白色长袍,但在月光下,隱约可见袍角精细的暗纹。他身形高大,却微微佝僂,鬚髮皆白,脸上沟壑纵横。 然而,当他转过头,那双眼睛如同沙漠中最危险的猎鹰,凌厉而冰冷。 “阿尔莫林?!”法鲁克的手按在了刀柄上,声音低沉,带著压抑的怒意和深深的忌惮,“你来这做什么!” “法鲁克·沙阿,大马士革的埃米尔。苏丹命你前来试探贝特谢安的守备,可不是让你將真主勇士的宝贵生命白白送进法兰克人的陷阱中的。” 阿尔莫林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嗤笑,声音乾涩,如同靴子踩踏在枯叶上:“数百名训练有素的古拉姆,没有倒在强攻的城墙下,却因为主將的轻率,成了瓮中之鱉,被那些异教徒用弩箭像射杀牲畜一样处决。这消息若传回大马士革,甚至传到苏丹的耳中……不知人们会如何评价?” “你擅闯我的大营,就为了来嘲讽我吗,老傢伙?”法鲁克紧握的拳头青筋暴起,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阿萨辛什么时候变得只会耍弄唇舌了?” “嘲讽?”阿尔莫林缓缓向前迈了一步,咄咄逼人,“不,我是来为你弥补过失的,埃米尔大人。是苏丹的意志,让我这把老骨头来到这里。”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欣赏法鲁克脸上交织的愤怒与惊疑:“你的强攻证明了这座城堡的坚固和守將的狡黠。既然雄狮的利爪暂时无法撕开龟壳,那就让阴影中的毒蛇,去找到它的缝隙。” “苏丹的命令?”法鲁克眉头紧锁。 “没错,苏丹早就料到你会在贝特谢安堡吃瘪,只不过没有料到……这种程度。”阿尔莫林冷冷道,“今夜,我將进入贝特谢安。堡垒最坚固之处,往往从內部开始崩溃。我会找到他们的粮仓,在他们的水源中留下阿萨辛的馈赠,或者……”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和那位让你吃了大亏的纪尧姆男爵,好好谈一谈。当城堡內部陷入混乱,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时,就是你再次吹响號角的时候。埃米尔,这次,別再让你的士兵和你的荣誉,一同葬送了。” 说完,阿尔莫林不再理会面色变幻不定的法鲁克,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回到帐幕最深的阴影里,隨即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法鲁克独自站在帐中,他走到案前,一拳砸在桌案上,啐道:“自命不凡的老东西!” 阿尔莫林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贴近城堡外墙,扫视著这座让法鲁克损兵折將的堡垒。 阿尔莫林的手指轻抚过城墙基座的石料,察觉到它们异常紧密的接缝。他沿著阴影移动,注意到每个凸出的棱堡都能与相邻的棱堡形成交叉火力,完全消除了城墙下的射击死角。这与他在波斯和敘利亚见过的任何城堡都不同。 “难怪法鲁克会吃亏。”阿尔莫林心中暗道。这些防御工事看似普通,却处处透著诡异。棱堡的角度经过精心计算,城墙的厚度也远超寻常,甚至连常见的裂缝和破损都寥寥无几。 阿尔莫林选择从城堡的排水系统潜入。凭藉多年经验,他知道这是大多数城堡防御的薄弱环节。 进入城堡內部后,阿尔莫林如影子般贴著墙壁移动。他利用守军换岗的间隙,悄无声息地解决了两名落单的巡逻兵。手法乾净利落,匕首精准地划过喉咙,士兵连一声闷哼都来不及发出。 阿尔莫林逐渐接近他的目標——贝特谢安的粮仓。 粮仓的构造与他记忆中波斯或敘利亚的形制迥异。墙体厚实异常,以夯土与砖石混合砌成,显然是针对防火与防潮的精心设计。 仓顶並非传统的平顶,而是微倾的坡面,延伸出多条砖砌导水墙,將雨水引向院內的暗渠。仓房底部被数十根石柱架空,离地约半米,下方则是黑洞洞的通风道。 这是防止地下水渗透和鼠患的常见手段。阿尔莫林心中冷笑:“法兰克人竟懂得借鑑东方防鼠的猫洞,可惜终究是拙劣的模仿。” 阿尔莫林的目標是粮仓西侧的主储粮室。根据经验,那里堆放的穀物最多,且靠近內院水井,便於投毒后稀释痕跡。他如壁虎般攀上仓壁,指尖触到墙面时,忽然一顿。 墙面上均匀分布著拳头大小的通风口,但孔洞內並非直通粮堆,而是嵌著薄铜片打造的网格。 阿尔莫林以匕首轻触,发现铜片竟能微颤。看来它们並非固定结构,而是连接著某种弹性机括。 “像是防盗的铃网,”他暗忖,“但若只是铃鐺,未免太过简陋。” 阿尔莫林避开通风孔,撬开一扇仓窗潜入室內。粮仓內部空旷,小麦堆积如山,空气中瀰漫著穀物的暖香。 他缓步移动,靴底踩在松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突然,他脚下一块木板微微下陷半寸。 阿尔莫林並未听到任何声响,但职业本能让他脊背发凉。几乎在木板下陷的瞬间,他猛然后撤,却已经来不及了。 粮仓外突然响起犬吠,粮仓四周的塔楼同时亮起火把。 阿尔莫林当机立断,放弃投毒,身形如飞般掠向仓顶横樑。在守卫破门而入的前一刻,他挥匕斩断屋顶一根悬吊的麻绳。那本是用於升降粮袋的装置,此刻成了他借力盪出仓窗的支点。 然而,就在他凌空翻出窗口时,袍角不慎刮到窗边一个不起眼的木鉤。木鉤连著一根细链,链尾繫著仓外檐下的一串风铃。 “叮铃——” 清冷的铃声在夜色中盪开,阿尔莫林咬牙遁入阴影,心中涌起寒意。 这城堡他娘的到底是谁设计的?!他活了半辈子见识无数,竟在这里吃了瘪! 第89章 双王会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89章 双王会 伊斯兰希吉来歷578年5月,儒略历1182年10月下旬,外约旦。 死海南端的荒漠蒸腾著灼人的热气。萨拉丁的金鹰旗在热风中猎猎作响,两万大军如潮水漫过外约旦边境。 前锋的土库曼轻骑扬起沙尘,如同贴地飞行的禿鷲群,掠过嶙峋的山岩与乾涸的河床。 大军在边境的砂岩隘口停下。萨拉丁的信使策马出列,將一封盖著苏丹火漆印的羊皮卷带往卡勒堡城下。 信使的呼喊穿透风沙:”沙蒂永的雷纳尔德!真主之剑萨拉丁苏丹命你,三日之內亲至阵前,跪地懺悔劫掠商队之罪,十倍偿还血债!否则,卡勒堡將因你的狂妄成为你的坟墓!” 卡勒堡的塔楼上,雷纳尔德·德·沙蒂永扶垛而立。 “告诉那个库尔德牧羊人,”雷纳尔德对著城下狂笑,“何止是商队,连你们那个狗屁先知的骨头我都想拿来当柴火烧!让他有胆就来攻城,看是他的弯刀硬,还是法兰克骑士的长剑硬!” 信使带著愤懣回到边境,向萨拉丁稟报。 萨拉丁脸色阴沉,嘴角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他缓缓抬手,身后沉默的军阵骤然沸腾。 五千土库曼轻骑如离弦之箭散开。他们头戴尖顶毛毡帽,身披轻便皮甲,马鞍旁掛著复合弓与两袋箭矢。这些来自中亚草原的骑射手是阿尤布军的前锋,擅长以“帕提亚回射”战术骚扰敌军。 中军前列,五千马穆鲁克、塔瓦什和库尔德重骑兵如黑色礁石巍然不动。他们身披重型片甲,头戴覆面尖顶盔,手持骑枪,腰悬弯刀或锤矛,马鎧覆盖至膝。 阵型左右两翼各三千人,裹著头巾的贝都因战士驾驭单峰驼与快马。他们手持標枪与阔刃剑,负责包抄迂迴、截断粮道。 中军方阵由八千步兵组成。重步兵手持长柄战斧与重盾,埃及精锐民兵手持长矛,列成密集枪阵,他们拱卫著萨拉丁的金顶大帐、隨军工匠以及军阵后方由骆驼拖曳的十架重型投石机。 先锋军如蝗群扑向卡勒堡东北方的阿迪尔村。土库曼骑手狞笑著点燃茅屋,马穆鲁克的长枪將奔逃的村民串成血葫芦。 村外高坡上,巴利安在胸前画了个十字,隨即举起家族宝剑,在剑身上轻轻一吻,掀下头盔的面罩。 “举旗!衝锋!” 巴利安猛夹马腹,率领五十名伊贝林骑士顺著斜坡冲入敌阵。 巴利安的剑锋劈开一名土库曼百夫长的锁骨,披甲战马將两个躲闪不及的土库曼人撞倒。 骑士们以锥形阵突进,长矛贯穿轻甲,马蹄踏碎落马敌军的脛骨。 但蝗虫般的敌人迅速合围,土库曼骑手绕著骑士盘旋骑射,箭矢叮噹撞击链甲;马穆鲁克以骑枪对冲伊贝林骑士的骑枪,或以弯刀砍剁马腿,落马的骑士瞬间被乱刃分尸。 “以耶路撒冷之名!以圣洁的耶路撒冷王之名!衝锋!” 巴利安左臂插著一支箭,右肩鎧甲被弯刀劈裂,鲜血浸透罩袍。身侧仅剩二十余骑,被逼入村中心磨坊的死角。 正当马穆鲁克挺矛发起最后衝锋时,西北方的地平线腾起遮天沙暴。一面巨幅耶路撒冷十字王旗以及高高挺立、泛著金光的真十字架刺破烟尘。 鲍德温四世端坐白马之上,单手控韁,银面具在烈日下泛著冷光。 他的身后,是一千名重甲骑士——的黎波里伯爵雷蒙德率领的身穿土鲁斯纹章红色罩袍的的黎波里骑士、医院骑士团大团长罗杰·德·穆伦斯率领的医院骑士、圣殿骑士团大团长杰拉尔德·德·雷德福特率领的圣殿骑士团以及其他耶路撒冷王国贵族率领的统一蓝袍链甲骑士。 骑士身后,是一万多人的步弩协同方阵。 萨拉丁的金鹰旗亦向前移动。土库曼骑手如潮水退去,马穆鲁克重新列队。两军相隔千步,死寂中只有伤马的哀鸣与风卷旗帜的扑响。 萨拉丁止住身后躁动的军队,纵马上前,鲍德温四世见状,几乎同时单手纵马出阵。 萨拉丁黑袍黑马,弯刀悬於腰带。他的目光如鹰隼扫过鲍德温面具中凹陷的眼窝与枯瘦的手臂,最终落在那双依旧清澈的眼眸上:“阁下,我曾以为两军阵前见不到您亲临,这次是,一年前也是。贵体抱恙,何必为了雷纳尔德那个人渣出头?” 萨拉丁凛然道:“请阁下撤兵回耶路撒冷,这是我和雷纳尔德之间的私事。” “纵兵劫掠无辜的村民也是私事吗?” 鲍德温白马银甲,麻风侵蚀的身躯挺直如松木。他的声音透过面具,虚弱却坚定:“今日的血已流够,恳请阁下退兵大马士革,免伤双方和气。” 萨拉丁的视线掠过巴利安身后残破的旗帜,最终停在卡勒堡方向:“雷纳尔德必须付出代价。” “他会的。”鲍德温的声音陡然拔高,“以耶路撒冷之王的名义,我向你起誓:雷纳尔德若再劫掠商队,我將亲手摘下他的头颅!” 萨拉丁沉默片刻,眼底闪过一丝敬意:“你本就无需起誓,阁下。我相信你的正直与荣誉。” 萨拉丁面露怜悯:“我会派遣我最好的医师前往耶路撒冷的宫廷,希望能对阁下的病情有所帮助。” 鲍德温以手点额,向萨拉丁简单行礼,出口便是流利的阿拉伯语:“很荣幸我们达成共识。祝你平安,阁下。” 萨拉丁同样恭敬回礼:“也祝你平安,阁下。” 两位王各自回阵,阿尤布的金色鹰旗在號角声中缓缓北移。 巴利安率领残存的伊贝林骑士回到本阵,他强撑伤躯,正欲向国王行礼,却见白马上的身影微微晃动。 鲍德温的手套下渗出脓血,麻风病的剧痛让他在马背上剧烈颤抖。他想抓住韁绳,但枯指已无力握紧。他身形一晃,整个人如断线木偶般栽向地面。 “王上!”雷蒙德伯爵飞身扑去,却在触及前眼睁睁看著面具滚落沙尘。 巴利安忍著箭伤一个前冲,將落马的国王接住。 跌跌撞撞赶到鲍德温身前的雷蒙德伯爵迅速將落地的面具捡起,颤颤巍巍地给鲍德温已近乎扭曲的面庞戴上。 身后的耶路撒冷贵族、骑士与残存的伊贝林骑士们纷纷下马,將国王护在中心。 只见国王被轻轻扶起时,面具下传来压抑的喘息:“无妨……只是……太累了……” 第90章 师徒角逐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90章 师徒角逐 贝特谢安堡石砌的城墙在银色月光中投下长长的阴影,阿尔莫林飞跃其间,白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就在刚才,他在粮仓区域触发了某种前所未见的警戒装置。他想破头也想不出这个装置到底是什么原理。 “纪尧姆……”阿尔莫林默念著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不对,不可能是他。这种程度的工程不可能是区区一个男爵所能完成的……” 下方庭院传来卫兵奔跑的脚步声和犬吠。阿尔莫林深吸一口气,向后一跃,展开双臂,白袍鼓风,如同夜行的蝙蝠般滑向对面较低屋顶的谷堆。 信仰之跃的姿態依旧完美,但落地时,他的膝盖传来一阵刺痛。 阿尔莫林哆嗦地从谷堆爬出,惊疑地看向谷堆微微露头的草叉。 哪个正常人会往谷堆里放草叉啊?! 身后巡逻士兵们的火把和叫喊声逼近,阿尔莫林顾不上思考这杆离奇的草叉,继续沿著倾斜的瓦片屋顶疾行。 下面是城堡的內院,火把光斑驳陆离,士兵的叫喊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他需要到达北墙附近的那段废弃排水口,那是他预先勘察的退路。 前方是两栋建筑间的缺口。阿尔莫林加速,蹬踏屋顶边缘,身体腾空,手臂舒展地抓住对面建筑突出的木樑,腰腹发力,一个利落的摆盪,稳稳落在更远处的屋顶上。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重力对他失去了作用。这是数十年刺客生涯锤炼出的自由奔跑技艺,是深入骨髓的本能。 然而,就在他落地准备再次发力时,眼角瞥见远处主堡屋顶上一个急速移动的黑影。 那身影……似乎很熟悉——另一个阿萨辛? 果然耶路撒冷据点的阿萨辛也已经投效法兰克人了么…… 阿尔莫林心中一凛,但速度未减。他沿著屋脊奔跑,时而藉助突出的烟囱和墙壁隱藏身形。 下面的士兵似乎被引向了错误的方向,但屋顶上的那个追踪者,却如影隨形,而且越来越近。 追逐阿尔莫林的正是阿泰尔。 一年前,耶路撒冷据点的导师就死在使用吹箭的另一位阿萨辛大师手下,据马利克所说,那名导师生前正是从大马士革回来。 这次萨拉丁出兵,也是从大马士革开拔,阿泰尔合理怀疑萨拉丁这次出征必然会出动阿萨辛。 里昂未雨绸繆地给城堡设计了对阿萨辛特攻的警报装置,还在城堡的角落四处摆上阿萨辛最喜欢的谷堆,往部分谷堆里摆上了草叉。 阿泰尔看著眼前虽然依旧身形如飞,但隱约一瘸一拐的阿萨辛身影,竟然觉得有些想笑。 他衝出塔楼,直接攀上屋顶,阿尔莫林遁去极快,只留下一道残影。 月光下,他很快又锁定到了那个白色身影。那身影的移动方式,虽然微微一瘸一拐,却带著一种他无比熟悉的感觉。 “难道是……”阿泰尔喃喃自语,心臟狂跳。他加速追赶,將卫兵的喧囂拋在身后。相比前方的阿萨辛,他的身体似乎更年轻,更轻盈。凭藉对城堡的熟悉,他利用更短的路径,更大胆的跳跃,不断缩短著距离。 他能看清那袭白袍了,还有那略显佝僂却依然矫健的背影,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阿尔莫林也感受到了身后的阿萨辛的迫近。那年轻人的速度惊人,甚至超过了年轻时的自己。 他改变策略,不再一味直线逃离,而是开始利用屋顶的复杂环境。他猛地蹬踏墙壁,折线变向,利用晾衣绳瞬间改变高度,甚至故意踢落鬆动的瓦片,製造障碍。 追逐战从开阔的民居屋顶,蔓延到狭窄的城墙步道,又攀升至教堂高耸的尖顶之间。两道身影在月光下你追我赶。 终於,在一段连接主堡与外墙的狭窄石拱廊顶端,阿泰尔追上了阿尔莫林。 “阿尔莫林!”阿泰尔的声音带著喘息和无法抑制的颤抖,“停下!” 阿尔莫林在拱廊尽头转过身,脚下是数十米高的虚空。他终於看著眼前这个曾是他最得意弟子的年轻人兜帽下的脸庞。 “阿推罗……我早该猜到是你。”阿尔莫林叫出了他的本名,笑道,“或者说,该叫你阿泰尔?穿著法兰克人纺织的白袍,为异教徒效力的感觉如何?” “你背叛了我们!”阿泰尔厉声指控,左手的袖剑弹出,“你投靠了萨拉丁!萨拉丁对你来说就不是异端了?为什么?为了权力吗?就像传言中那样?” 阿尔莫林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背叛?孩子,你太年轻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在即將到来的风暴中,为我们的兄弟会寻找一条生路。萨拉丁是从埃及到美索不达米亚的未来主宰,而法兰克的这些基督徒们,终將连带他们的拉丁国度一起,被黄沙掩埋。” “所以你就背叛了据点?背叛了埃及的兄弟们?”阿泰尔喝道。 “万物皆虚,万事皆允。”阿尔莫林缓缓念出阿萨辛的信条,目光锐利如刀,“看来你只记住了这句话,却从未理解其真正的重量。为了更伟大的目標,手段无关紧要。” 话音未落,阿尔莫林手臂一挥,数枚飞刀带著破空声射向阿泰尔。阿泰尔反应极快,侧身闪避,飞刀叮噹打在身后的墙壁上,溅起火星。 几乎在飞刀出手的同时,阿尔莫林已如鬼魅般突进,左手袖剑直刺阿泰尔咽喉。阿泰尔拔剑格挡,金属交击之声在夜空中刺耳响起。 师徒二人在狭窄的拱廊顶端展开激斗,剑光闪烁,身影交错。阿尔莫林的经验老辣,招式狠毒,每一击都指向要害。阿泰尔则凭藉年轻力壮和反应速度,见招拆招。 很快,年龄的劣势开始显现。阿尔莫林的呼吸变得粗重,动作慢了半拍。阿泰尔抓住一个破绽,剑锋划过了阿尔莫林的肩头,白袍瞬间绽开一朵血花。 阿尔莫林闷哼一声,借力后翻,落向下方一层较低的屋顶。他毫不恋战,起身便跑,但脚步已显踉蹌。 阿泰尔正要追击,下方庭院却传来一片喧譁。 一队士兵被屋顶的打斗声吸引,正朝这个方向赶来。他们不认识阿泰尔,只看到屋顶有两个奇怪的人影,於是举起神臂弩向二人发射弩矢。 阿泰尔下意识退后躲闪弩矢,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阿尔莫林掷出一颗烟幕弹,浓密的灰白色烟雾瞬间笼罩了那片区域。 当烟雾被夜风吹散,那个白色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只留下屋顶上几点血跡和空气中淡淡的硝石味。 阿泰尔站在拱廊之巔,望著阿尔莫林消失的方向,胸膛剧烈起伏。他深深凝视著远处的夜色,隨即也遁入阴影。 贝特谢安的士兵们嘈杂地爬上屋顶查看情况,屋顶却空无一人,两个人影已不翼而飞。 第91章 疗法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91章 疗法 伊斯兰希吉来歷578年5月,儒略历1182年11月上旬,贝特谢安堡周边丘陵。 来自地中海的寒流与敘利亚荒漠的乾冷空气在约旦河谷上空交锋,为贝特谢安地区带来了与夏季截然不同的气候。 法鲁克没有等来阿尔莫林成功的消息,却等来了叔父萨拉丁的大军。 萨拉丁大军自卡勒堡北上行来,最终在耶尔穆克河东岸的高地扎营。 与此同时,鲍德温四世的军队也在贝特谢安堡西侧的山脊上筑起了连营。 萨拉丁的营地选址遵循传统经验,背靠耶尔穆克河以保障水源。然而,这却使营地积聚了来自河面的潮湿冷气。 夜幕降临后,寒风侵袭著单薄的帐篷,来自埃及的阿尤布士兵艰难抵御著从未经歷过的彻骨寒意。 更严重的是,为方便取水而临近河岸的营地位置,使得寒冷与湿气交织,许多士兵开始出现剧烈咳嗽、发热及腹泻等症状。 萨拉丁巡视营地时,面对的是日益增多的病患和日益低迷的士气。 隨军医师按照传统的四体液学说,將这些症状归因於“体液失衡”。 “放血疗法是最有效的,”正准备对士兵进行治疗的医师向萨拉丁稟报,他手中还拿著刺血针,“必须排出多余的黑色胆汁,才能恢復平衡。” 萨拉丁沉默地注视著眼前的景象。一名年轻士兵正被按在简陋的行军床上,医师在其手臂上划开一道口子,暗红色的血液缓缓流入铜盆。旁边另一位士兵正在被催吐,医师强迫他喝下由白藜芦和蓖麻油调製的药水,不久后便是阵阵作呕声。 “够了!”萨拉丁突然开口,声音中带著压抑的痛苦。他走到一名刚被放血完毕的士兵身边,脱下自己的斗篷盖在瑟瑟发抖的年轻人身上。 “我寧愿输掉吉哈德,被千夫所指,也不愿看著我的战士们受这种折磨。” 萨拉丁在军营中继续巡视,每走一步都让他深深感受到士兵的痛苦。他看到士兵们脸色苍白,因频繁的放血而虚弱不堪。隨军医师们虽然尽心尽力,但他们的治疗方法反而让情况恶化。一个士兵在放血后昏厥过去,另一位则因过度催吐而脱水痉挛。 “我们尝试了所有方法,苏丹陛下,”首席医师无奈地报告,“按照四体液理论,我们已经平衡了他们的体液,但……” 萨拉丁抬手打断了他的话。他深邃的目光扫过营帐中横七竖八躺著的病患,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呻吟声。 “传令下去,包括贝特谢安城下的法鲁克军,”萨拉丁转向身旁的伊斯法哈尼,“全部撤回大马士革。” 与东岸军营的窘境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贝特谢安堡西侧高地上的耶路撒冷军营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景象。 鲍德温四世躺在特製的床轿內,身上覆盖著厚重的毛皮,在眾贵族的簇拥下巡视营地。 耶路撒冷王国军营避开了低洼潮湿的河谷地带,选择了地势较高、背风向阳的山坡扎营。 他们的帐篷並非直接搭建在地上,而是先铺一层碎石,再垫上厚厚的乾草和当地的羊毛毡,最后才搭建帐篷。 每顶帐篷住十人,配有统一发放的、用羊胃製成的热水袋。隨军工匠根据国王的指示,改进了传统的炭盆,增加了陶土烧制的烟道,使热量更均匀分散且减少中毒风险。 军营严格按照功能分区。所有士兵被要求挖掘排水沟,厕所挖在营地下风处,挖有深坑,使用石灰消毒,牲畜区与居住区严格分离。 隨军伙夫每天供应至少一顿热食,架起的大锅里翻滚著加入大量胡椒和本地香料的豆子汤与干肉粥,並花费至少一刻钟將汤水彻底煮沸。 其余时间,伙夫和医师则大量採集松针、小白菊、接骨木叶和生薑。松针用热水浸泡后分发给士兵饮用,小白菊、接骨木叶和生薑则按照国王吩咐的配方,將白菊花放入锅中熬煮两次,研磨接骨木叶后加入锅中,再加入生薑,最后进行蒸馏,得出的药剂给士兵服用。 “王上,按照您的指示,我们已將营地迁至高地,避开了潮湿的河谷,”雷蒙德伯爵向鲍德温报告,“所有饮用水必须煮沸,病人被单独安置在东侧营区。” 医院骑士团大团长罗杰向国王郑重行礼,一副崇拜的神情:“王上圣明。我们的病患不足百人,而萨拉丁军中据说已有数百人病倒。” 鲍德温虚弱地抬起手,指向远处正在分发草药汤的士兵:“那不是我的智慧,而是里昂的远见。早在萨拉丁出兵前,他就预见了这一切。” 眾人震惊地交换眼神。圣殿骑士团大团长杰拉尔德脸色阴沉:“里昂殿下如何能未卜先知?” 鲍德温示意隨从取来一个木匣,里面装满了里昂从贝特谢安堡送来的信件。 “他来到耶路撒冷这两年,可是和我一直在研究萨拉丁的用兵习惯。萨拉丁用兵极为谨慎,不求小胜,只求大胜,步步为营,稳扎稳打。萨拉丁在耶尔穆克沿河扎营以保障水源不难预料,但十一月河边夜间寒冷,士兵饮用冷水易患腹泻发烧。” 雷蒙德伯爵微微点头表示认同,似乎对此並不意外。 正当他们交谈时,一队医院骑士抬著大锅走来,里面是用小白菊、接骨木叶和生薑熬製的汤药。 杰拉尔德凑上前嫌弃地打量一眼,皱眉问道:“这锅奇怪的液体又是干嘛的?” 为首的骑士报告:“按照王上的药方,我们每日两次给士兵分发这种汤药,军中的发热症状已经得到缓解。” “这么神奇?”罗杰喃喃道,“小白菊、接骨木叶、生薑……这种配方,我竟闻所未闻!” “没有听说过是正常的,君士坦丁堡大学的牧首们確实有著我们无法想像的智慧。”鲍德温轻轻笑道,“我已经开始理解並深深佩服太后当初將王弟留在君士坦丁堡的决定了……” 这时,斥候飞马来报:“萨拉丁拔营撤军了!” 他们闻言迅速登上高地,果然远远看见贝特谢安城堡下的法鲁克军和耶尔穆克河东岸萨拉丁亲率的埃及军队开始有序撤退。萨拉丁大帐所在的中军亲自断后,確保没有一名伤病员被遗弃。 杰拉尔德拔出兵刃:“王上,请您下令发起衝锋,圣殿骑士团愿为先锋!” 鲍德温摆摆手:“传令下去,不要追击,让他们平安离去。” 杰拉尔德不解:“王上,这是重创萨拉丁的良机啊!” “萨拉丁因爱护士兵而撤军,此时若趁人之危,不符骑士之道。”鲍德温望向远方,目光在贝特谢安和阿尤布军队扬起的烟尘之间逡巡,“以后有的是战机,来日方长啊……” 第92章 大蒜与酒精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92章 大蒜与酒精 与此同时,贝特谢安堡虽有城墙抵御寒风,不用遭受宿营之苦,但相比鲍德温的营地也並没有多轻鬆。 贝特谢安城堡取得了防守战的胜利,但人员的伤亡依旧无法避免。古拉姆毕竟是阿尤布的精锐,他们攻上城墙时和城墙的守军展开了血拼。 为了隱藏实力,擅长近战的丹麦人、波希米亚人藏在了塔楼內,没有第一时间登上城墙。城墙上的弩手使用链枷,勉强能和古拉姆精锐一换一,幸亏加泰兰带著加泰隆尼亚佣兵出现,向古拉姆投掷標枪,才勉强掩护弩手们撤离。 经过清点,此次战斗弩手死亡十一人,轻伤一百余人,重伤五十余人。 贝特谢安堡的伤员营內,气氛比当时的战场更加压抑。 伤口红肿、流脓、发黑,高烧带来的囈语和腐烂组织的气味瀰漫在空气中。由伤口感染引发的败血症像索命的死神,正悄无声息地收割著生命。 隨军医师们用尽了传统手段,像是用烧红的烙铁烫灼、用低浓度的葡萄酒清洗、用蜂蜜或当地人神秘的草药膏偏方擦拭,甚至祈求圣徒的庇护,但每天仍有生命在痛苦中消逝。 里昂巡视营地时,一名胸口被古拉姆的弯刀划开深可见骨伤口的年轻士兵,高烧中反覆呼喊著母亲,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军医对里昂无奈地摇头:“殿下,坏疽已经形成,只有截肢……但恐怕也……” “不,还有办法。”里昂思索道。 按照常理来说,確实有办法。如果能蒸馏出高纯度的酒精用以消毒……他確实曾打算提前准备,但耶路撒冷不比富庶的西欧,粮食本身就短缺,用以酿酒的小麦和葡萄当作食物尚且远远不够,哪有多余的给他拿来酿酒做实验? 但若是眼睁睁看著自己带出来的兵忍受痛苦並死去……里昂也考虑不了那么多了。 要给伤兵杀毒消菌,无非就是青霉素和高浓度酒精。前者不用想了,里昂没这个能耐,也没这个条件,不过倒是可以用大蒜素替代。后者嘛,最好得是无水乙醇,用石灰除去烈酒里的水分製取。 “纪尧姆,”里昂向旁边的纪尧姆问道,“现在城堡里储存的最烈的酒是什么酒?” “烈酒?”纪尧姆不解地问道,“您要烈酒干什么?贝特谢安只有亚力酒,不知道符不符合……” 亚力酒是一种在中东地区歷史悠久的茴香风味的蒸馏酒,以其较高的酒精度而闻名,最少都在70度以上。 纪尧姆很快带著一个陶罐赶来:“殿下,这就是城堡里最烈的亚力酒了,是我哥哥送来的,据说產自大马士革。” 里昂走到亚力酒前,接过僕从从陶罐舀起的一勺酒液,舌尖只是轻触了一小口,浓烈的茴香味扑鼻而来,灌入他的喉咙,呛得他直咳嗽。 这酒確实比普通葡萄酒烈,虽然距离现代標准的消毒酒精还差得远,但放到中世纪足以降维打击了。 “没错,就它了,叫人把酒窖里的亚力酒都搬出来!”里昂迅速下令,“再把城堡的酿酒师、铁匠、铜匠还有懂医理的神甫们叫来!” 纪尧姆虽然不知道里昂意欲何为,但他已经对里昂深信不疑,迅速將里昂的命令执行下去。 很快,满载亚力酒的推车被僕从带入城堡的庭院,酿酒师和城堡教堂的几位神甫跟在纪尧姆身后向庭院中心走来。 “我需要搭建一个蒸馏装置。“里昂迅速画出草图:一个带盖的铜锅,连接著长长的锡管,锡管需要浸在冷水中。 里昂需要对亚力酒进行蒸馏提纯,大铜壶作为加热和蒸发酒精的基座,锡管用以收集和引导蒸汽,冷水桶用以冷却。 城堡的铁匠和铜匠迅速行动。两个时辰后,一个粗糙但可用的蒸馏装置在厨房外的空地上搭建完成。里昂將亚力酒倒入铜锅,在锅盖的开口处插入锡管,用湿布仔细密封每一个接口。 第一次点火后,里昂期待地看著锡管末端。良久,只滴下寥寥数滴液体。他摸了摸锡管,发现它已经被蒸汽烫得无法触碰。 “看来冷却的力度还不够啊。”里昂想了想,命令士兵搬来一个大木桶,將锡管盘绕后完全浸入冰凉的井水中。 第二次尝试时,液体滴落的速度明显加快。但收集到的液体依然带著明显的黄色和茴香味,纯度远远不够。 “这次倒不是冷却的问题了,是不够纯。” 里昂回想起生石灰是极强的乾燥剂。於是,他命人將烧制的生石灰块敲碎,投入第一次蒸馏得到的酒液中,剧烈搅拌后静置。生石灰极速吸收著酒中残余的水分,体积逐渐膨胀碎裂。再次进行蒸馏后,最终得到的液体几乎不含水分。 里昂將少许这种液体倒在木板上,一点火星便让它燃起了几乎无色的纯净火焰。 酒精的问题解决了,但还不够,要阻止感染尤其是坏疽的蔓延,还要加入大蒜素。 里昂指挥厨师和神甫们將大蒜捣碎,按照他的要求静置一个时辰。浓烈的大蒜味瀰漫整个城堡,甚至传到了正准备入城的鲍德温和耶路撒冷贵族们。 杰拉尔德捂著口鼻,阴阳怪气道:“这么浓的蒜味,难道这位殿下已经不满足於应付萨拉丁,而是要拿著大蒜去地狱与撒旦对决吗?” “大惊小怪,”雷蒙德伯爵与国王交换了一下眼神,向诸位贵族笑道,“不过是殿下又在施展他从君士坦丁堡学来的魔法罢了。” 杰拉尔德冷哼道:“呵,我可没听说过君士坦丁堡的罗马人有这些奇技淫巧。” “普天之下,莫非罗马。从马格里布乃至敘利亚,哪个不曾是罗马帝国的行省?”床轿上的鲍德温悠悠道,“如今的阿拉伯人、贝都因人、撒拉森人,他们引以为傲的文化与学问,不过是罗马的遗產。里昂出身君士坦丁堡,又饱读阿拉伯的典籍,復刻罗马的遗產,有何奇怪的?“ 他们一路进入庭院,见到里昂正命人將静置后的大蒜泥放入陶罐,倒入新制的酒精。 里昂亲自密封罐口,不停摇晃使有效成分充分萃取。两个时辰后,过滤得到的淡黄色液体就是简陋版的大蒜素溶液。 毕竟是第一次动手实操加临床使用,当里昂在满脸疑虑的医师和神甫面前,用棉布蘸取溶液擦拭伤兵发黑的伤口时,他紧张得手心出汗。 令人惊喜的是,第二天清晨,第一个接受治疗的士兵高烧退了。虽然伤口仍然狰狞,但骇人的黑紫色已经明显变淡,也不再流出恶臭的脓液。 “圣母玛利亚!”神甫们纷纷站在病床在,在胸前画著十字,“这简直是神跡!” 第93章 同归与殊途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93章 同归与殊途 乾燥的寒风裹挟著沙尘,扑打在阿尤布士兵们疲惫的脸上。萨拉丁的大军如同一条负伤的巨蟒,在耶尔穆克河东岸至大马士革的蜿蜒道路上缓慢行进。 这支曾经意气风发的军队,如今每个步伐都透著沉重。 因顾及队伍最后方的伤病营——数百名因腹泻、发烧而虚弱,或被安置在骆驼背的担架上,或由战友搀扶行走的士兵,队伍每日只能行进约四法尔萨赫,不及往日正常行军速度的一半。 军队每行进二法尔萨赫便短暂休息。饮水分发严格定量,每人每次只能领取一小杯略带咸味的枣椰酒——这种饮料既能既能解渴又能补充体力。 军粮主要是晒乾的羊肉条、硬如石头的麦饼,以及少量椰枣。食物短缺已开始显现,配给量只有平时的三分之二。 就在大军行至阿杰隆镇的铁矿工地附近时,法鲁克带著十几名古拉姆亲兵从后方追来。 萨拉丁抬手示意,训练有素的军队立刻放缓速度,阵型有序地变得稀疏,为法鲁克让出一条道路。 法鲁克纵马上前,先是一阵加速,快要和萨拉丁的战马並轡而行时突然又放缓马速,与萨拉丁保持著一个微妙的距离,若即若离。 “法鲁克!”萨拉丁直视前方,没有回头,“过来!” 法鲁克低著头,小心靠近,不敢抬眼看叔父。 “抬头!”萨拉丁喝道,“身为我萨拉赫·优素福的侄子,大马士革的大埃米尔,连承认失败、直面事实的勇气也没有了么?” 法鲁克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叔父,我……我让您失望了。我的鲁莽葬送了数百勇士,让真主的事业受挫……”他的声音开始哽咽,“我甚至没能攻下贝特谢安……” 萨拉丁沉默片刻,目光扫过远处被搀扶著的伤病员:“看看那些士兵,法鲁克。他们不是数字,每个人都是真主的创造物,有家庭,有梦想。” “为將者的第一课,不是如何取胜,而是何时该为士兵的生命而撤退。”萨拉丁的声音低沉下来,“从你第一波试探见识到法兰克人的弩矢威力时,就应该考虑撤下云梯上的士兵,耐心等待投石机组装完毕。” “法鲁克,须知真主与坚忍者同在。”萨拉丁言语中不见责备之意,“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不从失败中汲取教训。” 法鲁克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叔父。我犯了三个错误,一是轻敌冒进,未能等候投石机组装就直接进攻;二是在我军受挫时未能及时调整策略,三是……过度自信,以至於中了法兰克人的陷阱。” 萨拉丁微微点头:“记住,真正的吉哈德不是逞匹夫之勇。先知穆罕默德,愿主福安,他曾说『强大的信士,在真主看来,比弱小的信士更为可爱』。这里的强大,不仅指肉体,更指智慧和意志的强大。” 法鲁克重重点头,若有所思。 叔侄二人並轡而行,法鲁克像是想起什么,对萨拉丁说道:“叔父,还有一事。阿尔莫林曾来过营地,说奉您之命来帮助我攻陷贝特谢安。但他之后再未出现,也不知是否已潜入城堡……他可有回来向您稟报过了?” 萨拉丁突然勒住战马,脸色变得异常严肃:“阿尔莫林?我从未委派他前去助你。” 一阵寒风吹过,捲起沙尘。 “我,萨拉赫·优素福,”他一字一顿道,“从不屑用刺杀这种卑鄙手段玷污神圣的吉哈德事业。真正的胜利应来自真主庇护下的正面对决,而非阴影中的匕首。” 法鲁克愕然:“但那晚他確实出现在大营,还声称……” “此事不必再提。”萨拉丁抬手打断,眼神锐利,“阿尔莫林与我既不是君臣,也不是主僕。我虽然名义上將埃及和敘利亚的阿萨辛都收入麾下,但他们就像荒原的狼、绿洲的狮和豹,从未被我真正掌控。” “他们很危险,以后不要隨便与他们接触甚至谈话,阿尔莫林那天出现在你营地的事也不要向任何人提起。阿尔莫林的事我会亲自处理。”萨拉丁脸色阴晴不定,“但我们当前首要任务还是让士兵安全返回大马士革。你先行前往阿杰隆,確保补给充足,特別是药品和粮食。” ———— 此时,萨拉丁和法鲁克口中行踪不明的阿尔莫林正在贝特谢安和加利利之间的要道行走。他的白袍上沾满了贝特谢安堡的尘土与草屑,膝盖被草叉划破的伤口隱隱作痛。 阿尔莫林在沙漠中跋涉了两天两夜,终於在一处商队必经的绿洲等到了机会——一支由五个法兰克商人以及三十多名僱佣兵组成的商队正好在此歇脚。 阿尔莫林迅速改变了自己的仪態,將头巾扯乱,在沙地上滚了几圈,让袍子看起来破旧不堪。 他踉蹌著从沙丘后走出,用带著波斯口音的阿拉伯语哀求道:“仁慈的先生们,我遭遇了贝都因强盗,所有財物都被抢走了……求你们带我一程,真主会保佑你们的生意。” 商队首领是个胖硕的法兰克中年人,他眯著眼打量了这个“可怜”的朝圣者一番,最终点头同意。 “上来吧,可怜的老翁。我们要去安条克,可以捎你到边境。” 阿尔莫林连声道谢,爬上了装载香料的骆驼车。他刻意保持著谦卑的姿態,与商人们分享著乾粮和清水,偶尔讲述一些编造的去耶路撒冷朝圣的经歷。商人们对他毫无戒心,甚至邀请他共享晚餐。 然而,当商队接近马斯雅德堡所在的山脉时,阿尔莫林的眼神逐渐变得冰冷。 月黑风高的夜晚,商队在一条狭窄的山谷中扎营休息。待所有人都陷入沉睡,阿尔莫林悄无声息地行动起来。 他首先割断了首领的喉咙,动作乾净利落,对方连一声闷哼都来不及发出。隨后,他逐一解决了其余四个商队成员和所有的僱佣兵。整个过程不过几分钟,没有惊动山谷中的任何生物。 阿尔莫林冷静地搜颳了商队所有值钱的物品,將尸体拖到远处的岩缝中掩埋,隨后將商队的货物和骆驼驱散到沙漠深处。 完成这一切后,他望著东方微白的天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 “万物皆虚,万事皆允。” 他抖落袖剑上的血跡,转身向山脉深处的马斯雅德堡走去。 第94章 鹰巢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94章 鹰巢 黎明时分,阿尔莫林来到了马斯雅德堡所在的山脚下。 马斯雅德堡矗立在黎凡特地区最险峻的山脉之巔,与埃及或耶路撒冷那些隱匿於市井或绿洲中的阿萨辛据点截然不同,与其说是为了融入环境,马斯雅德堡更像是以一种睥睨眾生的姿態宣示著其存在。 堡垒在晨曦中只显出一个黑色的剪影,只有一条狭窄蜿蜒的小道通往山顶。 路径宽度仅容一人通过,一侧是万丈深渊,另一侧是光滑如镜的岩壁,每隔一段距离便设有悬空吊桥和需要阿萨辛特定口令才能开启的巨石闸门。 阿尔莫林每通过一道关卡,都能感受到阿萨辛守卫们冰冷审视的目光。 这些守卫並非普通阿萨辛,而是阿萨辛敘利亚据点的最高存在直属的“穆塔菲林”,意为“被遴选者”。他们身著纯黑长袍,眼神空洞,仿佛被抽离了个人意志,唯有眼中闪烁著的狂热光芒显示他们是活物。 他们並未因阿尔莫林埃及导师的身份给予丝毫尊敬,而是迅速上前对其质问盘查,动作机械地搜查他的全身,连衣领袖口的夹层和靴底的缝隙都未放过。 阿尔莫林张开双臂,任由摆布,往日的狠辣倨傲在此地收敛无踪,只剩下对他们的绝对服从。 马斯雅德堡作为阿萨辛在敘利亚的总部,宗教气息浓厚,甚至在优先级上远远高於信条。远离马斯雅德堡的埃及据点则相对兼容並蓄,甚至允许招募基督教徒担任外围成员。 甬道两侧的壁龕內不是圣像,而是整齐摆放著歷代为教义“献身”的阿萨辛导师颅骨。每个颅骨的天灵盖上都刻有尼查里派的密文,眼眶中放置著幽幽发光的萤石,仿佛仍在凝视过往者。 这里的阿萨辛们像是虔诚的信徒,在沿路甬道点燃焚香,站在城堡的墙壁边上对著墙上刻满了尼查里派的经文与星象图低声祷告。 一队年轻的菲达伊(敢死队)正跪在一位长老面前,进行日復一日的“天堂启示”。长老手持一个盛有暗绿色液体的银碗,让每个菲达伊饮下一口。 很快,这些年轻人的眼神便开始迷离,脸上浮现出极度狂喜的神情,身体微微颤抖,仿佛灵魂已离体,遨游於长老们许诺的、充满蜜河与处女的水恆乐园。 一名刚执行任务归来、却因伤重即將不治的菲达伊,被同伴抬到一面刻满经文的石壁前。 他没有恐惧,反而挣扎著用最后的气力亲吻著石壁上“拉希德丁·锡南”的名字,喃喃自语:“……七十二位……处女……等我……” 直到断气,他扭曲的脸上仍凝固著憧憬的笑容,周围的阿萨辛们则向他的尸体露出羡慕和神往的表情。 阿尔莫林继续前行,在甬道尽头前的一处空地前鬼魅般往右侧的杂草丛中闪身而入,进入一条被杂草掩盖的羊肠小径,越走越深。 行至一段距离后,他停住了脚步,几乎是同时,暗道墙壁上的火把骤然燃起火焰,將前方的景象照耀的一清二楚。 一道铁门挡住了去路,一个裹著灰色亚麻斗篷的老者坐在门前,兜帽下的阴影死死盯住阿尔莫林。 “迷途之影,何以证身?”灰袍老者的声音如同风乾的羊皮纸相互摩擦。 阿尔莫林右拳抚胸,以古波斯语吟诵道: “万物皆虚,万事皆允。表象如蛋壳般易碎,真理藏於蛋黄之核。” 长老不为所动,继续问道:“《七伊玛目颂第三章第五至七节,关乎『数字七』之神圣,背来。” 阿尔莫林目光低垂,流利诵出: “七重天对应七伊玛目,第七乃隱遁之门。礼拜需一日七次,斋月定在第七月,朝向圣地亦需七步一叩。吾辈之道,如七弦琴,缺一不可,唯七弦齐振,方能奏响真理之音。” 背诵时,他手指垂在袍下,拇指与中指相扣,其余三指併拢向上,结出对应的伊斯玛仪派手印。 灰袍老者闭目不语,石门隨即轰然打开。 门內是一间绝对黑暗的石室。一位蒙面妇人提著一盏仅有一粒灯芯的油灯幽幽走近,她將灯火骤然举到阿尔莫林眼前,强光直刺瞳孔。 油灯的强光直直刺入阿尔莫林的眼睛,但他始终张大双眼,直视灯芯。 妇人开口道:“若圣徒之伊玛目、阿萨辛之谢赫、圣洁的赛义德——拉希德丁·锡南大人为证你忠诚,命你手刃至亲,你当如何?” 阿尔莫林不假思索答道:“真主之剑无需思索路径,只斩向指定目標。” “若任务失败,你该如何赎罪?” 他单膝跪地:“以血洗刃,舍骨割肉。” “我辈行事,当遵循《古兰》哪段教诲?” “被进攻者,已获反抗之许可。吾等即为被压迫者,吾之匕首,即为真主许可之反抗。” “万物皆虚,万事皆允。你可知,这『虚』与『允』的边界在何处?” 阿尔莫林虔诚答道:“边界在圣徒之伊玛目、阿萨辛之谢赫、圣洁的赛义德心中,不在我辈思虑之內。” 妇人提著油灯离去,石室再次陷入沉寂与黑暗,很快,另一道声音响起。 “你何以归来?” 阿尔莫林对问询早已轻车熟路,答道:“贝特谢安行动不利,我沿排水通道脱身。为消除体味,我以苦艾与薄荷混合泥浆涂身,偽装成病死弃尸,躺於乱葬岗三日,待法兰克人的鹰犬散去。” “北上途中,我搭上一支前往安条克的五人法兰克商队。至边境时,我在饮水中投入毒素,待其昏睡,以特製袖剑逐一处置,伤口微小如蚊虫叮咬。隨后將尸身沉入流沙盐沼,货物焚毁,灰烬扬入深谷,保证全程未留任何痕跡。” 良久,那道声音幽幽道:“组织认可你的谨慎。” 隨即,阿尔莫林极度熟悉的一股气味瀰漫开来,他不仅不抗拒,反而加重了呼吸,將气息尽数吸入,脑袋逐渐变得昏沉,终於缓缓倒下。 这是覲见那一位之前必要的“净化”。 第95章 山中老人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95章 山中老人 当阿尔莫林再度甦醒过来时,他已位於马斯雅德堡的圣堂。 圣堂位於城堡最高处,是一个圆形穹顶建筑,天顶镶嵌著宝石拼成的尼查里派神圣星图。房间中央铺著巨大的七芒星地毯,象徵伊斯玛仪派的七伊玛目。 虽然头脑依然混沌不清,双目朦朧,但阿尔莫林还是迅速跪下,匍匐在冰冷的石地上,额头紧贴地面,等待著审判。 阿尔莫林的对面,拉希德丁·锡南缓缓转身。 这位“山中老人”的身形高大而瘦削,仿佛一尊被岁月和信仰雕琢过的岩石。他的脸庞与阿尔莫林如同镜像,但若是细看,锡南的面庞更加深邃,气质也是天壤之別。 老人沟壑纵横的皱纹密集如伊斯玛仪典籍上密布的符文,眼睛炯炯有神,像两颗淬火的黑曜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幽光,瞳孔深处仿佛藏著伊斯玛仪派的七位伊玛目,信徒甫一触碰便会瘫倒在地,不能直视。 锡南身著一件看似朴素的白色长袍,但袍角用银线绣满了细密的星象图和古经典文字。白袍外罩一件黑色斗篷,斗篷的领口別著一枚六芒星徽记——这是哈桑·本·萨巴赫创立阿萨辛派时的圣物,象徵著可见与不可见世界的统一。 他的手指枯瘦如鹰爪,右手无名指上戴著一枚镶嵌著绿宝石的戒指。 锡南越是沉默,就越令阿尔莫林恐惧。他將头颅重重砸在地面,撑在地面的五指剧烈颤抖。 锡南面无表情地俯首看著阿尔莫林,缓缓开口,声音深沉而沙哑,若是法鲁克在这一定惊骇莫名——两人的声音竟无一丝差別。 “万物皆虚,万事皆允。我的影子,贝特谢安的事情,完成得如何?” 阿尔莫林冷汗直流:“稟……稟报圣下,使命未竟。贝特谢安的坚固与守备出乎属下的意料。其预警系统,非铃非哨,触之无声,属下平生闻所未闻,故而不慎中招引来守卫。粮仓的谷堆,本是阿萨辛施展信仰之跃的最佳掩体,却有人在里面暗藏了草叉,將属下刺伤。隱匿途中,属下又被以前在埃及时的弟子追赶,他竟穿著法兰克人的白袍,为法兰克人卖命……” 他陈述时,锡南的手指在座位扶手上轻轻敲击,听到“非铃非哨”、“草叉”和“弟子”时,敲击声瞬间停顿了。 “意料之外……非铃非哨……草叉?弟子?”锡南思索著阿尔莫林口中这几个信息,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法兰克人的国王病重,內部纷爭不断,雷纳尔德狂妄,居伊平庸。他们何时有了这等预见能力,竟能精准预判阿萨辛的行跡,利用我们的习惯设下陷阱,甚至……將阿萨辛自小培养和教育的忠实信徒策反?” 他站起身,走下台阶,黑袍曳地,无声无息。他在阿尔莫林面前停下,目光冷冷扫过对方的伤痕。 “是谁?”锡南语速加快,在阿尔莫林身边踱步,“是谁有这种能耐?是纪尧姆·德·圣欧墨那个年轻却老练的贝特谢安男爵?还是鲍德温四世,那个虽身染恶疾,却智慧超群的麻风国王?” 阿尔莫林深吸一口气:“圣下,属下反覆思量,已排除此二人。纪尧姆只是区区一个男爵,凭藉父兄的威望受封贝特谢安,此前默默无名。耶路撒冷国王虽有智慧,然其病体难支,精力皆在平衡国內诸侯,无力亦无暇做此精细布局,更何况他要是能做早做了,何必等到如今?属下怀疑……是另一个人。” “讲。” “耶路撒冷王储,里昂。”阿尔莫林自信道,“此子年仅十岁,两年前在耶路撒冷宫廷横空出现,旋即被耶路撒冷国王立为继承人。其来歷成谜,自称来自君士坦丁堡。更重要的是,他出现之后,耶路撒冷王国在军事筑城、商业税制、甚至情报侦缉方面,都出现了一些……迥异於以往的变化。时间上,完全吻合。” “十岁……”锡南眼中第一次闪过真正的惊异,但隨即被更深的思虑取代。他转身望向墙壁上巨大的黎凡特地区地图,“一个孩童……確实出人意料。但在我们这一行,年龄从来不是衡量威胁的標准。阿尔莫林,你在那个年纪,也已是手染鲜血的利刃。继续。” “属下与萨拉丁曾合作调查其背景,线索均指向君士坦丁堡。他於两年前被一伙海盗当成罗马帝国的皇子抓去亚歷山大港换取赎金,恰好遇上埃及据点的改组,被属下的弟子阿推罗顺手带走。”阿尔莫林受到鼓舞,语速加快,“属下怀疑,阿推罗正是在那个时候叛变。之后,他们极有可能是搭乘的黎波里伯爵雷蒙德的使团回到了耶路撒冷。” 锡南踱著步,默然不语良久,说道:“近半年来,君士坦丁堡突然出现了阿萨辛活动的痕跡。其行事风格与我们类似,却不受马斯雅德堡节制。他们的出现时间,与你口中这个里昂,抵达耶路撒冷的时间点重合得……颇为微妙啊……” “君士坦丁堡……一滩复杂无比的浑水。”锡南伸手指向地图上君士坦丁堡的位置,声音带著一丝嘲讽,“昔日我们认为,在那里建立据点代价高昂,得不偿失。但现在看来,这潭水底下,似乎藏著我们不知道的鱼。” 他转向阿尔莫林,目光已然恢復古井无波,但声音严厉,不容阿尔莫林置疑:“萨拉丁那边,你需要回去,他仍是阿萨辛发展光大的关键,只要与萨拉丁保持合作,阿萨辛的一切活动都能冠以『吉哈德』之名,我们名正言顺。同时,你要如影隨形,密切关注那位王储的一举一动。至於君士坦丁堡……” 锡南的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笑意:“那里的事,该由我们自己的人去处理了。我会派出另一个你,前往君士坦丁堡。一来,查明里昂的真正根底,他与那些突然出现的阿萨辛有何关联。二来,取缔那些不受控的势力,让君士坦丁堡牢牢掌握在我的手中。” 阿尔莫林深深躬身:“谨遵圣命。” 第96章 不是我害了你,是杰拉尔德害了你啊(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96章 不是我害了你,是杰拉尔德害了你啊(一) 儒略历1182年12月初,地中海的冬季风浪暂歇,雅法港笼罩在稀薄的夕照中。 时值冬季,不宜杀伐,萨拉丁的士兵也深陷伤病之中,耶路撒冷王国与阿尤布的战事暂时告一段落。 罗马帝国也凭藉安塔利亚港取得的战果与俘虏的罗姆苏丹长子,与罗姆苏丹短暂议和。 按照此前两国的约定,现在正是举行婚礼的大好时机。 里昂先行大部队一步抵达雅法港,站在码头上望著即將护送伊莎贝拉公主前往君士坦丁堡举办婚礼的舰队进行最后的补给。 咸涩的海风带著寒意,他紧了紧斗篷,在雅阁和扎希尔的陪同下,走向矗立在海崖之上的城堡,那是居伊和西比拉公主在雅法的府邸。 西比拉公主早已在门廊等候,她的眉宇间凝结著一丝难以化开的忧虑。 “他自从竞技大会受伤后,脾气愈发难以捉摸,”她低声对里昂说,声音里带著恳求,“王储殿下,请您……看在我的面子上,给他些许体面。” 也不知道为什么博希蒙德来耶路撒冷那次宴会之后,西比拉公主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怎么说呢,里昂还是喜欢她以前那副桀驁不驯的样子。 里昂点头,笑道:“公主说笑了,我只是代替王上来看望居伊爵士罢了,我要跟居伊爵士说的话都是王上要说的,断然不会冒犯到他啊。” 西比拉尷尬地点头,正欲离开,又转身问道:“对了,殿下。伊莎贝拉公主的车驾大概什么时候到雅法?我需作好招待的准备。” “大概半日吧,在雅法逗留一晚,明早动身君士坦丁堡。” 里昂说完就走入门廊,穿过悬掛著德·吕西尼昂家族底部蓝白条纹,上覆金冠红狮的纹章壁毯的走廊,来到一间可俯瞰港口的房间。 雅阁和扎希尔候在门口,里昂独自踏入房间。 居伊的房间里瀰漫著药草与血腥混合的气味。他靠在软榻上,左腿的绷带渗出暗红,往日张扬的眉宇间笼罩著颓唐与焦躁。见里昂进来,他勉强扯出讽刺的笑。 “看来海风把尊贵的王储殿下吹来了我这简陋的养伤之所。”居伊语气带著惯有的讥誚,他挥手示意侍从退下,“殿下是专程来看我的笑话的吗?” 里昂没有在意居伊的讥讽,他提起桌上的陶壶,为居伊和自己各斟了一杯深红的葡萄酒,將其中一杯轻轻放在居伊手边。 “爵士在说什么?我听不懂。”里昂故作惊讶,轻描淡写道,“我是奉了王上之命代替他前来看望一位为王国流过血的耶路撒冷骑士。” 里昂眼神扫过居伊腿上的绷带:“这腿伤,医生怎么说?” 居伊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里昂会先问这个,语气稍缓:“骨头裂了,得躺上一两个月。现在也该快好了,但恐怕成不了衝锋在前的骑士了。” “爵士可不要说这种话,您为领主与上帝而战,自然蒙受上帝和圣母的庇佑。”里昂举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萨拉丁的马穆鲁克骑兵衝锋时,像沙漠里的风暴。三年前的雅各渡口之战,您作为耶路撒冷上百骑士之一与马穆鲁克对冲,为王国主力调动爭取了时间。虽然王国的主力最终还是没能及时救援查斯泰莱兹要塞,但这份勇毅,王上可是一直记在心里。” “王上居然知道?”居伊微微惊讶,脸上闪现出一丝自豪和遗憾,“那次战斗我方不占优势,没能割下几个异教徒的首级,只是为了拖延时间,但最终拖延的目的也没能实现……” “是啊,萨拉丁的兵马,似乎总比我们预想的要快一步。他们的骑兵在沙漠中来去如风,我们的堡垒虽坚,但漫长的补给线却像脆弱的血管,经不起持续的攻击。我们兵力相比萨拉丁也极为短缺,野战我方难以占据优势。” 里昂感慨道:“我有时在想,仅仅依靠坚固城墙和被动防守,我们能否真正贏得这场战爭?或许,我们需要更灵巧的手腕,就像王上和先王们一直以来所做的那样,既要有利剑的锋芒,也要有驾驭局势的智慧。” “驾驭?局势?智慧?”居伊若有所思地琢磨里昂的用词,试探道,“难道殿下此次来看望我也是驾驭的一环吗?殿下希望我成为……您棋盘上的棋子?” 里昂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窗边,与居伊一同望向港口中如森林般林立的桅杆。 “很壮观的舰队,不是吗?它们將承载著王国的未来,驶向君士坦丁堡。”他停顿了一下,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居伊,“王国已经收穫了一个外部的盟友,內部的盟友也不可或缺啊。” 居伊微微触动,但依然冷漠:“我看殿下现在的盟友已经足够,不缺一个吕西尼昂的居伊。” “爵士觉得,圣殿骑士团大团长杰拉尔德……是个什么样的人?” “殿下是打算先挑拨离间?”居伊冷哼一声,“杰拉尔德与我熟识多年,又与我的兄长是故交,我俩亲如兄弟,关係牢不可破,请殿下自重。” “是吗?”里昂从口袋缓缓掏出一张捲轴,在桌上徐徐铺开,笑道,“那很亲如兄弟了,那很牢不可破了。” 居伊漫不经心地扫过桌上的捲轴,隨即虎躯一震:“这不是杰拉尔德当成宝贝,放在他房间整日观摩的地產图和那些借贷契约吗?怎么在你手里?” 居伊的声音因震惊而嘶哑,他挣扎著想坐直身体,目光死死锁在缓缓展开的捲轴上。 那上面精细描绘的,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圣殿骑士团在巴勒斯坦及敘利亚沿岸的大量地產与借贷契约。但真正让他血液冻结的,是上面用不同顏色笔墨添加的標记和註解。 “这……怎么会……”居伊的话堵在喉咙里。 “爵士以为,杰拉尔德大团长为何能如此慷慨地支持您?”里昂手指轻轻点向地图上几处被圈出的、原本属於王国几位小贵族的小型庄园和橄欖园,“看看这里,还有这里……亚实基伦的这位骑士,去年因还不起骑士团的债务,抵押的庄园被强制收走,骑士本人据说在打猎时意外坠马身亡。而收购者,登记的名字是一个大马士革商人,但实际资金的流向嘛……” 他的手指划向另一份借贷契约的副本,上面有杰拉尔德的私人印章和一个加密的签名,签名旁边標註著“居伊·德·吕西尼昂爵士代理人”的字样。 第97章 不是我害了你,是杰拉尔德害了你啊(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97章 不是我害了你,是杰拉尔德害了你啊(二) “这不可能!”居伊低吼,额角青筋暴起,“我从未授权过任何……” “当然没有,爵士。”里昂打断他,语气带著一丝怜悯,“您只是他用来掩人耳目的招牌。他用您的名义,以『支持未来的国王』为藉口,低价吞併那些在萨拉丁威胁下朝不保夕的小贵族的產业,拉拢人心,组建只效忠於他的小集团。而那些收益……” 里昂的手指移向几笔数额巨大的金幣符號:“大部分流入了他在威尼斯和热那亚的秘密帐户。您在他眼中,或许是一面有用的旗帜,但更是一件可以隨时牺牲的、沾染污名的工具。” “杰拉尔德喜欢敛財,我一向知道,他做这些……也未必算得上背叛。”居伊咬著牙,仍在嘴硬,“殿下还是……” “別急啊,还有更精彩的,”里昂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陈述机密,“关於三年前,在雅各浅滩战役被俘、而后在萨拉丁狱中意外身亡的前任大团长……您不觉得蹊蹺吗?萨拉丁以骑士风度著称,极少虐待甚至杀害有身份的俘虏,尤其是一位圣殿骑士团大团长。” 里昂从捲轴下方抽出一张更小的、材质特殊的莎草纸,上面是用密语写就的契约片段和一个类似匕首尖端的火漆印印记——居伊猛地想起这是阿萨辛的標誌。 “这是我们从一位……不太愿意透露姓名的中间人那里用某种手段得到的。契约要求確保前任大团长『永久沉默』,而支付款项的源头,经过层层偽装,最终指向了……耶路撒冷圣殿骑士团的某笔『特別行动基金』,审批人,正是当时急於上位的副团长,杰拉尔德。”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居伊能听见自己心臟狂跳的声音。 杰拉尔德,这个口口声声为了上帝和骑士团荣耀的人,那个与他看似亲如兄弟的人,竟然是通过谋杀上司、侵吞財產、构陷盟友来铺就自己的权力之路? 他,吕西尼昂的居伊,对杰拉尔德来说到底是什么?一个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间的玩物,一个充当他骯脏勾当的挡箭牌? 一股混杂著背叛、羞辱和恐惧的寒意,瞬间席捲了居伊全身。 他想起杰拉尔德总在他耳边灌输“王位本应属於您”、“里昂是个来歷不明的威胁”,怂恿他去爭、去抢。现在他明白了,杰拉尔德需要的不是一个真正的国王,而是一个易於控制、能替他背负骂名、必要时可以隨时拋弃的傀儡! 突然,居伊猛地將杯中的葡萄酒一饮而尽,狠狠將银杯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骗子……无耻的窃贼!嗜血的豺狼!”居伊的低吼从牙缝中挤出。 这一刻,他不再是从前那个颓唐的伤者,而是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挣扎著想要站起,却因腿伤踉蹌了一下,只得用拳头重重砸在软榻的扶手上。 “亏我將他视为心腹密友……我竟相信他的每一句鬼话!为了那些骯脏的第纳尔,他玷污了骑士的誓言!为了那个大团长之位,他竟敢谋杀……谋杀一位比他更配得上那荣誉的人!” 过了许久,居伊才用疲惫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向里昂问道:“为什么给我看这些?” “很简单,因为我需要盟友。所谓政治,就是把盟友变得多多的,把敌人变得少少的。”里昂真诚道,“而你,吕西尼昂的居伊,我相信我们从来不是敌人。你是可以拉拢、可以信任的盟友。” “当然,您可能觉得我已经拥有足够的盟友,显得您无关紧要。不,您完全不必妄自菲薄。”里昂直视著他的眼睛,“因为相比萨拉丁,耶路撒冷仍过於弱小,经不起又一次从內部发起的动乱和倾轧。王座上坐的是谁,在某种程度上,不如王国是否能团结一致对抗萨拉丁更重要。王上还有王国诸位贵族们,绝不允许守护这片圣地的力量被一个谋杀同袍、掠夺臣民的阴谋家所腐蚀和利用。” 里昂向前一步,语气诚恳:“居伊爵士,您是出身普瓦图的贵族骑士,您已经在三年前的战役中用剑锋证明了您的武勇和荣誉,只是因为战役的败局未能受到嘉奖。而现在,您的荣誉,不应建立在谎言、背叛和无辜者的鲜血之上。杰拉尔德给您的道路通向的,是悬崖。而王国,需要的是您的剑和忠诚,用在光明正大的地方。” 居伊颓然向后靠去,闭上眼睛,仿佛在进行思想斗爭。 居伊睁开眼,目光复杂地看著里昂:“殿下……想要我怎么做?” “不是我想,而是爵士打算如何选择。”里昂诚恳说道,“与萨拉丁的战事只是暂告一段落,待凛冬过去,萨拉丁必將捲土重来。届时,爵士完全可以凭藉三年前那次未被公开提及与记录的战功,被王上授予你骑士百夫长的勛號,与伊贝林的巴利安各自统领王国的千名骑士。我很期待您能在未来的战役中重现普瓦图骑士的风采。” 居伊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將胸腔里的污浊尽数排出。他挣扎著,用手臂支撑著身体,將旁边武器架上的长剑拔出,举至胸前,向里昂的方向微微倾身。 “我以家传的吕西尼昂之剑与自己的荣誉起誓,吕西尼昂的居伊至死效忠他的封君——耶路撒冷的国王鲍德温·德·安茹,以及……”居伊顿了顿,审视著里昂,“以及他所钦定的合法储君。过去是,现在是,未来也是。” 居伊將剑收回剑鞘,重重坐回椅子上,双眼紧闭:努力调整呼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窘迫:“您已达到您的目的,慢走不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快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侍女欣喜的通报声:“爵士,王子殿下,伊莎贝拉公主的车驾已经抵达雅法的大门了!” 房间內凝重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看来,欢庆的时刻到了。”里昂微微一笑,向居伊伸出手,“能站起来吗,爵士?我们该去迎接未来的罗马皇后了。 “其实……您的腿早就好了,对吧?” 第98章 大婚(一)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98章 大婚(一) 儒略历1182年12月初,地中海的冬日暖阳为雅法港披上一层淡金。 伊莎贝拉公主的车驾在精锐的耶路撒冷骑士护卫下,缓缓驶入港口。 送亲队伍的核心人物——的黎波里伯爵雷蒙德三世率先下马,准备与港口负责人交接事宜。拉丁大主教希拉克略则手持权杖,肃立一旁,监督著隨行圣物的搬运。 “居伊?”雷蒙德伯爵一眼便瞧见在西比拉公主搀扶下站立笔直的居伊,略带疑惑地走上前,“你不是在养伤么?交接的事让下人来负责就好。” “我这腿,坐久了不利索。”居伊神色复杂,“伯爵,我们还是谈谈正事吧。本次航行所需的补给与赠送罗马皇帝的赠礼均已备齐,你可隨时清点。” 雷蒙德眯起眼睛,审视著眼前陌生的居伊,確认是居伊確实居伊,才满腹狐疑地带著隨从去清点货物。 不远处,里昂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將捲起的羊皮捲轴递给身旁的雅阁,雅阁利落地將捲轴收入挎包,低声笑道:“我就知道你做事从来没憋好心。原来那时候你忽悠我加入圣殿修会就是为了和你那位阿萨辛朋友里应外合?” “舅舅,你还是太肤浅,格局太小。这怎么能叫忽悠呢?”里昂笑道,“拉拢居伊只是第一步。我们手里有了杰拉尔德的黑料,舅舅你呢,凭藉科穆寧的姓氏和你的口才,届时架空大团长,在修会弟兄们的支持下混个圣殿骑士团军事大统帅也不是不行啊。” 雅阁一副“我懂”的表情,亲昵地拍打里昂的肩膀,称讚道:“好外甥,没亏我从小疼你。” 一旁的扎希尔全程默然不语,內心却如惊涛骇浪。 阿萨辛?朋友?细思极恐啊! 太可怕了,此子深不可测,他忽然觉得,自己此前败在此子手下,实在不算冤枉。 就在他心神剧震之际,里昂忽然转过头,目光恰好与他撞个正著。 “扎卡里,你觉得怎么样?” 扎希尔心头一凛,急忙收敛心神,恭谨地垂下眼帘:“殿下,刚刚……海风有些喧囂,我並未听清你们在谈什么。” “这样啊,好吧。”里昂满意地点点头,隨即对雅阁和扎希尔同时说道,“走吧,去见见公主。” 伊莎贝拉公主在母亲玛丽亚太后和侍女们的搀扶下,刚踏出车轿。 见到里昂走来,她勉强维持著公主的仪態点头致意,纤细的手指却紧张地绞著衣角。 “很紧张吗?”里昂温和地问。 伊莎贝拉诚实地点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嗯……” “之前,我送你的那块小玻璃镜,带在身边了吗?”里昂又问。 “啊?”伊莎贝拉一怔,脸上瞬间写满慌乱,眼眶微红,几乎要哭出来,“我……我好像……忘在耶路撒冷了……” 一旁的玛丽亚太后见状,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她从贴身侍女手中取过一个用软布精心包裹的小匣,轻轻打开,里面正是那片小玻璃镜。 “早料到你这丫头一紧张就丟三落四,母亲已替你收好了。”她温柔地为女儿拭去眼角的泪花,柔声安慰道,“当年,母亲嫁给先王时也跟你一样,哭哭啼啼的。” 玛丽亚温柔地握住女儿颤抖的手,叫上里昂,將他们带到港口边的石栏旁。 夕阳的余暉將三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在地中海的微风中轻轻摇曳。 “你看这海面,伊莎贝拉。”玛丽亚指向波光粼粼的海面,“十五年前,我也是从君士坦丁堡乘船来到这里。那时的我只比你大一岁,一句法兰克语都不会说,只知道要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耶路撒冷国王。” 伊莎贝拉抬起泪眼,好奇地望向母亲。玛丽亚很少提及当年的往事。 “抵达雅法的第一个夜晚,我躲在房间里哭泣,觉得整个世界都在与我为敌。”玛丽亚的嘴角泛起一丝怀念的微笑,“直到先王亲自端来一盘葡萄和柑橘汁,用生硬的希腊语对我说:这是圣地最甜的果实和饮品,希望它能让你心里的烦恼消失,被甜蜜填满。” 玛丽亚轻轻抚摸著女儿的脸颊:“记住,你的血脉中流淌著科穆寧与耶路撒冷王室的智慧和勇气。罗马的巴西琉斯虽然年轻,对你来说似乎过於陌生,但他是你弟弟的挚友,这不是一次冰冷的政治婚姻,这是亲上加亲。” 就在这时,港口方向传来號角声,宣告舰队的最后补给与交接已经完成。雷蒙德伯爵派来的侍从恭敬地请示:“公主殿下,太后冕下,居伊爵士已在城堡备好晚宴。“ 玛丽亚最后为女儿整理了一下头纱,轻声道:“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当你站在船头眺望君士坦丁堡时,你会明白,这不是离別,而是新的开始。” 夜幕降临,雅法城堡的宴会厅內烛火通明。 居伊一改往日让妻子西比拉全权操持的作风,破天荒地亲自主持了这场送別宴,还特意命人准备了兼具法兰克与希腊风味的菜餚。 玛丽亚不禁对以前与自己一向关係冰冷的居伊刮目相看。她还注意到,居伊在与雷蒙德伯爵交谈时,语气虽然还是很冲,但態度明显没有像以前一样充满敌视。 当话题转到国王最近著力推行的海上舰队时,曾经默不表態的居伊甚至主动表示道:“雅法港隨时可以为王国的舰队提供补给,这是封臣的职责所在。” 这番表態让雷蒙德伯爵不禁多看了他几眼,与旁边的希拉克略大主教低声耳语,怀疑这傢伙是不是被夺舍附身了。 宴会很快结束,伊莎贝拉和母亲在西比拉公主的带领下前往他们的房间。里昂站起身,正要带雅阁回房间去,希拉克略大主教突然走过来叫住了他。 “殿下,你还不能休息!”希拉克略不知道从哪个亚空间突然掏出一本厚如砖石的《典仪论》,一把塞到里昂怀里,不容置疑道,“殿下,您要代表王上参与婚礼,就不能不熟悉婚礼的流程!请你跟著我到教堂去,不把《典仪论》背完,不许睡觉!” 里昂看著眼前厚重的典籍,顿时面露难色,哀嘆道:“啊?大主教,都这么晚了,这种事情不要啊!” 第99章 大婚(二)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99章 大婚(二) 儒略历1182年12月中旬,伊莎贝拉公主的船队抵达君士坦丁堡金角湾时,夕阳正为这座“万城之女皇”披上紫金色的外衣。 伊莎贝拉站在船舷边,望著逐渐清晰的陆地和宏伟的城墙,心中微微忐忑。 她拿起里昂送她的那块玻璃镜,放於眼前张望金角湾。 镜中,金角湾的人和物都被放大,清晰地投射在伊莎贝拉的眼眸中。 眼前的奇景竟让伊莎贝拉心中不再忐忑不安,而是泛起对这座千年帝都和它的主人的浓烈好奇。 舰船很快靠岸,在金角湾专用的皇家码头,代表巴西琉斯阿莱克修斯二世的仪仗队正列队等候。 根据罗马帝国严苛的宫廷礼仪,巴西琉斯不会轻易离开大皇宫迎接一位尚未完成婚礼的异邦公主。 因此,代替巴西琉斯的是帝国普世大牧首狄奥多西乌斯,以及地位显赫的廷臣们,包括那位曾与雷蒙德伯爵交接的帝国外交大臣约安尼斯。 当伊莎贝拉踏上铺有帝国紫色绸缎的舷梯时,礼宾官以流利的拉丁语吟诵欢迎辞。 两名身著纯白丝袍、头戴金环的宫廷侍女上前,为她披上一件绣有金线的深紫色斗篷,象徵著她已初步被接纳入帝国皇室家族。 她微微頷首,用母亲和弟弟教导的简单希腊语短语向大牧首致意,公主的知礼让周围一些严肃的面孔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 前往大皇宫的御道两旁,挤满了好奇的君士坦丁堡市民。 伊莎贝拉乘坐的马车並非完全封闭,皇室有意让未来的皇后在婚礼前適度展示给民眾。 她按照主教们和母亲的教诲,保持著优雅的姿態,向窗外挥手,脸上带著符合公主身份的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疏离的微笑。 她听到人群中传来各种语言的议论,有关她容貌的,有关她嫁妆的,也有关於遥远耶路撒冷的传闻。 在送亲的队伍中,雷蒙德伯爵神情肃穆,与领先他四分之一马身的里昂低声交谈道:“殿下,这些民眾……只是看起来热情好客,但他们的眼睛里依然有仇恨的影子。要不要吩咐下去加强守卫,让公主殿下低调一些?” 里昂摆了摆手,自信道:“无妨,我早就安排好了,出不了岔子。” 他不动声色地看向街道两旁房屋屋顶,与一直躲在屋顶监视全场的阿泰尔默契地对上眼神,隨后將目光转回前方。 接下来便是一连串繁琐的婚前准备仪式,首先执行的便是皈依东正教的圣膏与圣体共融之礼。 儘管伊莎贝拉已是基督天主教徒,但依照东正教古老惯例,拉丁基督徒须先领受圣膏与圣体共融,方得成为巴塞丽莎与巴西琉斯同领圣事。 仪式在圣索菲亚大教堂礼拜堂举行,由大牧首狄奥多西乌斯亲自主持。 大牧首狄奥多西乌斯为公主施行敷油礼,並以希腊语赐名“伊莲娜”,象徵从此成为罗马帝国的和平守护者。 当圣水淋在额头上时,伊莎贝拉心中默念著对天主的祈祷,也意识到这是她融入新环境必须迈出的、带有政治意味的一步。 她告诉自己,基督信仰的本质是相通的,天主还是东正只是对上帝的信奉形式与对典籍的解读有所差异。这个名字寄託著罗马帝国与耶路撒冷王国共同的夙愿,与她的使命一致,她没有理由拒绝和抗拒。 希拉克略大主教在场见证,神情复杂,但为了王国的长远利益,他保持著沉默与协作。 耶路撒冷王国带来的圣物、来自东方的奇珍、精美的金器被一一陈列在布拉赫奈宫的大厅,供帝国元老和贵妇们观瞻。 伊莎贝拉则在宫廷女官的簇拥下进入皇室专用的奢华浴场。 按照传统,浴水中加入了玫瑰精油和昂贵的香料。沐浴后,她换上象徵童贞的纯白色丝质长袍,头戴桃金孃花环。 这个过程寓意洗去旧日的身份,准备迎接新生,因此不可隨意免去。 婚礼当天清晨,整个君士坦丁堡在钟声中甦醒。 伊莎贝拉在女官帮助下穿上沉重繁复的婚服,服装以金线织就,缀满珍珠宝石,双头鹰与耶路撒冷十字的纹样结合。 当沉重的礼仪冠冕戴在她头上时,几乎让她难以抬头。 但当她站在银镜前,看到镜中那个威严华美、宛如从马赛克画中走出的巴塞丽莎形象时,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油然而生。 伊莎贝拉在女官的簇拥下踏上一辆黄金装饰的马车,马车上,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正用羞涩与好奇的目光打量著她。 少年穿著一身配有华丽饰带的巴西琉斯礼仪华服,披著紫色短氅,头戴科穆寧十字鏤空皇冠,脚踏灿吉翁靴,神情紧绷。 伊莎贝拉不用思考就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年就是罗马帝国的巴西琉斯,她將来的丈夫——阿莱克修斯·科穆寧。 儘管已经演练过多遍,但当巴西琉斯真正出现在她面前,还用直勾勾的眼神看著自己时,伊莎贝拉早已將礼仪和问候语忘得一乾二净,只是满脸羞涩地向他点头,尷尬地坐下。 然而,这片刻的笨拙反而奇异地缓解了紧张气氛。她的身旁,阿莱克修斯·科穆寧没有任何责怪,因为他也把牧首教他的礼仪和问候语忘得一乾二净,伊莎贝拉的反应让一直竭力维持帝王威仪的他长舒一口气。 他们坐在黄金马车上前往圣索菲亚大教堂,接受沿途民眾的欢呼。街道两旁,由帝国安排的蓝队与绿队两支竞技党人组成的唱诗班高唱颂歌。 圣索菲亚大教堂內,烛火通明。 婚礼由大牧首狄奥多西乌斯主持。因皇帝已於幼年加冕,今日不再行加冕之仪。 在拉丁大主教希拉克略的见证下,大牧首只高举权杖,先向眾人为皇帝夫妇共治降福,隨后將正式的巴塞丽莎之冠轻轻置於伊莎贝拉发上,象徵新娘自此共享皇权与帝国之责。 雷蒙德伯爵等人作为耶路撒冷王国的代表,立於嘉宾前列,神情肃穆。里昂则站在稍后的位置,饶有兴致地看著阿莱克修斯与伊莎贝拉准备执行典礼。 阿莱克修斯显然因紧张而心不在焉,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在场的嘉宾,惊喜地看见了雷蒙德旁边的里昂。 里昂朝他做了个鬼脸,阿莱克修斯做贼心虚地瞧了瞧牧首和大主教,见他们正在忙著互相念著那些罗里吧嗦的致辞,於是迅速朝里昂回敬了一个鬼脸。 大牧首与大主教高唱:“主赐平安与合一於二人,使此婚姻成为帝国之锚与教会之灯……” 他们的吟诵停止,目光投射在两位新人身上。 伊莎贝拉轻声答道:“阿门。” 只有一道声音?大牧首和大主教齐齐瞪向发呆的阿莱克修斯。 阿莱克修斯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先是抬头望了望牧首,又望了望对面的伊莎贝拉,终於反应过来,表情滑稽:“啊……呃……阿门!” 伊莎贝拉忍不住笑了,但她迅速收敛,没有发出声音。 祷告之后,帝国大牧首狄奥多西乌斯与耶路撒冷拉丁大主教希拉克略共同上前。 狄奥多西乌斯大牧首首先开口,声音在穹顶下迴响:“愿上帝赐福,使伊莲娜皇后如智慧的索菲亚,成为帝国的荣光与巴西琉斯的坚实辅佐。” 希拉克略大主教接著用拉丁语庄严说道:“愿此神圣结合,如耶路撒冷的圣城之光与君士坦丁堡的智慧之光交匯,共御外侮,守护基督的疆土。” 最后,两位基督世界的显要一同以希腊语和拉丁语宣告:“以上帝、圣子、圣灵之名,赐福这对新人,愿他们的统治如磐石坚固,愿和平归於罗马帝国与耶路撒冷王国!” 第100章 大婚(三)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100章 大婚(三) 婚礼仪式结束后,盛大的婚宴在大皇宫举行。 巴西琉斯和巴塞丽莎褪去繁琐的礼仪盛装,只穿出席宴会惯用的礼服,牵手入席,坐在中央高台上的象牙宝座。 里昂作为耶路撒冷王储,与母亲玛丽亚一同被安排在右侧仅次於皇室成员的首席,与帝国元帅康托斯特法诺斯相邻而坐。 雷蒙德伯爵被安排坐在帝国康托斯特法诺斯的下首,与帝国外交大臣约安尼斯相邻而坐。 大牧首狄奥多西乌斯和拉丁大主教希拉克略与一眾神职人员坐在对面,一边安排嘉宾入座,一边大声致辞。 当雅阁穿著一身神甫黑袍混入其中时,狄奥多西乌斯和君士坦丁堡的牧首们纷纷认出了他,向他招手示意。 雅阁这傢伙,虽然好吃懒做,轮到他布道吟诵的时候经常满口酒味,语句张冠李戴,但人还挺会说话,平时骂他几句也就过去了,总体相处还不错。 宴会伊始,侍从端上第一道菜,是用蜂蜜和葡萄酒烹製的孔雀肉。孔雀在拉丁传统中象徵“不死与復活”。 狄奥多西乌斯將餐盘推向希拉克略,微笑道:“请让拉丁的兄弟先品尝,愿我们如在基督里合一。” 希拉克略接过银刀,在胸前轻划小十字,將最嫩的胸脯肉切成三份,先递一块给里昂,再送一块给牧首,最后留一小块给自己。 他垂下眼帘,虔诚说道:“王储殿下正值长身体的时候,需用食物巩固骨骼,而我只需一片,足以品味主恩。” “凡入口的不能污秽人,惟独出来的才能污秽人。节制不是剋扣,而是让恩典有序地运行。”他微微抬眼,对大牧首笑道,“正如礼仪,若只镀金而不见光,就只剩孔雀的羽毛了。” 狄奥多西乌斯若有所思,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说到镀金,先帝曼努埃尔曾藏有一幅拉丁画师所绘圣母像,其金底厚重得几乎压过人物面容。君士坦丁堡的工匠批评它『像黄铜而非圣光』,遂被束之高阁。主教阁下以为,金色的厚度与神圣的重量,该如何平衡?” 希拉克略一时被难住了,低头沉思,久久不言。 雅阁见状,放下刀叉,指尖在桌布上画了一个细小的十字,替大主教回答道:“拉丁画师用金,是想告诉人,圣母被荣耀环绕。希腊圣像用光,是想告诉人,圣母自身发光。真正的平衡不在顏料,而在心。” “心?” “不错。”雅阁信口拈来,“若心被形式填满,光就透不进。若心被光充满,哪怕木板素色,也能映出天国。所以我常劝作工的信徒,先让心灵镀金,再让木板发光。否则,我们只是在孔雀尾上贴金箔,却忘了它本该指向復活。” 说完,雅阁举起盛满葡萄酒的银杯,向狄奥多西乌斯致意。 “雅阁,这去了趟耶路撒冷,竟让我们都有些不认识你了。”狄奥多西乌斯和周围的君士坦丁堡神职们交换著眼神,对雅阁心悦诚服,“卓越的布道,真令我等修士自愧不如。” 对面的里昂默默吃瓜,將雅阁的装逼表现全程看完。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辩论口牙! 他转头去看正在交谈的雷蒙德伯爵、约安尼斯和康托斯特法诺斯,相比那群修士,他们可就平和多了。 雷蒙德伯爵问起安塔利亚港之战后帝国与突厥人、威尼斯人的关係。 “帝国虽然凭藉突厥王子俘虏获得谈判的优势,但我去和突厥使者接洽时……他们態度依然高傲。”约安尼斯正在摇头嘆气,“议和只是暂时的,突厥人必將捲土重来。” 康托斯特法诺斯忧心忡忡:“安塔利亚港之战,我们只是侥倖俘虏了梅里克·基利杰。突厥苏丹的子嗣眾多,將才不少,梅里克是最废物的。梅里克此次失利,帝国以后要面对的就不是他这种蠢货了。” 说完,他冷哼一声:“而且就算是梅里克这种蠢货,若不是凭藉与贵国合作实施的计谋,我们也不是他的对手。” 雷蒙德伯爵点点头,继续问道:“威尼斯呢?他们损失了大半舰船,听闻德意志的红鬍子最近屡发使节插手北义大利城邦事务。威尼斯应当与帝国维持和平,专心应付红鬍子的发难才是。” 约安尼斯无奈地与康托斯特法诺斯对视一眼,说道:“谁知道呢?威尼斯人小动作不断,真开打又不敢,现在他们连总督都没有,听说那群元老和议员们整天扯皮安塔利亚之战后的利益再分配……” “说到安塔利亚港之战,我可是一直很好奇啊……”康托斯特法诺斯转向雷蒙德,意味深长,“贵国的布局,连我这个帝国元帅都蒙在鼓里。贵国的行动方案、威尼斯和突厥的动向,全都是由陛下向我告知。贵国,到底是如何绕过帝国的军政,直达陛下的?” 雷蒙德惊讶道:“元帅阁下,这您可问错人了。我只负责王国的外交事务,从不插手军政。事实上,自从三年前王国的司厩长汉弗里三世战死,这军事统帅之位一直空悬,军律政令皆从王上出。您如果想得到答案,恐怕只有亲往耶路撒冷麵见王上了。” “这样啊,真是遗憾……” “不过,也许……”雷蒙德伯爵突然將目光转向一直偷偷观察他们的里昂,“里昂殿下可能知道。” “王储殿下?”康托斯特法诺斯不解地看向里昂。 他们的巴西琉斯只比眼前这个殿下大三岁,仍然不改幼稚本性,这个叫里昂的王子,不过一个十岁的孩童,能回答自己什么? 里昂放下手中的银杯,迎上元帅的目光,神情坦然,並无半分孩童的怯懦:“元帅阁下的问题,其实答案很简单。巴西琉斯与我的王兄鲍德温四世,虽相隔山海,但皆是心怀社稷、志在光復的年轻君主。” “耶路撒冷与君士坦丁堡,共抗异教徒和贪婪的威尼斯人,此乃最大的共同利益。安塔利亚港之战,便是此共同利益下的必然之举。因此,任何信息都必须以最快、最可靠的方式,直达能做出决断的最高统帅面前。” 里昂说到这里,微微转向阿莱克修斯和伊莎贝拉的方向,略带敬意地说道:“至於如何绕过繁文縟节……陛下在登基前,曾与我有旧,我们合作设想了一些不依赖传统官僚体系、直接对皇帝负责的联络途径的方案,而我的王兄也在我的建议下,得以利用这些隱秘而高效的渠道与陛下共享紧急军情。这並非不信任帝国的將军们,而是军情如火,贵在神速。” 里昂转向康托斯特法诺斯,说道:“想必,元帅阁下能够理解吧?” 第101章 大婚(四)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101章 大婚(四) 心怀社稷?志在光復? 康托斯特法诺斯的老脸差点要绷不住。你夸你自家王上就夸唄,带上我家巴西琉斯是怎么回事?陛下跟这几个字哪里沾边了? 这种鬼话连篇的回答谁信啊,还是出自一个10岁孩童口中,康托斯特法诺斯很难不怀疑有人故意教他这么说。 “咳咳,”康托斯特法诺斯轻声咳嗽掩饰尷尬,“殿下既然不便明说,我也不便再问。” 宴会继续,眾人不再议论,转而专心应付酒水和食物。 觥筹交错,酒饱饭足后,贵族们起身到舞池继续接下来的舞会。 里昂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华丽的舞曲和晃动的烛光让他有些头晕。 他悄悄扯了扯身旁雅阁的袖子,声音带著浓重的倦意:“舅舅,我们找个地方歇会儿吧,这音乐听得我脑袋发沉。” 雅阁正小口啜饮著杯中的葡萄酒,闻言低头看了看挨著自己的外甥,瞭然地笑了笑。他带著里昂避开舞池中央旋转的人群,来到大殿一侧悬掛著厚绒帷幔的窗龕边。 里昂几乎是瘫坐在冰凉的石台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皮开始打架,含混地嘟囔著:“舅舅,我撑不住了……我先眯一会儿。你可记著……等会儿那个圆房见证礼要开始的时候,一定得叫醒我……” “圆房见证礼?上帝啊,你这是说的什么胡话?”雅阁倒吸一口凉气,差点被口中的酒呛到。 他猛地放下酒杯,屈起手指就在里昂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你平时在耶路撒冷的藏书塔里,尽翻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羊皮卷了?嗯?” 他在胸前画著十字,阴阳怪气道:“小小年纪,就沾染此等污秽,真是年少有为……” “啊?婚筵结束后宾客们不是要到新人的房间见证圆房吗?”里昂捂著发疼的额头,“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你以为呢?!”雅阁简直要气笑了 沟槽的ck3误我! 里昂尷尬地摆摆手:无趣道:“没意思,走走走,回馆舍睡觉去。” ———— 盛宴与舞会一直持续到夜间七刻,十刻时宾客们已尽数散去。 阿莱克修斯和伊莎贝拉在掌灯女官引导下,自宴会厅经紫廊步入寢殿。 寢殿地面铺紫麻地毯,两侧每隔十步立一名持烛小宦官,烛火用圣油点燃,寓意“基督之光引导脚步”。 普世大牧首狄奥多西乌斯和耶路撒冷拉丁大主教希拉克略早已等候多时,他们旁边的掌印女官托著盛有圣油瓶、紫金双色的新婚丝线和羔羊血的银盘。 牧首与主教各持银十字圣杖,交叉於帷幔之上,先后同声以希腊语和拉丁语诵礼: “主啊,他照亮了所有的生命, 照亮你的僕人阿莱克修斯和伊莲娜, 让我们一起生活在爱中,在和平中,在恐惧中。 保佑这张床,让它成为平安的床,成圣床,光明床, 愿生命的种子在其中结出果实,以荣耀你的名。 赐予他们怜悯,赐予他们和平,赐予他们智慧。 让这黑夜成为未来世纪的阴影。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阿门。” 隨后,牧首以圣油在帷幔左上角画十字加希腊字母xp,主教在右上角画拉丁十字加耶穌的首字母ihΣ。 两人同时把新婚丝线横向繫於帷幔金环,打成“合一结”。此后丝线不得轻易解开,直至女方分娩或婚姻满一年。 赐福帷幔完毕,牧首与主教各取羔羊血亚麻一角,轻按於新人额头,宣告:“愿羔羊之血,主你,成圣此婚。” 二人退至门槛,同时转身,以背向寢殿的姿势拉闔紫绒门帘。 门外传来他们此番仪式最后的祷告: “平安归於你们。 愿此夜成为爱之功, 愿你的光,基督,照亮他们。 阿门。” 门闭,掌灯女官以银锁扣门,钥匙交予巴塞丽莎的母亲玛丽亚,次日日出后寢殿的大门將由她亲自开启。 阿莱克修斯解开紫綬,將科穆寧的十字金冠轻放於桌案。 伊莎贝拉取下巴塞丽莎之冠,以圣像小牌轻触额头,低声祈祷:“主,怜恤你的婢女。” 二人並肩跪於圣母像旗下,同握合一结丝线,隨后烛影摇曳,帷幔低垂,躺在床上。 一时间,房间內寂静无声,针落可闻,只余二人粗重的呼吸声。 伊莎贝拉侧首观察阿莱克修斯,发现他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 “你在想什么?”伊莎贝拉眨了眨眼,试图打破沉寂。 “我在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圣母像么?” “可……可能吧……我紧张,一紧张就会看。” “你真的……很紧张吗?” “嗯。” “紧张什么呢?最繁琐的仪式已经过去,现在我们睡觉就好了。” “我……我不知道怎么和女孩子说话……” “可你现在就跟我说的好好的呀。”伊莎贝拉笑了,“你是巴西琉斯,你从小身边应该有很多女孩子才对。” “这……这不一样……”阿莱克修斯脸涨得通红,“相熟的女孩,除了你,只有另外一个……” “哦?还有別人吗?” “嗯!她叫阿格尼丝,是卡佩的公主。”提到那个名字,阿莱克修斯的声音突然哑了,像被什么卡住。 伊莎贝拉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等。半晌,她听见极轻的哽咽。 “她死了,是我害的。” 这句话像一块烧红的铁,被阿莱克修斯硬生生咽下去,却在胸腔里留下灼痛。 伊莎贝拉沉默著,她没有立刻出声,只是伸出指尖,轻轻握住他放於胸前的手掌。。 “那就把她的故事告诉我。”伊莎贝拉看著他的眼睛,“不是巴西琉斯对巴塞丽莎,而是阿莱克修斯对伊莲娜。” 少年深吸一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安德洛尼卡……安德洛尼卡掐著阿格尼丝的脖子,我是个懦夫,拿著剑,却不敢为阿格尼丝挥向那个懦夫……” 他的指尖微微发抖,伊莎贝拉覆上自己的另一只手,轻轻握住。 “所以你觉得自己不配再笑,再说话,再喜欢一个人?” 阿莱克修斯没有回答,只是眼眶发红。 伊莎贝拉把声音放得更软,像哄一只受惊的鸟:“那就让今晚成为从前的结束。阿格尼丝保护了你,不是为了让你永远活在过去。” 她撑起上半身,伸手取下自己发间那枚合一结丝线,在烛光里绕成一个小环,轻轻套在他手腕上:“这是合一,也是释放。从今天起,你不再是一个人背负她。” 少年看著手腕上那圈紫金丝线,突然把脸埋进掌心,肩膀无声地耸动。 伊莎贝拉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把他轻轻揽向自己肩窝,像是姐弟,也像朋友。 “哭吧,阿莱克修斯。哭完了,就站起来。明天,我们还要一起站在竞技场的高台上,让整座君士坦丁堡看见。他们的巴西琉斯,是个簇拥著世间最强大的重骑兵,能够在战车上指挥千军万马的领袖。” 少年的哽咽渐渐平息,他把手腕上的丝线握得更紧了。 夜,过去了。 第102章 帝国的军队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102章 帝国的军队 里昂做了个梦,梦见他在偷窥阿莱克修斯的新房。 眼前冒出一个提示框: 1,破门而入,你的勇武值为8,成功概率为10% 2,撬锁,你的谋略值为18,成功概率为90% 3,威胁不给钱就进入,外交和管理双重检定,外交12,管理21,成功获得285第纳尔的概率为99% 正当里昂下意识存档逐个试验时,眼前的画面突然模糊,一种愈加清晰的危机感將他拉回现实。 他睁开朦朧的双眼,竟发现床前站著一个人影。 他嚇得一跃而起,退后数步。 等他终於看清眼前的白袍兜帽,才放下心来。 “阿泰尔,你怎么跟个鬼一样?!” 阿泰尔面无表情:“君士坦丁堡的弟兄们发现最近有別的阿萨辛出没,我只是来保证你的安全。” “那你看吧,好好看,看个够。”里昂蒙上被子,继续睡。 ———— 晨光刺破博斯普鲁斯海峡的薄雾,君士坦丁堡的黄金城门在號角声中缓缓开启。 帝国元帅康托斯特法诺斯身披紫金綬带,策马立於城门吊桥前。 他身后是手持双绘有圣母像的金边军旗的皇家旗手,绣金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 “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元帅高举镶嵌有宝石的权杖,声如洪钟,“罗马的利剑,今日为友邦而展!” 观礼台上,耶路撒冷王国的使节——雷蒙德伯爵、希拉克略和雅阁等拉丁神甫以及里昂正肃立观看。 雷蒙德伯爵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低声对身旁的希拉克略大主教感慨道:“我曾多次出使君士坦丁堡,还从未见识过罗马帝国的阅兵呢。铁甲圣骑兵和瓦兰吉卫队早已名声在外,今日有幸得见,真是开了眼。” 希拉克略有些不悦:“伯爵大可不必妄自菲薄。论骑兵,耶路撒冷的骑士团也不差。至於瓦兰吉么……” 希拉克略冷哼一声:“一群不信神的蛮子,空有蛮勇,心中无物。” 雅阁打著饱嗝,对雷蒙德说道:“別忘了,伯爵,待会要出场的只是帝国常备军的一部分。据我所知,他们还有好几个主力军团驻扎在安纳托利亚边境。” 此时民眾的欢呼声铺天盖地而来,一浪高过一浪。 当帝国旗手展开一面巨大的圣像旗时,整个观礼区突然安静下来。那是从圣索菲亚大教堂请出的圣母像旗,据说在曼齐克特战役惨败后,这面旗帜曾引导帝国的残兵安全撤回。 隨著康托斯特法诺斯手中令旗的挥动,十二面军区旗帜率先入场,竖直高举,旗杆顶端是镀金的银鹰,鹰爪握有紫色丝带。 每面旗后隨一名信號兵,手持火焰色小型令旗,这些令旗將是后续变换阵型的信號。 当军区旗同时向前倾30°时,全军集体跺地,铁底靴与石板撞击,如同一声闷雷滚过竞技场,观礼台木栏隨之震颤。 首先入场的是內院卫队。 这些精锐骑兵部队在8世纪后期由君士坦丁五世重组,成为帝国最可靠的核心军事力量。 他们由巴西琉斯直接指挥,装备著最精良的鎧甲。每列骑兵排头掛一幅袖珍圣像板,绘有圣母,以金丝封口。 卫队的战马侧腹绑红丝线流苏,流苏长度按军衔递减,最末士兵的流苏仅及马鐙。 他们簇拥著巴西琉斯和巴塞丽莎的战车缓缓游行,时不时抬起右手在圣像上轻点一下,再点自己额头——象徵著“先圣后己”。 接著步入场中的是色雷斯军区的步兵方阵,由披甲重步兵和边防军组成。 重步兵装备双层甲,覆盖胸腹,外面的鳞甲甲片以皮革为底,铁片叠压如鱼鳞。內甲是锁子甲。 他们手中持著2.5米长、矛尖下悬三角旗的长矛,腰佩阔刃剑及盾面绘有双头鹰的扇形盾。 边防军则是装备棉甲的轻步兵,手持短剑、长矛和小圆盾,背部挎有標枪。 方阵以百人队为单位,踏著鼓点齐步前进,每三步以矛柄顿地,轰鸣如雷。 百人队之间留两步间隔,进攻的鼓点一响,前排举盾成斜面墙,第二排矛从盾顶伸出,形成鱼鳞与刺蝟於一体的复合阵型。 铁甲圣骑兵的出场將阅兵推向高潮,这些重装骑兵名声在外,是帝国军队的绝对精锐。 他们手持长达四米的骑枪,人马俱披重甲,只露出眼睛,以三列楔形阵推进,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 铁甲圣骑兵的楔形阵行进至巴西琉斯正前方时,全体勒马。外侧马匹颈部被拉得几乎贴胸,马嚼发出金属吱嘎声。 紧隨其后的是瓦兰吉卫队。 瓦兰吉卫队的北欧壮汉们在两位队长罗洛和罗伊的带领下喊著北地的號子走来,赤膊上身,仅穿镶金环锁甲,手持双刃战斧,以战斧击盾,以北地语高呼:“for the christ-emperor!” 阅兵间隙,康托斯特法诺斯元帅策马行至观礼台前,看似隨意地停在耶路撒冷使团区域。 “伯爵,不知您对帝国的军队有何高见?”元帅询问雷蒙德伯爵,声音洪亮,却暗暗將目光转向了雷蒙德身旁的里昂。 对於宴会上里昂那番话康托斯特法诺斯仍然抱有怀疑態度。是耶路撒冷国王让他这么说的?可即便是鼎鼎大名的鲍德温国王,能够將手直接伸入君士坦丁堡,未免过於匪夷所思。 雷蒙德伯爵恭敬应承道:“真是震撼,今日得见帝国的军容,可以说没有什么遗憾了。” “殿下呢,殿下有何见教?”康托斯特法诺斯又问里昂。 里昂想了想,说道:“元帅阁下,帝国军队的纪律与装备令人印象深刻。特別是铁甲圣骑兵与步兵方阵的砧锤战术,很值得我们借鑑。” 他话锋一转:“不过,我注意到重骑兵在转向时,外侧马匹须勒颈迴环,显得迟缓且速度难以控制。若是遭遇突厥人这种擅长机动的对手,是否容易陷入麻烦?依我拙见,不如將颈带改为胸带牵引,並在內侧马鐙加装分段韁绳,可使整队迴转半径缩短三分之一。” 说罢,他掏出隨身羊皮小册,迅速勾勒一副胸带加分段马韁示意图,递给元帅。 康托斯特法诺斯眼睛一亮,当即回头吩咐副官,让副官速去安排工匠人手准备仿製。 “还有,色雷斯军区的重步兵们用扇形盾,轻步兵却配圆盾。混战时阵型间隙极易被突破啊。”里昂继续说道,“可以给步兵们统一配备鳶形盾或形似水滴的盾,上宽下窄方便护腿。” 康托斯特法诺斯元帅细细观察那张匆匆勾勒的草图,目光在羊皮纸与眼前这位年仅十岁的耶路撒冷王储之间来回扫视。 他心中的疑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浓了。 里昂指出的骑兵转向问题和提出的胸带、分段韁绳方案,绝非纸上谈兵,其精准与老辣,仿佛亲眼目睹过无数次骑兵操练的弊病,这绝不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孩童能有的见识。 是耶路撒冷军中真有高人?还是鲍德温四世借其幼弟之口传递信息?抑或……这少年真是什么不世出的天才? “殿下的观察……颇为敏锐。此等细节,非久经沙场或深諳驭马之道者不能察。看来,耶路撒冷不仅骑士勇武,对骑术的研究也颇为精深。”康托斯特法诺斯微微頷首,不动声色,“殿下明日若有閒暇,可否移步皇家作坊一观,或许能对匠人们有所启发?” 里昂在母亲玛丽亚鼓励的目光和雅阁略显担忧的注视下,坦然应允。 第103章 好兄弟,在心中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103章 好兄弟,在心中 皇家工坊位於金角湾一处把守严密的区域,紧邻军械库,空气中瀰漫著金属、皮革和木料混合的气息。 匠人们正在忙碌地打造、修补各类军械。康托斯特法诺斯亲自陪同里昂参观,並叫来了负责骑兵装备的几名老匠师。 里昂按照之前跟康托斯特法诺斯说的原话指著图纸向工匠们复述了一遍。 一位眉发皆白的老匠师凝视草图,沉吟道:“殿下此议……確实巧妙。如此一来,马颈负担大减,转向更为省力。只是,这胸带与马鞍的连接处需极其牢固,对皮革的韧性和缝线工艺要求极高,否则衝锋时有断裂之虞。” “老师傅所虑极是。”里昂点头,“故而连接处可否考虑用双层牛皮叠加,以铜铆加固,而非单纯缝线?或许可以一试。” 接著,他又指向一位匠师正在打磨的铁甲片:“还有这鳞甲的编缀,关节处若能將编绳由纵向为主改为纵横交织,像锁子甲一般,是否能在保持防护的同时,让士兵的手臂活动更自如?” 他的话语间,偶尔会夹杂一些让老匠人们似懂非懂,却又觉得莫名切中要害的词语。 匠师们起初对这样一个小孩的指点半信半疑,但听著听著,神色都变得专注起来,甚至开始低声討论、比划。 康托斯特法诺斯站在一旁,双臂环抱,沉默地观察著。 他心中忖度:“莫非,这世间真有天才?” 就在工坊內气氛热烈,康托斯特法诺斯正想进一步询问里昂关於步兵阵列与弩机配合的某个想法时,一名侍从匆匆走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似乎是有紧急军务需要他即刻处理。 他略带歉意地对里昂解释道:“事务压身,恕我暂离片刻,处理完即回。请殿下隨意观看。” 说罢,康托斯特法诺斯便隨著侍从快步离开了工坊。 工坊內一时只剩下里昂、几名匠师和少数隨从。然而,就在康托斯特法诺斯离开后不久,一个谁也没料到身影悄然出现在工坊门口。 阿莱克修斯换下了一身繁复的礼服,只穿著简单的紫色镶边常服。他挥手示意惊惶欲跪的匠人们不必多礼,目光直接锁定在里昂身上。 里昂压低声音,诧异道:“阿莱克修斯?你怎么……” 阿莱克修斯作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嘘,跟我来。” 里昂跟著阿莱克修斯钻进工坊后方堆满半成品盾牌的狭窄通道。 在一条掛满兽皮、瀰漫著硝石和油脂气味的走廊尽头,罗伊队长和老约瑟早已等候在此。 两人见到里昂,恭敬地行了一礼,表情复杂。 “神神秘秘的,阿莱克修斯,你到底想干嘛?” 阿莱克修斯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停下脚步,转身重重一拳捶在里昂肩头,气呼呼道:“好你个里昂!装病装得那么像!我还真以为你命不久矣,以前处处让著你,好吃的都留给你,狩猎时打到最好的雪貂皮也送给了你!亏大发了!” 里昂揉著肩膀,咧嘴一笑,立刻反唇相讥:“得了吧你!是谁小时候爬树掏鸟窝下不来,在树上嚇得直喊『里昂救我』?又是谁在加冕为共治皇帝前,紧张得躲在我房间死活不肯出去?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吗,尊贵的巴西琉斯?” 阿莱克修斯脸涨得通红:“嘴硬是吧?” 里昂理直气壮:“那咋了,就嘴硬。” “哦?是吗?”阿莱克修斯一副奸计得逞的表情,痛心疾首道,“唉,本来还想著送你希腊火的图纸和材料当礼物,看来,终究是错付了……”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希腊火?! 里昂一把抱住阿莱克修斯,神情恳切,几乎要噙出泪来:“那还说啥了,阿莱克修斯,你知道的,我最佩服你的胸襟和气度了……” 罗伊和老约瑟默契地转过身,不敢看这场面,早知道这样他们就不强行跟来了。 阿莱克修斯享受了几秒里昂的膜拜,才压低声音,如同分享最珍贵的秘密:“这可是帝国最大的机密,就连康托斯特法诺斯元帅也不一定能看一眼哦……” 在阿莱克修斯的带领下,他们穿过一条更隱蔽的通道,甚至需要罗伊转动一个隱藏在壁灯后的机关。 一扇石门缓缓滑开,露出向下的石阶,一股混合著硫磺、硝石和某种特殊油脂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与工坊的燥热不同,越往下走,空气越发阴凉潮湿。 阶梯尽头,是一处巨大的地下仓库。 这里戒备森严,墙壁上插著的火把將晃动的影子投在堆满各种原料的木桶和陶罐上。 一些被严格筛选出来的皇家工匠在此忙碌,他们沉默寡言,眼神专注,仿佛手中摆弄的不是原料,而是雷霆本身。 阿莱克修斯像个展示宝贝的孩子,带著里昂走到一个区域,这里分门別类地摆放著不同的原料桶。 “看,”他指著一桶黑色的、略带油脂光泽的粉末,“这是专门在大皇宫秘密採集的石盐(硝石),还有从北边运来的火石(硫磺)。” 他又指向一些密封的陶罐,“最关键的是这些活油,来自黑海西岸的特定油井,別处的油可没这个效果。” 他拿起一个已经製作好的希腊火陶罐,大小如人头,罐口用蜡和油布密封得极其严实。“里面是调配好的秘制火油,用力投掷出去,罐子碎裂,火油流出……然后,你就看到啦,水上都能烧起一片火海。” 里昂仔细端详著这可怕的发明,心中震撼於其设计的巧妙,同时也闪过一个念头——若能控制燃烧效率和喷射方式…… 画面太美,我不敢想啊! 阿莱克修斯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张捲轴,一把塞进里昂怀里,略微歉意地低声说道:“图纸是不传之秘,只有一张原样,那是父皇留下给我的,不能送人。所以……我自己偷偷照著画了一张,可能有点丑……” 阿莱克修斯咧嘴笑道:“但我想你这么聪明,看懂我的鬼画符应该简简单单吧?” 里昂接过这份情谊千钧的图纸,心中暖流涌动。 “好兄弟,在心中,大恩不言谢!” 从地下秘密仓库重返地面工坊,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里昂將那份珍贵的图纸仔细收进內衬,心中已开始盘算快快將图纸带回耶路撒冷,並加以改造,安装在王国的战舰上。 他刚定下神,便看到康托斯特法诺斯元帅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工坊门口。 “让殿下久等了。”元帅的语气恢復了平时的沉稳,但眉宇间带著明显的慍怒。 “元帅阁下辛苦,”里昂顺势关切地问道,“不知是何等紧急事务,需劳您亲自处理?” 康托斯特法诺斯冷哼一声,显然余怒未消:“哼,还不是那群可恶的威尼斯人!尤其是那个瞎眼老不死的,他竟敢趁此庆典之时,煽动城中的拉丁人社区,以『同胞之谊』为名,公然向我们施压,要求无条件赦免並释放所有在安塔利亚港之战中被俘的威尼斯士兵,甚至包括那些双手沾满我军士兵鲜血的僱佣兵船长!真是岂有此理!” “瞎眼老不死?”里昂琢磨著,这个特徵貌似有些熟悉啊。 “对,就是威尼斯驻君士坦丁堡大使馆的那个瞎了眼睛的老领事——拉丁名字叫什么来著?”康托斯特法诺斯露出嫌恶的表情,冷冷道,“呵,叫惯了这绰號,把他拉丁姓氏给忘了……” “好像叫——”康托斯特法诺斯终於想起,“恩里科·丹多洛!” 第104章 恩里科·丹多洛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104章 恩里科·丹多洛 儒略历1182年12月,阅兵仪式当天的凌晨,君士坦丁堡笼罩在一种浸入骨髓的寒意中。 夜色依旧浓稠如墨,唯有金角湾方向传来的、被海风揉碎的零星更鼓声。 凌晨四时,威尼斯共和国驻君士坦丁堡大使官邸內,年届七十五岁的恩里科·丹多洛已然清醒。 儘管双目失明多年,他那如同威尼斯钟楼机械般精准的生物钟,从未辜负过他。 恩里科枯瘦的手指在黑暗中摸索,准確无误地触碰到床头的铜铃,轻轻一摇——这是自1173年他出任驻帝国大使近十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 老僕乔万尼举著烛台悄无声息地步入,烛台的光亮驱散了房间的黑暗。 乔万尼並非老僕的本名,这是恩里科为纪念他早已故去的、最亲近的兄长乔万尼·丹多洛而赐予的。 昔日,他曾追隨兄长航遍地中海经商。如今,故人零落,垂暮的他已成为丹多洛家族的族长,肩负著家族的荣耀与共和国在东方的重任。 老僕熟练地服侍恩里科穿上衬衣,当接触到那件象徵权威的猩红色天鹅绒长袍时,恩里科却摆了摆手:“最近都不穿这个,拿昨日那件普通的黑色羊毛袍来。” 他声音老迈,带著极重的气泡音:“这几日是希腊人的好日子,我们……不必太过显眼。” 老僕领命为主人披上黑色羊毛外袍,然后用银盆端来温水,加入几滴提神的迷迭香精油。 恩里科接过热毛巾敷在脸上,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要驱散长年累月积攒的疲惫。 接著,他走向窗前,熟稔地將窗户推开。 儘管他看不见晨曦微光中的君士坦丁堡,却面朝金角湾的方向静静站立了片刻,海风带来了港口特有的咸腥气息,也送来了城外隱约传来的、为阅兵仪式预备的军队踩踏声。 恩里科转身,坐回窗边的藤椅,老僕俯身为他梳理那已如银丝般的头髮。 “乔万尼……”恩里科的声音很轻,带著深深的疲惫和惋惜,“我这眼睛,愈发模糊了。我能感觉到……那最后一点光,也要离我而去了。” “老爷……请您万勿灰心。”老僕的声音有些哽咽,“老僕就是您的眼睛。” 恩里科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拿镜子来。” “可是,老爷……”僕人有些迟疑。 “乔万尼,拿来。”恩里科的语气不容置疑。 “是,老爷。” 一面打磨光滑的银镜被小心地递到恩里科手中。他枯瘦的手指缓缓抚过冰冷光滑的镜面,仿佛在触摸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他竭力睁开眼皮,眼前却只有朦朧一片,如同蒙著厚厚的湿雾。他將脸凑近镜子,几乎要贴上去。 终於,在那极近的距离,他勉强“看”到了自己那双已近乎失明的眼睛——它们像两块蒙尘的黄色玛瑙,黯淡无光。 他几不可闻地嘆息一声,抬起头,將脸从镜前移开。 “乔万尼,拿走吧。” 无人回应。 “乔万尼?” 恩里科警觉地侧耳倾听,並下意识地“扫视”四周。 原本应站著他熟悉的老僕身形轮廓的黑暗视野中,竟隱约勾勒出一个另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那轮廓倒映在恩里科手中银镜的一角,竟与他有八九分相似,同样清瘦的面容,同样锐利的线条,却更年轻,眼眸中闪烁著一种他眼睛中不復存在的光芒。 “你是谁?”他对著镜中的幻影,用仅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一个与恩里科几乎一模一样的声音响起:“好久不见,恩里科·丹多洛。” ”原来是你,阿尔莫林。”恩里科並未显出太大的惊讶,仿佛早已料到某种可能,“我的僕人乔万尼,你进来时,没有为难他吧?” “只是让他享受一个短暂而安寧的回笼觉。”阿尔莫林声音带著一丝嘲讽,“看来,做您的僕人並不轻鬆。早知今日会如此劳心劳力,何必当初选择这条道路?” “呵……”恩里科冷笑一声,带著看透世事的淡然,“到了我这把年纪,还有什么『当初』与『今日』可言?直说吧,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君士坦丁堡……所为何来?” “合作。如同过往岁月中的某些时刻,我们需要再次携手。”阿尔莫林切入主题,“您此刻,想必正为安塔利亚港那些被俘的威尼斯子弟们忧心忡忡吧?” 恩里科心中一凛。 安塔利亚港的战俘!这正是他此刻最大的心病。巴西琉斯借大婚之机赦免了一批囚犯,却唯独对威尼斯战俘一事避而不谈,这无疑是帝国对威尼斯的藐视与打压。 恩里科摩挲著手中的银镜,嘲讽道:“你们这些阿萨辛不是只会杀人么,什么时候学会救人了?” “万物皆虚,万事皆允。杀人只是手段,若救人亦有利於组织,我们甘之如飴。” “不用跟我念叨你们那些破信条,就算你的主子在这都没资格跟我卖弄。”恩里科冷哼一声,不耐烦地打断,“说吧,你们需要我帮什么忙?” “圣下有意在君士坦丁堡建立据点,阿萨辛需要你的物资支持和庇护。” “在君士坦丁堡设据点?”恩里科敏锐地捕捉到异常,“早在一年前,我已隱约察觉城內有你们活动的痕跡。整整一年时间,竟还未站稳脚跟?” “那並非真正的阿萨辛!”阿尔莫林的语气陡然变得冷硬,“圣下从未派遣正式成员在此建立组织。您所察觉的,很可能是必须清除的异端。而我此行的使命之一,便是肃清这些玷污教义的叛徒,建立由圣下直接统辖的正统据点。” “异端?”恩里科沉吟片刻,做出了决断,“记住,我们的合作仅限於最基本的物资供给,以及提供一个作为据点掩护的地下仓库。至於你们內部的异端清理及其他腌臢事务,威尼斯大使馆及我本人,概不参与。” “那么,合作愉快?” “谈不上愉快,”恩里科漠然摆手,做出送客的姿態,“不送。记得弄醒乔万尼。” 第105章 声东击西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105章 声东击西 阿尔莫林的身影如墨滴入水,消散在君士坦丁堡黎明前的浓重夜色里。 他並未直接执行他与恩里科·丹多洛的契约,而是將脚步转向君士坦丁堡更深处的圣使徒教堂。 这里不仅是帝国早期几位皇帝的长眠之地,更因其相对远离皇宫核心区,保存著大量不便於在圣索菲亚大教堂公开记录的皇室秘辛,包括许多贵族的私人受洗档案。 阿尔莫林决定从这里开始著手调查耶路撒冷的那位王储。 教堂沉重的包铁木门对他形同虚设。阿尔莫林用一套特製的工具轻鬆解决了门锁,身影如幽灵般滑入室內。 巨大的穹顶下,彩绘玻璃透进的微光在尘埃中形成道道光柱,照亮了空中悬浮的万千颗尘粒。 阿尔莫林却无意欣赏,他目標明確,径直走向侧殿后方一间不起眼的档案室。 室內瀰漫著陈年羊皮纸、墨水和木头腐朽混合的特殊气味。他无视那些按年份整齐码放的普通卷宗,而是凭藉对这类场所隱秘规则的了解,直接走向最角落一个落满灰尘的橡木柜。 柜门没有锁,似乎里面的內容早已被遗忘。他轻轻拉开,一阵更浓的霉味扑面而来。里面堆放的並非帝国官方的精美档案,而是一些材质不一、记录风格迥异的私人文书副本或原始记录。 经过近一个时辰的仔细翻检,他的手指终於在一摞用普通亚麻线装订的厚册前停下。 册子封面没有任何標识,但內页的笔跡却透著一股刻意为之的潦草与模糊。他快速翻阅著,目光掠过一个个名字,最终停在了一个记录上。 受洗者……里昂。 没错,无愧於圣下的垂爱,他竟如此轻鬆就找到了调查对象的秘辛! 他接著看下去。 里昂的母亲確实如他调查的一致,是玛丽亚·科穆寧娜,巴西琉斯约翰二世的曾孙女。 看到父亲的信息时,阿尔莫林眉头一皱。 此处字跡似乎被某种酸性液体刻意蚀染,模糊难辨,残留的笔画图案他隱约有些熟悉。 他思索著,往日的记忆渐渐与笔画重合。 “原来如此……”他几乎无声地低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这个秘辛之惊人,足以让阿萨辛凭藉它撬动整个黎凡特。 他將册子小心地放回原处,抹去自己来过的所有痕跡,如同从未出现过。 日光愈盛,阅兵式的喧囂隱约传来。到了正午时,阅兵式已达到高潮,民眾的欢呼声震耳欲聋。 阿尔莫林此时再次出现在恩里科·丹多洛的官邸。当他从窗户进入时,恩里科正在桌案旁封装一封来信。 阿尔莫林没有过多言语,只向恩里科留下一句话:“时机到了。帮我製造混乱,引开康托斯特法诺斯,越重大越紧迫越好,足以让康托斯特法诺斯带走金角湾上游巡逻舰队的程度。” 恩里科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多余的询问,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你们阿萨辛还是一如既往的废物,办个事还需要麻烦老主顾。” 阿尔莫林无视他的挖苦,翻窗离开。 恩里科將那张来信装好在一个堆满信件的匣子里,隨即铺开羊皮纸,开始书写一份请愿书。 这份请愿书以拉丁文和希腊语双语写就,措辞看似谦卑,但诉求尖锐,要求帝国政府基於“基督教君王之仁慈”及“双方正致力於缔结的和平”,即刻释放所有在安塔利亚港之战中被俘的威尼斯船员士兵。 他叫来大使馆的书记官,让他抄写多份,然后召集请愿的人手。 书记官很快就去而復返,匯报导:“领事阁下,热那亚和比萨社区的代表已到,其他城邦行会的商人们也带来了不少伙计,加上我们威尼斯社区的先生们……约有四十人,都按您的吩咐,身著素服,未持兵器。” 恩里科郑重命令道:“告诉我们的朋友,此行只为恳求陛下公正,切记保持秩序。帝国卫兵若来驱赶,原则上不可反抗,派出代表陈述冤情即可。” 能在恩里科这种位高权重的老人手下做事的有几个不是人精,书记官立即明白了领事的暗示,躬身称是。 与此同时,阿尔莫林悄无声息地混入了聚集的人群。 起初,人群的游行確实如恩里科所“要求”的那样,保持著克制的秩序。 他们举著十字架和圣马可旗帜,沉默地走向通往大皇宫的梅塞大道。 然而,当队伍行进至安条克宫与君士坦丁赛马场之间的双马广场时,衝突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一队君士坦丁堡城市守备军试图阻拦队伍前进,推搡中,一名年老的威尼斯商人被撞倒在地。 “希腊人打人了!” “他们寧可与萨拉丁签订互不侵犯协议也不肯尊重拉丁人!” “卑鄙的希腊人!” “释放我们的兄弟!” 几声尖锐的呼喊,不知从人群的哪个角落爆发,瞬间点燃了积压的怒火。 石块从人群中飞出,砸向守备军的盾牌。 市场边的摊档被推倒,货物散落一地。 骚乱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警钟悽厉地响起,不置可否的卫兵们迅速派人去请示正在金角湾视察的康托斯特法诺斯元帅。 阿尔莫林趁乱脱离了人群,向金角湾海军工厂监狱的方向潜行,身后的喧囂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正在金角湾陪同里昂视察皇家作坊的康托斯特法诺斯元帅耳中。他脸色铁青,立刻率领一队铁甲圣骑兵,风驰电掣般赶往双马广场。 为了预防港口的拉丁人也加入这场动乱中,他同时也將金角湾上游的海军舰队调到下游。 当他抵达时,广场已是一片狼藉。拉丁暴民与守备军激烈对峙,但奇怪的是,双方都克制著没有动用利刃,更像是场混乱的角力。 康托斯特法诺斯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迅速锁定了那个熟悉的瞎眼老不死。 恩里科·丹多洛在一眾威尼斯贵族和僕从的簇拥下,安然坐在广场边缘的石阶上,仿佛眼前的一切与他无关。 元帅策马排开眾人,径直来到恩里科面前,勒住战马,声音压著怒火:“领事阁下!这就是威尼斯对待帝国盛典的方式吗?在陛下大婚、举国同庆之日,煽动暴乱!” 恩里科抬起污浊泛白的眼球“望”向元帅声音的方向,语气带著一丝无辜的讶异:“元帅阁下何出此言?我年迈体衰,只是听闻一些可怜的拉丁子民蒙受冤屈,今日欲向陛下呈情。至於眼前这失控的局面……唉,或许是年轻人血气方刚,或许是贵国士兵执法过於急躁,老夫目不能视,实在难以辨明啊。” 他轻轻敲了敲手杖:“我所愿,不过是帝国能秉公处理战俘事宜,以彰显巴西琉斯的仁慈与公正。” 康托斯特法诺斯心中雪亮,这老狐狸將自己撇得乾乾净净。他强压怒火,冷声道:“仁慈与公正,建立在秩序之上!立刻让你的人散去,否则,休怪帝国的剑刃不讲情面!” “散去?当然,当然……”恩里科慢悠悠地说,“只要元帅阁下能给出一个明確的承诺,比如……立刻释放被扣押了近半年之久的威尼斯儿郎们,我或许能尝试劝说这些情绪激动的可怜人。” 两人言语交锋之际,阿尔莫林已如鬼魅般穿过因守备军被调往广场而出现的防卫空虚地带,接近了金角湾上游海军工厂监狱高墙下的阴影之中。 第106章 「阿尔莫林」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106章 「阿尔莫林」 夕阳將金角湾染成血色时,阿尔莫林已利用调虎离山创造的短暂空隙,潜入了位於金角湾上游的海军工厂监狱区域。 这座监狱实为一座水陆两用的堡垒,战俘白日在外围船坞和工厂像奴隶般劳作,夜晚则被锁进靠近岸边的老旧船坞底舱,舱室潮湿、拥挤,空气中瀰漫著绝望和腐臭。 阿尔莫林利用阴影和通风管道移动,无声地解决了数名看守。 每解决一个看守,阿尔莫林就在他们的尸体搜查监狱钥匙和內部地图,最终在一个看似小头目的军官身上,找到了一串特殊的铁钥和一面代表监狱狱长的令牌。 子夜时分,万籟俱寂,只有海浪轻拍岸壁的声音。阿尔莫林的阴影出现在关押威尼斯战俘的最大底舱门口。他没有立即开门,而是伸出袖剑,有节奏地轻敲了几下铁门。 舱內立刻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接著,一个带著威尼斯拉丁口音的声音响起:“谁?!” “你们大使馆的领事——恩里科·丹多洛派来的。”阿尔莫林对著门缝压低嗓音,让消息透过门缝传进去,“想回家的,保持绝对安静,听我指令。” 阿尔莫林拿出钥匙,解除铁门层层封锁的锁链。 舱室內的威尼斯人们只听到锁链落下的声音响起,门隨即就开了一条缝,几十双眼睛在黑暗中灼灼发亮,紧盯著门后的人影。 阿尔莫林闪身而入,左手举起手中的令牌,右手举起一盏从守卫那顺来的小油灯,光束在令牌上快速一晃:“外面大部分守卫已经『沉睡』。现在,能动的跟我来,目標是码头上的两艘小型桨帆船。记住,我们只有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 在阿尔莫林的带领下,这群原本萎靡的战俘爆发出惊人的行动力。他们悄无声息地解决掉零星的守卫,迅速控制了码头区两艘状况相对较好的轻型桨帆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在俘虏们期盼的目光下,人群中一个颇有威望的船长走出,叫住码头上將要离开的阿尔莫林。 船长感激地说道:“太感谢您了,这位阁下。虽然我们不知道您的面容,但还请我们给予您最高的敬意。是您把我们从希腊人手中解救出来,愿上帝保佑您。” “不必谢我,你们要谢的应该是丹多洛领事,我只是按照契约办事。”阿尔莫林面无表情,“现在,立刻,马上——开船!” 威尼斯人再次向阿尔莫林躬身致谢,他们一边低声吟咏《圣经》,感恩上帝的施恩,称颂恩里科·丹多洛的美德,一边有序操控桨帆,向威尼斯的方向驶去。 码头上的阿尔莫林疾步离开金角湾,脚步在迷宫般的小巷里发出轻微的迴响。 他已忠实完成契约的任务,是时候回去稟报那个老傢伙了。 突然,一种被猎食者盯上的直觉化作一股寒意窜上了他的脊背。 他骤然停步,侧身贴向一处阴影里。四周没有脚步声,只有风穿过狭窄巷道的声音。 然而,空气的流动变了,某个存在正以极高的技巧消除著自身的痕跡,往他的方向而来。 另一个阿萨辛?!而且跟踪技艺精湛,对这座城市脉络的熟悉程度,竟似更在他之上。 他开始变向,利用早市摊贩留下的杂物、晾晒的衣物、甚至偶然窜出的野猫作为掩护,试图扰乱追踪者的节奏。 他两次急转,穿过一座拱门,瞬间发力蹬墙,翻上一处低矮的屋顶,伏身於瓦片之后,目光如炬地扫视著下方的路径。 街道空无一人,但那种被凝视的感觉並未消失,反而更加浓重。 阿尔莫林意识到,对方不仅在跟踪,更像是在驱赶,將他逼向某个预设的地点。 他索性不再迴避,加快脚步,朝著金角湾下游方向一片废弃的仓库区奔去。 他在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中央站定,缓缓转身。 “现身吧。” 阿泰尔从巨大的木桶堆后无声滑出,缓缓走到阿尔莫林面前。 他的目光在触及阿尔莫林面容的瞬间,瞳孔难以抑制地收缩了一下。 “阿尔莫林?!”阿泰尔不敢置信,“你竟然还不死心!” 阿尔莫林心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无数念头,隨即恍然大悟——看来对方將他错认成了圣下的另一个替身。 他声音压低,语气带著一丝玩味:“这世界很大,又很小,不是吗?看来,命运的织机並未剪断我们之间的线。” 阿泰尔谨慎地踱步,寻找出手的机会。 阿尔莫林见状,也跟著踱步。 看著眼前阿尔莫林沉稳的脚步,阿泰尔心中微疑。 他心中一动,突然飞快地窜出,刺向阿尔莫林在贝特谢安受伤的右肩。 阿尔莫林动作极快,右肩灵活偏转向后,左手亮出袖剑刺向袭来的阿泰尔。 然而,阿泰尔仅仅只是试探,他迅速收回攻击,眉头紧皱,审视著阿尔莫林的右肩:“贝特谢安的伤,好得未免太快了。” “时间能磨损岩石,也能癒合许多看似不可逆的创伤。”阿尔莫林含糊其辞,同时全身肌肉悄然绷紧,“或许,你低估了我的恢復力,也高估了你当时留下的印记。” “不,”阿泰尔的声音冷峻如铁,“那不是恢復力。是根本……没有伤!” 话音未落,阿泰尔再次发动进攻,这次他的招式全都刻意与贝特谢安以及在埃及受训时保持一致。 阿尔莫林从容不迫,见招拆招。 阿泰尔脸色愈发凝重。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他的导师,但无论是形貌还是格斗风格都与导师几乎一模一样! 阿尔莫林敏锐地察觉到了阿泰尔的神情,明白他已招致怀疑,不再犹豫,转身便向阴影最浓处疾掠而去。 然而,他刚衝出不到十步,四周仓库的屋顶、窗户、破败的廊柱后,无声无息地现出数十个身影。 他们穿著与阿泰尔相似的白色或深色袍服,亮出袖剑,將他团团包围。 他这才明白,此人之前的驱赶,是为了將他逼入这个绝地。他低估了对手,也低估了对手在君士坦丁堡的扎根之深。 阿尔莫林左衝右突,袖剑划破其中一名阿萨辛的喉咙,夺路而逃。 就在他即將衝出一个缺口,跃向旁边更高建筑的一瞬,阿泰尔从天而降,落向他的后背。 袖剑先下身一步触碰到阿尔莫林的喉咙,隨后阿泰尔整个身体的重量全部压在阿尔莫林低垂无力的肩膀上。 阿尔莫林倒在地上,喉咙的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他银色的鬚髮和白袍。 第107章 雅法的军情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107章 雅法的军情 满载获释威尼斯战俘的桨帆船,在昔日船长和水手们的操纵下,如同受惊的鱼群,仓皇驶出金角湾。 海面薄雾氤氳,曙光初现,暂时驱散了他们心头的恐惧。 然而,这短暂的寧静很快被远方海平面上骤然浮现的一个黑影击得粉碎。 那是一艘加莱战舰的轮廓,船体修长,吃水线附近包裹著防止船蛆的铅皮,在曙光中泛著刺眼的冷光。 更令人胆寒的是,船舷上方清晰可见密集的挡箭护板、类似热那亚弩手的大盾以及甲板上影影绰绰、身披链甲的身影。 “是希腊人雇来的僱佣兵!”有人失声惊呼。 “抓我们这些手无寸铁的俘虏,何必出动这样的战舰?“ “他们是要灭口!” 恐慌如瘟疫般在俘虏中蔓延。 他们手无寸铁,乘坐的只是用於运输的小型桨帆船,速度与火力远非战舰的对手。 有人绝望地划著名十字,有人瘫软在地,有人则开始用破烂的衣物包裹身体,徒劳地希望能抵挡即將到来的箭矢和剑刃。 滑稽与绝望交织,求生本能驱使著一些水手试图调转船头,却发现自己对这片海域同样陌生,慌乱中几乎与友船相撞。 然而,那艘加莱战舰並未如预想中那般展开攻击队形,反而降下了部分船帆,速度渐缓。当距离足够近时,眼尖的俘虏失声喊道:“看那船旗!那……那是耶路撒冷的十字!” 耶路撒冷的战舰谨慎地保持距离,与威尼斯俘虏的船只平行。 船首的扎希尔目光扫过这群衣衫襤褸、惊魂未定的“水手”,眉毛跳了跳。 原来,是一群忙著逃跑的威尼斯小老鼠啊……不过目前情况紧急,不能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 扎希尔清了清嗓子,用带著撒拉森人口音的拉丁语高声问道:“这里谁是话事的?我们是耶路撒冷王国雅法港驻防军,有事要问!” 两位船长怯生生地出列。 扎希尔向二人继续问道:“耶路撒冷派往君士坦丁堡参与巴西琉斯大婚的使团是否仍在君士坦丁堡?还没有启航回国吧?” 船长和船员们面面相覷,他们一直都被关押在监狱,对外事一无所知,但也不能直接说不知道,恐遭对方怀疑。 见这群人支支吾吾说不出口,扎希尔啐了一口:“一群废物!” 他转头向加泰兰拋了个眼神,加泰兰剜了对方一眼,冷冷道:“不用你命令,我知道怎么做!” 加泰兰和加泰隆尼亚佣兵们將一捆捆麻绳扔到威尼斯人的船只上,然后拿出明晃晃、泛著冷光的標枪,对准威尼斯人。 “都给自己捆上,不然哥们几个標枪伺候!” 威尼斯人惊骇莫名,纷纷跪下一片,向扎希尔哀嚎求情。 扎希尔举起弯刀,骂骂咧咧:“我他妈赶时间,你们回答不出问题就要受到惩罚!麻利的,不然你们的头盖骨就要被戳出几个透明窟窿了!” 威尼斯人们只能照做,捡起绳子將自己捆上。 “再打一个结!” 威尼斯人慾哭无泪,又打上一个结。 扎希尔满意地点了点头,招呼舰船启航,继续向金角湾进发,留下两船上在风中凌乱的威尼斯人。 ———— 日头高悬,里昂留在使团居住的国宾馆舍的房间內,面前放著阿莱克修斯画的希腊火图纸,心如乱麻。 昨天康托斯特法诺斯告诉里昂恩里科·丹多洛的消息时里昂是很震惊的,毕竟这老东西就是日后歧路十字军的罪魁祸首,必须得想个办法提前把他噶掉,最好是能吊死! 但当阿泰尔黎明时分突然来访,告诉他阿萨辛中居然存在无论是相貌还是行事风格都一模一样的两个人时,里昂更震惊了。 这確定不是什么猎奇的古代悬疑剧里的剧情吗? 突然,雷蒙德伯爵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殿下,耶路撒冷有紧急军情!” 里昂推开门,发现雷蒙德站在外头,本应留在雅法的扎希尔居然站在雷蒙德的身后。 “扎希尔?你不是留在雅法吗?” 扎希尔焦急说道:“殿下,半个月前,埃及的阿塔伯克阿迪勒亲王率领埃及海军北上,经过雅法。但我们暂时並不知道对方目的何在,我奉国王之命来提醒您,切勿此时回国,以防遭遇埃及海军袭击。” “殿下,既然如此,我將面见帝国元帅和帝国外交大臣,延长我们在君士坦丁堡的假日时光。”雷蒙德向里昂露出微笑,试图让里昂轻鬆一些,“我等回去也决定不了战局,只会给他们添麻烦——您觉得呢,殿下?” 里昂却异常平静,他脑海中迅速对比著歷史记载与现实情报。歷史上,萨拉丁的海上攻势第一个目標就是北方港口城市贝鲁特,且其海军行动往往伴隨陆上攻势。 扎希尔说埃及海军途径雅法而不进攻,而萨拉丁的陆军主力在大马士革,他们的目標十有八九就是贝鲁特。 他看向扎希尔,详细询问:“敌军舰船数量、型號如何?可曾与我方发生接触?” 扎希尔回忆道:“观察到的约有六十余艘,以威尼斯的加莱桨帆战舰为主,原属法蒂玛的沙兰迪战舰为辅。他们似乎意在侦察和封锁,尚未主动进攻雅法,但我们的沿岸航行已受严重威胁。” 里昂眼中闪过一丝瞭然。歷史走向与当前情报大致吻合,阿迪勒亲王率领的埃及海军主力与萨拉丁的陆军水陆並进攻打贝鲁特,剩下的海军在进行牵制和物资输送的同时迷惑雅法的耶路撒冷海军。 真正的危险在於,王国海军实力孱弱,聚集於雅法一带,而贝鲁特近邻的黎波里,远离王国的核心领土,若从海上出发支援,路途遥远,极易被以逸待劳的埃及海军拦截,后果不堪设想。 但反过来看,这也意味著从君士坦丁堡到雅法之间的某些航线,反而可能因敌军注意力集中在贝鲁特方向而出现空隙。 “不,我们按原计划回国。”里昂斩钉截铁。他回想起桌子上那张图纸,还有昨日已经偷偷搬上船的几罐现成的希腊火,嘴角泛起一丝自信的笑意。 这刚刚到手的秘密武器,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第108章 雅法海上遭遇战(一)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108章 雅法海上遭遇战(一) 儒略历1182年12月末,君士坦丁堡的下午,空气开始转凉,但仍存留足够暖意。 码头上,帝国外交大臣约安尼斯代表皇室进行了一场简短而合乎礼制的送行仪式。 本应与约安尼斯一起出席的康托斯特法诺斯元帅没有来,他正忙於处理昨夜海军工厂监狱那场离奇的威尼斯战俘越狱事件,无暇分身。 “愿海神与圣徒庇佑殿下此行。”约安尼斯的祝词得体却难掩一丝心不在焉,他的目光不时瞥向金角湾上游方向,显然更牵掛监狱那棘手的烂摊子。 里昂打发雅阁去扎希尔的那艘战舰,他本人则与雷蒙德伯爵登上使团船队的旗舰——一艘巨型圆船,圆船满载著使节团、在君士坦丁堡採买的货物以及里昂偷偷搬上的三罐希腊火。 当然,一艘圆船还装不下,还有第二艘,希拉克略大主教和里昂母亲玛丽亚就在这艘船上。 这些圆船船体宽阔、吃水极深,航行平稳但机动性堪忧。 而护航这两艘圆船的仅有三艘战舰,其中两艘是本来就跟著使团、载有五十多名神臂弩手的威尼斯加莱桨帆战船,另外一艘是扎希尔那艘船首有女神像和撞角的沙兰迪轻型战舰,载有120多名僱佣兵,包括七十多名加泰隆尼亚人和五十多名丹麦人。 “波希米亚人为什么没来?”里昂问扎希尔。 “波希米亚人都是一群旱鸭子,上了船就吐得东倒西歪。”扎希尔摆了摆手,露出一副噁心的表情,“我才不想费心思清洗甲板,索性让他们留在雅法了。” 嗯,很符合里昂对波希米亚人的刻板印象。 船队扬帆起航,起初颇为顺利,得益於帝国为他们提供的详细海图与扎希尔带来的情报,船队一路平安无事。 然而,当雅法港熟悉的轮廓终於出现在海平线上时,三艘护卫舰的瞭望手几乎是同时发出了急促的警报。 他们用著里昂发明的望远镜,5个视距(约1公里)外就发现了四个不协调的黑点出现在船队右舷外的薄雾中。 隨著距离拉近,那正是四艘阿尤布海军典型的沙兰迪重型战舰,与扎希尔的船类似,修长的船体、高耸的舷墙,適合搭载大量步兵进行跳帮作战。 “是埃及的海军!”扎希尔警惕的声音通过號角传来,“保持队形,加速靠港!” 圆船过於笨重,难以转向,儘管他们依靠望远镜提前侦察到了敌舰,能做的只有加速前进,以求儘快到港,转向或待在原地只会更加危险。 扎希尔走到船舷边,对两艘圆船的大人们高声叫道:“对方也是两艘护卫舰和一艘圆船的配置,我猜测他们只是负责补给的,不会轻易向我们开战!” 然而,情况似乎並不是扎希尔猜测的走向。 或许是因为雅法港因舰队被抽调而走显得极为空虚的港口守备,或许是被里昂船队中两艘极其笨重的圆船所吸引,埃及的补给舰队纷纷转向,更多的帆影也从雅法港沿岸的岬角后出现。 一艘、两艘……最终,足足十艘沙兰迪战舰完成了对他们的包围,切断了他们通往港口的最近路线。 里昂的船队如同陷入狼群的巨象,圆船缓慢的转向速度在此刻成为致命的弱点。 雷蒙德一声令下,带著里昂和王国的使节们躲进船舱。 另一边,扎希尔的轻型沙兰迪战舰与另外两艘护卫舰正在奋力机动,试图挡在圆船与敌舰之间,但数量上的绝对劣势让他们左支右絀。 战斗在一声尖锐的箭矢破空声中爆发。阿尤布战舰仗著数量优势,迅速展开两翼包抄,箭矢、標枪如同飞蝗般泼洒过来,试图將里昂的船队彻底分割。 圆船高大的干舷此刻成了唯一的屏障,但木屑飞溅,惨叫声不时从甲板上传来。 扎希尔立於船首,冷静观察战局。 阿尤布的海军为追求包围速度,敌舰两翼与中军拉开了过大距离,侧翼衔接处出现了短暂的薄弱环节。 “左满舵!”扎希尔喝道,“目標,敌舰右舷!加泰兰,准备压制射击!托尔芬,备斧!” 僱佣兵们闻令而动,长桨整齐划一地深深插入海水,修长的船体如同一支离弦之箭,凭藉船只因被扎希尔特意改装过的轻快与敏捷,瞬间提速,切入波浪。 船首那包裹著铜皮的撞角破开浪花,直指敌舰脆弱的腰腹。 就在两船即將猛烈撞击的剎那,扎希尔发出了第二道命令:“標枪,拋射!” 早已在右舷严阵以待的加泰隆尼亚僱佣兵,瞬间掷出了第一波密集的標枪。 这些擅长山地作战的轻步兵,因家乡近海,本身有一定水性,又经过扎希尔特训,投出的標枪又准又狠,带著悽厉的风声,如同飞蝗般覆盖了敌舰甲板。 正准备投掷抓鉤、发射箭矢的阿尤布水手被这突如其来的远程打击压製得抬不起头,阵型大乱。 “轰!” 剧烈的撞击声传来,扎希尔战舰的撞角以精准的角度和巨大的动能,狠狠凿入了敌舰的桨舱位置。 木屑飞溅,敌舰猛地一震,船体倾斜,一侧的船桨在撞击中碎裂,失去了大部分动力。 撞击的瞬间,扎希尔稳住了身形,嘶吼道:“托尔芬,接舷!异教徒的头盖骨就是金闪闪的第纳尔啊!” “扎卡里,那我呢?”雅阁闷闷道,“总不能只有我一个无所事事吧!” 扎希尔拍了拍雅阁的肩膀:“你?你就留在船上为我们祈祷就行。” “为了瓦尔哈拉和第纳尔!”船上的丹麦战士们发出了维京先祖般的战吼。 这些出身北欧的壮汉,手持巨斧和大圆盾,如同下山的猛虎,利用两船碰撞產生的惯性,盪过缆绳或直接跃过船舷,重重砸在敌舰甲板上。 他们的战术简单粗暴,圆盾格挡,巨斧挥砍,瞬间在敌舰甲板上清出了一片血淋淋的真空地带。 加泰隆尼亚標枪手则迅速跟进,在丹麦人组成的战线后方,继续用標枪清理任何试图组织反击的阿尤布军官和弓手。 整个跳帮接舷战持续了不到一刻钟。在確认敌舰已失去战斗力、倖存的敌人纷纷跳海后,扎希尔没有恋战,果断下令:“清点伤亡,撤回本船!” 丹麦战士们带著战利品和轻伤者,有序撤回战舰。 扎希尔隨即命令:“倒桨!脱离!” 沙兰迪轻型战舰的撞角从敌舰残躯中缓缓退出。此时,另外两艘敌舰才刚来得及调整航向,试图夹击。 扎希尔立即指挥战舰利用脱离时產生的角度,巧妙地借用风向和水流將船身迴旋过来,不仅避开了夹击,反而获得了衝击其中一艘敌舰侧面的绝佳位置。 扎希尔故技重施,指挥战舰撞向敌舰侧面,加泰隆尼亚人投掷標枪,丹麦人跳帮,隨后满载著战利品和俘虏扬长而去。 第109章 雅法海上遭遇战(二)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109章 雅法海上遭遇战(二) 儒略历1183年1月初,硝烟瀰漫的雅法外海,耶路撒冷船队与埃及的后勤船队陷入苦战。 就在扎希尔的战舰与敌舰缠斗之时,被困在包围圈核心的圆船和两艘护卫舰也稳住了阵脚。 圆船的船首和船尾都设有一个高台,高台四周有半人高的墙板,墙板上设有十字小孔。 神臂弩手们占据高台,居高临下,透著十字小孔安全而精准地发射弩箭,压制对方甲板上的阿尤布步兵和弓箭手。 一支支沉重的弩箭穿透敌舰的木板,甚至將敌人钉在了桅杆上。 远程弩箭的近程压制与扎希尔率领的僱佣兵们血腥的接舷互为犄角,勉强稳住了摇摇欲坠的阵线。 但敌我数量悬殊实在太大,部分敌舰甚至搭载了投石机和弩炮。当三艘装备投石机的阿尤布战舰加入战局,局势急转直下。 一枚巨石呼啸而至,精准命中一艘护卫舰的船舵,战舰顿时失控打转。 另一艘则被带火的弩炮击中,迅速燃起大火。耶路撒冷士兵纷纷跳海逃生,大多葬身鱼腹或死於箭雨,仅有少数被圆船救起。 里昂所在的圆船也被几支鉤爪掛住,儘管士兵们奋力劈砍,仍有零星的阿尤布士兵跳上甲板。雷蒙德伯爵亲自上阵,率的黎波里骑士和王宫卫队与之展开了残酷的白刃战。 经过一番拼杀,甲板上的阿尤布士兵暂时被击退。雷蒙德伯爵来不及擦拭脸上沾染的血跡,冲入舱室,向里昂匯报导:“殿下!再这样下去我们撑不了多久!” 雷蒙德自己也不知道这个消息匯报给里昂有什么用,只是下意识地求助於他。 但眼前似乎已成死局,即便里昂再聪明透顶,也不见得能弥补战力上的绝对差距。 里昂紧抿著嘴唇,小心走出舱室,目光扫过甲板上的残肢断臂和靠在桅杆下喘著粗气的伤兵。 他下定决心,转身进入船舱,目光落在船舱角落那几只被小心固定著、用湿布覆盖並綑扎结实的陶罐上。 船上没有希腊火专门的加压喷射装置。时间紧迫,里昂只能就地取材。 “伯爵,命人去拆卸备用桅杆!搬来压舱石!”里昂立刻对身边的雷蒙德伯爵命令道。 伯爵没有任何迟疑,將里昂的命令执行下去。 水手们用战斧劈下一根备用桅杆,的黎波里骑士和王宫卫队们滚来沉重的压舱石。 在里昂指挥下,他们用缆绳將桅杆固定在艉楼栏杆上,製成一个巨大的槓桿。 “距离一百二十码!”圆船上的瞭望手根据敌舰船舷高度说出判断。 里昂亲自调整槓桿支架的高度,用堆起的木桶和木板来精確控制射角。 骑士们操作起重滑轮,將压舱石悬在槓桿一端。另一端,船员用帆布和绳索製成弹兜,小心放置希腊火陶罐,並在罐口固定浸透油脂的麻布作为引信。 整个过程中敌军的箭矢不时呼啸而过,雷蒙德伯爵亲自举著盾牌挡在了里昂面前。 里昂举起火炬,在槓桿升到最高点时点燃引信。 “断缆!” 士兵迅速砍断牵引索,配重端猛地坠落,槓桿另一端的陶罐划出弧线飞向敌舰。 第一发射击落入敌舰前方海面,燃起一片诡异的水上火焰。 雷蒙德伯爵目瞪口呆,难以置信:“这……这是希腊火?!” 里昂迅速指挥调整支架高度,上帝保佑,第二发准確命中了目標。 陶罐在半空划出一道优雅的曲线,在敌舰主帆上碎裂,粘稠的燃料四溅开来,遇火即燃,而且在水上可以继续燃烧,无法扑灭。 里昂继续装填,士兵们有了前几次尝试,已经相当默契,操作熟稔,装罐、牵引、击发一气呵成。 又两艘敌舰被火焰吞噬,海面上多了三个巨大的火炬,浓烟遮天蔽日。 著火的敌舰上,阿尤布士兵哀嚎著跳入海中,试图游向友军的船只。 剩余的敌舰陷入恐慌,顾不上友军纷纷转向逃离。正在游击的扎希尔乘胜追击,又留下几艘伤痕累累的敌舰,俘获大量俘虏和补给品。 战斗很快结束,士兵们一部分负责打捞起跳海逃生的阿尤布士兵,另一部分则清点伤亡,安置伤兵和尸体。 希拉克略大主教带著神甫们走出舱室,来到躺成一排的尸体跟前低声祷告。 此时扎希尔也满载著阿尤布舰船的补给品和俘虏们归来。丹麦人合力將扎希尔船上其中一个穿著扎甲、似乎已经昏迷了的俘虏抬上里昂所在的圆船,將他带入底舱,粗暴地扔到地上。 “看这傢伙穿的盔甲,还不错,我估摸著应该算是个小军官。”扎希尔抬脚踢了踢眼前还昏迷不醒的俘虏,嗤笑道,“他来不及脱下重甲就跳海,肚子里装了不少海水,一时半会应该醒不过来。” “时间紧迫,等不了。”里昂表情凝重,语气冷峻,“把另外几个俘虏带过来,让他们把他弄醒,无论什么办法。” “不然……”里昂恶狠狠道,“就让他们下海餵鯊鱼!” 扎希尔愣了愣,诧异地看著里昂。 以前……好像从来没见他生过这样的气…… 他深深看了里昂一眼,领命而去,將另外几个清醒的俘虏带入舱室,耳语了几句,俘虏们惶恐称是。 他们退出底舱,將清醒的俘虏和那名昏迷的军官锁在里面。 此时负责清点伤亡的一名军官前来稟报。这次遭遇战死亡十余人,落水失踪二十余人,轻伤一百余人,仅有几人重伤。 敌舰都是临时起意开战的后勤舰队,故而兵员不算精锐,但载有投石机和弩炮,死亡的耶路撒冷士兵极大部分都是死於轰炸。 里昂的心在滴血——这伤亡甚至比贝特谢安的那次防守战更严重! 本以为阿迪勒率领的六十多艘海军主力半个月前经过雅法,到现在又经歷了半个月,埃及的海军应该派遣完毕了才是,没想到一个后勤圆船的身旁和身后竟还能达到十艘的数目。 是他太过冒进,是他太过低估萨拉丁的战爭潜力,令那三十多名耶路撒冷士兵魂归天国。 要不是有希腊火,后果不堪设想! 第110章 塔赫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110章 塔赫 儒略历1183年1月初,雅法的晨光穿透海雾,映照在港口忙碌的人群身上。 船队的水手和健康的士兵们用醋与海水擦净阵亡同袍的尸体,然后换穿上白色短袍,胸前缝上他们的名牌。 接著他们拿出阵亡士兵们生前爱喝的葡萄酒,倾洒在纱布上,將纱布浸湿,盖在尸体脸上。 隨后,给尸体铺上船帆裁成的十字白布,白布的四角由同伍战友按住。 希拉克略大主教命人在桅杆下钉一只木箱作临时供桌,点一盏橄欖油灯,然后脱帽跪地。 雅阁等眾神甫们和士兵们跟著脱帽跪地,与大主教一起祷告: “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 希拉克略和神甫们向尸体洒下圣水。 “主啊,你用牛膝草洒我,我必洁净。” 眾人齐声吟诵:“我向全能天主懺悔...我的罪,我的罪,我的重罪。” 礼毕,战士们合力抬起尸体,下船前往雅法的教堂进行安葬。 希拉克略和神甫们立在舰船和码头之间的踏板上,朗声道:“愿主你在诸圣的荫庇下,领他进入永光之城。” “他们已回归主的怀抱,在永恆之光中获得安息。”雅阁轻轻扶起一位跪地痛哭的水手家属。 待家属簇拥著尸体和雅法的神甫们远去,里昂才走近雅阁,坏笑道:“舅舅,我要交给你一项重大任务。” “重大任务?不用神秘兮兮的,什么大风大浪我没见过?”雅阁不以为意,吹嘘道,“不过事先说好了,上刀山下火海什么的我可不干!” “谁要让你卖命了?”里昂摇了摇头,“很简单,去和扎希尔审问那个俘虏。” “审问?你把我当成什么了?”雅阁本能地抗拒:“审讯?上帝啊,我看著像扎希尔那种凶神恶煞的人吗?” “说谁凶神恶煞呢,神父?”扎希尔突然靠近,露出森白的牙齿,“殿下的意思很简单,我负责给那个倒霉蛋绝望,而你负责给他希望……” 扎希尔露出一脸凶残的表情,跃跃欲试:“我相信他很快就能鬆口!” “上帝啊……”雅阁在胸前画起十字。 两人回到关押俘虏的底舱,看起来像是军官的那名俘虏已经清醒过来。 扎希尔將俘虏绑在木椅上,儘管衣衫襤褸,对方的神情中却似乎保持著一种与俘虏身份不符的镇定。 扎希尔粗暴地將其他俘虏驱赶出舱,木门关闭后,舱內只剩下他们三人。 “以仁慈真主之名。我们都看到了战爭的无情,但真主教导我们,生命可贵。”雅阁首先上前,用流利的阿拉伯语开口,声音平和,“不知阁下能否告知贵名讳?” 他將一个水囊递到俘虏唇边。 俘虏意味深长地审视了雅阁一眼,隨即喝下一口水,低声回答道:“塔赫。” “不过……一个十字架的信徒引用古兰经?真是讽刺啊。”自称塔赫的俘虏冷冷道,“我劝你不要假惺惺白费唇舌,真主的战士绝不容许背叛之举。” “智慧是信士遗失的骆驼,无论在何处寻获,都应珍惜。”雅阁不以为忤,继续说道,“我们寻求的只是真相,或许能避免更多流血。” “真相?”塔赫讥讽道,“真相就是你们侵占了我们的土地!至於流血,那更加可笑,你们竟然动用那种惨无人道的地狱之火!” 就在这时,扎希尔猛地一脚踹在旁边的木桶上,巨响在狭窄的船舱內迴荡。 他大步上前,一把揪住塔赫的头髮,迫使对方抬起头看著自己那张带著刀疤、写满风霜的脸。 “跟他妈的学者讲经是吧?”扎希尔用夹杂著浓厚俚语的阿拉伯方言低吼道,“老子没空听你放屁!说!萨拉丁的主力到底在哪?他的目標是哪里?!” 塔赫看清扎希尔的面容后,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他瞪向扎希尔的眼中满是敌视,咒骂道:“你……你是安拉的子民?你竟然为这些异教徒……为十字军卖命?!你的信仰呢?你不怕火狱的刑罚吗?!” “信仰?信仰能他妈当饭吃还是能当钱花?”扎希尔狂笑起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塔赫脸上。 他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枚闪亮的第纳尔金幣,在塔赫眼前晃了晃,“看清楚!老子信这个!老子是僱佣兵,谁给的第纳尔多,老子就替谁砍人!” “至於火狱?”他凑近塔赫耳边,压低声音,语气更加阴森,“老子就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还怕再回去一趟?你要是再不开口,老子现在就送你去见你的七十二个处女!” 面对扎希尔对信仰赤裸裸的褻瀆,塔赫浑身剧烈颤抖起来,脸色惨白,仿佛听到了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见塔赫仍不打算开口,扎希尔右手取出鞭子,狠狠抽在旁边的木桶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左手则从旁边的器具上取来一只火钳,威胁道:“你他妈到底说还是不说?!” 雅阁適时地再次上前,温和而坚定地將扎希尔略微推开。 “够了,扎希尔。”他转向惊恐未定的塔赫,再一次將水囊递过去,“喝点水。他是个只认钱的蛮子,但话粗理不粗。坚持下去,只有死路一条,而且毫无价值。想想你的家人,他们在等你回去。萨拉丁苏丹的宏图伟业,难道比你和你那几位兄弟的性命还要重要吗?” 塔赫贪婪地喝了几口水,水滴混著泪水滑落,眼神中的顽固逐渐被恐惧、挣扎和求生的本能取代。 “我……我说了……你们真能保证不杀我们?”他声音颤抖,几乎微不可闻。 “以我主之名,”雅阁在胸前划了个十字,语气庄重,“也向你们的真主起誓,只要情报属实,你们將得到战俘应有的待遇,战爭结束后,可凭赎金回国。” 扎希尔在一旁不耐烦地冷哼一声,但也並未反驳。 在一种半麻木的绝望状態下,塔赫终於断断续续地交代了所知的情报。 据他交代,萨拉丁的四万陆军已经兵临贝鲁特城下,同时,一支由六十余艘战舰组成的埃及海军主力,已逼近贝鲁特港外,计划在陆军发动攻击时,同步从海上发起突袭。 得到口供后,雅阁仔细记录下来,並让俘虏按了手印。 扎希尔则鄙夷地看了瘫软在地的塔赫一眼,嘲讽道:“早这么痛快,何必受这罪?孬种!” 第111章 「塔赫」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111章 「塔赫」 里昂和雷蒙德伯爵在雅法码头上终於等来了匆匆赶来的城伯,海风裹挟著不祥的预感扑面而来。 “居伊爵士呢?雅法的舰队现在何处?”里昂语速急促,目光扫过看似平静的港口。 城伯指著北方,语气沉重:“雅法的舰队已奉命前往西顿港待命。几天前,老爷被王上紧急任命为本次军事行动的临时统帅,已前往加利利集结诸侯军队。” “埃及海军半个月前就已路过雅法,为何直到几日前方才仓促集结?”里昂追问,眉头紧锁。 城伯面露尷尬,解释道:“殿下明鑑……萨拉丁新败於贝特谢安不久,朝中大臣还有王上皆未料到他竟能如此快捲土重来。况且,若其意在耶路撒冷,理当强攻雅法这王国门户。既然其海军对雅法秋毫无犯,径直北上,大人们推测……其目標或许是更北方的阿勒颇,那些战舰或许只是为陆上攻势输送补给。” “唉……谁能想到……”言毕,城伯颓然一嘆:“如今局势已是万分危急,我军被动至极。” 雷蒙德嘆了口气,对里昂说道:“殿下,眼下我们无能为力,还是儘快回到耶路撒冷,向王上稟报平安才是。” 里昂没有回答,他眉头紧锁,心中正思绪翻涌。 歷史上萨拉丁確实进攻了贝鲁特,但自己的到来是否產生了蝴蝶效应?萨拉丁的真实意图,还得等待雅阁和扎希尔的审讯结果才行。 当他快步回到船上,里昂发现审讯已近尾声。 “他招了,萨拉丁的目標確实是贝鲁特!陆军主力已兵临贝鲁特城下,海军则准备封锁港口。”扎希尔得意地向里昂匯报,时不时瞄向旁边正在低头沉思的雅阁,“神父真是个好搭档啊,你说是吧,神父?” “陆军已经兵临贝鲁特城下?”里昂细细思索,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扎希尔挠了挠头,不解地看向低头沉思的两人:“难道有什么问题吗?那傢伙就是个外强中乾的怂蛋,他总不敢说谎吧?” 雅阁眉头微蹙,抬起头,迟疑开口:“扎卡里,你有没有觉得……这番审讯,未免……太过顺利了?” “顺利?他直接招了?”里昂皱著眉头。 “也不算直接吧……经过我和神父一番精妙绝伦的配合他才招了。”扎希尔拍著胸脯,“我扎希尔干了半辈子海盗,谁没有被我绑过票?我看这傢伙,不像说谎,也没有必要说谎。” “嘶,我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里昂想了想,问道,“他说过他叫什么吗?” “一个阿拉伯名字,叫塔赫。”扎希尔说道,“倒是挺少见的,不像是胡诌了一个大眾名字糊弄我们。” “塔赫?”里昂念念有词,身体猛地一震,对扎希尔叫道:“带我去见他!” 扎希尔微微惊讶,难道他真失手了,被那个塔赫耍了? 里昂跟著扎希尔和雅阁走入底舱,底舱內,被缚在木椅上的塔赫低垂著头,散乱髮丝遮掩著面容。 当门再次打开,他本以为又是扎希尔来威嚇,却瞥见一个身著华服的孩童在二人陪同下步入舱室。 他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愕与疑惑,隨即迅速恢復疲惫顺从之態。 里昂悠悠踱步走近,与塔赫保持著一个安全的距离。 “塔赫是吧?名字不错。” “是……我已全盘托出,按约定,应得有价值的战俘该有的待遇……”塔赫抬起散乱的头髮和因浸透了海水而红肿的双眼,恭顺答道。 “会的会的,优待自然会有。”里昂微笑著点头,“只是我这两位下属,做事有些毛糙。有些细节,还需亲自与你核实。” 塔赫不置可否地点头。 “你说,萨拉丁四万大军尽数抵达了贝鲁特?”里昂故作疑態,问道,“这可不符合我对萨拉丁的印象啊。” “作为苏丹的臣民,我不敢妄议苏丹。苏丹用兵,神鬼莫测,必有他的深意。”塔赫头也不抬,低声应答,依旧垂著眼瞼,姿態谦卑,仿佛面对一个孩童的追问有些不耐烦,又不得不敷衍。 呵,这傢伙有点东西。 里昂笑著继续追问:“那……这四万大军可不是个小数目啊。从大马士革至贝鲁特,若走沿海平原大道,必经过加利利地区。那我问你,他们是在何处渡过利塔尼河的?是在提尔以北的古桥,还是绕行更上游的浅滩?沿途劫掠了哪些村庄作为补给?这些,你押运舰队沿海南下时,总该听到些风声吧?” 塔赫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没想到眼前这孩童竟对黎凡特的地理如此熟悉。 他含糊道:“我……我只是负责海上輜重,苏丹的陆师行军路线……我怎能知晓?” “不,你当然知道!”里昂陡然拔高声音,目光如炬,“你不仅知道,更在巧言令色,虚实混杂!答案只有一个——所谓大军压境贝鲁特,纯属虚构!萨拉丁的主力根本还未到达!” “什么?!”雅阁和扎希尔面面相覷,不敢置信。 塔赫的身体猛地颤抖,抬头盯著里昂,眼神中同样充满了不可置信。 “贝鲁特城东倚黎巴嫩山脉,其主峰积雪终年不化,山路险峻。王国若发兵陆路驰援,唯有沿海岸山脉与海之间的狭窄走廊北上这一条通路。此乃军事上的『绝地』,易守难攻。” 里昂上前一步,逼视著对方急剧收缩的瞳孔:“而就在这条走廊的东侧,山脉背后,便是那条南北走向、土壤肥沃、水源充足的贝卡谷地。此地可藏兵数万而踪跡难寻,若大军自大马士革西出,经此谷地隱秘机动,可比沿海平原快上数日,且能完美避开所有眼线!” “萨拉丁的真正计划,是以海军佯攻贝鲁特,诱使我王国主力离开坚固城防,仓促北上。而他的数万精锐,此刻正潜伏在贝卡谷地,只待我军行至海岸险路,便可翻越山脉隘口,如猛虎下山,一击致命!届时,离了城堡的耶路撒冷大军,便是瓮中之鱉!” 塔赫睁大眼睛,他脸上的疲惫、顺从,如同蛋壳般片片剥落,只剩下被彻底看穿后的惨白与难以置信。他嘴唇哆嗦,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你用一半真相来掩盖另一半谎言,埃及海军的確指向贝鲁特,但萨拉丁的陆军主力並未抵达,而是设下埋伏。此计確实高明,若遇常人,或许已然奏效。”里昂语气森然,给出最后一击,“可惜,你骗不了我。” “我说的对吗?”里昂注视著塔赫的眼睛,一字一顿说道,“阿尤布苏丹萨拉丁之弟,叶门的埃米尔——图格塔金阁下?” 第112章 图格塔金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112章 图格塔金 船舱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油灯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映照著图格塔金惨白的脸。 他肿胀的眼皮艰难地抬起,目光死死锁住里昂,仿佛要穿透这孩童的皮囊,看清背后究竟藏著怎样的灵魂:“你……究竟是谁?” 扎希尔率先从震惊中回过神,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带著海盗惯有的粗野兴奋嚷道:“叶门的埃米尔?!真他妈没想到,我扎希尔这辈子还能绑到这么值钱的『大鱼』!够本了!” 雅阁则迅速收敛了惊容,凑近里昂耳边,声音压得极低,精明地笑道:“嘖嘖嘖,一位埃米尔,还是萨拉丁之弟。你这小子,现在应该正在盘算怎么换取最多的赎金吧?” 里昂却缓缓摇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图格塔金:“赎金固然诱人,但一位心怀不甘的埃米尔,能换来的或许远不止第纳尔金幣。”” “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见里昂迟迟不说话,图格塔金不甘地继续发问。 “唉,早就听说叶门山高路远,偏居一隅,没想到这消息竟然闭塞到这种程度。”里昂一脸惋惜和怜悯,“我想不通,苏丹的地盘那么大,作为苏丹的四弟,他怎么著也得给您一块富庶的领地吧?” “你到底在说什么?在挑拨离间?”图格塔金冷笑道,“哼,我与兄长的情谊牢不可破,不必白费唇舌!” 见里昂一副玩味的笑容,图格塔金怔了怔,喝道:“別想著別拐弯抹角!是不敢说出你的身份吗?那你没有资格与我说话!” “里昂·德·安茹,耶路撒冷国王同父异母的弟弟。”里昂恭敬地施了一礼,脸上露出坏笑,“虽然我们都是国王或苏丹的弟弟,但真论起地位来反倒是您不配与我平等说话。” “嗯?”图格塔金下意识流露出一丝疑惑。 “因为我是王储,而您不是啊!”里昂眨了眨眼。 “呵,小孩子过家家。”图格塔金不屑道,“收起你的那些幼稚的掉牙的话,乖乖回到你兄长的宫廷去,让你后面的那个刀疤脸来跟我讲话!” “恐怕不见得,您自己心里明明白白。”里昂不以为意,继续说道,“萨拉丁有三个弟弟,二弟阿迪勒、三弟谢姆斯丁·图兰沙赫,您是最小的那个。” “苏丹的儿子们尚小,有望继承苏丹衣钵的无非是你们这几个兄弟。阿迪勒治理最富庶的埃及,图兰沙赫治理敘利亚重镇大马士革,不过嘛,三年前就莫名其妙暴毙了,苏丹侄子法鲁克获得了大马士革。”里昂感慨道,“而你,九年前则被苏丹派去镇压叶门的异端起义,从此一直就任叶门的埃米尔,似乎……再无调动?” “叶门位置偏僻,沙尘漫天,水源稀缺,民眾也不见得多听话,唯一的好处就是红海的商贸,但商船的目的地无一不是开罗就是亚歷山大,叶门不过就收个关税而已……”里昂幽幽说道,“就连此番大战,您也只能在后勤船上,眼睁睁看著別人摘取攻城略地的荣耀……” “你懂什么!叶门地处要衝,扼守红海……”图格塔金试图辩解,声音却失去了最初的底气。 “我是不懂。”里昂轻声打断,目光如炬,紧紧盯著图格塔金闪烁不定的眼睛,“我不懂为何同样的血脉,却有如此不同的际遇。我更不懂,一位雄心勃勃的埃米尔,为何甘心永远屈居人后,甚至连正面作战的机会都难以触及?” 里昂直视著图格塔金的眼睛,逼问道:“您心里,当真就毫无波澜吗?” 图格塔金心中一震。 眼前这个小孩说的,確实正中他的所思所想。但就算他再有怨言也断然不可能做出背叛苏丹之举! “阁下,还请再想的仔细些。您已经威望上远远不及阿迪勒亲王,此番又兵败於我们,还被俘获了。若是消息传出去,苏丹即使依然愿意为了您支付赎金,往后您又该如何自处?”里昂观察著他的表情,果断上前补刀:“我想,您也不希望以败军之將的形象回国吧?” 图格塔金呼吸猛地一滯,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在极力压制翻涌的情绪。 一时间,船舱內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油灯灯芯噼啪的轻响。 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眼底原有的愤怒和戒备已被一种复杂、凌厉和挣扎取代,语气微微有所缓和:“你……到底想说什么?” 嘿嘿,时机终於到了。 里昂压抑著笑容,再次靠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我想和您做一笔交易。一笔能让您……有机会改变现状的交易。” “交易?”图格塔金瞳孔微缩。 “是的。我可以直接释放您,和您的部下离开。”里昂的话石破天惊,连旁边的扎希尔和雅阁都顿感诧异。 “不仅如此,我还会赠您一艘快船——就是我这位刀疤脸属下那艘矫健的沙兰迪轻型战舰,您可以乘坐著它,和被我们俘获的俘虏和舰船一起……北上与阿迪勒亲王会合。” 图格塔金眼中闪过极度的困惑和警惕:“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送我船?连带我军的俘虏也一併送回?” 里昂的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笑意:“您只需对外宣称,在雅法外海遭遇我方舰队,经过血战,力克敌军,並俘获此船。这艘船和船上的俘虏们,就是您军功的证明。至於我为何要这么做……” 里昂故意卖了个关子,语气变得高深莫测;“您无需知道全部。您只需明白,此事若成,阿迪勒亲王攻打贝鲁特之战,必遭重挫。这对您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一个战败失利的阿迪勒,和一个携胜而归、俘获敌舰的图格塔金,在萨拉丁苏丹面前,分量將会如何?” 图格塔金死死盯著里昂,试图从这少年脸上找出哪怕一丝欺骗的痕跡,但他只看到一片令他深深忌惮的平静与自信。 巨大的诱惑此刻如同海妖的歌声,在他耳边迴荡。权力、地位、认可……这些他內心深处渴望已久的东西,似乎突然有了一条隱秘的路径。而风险……似乎只压在了他的竞爭对手阿迪勒身上。 漫长的沉默之后,图格塔金喉结滚动了一下,嘶声问道:“我怎么能信你?” “您別无选择。”里昂平静的声音极具蛊惑性,“以俘虏的身份回去,您將彻底失去一切。而接受我的提议,您至少有机会拿回属於您的东西,甚至……更多。赌一把,如何?” 图格塔金的目光再次扫过扎希尔和雅阁,最后定格在里昂那双仿佛看穿一切的眼睛上。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终於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 第113章 集结太巴列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113章 集结太巴列 儒略历1183年1月,耶路撒冷国王鲍德温四世的詔令以最快速度送达各领主城堡。 居伊·德·吕西尼昂被任命为代理司厩长,即临时军事统帅,负责在加利利地区的太巴列城集结王国军队,以应对萨拉丁可能在王国的北方发动的新一轮攻势。 太巴列城位於加利利湖西岸,这座古老城市因其战略位置成为理想的集结地。 居伊將统帅部设在太巴列临湖的十字军要塞內,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加利利湖区和周边的平原。 传令兵驰骋在各条道路上,从雅法的柑橘园到外约旦的荒漠要塞,从地中海岸的商贸都市到加利利山区的村庄,王国的战爭机器开始运转。 圣殿骑士团大团长杰拉尔德和医院骑士团大团长罗杰也收到了国王的命令,要求两大骑士团全力协助居伊,他们各自带领500名骑士和500军士赶来。 最先抵达的是加利利领主于格·德·圣欧墨的部队。作为本地领主,他带来了100名骑士和300名军士。 这些士兵大多数来自太巴列和拿撒勒地区,熟悉当地地形,他们的旗帜上是雷蒙德伯爵的土鲁斯十字旗帜。 接著到来的是纳布卢斯领主兼伊贝林男爵巴利安的军队,他从封地伊贝林和纳布卢斯带来了75名伊贝林骑士和200名军士。 王国的財政大臣乔斯林三世直辖著富庶的阿卡城,同时也帮助王室代理提尔城,因此带来了相当可观的军力:80名骑士和900名军士,其中不少是装备精良的义大利佣兵。 托伦领主汉弗里四世带来40名骑士,阿苏夫领主约翰二世率领50名骑士,凯撒利亚领主沃尔特二世带来50名骑士。 其他各地小领主们又合计贡献了约100名骑士和300名军士。 外约旦领主雷纳尔德因为封地太远来得最晚,他率领60名骑士和300名神臂弩手军士从卡勒堡赶来。 贝鲁特以南的西顿港的领主雷金纳德因为要防范萨拉丁,没有赶来太巴列,但他已经备好100名骑士,只要王国的大军北上经过西顿,西顿的骑士们便能立刻加入。 各地领主们的军队加上居伊自己从雅法、亚实基伦集结来的100骑士、350军士和国王调动给居伊的60名王宫卫士和1000名军士,由於每个骑士都有两名侍从,因此可达1675名骑士、3350名侍从、3850名军士。 再加上数以万计且数量不一、装备简陋的徵召步兵,总兵力逼近两万。 隨著各地领主集结完毕,太巴列城外的帐篷如雨后蘑菇般铺展开来,蔚为壮观。 居伊站在太巴列的城墙上,望著连绵不绝的营地,感慨万千。 几个月前,他还是一个借酒消愁的墮落骑士,抑鬱不得志,没想到自从里昂和自己一番谈话后,王上竟將司厩长的重任交给了自己,儘管是临时的,但他也得好好珍惜这次机会! 身后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居伊回头一看,是自己的“好朋友”杰拉尔德。 杰拉尔德的脸上洋溢著笑容,大踏步走向居伊,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真是时来运转啊,居伊!”杰拉尔德亲昵地揽上居伊的脖颈,讚许道,“这可是不可多得可以让你扬名立万的机会!没关係,有我这老友从旁协助,我们的骑士一定能暴打萨拉丁的那群黑奴兵!” “杰拉尔德,有你帮助我很感激。”居伊语气有些冷淡,“但不要忘了我们此行是去贝鲁特解围,並不是与萨拉丁野战,更不是决战,我首要考虑的是以最小伤亡结束此次战役。” 杰拉尔德脸色变得奇怪和诧异,他鬆开环抱著居伊的双臂,缓缓退后两步,打量著居伊:“这……居伊,你变了。从前那个渴望荣耀的骑士去哪了?” “我没有变,杰拉尔德。人在其位,必谋其政。”居伊摇摇头,一脸严肃,“从前的我豪言壮语,只是站著说话不腰疼。既然当了司厩长,就要为王国的兵士们负责。寧可不做,也要少错!” “你、你、你……”杰拉尔德以手指向居伊,指尖颤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居伊啊居伊,你这副样子,跟雷蒙德那个老乌龟有什么区別?” “当然有区別了!雷蒙德是以和为贵,主和不主战!我则是永远坚定主战!”居伊神秘兮兮,一字一顿,仿佛是在背台词,“至於我这战,不是不战,是灵活的战,是讲究策略的战。战,是一定要战的,但是呢,要有节奏的战,要有前瞻性的战……” “疯了,真是疯了!”杰拉尔德无奈地闭上双眼,苦笑道,“看来你那次伤的不只是腿,还有脑子。” “你们他妈的在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雷纳尔德突然不知何时出现在城墙上,迈著六亲不认的步伐向二人走来。 他依旧穿著两年前宴会上那一身朴素的罩袍链甲,腰悬家传的沙蒂永之剑,没有戴头盔,脸上写满了不服。 “哟哟哟,雷纳尔德,谁又惹你发火了?”杰拉尔德笑问道。 “这司厩长之位本应是我的!当年我都和那个小王子约定好了!”雷纳尔德不善地盯著居伊,低吼道,“居伊,你要是识相……” “公爵阁下,请容许我向你传达王上的军令——你將是本次战役的副司厩长。”居伊不以为意,语气平和地对雷纳尔德说道,“只因你的封地远在外约旦,本次战役的目的也是解围贝鲁特,王上任命我为临时统帅只是方便集结调动。將来王储即位,必然主动作战,届时谁能比你更有资格当司厩长?” “这还差不多。”雷纳尔德满意地点头,不再纠缠,目光扫过城外,“既然如此,居伊司厩长,大军集结完毕了么?什么时候才能开拔?” “贝鲁特以南,除了西顿,都已集结。”居伊对两人说道,“西顿伯爵雷金纳德要防备萨拉丁,不能隨意派遣军队出城。等我们行军到西顿,雷金纳德届时自然会加入我们。” “从太巴列到贝鲁特近60里格(约240公里)的距离,路途遥远,我军若按照平常的行军速度,每日最多6里格,需要10天,若急行军也最多提前两日。”居伊一脸凝重,“我们已经十分被动,必须爭分夺秒,现在立刻就拔营出发!” 第114章 西顿伯爵雷金纳德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114章 西顿伯爵雷金纳德 儒略历1183年1月上旬,耶路撒冷王国的大军从太巴列出发,一路急行军,途径哈丁、萨法德、托伦,抵达利塔尼河畔的贝福特城堡时已经是第五天了。 贝福特城堡属於西顿领,是西顿伯爵雷金纳德的领地。 城堡踞於刀劈般的石灰岩脊,三面崖壁垂直坠入利塔尼河谷。 城堡向西可远眺地中海畔的提尔城,西北方隱约可见西顿港的帆影,向北控制著连接黎巴嫩南北的交通要道,向东则扼守著贝卡谷地的南端入口。 当居伊率领的先头部队出现在城堡下方的蜿蜒山道上时,西顿伯爵雷金纳德·德·格里尼尔早已在城垛上观察多时。 雷金纳德·德·西顿,也称雷金纳德·德·格里尼尔,出身阿卡城的一个法兰克家族——格里尼尔家族,凯撒利亚领主沃尔特二世是他的兄弟。 雷金纳德1180年继承父兄的采邑西顿领,与的黎波里的雷蒙德伯爵交好,同属主和派。 因四年前与阿尤布作战时肩膀被流矢所伤,不能著甲,也无法大幅度挥动长剑,因此出城迎接居伊他们时,他只身披一袭深蓝色绣金边长袍,在十余名骑士和僕从的簇拥下,静候在城堡大门前。 “居伊阁下,一路辛苦。”雷金纳德微微欠身,礼仪周到却带著疏离感。 他的目光扫过风尘僕僕的居伊,又在杰拉尔德和雷纳尔德身上短暂停留,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 作为主和派,这些年他和居伊他们的关係並不是很愉快,儘管他仍尽了封臣的本分,为国王钦命的军事统帅提供军队、补给和庇护,但这种疏离依然使得现场的气氛有些微妙。 居伊有些尷尬,他求助似的看了眼身后的杰拉尔德和雷纳尔德。 杰拉尔德挤眉弄眼,一副“大胆上啊,我给你撑腰”的表情,但他胯下的坐骑却微不可察地往后退了几步。 雷纳尔德眯著眼睛,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医院骑士团大团长罗杰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微妙,他纵马上前给了居伊一个友好的眼神,隨即出口打破僵局:“雷金纳德,好久不见,日安!” 凯撒利亚领主沃尔特二世也纵马上前:“兄长,日安!”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全手打无错站 “日安,罗杰!日安,沃尔特!”雷金纳德显然与罗杰和弟弟更为亲昵,他扫了眼罗杰的身旁,担忧地问道,“雷蒙德伯爵不在大军中么?他还没结束君士坦丁堡的出使?” “我们从太巴列开拔时还没有雷蒙德伯爵的消息。”罗杰摇摇头,话锋一转,“倒是您啊,身负顽疾,何必亲自在此等候呢?大军自会途经西顿,您完全可以在城中好生休养。” 雷金纳德淡淡一笑,抚著行动不便的右肩:“若將西顿的守军尽数带出,城池防备必然空虚。所以我乾脆带著军队和粮草輜重都转运到贝福特,西顿没有油水可捞,萨拉丁自然就不会劫掠。既可缩短你们的行军路程,又能保全西顿防务,可谓两全。” 居伊敏锐地切入正题:“萨拉丁主力现在何处?可有最新军情?” “据斥候回报,”雷金纳德神色凝重,“苏丹的王旗並未经过贝福特和利塔尼河一线,而是取道贝卡谷地,渡过多格河直逼贝鲁特城下。西顿城外已涌入大量来自贝鲁特周边村庄的难民,他们的家园已遭洗劫,情报应该属实。” “好个狡猾的萨拉丁!好个虚偽的萨拉丁!骂我抢他的商队,他不也烧我们的村?!”雷纳尔德闻言勃然大怒,“贝卡谷地本来就是他们实控的地界,粮草輜重畅通无阻,他有什么理由烧村,他娘的凭什么?!” “我就说嘛,居伊,这是我们扬名立万的良机。”杰拉尔德摩挲著剑柄,朝向居伊,冷笑道:“守护子民本就是骑士天经地义的事。我们更应速战速决,將这些异教徒赶回沙漠去!” 居伊点点头:“我们一路急行军,將士们疲惫不已。今晚暂且在贝福特扎营休息,明日之事我们待会议一议。” 夜幕降临,贝福特城堡的议事厅內烛火通明。 居伊与各路將领围坐在一张巨大的橡木桌旁,桌上铺著绘有黎巴嫩沿海地形和贝卡谷地的羊皮地图。 “根据难民提供的情报,”居伊用匕首尖指著地图上的標记,“萨拉丁的军力约……十万人……他们目前在贝鲁特城东的山区扎营,扼守著通往城市的要道。” 居伊摇摇头:“后者姑且可以採用,至於军力么,难民们那纯粹就是在瞎扯了。” 雷金纳德嘆道:“的黎波里和贝鲁特地区一向没有战事,贝鲁特的村民大多没见识过什么战爭,第一次见到遮天蔽日的军队洗劫了他们赖以生存的家园,报出多夸张的数目也不奇怪。” “所以我们他妈的还是不知道这狗日的萨拉丁究竟动员了多少兵力围困贝鲁特?”雷纳尔德一脸烦躁,一拳捶在桌子上,“萨拉丁这人我最清楚了,尽装老好人,背地全是阴谋算计!说不定啊,他的主力正蹲在贝卡谷地等著把我们一锅端!” “闭嘴吧,雷纳尔德,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杰拉尔德白了雷纳尔德一眼,“照你说的,萨拉丁既要分兵围攻贝鲁特,也要在贝卡谷地埋伏。这里到贝鲁特之间又不是什么狭窄的山谷,大不了我们沿著海岸线走,远离黎巴嫩山脉不就好了。就算萨拉丁迂迴绕到我们身后……” 杰拉尔德站起身,竖起两根手指头,笑道:“我们可是两万大军,一千七百多名重装骑士,我们避他锋芒?!” “但是前提是我们不能人困马乏。”居伊抬起头,分析道,“我明白了,这是萨拉丁的阳谋。我们若要儘快驰援贝鲁特,就要冒著人困马乏被他突袭的风险。若谨慎行军,我们可能就会失去贝鲁特。” “贝鲁特可以丟,但王国的主力不容有失,我相信雷蒙德伯爵会理解的!”雷纳尔德抿著杯中的葡萄酒,一脸正经,“放心,大不了等里昂殿下继位我当了司厩长,我帮他打回来!不过在那之前……” 他再也憋不住,將嘴里的酒一口喷出,哈哈大笑:“不过在那之前,他首先得是个主战派!” 第115章 居伊的抉择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115章 居伊的抉择 议事厅陷入一片死寂,眾人无奈地扶额,没人喜欢这位公爵口无遮拦的黑色笑话。 雷纳尔德不以为意,大大咧咧地走到于格的身旁將他一把揽住,笑道:“你说是吧,于格?记得跟你爹说一声,我们可不是故意丟掉贝鲁特的啊!” 作为加利利大领主的于格从始至终都保持著沉默。他不善言辞,父亲跟他说过如果不知道说什么就什么也別说,於是他含混地点头敷衍。 “公爵阁下,您还是少说一点吧……”雷金纳德无奈扶额,转过头对居伊补充道,“我已命人清点城堡粮仓,现存小麦足够大军十日之需,另有醃肉、乾酪等物资若干。明日行军事宜,全凭阁下定夺。” 居伊沉思片刻,做出决断:“明日拂晓拔营,但不行险冒进。派遣三队斥候,一队沿贝卡谷地侦察,一队监视海岸线,另一队前往贝鲁特方向探查。大军分作前、中、后三军,梯次行进,互相策应。” 一夜无话。 翌日黎明,號角声划破山谷的寧静。 耶路撒冷王国的大军如甦醒的巨蟒,在晨雾中开始有序开拔。 前军由雷纳尔德和杰拉尔德率领,包括圣殿骑士、外约旦的骑士和神臂弩手军士。 中军由居伊亲自坐镇,罗杰、于格、巴利安等领主从旁辅助,囊括主力步弩和隨时可以替补前军的医院骑士及各路骑士。 后军由雷金纳德、乔斯林等不擅军事的领主指挥,负责断后、保卫輜重和补给线。 就在居伊上马,中军要跟著前军移动时,贝福特的南边,一名竖著耶路撒冷十字王旗的斥候突然飞驰而来。 “王上的使者?”居伊命令军队停下,翻身下马,朝斥候走去。贵族们见状,也纷纷下马靠拢。 斥候也翻身下马,向居伊呈上一卷羊皮纸。 “羊皮纸?王上似乎有些……轻率了。”居伊接过羊皮纸,解开束带,徐徐展开。 “事急从权,而且发信人不是王上,而是里昂殿下。”斥候气喘吁吁,解释道。 “殿下?”居伊略微疑惑,羊皮纸在他和贵族们面前完全展开,竟是空白一片。 “怎么回事?怎么一个字也没有?”居伊眉头紧锁,诸位贵族也是面面相覷。 斥候惶恐,支支吾吾:“属下不知,殿下只让我送信,別的什么也没说……” “爵士,我来吧。”巴利安走上前,恭敬说道,“这份羊皮纸已经被『加密』过,我有办法让它现出字跡。” 居伊將羊皮纸递给巴利安,脸上满是疑虑。 巴利安从腰间的挎包取出一个装满液体的小玻璃瓶,將瓶中的液体均匀倒在羊皮纸上,很快,羊皮纸上慢慢浮现出黑色的文字。 巴利安將羊皮纸交回居伊手中,只见羊皮纸上只写著极其简单的几个字: “敌在贝卡谷地,勿虑贝鲁特。” “上帝啊!这是巫术吗?”杰拉尔德和雷纳尔德异口同声惊呼道,下意识地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就连一向沉稳的雷金纳德也面露惊异,身体微微前倾,紧盯著那行仿佛凭空出现的字跡。 巴利安环视眾人震惊的面孔,平静地解释道:“並非巫术,诸位。这只是一种简单的技艺。用一种特製的墨水书写,不会显示字跡,用另一种液体涂抹才会显现。里昂殿下心思縝密,以此法传递情报,是为防信使途中被截,军机泄露。” 密信內容迅速传递了下去,在贵族中引发激烈爭论。 以雷金纳德、巴利安和于格为首的大多数领主都是稳健派,他们依然主张谨慎行军。 巴利安沉吟道:“殿下此举,必有深意。他冒险送来此信,意味著他確信萨拉丁主力不在贝鲁特城下,而在贝卡谷地张网以待。我们若按原计划急赴贝鲁特,正中其下怀。既然殿下让我们勿虑贝鲁特,我军当稳扎稳打,沿可靠海岸线推进,先立於不败之地。” “荒谬!”雷纳尔德拍案而起,眼中燃烧著战意,“萨拉丁狡诈,但正是他的狡诈给了我们机会!他以为我们在他的算计之中,以为我军为了救援贝鲁特一定军阵鬆散、人困马乏,这便是他最大的破绽!我们何不將计就计?” “哈,雷纳尔德,难得你说了句漂亮话!”杰拉尔德大团长立刻附和,“我们可佯装人困马乏、阵型散乱,行军时故意向黎巴嫩山脉靠拢,摆出欲快速通过山谷捷径驰援贝鲁特的假象。萨拉丁若见我军阵列不整、士卒疲惫,又见有机可乘,很可能会按捺不住,从贝卡谷地通过黎巴嫩山脉的隘口主动出击!届时,以我养精蓄锐之师,击其急於求成之军,必可大获全胜!” 居伊陷入了深深的纠结。他坐在主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剑柄。 稳健派的建议符合军事常理,风险最低,但这也意味著將战场主动权拱手让人,最多是赶到了贝鲁特城下將萨拉丁围城的军队赶走,难获显赫战功。 而激进派的计划……风险极大,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一旦诱敌不成,或被萨拉丁识破,弄巧成拙,疲惫的大军在山地中遭遇以逸待劳的阿尤布精锐,后果不堪设想。 他深知自己的军事才能远逊於萨拉丁,这个赌注太过沉重。 然而,另一个声音在他心中吶喊: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鲍德温国王病重,未来王储里昂继位,战功赫赫且与王储关係密切,甚至与王储有过口头约定的雷纳尔德必將取代他成为真正的司厩长。 到那时,他居伊·德·吕西尼昂,將永远失去独当一面、贏得无上荣耀的机会。 是安於现状,接受註定黯淡的未来?还是赌上一切,搏一个名垂青史的可能? 是无名小卒,还是名扬天下? 巨大的心理压力让他额头渗出汗珠。他看向爭得面红耳赤的领主们,最终,对荣耀的渴望压倒了对失败的恐惧。 居伊猛地站起身,目光扫过眾人,声音因激动而略微颤抖,却异常坚定:“雷纳尔德,杰拉尔德……你们的计划,虽险,但我认为……值得一试!”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为了国王,为了耶路撒冷,为了荣耀,我们赌这一把!” 第116章 贝卡谷地之战(一)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116章 贝卡谷地之战(一) 儒略历1183年1月中旬,贝卡谷地。 贝卡谷地连接黎巴嫩山脉与外黎巴嫩山脉,形成一片狭长的肥沃地带。 萨拉丁巧妙利用了这一地形,將主力部署在谷地西侧的绿洲,控制著从大马士革延伸而来的补给线。 除此之外,他还在黎巴嫩山脉南端制高点设置了瞭望台,视野可覆盖利塔尼河下游直至贝福特城堡。 苏丹的中军大帐內,桌案上铺著一副巨大而详实的贝卡谷地地图,萨拉丁与侄子法鲁克面朝地图而立。 “叔父,我们到底还要在这里等多久?”法鲁克心不在焉,一脸烦躁,他指向地图上“西顿”的位置,说道,“从西顿往贝鲁特的地形又不是什么狭窄的山路,即使他们真的中计……” “按照法兰克人的习惯,他们这次必然是倾巢而出,於兵力而言,我们根本不可能一口吃掉他们。”法鲁克说道,“为什么我们不集中兵力拿下贝鲁特……还有西顿?” 萨拉丁看了法鲁克一眼,轻轻敲击地图上的“贝鲁特”,语气平和,如同在给后辈分析棋局:“贝鲁特坐落在一个三角形海角的西北角,海角平原的其余部分被肥沃的田野和果园所覆盖。从南到北到这片区域,只有一条狭窄的通路顺著海岸而下。从军事的角度来看,它確实是易守难攻的绝地……” 法鲁克莽撞打断:“您看,您不也承认了,所以我们要集中兵力进攻贝鲁特啊……” 萨拉丁轻轻摇头:“你要多想,法鲁克,要多想。” “雷蒙德伯爵出使君士坦丁堡,带走了的黎波里的精锐军士,於是的黎波里的城伯从贝鲁特抽调了相当一部分守军以防备我军以及……阿萨辛的渗透。”萨拉丁语重心长,“因此贝鲁特守备空虚,我派塔居丁打著苏丹旗號渡过多格河,贝鲁特的守军完全没有料到,措手不及,更有阿迪勒率领的埃及海军封锁港口,相互照应,打下贝鲁特只是时间问题。” “这是场没有任何成本和风险的买卖。”萨拉丁眼神锐利,胜券在握,“如果贝鲁特没有等来援军,我们占据的贝鲁特不仅可以將法兰克人的王国一分为二,防止两部分互相派兵援助另一部分,並且还可以为我军的舰队在敘利亚海岸提供一个安全的港口。” “如果援军急行军而来,我军將以养精蓄锐之师大胜疲惫之师,法兰克人的有生力量將大幅锐减。”萨拉丁转向法鲁克,“法鲁克,你明白了么?” 法鲁克恍然大悟:“懂了!我懂了,叔父!这是阳谋,无论怎样,我们都是赚的,要么拿下贝鲁特,要么咬下法兰克人一大块肉!” 萨拉丁点点头,饱含深意地打量著眼前的侄子。法鲁克是个猛將,虽然思维太呆,且生性鲁莽,但为人老实、虚心好学,不失为一名將才,还需多加培养。 这时,帐外斥候来报:“瞭望台发现法兰克人的行踪,军力初步判断有一万五千以上,其中披甲骑士和军士五千名以上!” “他们来了!”萨拉丁登上战马,一声令下,法鲁克和埃米尔们领命而去,各自的部曲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如蜿蜒的巨蟒攀上黎巴嫩山脉的隘口。 萨拉丁本人在法鲁克和重要將领的簇拥下登上瞭望台,目光穿透渐渐消散的晨雾,凝视著西方山道上蜿蜒的法兰克人队伍。 苏丹的表情却由最初的满意逐渐转为凝重。 “不对。”萨拉丁低声道。 法鲁克顺著叔父的目光望去,只见法兰克军队以鬆散的队形沿著山道行进。 骑士们三三两两,队伍拉得很长,步兵们步履蹣跚,旗帜歪斜,完全是一支疲惫之师的景象。 “叔父,他们上当了!”法鲁克兴奋地说,“看他们这样子,肯定是一路急行军……” “恰恰相反。”萨拉丁打断他,指著队伍的几个关键位置,“你看前军的圣殿骑士,虽然队形鬆散,但马匹步伐稳健,骑士的鎧甲在晨光中反射的光泽均匀。这说明他们昨晚精心擦拭过装备。一支真正疲惫的军队不会有这种閒心。” 法鲁克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確实发现了蹊蹺。 萨拉丁眼神锐利,一脸从容,继续分析:“再看中军的步兵阵列。表面上看这些士兵个体之间步伐凌乱,但你注意看,每个百人队之间保持的距离却几乎一致。这不是疲惫行军能达到的纪律性。” “他们在演戏。”法鲁克恍然大悟。 “是的,一场精心编排的戏。”萨拉丁沉思道,“不过我很费解……他们是如何篤定我军在此埋伏的?又怎会冒著贝鲁特失陷的风险演这一出?” 法鲁克想了想,说道:“叔父,居伊不是一直和雷蒙德伯爵不对付么?贝鲁特是雷蒙德伯爵的封地,居伊作为元帅,作出这个抉择,还挺合理的。” “公报私仇吗?居伊可能是个庸才,但绝不是蠢才,他不会捨得撕破脸皮……”萨拉丁越想越不对劲,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叔父快看!”法鲁克指著山下的法兰克人军队,诧异道,“他们往我们这边靠了!” 萨拉丁举目望去,果然,法兰克人的军队每走一步就愈加散乱,军阵的前军如同叠石的顶端,摇摇欲坠,逐渐倾向右侧的黎巴嫩山脉。 然而这种摇摆在萨拉丁看来却是法兰克人演戏的铁证,甚至可以说过於刻意。 萨拉丁凝视著法兰克人的前军,沙蒂永和白底红十字的旗帜在朦朧的晨雾中若隱若现。 “难不成是雷纳尔德和杰拉尔德架空了居伊?法兰克人这番异常举动是他们的命令?”萨拉丁心中疑竇稍减,喃喃道,“雷纳尔德这傢伙向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我,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 “不管法兰克人用了什么方法,总之我们的埋伏必然已经被他们知晓。”萨拉丁嘴角浮现出一丝讚赏又冷峻的笑意,“雷纳尔德,看来是我小看你这个疯子了,早知如此当年在卡勒堡就得把你砍了……” “那我们取消进攻?”法鲁克问道。 “不。”萨拉丁转身走下瞭望台,步伐坚定,“敌人既然搭好了舞台,我们怎能不登台演出?只是这剧本,要由我们来改写。” 第117章 贝卡谷地之战(二)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117章 贝卡谷地之战(二) 上午十时,贝卡谷地西侧山坡。 雷纳尔德焦躁地勒紧韁绳,他身下的安达卢西亚披甲战马不安地踏著碎石。 他的左手鬆开又握紧韁绳,內心无比焦躁——这已是他第十次重复这个动作了。 按照沙漏计时,前军在此列阵已超过一个时辰,可整座山谷静得只能听见风穿过岩缝的呜咽。 “狗日的萨拉丁和他那群该死的异教徒到底来不来?”他低声咒骂。 雷纳尔德身旁的杰拉尔德没有接话,他正用一块绒布缓缓擦拭剑柄上的银质十字架。 杰拉尔德麾下的五百圣殿骑士呈楔形阵展开在山道较平缓处,每名骑士间隔五步,可以隨时衝锋又能相互策应。 可长时间待命正在消磨锐气,他能看见前排战马开始不安地甩头,侍从百无聊赖地重复检查同一根马肚带。 “也许他根本不在谷地。”杰拉尔德眉头紧锁,终於出声,“也许王储的情报是假的,主力在別处?” “那就更糟了!”雷纳尔德啐了一口,“我们像群傻子一样在这里演独角戏……” 话音未落,山谷东侧突然传来號角声。 那是阿尤布军队的號角,声音尖锐刺耳,划破山谷的寧静。 紧接著,黎巴嫩山脉的多个隘口同时涌出骑兵,不是萨拉丁精锐的马穆鲁克,而是多支轻装的土库曼弓骑兵百人队。 这群游牧骑兵第一波约百骑呈散兵线快速下山,第二波两百骑保持密集队形缓进,第三波则在隘口处原地待命。 “这是萨拉丁的试探性进攻。”雷纳尔德眯起眼睛,“但你看他们的路线。他们特意避开了北侧那片碎石坡,专挑南侧草甸下行。萨拉丁提前勘察过地形,知道哪里適合轻骑兵机动。我们对这里的地形了解不足,小心行事。” 杰拉尔德將手平放在眉头,细细张望,只见土库曼骑兵的复合弓掛在马鞍右侧,箭囊里箭羽顏色杂乱,弯刀是標准的舍施尔式但长度偏短。 “没有重武器,没有锁甲。”杰拉尔德疑惑道,“但这队列太整齐了。土库曼部落骑兵向来散漫,能让他们这样列阵的……” “肯定是萨拉丁的马穆鲁克督战队在后面。”雷纳尔德洋洋得意,“萨拉丁用轻骑兵做诱饵,但诱饵都布得这么讲究,谁会上当啊,他当我们是白痴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就在这时,第一波土库曼骑兵进入四百码距离。他们突然分成两股,一股继续向前作势欲冲,另一股向右翼迂迴,但迂迴角度很微妙,恰好卡在神臂弩最大有效射程的边缘。 “看来萨拉丁从贝特谢安堡那一战吸取了教训。”雷纳尔德冷笑,“外约旦的弩手们,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射击!” 命令通过旗號传达到阵前。外约旦弩手们单膝跪地,弩机平举,手指搭在机括。 土库曼骑兵在三百五十码处突然转向,划出一道弧线向西侧山坡奔去。 几乎同时,第二波骑兵开始加速,却不是冲向法兰克人的阵线,而是横向掠过阵前,马上骑手在疾驰中张弓搭箭。 “举盾!” 盾牌组成的防线上举,箭矢大部分被弹开,但仍有十几支穿过缝隙。一声闷哼,一名弩手倒下,箭鏃从锁甲颈环的缝隙扎入喉咙。 “保持阵型!”雷纳尔德咆哮道,“谁乱我就砍了谁!” 山上的第三波土库曼骑兵这时动了。他们没有下山,而是在隘口处展开成横队,马头全部朝向山谷,作出隨时出击的姿態。 土库曼人的后方慢慢升起一面黄底红鹰、写有阿拉伯文字的阿尤布王旗。 雷纳尔德像看见猎物,眼睛露出精光:“哈,原来你在这,萨拉丁!” 同一时刻,东侧山脊。 萨拉丁盘腿坐在一块平坦的巨岩上,面前铺著一张羊皮地图,地图四角用碎石压住。法鲁克跪坐在侧,细心倾听苏丹的分析。 “我们第一次试探,敌军弩手训练有素,未进入三百码不发射。”萨拉丁平静说道,眼睛始终看著山谷,“第二次试探,右翼骑兵迂迴时,敌军前军左翼的圣殿骑士有轻微前倾动作但被旗號制止,这说明前军控制力尚可但並非铁板一块。” 法鲁克若有所思:“叔父,他们比我们预想中克制。” “因为指挥官不是雷纳尔德一个人。”萨拉丁手指轻点地图上法兰克人军队的位置,“你看他们的阵型,前军是圣殿骑士和外约旦部队混编,这是雷纳尔德和杰拉尔德二人的一言堂。但中军明显是另一个布阵思路,步兵方阵在前,骑兵在两翼梯次配置,非常稳健。” “居伊的布置?” “或是他身边有明白人。”萨拉丁微微思索,隨即抬起手,招来传令官,一连串命令平稳吐出:“令土库曼百人队后撤至二號谷地,丟弃二十面旗帜、三十副鞍具,作溃退状。” “令马穆鲁克向前移动至一號高地,但只露旗帜不露人马。” “令贝都因弓手下山,在河谷的灌木丛处建立射击阵地。我要他们用鸣鏑,不用实箭。” 法鲁克疑惑道:“鸣鏑?” “箭矢破空之声最能扰乱军心。”萨拉丁看向侄子,“而且我要让法兰克人以为,我们的弓箭手在浪费箭矢。这意味著弓箭手要么急於求胜,要么补给充足到可以挥霍。法兰克人显然会认为是前者。” “那您的后手是?” 萨拉丁指向地图上一个弯曲的河谷:“这里。宽度仅容五马並行,两侧崖壁高耸。我要你带八百马穆鲁克埋伏於此,但伏兵分作两队。第一队四百人藏於河谷西口,第二队四百人藏於东口。等猎物入瓮,西口伏兵先出截断退路,东口伏兵再出一举合围。” “可他们怎么会进河谷?” 萨拉丁微微一笑,手指移向法兰克人前军位置:“因为雷纳尔德会看见一个『机会』——一支脱离主力的土库曼百人队正向河谷撤退,队形散乱,旗帜歪斜。更重要的是,那支队伍里有一面特殊的旗帜——绿底银月的埃米尔旗。” 法鲁克倒吸一口气:“您要用埃米尔作饵?” “不是真的埃米尔。”萨拉丁从怀中取出一面摺叠整齐的小旗,“是这面旗。四年前我在雅各浅滩战役中缴获的,来自前任圣殿骑士团大团长奥多·德·圣阿芒。我让人改成了伊斯兰样式,远看足以乱真。” 他展开旗帜,绿绸银绣在阳光下泛著冷光。 “杰拉尔德会认出这是有价值的目標。雷纳尔德会认为这是扭转战机的突破口。而居伊……”萨拉丁顿了顿,“他会犹豫,但前两人的行动会裹挟他做出决定。” “可如果居伊制止呢?” “那他就会失去对前军的控制。”萨拉丁捲起地图,“无论哪种结果,我们都贏。” 第118章 贝卡谷地之战(三)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118章 贝卡谷地之战(三) 萨拉丁的命令迅速传开。十五分钟后,山谷中的战局开始微妙变化。 “来了!”雷纳尔德眼中燃起战火,“这是最后一波试探!后面就是萨拉丁的马穆鲁克!” “等等,雷纳尔德,仔细看!”杰拉尔德阻止道,“我们只看到苏丹的旗帜,马穆鲁克一个也没看到,我们面前只有一群土库曼人!萨拉丁依然在试探我们,我们贸然上前只会白白中箭!” 杰拉尔德斩钉截铁:“我们应该维持原来的阵型,举起盾牌继续防守!” “杰拉尔德,你当我是蠢蛋?你以为我看不出来这是萨拉丁的疑兵之计?”雷纳尔德对杰拉尔德嘲讽道,“现在的情况是——裤子都脱了,你他妈跟我说別急,要冷静?我们不主动卖破绽只会人与地皆失!” 雷纳尔德不再理杰拉尔德,拔出沙蒂永之剑,高举过头:“弩手上前!骑士隨时准备衝锋!” 命令迅速传达。外约旦的神臂弩手迅速在阵前组成三列横队。骑士们则开始整理队形,侍从们检查马具和鎧甲。 土库曼人的速度极快,他们如潮水般从山坡衝下,马蹄声在山谷中迴荡如雷鸣。 他们与前两波土库曼人完成合併,在进入弩箭射程前,他们突然分成两股,沿著山谷两侧迂迴,试图围绕法兰克人转圈游击。 “土库曼人为了射击进入我军的射程了!”雷纳尔德兴奋地大喊,“这他妈绝对是萨拉丁进攻的前兆!” 雷纳尔德一声令下,神臂弩手三轮齐射,弩矢的破空声匯成一片低啸,冲在最前的土库曼骑兵如遭无形的镰刀收割,三十余骑连人带马翻倒在地。 第二轮、第三轮射击接踵而至,土库曼人的衝锋势头被硬生生遏制。 “压上去!”雷纳尔德挥剑前指。 弩手阵线稳步前移二十步,始终保持整齐的轮射节奏。 土库曼骑兵的骑射在密集弩矢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又一轮齐射后,三支百人队终於溃散,分成数股向不同方向逃窜。 “圣殿骑士,隨我来!”杰拉尔德看见右前方一支约三十骑的溃兵队形散乱,当即按捺不住。 土库曼人的溃逃是实打实的,歼灭这样一小股敌军又没什么损失,既能提振士气,又能展现圣殿骑士的勇武,何乐而不为? 他率领五十名骑士衝出阵型,直扑最近的一支看似落单的土库曼分队。 “沟槽的杰拉尔德!前脚叫我別急,后脚自己就冲了?”杰拉尔德莫名其妙脱离大部队的衝锋气的雷纳尔德几乎咬碎牙关,“放著眼前成建制的土库曼人百人队不打,跑去打一支贏了毫无意义的孤军?!” 就在圣殿骑士即將接触敌军的瞬间,山谷两侧的灌木丛中突然站起数百名贝都因弓箭手。 “有埋伏!”杰拉尔德心中警铃大作,但已来不及撤退。 箭雨如蝗虫般落下。圣殿骑士的重甲能抵挡大部分箭矢,但为了日常的行军和追求骑枪衝锋的极致速度,大多未披甲的战马却成了弱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十几匹战马中箭倒地,骑士们摔落马下。 同时,那支看似落单的土库曼人突然转身反击,与两侧的贝都因伏兵形成合围之势。 “支援大团长!”雷纳尔德怒吼,率领部分外约旦骑士冲入战场。 神臂弩手迅速变阵,一部分负责继续压製成建制游击的土库曼人,另一部分与贝都因弓箭手对射。 圣殿骑士们虽然坠马,但靠著一身重甲和盾牌,如同杀神降落在只穿著长袍布衣的贝都因人中,加上神臂弩手有条不紊的配合射击,本是埋伏方的阿尤布军顷刻落入下风。 山谷东侧的高地上,萨拉丁和法鲁克眺望著战场。 “法鲁克,这次你看到了什么?”萨拉丁向法鲁克问道。 “圣殿骑士中计了,叔父。雷纳尔德也离开了主阵地去救援。”法鲁克兴奋地说。 “杰拉尔德此人,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不过这不是重点。”萨拉丁摇头,指向法兰克人已经大乱的前军后方,“重点在那里,仔细看法兰克人的中军。” 法鲁克调整视线,望向山谷西侧更高的山坡。在那里,居伊率领的中军依然保持完整的阵型,医院骑士和各领主骑士纹丝不动,步兵方阵如磐石般稳固。 “中军没有贸然支援参战。”法鲁克点头。 “不仅是中军。”萨拉丁讚许道,“前军看似乱了,但仍指挥有度,我们的计策没有取得预想的效果。” 法鲁克问道:“接下来怎么办?我是不是该动身去河谷埋伏了?” 萨拉丁沉思片刻,下达命令:“原先的计划稍作变动。你亲自带队,率领五百古拉姆,带上奥多大团长的旗帜,从北面隘口进入战场去接应弓箭手和土库曼人后撤,丟弃旗帜和鞍具,仍作溃退状。” “可是,叔父,通知他们撤退为何要出动五百古拉姆?这样太明显了,即使我打著埃米尔的旗帜他们也不可能跟著进河谷了啊!” “他们本来就不会进,法兰克人比我预想的还要谨慎。”萨拉丁耐心教导法鲁克,说道,“但现在,情况不同了,他们近距离看到这面旗帜的那一刻,他们就会中计。” “居伊初次上任,雷纳尔德与我早有讎隙,杰拉尔德三年前才就任大团长,他们不就想要一场正面决战来贏得荣耀么?”萨拉丁抬手,再次招来传令官,笑道,“那我就给他荣耀,但要按我的条件。” 法鲁克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乖乖领命而去。他相信叔父的一切命令必有他的深意。 五百古拉姆分出数个十人队批次下山,举起骑枪,展开那面旗帜,向步行的圣殿骑士发起衝锋。 杰拉尔德立刻下令:“靠拢,结阵!不要管那群贝都因人了!” 圣殿骑士纷纷从近身混战中抽出身来,向身边的同袍靠拢,將长剑收归剑鞘,举起地上散落的骑枪,身体前倾,將骑枪末端呈45度插在地上,准备抵抗古拉姆的衝锋。 战场上的阿尤布弓箭手得以脱身,慢慢有序后撤。 土库曼人则加入古拉姆的两翼,边撤退边掩护古拉姆衝锋。 第119章 贝卡谷地之战(四)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119章 贝卡谷地之战(四) 杰拉尔德和雷纳尔德迅速趁机退回前军阵中,重组阵型,將预备的骑马骑士推进至阵前,与步战骑士组成纵深防御。 此时两人都掛了彩,杰拉尔德的肩甲上插著三支箭,雷纳尔德的脸又添一道渗血的刀伤。 “该死的,怎么撤了?”杰拉尔德气急败坏,“坠马的步战骑士冲入贝都因人里简直就是屠杀!我们明明就快贏了!” “打半天,出动的只是古拉姆?萨拉丁还是没出现!”雷纳尔德啐了一口,隨即想了来刚才杰拉尔德的所作所为,大骂道,“好你个杰拉尔德!只会命令我,自个儿一看到萨拉丁的诱饵就走不动道了是吧?!” “闭嘴,雷纳尔德!”杰拉尔德看著眼前因不断靠近而变得清晰的古拉姆,咬牙道,“就算不是萨拉丁,率领这支古拉姆的保底是个埃米尔。专心应敌!” 雷纳尔德正要回话,东北方向的马蹄声已经震耳欲聋。 最前方的两百古拉姆重骑已经架起骑枪,呈楔形阵直扑那一排步战拒马的圣殿骑士残部。 为首的古拉姆手中大旗迎风展开,绿底银月在阳光下刺眼夺目。 “埃米尔旗!”架枪的步战骑士们喊道。 古拉姆越来越近,旗帜越来越近,近到可以看到它的纹理。 下一秒,枪阵中的几名眼尖的老骑士脸色骤变。 “等等……那旗杆顶部的十字基座……” “旗边有字!拉丁文!” 距离渐近,那行褪色的铭文在阳光下清晰起来: eudes de st. amand。 “奥多大团长……”一名满脸伤疤的老骑士喃喃道,握著骑枪的右手微微颤抖,“那是前任大团长的旗帜!” 整个圣殿骑士阵地瞬间沸腾。 “他们竟敢將大团长的旗帜改作异教样式!” “上帝啊,他们竟敢如此玷污……” “夺回来!必须夺回来!” 后方预备的还没有参与作战的圣殿骑士也从前方同袍的呼喊声中意识到了什么,死死盯向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绿旗。 他们看见伊斯兰新月覆盖了原本的十字纹样,看见阿拉伯书法装饰取代了拉丁箴言,但最刺眼的,是那行未被完全遮盖的拉丁文名字。 那是他们曾誓死效忠之人的名讳啊! 他们开始躁动不安,异口同声地向杰拉尔德请求道:“大团长!那是前任大团长的旗帜,请下令衝锋!我们必须夺回来!” “对啊,大团长!衝锋吧!” 杰拉尔德脸色惨白,他当然认得那面旗。 萨拉丁啊萨拉丁,杀人诛心啊…… “冷静!”杰拉尔德竭力定了定心神,试图压制骑士们的躁动,“这定是萨拉丁的诱敌之计!” “所以就让异教徒继续玷污大团长的旗帜?!”骑士们眼中冒火,“杰拉尔德大团长,您就任三年来一仗未打,如今好不容易有大好的机会,连夺回前大团长遗物都不敢吗?” 杰拉尔德心中一凛。 他环顾四周,百余名圣殿骑士眼中都燃烧著怒火与质疑,聚焦在自己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质疑,有愤怒,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审判。 奥多在任八年,征战无数,骑士团的老人们无不是他的旧部,对自己这个寸功未立的大团长本就不服。 加上三年来,修会內始终流传著一种声音——如果他当时痛快支付赎金,奥多或许不会死在狱中。 若此刻退缩,兵变就在眼前。 “弟兄们,萨拉丁一定藏有埋伏……”杰拉尔德儘量让自己以一种极其卑微的声音向骑士们试探著劝说道,“夺旗一事还需从长计议……” “那就踏平埋伏!”骑士们高声叫道,“主的僕人不需要考虑得失,只要心怀荣誉,为主的事业而战,自然攻无不克!” “夺回旗帜!” “为奥多大团长雪耻!” “以上帝之名!” 呼喊声从零星变为整齐,从犹豫变为坚决。 骑士的荣誉是什么? 这个问题杰拉尔德年轻时就能背诵標准答案:忠诚、勇敢、守护信仰、保护平民。 但他自认不是一个多有荣誉的人,他更在乎实际,真金白银的实际。 此刻,圣殿骑士们对荣誉的渴望將他包围,如果他顺从了骑士们,他很可能死在这场必败的衝锋里,他会失去这么多年的苦心布局,他好不容易爬上这个位子,他不甘心。 但如果他拒绝,他只会保留教廷赋予他的虚名,他將彻底与修会的大部分骑士决裂。 山上,古拉姆骑兵的衝锋已经近了,但並未直接冲向步战骑士的人肉防线,而是在三十步外突然转向,持旗者故意放慢速度,让那面旗帜在风中完全舒展。 旗边那行拉丁文如嘲讽般刺眼,每多存在一秒,骑士们看杰拉尔德的眼神就更异样一分。 “圣殿骑士——”杰拉尔德终於下定决心,他咬牙拔出长剑,声音因屈辱与恐惧而颤抖,“隨我衝锋!夺回旗帜!” 步战骑士退回阵地,骑上备用的战马,与早已做好准备的其他圣殿骑士一起,共计四百多人,白袍红十字,如雪崩般衝出阵地,目標直指那面绿旗上被异教纹样褻瀆的前任大团长名讳。 五百人的圣殿骑士此刻只留下几十名留在雷纳尔德身边,他们因负伤而无法跟隨大部队骑马衝锋。 ”你他娘的疯了,杰拉尔德?!“ 旁边的雷纳尔德將全过程看得真切,圣殿骑士的家务事他本不想掺和,但没想到圣殿骑士失控得如此突然,等他意识到要阻止时已经来不及了。 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就在最前排骑士的骑枪即將触及古拉姆后卫时,持旗者突然加速,率队拐进右侧的河谷入口。 杰拉尔德心里一沉,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麾下的圣殿骑士已经红了眼,如被红线牵引的斗牛般追入河谷。 场面彻底失控。 “坏事了,坏事了……”雷纳尔德用脚趾头想都能知道敌军的意图。 那是黎巴嫩山脉与利塔尼河支流交匯形成的河谷,狭窄异常,两侧崖壁高耸入云,是天然的军事死地。 本来这个河谷根本不会成为他们的威胁,因为没几个脑子正常的將领会主动钻进去,杰拉尔德还有这群圣殿骑士的脑子到底他妈的在想什么?! 第120章 贝卡谷地之战(五)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120章 贝卡谷地之战(五) 而此刻,杰拉尔德和他麾下最精锐的四百圣殿骑士,正全数涌入河谷。 河谷深处,法鲁克回头看了一眼追兵,对身旁旗手点头。 旗手將绿底银月旗高高举起,让阳光完全照亮那行拉丁铭文,然后纵马奔向河谷最狭窄处。 在那里,崖顶的伏兵已备好浸透油脂的柴捆与滚石。 望著两边险峻的山谷,圣殿骑士们其实都心知肚明——这是一场自杀式的衝锋,但他们別无选择。 他们加快了马速,链甲的摩擦声、骑士和战马的喘气声、马蹄的踩踏声在空旷的河谷入口荡然迴响。 杰拉尔德的大脑正在疯狂运转。 现在停下来还来得及! 但如果他下令撤退,圣殿骑士会听吗? 不,他们会兵变!那几个老骑士可能会当场拔剑相向,其他骑士会跟隨! 然后他会被扣上“懦夫”、“叛徒”、“不配大团长之位”的罪名,被绑回耶路撒冷接受审判。 但如果衝锋呢?衝进那条该死的河谷?那里一定有埋伏——箭雨、滚石、萨拉丁的马穆鲁克…… 生还机率……不,即使是九成,那也还是有一成的死亡可能,他不能接受! 除非…… 一个念头如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 他可以假装衝锋。 他可以慷慨激昂地发表演说,然后“率领”骑士们衝锋。 但在衝锋途中,他可以“意外”坠马,可以“被流箭所伤”,可以“被困在混战中”。 总之,他可以留在战场外围,让那些真正的疯子衝进河谷去送死。 等他们都死了,或者突围了,他可以“艰难”地撤回本阵。 届时他可以说:我尽力了,我负伤了,我差点战死,但上帝保佑…… 对,就这样! 杰拉尔德深吸一口气,让脸上浮现出悲壮的神色,举起长剑。 “骑士们!”杰拉尔德高举长剑,指向河谷,“你们都知道前方是什么!” “那里有埋伏!有死亡!有萨拉丁为我们准备的坟墓!”他指向那面渐行渐远的绿旗,“但那里也有我们失去的荣耀,有被异教徒褻瀆的信仰,有必须被夺回的尊严!” “我们可能会死在那里。”杰拉尔德的语气变得更加悲壮,“很多人会死,我也可能会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吶喊著:“但如果今天我们不冲向那面旗,我们早已死了。死在耻辱里,死在懦弱中,死在信仰崩塌的废墟上!” “圣殿骑士!以上帝之名——” “以上帝之名!”四百多个声音如雷霆炸响。 衝锋开始了。 杰拉尔德冲在最前,但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当马蹄开始加速,当第一波箭雨从两侧崖顶倾泻而下时,他恰到好处地勒紧了韁绳。 战马因这突如其来的指令而扬起前蹄,他的身体失去平衡,向右侧倾斜。 “大团长!”骑士们惊呼。 “別管我!”杰拉尔德大喊,声音听起来充满了英勇,“衝锋!夺旗!” 他让自己从马鞍上滑落,落地时用左肩著地。 他重重摔在地上,重到看起来像是重伤,但实际只是脱臼。 他挣扎著想爬起来,但因“伤势过重”,只能单膝跪地,用剑支撑身体。 骑士们从他身边涌过,他们的眼神中流露出关切和敬佩,但没有人停留。 因为衝锋的洪流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战场上没有所谓的嘘寒问暖。 杰拉尔德看著白袍的浪潮冲向前方,衝进箭雨,衝进滚石落下的狭窄过道。 多好的部下啊,他麻木地想,多容易煽动的傻子。 杰拉尔德拖著受伤的身体向一块巨岩后移动。从这里,他可以观察战况而不被轻易发现。 他看见了骑士们在河谷中的血战。 一个老骑士被三支长矛同时刺穿,仍用最后一口气斩断了一个马穆鲁克的手臂。 另一个老骑士身中七箭,却如狂狮般在敌阵中撕开缺口。 一个年轻的新晋骑士,才十九岁,加入骑士团不过半年,他用身体为同伴挡住了落下的滚石。 他们都疯了。 但疯得如此……耀眼。 这就是荣誉吗? 杰拉尔德感到胃里一阵翻搅。 是恐惧吗?不是。 是另一种更噁心的东西。 是羞愧? 不,他告诉自己,这是理智。 活著才有机会復仇,活著才能继续侍奉上帝,死人什么都做不了。 河谷中的战斗很快进入了白热化。 两侧崖顶的弓箭手、谷中的马穆鲁克骑兵与將圣殿骑士引入河谷的古拉姆骑兵合围。 圣殿骑士已经是瓮中之鱉,但他们的悍勇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这些身披白底红十字罩袍的疯子根本不考虑撤退。 他们以经验丰富的老骑士为核心,结成紧密的楔形阵,悍不畏死地向敌军的不断收缩的包围圈阵线发动一次次衝锋。 一刻钟后,杰拉尔德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骑士们前仆后继,用一具具血肉之躯衝到了古拉姆的近前,其中一名骑士一剑斩断了持旗者的手臂。 绿底银月旗落下,被另一名骑士接住。 “旗帜到手!”有人嘶吼。 然后,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萨拉丁的军队开始有秩序地后撤。 这不是溃退,更像是……让路? 阿尤布重步兵向两侧分开,弓箭手停止射击,马穆鲁克和古拉姆骑兵甚至主动让出一条直通河谷出口的通道。 他们在放圣殿骑士走? 圣殿骑士犹豫不决,试探著从通道撤离。 他们走得缓慢而警惕,但萨拉丁的军队真的没有追击,贝都因弓箭手在崖顶冷眼俯视,马穆鲁克和古拉姆在两侧列队无声地恭送。 杰拉尔德看著骑士们即將撤离河谷,心臟狂跳。 现在是他归队的时候了,他应该拖著伤躯迎上去,与倖存者会合,然后一起英勇突围。 但他刚走出藏身的岩石,就愣住了。 因为倖存的圣殿骑士们,走的是河谷南侧的通道。 而他,藏在北侧的岩石后。 两队之间,隔著整整两百步距离,以及重新合拢的马穆鲁克重骑兵。 “等等!”杰拉尔德下意识喊出声,“我在这里!” 但他的声音被战场杂音淹没。 马穆鲁克们转过头,看向出声的杰拉尔德,覆面盔遮住了表情,但杰拉尔德仍能从直觉感受到他们的不屑和嘲讽。 杰拉尔德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阿尤布重步兵向他的方向合围,弓箭手调转弓矢,对准了孤身站在北侧的杰拉尔德。 马穆鲁克和古拉姆骑兵缓缓逼近,抽出弯刀。 杰拉尔德想跑,但双腿如灌铅般沉重。 他想喊,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放下武器,法兰克人。”一名马穆鲁克军官用生硬的拉丁语说,“萨拉丁苏丹会给你应有的待遇。” 杰拉尔德手中的剑掉落在地。 他被俘了。 不是英勇战败被俘,不是力竭被擒,而是像条野狗一样被遗弃在战场上,被自己的部下落下的。 这比死亡更耻辱。 第121章 贝卡谷地之战(六)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121章 贝卡谷地之战(六) 当河谷深处传来滚石坠落的轰隆隆巨响,紧接著是战马濒死的嘶鸣与圣殿骑士短促的惨嚎时,雷纳尔德就知道,一切都无可挽回了。 “一群被荣誉冲昏头脑的犟驴!”雷纳尔德啐了一口。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扫视眼前更为迫近的威胁。 原先只竖著苏丹大纛却不见人影的山脊处传来震耳欲聋的踩踏声。 在苏丹大纛引领下,五百马穆鲁克精锐与上千阿尤布重步兵方阵在土库曼弓骑兵的掩护下正在往雷纳尔德的阵地压过来。 “弩手后撤五十步,转为圆阵防御。”雷纳尔德隨即下令,“骑士下马,以马为障。我们等中军信號。” “不等大团长了?”其中一名因负伤而没有跟隨大团长衝锋的圣殿骑士颤声问。 雷纳尔德瞪了他一眼,那眼神让骑士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你听。”雷纳尔德指向不断传来悽厉惨叫声的河谷,“这是他们自己选的路,他们自己走完。” 雷纳尔德转身面向神臂弩手和下马的外约旦骑士,沙蒂永之剑指向敌阵:“全军听令!” “都给我稳住了!”雷纳尔德策马在略显慌乱的弩手阵前来回奔驰,怒吼声压过敌军逼近的沉闷脚步声,“看清楚了!那是萨拉丁的王牌,马穆鲁克!他们跟在重步兵后面,等著撕开我们的口子呢!弩手听令,没有我的命令,哪怕箭尖戳到眼皮也不许放!等他们进入百步之內,我要你们一箭毙命!” 马穆鲁克没有贸然衝锋,而是缓缓跟在重步兵方阵的后方两翼。 重步兵进入一百五十步。 一百二十步。 一百步! “放!” 第一波弩矢呼啸而出,重弩矢撞在包铁圆盾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但仍有十几支穿透盾牌或甲冑缝隙。 十几名阿尤布重步兵闷哼倒地,阵型出现微小混乱。 “第二队,放!” 阿尤布步兵方阵的速度明显放缓。每前进十步,就有数人中箭倒下,而他们甚至够不到弩手阵地。 “第三队,放!第一队,准备!” 在雷纳尔德近乎残酷的镇定指挥下,这条兵力薄弱的弩兵防线,竟硬生生顶住了数倍於己的敌军重压,稳如磐石。 与此同时,在后方一处可俯瞰前军战场的小土坡上,居伊正面临另一个艰难抉择。 他眉头紧锁,听著雷纳尔德派来的传令兵气喘吁吁的匯报。 中军的斥候就在刚刚也回报看见了河谷入口腾起的黑烟,看见了圣殿骑士的白袍在烟尘中零星闪现然后消失。 “杰拉尔德……”身侧的医院骑士团大团长罗杰同情地低声嘆息。 “救不了了。”居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慌乱与对圣殿骑士的愧疚,语气转为决断,“河谷已成死地,强攻只会將更多人填进去。” 他目光扫过身边神色各异的领主:“罗杰大团长,请你速率医院骑士移至前军左翼,填补圣殿骑士团留下的防区。巴利安男爵,你的伊贝林骑士补上右翼缺口。全军变阵,前军与中军收缩连接,构筑连贯防线!” 命令通过旗號层层传达。中军开始缓慢而有序地变阵,將前军收缩,与中军连成一体,形成更坚固的防御阵型。 “司厩长大人!”又一名传令兵奔来,“公爵请示,敌军攻势太猛,伤亡正在增加,是否可后撤与中军会合?” “告诉他,固守待援。”居伊说,“再传令各领主,前移一百步,呈半月阵型,与雷纳尔德部形成掎角之势。” “您要主动推进?”于格·德·圣欧墨惊讶道。 “萨拉丁想要我们乱。”居伊握紧剑柄,“那我们就让他看看,耶路撒冷王国的军队乱中有序。” 他的目光扫过眾將领:“诸位,杰拉尔德大团长中伏被围,实在不幸。但这不是我们动摇的理由,而是奋战的动力。我们据守在利塔尼河畔,水源充足,贝福特和加利利的粮食可以源源不断运来,而萨拉丁下山容易上山难,他若正式进攻,占据优势的將是我们!” 这话似乎说得很漂亮,连居伊自己都有些惊讶。 但他欣喜地看到,领主们眼中原本的疑虑与动摇,逐渐被一种沉毅的认可所取代。 东侧山脊,萨拉丁看著法兰克人阵型的调整,眼中掠过一丝讚许。 “居伊比我想像的强。”他对法鲁克说,“损了前军精锐,中军非但不退,反而前压与本阵形成呼应。他似乎不甘心啊,法兰克人战意尚存。” 法鲁克刚从河谷回来,圣殿骑士已经是瓮中之鱉,他將指挥权交给一名埃米尔,自己则回来与叔父谈论战局。 他由衷地觉得,跟叔父学习一天胜过打半辈子呆仗。 “那我们要强攻吗?”法鲁克问。 “不。”萨拉丁摇头,“河谷里困住了多少?” “几乎是全部圣殿骑士,四百多人。” “够了。”萨拉丁望向西侧山坡,“我已经命令与法兰克人前军作战的正面战场,土库曼人继续袭扰两翼,但不许接战。马穆鲁克主力列阵,作势欲攻。” “只是佯攻?” “是施压。”萨拉丁纠正道,“我要居伊和雷纳尔德把全部精力都用在防御上,无暇他顾。这样……”他顿了顿,“他们才会接受一个体面的胜利。” “胜利?”法鲁克不解道,“可是圣殿骑士那边……” 萨拉丁对法鲁克命令道:“一刻钟后,解除对圣殿骑士的包围,让还能动的圣殿骑士离开。” “等等,叔父……”法鲁克百思不得其解,“我越来越糊涂了,听不懂啊!” “战爭的目的不是杀光敌人。”萨拉丁耐心解释,“今天我已达成三个目標:其一,重创圣殿骑士团;其二,试探出居伊的用兵风格是墨守成规的谨慎;其三,给雷纳尔德那个疯子一个下马威,就当是他屠杀了我那么多商队的补偿了。” 他指向战场:“现在,我需要给他们一个撤退的理由,一个看似是击退我军的理由。所以马穆鲁克要列阵佯攻,然后被迫后撤。居伊会宣称他顶住了我的主力进攻;雷纳尔德会在后卫战中斩杀足够多的土库曼人和塞尔柱的突厥奴隶以泄愤,一群僱佣兵和低级军奴,死不足惜;而我们,带著负伤倒地而无法行动的圣殿骑士俘虏返回大马士革。” “他们会相信吗?” “他们需要相信。”萨拉丁意味深长地笑道,“居伊需要战功巩固地位,雷纳尔德这傢伙只想杀异教徒,而我需要时间消化战果,並且继续施压北方的阿勒颇。这是三方各取所需的最好结局。” 他拍了拍侄子的肩:“记住,最高明的胜利,是让对手也觉得他们贏了。” 第122章 贝卡谷地之战(终)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122章 贝卡谷地之战(终)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暉从黎巴嫩山脉的齿状山脊上消失,贝卡谷地的踩踏声、箭矢和弩矢破空声逐渐消失。 萨拉丁站在东侧山脊的营火旁,目送著马穆鲁克、土库曼骑兵和重步兵如退潮般从雷纳尔德的阵地前撤下。 重步兵方阵承受了法兰克人神臂弩的致命齐射,但好在萨拉丁本就没有进攻的意愿,及时收手,伤亡不大,反而是士气肉眼可见的低落。 “法兰克人的弩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萨拉丁满脸忌惮之色,对法鲁克感嘆道,“听你对贝特谢安的描述,起初我以为是你夸大,今日总算见识到了。” “是吧?真就神奇地像一夜之间种子发芽长出来的。”法鲁克后怕地说道,“叔父高见,我们实在无法承担强攻他们的代价。“ “让他为这份战果欢呼吧。”萨拉丁语气平静,目光投向山下法兰克人营地渐次亮起的篝火,“雷纳尔德和居伊,还有法兰克的领主们,此刻一定在庆祝他们击退了我们的猛攻。” 萨拉丁转身,对侍立一旁的书记官口述命令:”全军在山脊背坡扎营,多立旗帜,广点营火,声势要比实际大一倍。要让法兰克人的哨兵看得清清楚楚,我们大军在此,並无去意。” “在山脚下,通往我们大营的必经之路上,设立一个前哨营地。至於守军么……” 萨拉丁稍稍转向法鲁克,低声问道:“那个一直跟你作对的大马士革酋长,叫什么来著?” “叫哈基姆。”提起这个名字,法鲁克咬牙切齿,他疑惑问道,“怎么了,叔父?” “又一个哈基姆?这名字还真是烂大街了。”萨拉丁笑了,转身回传令官的方向,命令道,“就让他的部曲去镇守前哨。告诉他,他的任务是守卫前哨,监视敌军。若遇袭,务必死守,我会亲自率大军从山脊衝锋而下,全歼来袭之敌。” 法鲁克若有所思,惊呼道:“叔父,难不成您是想……“ “怎么,你心软了?”萨拉丁语气冷峻,“为了安抚大马士革那些地头蛇,我耗费了多少第纳尔?结果这群虫豸仍不满足,对你和塔居丁,甚至是我,都要指手画脚!” “今晚,居伊必定会袭击前哨,届时就让哈基姆去见真主吧。”萨拉丁顿了顿,继续道,“哈基姆的部曲若溃退逃回山上大营,会像受惊的鹿群衝散阵列,製造巨大的混乱和恐慌。在夜色和混乱中,我们主力拔营撤退,就顺理成章了。” 此时,西侧山坡,居伊的帅帐內,气氛热烈又微妙。 雷纳尔德挥舞著拳头,大声宣讲著日间弩手如何收割异教徒步兵的场面。 但居伊的喜悦下藏著忧虑,他担心这是萨拉丁更大阴谋的前奏。 这时,一名圣殿骑士走进大帐,向居伊匯报导:”司厩长阁下,已经清点完毕,圣殿骑士团参战500人,轻伤三百五十多人,重伤被俘一百多人,目前能上马作战者仅两百余人。” “大团长被俘,圣殿骑士总得要有一个管事的。”居伊问,“骑士,你叫什么名字?” 骑士恭敬回答:“吉尔伯特,吉尔伯特·德·伊拉勒。” “我记得你!吉尔伯特是吧!”雷纳尔德突然站起来,讚许道,“蒙吉萨之战中,我听前任大团长奥多提起过你,圣殿骑士对异教徒的数次衝锋都是你率领的!“ ”您过誉了,公爵。“ “谦逊是美德。”医院骑士团大团长罗杰讚许地点头,对居伊说道,“司厩长阁下,医院修会愿保举这位弟兄为圣殿骑士团临时统帅。” “就按照罗杰大团长的意思。”居伊说道,“吉尔伯特,带著圣殿骑士撤到后军安心休养吧。” 吉尔伯特领命而去。 “现在,诸位,我们得好好思考下一步的对策了。”居伊忧心忡忡,“萨拉丁的主力未动,却选择在不利於骑兵的山脊扎营过夜,这不合理。” “他是在害怕!”雷纳尔德嗤之以鼻,“害怕我的弩箭,害怕夜战!我敢打赌,山下那个新冒出来的前哨,就是他们心虚的证明——怕我们夜袭主寨,弄个肉盾挡在前面!” 这句话点醒了居伊。 不错,那个前哨的位置过於突出和脆弱,不像是防御,更像是预警或拖延时机。 如果能在夜色的掩护下拔掉这颗钉子,不仅能打击敌军士气,或许还能窥见萨拉丁主力的虚实,甚至……製造一场大规模的溃败? 士兵们普遍夜不能视,大规模夜战是兵家大忌,但小规模的精锐突袭或可一试。 居伊下定了决心:“组织一次突击。不要多,选出三百夜间视力好的精锐,由你指挥,雷纳尔德。目標是摧毁前哨,製造混乱,但绝不可恋战深入。” 雷纳尔德豪爽地领命而去,开始调兵遣將。 子夜时分,行动开始。 雷纳尔德亲自率领三百名挑选出的勉强能夜视的骑士和军士,悄无声息地摸向阿尤布的前哨。 前哨的防御比想像中更鬆懈,或者说,是精锐度远远低於雷纳尔德的预料。 当雷纳尔德一路突破巡逻的士兵,將火把拋向营帐,燃起火焰时,整个前哨瞬间炸营。 前哨的守军几乎未作抵抗,惊恐地尖叫“法兰克人杀来了!”,呼喊响彻夜空。 他们丟盔弃甲,疯狂地向山上主营方向逃窜。 雷纳尔德將来不及逃走的守军杀了个爽,但他谨记命令,並未追击逃往大营的溃兵,而是迅速放火焚烧了全部营帐和工事,然后带著一丝未能尽兴的遗憾悄然撤回。 山脊上,萨拉丁站在黑暗处,冷静地俯瞰著这场由他导演的溃败。 当溃兵哭喊著接近主营时,他命令身边的法鲁克道:“吹號,点燃所有火把!全军做出集结救援的姿態,声势要大!” 剎那间,阿尤布大营號声震天,火把通明,人影幢幢,仿佛千军万马即將倾泻而下。 这巨大的声势,不仅嚇呆了溃兵,也深深震撼了远处观望的居伊和雷纳尔德。 ”看,萨拉丁果然要全军出击了!”雷纳尔德哈哈大笑,“幸亏我们没有深入!一想到萨拉丁待会的表情,我就想笑! 第123章 只有杰拉尔德受伤的世界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123章 只有杰拉尔德受伤的世界 萨拉丁的大营处,这震天的喧囂只是帷幕。 在火光照不到的背坡,萨拉丁的主力正以惊人的秩序和静默,拆解营帐,装载輜重,沿著预先勘察好的山脊小路,向北撤退。 被留在正面製造声势的,只是一小部分部队和大量虚设的旗帜。 当第一缕晨光照亮贝卡谷地时,居伊派出的斥候难以置信地回报:“萨拉丁的大营空空如也,只留下满地狼藉的脚印、车辙和少量被遗弃的破损物资。山下的前哨营地则余烬未熄,一片焦土。” “他们逃了!”雷纳尔德纵马衝进废弃的阿尤布大营,虽然没能斩获萨拉丁的人头,但眼前这確凿的溃逃痕跡足以让他亢奋,“是夜袭!我们的夜袭击垮了他们!萨拉丁被前哨溃逃的士兵嚇跑了!” 居伊骑马缓缓行於这片废墟之中,理智告诉他事情未必如此简单,萨拉丁的撤退太过整齐,不似真溃。 但此刻,全军上下都沉浸在“夜袭击溃萨拉丁主力”的狂喜之中。 居伊需要这场胜利,王国也需要这场胜利。 他勒住马,面向聚集过来的將领和士兵,声音洪亮而坚定:“將士们!我们英勇的夜袭,摧毁了敌军的前哨,並引发了其全军的恐慌与溃退!萨拉丁已败走!这是鲍德温国王的荣耀,是耶路撒冷的胜利!”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响彻山谷。 雷纳尔德咧著嘴,拍打著身边每一个士兵的肩膀,他享受这种被崇拜的氛围,至於萨拉丁具体怎么跑的,他並不在乎。 吉尔伯特和圣殿骑士们默默整理著装备,这场战役中他们失去了大团长,但夺回了旗帜,不算大胜,但也算守住了骑士团的尊严。 “司厩长,我们接下来的计划是?”加利利的于格策马上前,询问道,“继续北上贝鲁特吗?” “当然!虽然殿下要我们无需忧虑,但保险起见还是去確认一下。”经此一役,居伊变得轻鬆欢快许多,往日的颓废一扫而空,他篤定地说道,“萨拉丁撤退,必走贝卡谷地,越往北走山脉越是险峻,萨拉丁绝不可能翻越山脉袭击我们了,接下来我们將走的格外轻鬆。” 与此同时,在返回贝鲁特的道路上,萨拉丁的军队正在休整。 法鲁克清点著几乎完好无损的主力,对叔父的敬畏无以復加。 “哈基姆酋长呢?”萨拉丁问。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乱军中死於流矢,他的部曲死伤殆尽。”法鲁克回答,“大马士革从此少了一个不安分的声音。” 萨拉丁点了点头,望向西方。 居伊得到了他亟需的、可供宣扬的辉煌战功。 雷纳尔德昨晚让他杀爽了,现在估计正在到处找人吹嘘。 而他自己,以一次战术接触的代价,重创了圣殿骑士团並俘获其大团长,削弱了法兰克人的精锐。 他的大军主力完好,隨时可以应对王朝的政敌和北方的阿勒颇。 “回贝鲁特去,估计现在阿迪勒和塔居丁也该打下来了。”萨拉丁对法鲁克说道,“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得先好好招待招待杰拉尔德大团长,你去把他请过来。” 法鲁克领命而去,萨拉丁则命人在桌上斟满一杯水,然后坐下恭候杰拉尔德的到来。 “叔父,已经带来了。”法鲁克掀开帐帘,侧身让进被两名古拉姆卫士陪同的杰拉尔德。 杰拉尔德身上的圣殿骑士罩袍已污损不堪,左肩简易包扎的布条渗出暗红。 他脸色苍白,但下巴仍倔强地扬著,试图维持最后一丝大团长的威仪。 儘管这威仪在沦为阶下囚后显得如此滑稽,法鲁克见状迅速转过身低声暗笑。 “请坐,大团长阁下。”萨拉丁用流利的拉丁语说,手指向帐中铺设的羊毛毡垫。 杰拉尔德僵硬地坐下,锁链在手腕间轻响。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渴望地看向桌上的清水。 从被俘至今,他滴水未进。 萨拉丁抬手示意,侍从立刻端来一个铜托盘,上面放著一只精美的波斯鎏金长颈壶和一只配套的杯盏。 萨拉丁亲自执壶,將清澈的水流注入杯中。 他没有將杯子递给侍从转交,而是起身,绕过桌案,亲手將水杯递到杰拉尔德面前。 “请。”萨拉丁只说了一个词。 杰拉尔德迟疑地接过杯子,看向萨拉丁。 萨拉丁回到座位,举起自己的水杯,向杰拉尔德点头示意。 杰拉尔德一饮而尽,清冽的泉水如甘霖般划过灼痛的喉咙。 喝完,他略有不自然地將杯子放回托盘,低声说了句:“谢谢。” “长途跋涉,又被山风侵袭,补充水分是必要的。”萨拉丁语气平和,笑道,“就像在沙漠里,再敌对的人相遇,分享水源也是天经地义。因为有些东西,比一时的胜负更重要,不是吗?” 杰拉尔德沉默了片刻,问道:“你本可以全歼我们,为什么撤退?” “因为战爭不是棋局,不需要把对方將死。”萨拉丁说,“我今天重创了圣殿骑士团,俘虏了你,让法兰克人知道即使正面作战,他们也无法轻易战胜我。这就够了。” “居伊会宣称他击败了你。” “那就让他宣称吧。”萨拉丁毫不在意,“一个需要胜利来稳固地位的统帅,对我来说比一个被罢黜的统帅更有用。居伊现在欠我一份人情,我给了他最需要的胜利。” 杰拉尔德一时无言,眼前这个叫萨拉丁的男人给了他一种极强的挫败感。 原来,奥多在战场上一直面对的,是这种恐怖的对手。 沉默良久,杰拉尔德终於开口:“我会及时支付赎金,希望苏丹阁下能够遵守诺言。”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您支付赎金会非常『及时』。”萨拉丁微笑,“不过问题是,此刻能支付赎金的並不是您,而是……如今的代理团长,或者居伊?” “及时”这个词被萨拉丁以一种奇特的清晰度念出,在安静的帐內格外突兀。 杰拉尔德听出了萨拉丁话中的挖苦和嘲讽,他的身体微微震颤。 “您的沉默四年前我在另一个人身上见过,那就是奥多大团长。唉,可惜了。”萨拉丁话锋微转,拿起侍从重新斟满的杯子,却並不喝,只是看著杯中水面的微光,“奥多阁下在狱中后期,身体急转直下。肺疾?或者热症?或许多病缠身?大马士革冬季的地牢確实湿冷,对一位年长骑士的旧伤很不友好。” 萨拉丁抬起眼,看著杰拉尔德骤然苍白的脸,“若当时能早些换个乾燥温暖的环境,有良医诊治,或许结局会不同。但您知道的,战事繁忙,庶务缠身,远在开罗的我收到消息並且派人去照顾时……已经太迟了。” “您……到底想说什么?”杰拉尔德脸色苍白得无以復加,双目空洞而无神。 “大团长阁下似乎误会了,我只是在追忆往事顺带向您道歉罢了。”萨拉丁满脸歉意,“都怪我招待不周啊,请接受我的歉意!” 帐內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火把的燃烧声。 萨拉丁不再说话,静静地审视著杰拉尔德的反应。 杰拉尔德静如雕像,他没有喝下那第二口水,良久的沉寂中,他握著银杯的手无意识地鬆动,银杯摔落在地。 “看来大团长阁下累了。”萨拉丁对法鲁克抬手,“带他去休息吧。记住,大团长是我们的客人,务必周到。” 第124章 贝鲁特大捷(一)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124章 贝鲁特大捷(一) 儒略历1183年1月中旬的贝鲁特外海,埃及海军旗舰“渡鸦號”的艉楼內,阿迪勒亲王正凝视著桌案上的海图。 这位萨拉丁最为倚重的兄弟,埃及的阿塔伯克,此刻心情十分愉快。 埃及海军封锁了贝鲁特的港口,断绝了其获得来自海面一切援军和补给的可能,加上陆地上塔居丁一万大军的围攻,攻下贝鲁特只是时间问题。 “亲王殿下,”侍卫敲门而入,“港口哨塔发现以一艘沙兰迪轻型战舰为首的小型舰队,悬掛我方旗帜,要求入港。” 阿迪勒微微一愣,他快步走上甲板,晨雾中,一艘伤痕累累的战舰正缓缓驶近。 当看清站在船首那人时,阿迪勒露出惊讶神色:“图格塔金?我还以为你临时有事来不来呢,而且坐的也不是之前的那艘旗舰,到底是怎么回事?” 图格塔金沿著放下的跳板登上“渡鸦號”,动作略显僵硬。 他张开双臂拥抱兄长,阿迪勒清楚地闻到弟弟身上有一股混合著海盐和血腥的气味。 “兄长!”图格塔金很是激动,激动得有些夸张,“我在雅法外海遭遇法兰克人的舰队,血战一日,终將其击溃!这艘船便是战利品!” 阿迪勒的目光在图格塔金脸上停留片刻。 弟弟的眼瞼浮肿,面色苍白,儘管努力挺直腰背,但右手下意识按压腹部的细微动作未能逃过他的眼睛。 阿迪勒不动声色地揽过弟弟肩膀:“进舱细说。你脸色不佳,海上风浪伤身了?” 在温暖的舱室內,图格塔金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场实际上根本不存在的海战,比如他如何以寡敌眾啦,如何巧设埋伏啦,如何击沉三艘敌舰並俘获这艘沙兰迪战舰啦巴拉巴拉。 阿迪勒安静地听著,目光不时扫过弟弟微微隆起的腹部和浮肿的双眼,於是不疑有他。 “所以,”图格塔金最后说道,“我將这艘战利品献给你,加上船上的补给,希望能助你早日攻下贝鲁特。” “有心了,图格塔金。”阿迪勒亲昵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隨口问道,“我看这艘船挺特別的啊,甚至还有撞角。你俘获此舰时,船上可有什么特別之物?” 图格塔金说道:“兄长,你想多了。这船分明是法兰克人从哪个撒拉森海盗手里缴获然后又被我缴获的,法兰克贵族根本不会坐这艘船,也不会放置什么重要之物。” 阿迪勒点点头:“嗯,既然如此,就让这艘船併入舰队。你休息一晚,明日再返航也不迟。” “不了不了,与法兰克海军的战斗中沉没了太多补给,我现在运来的这点,哪里够贝鲁特届时的开销啊。”图格塔金摆摆手,委婉拒绝道,“交接完毕后我就即刻回埃及,不在这里滯留了。” ———— 阿泰尔在扎希尔的沙兰迪战舰的底舱夹层里已经潜伏了两天。 这个隱蔽空间是威尼斯船匠的杰作,原本用於走私贵重货物,入口在货舱一堆压舱石后方,极为隱秘。 扎希尔这傢伙,真是个老练的海盗。 阿泰尔一边想著一边盘膝而坐,呼吸缓慢近乎停止。 图格塔金与阿迪勒的会面,他通过舱壁的缝隙隱约听到了部分。 本以为萨拉丁的两位弟弟是相互提防、明爭暗斗才是,看来只是图格塔金单方面的嫉妒,阿迪勒对弟弟可是关爱有加,毫不怀疑。 子夜时分,港区除了浪涛拍岸和警戒士兵的零星脚步声,万籟俱寂。 阿泰尔悄无声息地走出藏身处,他穿著深色的阿萨辛长袍,脸上涂抹著炭灰,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灼灼发亮。 他首先摸向船尾的舵舱,將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小包塞进舵链的缝隙。包里是磷粉和硫磺的混合物,受潮或剧烈摩擦会自燃,但需要时间。 当里昂把这个计划告诉扎希尔、雅阁,还有已经躲在船里的他时,扎希尔这傢伙可是上躥下跳,悽厉哀嚎。 “我的船!我的宝贝沙兰迪!里昂殿下,您知道这艘船跟了我多少年吗?十二年了!十二——” “事后赔你两艘新的,再加五百第纳尔。” “……其实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殿下真是英明!” 临行前的回忆让阿泰尔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再见了,某人的宝贝船。” 他轻抚舱壁,轻声告別这艘载他潜入敌阵的战舰,隨即从舷窗翻出,悄无声息地落入漆黑的海水。 1月的海水仍然冰凉,但他毫不在意。 他口中含著一根中空的芦苇杆换气,像一条鱼般潜游向阿迪勒所处的旗舰“渡鸦號”。 他从腰间的防水皮囊中取出一把带鉤爪的短绳,顶端是特製的吸盘。 他如同壁虎般开始攀爬,登上甲板时,两名值班的水兵正靠在主桅杆下打盹。 阿泰尔弹出袖剑,乾净利落地抹掉了两人的脖子,走向船首的投石机塔楼和帆缆仓库。 在塔楼底层,他找到了维护投石机用的油脂罐和备用弓弦。 他將油脂小心地倾倒在堆积的绳索和木製部件旁,但並未点燃,而是从怀中取出几个小陶瓶,拔掉木塞,將里面粘稠的黑色液体滴在油脂上。 这是里昂从君士坦丁堡带回的经过稀释的希腊火原液,可惜数量不多,不过只要能让敌军的旗舰著火,使敌军陷入混乱就足够了。 他如法炮製,在旗舰旁边的两艘护卫舰的相同位置也布置了“礼物”。 最后,他游回沙兰迪船附近,但没有上船,而是潜向港口入口处的一艘巡逻船,同样布置了引火物,然后回到沙兰迪船上。 阿泰尔站在船的高处,张开右臂,片刻,扑翅声由远及近。 一只深褐色的幼鹰穿过夜色,精准地落在他戴皮革护臂的右肩上。 阿泰尔从皮囊中取出一小条醃肉餵给伙伴,轻抚其背羽,低语数声。 幼鹰歪头蹭了蹭他的手指,隨即振翅而起,冲向港外黑暗的海面。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潜入水中,向预定的撤离点游去。接下来,他將等待火焰燃起,然后在混乱中登上某艘耶路撒冷的战船。 幼鹰扑翅的声响刚落入漆黑海面,潜伏在贝鲁特港外礁石区阴影中的三艘西顿的快艇立刻有了动作。 水手看见了那转瞬即逝的鹰影,迅速点燃了特製的防风信號灯,向西南方向的海面打出信號。 西南方向的海面上,雷蒙德伯爵率领的王国海军看到了远方的信號,嘴角勾起笑意:“殿下身上的秘密,还真多啊。” “全体升帆,”他沉声下令,“按预定计划,全速驶向贝鲁特港!” 第125章 贝鲁特大捷(二)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125章 贝鲁特大捷(二)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贝鲁特港的寧静被第一声惊呼打破。 最先出事的是港口入口那艘巡逻船。 舵链缝隙中的磷硫混合物在持续的摩擦与潮湿空气中悄然升温。 子夜刚过,一缕刺鼻的白烟冒出,隨即迅速腾起青白色的火焰。 火焰虽不大,却精准地引燃了旁边堆放的旧缆绳。 “左舷失火!”瞭望哨惊呼。 几乎是同时,“渡鸦號”旗舰的船首塔楼底层,那被倾倒了油脂和稀释希腊火原液的地方,因油灯被海风吹倒而轰然爆燃。 旗舰和旁边的两艘护卫舰在相似位置冒出浓烟与火光,三艘核心战舰几乎同时陷入火海。 “敌袭!有奸细纵火!”经验丰富的阿迪勒在第一簇异常的火光亮起时就衝出了舱室。 他站在浓烟滚滚的艉楼,目光冷静地扫过港口。 三艘关键船只从內部精准起火,外围巡逻船也同时出事…… 这绝对是精心策划的破坏,目的就是製造最大程度的混乱! 是里应外合!会有敌袭! “传令!”阿迪勒竭力拔高声音,斩钉截铁命令道,“第一、第二分队所有未起火的船只,立刻起锚,向港口东侧出口集结,准备迎敌!第三分队全力扑救旗舰及护卫舰火势,若火势不可控,立即弃船,將人员转移到其他船只!” “所有在岸的弩炮和投石机,转向港外扇形海面,戒备!” 他的命令迅速通过旗號和传令小船扩散。 埃及海军毕竟训练有素,最初的慌乱过后,埃米尔和各级军官开始竭力控制局面。 然而,旗舰“渡鸦號”上的火焰粘稠难灭,严重干扰了阿迪勒的指挥和调动。 就在港內火光冲天、浓烟瀰漫,注意力被內部混乱吸引的当口,雷蒙德的舰队出现在了港外月光粼粼的海面上。 “进入射程!”瞭望哨低声回报。 雷蒙德举起右手,然后猛地向前一挥。 船首的弩炮率先发射出一根碗口粗、长达八尺的巨型弩箭,划过高高的拋物线直奔港口入口处一座木质投石机的操作平台。 巨箭狠狠扎入木製结构,碎裂的木屑四溅,正在匆忙调整方向的埃及操作手顿时被掀翻。 紧接著,耶路撒冷舰队两侧的轻型投石机开始拋射大量拳头大小、经过粗略打磨的碎石。 这些碎石就像冰雹,覆盖了港口入口附近几艘正在试图转向、阵型有些混乱的埃及小型战船。 噼里啪啦的击打声密集响起,虽然难以直接击沉船只,但对甲板上穿戴轻甲甚至无甲的水手和士兵造成了可怕的杀伤,更严重的是打乱了他们起锚、升帆的操作,製造了进一步的拥堵和混乱。 “瞄准敌方正在集结的船队桅杆和船帆!”雷蒙德继续下令。 第二波攻击接踵而至,这次是绑缚浸油麻布的火箭,以及专门用於切割帆缆的带倒鉤的轻箭。 夜空中顿时划过无数道火线,儘管不少火箭被盾牌挡开或落入水中,但仍有十几支幸运地钉在了目標船只的帆上。 乾燥的船帆遇火即燃,虽然很快被水手扑灭,却成功迟滯了阿迪勒试图集结编队的努力。 那些切割帆缆的箭矢也导致了不少船只的主帆或副帆突然失去控制,歪斜下来,让船只机动性大减。 雷蒙德始终按照里昂的指示,不求一击必杀,但求最大限度製造混乱、破坏敌舰机动、打乱敌方指挥体系,迫使敌军撤离。 他死死盯著港內那几艘燃烧的核心战舰,期望火势能蔓延得更快,引发更大的恐慌。 此刻,“渡鸦號”的火势已蔓延至主桅中部,浓烟燻得人睁不开眼。 阿迪勒在亲卫的保护下,转移到了一艘赶来接应的沙兰迪轻型战船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心爱的旗舰,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但立刻恢復了冷静和理性。 港外的攻击方式让他迅速判断出法兰克人缺乏一击致命的重型武器,其目的在於扰乱和阻滯,兵力可能也並不雄厚,否则早就强行突入了。 “亲王!东侧出口方向发现敌舰主力,正在用远程武器攻击我方集结船队!”一名满脸菸灰的军官来报。 阿迪勒瞬间理清了局势。 一是內部有奸细纵火,核心战舰受损。 二是外部有敌军趁乱远程骚扰,意图迟滯他们集结。 三是敌军选择东侧出口为主攻方向……那么,西侧出口呢? 他立刻招来一名最信赖的侦察船船长:“你带两艘快船,不要点灯,从西侧出口悄悄溜出去,绕到港外侦察,重点查看是否有伏兵或敌方的主力运输船队!速去速回!” 接著,他下令:“传令所有还能机动的船只,放弃扑救已无法控制的燃烧舰只。以分队为单位,交替掩护,向港口西侧出口逐步撤退!船上和港口上的弩炮和剩余投石机,集中火力轰击港外东侧的敌舰,掩护我军移动!” “通知陆上的塔居丁埃米尔,海军遭袭,港口可能不保,请他酌情调整陆上围城部署!” 这个决定无比艰难,意味著放弃部分战舰和港口控制权,但保全了舰队主力。 只要保住舰队大部分,就保住了未来捲土重来的资本。贝鲁特城就在那里,不会长腿跑掉。 埃及舰队开始从最初的被动挨打中恢復部分秩序,虽然依旧混乱,但有了明確的撤退方向。 船只开始且战且退,藉助仍在燃烧的残骸和浓烟作为掩护,向西侧移动。 岸上的远程武器也终於组织起较为有效的反击,石弹和弩箭开始落在雷蒙德舰队附近的海面,迫使他的船只不敢过於靠近。 隨著阿迪勒的主力船只陆续从西侧撤出港口,消失在黑暗的海面上,港內的抵抗迅速减弱。 少数来不及撤退或被遗弃的埃及小船或伤船,要么投降,要么被耶路撒冷士兵跳帮夺取。 埃及海军对贝鲁特港口的封锁被打破,雷蒙德的舰队经过埃及海军舰船的残骸,一路抵达港口。 他站在船头,看向城墙。 城墙上的贝鲁特守军纷纷亮起火把信號,城门缓缓打开,贝鲁特守军和市民们爭先恐后涌出,向援军欢呼雀跃。 “派人通知西顿港的殿下,贝鲁特夜袭大捷。”雷蒙德对传令官命令道,“然后护送殿下到贝鲁特主持下一步的防守工作。” 第126章 城下之盟(一)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126章 城下之盟(一) 儒略历1183年1月,埃及海军遇袭的这个夜晚,塔居丁在贝鲁特城外的营垒高台上站了整整一夜。 贝鲁特城后方港口方向那场照亮半边夜空的大火,从子夜一直烧到黎明前才逐渐黯淡下去。 火光映在他年轻却因接近半月围城而显得疲惫的脸上,变幻不定。 没有预期的海战號角,没有舰队交战的吶喊,只有那沉默而汹涌的烈焰,以及火焰燃烧木板的轰然声响。 他麾下的一万士兵同样在不安中观望,本应在傍晚前发起的最后一次水陆协同攻势早已取消,全军在营火旁窃窃私语,猜测著港口那场不明大火的真相。 塔居丁派出去的斥候第三次回报:“埃米尔大人,阿迪勒亲王那边……还是没有消息。” 塔居丁沉默地挥手。他知道陆海通讯本就困难,在夜间遭遇如此剧变时,联络彻底断绝是常態。 他紧抿著乾裂的嘴唇,目光如钉子般死死钉在贝鲁特城墙漆黑的轮廓上。 阿迪勒亲王能力出眾,海军精锐,深得苏丹信赖倚重……可那大火太过诡异,诡异得不似寻常海战。 天色微明,残余的黑烟仍在港口上空盘旋。 塔居丁揉了揉发涩的眼睛,走出营帐,登上瞭望塔,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贝鲁特面向陆地的城墙。 他的呼吸骤然停住。 昨天傍晚之前,城墙上守军减员严重,人员疲惫,装备也参差不齐,很多徵召兵甚至只著布衣。 然而此刻,在晨曦的微光中,他清晰地看到,城墙的所有垛口后,站立著密密麻麻、身著统一且精良的全身链甲的士兵。 他们大多是穿戴尖顶护鼻盔或锅盔的弩手,甚至还有部分头戴覆面盔的骑士,盾牌上的纹章五花八门,其中最多的就是耶路撒冷王国的蓝白十字纹章、雷蒙德伯爵的土鲁斯纹章以及吕西尼昂的旗帜、西顿的格里尼尔旗帜……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精神面貌截然不同,站姿挺拔,警惕地巡视著城外,毫无久困之师的萎靡。 “援军……海上来的援军……”塔居丁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 最坏的猜测被证实了。阿迪勒的海军不仅没能阻止援军,很可能自身也遭遇了重创,甚至……那场大火,烧的就是埃及的战舰! 没有海军封锁,贝鲁特就从一个死地变成了能获得源源不断补给的堡垒。 他这一万步兵,当初为了快速渡过多格河兵临贝鲁特城下,他並未携带足够的重型攻城器械。 在缺乏重型拋石机火力压制和攻城锤、攻城塔双管齐下的情况下,想要强攻得到增援的坚城,简直是痴人说梦。 “加固营垒!哨探前出三里格,密切监视所有道路!”塔居丁嘶声下令,声音带著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等待……等待苏丹的主力到来!” 一天后,萨拉丁的大军如滚滚黄沙般涌至贝鲁特城下。 萨拉丁的得胜之师阵列严整,旌旗蔽日。 贝卡谷地一役,虽未竟全功,但重创圣殿骑士团、俘获其大团长的战果,让每一名阿尤布士兵的脸上都洋溢著胜利者的自信。 萨拉丁骑著他那匹白色阿拉伯骏马,与侄子法鲁克並轡行在军阵最前方,两旁的苏丹亲卫手执的金色苏丹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 看到前方依然矗立、飘扬著耶路撒冷十字旗的贝鲁特城墙,以及城下那片突然显得局促不安的阿尤布军营,法鲁克轻蔑地嗤笑一声:“我们都从南边回来了,塔居丁居然还没敲开这扇门。我看他,谨慎过头变成了怯懦!” “不,”萨拉丁微微摇头,目光如鹰隼般审视著远方安静的城池和略显杂乱的己方营垒,“也可能是……遭遇了我们不知道的变故。” 儘管在战略和战术层面,他都可算是贝卡谷地之战的贏家,但有一个疑问始终如鯁在喉。 为什么法兰克人能猜到他在贝卡谷地的埋伏,甚至不惜冒著失陷贝鲁特的风险也要將计就计,和他斗智斗勇? 这背后决策者的风格,与他所知的那路撒冷眾贵族皆不相同。 一丝隱隱的不安缠上他的心头。 他忽然轻夹马腹,那匹神骏的白马如离弦之箭般向前窜出。 法鲁克和身后的亲卫队猝不及防,匆忙策马跟上。 大军前方,塔居丁布置的哨兵们惊讶地看著疾驰而过、面色凝重的苏丹,纷纷躬身行礼——他们从未见过永远从容不迫的萨拉丁如此急切。 接到急报的塔居丁仓皇出营迎接,甚至未等萨拉丁的战马完全停稳,便已抢步上前,声音因焦虑而显得语无伦次:“叔……叔父,港……港口……那火……” 萨拉丁勒住战马,眉头紧锁。他从未见过以沉稳和风度著称的塔居丁如此失態。 “冷静,塔居丁。”萨拉丁的声音平稳如古井,却带著一种能压下一切纷乱的力量,“深吸一口气,想清楚,慢慢说。” “港口大火……烧了整整半夜,诡异得很!”塔居丁努力平復呼吸,声音却仍压得很低,仿佛怕被城墙上的敌人听去,“城墙……一夜之间,突然出现了大量精锐援军!阿迪勒叔父……音讯全无!” 萨拉丁脸上的些许志得意满慢慢凝固,进而转为惊疑,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凝重。 贝卡谷地控制战损、俘获杰拉尔德带来的愉悦,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冲得七零八落。 海军是他花费重金、无数心血,主要交由阿迪勒经营的王牌,是他控制地中海东岸、分割法兰克势力的关键! 海军,还有阿迪勒,怎么可能在占据绝对优势的封锁战中,一夜之间就…… “你看清援军的旗帜了吗?”萨拉丁打断塔居丁,声音带著一丝急迫。 “旗帜混杂,有耶路撒冷王旗,的黎波里旗……还有一些看不分明。但甲冑极为精良,绝非寻常领主私兵。” 萨拉丁不再询问,他策马向前,在一箭之地外勒住战马,深邃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贝鲁特城墙。 他在辨认,在思考,在分析。 是哪位法兰克统帅,用何种方式,达成了这看似不可能的战果?居伊?不,他当时应在南面应对自己。 雷蒙德?他出使君士坦丁堡未归,就算他及时赶到,以他的风格,这也不可能是他的手笔,起码不是决策者…… 难道是那个一直病懨懨却总能创造奇蹟的鲍德温国王亲自北上了? 第127章 城下之盟(二)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127章 城下之盟(二) 就在萨拉丁沉思之际,贝鲁特面朝陆地的正门上方,那段最宽阔的城墙马面上,出现了两个人影。 右边是一位鬚髮微白、面容儒雅的中年贵族,正是的黎波里伯爵雷蒙德。 萨拉丁与他相识多年,深知此人是法兰克贵族中罕见的理智派、主和派,通达阿拉伯语与伊斯兰礼俗,是个值得敬重的谈判者和深交的朋友。 而左边那人…… 萨拉丁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一个孩子! 他看起来不过十岁出头,身量未足,甚至需要微微踮脚才能完全露出城墙垛口。 他穿著合身的深蓝色天鹅绒外套,领口袖口绣著细密的耶路撒冷十字纹,腰间悬著一把朴实无华的十字长剑。 棕色微卷的头髮在阳光下格外耀眼,面容是拉丁孩童特有的精致,但那双湛蓝色的眼睛望过来时,却没有丝毫孩童应有的怯懦或闪烁,只有一种令他不適的沉静与……洞彻一切的感觉。 雷蒙德伯爵上前半步,用清晰而洪亮的阿拉伯语向城下喊道:“愿平安归於您,尊贵的萨拉丁·优素福·伊本·阿尤布苏丹陛下。” 萨拉丁按住心中翻腾的疑虑,同样以无可挑剔的礼仪回应:“愿真主赐您平安,的黎波里伯爵雷蒙德阁下。看到您安然无恙,並从君士坦丁堡归来,令人欣慰。不知您身边这位年轻的阁下是?” 雷蒙德侧身,將里昂完全让出,声音里带著一种正式的隆重:“容我荣幸地向您介绍,这位是耶路撒冷王国的王储,鲍德温陛下之弟,里昂·德·安茹殿下。此次贝鲁特解围行动,由殿下全权筹划与指挥。” 儘管已有模糊的传闻,但当这个头衔和如此惊人的战绩被直接联繫在一起,並与眼前这个孩子的形象重叠时,萨拉丁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衝击。 鲍德温十六岁在蒙吉萨击败他,已是惊人的少年英才,被拉丁世界和穆斯林世界广为传颂。 而眼前这个……这个看起来应该还在学习拉丁文和剑术基础的孩子,竟然能策划並成功执行一场击败阿迪勒、扭转整个黎凡特北部战局的复杂军事行动? 但萨拉丁毕竟是萨拉丁,震惊只在他眼中停留了一瞬,便化为更深沉的审视与警惕。 他微微頷首,用上了对等王室成员的称呼:“原来是里昂殿下。久闻殿下聪慧之名,今日得见,方知传闻尚不及万一。以如此年纪,立如此功业,令人惊嘆。” 城上的里昂平静地接受了这份讚誉。 他用还带著些许童音,但流利而清晰的阿拉伯语回答:“苏丹陛下过誉了。不过是倚仗將士用命,雷蒙德伯爵执行有力,外加一点运气罢了。比起苏丹陛下运筹帷幄,於贝卡谷地埋伏我军,从陛下麾下將士举止所看,必然战果斐然,我这小小的海上投机,实在不值一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埋伏?战果斐然? 萨拉丁的心绪微微动盪。 他们走的海路,对埃及海军的袭击与自己抵达贝鲁特只相差两天,居伊的报捷文书不可能这么快,他们怎么可能得知贝卡谷地的埋伏和战事? 萨拉丁脑海中瞬间闪过贝卡谷地那顺利得匪夷所思的埋伏与反埋伏,难道自己在那边的行动,也在某种程度上被这个孩子预料或洞察了?这怎么可能? 里昂仿佛没看到萨拉丁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和警惕,自然而然地切入了正题:“说到战果,我见苏丹陛下大军齐整,士气旺盛,想必在贝卡谷地颇有斩获,定俘虏了不少我耶路撒冷的將士吧?” 他嘆了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虑:“实不相瞒,贝鲁特被围日久,存粮有限。我们昨晚虽侥倖入城,却也未能多带粮秣。如今城中人口骤增,已是捉襟见肘。”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向萨拉丁:“我听说,在伊斯兰的教义与骑士的传统中,都有善待俘虏的训导。与其让宝贵的战士在飢饿与绝望中无谓地死去,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交易?”萨拉丁隱约猜到了里昂的意图。 里昂露出一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微笑:“没错,交易。我们交换俘虏,您將我们的士兵还给我们,我们將您麾下的勇士归还於您。这对双方,对生命,都是一种仁慈。” 萨拉丁心中警铃大作。 这个提议本身合情合理,但由这个刚刚让自己海军吃了大亏的孩子提出,总让他觉得每一句话背后都藏著算计。 他迅速开始权衡利弊。 他手里最大的筹码是杰拉尔德和一百多名圣殿骑士,这是精锐中的精锐,无论是政治层面还是赎金本身,价值都极高。 而对方手里的,多半是普通海军、水手和低阶士兵,价值不对等。 对方提及“粮食不足”,贝鲁特確实被封锁了长达半月,可能並非完全是託词。 “殿下的提议颇具仁慈之心。”萨拉丁缓缓道,“我也愿见到双方的勇士能重返家园。不知殿下手中,有多少我方的子民?” 里昂微微一笑:“为示诚信,公开透明最好。” 他转头示意。不一会儿,几名被俘的阿尤布军官被押上城墙,站在显眼处。 他们虽然被缚,但神情大多倔强。 “诸位,”里昂对俘虏们说,语气和善,“请如实向你们的苏丹陛下报出你们的身份、所属,以及你们所知的一同被俘的同伴大致数目。苏丹在此,无人会因实话而加害你们。” 俘虏们面面相覷,最终一名年长的船长模样的人挺胸,朝著城下用阿拉伯语高喊,並报出了一大串名讳。 “我所见被俘的弟兄,有水手三百六十多人,战士一百五十多人,另有……另有十夫长十一人!” 五百多人,萨拉丁心中稍定,这个数字虽然不小,但相比圣殿骑士的价值…… 轮到萨拉丁展示筹码了。他沉默片刻,也挥了挥手。 一队马穆鲁克押著一个戴著镣銬、白底红十字罩袍污损不堪的人走到阵前,停在勉强能看清面容的距离。 杰拉尔德脸色灰败,低著头。 “放尊重点,异教徒!” 杰拉尔德瞥了一眼城墙上齐齐看向自己的贵族和兵士,羞赧地难以復加,只能低声咒骂押运他的马穆鲁克一句勉强撑起他可怜的威仪和自尊。 “大团长阁下,”萨拉丁看著杰拉尔德的眼神像在看小丑,声音平静无波,“告诉城上的人,你是谁。” 杰拉尔德身体一颤,极其艰难地抬起头,望向城墙。 当看到被他视为眼中钉的雷蒙德伯爵和王储时,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耻辱、恐惧、绝望交织。 十几年前,他初到圣地,还是个僱佣兵,投靠了雷蒙德。 当时他看上了一位富有的女领主,希望雷蒙德能够为他牵线。 雷蒙德口头答应,却食言了。 他与雷蒙德反目成仇,加入圣殿修会,一步一步爬到了最高,成为了大团长。 他投资居伊、站队居伊,用尽一切手段也要报復雷蒙德。 只要雷蒙德同意的,他坚决反对。 只要雷蒙德反对的,他坚决拥护。 但现在,一切都毁了。 甚至,他的仇人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他用干哑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圣殿骑士团……大团长,杰拉尔德。” 他甚至羞於报出自己的姓氏。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仿佛用尽最后力气补充:“与我一同被俘的……圣殿骑士……一百三十七人。” “圣殿骑士!”城墙上士兵们惊呼。 雷蒙德伯爵也露出了震惊的表情,看向里昂。 里昂微微惊讶,他没有料到损失居然如此严重,但按照歷史上杰拉尔德这人的操作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萨拉丁敏锐地捕捉到,那孩子眼中並无真正的意外,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瞭然。 这下,价值彻底失衡了。 用五百多普通水手士兵,换一百多名最精锐的圣殿骑士?任何统帅都会觉得亏本。 里昂適时地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对萨拉丁说道:“苏丹陛下,您也听到了。贵方被俘的是忠诚勇敢的水手与战士,而我方被俘的……是王国最珍贵的骑士。按理说,这交换似乎……” 他故意停顿,然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奈和艰难:“但正如我刚才所说,贝鲁特粮秣有限。若无法交换,为了全城军民生计,我也只能……別无选择。” “苏丹!不要管我们!” 城上,那名阿尤布船长突然激动地大喊:“我们愿为吉哈德献身!不要用真主的勇士去换那些异教骑士!” 其他俘虏也纷纷鼓譟起来,表达著类似的忠诚赴死之心。 场面一时有些悲壮,萨拉丁的脸色却更加阴沉。 这些部下的忠诚让他感动,但正因为如此,他更不能公然答应里昂“別无选择”的后路,他不能寒了將士的心。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锐利地看向城上的里昂。 里昂也故作无辜地向萨拉丁眨巴著眼睛。 “里昂殿下,”萨拉丁终於开口,声音恢復了惯有的沉稳与威严,“您的困境我明白了。这样吧,一百三十七名圣殿骑士,可用来交换我方被俘的將士。至於杰拉尔德大团长……” 他看了一眼颓丧的杰拉尔德:“他身份特殊,关乎赎金与更高层面的约定。他不能在此交换之列。若耶路撒冷王国希望他归来,需另行商谈赎金事宜。” 这是萨拉丁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也是保住最大价值的底线。 用圣殿骑士换回自己的士兵,政治上说得过去。留下杰拉尔德,就保留了最重要的筹码和面子。 “这……” 里昂在城墙上,与雷蒙德伯爵低声快速交谈了几句,脸上露出挣扎和权衡的表情。 最终,他仿佛下定了决心,抬起头:“苏丹陛下所言,亦在情理之中。好,我同意。一百三十七名圣殿骑士,交换贵方所有被俘人员。至於杰拉尔德大团长……” 他看向杰拉尔德的方向,提高了声音:“请苏丹务必保证他的安全与尊严。耶路撒冷王国,会『儘快』筹措赎金,迎回大团长!” 里昂的承诺听起来郑重,但“儘快”一词却被他咬得极重。 “真是个狡猾的小鬼!” 萨拉丁意味深长地看向旁边不知所措的杰拉尔德,腹誹道:“真是一报还一报啊。” 协议达成,双方各派代表到两军阵前的空地监督。 一队队疲惫但眼神重新燃起希望的圣殿骑士,与一队队神情激动、高呼“苏丹万岁”的阿尤布俘虏,交错而过,各自回归本阵。 当最后一名俘虏交换完毕,萨拉丁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贝鲁特城墙上的里昂。 萨拉丁心中升起前所未有的忌惮。 这个孩子,比他的哥哥鲍德温,更危险。 他今日看似被粮草所迫,勉强交换,但每一步都踩在了自己不得不应对的节点上。 海军之败,贝卡谷地之疑,如今这城下之盟……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线,隱隱串联。 “撤围。”萨拉丁不再犹豫,对塔居丁下令,“退回大马士革。” 萨拉丁的大军开始缓缓转向,塔居丁围城的军队也开始拔营撤离。 贝鲁特城头,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第128章 贝鲁特的庆功宴(一)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128章 贝鲁特的庆功宴(一) 贝鲁特总督府的大厅,在围城半月后首次灯火通明。 巨大的石砌壁炉里燃烧著整根橄欖木,驱散著地中海岸一月的湿寒。 大厅马蹄形布置的长条橡木桌铺著浆洗得笔挺的亚麻布,上面摆满了虽不奢华却足量的食物: 烤得金黄的整羊、用港口新获鲜鱼熬煮的浓汤、堆成小山的无花果乾和坚果、还有一壶壶从西顿紧急运来的葡萄酒和黎巴嫩山区的麦酒…… 酒桶直接立在墙边,僕役们正用长柄木勺不断將深红的葡萄酒或金黄的麦酒注入桌上一个个陶杯与锡壶。 里昂坐在上首的主座,他的右侧,舅舅雅阁一反平日散漫,罕见地穿著一身整洁的黑色神甫长袍低调地端坐在座位上。 开玩笑,几乎所有的耶路撒冷王国领主都聚集在这里,他可不敢有什么过激的举动。 扎希尔因为是撒拉森人,不便上桌,所以就低调站立在里昂后侧。 领主们也心照不宣地忽视他的存在。 雷蒙德伯爵作为解围的头號功臣和此地权势最高者,坐在里昂所坐主位左侧。 “诸位,”他举杯起身,声音不大,但领主们都恭敬地安静下来,“首先,让我们感谢上帝的庇佑,使我们得以在这座美丽的城市再次自由呼吸。其次,敬意归於所有为守卫贝鲁特流血的將士,无论生死。最后……” 他转向坐在主位中央的里昂,微微頷首:“敬意归於我们年轻的殿下,正是殿下的运筹帷幄引领著我们斩获了此次战役的胜利。” 话音落下,喝彩和回应如浪潮般涌来。 雷纳尔德第一个大声附和,他“砰”地一声把沉重的锡杯砸在桌上,精神亢奋:“说得好!要不是殿下在海上干翻了阿迪勒那廝,我们此刻可能还在贝鲁特城下跟萨拉丁乾瞪眼呢!这杯敬殿下!” 他仰头將一大杯麦酒灌下,酒沫沾湿了鬍鬚,脸上的新疤在激动下愈发显眼。 围在他身边的,多是外约旦的骑士和来自阿苏夫、托伦等地的好战小领主,他们哄然举杯,气氛热烈直白。 托伦领主汉弗里冷眼看著继父兴奋得几乎癲狂的滑稽姿態,无言地低下头闷声喝酒,余光时不时瞥向端坐於主座的里昂,眼含幽怨。 他已经和雷纳尔德冷战半年多了。 本来已经说好的让他和伊莎贝拉公主喜结连理,结果呢,继父这个老匹夫凭什么同意国王的提议,让公主和罗马皇帝联姻?! 希腊人山高路远,还被匈牙利、威尼斯还有突厥人打得满地找牙,到底有什么结盟的价值?! 他汉弗里是谁?前托伦领主兼王国司厩长的孙子,外约旦公爵的继子!那个麻风国王凭什么轻视他!继父那个老匹夫凭什么自打脸面,让世人耻笑! 还有那个王储!信他那个年龄的小孩能有这能耐不如相信希腊人能恢復狄奥多西大帝时期的疆界! “你有点醉了,雷纳尔德。”雷纳尔德旁边的居伊无奈起身拍了拍雷纳尔德的肩膀,隨后使劲將他按下,向眾人高声说道,“诸位,我也有很多话想说。” “公爵和伯爵都道出了我们的心声。”居伊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陆上將士能够从贝卡谷地全身而退,甚至迫使萨拉丁的野心暂时收敛,这一切,首先当归功於天主的看顾与指引。” 他微微停顿,右手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但请允许我在此刻,以王国代理司厩长,以及一名曾陷入迷途、却蒙受主恩重获使命的骑士的身份,多说几句。” 大厅更加安静了。许多人都知道居伊戏剧性的崛起,此刻都屏息以待。 “当时我因伤蛰居雅法,感到无比迷茫。”居伊看向里昂,语气加重,“是殿下的举荐与信任,將我一个几乎被遗忘的迷途骑士推到了这个位置,给了我为主、为王国效力的机会。” “海上破敌,是殿下亲手铸就的奇蹟。而陆上能在贝卡谷地稳住阵脚,全凭在座诸位的仰仗……没有殿下的信任,也就没有诸位后续的信任和配合,贝卡谷地击退萨拉丁也无从谈起。”他向里昂举起酒杯,“愿主加倍赐福於您!” 居伊的发言贏得了领主们的齐声喝彩,里昂也举起特意兑淡了的葡萄酒杯,谦逊地向居伊点头致意。 雷纳尔德虽然对居伊抢了些风头略感不自在,但也爽朗笑道:“居伊说得不错!殿下看人就是准!” 不远处的巴利安一直默默地观察著本来可能会成为女婿的汉弗里、激动的居伊和雷纳尔德,不动声色。 见居伊发言完毕,他举起酒杯,含蓄地称讚道:“殿下此番大胜,回到耶路撒冷一定能让王上大为欣慰!” 另一侧,西顿伯爵雷金纳德·德·格里尼尔端坐著。 因肩膀顽疾,他举杯的动作有些迟缓,声音温和:“祝贺殿下大胜,祝贺王国大胜!宴席的一切食物开销都包在我身上,美酒、肉食都管够!” 阿卡的领主、提尔的代理领主、埃德萨伯爵、王室的財政大臣乔斯林三世坐在离里昂不远的位置。 他的职业病又犯了,儘管內心一直在提醒自己好好享受这次庆功宴,但目光总是控制不住地不时扫过大厅,估算著这场宴会和后续赏赐的花销。 嘖嘖嘖,奢靡啊,太奢靡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主座上的里昂,暗暗惊奇感嘆,这个凭空出现的王储竟如此聪慧,也许……有朝一日真能光復埃德萨伯国? 还有……王储殿下看他的眼神怎么跟王上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此刻,罗杰大团长突然举杯站起,打断了乔斯林的思考。 “今夜,我们不止庆祝一场战役的胜利,更是庆祝信仰对异教的又一次辉煌凯旋!我们重创异教徒气焰,荣耀归於天主!”罗杰高声祝贺道,目光转向圣殿骑士们的席位,“圣殿修会夺旗雪耻,也不负奥多大团长的遗志!” “因此,首要的、全部的荣耀,都必须归於我们在天上的父,归於主基督的恩典与庇佑!”罗杰看向里昂,讚许地喊道,“是天父、基督假借殿下的手赐予我们胜利!讚美天父!讚美基督!” 第129章 贝鲁特的庆功宴(二)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129章 贝鲁特的庆功宴(二) 吉尔伯特·德·伊拉勒站在圣殿骑士席位的前方,身形挺拔如松。 他身旁的几名老骑士刚刚获释,洗去了囚徒的狼狈,换上了乾净的白袍,但眉宇间仍混杂著疲惫、耻辱与庆幸。 ”里昂殿下!” 吉尔伯特左手握拳按胸,向主位方向深深俯首,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一百三十七名骑士的生命与自由,是您亲手夺回。圣殿骑士团自此欠下无法偿还的恩义。愿全能的天主,永远庇佑、指引您的前路!” “愿天主永远庇佑殿下!” 他身后的骑士们齐刷刷起身,整齐划一地抚胸鞠躬。 主位上的里昂,在这一片形形色色、含义各异的注视下,举起酒杯。 他身量尚小,坐在高大的雕花木椅上,脚甚至不能完全著地,但背脊挺直,蓝色的眼眸平静地迎向所有人。 嘖嘖嘖,中世纪这群人,一提到宗教就跟打了鸡血似的,他都不太好意思不主动融入其中了。 “我聆听,並感念诸位对天主的虔敬、对王国的热忱以及对我本人的盛誉,但这胜利属於每一个奋战的人。”他的语气充满敬意,“吉尔伯特阁下,诸位骑士,你们是王国最坚韧的盾与最锋利的剑,你们归来,便是王国最大的福音。我所为,只不过是尽了王储之责罢了。” 里昂的话音落下,短暂的寂静后,是更为热烈的赞同与欢呼。 就在这气氛被推向对信仰与胜利的共同颂扬顶峰之时,坐在里昂右侧的雅阁,忽然放下了他一直默默把玩著的酒杯。 “受不了了,我要憋坏了。”雅阁突然凑到里昂耳边,急迫地低语道,“此情此景,不来上一段太可惜了!” 他整了整神甫黑袍,在眾目睽睽之下站了起来,身姿挺立,宛如肃穆的神像。 雅阁清了清嗓子,脸上那种惯常的玩世不恭奇蹟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而平静的虔诚。 他双手在胸前虚拢,如同托举著无形的圣物,闭上眼睛,用清晰而舒缓的拉丁语,开始吟诵: “天主,我们讚美你;我们承认你是主。” 话音未落,大厅內瞬间鸦雀无声,连呼吸都仿佛屏住。 领主们不由自主地在胸前划起了十字,低声跟著默念熟悉的段落。 “全地都尊崇你为永恆的父。” “所有天使、诸天、一切权能都称颂你……” 他的声音逐渐高昂: “你既战胜了死亡的毒刺,便为信徒开启了天国的大门。” “你坐在天父的右边,沐浴在圣父的荣耀中。” “我们信你必会再来审判世人。” 最后,雅阁睁开双眼,声音继续拔高,音调悠扬顿挫,像是在歌唱: “我们日日夜夜讚美你,世世代代颂扬你的圣名,永无穷尽。” “主啊,求你今天保护我们免陷於罪恶。” “主啊,求你垂怜我们,垂怜我们。” “主啊,愿你的仁慈降临我们,因为我们信赖著你。” “主啊,我寄望於你;愿我永不蒙羞!”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余音仿佛仍在石壁间縈绕。 大厅陷入了绝对的静默,只剩下炉火燃烧的噼啪声。 隨即,雷纳尔德第一个高声应和:“阿门!” “阿门!” “阿门!” 应和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著一种超越世俗胜利的神圣光彩。 雅阁缓缓坐下,只觉浑身舒畅,顺便偷偷朝身旁的里昂飞快地眨了眨眼。 里昂无奈地摇摇头,但还是给舅舅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美酒流淌,烤肉香气瀰漫,气氛在雅阁吟诵圣咏后达到了一个高峰,隨后又陷入一种酒酣耳热的喧腾。 话题兜兜转转,终於不可避免地滑向了那个尷尬的名字——杰拉尔德。 罗杰放下酒杯,长嘆一声,感嘆道:“杰拉尔德大团长他……唉……” 罗杰虽然谈不上和杰拉尔德有多深的交情,但毕竟同是教会的军事修会大团长,不免有些兔死狐悲之感。 热闹的大厅安静了几分。所有人都清楚,从萨拉丁手里赎回一位大团长,代价绝非小数。 “赎!必须赎!圣殿骑士团的大团长岂能落在异教徒手里!”雷纳尔德立刻嚷道,他已经烂醉如泥,口无遮拦,“反正你们圣殿修会有的是钱,我可太了解了!” 他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居伊:“哦……哦!居伊……居伊比我更了解!你说是吧……居伊……” 居伊满脸尷尬,拼命用眼神暗示,低声喝道:“雷纳尔德,你他妈別说胡话了!” 吉尔伯特倒是不太介意,他站起身,面色凝重,缓缓道:“修会近年开支甚巨,东西方维持不易,各处要塞亟待修缮,兵员补充所费不貲……加之此次战役,许多弟兄蒙主恩召,其身后抚恤、家眷供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实不相瞒,修会目前,恐难以独立承担符合大团长身份之赎金。” 里昂腹誹:那可不嘛,修会的第纳尔经费大多都被杰拉尔德挪入了自己的腰包,现在正躺在威尼斯的“国家借放所”也就是银行里睡大觉,骑士团现在能有钱交赎金就怪了。 “没钱就凑!凑不够就借!”雷纳尔德还在发酒疯,已经口齿不清,“难道就让圣殿骑士团的大团长一直待在异教徒的地牢里?那不成全东方的笑柄了!” 雷蒙德伯爵见气氛有些微妙,適时接口:“王国近来为应对萨拉丁攻势,修建城墙工事、招募、升级兵员,耗费亦巨,国库確实不宽裕。若需为被俘者支付过高赎金,於理於例,皆需慎重。” 厅內响起低低的议论声,隨后,声音暂息,领主们试探性地看向王国的財政大臣乔斯林。 感受到领主们的视线,乔斯林正在切割肉排的动作微微一顿。 作为財政大臣,他太清楚王国现在真正的家底了。 里昂殿下推行的那些財政改革已经逐渐从阿卡、提尔、耶路撒冷推行至整个加利利地区和的黎波里伯国,最近几季的税收极为喜人,加上之前殿下莫名其妙从威尼斯带回的一大笔来源不明的財富…… 要不是殿下又莫名其妙掏出好几千第纳尔去供养全甲的军士级別的弩手和僱佣兵,国库早就称得上是富得流油了! 所以,应付一笔紧急赎金,哪怕数额较大也並非不可能,至少可以承担一部分。 第130章 贝鲁特的庆功宴(三)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130章 贝鲁特的庆功宴(三) 乔斯林放下小刀,用餐巾擦了擦手,清了清嗓子,准备以財政大臣的专业口吻,客观地陈述一下王室的財政状况,並提议可以商討一个由王室和圣殿骑士团共同承担的方案。 他抬起头,目光自然地寻找主座上的里昂,准备以眼神交流一下。 然而,他看到的却是里昂那湛蓝眼眸中充满警告意味的熟悉眼神。 又来了,又是这个感觉。 乔斯林的心臟猛地一跳,话语卡在喉咙里。 殿下不想让外人知道王室有閒钱?甚至……殿下可能根本不想现在痛快地出这笔赎金? 乔斯林咽下已经打好腹稿的话,微微思量,突然重重地长嘆一声: “唉——” 乔斯林的嘆息情真意切,充满了艰难和无奈,瞬间吸引了全场的注意,连正在一手啃羊腿、一手往嘴里灌酒的雷纳尔德都看了过来。 乔斯林整个人仿佛都佝僂了一些,他伸手揉了揉眉心,疲惫地说道:“吉尔伯特阁下的难处,我感同身受,感同身受啊!” 他的目光扫过眾人,最后痛心疾首地落在自己面前的空盘子上,仿佛那里摊著王室的赤字帐本。 “诸位大人只看到我们暂时击退了萨拉丁,可曾想过,这胜利背后,是金山银海哗啦啦地流出去啊!” 他掰著手指头,一样样数来,语速极快,激动道:“贝卡谷地,大军集结近一月!人吃马嚼,从太巴列到贝鲁特,每一粒粮食、每一根箭矢,哪样不是钱?阵亡將士的抚恤金、伤残者的安置费,这还只是开始!”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猛地抬头,看向雷蒙德:“伯爵大人海上奇袭,大振军威!可您知道那十几艘快船连夜改装、弩炮上船、水手额外赏金,花了多少吗?港口修缮、被焚毁的民房补偿、奖励守城军民……贝鲁特城伯刚才还悄悄找我,说城墙被砸坏了好几处,雨季前必须修,又是一笔!” 他越说越激动,甚至站了起来:“是,殿下天纵奇才,推行了一些新政,可那都是细水长流,填补以往窟窿尚且勉强!如今南北两场大战下来,国库……国库都快空得能跑老鼠了!” “赎金?萨拉丁会要多少?五万?十万?还是更多?”乔斯林的声音近乎哀求,“现在就是把耶路撒冷王宫里所有的银烛台熔了,恐怕也凑不齐这个数!除非加征特別税……” 他故意提到这个最招领主和农奴反感的词,然后立刻摇头自我否定:“不不不,万万不可,王国刚刚经歷战火,民生凋敝,再加税,那是自毁根基啊!” 他最后望向吉尔伯特和圣殿骑士们,眼神充满了深切同情与自责:“吉尔伯特阁下,诸位英勇的骑士,王室的国库,实在爱莫能助……作为財政大臣,我愧对王国,愧对修会的弟兄啊!” 乔斯林颓然坐下,用手捂住了脸,肩膀微微颤抖。 大厅里一片寂静,领主们面面相覷。 他们知道打仗花钱,但被乔斯林这么一样样、声情並茂地算帐,还是感到了一种直观的衝击。 雷蒙德伯爵始终保持著若有若无的微笑,乔斯林声泪俱下时,他不忘转过头偷瞄里昂,刚好瞧见里昂一副绷不住的偷乐神情。 雷蒙德心知肚明,也不挑破,静静看著乔斯林表演完。 吉尔伯特和圣殿骑士们的脸色更加黯淡了。 连掌管王国钱袋子的財政大臣都哭穷哭成这样,看来王室是真的指望不上了。 主座上,里昂適时地露出了凝重而悲悯的神色,缓缓开口道:“伯爵,辛苦了,你的难处,我们都明白。王国的稳定与民生恢復,確是我们的当务之急,不容有失。” 乔斯林从指缝间悄悄抬眼,飞快地瞥了里昂一下,看到里昂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满意神色,心中的一块石头才安然落地。 呼,这戏总算没演砸。 就在这略显沉闷的间隙,一个与周遭贵族腔调截然不同的,带著撒拉森口音的声音响了起来:“要我说啊,萨拉丁现在就是靠捏著大团长这个大筹码,正等著咱们急吼吼去送钱呢!”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是里昂身后那名叫扎希尔的撒拉森侍卫,倚靠在里昂的座背,一副没有教养的粗鄙之態。 领主们虽然不知道里昂的身边为什么会有个撒拉森人,但一时之间也不敢衝撞里昂,只能耐心等待那人的下文。 扎希尔得意地说道:“你们越急,萨拉丁开的价越高。要是不急呢?他那筹码捂手里,除了占地方还能干啥?拖!就跟他拖!看谁先沉不住气!” 他嚷嚷著,还顺手用力拍了拍旁边雅阁的肩膀。 雅阁正抱著一大罐葡萄酒,被他拍得差点呛到,翻了个白眼,却也没反驳。 这番话糙理不糙的话语让领主们直皱眉头。 雷纳尔德却哈哈大笑:“说得好!是这个理儿!咱们急什么!” 吉尔伯特和圣殿骑士们面色有些尷尬,但心底深处,未尝不觉得这或许是残酷现实下的无奈选择,於是沉默了下去。 “既然……大团长归期渺茫……”良久的沉默后,吉尔伯特迟疑出声道,“为了將来可能的战事准备,我代表修会弟兄,请示诸位大人关於代理团长一职的……意见。” 雷蒙德点点头,对领主们说道:“大团长归期未定,而圣地一日不可无圣殿修会的守护,那么,推举一位代理团长以主持修会事务、统御骑士,確实是眼前至关紧要之事。此事不仅关乎修会自身,更关乎王国北疆乃至整个圣地的防务格局……” 医院骑士团大团长罗杰首先反应过来,立刻点头,以同僚和医院修会领袖的身份严肃附和:“伯爵所言极是。根据教廷諭令与修会传统,团长之位若空缺则易生內耗,亦会削弱王国在圣地对抗异教的整体力量。推举代理团长,须慎之又慎,其人选需既符合教法会规,又能安內攘外。” 说完,他看向吉尔伯特,推举道:“吉尔伯特阁下於贝卡谷地临危不乱,统御有方,保全骑士团元气,我认为堪当重任。” 醉醺醺的雷纳尔德头也不抬,仍在啃食肉排,牙齿和舌头陷在肉里:“鸡鸭粑,好样的!我支持!” 其他领主们要么自认身份不够,要么对吉尔伯特並不熟稔,他们沉默著,既不附和也不反对。 第131章 贝鲁特的庆功宴(四)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131章 贝鲁特的庆功宴(四) 眾目睽睽之下,吉尔伯特站起身,姿態恭谨:“承蒙公爵与大团长抬爱。然代理团长一职,非个人勇武可胜任。在下只是一介目不识丁的骑士,擅长阵前衝锋,但修会內部的经营与外部的沟通和联络实在难以胜任,恐难代表修会面对王上、殿下与诸位尊贵的领主。” 吉尔伯特想了一会,诚恳说道:“窃以为,应当选一位身份更尊荣、能广泛代表修会利益与王国意志的贤达。” 雷蒙德沉吟道:“依惯例,代理团长通常从修会內部德高望重的资深骑士中產生,或由教廷直接指派一位特使。如今教廷远在罗马,消息往来耗时费力,远水难解近渴。” 西顿伯爵雷金纳德下意识想举荐自己的好友,说道:“或许可考虑由罗杰阁下暂行监管?毕竟同属军事修会,规章相近。” 罗杰缓缓摇头,苦笑道:“雷金纳德,你就別开我玩笑了,骑士团的宪章明確规定本团大团长不得兼摄他团职务。” 当然,还有几点他没说,毕竟便宜行事也不会有人说三道四,真正让他避嫌的是医院和圣殿两兄弟修会的竞爭关係。 两兄弟修会看似和和气气,实际这两三年来可是为了各自的资產和税收爭吵得不可开交。 看著眾人各异的反应和人选,雷蒙德陷入了沉思。 “教廷规制,我等不可僭越。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策。”雷蒙德缓缓道,“推举代理团长,需信仰虔诚,身份需得到教廷潜在认可,有足够的威望或尊贵的身份,能镇抚修会內部,平息可能的纷爭且不深陷修会內部原有的……纠葛,能持中行事。” 雷蒙德顿了顿,补充道:“最好……还能与王室关係紧密……” 领主们心照不宣地深以为然,雷蒙德每说一条,眾人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在场內搜寻。 虔诚、与王室紧密、有威望、中立……符合所有这些条件的人,在眼前这群领主、骑士中,似乎凤毛麟角。 罗杰沉吟道:“若是世俗贵族,恐难直接统御修会;若是外来修士,又恐不了解圣地情势与修会运作……” 他仿佛忽然想起什么,目光投向里昂身旁那位刚刚吟诵了《讚美颂》的修士。 “说到信仰虔诚与身份……这位雅阁阁下,出身尊贵的科穆寧家族,罗马帝国的皇族血脉,在黎凡特与君士坦丁堡的教会中向来都备受尊重。其信仰之诚,方才我等已有目共睹。”罗杰笑道,“且他既先是修士,后也加入了圣殿修会。由他暂代团长之职,在教会法理上,或许比纯粹世俗贵族更易被接受。” 他的目光,与雷蒙德、乔斯林等人一道,似有意似无意地,落在了那个正在和扎希尔爭论哪种葡萄酒更容易让人头疼的雅阁身上。 雅阁忽然感到无数视线聚焦,茫然抬头,嘴角还沾著一点酱汁。 “看我干嘛?”他含糊道,下意识地把酒罐往怀里拢了拢。 雷蒙德伯爵微笑著说道:“圣殿骑士团乃王国柱石,其领袖必须与王室同心同德。雅阁修士,身为科穆寧血脉,殿下至亲,身份尊荣。其虔诚毋庸置疑,武艺亦曾得大团长比试认可,足以服眾。” “伯爵所言极是!”吉尔伯特几乎是立刻高声附和,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雅阁阁下身份贵重,信仰虔诚,必能引领修会!吉尔伯特和修会弟兄们愿倾力辅佐!” “我……喔……呃……”此时的雷纳尔德已经不止口齿不清,神志也不清了,他的头垂在桌子上,口水、肉汁和酒水的混合物流了一地,嘴里只能发出不似人声的音节。 乔斯林微笑著点头:“王室与修会联繫紧密,於王国財政、军事皆有益处。” 见好友雷蒙德和罗杰都没意见,雷金纳德也点点头,表示默许。 於是,在一种奇妙的共识下,混杂著期待、审视、好奇的所有目光,都落在了雅阁身上。 “噗——!”雅阁刚灌下去的一口酒全喷了出来,呛得满脸通红。 “什……什么?我?代理圣殿骑士团大团长?”他手指抖著指向自己,眼睛瞪得溜圆,看看雷蒙德,看看憋著笑的里昂,再看看周围一群点头的贵族,仿佛听到了最荒谬的笑话。 “我是个修士,是个已领圣秩的修士!教会禁止领圣秩的修士参战流血!除了喝酒、陪著殿下,虽然偶尔会兼职圣殿修会弟兄,除此之外我还会干什么?我他妈都没上过战场,也不能上战场!你们让我去管那帮杀神?管他们的钱?管他们跟教皇圣下吵架?” 雅阁的滑稽反应瞬间冲淡了刚才略显严肃的政治气氛,大厅里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大笑。 扎希尔在桌子底下猛踹雅阁的小腿,压低声音急道:“臥槽,神父!天大的好事!快谢恩啊!” “哎呀,抱歉了,舅舅,似乎用力过猛了,你就安心接受吧。”里昂坏笑道,“我看没什么不好,起码挺热闹。” 雅阁被踹得齜牙咧嘴,总算从震惊中稍微回神,但脸上依旧写满了“赶鸭子上架”的悲愤。 他抓了抓自己本就乱糟糟的捲髮,视死如归般嘆了口气:“好吧……既然殿下和你们都疯了……但咱们丑话说前头!” 他猛地提高音量,指向吉尔伯特:“我只会一些中看不中用的剑术,打仗,尤其是骑马衝锋这种要命的活儿,我可一窍不通!吉尔伯特!” “在!”吉尔伯特精神抖擞。 “你,我看著靠谱!以后修会里动刀动枪、柴米油盐的事儿,都归你管了!你就是……军事主帅!对,就这么定了!” “谨遵代理团长之命!吉尔伯特必鞠躬尽瘁!”吉尔伯特心中狂喜如浪潮翻涌,脸上却努力维持著庄重与感激,他拉过旁边另一位老骑士,激动地介绍道,“还……还有……” 雅阁瞭然道:“嗯,敢问阁下尊名,骑士?” 那名老骑士恭敬说道:“埃蒙德·德·艾斯,十多年前与吉尔伯特一起入的修会。” “很好!”雅阁指向埃蒙德,“你看著比他老实点!给你当副帅,帮我看住他,別让他乱花钱或者把骑士团带沟里去!” 埃蒙德惊喜交加,慌忙起身领命。 眨眼之间,雅阁就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实权慷慨地分给了吉尔伯特和埃蒙德。 扎希尔摇摇头,恨铁不成钢地嘟囔:“你倒是会享清福……” 雅阁狠狠瞪回去,一把抢过酒罐:“清福?以后喝酒的时间都要没了!这代理团长有什么好!为了这倒霉差事,干了!” 他仰头灌酒,一副悲壮就义的模样。 更大的鬨笑声席捲大厅。 圣殿骑士们看著他们这位新上司,表情从茫然逐渐变为哭笑不得,但气氛却奇异地轻鬆了许多。 至少,这位新团长看起来……不难相处? 第132章 萨拉丁的野望(一)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132章 萨拉丁的野望(一) 第132章 萨拉丁的野望(一) 儒略历1183年1月下旬,伟大的阿尤布苏丹萨拉丁·优素福·伊本·阿尤布抵达了他忠诚的大马士革。 萨拉丁將大军拋在身后,自己则在两位侄子及萨拉希亚亲卫的陪同下轻装简行,从贝鲁特到大马士革只花了三天。 之所以如此急迫,是因为行军途中萨拉丁收到了掌璽大臣伊斯法哈尼的来信。 赞吉王朝的哈兰埃米尔阔克伯里想要改换门庭,脱离赞吉投靠萨拉丁,他的使者已经在大马士革恭候。 即將抵达大马士革时,萨拉丁本打算在总督府方向的城门进入,那里人流相对稀少,他急於去见哈兰埃米尔的使者。 然而大马士革主城门延伸出的官道上却提前站满了围观、祝贺的农奴和市民,他们向苏丹躬身致敬,似乎有意无意將苏丹引向商贾云集的主城门。 萨拉丁和侄子们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在人群的称颂声中默默沿著官道而行。 將抵达城门时,萨拉丁远远瞧见了大马士革的维齐尔哈基姆·穆卡达姆,以及他身后的欢迎仪仗。 哈基姆·穆卡达姆名义上仅次於作为大马士革埃米尔的法鲁克,但实则凭藉家族数代根基与盘根错节的关係网,掌握著这座古都真正的权柄。 他身披昂贵的波斯锦袍,银白色的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脸上掛著恭敬的笑容,眼神却阴狠地紧盯著城门官道上扬起的尘埃。 哈基姆的身后,上百名穿著鲜艷制服的城防军士兵持矛肃立,乐手们捧著嗩吶、手鼓与弦琴,民间显贵与行会首领分立两侧,更远处还有被召集来看热闹的市民。 马蹄声由远及近。萨拉丁一行出现了,规模小得让哈基姆眼皮微微一跳。 苏丹的身后只有约五十名他最精锐的萨拉希亚亲卫,风尘僕僕。 萨拉丁本人依然一身黑袍,骑在標誌性的白色阿拉伯骏马上,身旁是侄子法鲁克和塔居丁。 苏丹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长途奔波的疲惫和古井无波的平静。 哈基姆敏锐地注意到,队伍中没有携带任何显眼的战利品旗帜,也没有押送大批俘虏。 这与预想中大败法兰克人后应有的凯旋景象颇有出入啊。 “恭迎苏丹陛下胜利归来!”哈基姆率先躬身,声音洪亮,身后的官员与显贵们如潮水般行礼,乐声骤然响起,喧闹的欢呼声从人群中爆发。 萨拉丁勒住马,目光扫过这盛大的场面,在哈基姆脸上停留了一瞬,他锐利而深邃的眼神似乎能穿透一切虚偽的恭敬。 他微微頷首,但並未下马。 哈基姆直起身,脸上的笑容更加殷切:“讚美真主,护佑您与大军安然归来!大马士革日夜祈祷,终於盼来了您携贝卡谷地大捷的荣耀!不知我族中那位英勇的小辈及其部曲,是否也隨陛下凯旋?他们能为苏丹的伟业效力,是家族无上的荣光。” 空气微微凝固,气氛有些微妙。 法鲁克脸上闪过一丝怒意,塔居丁则略显不安地看向叔父。 周围的喧囂似乎也低了几分,许多耳朵竖了起来。 萨拉丁一脸平静,语调先是平稳,接著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哈基姆酋长及其部曲,在履行其警戒职责时,遭遇法兰克人狡诈的夜袭,英勇奋战,最终不幸全部殉教。 他们的忠诚与勇气,我已铭记。真主会赐予他们天堂中崇高的地位。” 哈基姆的心沉了下去,脸上的敌视和愤懣一闪而过,又很快浮现出悲痛与自豪交织的复杂表情。 “殉教————噢,至高无上!他们践行了对您与吉哈德的誓言。”他顿了顿,话锋似是无意地一转,“只是————据路过的商船还有安条克的商人带来的消息,听闻法兰克人水师在贝鲁特港遭遇了意外”的火灾。看来邪恶的异教徒终將自食其果,这定然也是真主对陛下伟业的另一种庇佑吧?” 此刻,周围的乐声不知何时停了,所有人都屏息听著,凑热闹的农奴和市民期待而崇敬地看著萨拉丁,而仪仗队队伍中大部分的人员却对萨拉丁露出还不遮掩的异样的眼神。 法鲁克无视塔居丁的眼神警告,几乎要出声呵斥,被萨拉丁一个极轻微的手势制止。 萨拉丁缓缓地说道:“大海的波涛与火焰,皆在真主的掌控之中。阿迪勒亲王已派人向我详细稟报,狡猾的敌人用了诡计,与我军的奸细勾结,但我埃及水师的根基未动,主力犹存。” 萨拉丁其实並不相信所谓的奸细,奸细做不到这种程度的破坏,他让阿迪勒的信使回稟阿迪勒,要他继续追查。 不过,这些话不需要一五一十告诉眼前这个狂妄的僭越者。 萨拉丁拔高声音,继续说道:“而陆上,我们重创了法兰克人最骄傲的圣殿骑士团,俘获其大团长,迫使法兰克人的大军缩回了他们的堡垒。贝卡谷地,依然在我们的俯瞰之下。真主的意志,在於长远的较量,而非一城一池的得失。哈基姆阁下,你认为呢?” 哈基姆连忙躬身:“苏丹陛下睿见!是我等目光短浅了。陛下的伟业,自是遵循著真主宏伟的规划。” 他顺势高呼:“讚美真主!赐予我们如此英明坚韧的苏丹!愿陛下的宝剑永远指引吉哈德的征程!” 身后的官员与人群也跟著呼喊起来,气氛似乎重新回到了一开始的热烈欢迎氛围,仿佛刚刚的异样並不存在。 萨拉丁轻踢马腹,带著侄子和亲卫从哈基姆身边缓缓经过。 萨拉希亚亲卫立刻簇拥上前,分开人群。 萨拉丁对两侧的显贵与市民点头致意,却不再停留,径直朝著城堡方向驰去,將还在原地、笑容有些僵硬的哈基姆拋在了身后。 法鲁克在经过哈基姆身边时,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低哼一声。塔居丁则匆匆跟上。 “根基未动?”哈基姆望著远去的烟尘,嘴角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这贝鲁特的大火烧得好啊!苏丹陛下,您的威望还能承受几次这样的“洗礼”?” 就在哈基姆准备叫停仪仗和凑热闹的农奴、市民,动身离开时,萨拉丁离去的方向突然又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第133章 萨拉丁的野望(二)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133章 萨拉丁的野望(二) 第133章 萨拉丁的野望(二) 塔居丁策马而来,在哈基姆面前猛地停下。 哈基姆连忙收敛表情,恭敬问道:“塔居丁阁下!莫非苏丹又有何吩咐?” “没什么,只是苏丹要奖赏您。”塔居丁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匣子,掀开外盒,只见里面是一条镶嵌著一颗碧洁无暇的绿宝石的吊坠。 “维齐尔阁下此番迎接,有心了,这是苏丹的珍宝之一,请收下。”塔居丁將吊坠递给哈基姆,笑道,“此石象徵忠诚与清澈,愿它见证大马士革在阿尤布与穆卡达姆两族协力下的繁荣,並为真主的吉哈德事业增添福佑。” 哈基姆双手接过,脸上堆满受宠若惊的表情:“此等厚赐————属下何德何能!必日夜佩戴,铭记苏丹恩德!” 他心中却嗤笑道:“呵,苏丹家大业大,打一巴掌就给颗甜枣?这绿宝石成色虽佳,也不过是又一件昂贵的玩物罢了。这都是穆卡达姆家族应得的,休想穆卡达姆族人对你感恩戴德!” 塔居丁將吊坠交予哈基姆后,策马疾驰,蹄声急促地追上前面沉默行进的队伍,重新与叔父和法鲁克並轡而行。 他侧目望去,叔父萨拉丁的背影在黑袍衬托下挺直如松,操控韁绳的手稳定而从容,马匹的步伐节奏丝毫未乱,仿佛刚才城门口的喧囂与挑衅无关紧要。 而另一侧的法鲁克则截然不同,他胸膛明显起伏,紧攥韁绳的手指在焦躁地揉搓,座下战马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怒意,步伐显得有些焦躁不安。 “叔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塔居丁驱马贴近,声音里满是困惑与未消的余悸,“穆卡达姆家族的人与我和法鲁克素有齟,我原以为那不过是地方旧族对我们这些“外来者”的寻常排挤。谁知————” 他迟疑地斟酌著用词,小声说道:“谁知竟敢对您也————” “塔居丁,你来大马士革的时日尚短,有些盘根错节的旧事,自然看不分明。”法鲁克抢过话头,声音里憋著火,“穆卡达姆家族在这座城里经营了几代人,根须早就扎进了每一道石缝!他们哪里是什么臣属?分明自视为大马士革真正的主人!回想图兰沙赫叔父做埃米尔的时候,何尝不是处处受他们掣肘?我甚至怀疑,图兰沙赫叔父后来那些————那些不甚光彩的行径,未必没有这群蛀虫在背后推波助澜、刻意引诱!” “法鲁克,穆卡达姆家族手段固然卑劣,但图兰沙赫的墮落,终究是他自己的选择————”萨拉丁虽然语气冰冷,但提起弟弟图兰沙赫的名字时,法鲁克和塔居丁都能明显感受到其中一丝惋惜和哀伤。 马蹄叩击著通往城堡的上坡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清晰的迴响。 萨拉丁目视前方,沉默著,似乎是在回味往事。 “塔居丁,你知道九年前,赞吉的苏丹努尔丁去世后,敘利亚成了什么样子吗?”萨拉丁顿了顿,继续说道,“群龙无首,诸子纷爭,许多总督在各自封地里自立门户,將哈里发的权威与穆斯林团结的大义拋诸脑后。我获得了哈里发的授命,有责任恢復秩序与正统。” “我的目標首先是大马士革。幸运的是,当时的守將,穆罕默德·伊本·穆卡达姆,是个识时务的人。他打开了城门,让我兵不血刃地走进了这里。为了酬谢这份善意,也为了安抚这座古城的人心,我散尽了隨军携带的第纳尔,尤其是厚赏了穆卡达姆家族及其盟友。那笔钱,几乎掏空了我当时的积蓄。” 他微微一顿,继续道:“然而,对於贪婪者而言,会流动的金幣永远不如能世代传袭的土地。他们委婉地暗示,渴望一块体面的世袭采邑。我满足了他们,將贝卡谷地北端富饶的古城巴勒贝克,赐给了伊本·穆卡达姆。至於大马士革本身,我留给了图兰沙赫,我的弟弟。” 塔居丁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话:“既如此,他们受了如此厚恩,理应誓死效忠才对! 为何今日却————” “誓死效忠?”萨拉丁冷笑道,“塔居丁,你高估了蛀虫的良知。他们吞下了巴勒贝克,却从未鬆开卡在大马士革喉咙上的手。城里的主要行会、关键商路、乃至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依然被他们牢牢把持。图兰沙赫奉我之命推行的任何新政,都会在无数惯例”、人情”和暗中作梗前寸步难行。他们用奢靡和享乐包围、腐蚀他————而图兰沙赫,我那个愚蠢的弟弟,他竟然心甘情愿地沉溺了下去。” 萨拉丁的声音低沉下去,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分:“五年前,我不得不亲自罢免了他。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时,我刚在蒙吉萨遭受重挫,威望受损————內忧外患,莫过於此。” “但家族必须延续,权力必须巩固。”他的语气重新变得强硬,“图兰沙赫可以无能,但阿尤布家族的地位不容动摇。我需要给他一块新的、配得上他身份的封地,来维繫家族的体面与团结。看来看去,只有巴勒贝克最合適,就是那块我早已赐出去的肥美之地。” “於是,我用了一些————不那么光彩的手段。伊本·穆卡达姆自愿”交还了巴勒贝克。作为补偿,他得到了北方一些零散而贫瘠的村落。图兰沙赫,成为了巴勒贝克的新主人。” “然而,”萨拉丁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不到两年,图兰沙赫便突然暴病,追隨真主而去。因其没有子嗣,在穆卡达姆家族强烈的呼吁与压力下,巴勒贝克,又顺理成章”地回到了伊本·穆卡达姆手中。” 故事讲完了。 塔居丁久久无言,震惊於萨拉丁回忆中的惊涛骇浪。 他忽然全都明白了:“所以,今日哈基姆的挑衅,不只是针对我和法鲁克————他们是在报復。报復您当年的索取,更在伺机寻找您的任何一丝脆弱,想要夺回更多,或者———— 推翻您?” “答案就在你眼前,塔居丁。”萨拉丁淡淡道,“他们嗅到了贝鲁特的那场大火,便迫不及待地扑上来,想试试我的宝座是否依然稳固。” “那我们还等什么,叔父!”法鲁克的怒火再次被点燃,“您就是太宽厚了!我们手握雄兵,何必与这些虫豸虚与委蛇?又何必要给他赏赐?” “今时不同往日,法鲁克。杀戮能解决问题,但往往也製造新的问题。不过你说对了一点,是该清理了。只是,要照我的方法来。”萨拉丁挥动马鞭,轻轻抽打了一下空气,“现在,让我们先去见见那位从哈兰远道而来的客人。相比北方的时局,那群狂妄的僭越者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尘埃。 1 萨拉丁不再言语,一夹马腹,坐骑骤然加速,朝著城堡巍峨的大门疾驰而去。 第134章 萨拉丁的野望(三)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134章 萨拉丁的野望(三) 第134章 萨拉丁的野望(三) 大马士革总督府城堡的会客厅內,焚香的气息在空气中拂动。 这里陈设简朴,处处摆放著厚重的典籍、星盘与装饰著库法体经文的地毯。 “哈兰埃米尔”阔克伯里的使者萨乌尔,此刻正感到浑身不自在。 他的突厥面孔轮廓分明,鬍鬚修剪得短而整齐,眼神却泄露著不安,时不时瞥向紧闭的镶铜大门。 他穿著自己已经认为是最好的一件略显陈旧但浆洗得笔挺的亚麻长袍,外罩一件羊皮坎肩,指尖正紧张地摩挲著袖口的毛边。 即使苏丹会客厅的布置已是十足的简朴,但萨乌尔仍然觉得自己与眼前的场景格格不入。 身为一个凭藉口才从寒微中挣扎出来的掌璽官,他见过阔克伯里帐中最桀驁的部落头人,却从未踏足过如此庄重、象徵著整个敘利亚和埃及权柄核心的殿堂。 空气中瀰漫的阿拉伯薰香、墙壁上他只能勉强辨认的优美书法、还有那些沉默如石的库尔德与阿拉伯卫士,都在无声地提醒他——这里是另一个世界,属於逊尼派阿拉伯与库尔德贵族的世界。 而他,不过是一个卑贱的突厥牧羊人的儿子。 “放轻鬆些,萨乌尔阁下。”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 萨拉丁的掌璽大臣伊斯法哈尼,在萨乌尔眼中更像一位学识渊博、气质儒雅的阿拉伯学者,他微笑著向萨乌尔递过来一杯加了一小勺蜂蜜的薄荷茶:“苏丹陛下正在更衣,即刻便到。请尝尝这个,有助於寧神。” 萨乌尔连忙双手接过温热的陶杯,指尖传来些许暖意。 “感谢您,伊斯法哈尼大人。只是————在下出身鄙陋,恐礼仪粗疏,有失体统,冒犯了苏丹尊顏。” 伊斯法哈尼轻轻摇头,笑容真诚:“在苏丹眼中,虔诚与才能远比血统与口音更为珍贵。陛下常言,真主的仁慈如雨水,普降於沙漠与绿洲,不分阿拉伯人、波斯人、突厥人或是库德人。他敬重努尔丁苏丹的遗產,亦欣赏乌古斯突厥传承的古老智慧。阁下不必过虑,只需以诚相待即可。” 沉重的门扉被无声地推开。 萨乌尔立刻放下茶杯,与伊斯法哈尼一同躬身。 一道身影步入厅堂,没有预想中的大批扈从与喧譁,只有萨拉丁本人,依旧是一身简朴的深色长袍。 他面容清癯,留著浓密的络腮长须,眼神锐利,先是对伊斯法哈尼微微頷首,隨即那深邃而温和的视线便落在了萨乌尔身上。 萨乌尔心中微震,他未曾料到威震四方的阿尤布苏丹竟朴素至此,但对方那无需任何外物衬托、自然流露的威严与沉静气度,已不容置疑地昭示了其身份。 萨乌尔感到那目光似乎带著重量,却又奇异地並不让人感到压迫,更像是一种沉静的审视与接纳。 他依循著伊斯法哈尼事先简要告知的礼仪,以右手抚胸,用稍带突厥口音的阿拉伯语流畅地说道:“愿真主的平安、仁慈与福祉降临於您,尊贵的苏丹,信士们的长官,萨拉丁·优素福·伊本·阿尤布陛下。您卑微的僕人,哈兰的萨乌尔,奉我主阔克伯里之命,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与如幼发拉底河水般绵长的问候。” 萨拉丁在数步之外停下,右手同样抚胸还礼,为了让远方的突厥贵客能听清,他刻意放缓了语速,清晰而庄重:“愿真主亦赐你平安、仁慈与福祉,哈兰的使者萨乌尔。欢迎你远道而来,愿大马士革的屋檐能为你遮去一路风尘。” 他没有立刻走向主座,反而向前几步,更靠近了些,自光落在萨乌尔脸上,仿佛在仔细辨认。 “不过,萨乌尔————我们曾见过吗?你的面容,似乎带给我一丝遥远的熟悉感,並非来自哈兰,而是来自更北方的风沙与战场。”萨拉丁说道,“尊主阔克伯里阁下,恕我浅闻,莫非是一位近年方崭露头角的豪杰?” 萨乌尔心弦一紧,未曾料到苏丹竟如此敏锐,或者说如此善於以细节打开话题。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稳定:“陛下明鑑。或许————並非直接见过小人。但小人主君阔克伯里的容貌,陛下定不会陌生。陛下可还记得七年前的泰勒苏丹平原战役?” “当然记得。” 萨乌尔说道:“泰勒苏丹平原之战,我主虽那时身无爵位,仅为赞吉军中一將,却也曾立於陛下军阵之前。最终,他与其他许多將领一样,成为了陛下的阶下之囚。” 萨拉丁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缓缓道:“彼时我军的確俘获甚眾。战后,我释放了其中一部分,既有身份尊贵的王裔,亦有令我见之难忘的勇士。” “我主正是后者,”萨乌尔接道,“他当时年仅二十二岁,身形高大,一副典型的突厥人面貌,在囚俘中应颇为显眼。” “是他?我对他印象很深!”萨拉丁微微惊讶,笑道,“他沉默寡言,但眼神坚毅,即使在囚笼中,脊背也挺得笔直。我释放了他,因我看到的不是败军之將的颓丧,而是一位勇士未熄的尊严与潜力。原来他便是你的主君。” 这番话如同一股暖流,瞬间击中了萨乌尔內心最深处。 苏丹不仅记得,更给予如此不凡的评价! 他代替主君感到的屈辱、流亡的辛酸,仿佛在这一刻被这位强大君主的记忆与认可轻轻抚平了少许。 他再次深深躬身,感激道:“陛下胸怀,如天空般广阔!我主阔克伯里每每提及此事,无不感激涕零,言道彼时身为败俘,且没有一个爵位在身,唯一的结局本应是沦为军奴,陛下却以礼相待,慨然释放,此等仁德,举世无双。他命我此次前来,首要之事,便是再次向陛下表达他的由衷感激。” 萨拉丁抬手示意萨乌尔不必多礼,自己也走到主座旁,並未立刻坐下,而是站著示意萨乌尔和伊斯法哈尼落座。 “坐下谈吧。阔克伯里將军太过誉了。任何一位真正的战士都值得尊重。只是,我很好奇,”萨拉丁话锋温和地一转,询问道,“以阔克伯里將军之能,为何这些年来,似乎並未在赞吉的宫廷中听到他显赫的名声?阁下口中哈兰埃米尔”这个称呼,又是怎么一回事?” 第135章 萨拉丁的野望(四)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135章 萨拉丁的野望(四) 第135章 萨拉丁的野望(四) 萨乌尔低著头,一脸歉意道:“陛下见笑了,哈兰埃米尔,不过是我主戏言般的自封“” 。 “哈兰如今掌握在摩苏尔的苏丹伊兹丁手中,而我主不过只是一个没有爵位的流浪酋长,主要活动於哈兰—拉卡一带的牧场,手下有上千游牧部眾。”萨乌尔解释道,“我主常常自嘲说,离哈兰城近,手中有兵,怎么就算不得哈兰埃米尔呢?” “至於为何我主始终名声不显,还得从干五年前说起。”萨乌尔嘆了一口气,如同故事一般娓娓道来,“我主的父亲,阿里·伯克特勤,辖有摩苏尔以东的五个贝伊领。我主是长子,另有一弟弟,叫优素福。我主年幼即隨父征战,有军功,亦被父亲嘉奖过其军事才能,因此立为指定继承人。优素福年幼且无带兵之能,因此没有继承权。十五年前,我主继承了父亲,然而仅仅过了一年,他就被摩苏尔当局剥夺了全部头衔,头衔尽数落到了弟弟优素福头上。优素福上位,又以各种理由將我主驱逐流放————” “摩苏尔以东————优素福————”萨拉丁若有所思,“是那位人称扎因丁的埃尔比克伯克优素福·伯克特勤?” “陛下明鑑,就是他。”萨乌尔点头道,“按照草原传统与赞吉的法度,军功与长幼之序本应得到尊重。然而,权力与血缘的阴影,有时会遮蔽公正的天平。我的主君,在一夜之间,失去了父亲传予的一切头衔与土地,甚至被自己的血亲驱逐,如同丧家之犬,流亡於自己家族曾经守护的草原与沙磧之间。” “我主並未轻言放弃,歷经数年艰难挣扎,他重聚旧部与同族,凭藉武勇与统帅之能在哈兰—拉卡的边缘地带站稳脚跟。”萨乌尔说道,“我主心中或许仍存有对旧主的一丝幻想,盼望以军功重获认可,回归他应得的位置。故而他积极为摩苏尔的苏丹效力,在七年前的泰勒苏丹平原作为赞吉的將领之一与您交战。” “然而,”萨乌尔抬起头,目光中燃起一丝希望的火光,“隨著时间的流逝,尤其是自七年前得蒙陛下恩释之后,我的主君渐渐明了,真正的荣耀与公正,或许並不在於那个背弃了传统与家族情谊的宫廷。他注视著陛下抗击法兰克人,西稳埃及,东和大马士革诸族,推行仁政,维护真主之道。苏丹陛下的名声和事跡早已穿过了埃及和敘利亚,传到了每一位穆斯林的耳中!” 他的语气变得坚定而充满热忱:“阔克伯里大人虽久居草原边陲,却对摩苏尔周边至幼发拉底河弯曲处的每一片牧场、每一处水源、每一条商道支线,乃至许多不为人知的小径与隘口,皆瞭然於胸。他常对小人言,若得明主召唤,他愿为前驱,以其麾下矫健的骑手与这刻入骨髓的地形之识,为清扫北方阴霾、恢復真主土地上的真正秩序而效力。” 萨拉丁一直静静地听著,表情始终平静,眼神专注,没有任何不耐或轻视。 直到萨乌尔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如旧:“阔克伯里將军的遭遇,令人扼腕。真主註定每个人的命运,但也给予每个人选择道路的智慧与勇气。宫廷的阴谋诡计往往致命而令人猝不及防,但也正是如此,对命运不公的反抗和报復天然是得到了真主应充的、理所当然、名正言顺的。我很荣幸,能为他的抗爭提供一臂之力。” 萨乌尔大喜过望,正欲拜谢,萨拉丁却止住了他,问道:“且慢,萨乌尔阁下。真主喜悦真诚的归信者,也考验著归信的决心与智慧。阔克伯里將军既愿以其对北境的了如指掌为我前驱,那么,为了將来能如臂使指,为了不负他麾下勇士的性命与热血,我需知晓阔克伯里將军部曲的准確数目,以对未来可能的战役有更清晰的把握。” 他稍作停顿,目光如鹰隼般锁定萨乌尔:“阁下既为阔克伯里將军的心腹与掌印官,对此想必亦有所知。可否为我略述,你的主君如今麾下,有多少能征惯战的骑手?” “回稟陛下。”萨乌尔恭敬答道,“我主阔克伯里大人虽无城池依託,但多年於哈兰—拉卡草原聚拢部眾,现有能跨马征战、自带弓刀军械的忠诚战士,约一千五百骑。” 萨乌尔紧接著继续说道,言语急切:“另外,关於哈兰城周边的防务和军情,我也————” 萨拉丁抬手止住了萨乌尔的话,说:“城池的防务和军情日新月异,阁下今日所言,即使再准確无误,届时也必然有所出入。等到出兵那天,我再派出斥候窥探也不迟。” “萨乌尔,你的主君,他派你千里而来,向我表述了这番心意与所能。”萨拉丁將声音拔高,言语轻鬆,笑问道,“那么,在他心中,对於未来,可曾有过具体的期盼?真主的赏赐形式多样,他更渴望得到何种形式的————肯定?” 萨乌尔早已与阔克伯里反覆推敲过这一点,他们已经为苏丹可能提出的这个问题准备许久,他立刻自信起身,再次抚胸,態度谦卑至极:“尊贵的苏丹,我的主君阔克伯里让我稟明”” “他本是失去一切之人,如同沙漠中失去方向的旅人。如今能得见陛下这般明主的辉光,已觉是莫大的福分与指引。” “他投效陛下,是为追隨正道与公义,是为洗刷昔日冤屈的尘埃,而非为索取赏赐。 陛下胸怀天下,目光如炬,將来无论以何物、何地、何名號相赐,对於我主而言,都將是远超他卑微过往所能想像的浩瀚恩典。 “他唯一所愿,便是能有机会,以他手中的弯刀与胸中的地图,为陛下的事业略尽绵薄之力,以此证明,他並非忘恩负义之徒,亦非无能苟且之辈。” 萨拉丁的眼中掠过极度满意的神色,心中暗暗讚许萨乌尔的得体。 他微微頷首,示意萨乌尔坐下。 “萨乌尔,你的言辞,诚挚而有力,恰如你的主君阔克伯里留给我的印象。”萨拉丁的声音在安静的厅堂中迴荡,“请转告阔克伯里將军,他过往的苦难与坚持,我已知悉。 他今日的选择与心意,我已收到。我的大门,向所有心怀正道、勇於任事的勇士敞开,不论他来自哪个部落,操何种口音,对真主的经典有何解读。”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越过萨乌尔,投向了北方。 “十日。我需要用十日处理完与法兰克人之间的琐事。”萨拉丁郑重说道,“告知阔克伯里,恩养士卒,擦拭好弯刀与弓箭,十日之后,我將领兵四万北上,与他在拉卡—哈兰段的幼发拉底河边会师,合兵一处,先夺下哈兰,然后向东推进,最终拿下摩苏尔!” 第136章 萨拉丁的野望(五)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作者:佚名 第136章 萨拉丁的野望(五) 第136章 萨拉丁的野望(五) 目送一步三回头、口中不住称颂苏丹恩德的萨乌尔退出会客厅,萨拉丁脸上那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缓缓收敛。 他向侍立一旁的伊斯法哈尼挥挥手:“好了,伊斯法哈尼,接下来与萨乌尔敲定盟约细节、交换信物文书这些具体事宜,就由你负责了。至於我——”他轻轻按了按额角,“还有一大堆烂摊子等著我去处理。” 伊斯法哈尼並未立刻领命,他儒雅的脸上浮现出罕见的疑虑,斟酌著开口:“苏丹,请容臣直言。阔克伯里此事,臣总觉得有些————不合常理之处。” “哦?说说看。”萨拉丁转身,示意他继续。 “时机,陛下,首先是时机。”伊斯法哈尼分析道,“您近期全力应对法兰克人,战事甫起,胜负未显。若阔克伯里意在投靠强者,此时派遣使节,风险极高,绝非明智之举。此其一。” “其次,是其承诺的可验证性。一千五百骑?披甲几何?训练如何?我们无从核实。 若届时会师,所见的並非是劲旅,而是纠集起来的马匪流寇,岂不拖累大军,更损陛下声威?此其二。” “再次,是其宣称价值的有效性。萨乌尔说其主君对摩苏尔周边地形了如指掌,可伊兹丁·赞吉並非蠢材,若其避战不出,据守摩苏尔等坚城,如此一来,阔克伯里並不能发挥他的功用。若我们深陷北境,只会白白损耗粮秣和本应休养生息的宝贵时间。” “苏丹,依我拙见,阔克伯里的合作只有两种可能。”伊斯法哈尼篤定地说道,“要么是想借陛下之刀,报其私仇,剷除其弟及赞吉权贵:要么,这根本就是伊兹丁·赞吉设下的诈降诱敌之计,意在引我军北上,然后聚而歼之,绝非诚意投效。” 萨拉丁静静地听完,脸上並无被质疑的不悦,反而露出一丝讚许的微笑:“你想得细致,伊斯法哈尼,法鲁克若有你一半的审慎就好了。” 他话锋一转,接著道,“然而,你的分析虽然精到,却过於理想化了。世间哪有毫无瑕疵的忠诚?臣民效忠於我,或因利益,或因恐惧,或因血缘。我作为苏丹,亦有义务酬功赏能,赐予他们应得乃至超出期望的恩典。” 他走到窗边,望向北方:“阔克伯里或许確有私心,这无妨。至於伊兹丁·赞吉————” 萨拉丁的声音转冷:“相比法兰克人,他与盘踞阿勒颇的伊马德丁·赞吉,才是我真正的心腹大患。他们割据自立,罔顾巴格达哈里发的號令,使得穆斯林的力量在內耗中分散,无法形成对抗法兰克人的统一战线。我受命於哈里发,討伐这些悖逆者,不仅是履行臣子的义务,更是完成吉哈德伟业不可或缺的一环。岂能因其艰难,便畏缩不前?” 他转身,目光炯炯:“赞吉王室统治失道,像阔克伯里这样怀才不遇、心存怨望的將领,绝不会是少数。届时我大军北上,只需昭示大义,晓以利害,恩威並施,沿途城池必会如九年前的大马士革一般,望风归附。真正的阻力,或许比我们想像的要小。” 伊斯法哈尼恍然大悟,眼中钦佩之色更浓:“陛下深谋远虑,是臣见识浅薄了。” “不必如此,伊斯法哈尼。”萨拉丁摆摆手,语气真诚,“你我之间,无需这些虚礼。史书上,前期英明神武,后期刚愎自用的君主还少吗?我未必能始终明智。贝鲁特一役,我就被法兰克人的王储——一个十岁出头的孩童,完全看透了。” 萨拉丁脸上掠过一丝自嘲与凝重:“正因如此,我才更需要你们你,法鲁克,塔居丁,还有诸位阿塔伯克与埃米尔,务必直言敢諫,以你们的智慧弥补我的疏漏。你执掌文书,传达我意志时,务必將我这番恳求,转达给所有重臣。” “遵命,苏丹。”伊斯法哈尼向萨拉丁深深行礼,忽又问道,“对了,苏丹,还有一事。” 见萨拉丁微微頷首,伊斯法哈尼稟告道:“那位阿萨辛————前几日已回到大马士革,苏丹要不要见他?” 萨拉丁一怔,伊斯法哈尼不提起阿萨辛,他都快要忘掉贝特谢安战役就消失无踪的那位阿尔莫林了。 “让他来见我,”萨拉丁眼神微沉,“立刻。” 一个时辰后,萨拉丁在塔居丁的陪同下缓缓步入大马士革总督府的秘密地下室,这里联通大马士革的阿萨辛据点,是萨拉丁和阿尔莫林会面的专用房间。 “叔父,为什么不告诉法鲁克,让他也跟来?”塔居丁不解地问道,“明明他才是大马士革的————” “这无关身份,塔居丁。”萨拉丁表情凝重,“阿萨辛是毒蛇,我们像是驯蛇师,但—— 是並不成功的驯蛇师。你永远不知道毒蛇什么时候会反过来向你喷射毒液。法鲁克本就————你知道的,我不希望他接触这种危险的傢伙。” 房间的小门缓缓打开,房间內仅有寥寥几盏烛火摇曳,显得很是昏暗。 阿尔莫林如鬼魅般站在桌上的烛火后,烛光將他苍白的老脸映照得如同死尸。 萨拉丁暗暗嗤笑一声,冷冷道:“阿尔莫林,每次进来你都这样装神弄鬼。” “苏丹陛下日安。”烛火后,阿尔莫林的嗓音一如既往的苍老和嘶哑,他的目光从萨拉丁转向塔居丁,“陛下今日,似乎带了位新听眾。” “他是我另一个侄子,塔居丁,法鲁克的副手。” “我知道,苏丹,我当然知道。”阿尔莫林露出一个阴惻惻的笑,“但忠诚与背叛往往在一念之间。別说叔侄了,即使是父子,也有反目成仇的一天。防人之心不可无,以后你我见面还是免了第三个人为好。” “呵,阿尔莫林,现在你知道低调保密了?贝特谢安一役,你又为何自作主张在法鲁克眼前现身?”萨拉丁质问道,“在那之后,你更是人间蒸发。怎么,口口声声要帮助法鲁克,帮助呢?在哪?” 萨拉丁的质问仿佛戳到了阿尔莫林的痛处,他沉默了一会,阴沉著说道:“苏丹陛下容稟,我確实潜入了贝特谢安,想从粮仓和水源入手,却————” 阿尔莫林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他接著沉默了一会,语气不太自然地说道:“总之,贝特谢安主持防务的人不简单,而且————法兰克人也有叛逃的阿萨辛相助。” 萨拉丁眉头一皱:“后者我意料之中,前者是怎么回事?贝特谢安的城主难道不是纪尧姆·德·圣欧墨?” “城主確实是他,但当时实际掌权者另有其人!”阿尔莫林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我————我隱匿时,搜查我的队伍中既有圣欧墨的旗帜,也有————耶路撒冷的王旗王旗之下,是直属国王的王宫卫队!” “王宫卫队!” 萨拉丁內心猛地一震。 鲍德温和他的主力当时正在西面与法鲁克对峙,贝特谢安怎么可能出现国王的王旗? 除非———— 又是他!那个如同幽灵般出现在每一个关键节点的小王储! 先是法鲁克,然后是阿尔莫林,最后是阿迪勒和自己,全都栽在了他手里! 第137章 萨拉丁的野望(六) 第137章 萨拉丁的野望(六) 见苏丹的表情前所未有的惊疑,阿尔莫林咧嘴笑了起来:“怎么,苏丹。您不会以为是那位麻风王亲临了吧?” “我想我知道是谁了。”萨拉丁表情凝重,“贝特谢安、贝卡谷地、贝鲁特,全都串起来了。我们的每一次行动似乎都被法兰克人完全看穿。” 萨拉丁看向阿尔莫林,质问道:“离开埃及时,我曾数次要求你们调查这个凭空出现的法兰克王储。你们回报的,儘是些无关痛痒的废话。现在,连你们自己都栽在了他手里。如果阿萨辛还残存著丝毫的骄傲与职业尊严,总该查出点真东西了吧?” 阿尔莫林的面颊肌肉微微抽动,显露出被戳中痛处的恼羞,他乾涩地回答:“我已加派人手前往君士坦丁堡详查,相信很快便会有確切消息。” “那最好是。”萨拉丁冷冷瞪了他一眼,“另外我还需要向你確认一件事。” “什么?” 萨拉丁凝视著阿尔莫林,质问道:“埃及的阿萨辛据点,你真的已经完全改组了么? 组织里面真的都是忠於你的么?確定不会有————叛徒么?” “苏丹,我以真主之名起誓,埃及据点的兄弟,绝无叛徒!”阿尔莫林陡然拔高声音,篤定道,“旧组织里那些不可靠的基督徒外围成员,以及那些顽固的什叶派分子,早已被我清除乾净!如今据点內,全是信仰虔诚的逊尼派弟兄,撒拉森人、库德人、突厥人————他们与法兰克异教徒势不两立,与偏离正道的什叶派异端不共戴天!他们没有任何理由背叛组织,背叛您,背叛真主!” 萨拉丁狐疑地问道:“是吗?阿尔莫林,你前几日来大马士革前,有没有听说贝鲁特的大火?” “略有耳闻。”阿尔莫林回忆道,“火势之猛,前所未见,甚至遇水不灭。” 萨拉丁点点头:“能造成这种火势的,只有罗马人的希腊火。” “希腊火?”一旁一直沉默著倾听萨拉丁和阿尔莫林对话的塔居丁惊讶道,“法兰克人怎么可能弄来希腊火?” “贝鲁特战役之前,雷蒙德確实和王储一起出使了君士坦丁堡,参加罗马皇帝和法兰克公主的婚礼。”萨拉丁眉头紧皱,不敢置信地说出了一个几乎不太可能的推测,“罗马人难道会將希腊火送给法兰克人?这可是他们的不传之秘,实在匪夷所思。” “即使法兰克人的確有希腊火,他们又是如何將希腊火带到防守严密的我军舰船上,神不知鬼不觉地点燃,甚至在没人发现和阻止的情况下越烧越旺,直到最后无可挽回的呢?”萨拉丁看向阿尔莫林,“唯一能够进出我军在贝鲁特港口的海军舰队的,只有埃及来的补给船只。阿尔莫林,我希望你即刻返回埃及,与阿迪勒亲王联合调查此事。” 阿尔莫林的额头渗出细汗。 他並不在乎贝鲁特之战的真相,拉希德丁·锡南圣下交给他的核心使命是监视並利用萨拉丁,为阿萨辛在敘利亚攫取利益和生存空间。 返回埃及,远离权力中心和大马士革的纷爭,对他毫无益处。 想到这里,阿尔莫林急忙说:“苏丹,也许那场大火併不是因为奸细,而是————法兰克人的阿萨辛呢?” “法兰克人的阿萨辛?法兰克人的船只怎么可能悄无声息混入我军的舰队?”萨拉丁气笑了,“你们阿萨辛常常自詡天上的鹰隼,这还不够,又改行当水里的鱼了?” 阿尔莫林被萨拉丁的话噎住了,沉默良久,片刻,他眼中幽光一闪,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转移话题:“陛下————近日可是有了新的目標?” “不错,穆卡达姆家族那群蛀虫。”萨拉丁瞥了他一眼,“不过此事我自有安排,会交给其他阿萨辛去办。你的任务是埃及。” “不不不,苏丹陛下!”阿尔莫林连连摆手,语速加快,“君士坦丁堡的调查即將有回音,我必须在此亲自甄別,確保消息万无一失!而且,穆卡达姆家族盘踞大马士革数代,根深蒂固,绝非易与之辈!此事关乎大马士革根本稳定,若交给经验不足的后辈,万一失手,打草惊蛇,引发全城动盪,后果不堪设想!此等重任,必须由我亲自操办,方能確保乾净利落,不留后患!” 他喘了口气,继续试图说服苏丹:“至於贝鲁特之事,我可即刻修书一封,以密令传回埃及,命我之心腹骨干先行著手秘密调查。待我处理完君士坦丁堡情报与穆卡达姆家族,再亲赴埃及与阿迪勒亲王匯合,主持全局,岂不两全其美?” 萨拉丁眯起眼睛,审视著阿尔莫林急切的反应,缓缓道:“贝特谢安,你已经失手一次。这次,我该如何相信你能解决穆卡达姆家族?你打算如何行事?” 阿尔莫林知道这是关键时刻,他稳住心神,自信说道:“苏丹,对付此等盘踞地方的世族,寻常的刺杀、栽赃、罗织普通罪名,皆难竟全功,反而易留口实,引人非议。欲要连根拔起,永绝后患,必须动用足以震撼人心、令其万劫不復的重罪。即便是最同情他们的人,也不敢、不能为其辩护。” 萨拉丁点点头:“继续说。” 阿尔莫林伸出两根手指:“只需两条罪名。一条是谋逆苏丹,妄图刺杀苏丹;另一条是藐视真主,信奉异端。” “他们可以秘密皈依”或被指控为拉菲德”(逊尼派对某些什叶派分支的贬称,指责他们拒绝承认正统哈里发),或暗中信奉哈瓦利吉”(早期伊斯兰教中的极端分离派別)的异端思想。另外,可以暗示他们与赞吉的王室,甚至是————我们阿萨辛,有所勾结。” “我们可以偶然”发现他们藏有被禁止的异端典籍、使用独特的异端祈祷符號、或在私密集会中发表违背逊尼派正统教义的言论。尤其是在您与他们当面对质审问时,阿萨辛將適时出现,对您发动刺杀。这样,即使穆卡达姆的族人们全都跳进约旦河也洗不清了。” “两罪並罚,谋逆动摇您的王座,叛教则触怒真主与所有信眾。届时,您出兵剷除他们,便不再是权力倾轧,而是替天行道,净化信仰,维护穆斯林社群的统一与纯洁。无论是大马士革的百姓,还是其他地方的埃米尔,都將无话可说,甚至拍手称快。穆卡达姆家族,將如同投入火狱的乾柴,烧得乾乾净净,连灰烬都不会有人同情。” 地下室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啪声。 塔居丁听得脊背发凉,他从未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语言和阴谋竟能编织出如此可怕的罗网。 萨拉丁满意地点头,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命令阿尔莫林道:“阿尔莫林,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证明你在贝特谢安失去的价值。穆卡达姆家族之事,按你的计划去筹备。但记住,我要看到確凿的证据,而非拙劣的谣言。时机由我来定,没有我的明確命令,不可妄动。” 他站起身,阴影笼罩了阿尔莫林:“至於埃及的调查————你的心腹可以先开始。但若穆卡达姆之事你再有差池,或者君士坦丁堡的消息依旧毫无价值————” “谨遵您的旨意,苏丹陛下。”阿尔莫林深深低下头,掩去了眼中一闪而过的混合著如释重负与更深沉算计的光芒。 第138章 鲍德温的病情(一) 第138章 鲍德温的病情(一) 儒略历1183年2月初,蒙神恩庇佑的耶路撒冷王国王储里昂·德·安茹抵达了他忠诚的耶路撒冷。 二月的耶路撒冷,寒风仍带著利刃般的锋锐。 当里昂的队伍出现在雅法门时,城墙上响起了號角。 號角声听起来不像庆功的嘹亮奏鸣,而是低沉而节制,几乎带著哀婉的调子。 城门缓缓开启,迎接的並非国王的仪仗,而是威廉主教、母亲玛丽亚和一队王室卫兵。 “殿下。”威廉深鞠一躬,这位曾任国王老师的老人眼眶深陷,“王上有令,免去一切凯旋仪式。请您直接前往宫殿。” 里昂从马背上俯视这位老者,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绝望:“王上怎么样了?” 威廉含糊其辞:“王上在等待您。他————已等候多日。” 里昂不解地看向旁边的母亲,玛丽亚眼神飘忽,嘆了一口气:“他现在很痛苦。里昂,快去吧,见到你,他或许会————放鬆些。” 里昂身后的巴利安眉头紧皱,对里昂说道:“莫非————王上的病情又恶化了———— 里昂心中一震,立刻策马带领队伍迅速沿著耶路撒冷的街道往宫殿而去。 市民们聚集在道路两侧,他们沉默地看著十一岁的王储,眼神复杂。 里昂看到,里面有敬畏,有感激,也有深不见底的忧虑。 贝卡谷地和贝鲁特的胜利消息应该早已传遍全城,但这座圣城似乎並未因此欢腾,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压抑的预感,仿佛整座城市都在屏息等待什么。 王宫也笼罩在异样的寂静中,原本该悬掛的彩旗和纹章不见踪影,王宫亲卫们站得笔直,表情肃穆如葬礼的仪仗队。 里昂跳下马,在巴利安和雅阁的陪伴下穿过熟悉的迴廊。 他注意到,走廊两侧的烛台比往常多了一倍,即使是在白天,所有蜡烛也都燃著。 里昂抵达王宫寢殿的门外时,紧闭的门扉后传来隱约的爭论声、金属器械的碰撞声,以及————几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里昂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寢殿厚重的橡木门。 一进门,草药、薰香、腐肉、醋和某种甜腻药膏混合成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 寢殿的窗户全部敞开,但寒风似乎也吹不散这疾病的压抑氛围。 房间被改造过,所有尖锐的家具边角都被软布包裹,地面上铺著厚厚的地毯,墙壁上掛满了深色掛毯。 三位医生正围在国王的松木床边。 一个头髮花白、身著朴素修士袍的法兰克老修士吉勒正在桌上收拾著他的工具——三条不同宽度的止血带,三把尺寸各异的小匕首,以及一个等待接血的铜碗。 君士坦丁堡派来的希腊医生西塞罗正小心翼翼地调配一罐深绿色的药膏。 他的工作檯上摆满了来自地中海各地的珍稀药材:赛普勒斯的松脂、克里特的藏红花、小亚细亚的没药。 “皮肤溃烂是体內毒素外溢的表现,”他低声对国王解释说,“我的药膏基於狄奥斯科里迪斯的配方,能冷却过热的体液,促进伤口癒合。” 最后一位则是萨拉丁派来的库尔德名医阿布·苏莱曼·达乌德,他此刻正將一堆混合草药投入一个小铜炉。 炉子上方连接著皮革製成的锥形罩,罩子的尖端对准著床上病人的面部。 “熏蒸法,”他用流畅但口音浓重的拉丁语向国王解释道,“热气能打开毛孔,草药的精华能渗透肌肤,缓解神经深处的疼痛。这是巴格达的大师们传承的方法。” 而床上,鲍德温平躺著,全身仅腰部以下覆盖著薄毯。 他的身体裸露的部分令人不忍直视:皮肤上布满了红色斑块和浅色麻木区,一些部位已经溃烂,渗出黄白色的脓液。 他的手指关节肿大变形,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尖端已经缺失,伤口处包裹著浸透药液的亚麻布。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面部,鼻子和上唇的边缘开始塌陷,仿佛蜡像在高温下缓慢融化。他双眼红肿,眼瞼不断颤动,瞳孔虽未完全浑浊,却已蒙上了一层灰白的雾靄。 吉勒修士刚刚完成一次放血。 鲍德温的左手腕处绑著止血带,前臂上一道新鲜的切口正缓缓渗出血珠,流入下方的铜碗。血液的顏色暗得异常,近乎棕黑。 “再来一碗,王上,”吉勒对实际上已无意识的国王低语,仿佛对方能听见,“黑胆汁必须排出————” “够了!”阿布医生突然喝道,“你今天已经放了八盎司血!他的脉搏弱得像雏鸟!” “这是必要之恶!”吉勒反驳,“不清除腐坏的体液,健康的体液如何再生?” 西塞罗没有说话,默默將药膏轻轻涂在国王胸口一处溃烂的皮肤上。 鲍德温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头髮出咯咯的声音,但眼睛始终紧闭。 “神经反应,”西塞罗对鲍德温解释道,声音里带著疲惫的歉意,“即使在高烧昏迷中,身体依然能感受到痛苦。这药膏————会刺激新生肉芽,过程很不舒適,还请王上———— 忍耐。” 阿布將熏蒸罩又凑近了些。 草药的烟雾繚绕上升,包裹住国王的面部。 这一次,鲍德温的眉头微微皱起,不知是因为烟雾的刺激,还是烟雾中草药气味对他痛苦的缓解。 “诸位。”里昂的声音在房间內响起。 三人同时转身。 吉勒手中的匕首当哪一声掉进铜碗,西塞罗猛地站直身体,阿布则缓缓將熏蒸罩移开,深深鞠躬。 “殿下,”吉勒率先开口,他的拉丁语带著浓重的奥克地方口音,“王上今日————状態不佳。高烧已持续三天,我们正在全力————” “王上怎么了?他的眼睛————”里昂打断他,目光落在鲍德温那双濛雾的眼睛上。 三位医生交换了眼神。 最终,西塞罗走近一步,用儘可能平实的语言解释:“麻风病,殿下,它攻击的不仅仅是皮肤。它沿著神经走行,像藤蔓缠绕树干。当它侵袭到面部神经时,会首先影响眼瞼。您看,王上的眼瞼无法完全闭合,这导致眼球长期暴露,乾燥、感染。 他指向床边小桌上的一排小瓶:“我们每小时都要为他滴入眼药,但效果有限。 阿布补充道,声音低沉:“疾病本身也会直接攻击眼球。我们的医典中称之为眼的麻风”,眼前的膜逐渐浑浊,就像清澈的泉水被投入泥土。先是视物模糊,然后只能感知光影,最后————” 第139章 鲍德温的病情(二) 第139章 鲍德温的病情(二) 儘管已经知道鲍德温的结局,里昂还是心存幻想地问道:“能治好吗?” 吉勒修士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唯有神的恩典。王上的亲属、臣民唯有祈祷和苦修,净化灵魂以祈求神恩赐予王上肉体的奇蹟。” “奇蹟不会从天上掉下来。”阿布直言不讳,“我们能做的只有缓解痛苦,延缓恶化。我的熏蒸法能减轻神经痛,西塞罗的药膏能防止溃烂扩散,至于吉勒修士的放血————” 他顿了顿,选择了一个委婉的说法:“至少能让王上暂时安静些,失血过多会使人昏睡。” 里昂的目光扫过那些治疗器具。 那些放血刀像是刑具,熏蒸罩像折磨犯人的头套,药膏罐里散发的气味令人作呕。 而这些,就是12世纪的人类医学对抗不治之症的全部手段。 “他现在清醒吗?” “时断时续。”吉勒低声说,“高烧时而退去,时而捲土重来。今日清晨他似乎清醒了片刻,坚持要我们准备迎接您,然后又一次陷入高热。” 里昂深吸一口气,走向床边。 三位医生默契地退开,离开房间。 就在里昂单膝跪在床边的瞬间,鲍德温的眼脸颤动了一下。 然后,那双濛雾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儘管没有焦距,没有神采,只有一片灰白的浑浊,里昂却依然能感到某种东西穿透了疾病的偽装,那是鲍德温仿佛將他看透的锐利自光。 “关门。” 鲍德温的声音细若游丝。 里昂示意雅阁和巴利安退出,厚重的门在身后合拢。 鲍德温和里昂在寂静中对视了片刻。 或者更准確地说,是里昂凝视著鲍德温,而鲍德温只能凭藉著声音和微弱的光影感知著里昂的存在。 “走近些,里昂。”鲍德温说,“让我————听听你的胜利。” 里昂向前走去,在距离床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再近点。”鲍德温嘶声说,“你怕我传染到你吗?嗯?” 里昂犹豫了一瞬,然后大步上前,单膝跪在鲍德温身旁,握住鲍德温那只尚未完全变形的手。 国王的手触感令人心惊,他的皮肤乾燥如羊皮纸,温度高得异常,骨骼在薄薄的皮肉下扭曲地突起。 “我回来了,王上。” 鲍德温的手指微微收紧。 “贝卡谷地————贝鲁特————我收到了居伊和雷蒙德的报捷文书。”他停顿了一下,呼吸变得沉重而费力,“告诉我,你是如何知道萨拉丁会在贝卡谷地设伏的?贝鲁特的那场大火,又是如何促成的?” 里昂犹豫了一下:“直觉,王上。还有————” “直觉?”鲍德温突然发出一声类似冷笑的声音,隨即转为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侧过身,用一块丝巾捂住嘴,当丝巾移开时,上面有暗红色的斑点。 “十一岁的孩子会有什么直觉?里昂,我十三岁继位,十六岁在蒙吉萨对阵萨拉丁。 我知道什么是直觉,那是经验、观察和天赋的结合。而你有的————”他喘息著,“不是直觉。” 里昂沉默了。 他能说什么?总不能说他是穿越者能未卜先知吧? “你不必回答。”鲍德温的声音突然柔和下来,“我不在乎你的秘密是什么。神恩也好,恶魔的交易也罢,甚至只是运气,我不在乎。耶路撒冷需要胜利,而你带来了胜利,这就够了。” 国王艰难地撑起身体,调整坐姿,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带来明显的痛苦。 “但是,里昂,让我告诉你关於战爭的真实。” 鲍德温闭上眼睛,仿佛在聚集力量。 “你这次的胜利,建立在三个奇蹟上。一是希腊火,二是预料萨拉丁在贝卡谷地埋伏,三是贝鲁特港口那场宛如神罚从天而降的大火。告诉我,如果这三个条件缺少任何一个,会发生什么?” 里昂思考著,一时之间也有些后怕:“那么————耶路撒冷的使节团,包括我,会在雅法外全军覆没,贝鲁特海港无法解围,我们失去北方一个极为重要的港口。” “正確。”鲍德温点头,“所以你的胜利,本质上是建立在完美执行一个复杂计划上的。这种胜利很美,很聪明,能写进史诗但它是脆弱的。真正的战爭不是这样的。” 国王艰难地抬起手,指向墙壁上悬掛的耶路撒冷王国地图。 “假设你和萨拉丁两军在平原上对峙,你这边三千人,其中五百骑士,一千步兵,其余是轻装部队和弓箭手。萨拉丁那边五千人,骑兵为主,机动性强。” “你会如何布阵?” 里昂愣住了。 他脑海中迅速闪过《全面战爭》游戏的界面,那些可以暂停、可以微操的数字军队。 他连操作游戏中的军队都费劲,脑子就像是单线程,手忙脚乱。 先暂停,把一支部队挪动了一下,然后去挪另一支军队,结果往往把第一支军队彻底遗忘在角落,被敌军整个吃掉都毫不知情。 游戏尚且如此,在现实中呢? “我————我会將步兵居中,骑士分置两翼,弓箭手在前————”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笑了。 “標准布阵,没有错误。”鲍德温打断,“但现在起风了,不是微风,是来自东方的沙暴。尘土扑向你的军队,能见度降至五十步。你听见远处传来號角,但不知道那是总攻信號,还是佯攻调动。你会怎么做?” 里昂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会犹豫。”鲍德温替他回答,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温和的教诲,“真实的战场中,你能看见的只有自己眼前的混乱。左翼的军官在向你呼喊什么,但风声太大听不清; 右翼的步兵阵线出现鬆动,有人开始后退;中军的旗帜被风吹得剧烈摇摆,传令兵在尘土中迷路————” 国王的呼吸变得急促,但他继续说下去:“而在你犹豫的几个呼吸內,萨拉丁的弓骑兵就已经完成了机动。他们不会正面衝锋,那是愚蠢的。他们分成三队,一队正面骚扰你的弓箭手,两队从左右两翼远远绕过,开始向你的后方拋射箭雨。” “你的骑士要求出击,但出击就意味著离开步兵的保护,暴露在沙漠骑兵的机动性之下。你的弓箭手在沙暴中射程减半,箭矢被风吹偏。你的步兵举著盾牌,但箭从后方和侧面袭来,盾牌只能保护一面。” 鲍德温停顿不语,静静等待里昂消化这些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