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风雪青云路》 第1章 风雪扣朱门 红楼:风雪青云路 作者:佚名 第1章 风雪扣朱门 腊月二十三,小年。 神京的雪下得正紧,贾璟躲在荣国府西角门外的槐树下避雪。 他今年满十岁,身子还未长开,裹在一件明显过大的旧棉袄里,袖口卷了三道才露出手指。 棉袄是母亲临终前拆了自己的冬衣改的,灰扑扑的顏色,在漫天白雪里几乎要隱去。 不多时,角门里走出个穿酱色比甲的媳妇,三十上下,手里拎著个食盒,脚步匆匆。 贾璟从树后走出来,拦在去路上。 不是他不想敲门进荣国府,而是守后门的婆子压根不搭理他,一脸的没钱莫开尊口的意思。 而贾璟早就用家里的最后一笔余財安葬了母亲,浑身上下著实拿不出一文钱。 “嫂子安好。” 贾璟个子小,仰著头行了个礼:“烦嫂子递个话,就说贾家玉字辈的晚辈来给璉二嫂子请安。” 吴嫂子一愣:“玉字辈?你是哪一房的少爷?我怎么瞧著面生?” “家祖父讳贾代修,与府里代善太爷、代儒太爷同辈。 家父单名一个敦字,按辈分论,侄儿该尊府上大老爷一声伯父。” 这话里有讲究,贾敦这个名字吴嫂子没听过,但贾代修她听说过。 那是寧国公贾演,荣国公贾源的侄儿,和贾代善太爷同辈,早已败落的一支。 至於“伯父”,是说父亲贾敦和贾赦、贾政同属文字辈,他自然是玉字辈,按辈分该叫贾赦一声伯父。 短短一两句,宗谱位置说得明明白白。 吴嫂子这才仔细打量这孩子,虽然衣衫寒酸,但说话有条理,眉眼间確有些贾家人的影子。 而且言语利落思路清晰,不像玩闹,瞅了眼贾璟落魄的样子,犹豫了一会儿也就点了点头。 “行,那你等著,我回去问问。” “嫂子心善,贾璟多谢嫂子!” 贾璟再行一礼,他已经拦了七八人,这是第一个愿意替他问问的。 “嘿,传个话而已,小哥多礼了。” 见贾璟面貌清秀,又有礼貌,吴嫂子笑著从食盒里拿了一小块糕点,递给贾璟,隨后就回门传话。 贾璟手持糕点,退到槐树旁,避开风口,没有跺脚取暖,只是静静地看著这块糕点。 这糕点油纸包著,四四方方,透过寒风都能闻到淡淡的桂花混著麦芽糖的甜香。 小心揭开一角往里瞅了瞅,酥糖做成了梅花形状,撒著金黄的桂花屑,边缘还粘著几粒芝麻。 这样精巧的吃食,他只在母亲病重带他前往药店,路过点心铺时远远见过。 母亲当时停了很久,最终只买了两个最便宜的粗面馒头。 “等璟儿以后有出息了。” 母亲摸著他的头说,“咱们也买一块尝尝。” 现在糕点就在手里,母亲却不在了。 贾璟盯著看了半晌,没捨得吃。 他重新包好,仔细放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这点心太金贵,他现在还不能吃。 万一今日事不成,这或许是他接下来几天唯一的口粮。 况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磨破的袖口,一身寒酸,若拿著有钱人才吃得起的点心,被人看见,反倒惹眼。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 贾璟袖著手,重新看向那扇朱红角门。 他其实考虑过很多路。 去药铺当学徒,人家嫌他年纪小,手脚没力气。 去饭馆跑堂,掌柜的就打量他一眼:“你这身子骨,端得动几个盘子?” 在家中种田,那更是可笑,一个十岁的孤儿,还不被邻里撕碎? 思来想去,眼下唯一能走通的,还是投靠贾家。 倒不是真指望那点单薄的族亲情分,而是他盘算过。 贾家有族学,管笔墨纸砚,也有厨房,能管一日三餐,也有规矩,至少明面上不会放任族中子弟饿死街头。 而且这世道也不好,北边闹旱,南边发水,米价一日三涨,城外流民越来越多。 没有系统傍身,年仅十岁的他,单凭这副小身板,根本活不过这个冬天。 更重要的是,在这里,他有机会读书。 读书啊,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父亲单单就凭一个秀才的身份,就可以什么事都不做,单靠廩粮就养活了母亲和自己。 家里的败落,也是父亲死后才发生的事。 回想起觉醒胎中之谜的五年前,那是眼睁睁的看著家里是一步步的衰落。 田里原本荒废都不会有人过问的农田有人开始打理,刚开始还以为是有好心人。 结果打理著打理著就成他自家的了,母亲也是为了这事气得染病。 而他呢,五年来最多也只是帮母亲做一做家务,一想下田帮忙干活就被拦下。 “你才五岁,不要想著帮娘种田,田是种不完的,只有读书。” “只有读书,才能改命。” 贾璟小声的念叨著这句话,脑海里浮现当时的场景。 那时还是夏日,母亲死死的在田里搂著他的胳膊,蹲下身子盯得他后背都有一丝凉意。 那是一种淹没在大海里看见浮板的眼神,既让人发毛又让人发愣。 贾璟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都忘不了。 雪落在他睫毛上,很快化成细小的水珠。 约莫半刻钟后,吴嫂子出来了:“跟我来,奶奶正用点心,你有话快说。” 贾璟道了谢,跟在嫂子身后。 穿过角门时,他抬头看了一眼门楣,黑底金字的“荣国府”匾额高悬,积雪衬得那几个字愈发威严。 贾璟低头看路,青石铺的地面扫得乾乾净净,连片落叶都没有。 偶尔有穿红著绿的丫鬟结伴走过,环佩叮噹,带起一阵香风,她们好奇地打量这个一身半旧袄、冻得耳根通红的少年,捂著嘴低低说笑。 贾璟倒也不理,只顾跟上。 又穿阁走廊,抵达东边的一处耳房。 耳房里迎面就是一股暖气,让人发晕。 贾璟站在门槛外,先掸了掸身上的雪,又整了整衣襟,这才迈步进去。 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层厚绒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声响。 椅子上坐著个年轻媳妇,穿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裉袄,头上戴著金丝八宝攒珠髻,项上围著赤金盘螭瓔珞圈。 正拿著一本帐簿在看,眼皮也没抬。 这就是王熙凤了。 第2章 对答 红楼:风雪青云路 作者:佚名 第2章 对答 贾璟垂下眼,按著母亲生前教的礼数行礼道:“贾璟给璉二嫂子请安。” 半晌,凤姐才放下帐簿,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抬起头来。” 贾璟抬头,但眼睛仍看著地面,母亲教过他礼数,不能直视尊长的眼。 凤姐暗自点头,確实不像是乡里来的野孩子。 “多大年纪了?” “回二嫂子,过了年虚岁十一了。” “你家里……怎么就剩你一个了。” “家母娄氏,三日前病故了。” 贾璟的声音很稳,“父亲贾敦,五年前拜访京城里的故友,路上遭强人害了。” 凤姐终於正眼看他,少年生得清秀,但太瘦了,下巴尖得能戳人,唯有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衣服虽旧,却浆洗得乾乾净净,连补丁的针脚都整整齐齐。 “从你家到神京,好像也得有几十里路,你一个孩子,怎么来的?” 贾璟睫毛微颤,仍是垂著眼:“花了八十文钱,跟永顺鏢局往京里送山货的商队走的,他们初十动身,走官道,我跟在车队后头,走了两日。” “八十文?”凤姐挑眉,“这价钱倒公道。” “是母亲生前攒的。” 贾璟声音轻了些,“我想著一个人上路太险,跟商队走虽花些钱,但安全,那商队的把头姓陈,原是父亲旧识,这才肯带。” 瞧著贾璟一幅冷静机敏的样子,凤姐没来由生出几分戏謔之意:“你怎么想著来荣国府了?” 贾璟微微一顿,他大概猜到了凤姐的意思,但迟疑了片刻,还是应道。 “回二嫂子的话。” 贾璟声音平稳,仍带著几分孩童的清亮,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晰,“璟一路进京,路上看见城门口贴著告示,说今冬朝廷在各州县设了粥棚,我想著,若只为一口吃的,留在房山,或来京城,都能领一碗粥。 可粥只能饱一时之腹,但……” 凤姐显然来了兴致,笑眯眯的催问道:“但什么。” “但因为一个贾字! 母亲说过,这贾字,写在族谱上是一份名,顶在头上,却也是一份责。 父亲在世时,常念著同气连枝、家族一体,如今父母俱不在了,璟若流落在外,与乞儿无异,既是自己墮了志气,也……损了贾氏一族的顏面。” 这话说得颇有分量,凤姐端著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眼神也慢慢开始变化。 贾璟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一分不容置疑的恳切: “我想著,既是贾家子孙,血脉里流著一样的血,哪怕死了也该归到族里。 况且在家学读书,將来若能有些微末进益,也不负家族的栽培。 若实在愚钝,无所成就,至少也曾在祖宗设立的学堂里端坐过,不曾在外头玷污了姓氏。 这比领朝廷的救济粥……更对得起父母,也对得起贾这个姓。” 说到这里,一直在旁伺候,默不作声的平儿都看愣了,贾璟进来之前她还在和凤姐聊著这孩子。 原以为就是一个穷秀才生的穷亲戚上门投靠,可瞧著这言谈风姿,把她换在王熙凤位子上她都不知道该怎么答。 家族,在后世可能就是一个即將衰亡的概念,但在这个世道,这就是一群人的根! 说不说这番话贾璟本质上都是投靠荣国府,但说了这番话后,在面子上还真挑不出个错。 贾璟没有提荣华富贵,没有提攀附权势,只牢牢扣住家族、血脉、姓氏这几个字眼。 每一个词,都敲在世家大族最看重的地方。 凤姐脸上的戏謔之色渐渐敛去,仔细打量著眼前的孩子,仿佛要重新掂量他的分量。 “你父母倒是把你教得好。” “父亲曾说,树高千丈,根在一处,我虽只是远枝旁叶,也不敢忘本。” 见凤姐语气袒露迟缓,贾璟从怀里取出两个布包,膝行两步,双手奉上: “这是家母生前晒的房山黄精,说最是益气补脾,二嫂子日夜处理府里事物,想必也是用得上的。 这……这是家父留下的半锭旧墨,家父当年曾用此墨中过秀才。” 贾璟喉结滚动:“既是读书人的东西,合该送到族里私学以充束脩之礼。” 按理来说,墨锭应该亲手交於塾师以表诚意,但贾璟能否留在荣国府尚且不知,索性也就一併给了。 若凤姐收了,那就代表同意他的请求留在荣国府,墨锭自然会转交给族里的塾师。 倘若凤姐不收,那想必也不好意思收下黄精,他拿著黄精也能换点钱財考虑后路。 但这一番小心思反而把凤姐逗笑了,起身將贾璟搀扶起来。 “你这孩子,小小年纪心思怎么这么多?” 顺手替贾璟掸去肩上未化的雪屑,又轻轻揉了揉他的脸颊,直到贾璟耳根发热,面露侷促,方才收手。 “凭你方才那番话,便知是个有心的。莫说这般,纵使你真走投无路来投,我还能將你推出门去不成?” 见贾璟低头赧然,凤姐这才接过他手中那两个布包,转身递给平儿: “墨锭你收好,稍后亲自送到贾太爷手上,至於这黄精……” 凤姐眼神往贾璟那儿一带,话音里漾开些笑意:“叫人熬成两碗,一碗送我屋里来,到底是孩子母亲的心意,我不喝倒显得不近人情,另一碗嘛……” 就捏著这小子的嘴灌下去。” 平儿含笑应下。 凤姐兴致上来,又吩咐道:“另在后巷收拾一间清静屋子给他,別与下人杂居。 月钱、衣裳都照旁支进学孩子的份例来,三餐隨学堂供应,若夜里读书饿了,只管去小厨房要些热的,记我帐上便是。” 说罢,她伸手將贾璟一双冰凉的小手拢在掌心揉了揉,语气温和却有力:“既姓贾,便是一家人,倒也不必终日惶惶,但也须记得分寸,该有的不会少你,不该想的,一丝也別多念。” 贾璟闻言一怔,抬起眼时,正撞上凤姐含笑的眸光。 那目光深处並无戏謔,倒像藏著一丝瞭然与不容拒绝的温和。 他心中那点刚因被灌药而生的微窘,霎时化开,转为一股酸涩的暖流。 “谢二嫂子体恤……” 他自然明白,凤姐不是真要灌他,是怕他面薄推拒,用这般泼辣直白的方式,让他母亲晒的黄精,回到他的身上。 第3章 立志 红楼:风雪青云路 作者:佚名 第3章 立志 更深露重,梆子声遥遥递过三响。 荣国府西后巷东首第二间倒座房內,一灯如豆。 屋子不大,一明两暗的格局,墙面新近粉过,还透著些微潮气,地上铺著青砖,扫得光亮。 临窗一张榆木书案,一把方凳,案上已摆好一套青瓷笔砚,並一盏黄铜烛台。 靠墙是张窄窄的木榻,铺著青布褥子,一床厚实棉被叠得整齐。 墙角立著个小小的炭盆,炭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意,只在窗欞边缘凝著薄薄一层白霜。 四季衣裳各两套,家常的靛蓝细布袄裤,见人穿的石青棉袍,已叠好放在榻尾的矮柜上。 月钱一吊,用红绳串著,也搁在枕边。 屋內陈设简单,却样样齐全,乾净暖和,与贾璟之前风雪中的飘零相比,已是云泥之別。 贾璟掩上房门,插好门閂,背靠著冰凉的门板,静立了许久。 屋內炭火噼啪轻响,窗外风声呜咽,更得这一方小天地寂静得让人心头髮空。 他缓缓吁出一口气,那气息悠长而微颤,连日来紧绷的弦,终於鬆开了第一扣。 肩膀卸了力,这才觉出浑身酸软,走到榻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厚实的棉被,总能睡个暖和觉了。 默然坐了片刻,起身从怀中贴身的內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扁平的油布包。 解开层层缠绕的布条,里面是两块寸许高、一指宽的木牌,上面用石块歪斜的刻著先考贾公敦、先妣贾母娄氏之灵位。 刻痕已有些黯淡,边角却被摩挲得温润。 这是他仅剩不多的“家当”,一路贴身藏著,不敢示人。 將父母的灵位端正放在桌上,隨即將怀中一直藏著的糕点拿了出来。 撇开一半,自己咽下,另外一半再次掰开,分別放在父母灵前。 而后跪在冰冷的砖面,低声道: (请记住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爹,娘,孩儿暂且安顿下了,此处虽非乡土,总算有片瓦遮头,你们……且在此安息。” 没有香烛,祭品各自也只有小块糕点,甚至连个像样的供奉之处都没有。 他只能对著那块地砖,端端正正跪下,额头触地,无声地磕了三个头。 每一个头磕下去,都像是在將一路的风雪、惶惑、孤苦,连同此刻这侥倖得来的安稳,一併深深地叩进心里。 起身时,眼眶有些发热,但贾璟迅速眨了眨眼,將湿意逼回,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 拜完后將剩余的糕点吃下,而后收起灵位。 四下看了看,走到书案旁,蹲下身仔细將靠墙的那块活动地砖撬开一条缝隙。 下面是个小小的空洞,原是建房时预留通气或藏物之用,此刻正好可以將包起来的灵位存放於此。 毕竟府里人来人往,房间就这么大,他身份又低,万一有人突然闯入发现灵位总会生出诸多事端。 將地砖復原,仔细抹去痕跡,贾璟这才重新坐回书案前。 烛火跳动,映著他清瘦却异常沉静的脸庞。 目光落在崭新的笔墨上,又移到窗外沉沉的夜色。 凤姐给了他立足之地,贾家族学给了他读书之阶,但这只是开始。 母亲临终前攥著他手说的话,字字泣血:“只有读书,才能改命。” 父亲留下的那半锭青云墨,此刻应在贾代儒太爷案头。 那不仅是束脩,更是一个承诺,一个必须践行的誓言。 他伸出手指,轻轻抚摸著砚台上粗糙的纹路。 秀才。 这是他眼前最清晰,也最迫切的一道门槛。 只有踏过这一步,他才能真正在这个家族,在这个世道里,挣得一丝立身的底气,而非仅仅是一个需要施捨的远房孤儿。 有了功名,月钱或许能增,待遇或许会改,更重要的是,那层读书人的身份,会是一个起码的立身之本。 族学明日就要去。 贾代儒严苛之名,他亦有耳闻,需得加倍勤勉,不能有丝毫懈怠。 四书五经需熟读精思,制艺文章需儘早练习,此外,府中人情往来,虽需远著,却也不能全然不知…… 思路渐渐清晰,心跳也愈发有力,炭火暖著身子,也仿佛烘热了胸口那股沉寂已久的志气。 正思量间,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不疾不徐。 贾璟立刻整了整衣襟,走到门边:“可是平儿姐姐?” “是我。” 门外是平儿温和的声音,“小哥开开门,二奶奶吩咐的东西送来了。” 贾璟拔开门閂,只见门外正是平儿,后面还跟著一个小丫鬟,一手提著个小小的朱漆食盒,一手端著个黄铜手炉,臂弯里还搭著一件半新的青缎面羊皮里子斗篷。 她领著丫鬟一进来,就带进一股室外清寒的雪气,隨即反手將门虚掩。 “这么晚了,劳烦姐姐。” 贾璟连忙要去接她手中的东西。 “不妨事。” 平儿避开他的手,先取过丫鬟手上之物,將食盒放在书案上,又將手炉递给他,“这个你拿著暖手,斗篷是二奶奶从前年赏人剩下的,料子还好,只是顏色旧了些,夜里读书或白日去学里,披著挡挡风。” 说话间已利落地打开食盒,端出一只白瓷盖碗,碗口热气氤氳,一股略带甘苦的药香顿时瀰漫开来。 “黄精汤熬好了,按二奶奶吩咐,加了些红枣、冰糖,去了些苦味,趁热喝才好。” 平儿將碗推到他面前,又变戏法似的从食盒下层取出一个小碟,里头竟是两块精巧的枣泥山药糕,“二奶奶说,光喝药嘴里发苦,配著这个吃。” 贾璟看著那碗深褐色的汤药和旁边精致的点心,喉头微哽。他想起母亲病中,也曾想方设法为他寻些甜嘴,却终是捨不得那几文钱。 “二嫂子……费心了。”他低声道,双手捧起那温热的瓷碗。 “快喝吧,”平儿在一旁的方凳上坐下,眉眼柔和,“二奶奶看著厉害,心里却是有数的。她既肯留你,又这般安排,便是真把你当族里子弟看了。你只管安心住下,好好读书,便是最好的报答。” 贾璟点点头,不再多言,仰头將汤药徐徐饮下。 汤汁温润,入口微苦,旋即回甘,一股暖意顺著喉管流入胃腑,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连指尖都似乎暖和了起来。 一口饮尽后放下碗,又拈起一块枣泥糕,小小咬了一口,清甜软糯,化在舌尖。 平儿见他喝了药,吃了点心,脸上露出些笑意,这才又仔细打量了一下屋子: “炭火可还够,被褥薄不薄?若缺什么,明日再与我说。 林之孝家的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日常用度不会短了你的。” “都很好,谢姐姐周全。” 贾璟真心实意地道谢,就算凤姐是为了贾家大义收下他,但这屋子、炭火、热汤、点心、乃至身上这尚未来得及换上的新衣,每一样都超出了他最初的期盼。 这份情他自然得认。 平儿起身,收拾了碗碟放回食盒:“你早些歇著,明日卯时二刻前要到学里,莫要迟了,贾太爷最重规矩。” 走到门边,她又回头,轻声道:“小哥,府里人心思多。你年纪小,又刚来,凡事多看、多听、少说,把书读好了,比什么都强。” “姐姐教诲,贾璟记下了。” 贾璟送她二人到门口。 平儿走在前面,丫鬟提著食盒跟著,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与廊下的灯火交织处。 贾璟閂好门,回到案前,手炉暖意融融。 展开那件青缎斗篷,料子果然厚实柔软,披在身上,大小竟也合適,想来是平儿细心挑选过的。 將斗篷仔细叠好,与那套见人穿的棉袍放在一处。 吹熄了灯,褪去外衣躺下。 黑暗中,那两个字却愈发清晰,如同刻在眼帘內壁上: 秀才。 世上从无无缘无故的善,凤姐今日留下他,或许確有几分不忍与族谊,可这份善意如同炭火,若不添薪,终会隨时间渐冷。 唯有自己一步步踏上更高的台阶,这份情义才不致消散,甚或转为更有余地的互相成全。 秀才……母亲与他说过,须通过童试方可取得。 而童试是一个统称,包含县试、府试、院试。 换句话说,他得过三关才能將青衿披在身上。 而首场县试,考四书文两篇,试帖诗一首。 诗,他自觉尚有几分把握,唯独四书义理,非沉潜往復、精思熟读不可。 思绪如蛛网蔓延,越想越深,眼皮却越来越重。 倦意如潮水漫上,他下意识地將被子裹紧了些,意识逐渐朦朧…… 明日,天光破晓时,便是另一段路的起点。 第4章 子绝四 红楼:风雪青云路 作者:佚名 第4章 子绝四 次日天未透亮,贾璟便醒了。 炭盘里的火將熄未熄,余温尚存,贾璟掀被起身,简单洗漱后,手脚利落的穿上那身石青色棉袍,披上平儿给的青缎斗篷。 推开房门,寒气扑面而来,远处天色是沉鬱的蟹壳青,檐角屋脊都覆著一层未化的薄雪,泛著泠泠的微光。 按著昨日平儿略提的方向,往后巷深处走去。 穿过一条狭长的夹道,路过几处紧闭的院落角门,再往前,是一处相对独立的院落,粉墙斑驳,院门敞开,门上悬著一块旧匾,上书“崇文斋”三字,笔力苍劲,已有些年头了。 这里便是贾氏族学所在。 悄然推门,院中已有三四个少年,年纪在十余岁左右,穿戴不及府上正经主子华丽,但也算整洁体面。 有的正捧著书在廊下诵读,有的屋內檐下踱步默念,见贾璟这个生面孔进来了,都停下动作,投了一个好奇的目光。 贾璟垂眸,未曾理会,只快步走到正屋门槛外。 屋门开著,里面陈设简单,正前方一张大案,后面坐著一位清癯的老者,鬚髮花白,穿著半旧藏青直裰,正就著晨光看一本厚厚的书。 料想便是塾师贾代儒了。 贾璟整了整衣袍,在门槛外站定,提高声音,规规矩矩地行了两个礼: “晚辈贾璟,给太爷请安。” “学生贾璟,给先生请安。” 贾代儒闻声抬头,目光落向门外,昨日听平儿说起这孩子聪敏时还不以为意,今日一见倒有些意思。 贾代儒目光古井无波,在贾璟身上扫了一圈,凝神端详片刻,见贾璟身姿稳静,气息沉定,半晌不动。 心里默默点头,倒是有些静气,於是缓缓开口。 “既辛苦赶至京城,便好生读书,莫要学族內紈絝之辈浪费光阴。 每日卯入申出,不得迟到早退,功课每日查验,不得敷衍。 言行举止,须合读书人体统,若有违逆,戒尺不饶。 可明白?” 贾璟朗声应道:“学生明白,定当恪守学规,勤勉向学。” 贾代儒頷首,面色稍缓:“既愿入此门,那便进来吧。” 得了贾代儒的应允,贾璟这才迈过门槛进入屋內,走到贾代儒的面前垂手听训。 此时贾代儒面上已表露和善之意,眼神点了点放置於右手案头的半块青云墨:“这是你父亲留下来的?” “是。” 贾代儒长长嘆了一口气,语气里全是时光荏苒的余味:“当年你父亲在我这儿开蒙时,也还是个孩子……转眼间,他的孩子,竟也站到这门槛前了。” 说罢摇了摇头,看著贾璟瘦弱的身子,不免怜悯:“读书是该下苦功,却也须惜身,人须先养好身子,才谈得上进学。” 贾璟听得出一分长辈的叮嘱,头垂得更低,轻声应道:“学生明白。” “你如今书读到何处了,仔细说说。” 贾代儒敛神问道,气息微深。 昔年教出个老子秀才,若能再教出个儿子秀才,亦是一段学林佳话。 “《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皆能背诵。《论语》读过数遍,《孟子》只粗略翻过。” 贾代儒微微頷首,这进度不算慢,可听著听著却觉察出了不对劲。 昨儿平儿说过,贾敦五年前便已亡了,那时这小子应当才五岁…… “你父亲去时你方五岁,何人替你开蒙?” “母亲教我识的字,而后我便在家拿书自学的,后来……家里拮据,母亲把书拿去卖了,我便只能默诵学过的內容。” 贾代儒越听越心惊,娄氏一个乡野女子,能有何学识,如何教人? “你多大之后便未曾摸过书本?” “七岁。” 贾代儒眼睛微眯,开始考校:“头悬樑,锥刺股?” 贾璟没有迟疑,下意识应道:“彼不教,自勤苦。” 贾代儒面色未改,继续追问: “朝於斯,夕於斯?” “昔仲尼,师项橐。” “幼而学,壮而行?” “上致君,下泽民。” 贾代儒点点头,《三字经》確已熟诵於心,隨即话锋一转: “贾路娄危?” 贾璟微微思索,这是百家姓,后面跟著的…… “江童顏郭。” 贾代儒声调愈沉:“诸姑伯叔,犹子比儿?” 贾璟不疾不徐:“孔怀兄弟,同气连枝。” 此乃《千字文》。 贾代儒捻须沉吟,忽出一问,语带深意:“子绝四:毋意、毋必……后两句为何?” 贾璟静了片刻,方抬眸应声:“毋固,毋我。” 《论语·子罕》篇的句子。 贾代儒目光微凝,忽然问道:“你背得这般熟,可明白其中真义?” 贾璟怔了怔,如实摇头:“《三字经》《百家姓》等蒙书略知大意,至於《论语》《孟子》……实是未能领会。” 这话並非谦辞。 蒙学篇目浅近,尚可理解,自四书始,便是义理深微之学。 当年他不过稚龄,许多句子绞尽脑汁仍难通透,只能囫圇记诵,以待来日。 贾代儒闻言,反而长长舒了口气。 若连这些贾璟皆能通晓,他这一世书便真是白读了。 即便如此,此子天资之高,已是他平生罕见。 贾代儒捏起长须,继续解释: “此句出自《论语·子罕》,乃圣人修身之要,『毋』通『勿』,即不可之意。” “毋意,勿凭空臆测;毋必,勿武断绝对;毋固,勿固执己见;毋我,勿自以为是。” 贾璟眼中恍然有光闪过,却忽又抬头: “学生尚有一惑,子绝四之『绝』字,是谓圣人於此四者已达至境,还是立志断绝此四弊?” “是指圣人在这四个方面做到了极好,还是圣人想要断绝这四个方面的错漏?” 贾代儒驀然一顿。 这问题,他从未想过,但细思之下,顿觉意趣丛生。 门外原本扒著门框偷听的几个族学子弟,此时面面相覷。 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有人在这学斋里问住了先生。 贾代儒缓缓开口,声音里也带上了几份思索之意。 “这个绝字,歷来多家註解均为『杜绝』『禁绝』之意,谓圣人主动戒除这四种弊病,若按你这般思量,亦可解作绝无仅有之绝,意为圣人於此四者,已臻至巔峰之境……” 反覆在嘴里念叨后,贾代儒又摇了摇头:“不可,倘若如此,便是子绝者四,方合文法。” 贾璟肃然揖首,“谢先生指点。” 贾代儒捏须莞尔,看向贾璟的神色愈发柔和。 能背是一回事,能动脑理解又是一回事,心下不由得对贾璟又高看了一分。 第5章 握笔 红楼:风雪青云路 作者:佚名 第5章 握笔 考校既毕,贾代儒起身,行至身后那排古旧书柜前,指尖掠过重重书籍,仔细挑选。 片刻后,抱出一叠书册,郑重置於案上。 “你已熟诵的蒙书便不给了,这是《声韵启蒙》与《笠翁对韵》,拿去早晚熟读,不通声韵,诗无从作起。” “《资治通鑑》一部,治史不可不读。” 贾代儒最后又指了指两部厚册:“此乃《四书章句集注》与《五经集注》,经义深微,全凭註疏阐发。你须熟记至烂熟於心,若有不解之处,隨时来问。” 贾璟喉头微动,心里沉甸甸的。 见贾璟神色端凝,举止恭敬,贾代儒心下慰藉,眼中却仍浮起一缕忧色。 “来,写几字与我看看。” 贾璟心下一嘆,他最怯的,便是这个。 笔墨书案上都有,贾璟无奈的伸出手,將笔握住…… 贾代儒一看,苦笑的摇了摇头,果然如此…… 只见贾璟右手先是三指握住,发现毛笔歪斜於虎口后,又將中指向前,抵住笔桿,无名指与小拇指替换中指的位置顶住,可如此一来却凑成了一副极怪异的景象。 右手拇指单独抵成一侧,而另外四根手指抵住另外一侧。 贾代儒嘆了口气,见贾璟面色晒然,沉声开口:“无妨,你且写来,我看你会不会写字。” 贾璟点头,就这样握住毛笔,颤颤巍巍的把毛笔蘸染上墨,挪到纸上,而后一笔一划的写著刚才的应答之语。 不多时,一张纸写满,贾代儒看著白纸上大小不一,笔画扭曲的字跡,心里既有对宣纸的心疼,又有对贾璟的怜爱。 五年前贾敦一去,娄氏一介妇人,持家维艰,最先变卖的,恐怕便是丈夫遗留的文房雅物。 这孩子,只怕自幼便极少有机会提笔。 “好了,我大致明白了,这些字,你心中皆有其形,只是手腕未能相从。” “是……” 贾璟脸色羞红,有些不好意思。 “此非你之过,且看仔细。” 贾代儒接过笔,移至贾璟身侧。 贾璟看得仔细,贾代儒枯瘦的手指拈起笔桿,动作舒展如鹤唳清空。 “此法传自唐时书法名家陆希声,谓擫、押、鉤、格、抵五字诀,乃执笔之正法,称五字执笔法。” 贾璟凝神屏息,盯著那支笔。 “第一,擫。” 贾代儒以拇指指腹按住笔管內侧,力道如按琴弦:“拇指之力,重在沉实,如磐石镇纸。” “第二,押。” 贾代儒食指第一节斜压笔管外侧,与拇指相对:“食指之押,若雁落平沙,轻灵中见沉稳。” 说著,调整手指角度示意贾璟看清:“拇指与食指之间,需留一线空隙,不可紧逼,此谓『凤眼』,形如凤目微张,气韵方能流通。” 贾璟垫著脚仔细看去,果然见贾代儒拇指与食指圈出的空隙,恰似一枚狭长的眼。 “第三,鉤。” 贾代儒中指第一节弯曲如鉤,从外侧鉤住笔管,“中指如弓,蓄势待发,这三指……” 说著动了动拇指、食指、中指,“便是主执笔的三军统帅,各司其职,又相辅相成。” “第四,格。” 贾代儒无名指的指甲与肉交际处抵住笔管,方向朝外,“无名指之格,如城郭拒敌,外抵內守,是为屏障。” “第五,抵。” 最后贾代儒小指紧贴无名指,辅助支撑,“小指如偏师策应,虽不主战,却不可缺。” 五根手指各就其位,笔管稳稳立於掌中。 贾代儒並未握紧,那支笔却仿佛凭空生根,在半空中纹丝不动。 “此五指,暗合五行生剋。。” 贾代儒的声音在屋內格外清晰: “擫属金,坚刚肃杀;押属木,生发条达;鉤属火,升腾灵动;格属土,厚德载物;抵属水,润下承托。 其中奥妙,待你日后习字渐深,自能体悟。 今日姑且一提,来日便知其味。” 言罢凌空运笔,笔尖虽不触纸,却有虚影流转:“执笔之要,不在握得紧,而在取得巧。五指各司其位,掌心自然虚圆,如握鸡卵,如抱太极。” 示范完毕,贾代儒將笔递向贾璟:“你来试试,先不必蘸墨,寻这五指之位即可。” 贾璟深吸一口气,接过笔。 先伸出拇指,学著贾代儒的样子,以指腹轻按笔管內侧,接著是食指斜压,两指相对时,他刻意想要留出空隙,可那“凤眼”在他手中,却像个歪斜的枣核。 前世写字有手臂撑於桌上,执笔也主要靠三指,剩余两指不过虚拖,哪有毛笔这般讲究。 如今悬腕凌空,五根手指各负其责,贾璟只觉十分彆扭,笔管在指尖打滑,似握著一尾不安分的游鱼。 “莫急。” 贾代儒枯瘦的手覆上他的手背,掌心温厚,“初学皆如此,你且感受……” 贾代儒带著他的手缓缓运笔,在空中画圆: “金木水火土,五行需相生。拇指为金,当沉实如印;食指为木,须柔韧如枝;中指为火,要灵动如焰;无名指为土,应稳固如础;小指为水,得润泽如泉。” 贾璟闭目凝神,感受著那五种力道在指间流转。 奇异的是,当他不去刻意控制每一根手指,而是顺著代儒引导的节奏,五指竟自然找到了各自的位置。 拇指沉稳下按,食指轻盈上托,中指微曲內鉤,无名指外抵成格,小指悄然承托。 笔管倏然稳了,不似先前那般打摆。 “这便是『巧』。” 贾代儒鬆开手,笑道:“执笔之妙,在顺势而为,不在强扭硬掰,你且记住这感觉。” 贾璟睁开眼,自己执笔在空中虚画。 笔尖虽仍颤抖,但那颤抖已有了韵律,仿佛初学步的孩童,跌撞中自有生机。 贾代儒取过一张纸铺开:“现在,蘸墨,写『一』字。” 贾璟依言。 笔毫饱蘸浓墨,他缓缓落笔。 墨跡在宣纸上洇开,起笔处仍显笨拙,但行至中段,五指开始自然调整。 食指稍松,让笔锋铺展,中指微收,控墨色浓淡,无名指轻抵,防笔势外泄。 横画终了,虽依旧难看,但也能称之为字了。 贾代儒凝视这一道墨痕,良久方道:“《周易》有云: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乾知大始,坤作成物。你这第一笔,便是『大始』之笔,往后千万笔墨,皆由此生发。” 贾璟无言,重重行了一个大礼。 贾代儒轻笑摇头,又从案头取过一本薄册递给贾璟:“这是前朝书家整理的《五指执笔精要》,你每夜读一页,读罢合书,以指空书,直至五指生出记性。” 而后转身见到门槛外围了一圈学子,眉头直皱:“课业可都学好了?” 眾多学子一鬨而散。 贾代儒冷哼一声,而后转身叮嘱贾璟:“你的座位在第二行最右手边,下去准备受业吧。” 第6章 吃 红楼:风雪青云路 作者:佚名 第6章 吃 贾璟抱著那摞书册,小心走回堂內自己的座位。 此时学生已到得七七八八,左边邻座是个七八岁的孩子,见右侧来了生人,眨著一双清亮的眼睛,朝他抿嘴一笑。 贾璟回笑一下,以示友好。 悄悄环顾四周,才发现这崇文斋布置得颇有讲究,正北墙设先师位,悬一幅孔子行教图,画像已显陈旧,却澄明庄肃,像下还设了一香案,自有香炉、烛台。 圣像下便是先生讲席,一张宽大的柏木书案,案上除笔墨纸砚外,还有一把竹子戒尺,一部翻旧的《四书章句集注》,一个用来计时的铜漏,案后一把高背大师椅,椅背还铺著半旧的青缎坐垫。 左侧西厢似是休憩之所,贾璟透过窗隙窥见里头有炕床、矮几、茶具,还有一副简易棋枰,更有僕役在內轻手轻脚地烧水、煨粥,白气裊裊。 右侧厢房则堆满杂物,纸张、墨锭、灯笼、炭篓……不时有小廝躬身进去,为自家少爷取用所需。 至於身后方,另有一间小室,大抵是隨侍僕从候命之处,偶有低低笑语从门缝里漏出,但又很快压下。 悄悄观察时,贾璟才发现学生刚来崇文斋的第一件事,就是先向孔子像行礼。 在心中暗暗记下后,贾璟就默默等著开课,没有言语。 不多时,一声晨钟敲响,堂內十余名少年各自归座,挺直脊背,目光齐投向讲席。 贾璟亦不动声色地隨眾坐正,心中却掠过一丝惘然。 这崇文斋眼下明明学风肃整,怎会沦落到日后那般藏污纳垢的光景? 但转念也就拋之脑后,这些东西多想无益,仔细进学才是。 很快,贾代儒就悠然的步入正堂,立於圣像之前。 堂內空气为之一肃。 眾学子无论先前是歪坐还是私语的,此刻皆挺直了脊背,齐声开口,声音参差: “请先生教。” 贾璟不明旧例,却反应极快,几乎是凭著直觉,將声音虚虚混入那片声浪里。 贾代儒几不可察地微微頷首: “可。” 而后整肃衣冠,转向那幅略显陈旧的孔子行教图,一丝不苟地作了三个揖。 从香案上请过一支线香,点燃后插入小鼎。 青烟笔直升起,在圣人平静的注视下盘旋、散开,檀香气味渐渐蔓延整个学堂。 再转身看了一眼眾多学子,朗声说: “循旧例,先诵读所学半个时辰,澄心静虑,而后早食。” 话音刚落,窸窸窣窣的翻书声便响了起来。 隨即,孩童们诵读声次第响起,很快混杂成一片嗡嗡然却带著特定韵味的声浪: “地所生,有草木。此植物,遍水陆……” “罔谈彼短,靡恃己长。信使可覆,器欲难量……” “物虽小,勿私藏。苟私藏,亲心伤……” 一时间学堂內书声琅琅,眾多半大的孩子纷纷手持书本,诵声或清亮或含混。 贾璟也拿起一本论语,翻到《学而篇》开始诵读。 贾代儒点点头,而后坐於正席,手持一卷《孟子》,一边看书,一边目视学子们是否偷懒。 朗读了一会儿贾璟也逐渐发现,学堂內学子们的进度並不齐,从《三字经》到《论语》的都有。 比如身旁那七八岁的同桌,正蹙著眉头,一字一句地啃著『人之初,性本善』。 贾璟一边翻页,一边复习起背诵过的《论语》。 他儿时只粗略读了几遍,家中藏书就被母亲无奈拿去换钱,此时看见这些久违的方块字,虽然不是同一本书,但贾璟也是颇感亲切。 很快,贾璟越读越快,声音也放开自然,渐渐地,半个时辰时光悄然而过。 天光也已全亮,不见明月模样。 突然听见一声“停!” 声音並不高亢,却如冷水滴入沸油,瞬间截断了满堂琅琅。 贾璟的声音卡在“君子食无求饱”的“饱”字上,生生顿住。 抬眼望去,只见贾代儒已放下书卷,目视眾人。 “晨诵已毕。” 恍惚之间,贾璟身子一松,耳旁似乎听见周围学子齐齐鬆了一口气,倒也稀奇。 “各自整理书案,准备早食。依序领取,不得爭抢。” 序字刚落,学堂里的空气便悄然一变。 先前那份捧著书本摇头晃脑的斯文气瞬间消散大半,后排几个年纪稍长的学子,已不著痕跡地调整了坐姿,目光隱隱投向左边厢房。 贾璟默默合上《论语》,將其放回原处。 看来左厢房便是用饭之处了,倒也不知午食和晚食是否也是在那做的? 也不知稍后能不能吃饱,想到此处,贾璟的肚子又饿上了几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饱过了。 见眾人整理完毕,贾代儒点点头。 “课闭。” “谢先生授课。” 这一回的致谢声,倒比晨初那番齐整不少,气息里也多了几分活泼之意。 贾璟嘴角不由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起身,隨眾人往左厢房门前列队。 早餐倒是颇为丰盛:一木桶稠糯的白粥、一碟油亮的酱瓜、一笼扎实的二合面大馒头。 贾璟望著那蓬蓬上升的白汽,一时竟有些目眩。 跟著大家族,总归就有这个好处。 很快,贾璟跟著领了一碗白粥,一碟酱瓜,两个馒头,而后寻了个条凳边的空位坐下。 贾璟一边小口的吃著,一边观察周围的同窗。 见吃得快的同窗或续粥,或续酱瓜的,也知晓了这早食大概可以隨意添取。 知晓了这一层,贾璟三两下吃完两个馒头,本打算再拿一个。 但仔细想想还是算了。 周围同窗吃得最多的也是两个馒头,自己多拿了万一被有心人看见,背地里嚼舌根倒也不好。 倒不是他多想,而是在这厢房內,他已经感觉到了不少望向他的视线。 而且来日方长,吃得太饱稍后也不利读书。 眨眼间贾璟就做好了决定,喝完这碗粥就跟著回到正堂。 正垂眸饮粥时,一个白胖的馒头忽然递到眼前。 “吃。” 贾璟抬首,对上一双清亮的眼睛。 正是他那七八岁的同桌。 孩子正咧著嘴笑,模样有些憨气,手里馒头还冒著微微热气,指尖沾著一点油渍。 笑容乾乾净净,如初雪映日。 第7章 討打 红楼:风雪青云路 作者:佚名 第7章 討打 心中虽掠过万般思量,手却还是诚实地伸了出去。 没法,饿多了。 贾璟的身体实在无法拒绝送上门的食物,只得面露一丝尬意:“多谢。” 那孩子见贾璟接了,顿时眉眼舒展,开怀地凑近了些,压著嗓子嘀咕: “我瞧你吃完馒头,眼睛还往笼屉那儿瞟呢,就猜你没饱。” 果然还是不够小心。 贾璟心中轻嘆,张口想要为自己辩解:“我的眼神很明显吗?” 那孩子嘿嘿一笑,“其实不甚明显,只是这眼神我很熟,我娘见到买不起的首饰时,便是这样看的。” 贾璟闻言,心下瞭然。 原来是个阶级兄弟。 孩子咧著嘴,笑出两颗小小的虎牙:“我叫贾菌,你呢?” “我叫贾璟。” 贾菌一听是玉字辈的,一张圆脸上顿时堆满愁云,老气横秋地嘆道: “唉,这贾家就数草字辈顶小,见谁都得喊叔叫伯。” 话音未落,他已自个儿摇了摇头,仿佛对这辈分之苦早已认命。 贾璟觉得有趣,心头那点初来的拘谨,不知不觉便鬆了几分。 “璟叔,你知道吗,你刚才可牛了。” 贾菌看著贾璟,突然眼神放光,带有崇拜之意。 贾璟不解,他刚才只是寻常诵读而已。 “先生考校你的,你居然都答上来了,还问住了先生一小会儿呢!” 贾璟微微一怔,原来如此…… 方才用饭时周遭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竟是为此。 隨意的问了一句:“大家都这么觉得吗?” 贾菌猛地点点头:“十有八九。” 贾璟心头一紧。 坏了。 无意之间,竟已成了眾目所注的那一个。 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到底还是不够沉潜。 与贾菌简单几句交谈,方知他母亲也姓娄,与自家母亲似是同出一族。 贾璟心中微动,正欲再问,忽闻正堂內钟声清越,悠悠荡开。 “上课了。” 贾菌一把拉起他的衣袖,两人匆匆归座。 又是一番“请先生教”与“可”的仪程过后,晨间正式的授课方始。 崇文斋內学子年岁悬殊,进度亦参差不齐。 贾代儒也有一套章法。 首个时辰为“查课”:对尚在蒙学的七八岁童子,每日皆布置一段书文,令其背诵。 篇幅长短,依各人资质而定。 至於那些已开始攻读四书五经的十来岁少年,则不止需背,更须默写。 待眾人依次呈上功课,贾代儒便当眾评点,择一二用功者略加褒扬。 而轮到贾璟时,贾代儒微微凝视,而后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近处几人抬头。 “贾璟。” 贾璟即刻起身,垂手应道:“学生在。” “你初来学堂,今日便从《学而》篇背起。” 贾代儒目光落在他清瘦却挺直的脊背上,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我只问你,若专心致志,你一日能背多少?” 贾璟心里一紧。 《论语》全书不过一万五千字上下,还被分为二十篇,內容多是孔子与门人问答,篇章也精短,文辞也简洁,他三年前便已能诵其七八,如今重拾,背诵並非难事。 难的是如何答这句话。 答多了,似显轻浮骄矜。 答少了,又恐辜负期待,也露怯懦。 贾璟略垂眼帘,思忖片刻,方抬首恭声应道: “回先生的话,若將饮食、睡眠所耗时间除外,尽日埋头强记,不求义理,一日可背诵三五篇,但记得快,忘得也快。” 说到这,贾璟顿了顿,认真道。 “若求字字分明、句句入心,则一日至多一篇。 学生愚钝,愿择后者,但求一步一印,踏个实在。” 每日七八百字,总该算不多不少。 但贾璟此言一毕,堂內譁然,身边的贾菌更是睁圆了眼,投来一道混杂著惊诧与不解的目光。 贾代儒微捏鬍鬚,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却仍肃容道: “你倒不夸大,那便自今日始,每日呈上一篇默写,並附心得数语。不必长,但须有己见。” “学生遵命。” 隨著贾代儒接连布置,贾璟也大致弄明白了学堂內,除了贾族子弟外,还有一些外姓学生,或是姻亲故旧的子孙,或是府中得脸奴僕的子侄,得了主人的赏赐,能够在此受教。 如此一来,自己在这学堂內的地位,尚不算最低。 贾璟心中稍定,並非他打算惹是生非,而是自保罢了。 自己终究是贾姓族人,姓名载於族谱。 倘若真与僕役子嗣或姻亲子孙起了齟齬,闹將起来,只要自己占住理字、不输由头,族规家法之下,总不至吃太大的亏。 而等到查课完毕后,贾代儒便开始正式授课。 今天讲的是《孟子》中的公孙丑章句。 贾代儒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沉厚的穿透力,將“惻隱之心,仁之端也”析得层层入理。 堂內学子无论听懂几分,皆屏息凝神。 正讲到“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一句时,门外忽起一阵轻微的骚动,还伴隨著若有似无的笑声。 贾代儒忽然停下,眉眼肉眼可见的开始阴鬱。 木门轻响,一道身影伴著门外漫入的阳光,有些怯生生地探了进来。 是个十余岁模样的少年,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綾缎袄子,颈上掛著明晃晃的金螭瓔珞,面容生得极为贵气俊秀,眉眼间却漾著几分未脱的稚气与明朗。 只是此刻,他立在门槛边,竟有些踟躕不前,一双清澈的眼睛悄悄望了讲席一眼,又迅速垂下。 他看见了贾代儒冰冷的眼神。 那孩子连忙规规矩矩垂手站好,脸上那点开朗神气收得乾乾净净,只余下晚辈见尊长的恭谨,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意。 而后垂下的右手悄悄摆了摆,示意身后跟的小廝。 小廝会意,忙碎步上前,在贾代儒案前深深一揖,赔著笑脸低声道: “太爷安好,我们二爷今儿一早先去给老太太请安了,老太太留著说了会子话,故而来迟了些……特命小的稟告太爷。” 贾代儒捏须一笑,小廝还以为贾代儒不会计较,也凑出了一个笑容。 而后就听见贾代儒冷哼一声。 “討打!” “学堂之內,没有太爷,只有先生!” 小廝嚇得腿一软,扑通跪倒,眼神慌乱地投向门口那少年。 少年嘴唇微动,似想开口,可瞥见贾代儒寒霜似的面色,又生生將话咽了回去,只低头绞著指尖。 贾璟静坐一旁,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这只怕就是贾宝玉了。 第8章 不救 红楼:风雪青云路 作者:佚名 第8章 不救 “贾瑞何在?” 贾代儒忽然扬声。 语落,一个约莫二十岁上下的青年自后堂快步走出,生得倒也清秀,只是眉眼间总似笼著一层挥不去的倦怠之气,举止虽恭,却少了几分读书人的挺拔。 快步行至案前,躬身道:“先生。” 贾代儒目光如刀,刮过地上跪著的小廝,又掠过门边垂首的宝玉,最后落在贾瑞脸上: “学堂规矩,你是掌事的。迟误课业、僕役喧譁,该当如何?” 贾瑞额角渗出薄汗,低声道: “按规……迟到者罚站一炷香,僕役搅扰学堂,当……当掌嘴五下。” 贾代儒点点头,“既如此,茗烟掌嘴五下,宝玉念在孝道为先,罚站半炷香即可。” 隨后重新拾起案上的《孟子》,声音恢復了先前的平缓: “其余人继续听课。” 宝玉默然走到前方墙角,垂首面壁而立。 茗烟则被贾瑞带至门外,隱约传来清脆的掌摑声,一下,又一下,混在风雪呜咽里,显得格外清晰。 贾代儒已接著方才的句子讲了下去,声音沉稳如故,將“今人乍见孺子將入於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一句阐发得条理分明。 满堂学子皆凝神倾听,只眼角余光却忍不住飘向墙边那道孤零零的身影。 半炷香的时光,在书声与墨香中悄然流走。 忽而,贾代儒方抬目道:“时辰到,宝玉,归座。” 宝玉低声应了,走回前排属於自己的座位。 正在贾璟左前方不远处第一排最靠近先生的位置。 只见他坐下时背脊挺得笔直,指尖却微微蜷著,透出几分不自觉的紧绷。 贾代儒目光落在他身上,忽然问道:“方才讲到『今人乍见孺子將入於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 你既已听了,可知此『怵惕』与『惻隱』这二词,有何深意?” 宝玉一怔,面上掠过一丝慌乱。 他方才心神不寧,哪曾听进多少? 支吾片刻,方低声道: “怵惕……是嚇一跳,惻隱是可怜?二词都是看见孩子要掉井里的反应罢……” “胡扯一通。” 贾代儒眉头微皱,“伸手。” 宝玉抿了抿唇,將右手伸出,掌心向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戒尺破空而下,“啪”的一声脆响,落在掌心。 宝玉浑身一颤,却咬著唇没吭声。 贾璟见了都於心不忍,这也太惨了。 他刚才见得真切,其余人没答上来也不至於上来就打,恐怕是贾代儒格外看中宝玉,对他的期望更大,也就愈发严厉。 怪不得日后宝玉不愿读书,原本宝玉天性就贪玩好乐,经贾代儒这么一逼,无怪日后那般憎恶科举。 正思量间,贾璟忽觉一道目光如细针般扎来。 “贾璟。” 贾璟连忙起身,垂首应道: “学生在。” “告诉你这位堂兄,这二词有何深意?” 前排的贾宝玉闻声,竟忘了掌心火辣辣的疼,猛地回过头来。 见右后方坐著个清瘦陌生的面孔,眼中先是一怔,隨即漾开一抹明晃晃的好奇与欣喜,仿佛方才挨戒尺的压根不是自己。 贾璟对上他那双犹带泪光却亮得惊人的眸子,心下不由莞尔。 这位堂兄,倒真是…… 但没空顾忌宝玉,贾璟敛神,恭声答道: “回先生,怵惕是害怕警惕,为耳目骤然发现孩童坠井的身体本能。 惻隱是担忧不忍,乃本心自然流露之善念。 孟子並举二者,正是要显明:人虽自身未坠入枯井,但乍然见孩童坠入,亦会產生同感,进而怵惕,待神思安定,所生第一念並非庆幸自身安稳,而是油然动惻隱之念。 此念不假思索,不涉利害,恰是人性本善最真切的印证。” 言毕,堂內静了一瞬。 贾代儒微微頷首,赞了一句“大善”,便將目光转向宝玉: “可听清了?” 宝玉忙点头,又偷偷朝贾璟眨了眨眼。 见宝玉似有所得,贾代儒也点了点头。 “不错,这正是孟子的本意,人固然贪生而怯死,可真当稚子跌入枯井,心头那猛然一揪,那不假思索便想伸手的衝动,便是天性里的仁苗在跳……” 话音未落,宝玉忽然脱口而出: “真到那时候,哪还顾及仁苗,自然该伸手去拉那孩子一把!” 说罢才惊觉自己打断了先生,慌忙捂住嘴,一双眼睛怯怯地瞟向戒尺。 身子也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显然是怕再挨上一下。 然而,预想中的斥责与戒尺並未落下。 贾代儒非但未怒,反而轻轻抚掌,目光扫向满堂学子,满意的笑道: “诸位且看,虽课堂有规,不得妄断师言,然宝玉此语脱口而出,不假思量,不问利害,此正是仁念自发,如泉喷涌,直见本心。” 堂內气氛隨之一松,眾学子见先生竟有讚许之意,也纷纷跟著露出笑意。 宝玉紧绷的肩膀悄悄落下,嘴角忍不住扬起,眼里那点怯色渐渐化开,荡漾成了一抹属於少年的得意。 可这笑意还未全然舒展。 “然而。” 贾代儒话音忽转,“课堂终究有课堂的规矩,今日若因你发乎仁心便废了礼数,他日或將以仁为名,行错漏之实。” 隨即再次拿起戒尺,瞪向宝玉。 “手。” 宝玉愣住,笑意僵在脸上,却仍慢慢伸出手心。 戒尺忽地扬起,落下时却极轻,只在掌心如蝶棲般微微一触,甚至未闻声响。 宝玉原本紧皱的眉宇如冰雪消融一般,忽地化开,难以置信的看向先生。 “此一触,非为罚你仁心,而是警你礼数。” 贾代儒搁下戒尺,语气已恢復平缓,和蔼笑道:“仁与礼,如鸟之双翼,缺一不可。望你日后时时自省,使其丰满。” 宝玉怔怔收手,望著掌心,未曾说话,只默默点头。 一旁尽观一切的贾璟更是神色肃穆,他未曾见过別的塾师,但在这一刻,他確信贾代儒乃是极好的塾师。 其余学子见先生『戏弄』宝玉,嘴角也露出了笑意。 堂內气氛更显一松,贾代儒则是微微点头,继续教导: “方才宝玉说要伸手救人,你们且说,该不该救?” 眾学子纷纷笑应: “该救!” “自然该救!” “见死不救,岂是读书人所为?” 一片附和声中,唯贾璟静默不语,眉头微皱,像是陷入了某种思考。 贾代儒未曾言语,只是將每一个人脸上的反应都收入眼中,直到目光落到沉默的贾璟脸上。 “贾璟,你为何不言?” 贾璟起身,衣袖轻振,垂目沉默了半晌,但最终还是开了口: “回先生,学生以为……不救。” 第9章 君子不救 红楼:风雪青云路 作者:佚名 第9章 君子不救 贾菌张大了嘴,宝玉也愕然转头。 四下里目光如针刺来,更有人侧身掩口,故意將议论声送到贾璟耳边: “贪生怕死罢……” “到底是外头来的,心肠硬些。” “嘖,这般话也说得出口。” 低语窸窣,如冷风穿堂。 贾代儒面色未动,只缓缓道:“你且细说。” 贾璟声音平静,目光静如古井:“学生並非不愿救,只是思及,有时贸然伸手,未必是真救,反可能误了他人,也误了己。” 顿了一顿,而后继续解释。 “宝玉年方十岁,本是少年之身,倘若见孩童坠井,一时意气之下,未量己力便探身去拉,井口湿滑,力有不逮,非但救不得人,恐將自己亦陷於险地,此其一。” “再者,宝玉乃府中千金之躯,倘因施救而伤损一二,纵是好心,却可能反使那孩童一家担上重责,甚至遭逢更大灾殃。 善意未必结善果,有时反成他人重负,此其二。” 隨即贾璟目光转向宝玉,眼神里並无指责,只有一片澄明的思量: “《论语》有言:『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 我认为勇敢並非不顾一切,仁心亦需有智慧相佐。遇事当先衡轻重,度己所能,而非仅凭一腔热血。” 最后,贾璟再次转身,向贾代儒微躬: “学生浅见,真救人之道,不在逞一时之勇,而在谋万全之策,呼人、寻绳皆是为救。 若只因『该救』二字便贸然伸手,非智者所为,亦非仁者所愿。” 话音落下,满堂凛然,眾多学子,包括宝玉在內,皆怔然无声。 原先那些跃跃欲试的神色,此刻都化成了一片茫然的安静。 方才的低语与讥讽,仿佛被一场无声的大雪掩盖,再无痕跡。 君子不救。 这也是孟子提出的观点。 贾代儒注视著贾璟,有些沉默。 这番话本身极好,条理分明,义理简然,正是他欲向这些孩子传授的道理。 亦是孟子深意所在:仁心需有智术相扶,见义勇为,亦须见智而为。 可偏偏说这番话的人,太年轻了。 若是个及冠子弟有此见解,贾代儒会欣然頷许,觉得其为可造之材。 哪怕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说出这等道理,他更会视为早慧明理。 但贾璟……才十岁。 十岁的孩子,合该有些天真,有些鲁莽,有些热气腾腾的“该救”之念。 可这孩子眼中一片静水,言辞之间不见波澜,仿佛早已將那热血沸腾的年纪,静静渡了过去。 窗外雪光映著贾璟清瘦的侧脸,神情平静得像深冬的潭水。 贾代儒沉默良久,终是缓缓抬手: “坐。” 待贾璟坐下,他又看向犹自怔忡的宝玉,又看向处之泰然的贾璟,略微思忖,开口言道: “贾璟,你和贾环换个位置,坐到宝玉身边。” 话音落下,贾璟前方一个穿著半旧靛蓝袄子的少年猛地转过头来。 正是贾环。 他生得眉目本也算清秀,只是眉宇间总似笼著一层散不去的鬱气,嘴唇习惯性地微微抿著,看人时目光总先垂三分,又迅速抬起,带著几分警惕与打量。 此刻贾环听见自己的名字,脸上先是掠过一丝茫然,隨即意识到是要他与这新来的换座,嘴角便不自觉地下撇了些。 只见他慢吞吞地站起身,收拾书本的动作有些拖沓,眼角余光扫过贾璟时,那目光里像藏著细小的刺。 有不甘,有不解,还有一丝被忽视已久的委屈。 可终究什么也没说,只低著头,抱著自己的书匣与贾璟错身而过。 两人衣袖相触的瞬间,贾璟感觉到对方胳膊有些僵硬。 待座位更换完毕,贾代儒目光在宝玉、贾璟之间停留片刻,最后又落在宝玉身上: “你既与他同座,往后便多看看、多听听,贾璟思虑周全,你心地纯直,你二人若能各取所长,方是进益。” 宝玉怔怔望著身旁这位陌生的堂弟,掌心犹热,心里却像被什么极细的东西轻轻勾了一下。 不疼,反倒痒痒的。 贾代儒接著讲授《孟子》,堂內气氛却已不同。 原先那点躁动懵懂都沉淀了下去,眾童子皆认真听课。 贾宝玉悄悄侧目,只见这位堂弟专注垂眸,侧脸静如寒玉。 也不知道这堂弟是何来歷,待午后定要好好问问…… 窗外细密的小雪不知不觉又下了起来,沙沙扑在窗纸上。 炭火渐弱,屋內寒气也一丝丝漫上来。 贾代儒的讲经声平稳如钟: “……是故君子有终身之忧,无一朝之患也。” 最后一字落下,远处钟声恰悠悠传来。 “今日课毕。” “谢先生教。” 贾代儒微微頷首,便起身回到书房。 待先生身影消失在门廊后,学堂里那层紧绷的肃然之气霎时一松。 眾学子纷纷起身,书匣开合的声响、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低声的交谈顷刻匯成一片。 贾璟隨人流往西厢房走去。 甫一进门,便见里头並未如早间般升起炊烟,只摆开了数张条案,几个粗使僕妇正將几只硕大的木桶抬进来,揭开盖,是热气腾腾的米饭与几样大锅燉煮的菜蔬。 原来此处仅是用饭之地,饭食皆是从府中大厨房统一送来。 正思忖间,却见后头那小室里,陆续走出不少衣著整齐的小廝,手里提著或捧著油亮的朱漆食盒,径直奔向自家少爷。 这些少数自带饭食、独据一桌的,倒也不多,寥寥几位罢了,成群占了一桌。 更多的学子则是排队从大木桶中盛取饭菜,或三三两两拼桌,或独自寻个角落。 亦有几人並不停留,只向相熟的同伴打声招呼,便径直往院外去了,想必是家就在附近,回去用饭也方便。 贾璟默默收回目光,走到领饭的队伍末尾。 轮到他时,掌勺的僕妇抬眼打量了他一下,见他面生,却也未多问,只依例舀了一勺饭、一勺混杂著菜叶豆腐的燉菜到他碗中。 他端著粗瓷大碗,正想寻个空处,却听有人唤道: “璟叔,这边来!” 扭头看去,正是贾菌,正坐在一条长凳上朝他招手,旁边还空著一个位置。 贾璟微笑点头,正欲过去,却被宝玉叫住。 “璟……璟兄弟。” 宝玉两步凑过来,眼睛亮亮的,“你是哪一房的?我先前怎未见过你?” 贾璟停下脚步,简略应道:“家祖父讳贾代修,按辈分,我该称你一声堂兄。” “原来是代修太爷一支的。” 宝玉恍然,隨即绽开笑容,带著几分自来熟的热络,“既是一家人,何必在此用这些粗食?走,隨我去我屋里,咱们一同用饭,正好说说话。” 贾璟微微摇头,神色恭谨却坚定:“多谢堂兄美意,只是我初入学堂,课业生疏,想抓紧时间温书,实在不好討扰。” 宝玉还想再劝,可见贾璟神情平静。 正有些訕訕,一旁的贾菌也探过头来,笑嘻嘻地招呼:“璟叔,来这儿,我给你占了位置!” 贾璟朝宝玉微微頷首,便转身走向贾菌那桌。 第10章 人之初……性本善…… 红楼:风雪青云路 作者:佚名 第10章 人之初……性本善…… 贾璟在贾菌身旁坐下,面前是粗瓷碗里盛满的米饭和混杂的燉菜。 执起竹筷,安静地吃了起来。 贾菌在一旁絮絮说著些学堂里的琐事,贾璟偶尔点头,目光却不时掠过窗外,凝视宝玉远去的背影。 堂兄,非我愿意拒你,而是围绕你的算计和嫉妒实在太多。 自己刚来荣国府,实在不宜与你在学堂外有太多牵扯。 可想起方才宝玉回头邀他时那眼神,亮堂又真切,贾璟也不由得莞尔一笑。 也无怪老太太那般疼他。 生得一副面如满月,天生富贵的安泰模样,难得的是心也透亮,信人是真信,待人是真待,还没被这深宅里的弯绕给浸透。 这样的纯粹,在这处处是心眼的府里头,確实招人疼,也招人护。 只是…… 贾璟收回目光,垂眼看了看碗里的粗饭。 此刻的自己没法想那么多,只想把眼前这热气腾腾的饭菜吃完。 “贾菌,下午什么时辰开课?” “未时初刻。” 贾菌扒拉著碗里的菜,头也不抬,“不过多数人未正前后才晃回来,午间这一个多时辰,够回家眯一觉了。” “回家?” 贾璟手中竹筷微顿。 “可不,你瞧,那几个,饭都吃完了才走的,多半是住得远的,或……” 贾菌朝门口抬了抬下巴,压低声音,含混道:“或是嫌来回折腾,索性在这儿凑合一顿。” 贾璟抬眼望去,厢房里人已稀疏不少。 几个衣著体面的少年早已不见踪影,剩下的多是像贾菌这般穿著半旧袄子的,正三两口吃完饭,抹抹嘴便起身往外走。 方向却不是回学堂,而是出了院门。 原来如此。 蹭这一顿学堂的饭,省了家中炊米。 午后回家,还能在自家炕上踏实睡个午觉。 对这些不算宽裕的旁支子弟而言,已是难得的实惠。 贾菌几口扒完饭,也站起身: “璟叔,我也回了。我娘说晌午得回去帮她缠些线,未时前回来。” “好。” 贾璟点点头,继续用饭。 不多时,厢房里便只剩寥寥几人。 僕妇开始收拾碗筷,碰出些清脆的声响。 贾璟慢慢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筷。 隨后重新走回学堂,拿起论语开始温书。 午后学堂內人声寥落,炭火也熄了,只余窗缝透进的雪光冷冷地映著空案。 贾璟端坐於自己的位置上,左右手各执一卷,左手是《孟子》,右手是《四书章句集注》。 他读得仔细。 与孔子的《论语》相比,孟子之学在仁义根基上更重辩理阐发,言势说气,体系愈发严整,却也正因如此,字句间的歧义与后人附会尤多。 若无朱子集注参详对照,极易走入偏径。 两相对照之下,进益也快些。 这些註疏如灯,虽不如旭日明亮,但也能照亮一些晦暗难明的拐角。 尤其是他从前读书只求死记硬背,不解真义。 如今有了参照,方觉书文奥妙。 以往那些枯燥的问答,竟也渐渐透出意思来。 譬如《孟子·梁惠王上》开篇那句“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將有以利吾国乎?』” 从前他只当是寻常寒暄,匆匆背过。 如今对照《集注》,方知这一问一答间藏著关节。 梁惠王开口便问“利”,是心术已偏。 孟子立刻以“仁义”对之,正是拔本清源,要將他从功利路上拽回来。 再看朱子批註:“王所谓利,盖富国强兵之类,孟子所谓利,乃指私慾害义而言。” 短短一句,便將“利”字两层含义剖得清清楚楚。 贾璟执笔在旁批了两个字:公私。 原来孟子劈头便不答“如何利国”,而说“何必曰利”,非是不懂治国实务,而是要先將“利”字正本清源。 治国之利当为公义,非一人一姓之私慾。 公私一辨,后面说“未有仁而遗其亲,未有义而后其君”,才就有了根基。 他轻轻吸了口气。 从前只觉得圣人说话弯绕迂腐,如今方知字字都落在实处,只是不在財货兵甲,而在人心根底。 人心若是坏了,財货兵甲再多,亦是於民无用。 窗外雪光寂寂,映著纸页上密密的字跡。 贾璟又翻过一页,目光落在“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那一行上。 註疏在侧,如师在旁。 而读到《公孙丑下》“天时不如地利”一节时,贾璟笔尖稍顿。 他忽然想起一事:八股文章。 科举之途,诗赋虽不可废,终究只是锦上添花。 真正定乾坤的,仍是八股、策论、时政这些从四书五经里长出来的学问。 尤其是八股,格式森严,破题承转皆需依准圣贤义理,非熟读经注、深諳章法不可。 抬眼望向讲席后方那扇紧闭的房门,贾代儒此刻应在其中休憩。 要不要散学后,去请教先生如何研习八股? 但思索几瞬后也就罢了,目前连四书都未读全,谈八股怕是早了些。 正沉吟间,窗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与人语。 已有学子陆陆续续返回学堂,不知不觉,一个时辰便已悄然而过。 唉,光阴当真易逝。 贾璟收起思绪,继续埋头研习。 “璟叔,这么用功呢。” 贾菌已回来了,见贾璟仍伏案苦读,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张小脸立刻皱了起来: “你早晨说的可是真的?你真一日能背下一篇?” 贾璟点头含笑:“七八百字而已,你若静心多读几遍,也能记下的。” 瞧他说得这般轻巧,大约便是记性好的人独有的从容罢。 贾菌小脸一拉,唉声嘆气地坐下,嘴里嘟囔:“用功用功,个个都这般说……先生这般说,爹娘也这般说。” 可有些事,真不是光用功就成的啊。 他自觉已使了十二分的力气,《三字经》至今仍背得磕磕绊绊。 那总共一千一百余字,他啃了整整七日,仍像漏水的瓢,这边记住那边又忘。 像是看穿了贾菌的苦恼似的,贾璟揉了揉他的小脸。 “莫心急,初学背书都是这般,你且每日拣一两百字反覆念,背熟了再背昨日记下的,循环往復,自然就记牢了。” 贾菌点点头,可望著贾璟被午后薄雪映得极清朗的侧脸,仍忍不住小声问: “璟叔……你当初背《三字经》,用了多久?” 贾璟持书的手微微一颤。 他其实记得很清楚,那时他五岁,父亲刚刚逝去,母亲握著他的手,一字一字指著教。 窗外蝉声嘶鸣,纸页被汗水浸得微皱。 他那时刚醒宿慧,整日恍惚怔忡,哪里肯安安稳稳坐下念书? 母亲便拽他跪在父亲灵位前,一手压著他肩膀,一手举著竹篾。 他岂能从愿? 便挣脱了母亲的手,想要逃跑。 可五岁的孩童岂能跑过成人? 没两步就被捉了回来。 竹篾抽在手心,火辣辣地疼,母亲一边打,一边哭,眼泪大颗大颗砸在他手背上,嘴里却还断断续续念著: “人之初……性本善……” 就这样整整闹了三日,终於磕磕绊绊背全了。 倒不是因为他擅长背书,实是怕了那竹篾,也怕了母亲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 可这话不兴说。 於是贾璟笑了笑,只道:“记不清了,只记得背下来那日,我娘给我煮了碗糖水蛋。” 贾菌“哦”了一声,似懂非懂,没再追问,只低头翻开自己那本边角捲起的《三字经》,小声念了起来: “人之初……性本善……” 第11章 进学之道 红楼:风雪青云路 作者:佚名 第11章 进学之道 午后宝玉准时到了学堂,见贾璟已端坐温书,不由惊讶: “璟兄弟,你就这般喜欢读书吗?” 瞧著宝玉那副理所当然的诧异神情,贾璟心下苦笑,又不是谁都可以如你一般生而富贵的。 “不过求个上进罢了。” 贾璟温声应道。 贾宝玉撇了撇嘴,显然对贾璟口中的『上进』有些不屑一顾。 “璟兄弟,我瞧你是个清雅人,可莫被这些俗世名利污了本性。” 说得还十分恳切,眼中真有关切,像是生怕这新认的堂弟一头扎进那条他眼中“浊臭逼人”的功名路。 贾璟知他性情,也不辩驳,只抬眼瞥了瞥贾代儒书房那扇闭著的门。 里头隱约有动静,听声音还不小。 “堂兄,先生怕是快出来了,你还是先將书取出来吧。” 宝玉这才回过神,忙从茗烟手里接过书匣,刚抽出那本崭新的《孟子》,门扉便“吱呀”一声开了。 贾代儒踱步而出,面色却不同往常,眉心紧锁,嘴角下抿,眼底凝著一层薄怒。 身后还跟著贾瑞,此时正低著头,面色泛红,一脸狼狈的模样,脚步也有些拖沓。 贾代儒在讲席前站定,目光如寒刃般刮过满堂学子,半晌未语。 堂內空气陡然凝滯,眾人皆屏息垂首,不知先生是怎么了,也不敢动弹。 “课业深了,听不懂了,便想求个轻鬆,是么?” 贾代儒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万钧力道,砸在台下的寂静里。 贾瑞在他身后,头垂得更低,耳根都红透了。 方才在书房里,他受了几位婶子伯娘的託付,硬著头皮向祖父求情,说近来《孟子》义理深奥,族中子弟多有吃力,能否略缓一缓进度。 话未说完,贾代儒便已变了脸色,將他怒斥一顿。 贾代儒眼角斜瞥了一眼身后贾瑞,冷哼一声,而后目光扫向堂下诸多稚嫩的面孔。 “崇文斋是族学,不比外头私塾能招齐整岁数的学子一同开蒙。 在座诸位,年岁有长幼,学问有深浅,有的刚入门,还在啃《三字经》,有的已隨我读到《孟子》。 平日讲学,有人跟得上,有人吃力,这情形我也並非不知。” 贾代儒说完略顿,话音陡然转重: “可这条进学之路,不正是尔等自己选的?” “莫要忘了!” 贾代儒声调再扬,字字如钉: “是尔等日日拱手,道『请先生教』,而非我立於尔等家门外,苦求尔等来听。 何谓进学? 每日背些字,记些句,便算进学? 错! 进学是竭尽全力去爭,是咬碎牙根去求,是尔等苦追学问,不是学问停下来候著尔等!” 话音至此,已如金石相击,震得堂內学子振聋发聵。 见学子们皆屏气凝神,目不转睛的盯著自己,贾代儒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轻声道。 “你们手里捧的,不是书……而是一条登天之阶。”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贾代儒说到此处时,抬头微微望向门外的天空,语气幽幽。 “此乃天底下出人头地最快之道。” 堂內鸦雀无声,炭火噼啪一响,格外分明。 “你们须牢牢记住。” 贾代儒声缓而力沉:“书,是给你们自己读的,不是读给我看的。 课上若听不明白,该想尽法子去钻透、去嚼烂。 莫指望谁会揣著明白,来將就你的糊涂。” 贾代儒话音一顿,目光如淬火的铁,扫过台下每一张低垂的脸: “连这份心气都没有的……” 寒风恰在此时挤进窗隙,捲起案头纸页哗啦作响。 贾代儒最后的声音,也混在这片簌簌声里,冷硬如铁: “趁早绝了科举的念头,那考场龙门,从来不为浑噩人开。” 满堂学子脊背绷得笔直,无人敢动弹,连呼吸都不自觉轻了许多。 贾瑞立在原地,面色由红转白,又渐渐透出灰败。 他二十岁的年纪,混在这群少年之中,本就尷尬,如今更似被这番话剥去了最后一层遮掩,赤裸裸地立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包括那些他受託为之说话的“族中子弟”。 贾代儒静立片刻,方將胸中那口鬱气缓缓吐出,语气復归平缓,却仍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今日且先不论章句,继续聊进学之道。” 眾学子皆屏息抬首。 “治学如建屋,须先夯实地基。” “蒙童入学,当自《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始,此三书,识常用字,明人伦纲常,乃学问之门径。” 贾代儒略顿,重新坐到讲席,指节轻叩案面: “其后,当习《声韵启蒙》《笠翁对韵》,通平仄,晓对仗,为诗赋之阶。再读《千家诗》,浸染唐风宋韵,养性情,润笔墨。” “待此蒙学诸书皆熟,心性稍定,方堪入圣贤之门。” 贾代儒语气渐肃,“四书之序,依朱子所定:先《大学》,立为学之规模;次《论语》,定修身之根本;再《孟子》,观义理之发越;终《中庸》,求天道之精微。五经则继其后,如江河之入海。” 言至此,他目光似无意掠过贾璟,只一瞬便移开。 贾璟心头驀然清明。 他未曾系统读过《大学》,更遑论蒙学诸书虽能背诵,却未深入,先生这只怕是在提点他:学问须循序而进,不可偏废。 “汝等可听明白了?”贾代儒沉声问。 “学生明白。” 堂內响起齐声应和。 “既明白,便当践行。” 贾代儒不再多言,重新展开《孟子》,接续讲解。 贾璟端坐如钟,耳中听著孟子“浩然之气”的阐发,心中已將《大学》与蒙学诸书,默默排在了今日放学后课业的最前处。 经歷此番训话后,原本就规矩的学子更是聚精会神。 不管是听得懂的,还是听不懂的,皆齐齐精神抖擞,看向讲席,神色庄重。 唯独贾璟身边的贾宝玉,却是另一番光景。 他起初也跟著眾人正襟危坐,可不过半盏茶的工夫,那挺直的背便悄悄鬆了下来。 指尖无意识地卷著书页一角,將纸边揉得微微起皱。 目光虽朝著讲席,却渐渐失了焦距,像是透过先生的身影,望向了別处。 悄悄侧过脸,瞥了一眼身旁的贾璟。 这位堂弟背脊笔直,目光沉静。 那般专注,那般……理所当然。 宝玉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明明是同一位先生在讲同一段书,怎么有人听得如饮甘泉,有人却如坐针毡? 散学钟声终於悠悠荡开,贾代儒离席回到书房后,贾宝玉再也忍不住这可怖的氛围,连和贾璟告別都没有。 逃也似的跑出了学堂。 那背影,竟有几分悽惶,像是终於挣出了笼子的雀儿,连振翅都带著慌乱的急促。 像是逃离牢笼一般。 贾璟望著消失在门廊外的衣角,默然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隨即垂下眼,重新摊开了书卷。 宝玉自然受不住这份清苦,他院里有温言软语的丫鬟,有百般凑趣的小廝,有暖阁香榻、珍玩雅器,哪一样不比这的冷板凳,功名书捲来得有意思? 而自己…… 贾璟鼻间微动,抬眼望向左厢房方向。 那里已隱约飘来炊米的气息。 他还等著学堂这一顿晚饭。 第12章 夜读 红楼:风雪青云路 作者:佚名 第12章 夜读 和贾菌一道用过晚饭后,贾璟原想借著学堂里未散的炭火余温再看会儿书。 不料刚坐下,贾瑞便踱了过来,脸上堆著层浮皮潦草的笑: “璟兄弟,天可不早了,学堂该落锁啦。” 贾璟抬眼。 窗外暮色才刚漫上来,厢房那头明明还有僕妇收拾碗盏的动静。 他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却只点点头,默默收拾起书册。 “有劳瑞大哥提醒。” 贾瑞像是怕他不信,又补了句:“府里的规矩,到了时辰就得清场,可不是我催你。” 贾璟不再接话,抱起书便往外走。 转身时,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誚。 什么落锁时辰? 只怕是这位爷自己坐不住了,想溜出去寻些热闹,又嫌他碍眼,便抬出规矩来,早早打发乾净。 走过院门拐角,暮风卷著细雪沫子扑在脸上,针尖似的冷。 贾璟缩了缩脖子,將怀里的书搂紧些,脚下却不自觉地加快了步子。 天是愈发寒了。 贾璟不敢耽搁,小跑著穿过后巷,径直奔向北街。 街边铺子已点了灯,昏黄的光晕在雪夜里晕开。 他钻进一家杂货铺子,拣选片刻,花了八十文,买了一套齐整的针线,另配了一枚铜顶针,用粗布帕子仔细包好。 而后依著昨日问平儿得来的路径,寻到后门处吴嫂子的住处。 敲开门,將布包递上: “谢嫂子昨日传话周全,一点心意,嫂子莫要嫌弃。” 吴嫂子怔了怔,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才接过。 指头一捏便知里头是什么,脸上笑意盪开,真切了几分: “这孩子,多大点事,也值当你记著……” 推让两句,终究收了。 贾璟不多留,略一躬身便往回走。 回到自己那间小屋,閂好门。 他没急著点灯,先就著窗外残雪映进的微光蹲下身,指尖拂过门边地面。 早晨出门前洒的极细一层灶灰还在,纹丝未乱。 嗯,今日没人进来。 贾璟放好书篓,將今日贾代儒赠的那一摞书在案头排开。 心里也跟著盘算起来。 昨日平儿带他领的例银是一吊钱,统共一千文。 如今一日三餐有学堂供应,四季衣裳按例发放,连笔墨纸砚也有定例。 眼下竟没什么非得花钱的地方。 这钱,还是先存著稳当。 隨后转身出了屋,在檐下寻了根笔直趁手的细棍,又俯身从墙角处拢了几捧乾净细沙,用衣襟兜著端回屋里。 炭盆添了新炭,火光渐渐旺起来。 水瓮是满的,他顺手舀了一瓢,將陶盆注满。 就著冰凉的水抹了把脸,精神微微一振。 而后坐在凳上,就著炭火的光,用碎瓦片慢慢將木棍上的毛刺磨平。 一切收拾停当,他搬来那个矮矮的小方凳,在炭盆边蹲下身。 左手摊开书卷,右手执起那根磨光的木棍,在铺平的细沙上一笔一画地临摹起来。 如今他执笔的手法尚且生涩,若动不动就往纸上落墨,未免太过奢侈。 方才往北街去时,他特意留心问过。 单是一刀最寻常的竹纸,也要二十余文,更別提墨锭砚台。 他如今虽不缺钱,但也不能隨意浪费。 姑且以沙地为纸,细棍作笔。 屏住呼吸,依照晨间先生所授的五指执笔法,拇指与食指虚虚环住棍身,中指內鉤,无名指外抵,小指轻贴。 起先几画仍是歪斜,沙痕深浅不一。 贾璟倒也不急,只垂眸细看自己指节的姿態,回想晨间先生掌心覆在他手背上的力度,那五指力道流转的韵律。 手腕再提,木棍缓缓划下。 沙粒隨著棍梢移动,发出极细的窸窣声,在这寂静的寒夜里却清晰得惊人。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笔触虽仍稚拙,却渐渐有了文字的样子。 他写的是白日记下的句子: “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沙痕易散,掌心一抹即平,正適合反覆习练。 写满一板,便用手轻轻抚平,再从头来过。 炭盆里火光跃动,映著他低垂的侧脸,在墙上投下一道静默而执拗的影子。 与先生那种执笔悬空而纹丝不动的境界相比,自是云泥之別,字跡更是无从谈起。 沙上习字不过半盏茶功夫,右臂已隱隱泛酸。 这毛笔的执笔之法当真颇费力气,整个右手前臂都须提起,初时尚不觉得,待写过几十字后,那股酸沉便从肩肘丝丝缕缕渗了出来。 贾璟咬著牙,勉力坚持。 书法一道,他不敢奢望练成什么名家手笔,只求將来科场应试时,字跡能端整清楚,不至因潦草拙劣而拖累文章。 若因一笔字误了前程,那才真是冤枉。 待最后一笔落下,右臂再也撑不住,沉沉坠了下来。 整条胳膊仿佛卸下千钧重担,先是一阵酸麻,继而血液回流,竟生出一种重新活过来的快活。 五十余字。 贾璟心里默默算了算自己目前一口气能写下的极限。 稍歇片刻,才又就著炭火微光,浅浅翻阅手中《笠翁对韵》。 这一看,倒微微怔了怔:“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竟是前世幼时也曾背过的句子。 只是那时囫圇吞枣,只知其韵,未解其妙。 既开了头,便顺了下去。 低声诵念新篇,嗓音在寂静的小屋里清清朗朗地盪开: “河对汉,绿对红。雨伯对雷公。烟楼对雪洞,月殿对天宫。” ………… “过天星似箭,吐魄月如弓。驛旅客逢梅子雨,池亭人挹藕花风。” ………… 每熟读一句,便重新执起细棍,在沙上徐徐书写。 此番手臂已渐適应,边读边写也不易疲乏,心也静了下来。 一边写,一边细细琢磨,才渐渐品出些滋味。 这《笠翁对韵》看似孩童启蒙之物,实则暗藏机杼。 不单是教人平仄押韵,更在无形中铺排天地万象、古今典故。 在不知不觉中培养对仗工整的语感与语言韵律。 念及此,贾璟笔下更认真了几分。 沙痕起落间,不只是记忆字句,更是在心中默默推敲。 为何“烟楼”对“雪洞”?“梅子雨”与“藕花风”又妙在何处? 贾璟停下棍,目光落在沙上那两行浅浅的痕跡上。 烟楼,暖雾繚绕,人间繁华处。 雪洞,寒冰凝结,世外自然所。 这一暖一寒,一俗一隱,不只是物象相对,更是两种迥然的人生意境。 至於“梅子雨”与“藕花风”,则愈觉有味。 梅子雨,春末夏初的雨本就缠绵,以梅点缀,恰似驛旅客面对此雨时的酸愁之感。 而藕花风,则是盛夏之中的藕花处,那一股迎面吹来,让人备觉凉爽的甜香之风,自然让池亭人心旷神怡。 二者情绪底色截然不同,却又在时序流转中悄然对应。 贾璟咂摸出味,更觉读书之妙。 虽月色渐高,亦不觉疲惫。 第13章 宝玉…用功否? 红楼:风雪青云路 作者:佚名 第13章 宝玉…用功否?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淡地淌了过去,一晃便是五六日。 恰逢今日旬休,贾璟睡醒后在屋里將《大学》从头细读了一回,待得天光透亮,便將书放入怀中,拎起木桶,出门往井边去。 凤姐安排的这住处確实清净,平日里连个人影都难瞧见,只是清净也有清净的不好。 打个水都须走到二里外的公井去挑。 今日旬休还算好说,平日散学后回到屋里天都黑了,只得在午时回来打上两回水,凑够一日洗漱之用。 待贾璟提著木桶到井边时,果然井口已有了好些人排队。 多是附近住著的杂役、粗使婆子,也有两个面熟的,是后巷另几户旁支子弟家的帮佣。 见贾璟过来,一个正摇著轆轤的婆子先笑了起来:“哟,书哥儿来了?” 旁边蹲著抽菸袋的老汉也抬眼,见贾璟来了也倒了菸袋,踩上两脚,咧开缺了门牙的嘴笑道:“小书公今日不去学堂?” 贾璟笑了笑,在队伍末尾站定:“今日旬休,想著早点把水打上。” 这些常年在此处打水的邻里,见他来挑水时手里总攥著本书,等閒时便低头默读,便半是打趣半是亲近地唤他一些外號。 前头还排著三四人,贾璟也不急,从怀里掏出那本边角已经开始发毛的《大学章句》,就著晨光,翻到昨夜看到的那一页。 提著木桶的右手伸出食指,隨著心里的默诵,开始在半空中虚画著。 轆轤吱呀,水桶碰撞,婆子们扯著谁家媳妇醃的咸菜淡了,老汉们嘟囔著这几日旱菸又涨了几文,在这口透著斑驳青苔的水井边倒也让人心静。 不多时,前头人唤了声:“书哥儿,到你了。” 贾璟驀地回神,抬眼一瞧,才发现前面空无一人,再回头,则是几个婆子正抿著嘴嗤笑。 “早说书哥儿一沾书本就入定,哪里还晓得前头空没空人?快,三文钱,拿来!” “哼,就你精……拿去。” 贾璟赧然,自己竟成了这些婆子们閒来打赌的由头,脸上不由得一热,连忙上前接过井绳。 他力气尚弱,每次打水只敢打半桶,若打满了莫说提回去,便是从井口拽出来都费劲。 双手握住軲轆把,身子微微后仰,细瘦的胳膊使劲,一圈一圈的慢慢摇,麻绳也开始绷紧,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方才打赌贏了的那婆子瞧著,忍不住出声:“书哥儿,要不我帮你提一段?你这细胳膊细腿的……” “不妨事。” 贾璟匀了匀气,朝她笑笑,“半桶水,走得动。” 隨后附身將水桶拎出,倒入自己的水桶內。 掂了掂分量,便一步步稳稳地往回走。 水在木桶里轻轻地悠著,一边倒映著远处天上的云彩,一边映著近处少年嘴角微微抿起的嘴唇。 身后井台边,婆子们的低语声也飘了过来: “这孩子,是真要强……” “读书人也得吃饭喝水不是?不容易哟。” 贾璟装作没听见,只將桶换到另一只手,继续往前。 半桶水於他刚好,走起来不会洒,多歇几次脚也能撑到住处,这分寸技巧也是他这四五日一趟趟摸索出来的。 待提著水桶走回屋前,正要將木桶搁在檐下,一个穿著灰布棉袄,面容整肃的中年僕人像是听见声响,从屋里走了出来。 语气恭敬里带著几分不容耽搁的意味:“可是璟哥儿?” 贾璟微微点头。 “老爷吩咐,请小哥往梦坡斋书房去一趟。” 梦坡斋? 贾璟微微凝眉:“可是二老爷?” “正是。” 僕人微微躬身:“老爷此刻便在书房,请小哥隨我来。” 贾璟点点头:“有劳稍后,待我换身见人的衣裳。” 快步走入屋中,褪下那件沾了水的旧袄,换上那套石青色棉袍,又舀了勺水洗手,一番理好后才重新走了出来。 “小哥隨我来。” 僕人侧身引路,贾璟默然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府里西边的夹道,愈往东走,景致愈见清肃。 林木渐疏,粉墙渐高,连廊下悬掛的灯笼也换了式样,不再是寻常的素绢罩子,而是清一色的白纱官灯,在冬日稀薄的阳光里透出几分官家气派。 贾璟目不斜视,步履跟著僕人放轻了些,他能感觉到,此处与他所居的后巷截然不同,连一点周围的杂音都没有。 转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现出一处独院。 院门虚掩,门楣上悬著一块乌木匾额,上书三个筋骨清癯的楷字: 梦坡斋。 “璟小哥请进,老爷在书房等候。” 贾璟略整了整衣襟,方举步迈过门槛。 院內比外头更显寂静。 青砖墁地,不见一片落叶,墙角几竿瘦竹凝著未化的霜,在风里轻轻颤动。 贾璟走到廊下,还未开口,里头已传来一道沉缓的声音: “进来。” 贾璟推门而入。 屋內陈设简朴,迎面一张紫檀大案,案头堆著几叠文书,一方端砚,一盏清茶。 四壁皆是书架,满架线装书册列得整整齐齐,空气中浮动著旧纸与墨锭特有的沉静气息。 贾政正端坐案后,手中持著一卷书,闻声抬眼望来。 他年约四十许,面容清瘦,三綹长须,眉宇间凝著一股不怒自威的端凝之气。 目光落在贾璟身上时,似审视,又似打量,並无波澜。 贾璟不敢怠慢,上前两步,躬身长揖: “晚辈贾璟,给二老爷请安。” “起来罢。” 贾政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既入了族学,便是贾家的读书种子,代儒太爷治学严谨,你能跟上,甚好。” “学生愚钝,全赖先生悉心教导。”贾璟垂眸应答。 贾政微微頷首,似只是平淡的激励之语。 然而,下一句话却让书房內的空气微微一凝: “宝玉……近日在学中,用功否?” 贾璟心里一跳,这个问题他一时间还真不知如何作答。 回答宝玉不用功,那岂不是害宝玉白得一顿打,自己也成了告密小人。 若答宝玉用功,那便是欺瞒长者,於情於理也不合適。 一时之间,贾璟反而愣在原地,纹丝不动。 只是眨眼间的迟疑与慌乱,终究是落在了贾政的眼中。 於是將手中的茶杯重重地拍在案上,厉声肃然道。 “小辈岂敢欺瞒,还不如实道来!” 第14章 贾政 红楼:风雪青云路 作者:佚名 第14章 贾政 贾璟咬紧嘴唇,宝玉待他以诚,若因自己一言害他挨打,自是万万不能的。 可若欺瞒贾政,万一日后事发,那自己恐怕在荣国府连个棲身之所都没有。 贾璟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指尖冰凉。 案后的贾政將这份显而易见的挣扎尽收眼底,却不曾流露半分缓和之意。 面色反而更沉了些,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 “长辈垂问,岂容迟疑?学堂里先生是如何教导你的?” 最后几个字,音调微扬,已带上了明確的责问意味。 那目光犹如利箭,牢牢锁在贾璟身上,逼著他必须给出一个答覆。 贾璟见逃不过,只得开口: “回二老爷的话,晚辈来学堂日短,所见所闻难免浅薄。 只见宝玉堂兄每日准时到学,於先生讲授时,亦是端坐聆听,未曾懈怠。 先生曾言,读书进益,各人稟赋不同,用功亦不在表面时辰长短,而在是否用心,是否投入。 晚辈初入学堂,自身课业尚且追赶不暇,实不敢妄断堂兄课业深浅。” 稍作停顿后,贾璟介绍起了宝玉的近况。 “而晚辈曾闻先生在课上点评,堂兄对於孔孟之道中的仁心颇有领悟,先生当时颇为感慨,言道此乃性情之本,读书明理,正为滋养此心。 这番话,非独晚辈听见,满堂同窗皆可为证,便是先生当面,晚辈亦敢复述。” 言毕,贾璟垂手静立,等待发落。 这番话,句句属实。 除了老太太经常留宝玉聊天之外,宝玉確实很少迟到。 上课认没认真另说,端坐还是做得到的,不然也得挨先生戒尺。 至於用不用功,先生都夸奖了,二老爷您就莫问了。 他自觉这番回答,未说谎,未告状,未阿諛,亦未失礼,已是他在电光石火间所能想到的最周全的应对。 书房一时无声,贾政面色沉静,目光落在贾璟低垂的眉眼上,良久,方才几不可察地微微頷首。 “嗯,懂得亲亲相隱之道,亦不妄言,不轻断,倒是难为你了。” 这话里,竟透出几分淡淡的唏嘘。 昨日赵姨娘借著环儿的口,在他耳边絮絮叨叨,明里暗里说著宝玉在学堂如何顽劣、如何不用功,又趁机抬高环儿如何知道上进。 怒,自是有的,怒宝玉不爭气,辜负期望。 可更深的,却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哀,同父兄弟,如此年幼竟已开始了这般相互窥探,乃至落井下石的地步。 如今看著眼前这远房子侄,不过寥寥数语,便知进退,懂分寸,既未违心奉承,也未趁机踩低宝玉以显自身。 这份在自身难保的境地里,仍能顾全同族体面的心思,反倒比血脉更近的,更显出几分自家人气度。 贾政心中滋味复杂,面上却不曾表露,只將那份慨嘆压入心底。 敦弟,育子方面,终究你胜过了我…… 重新端详贾璟,语气虽仍平淡,却已少了最初的审视,多了几分长辈对待可造之材的平和: “你能如此想,可见代儒太爷教导有方,你也肯用心,读书明理,正该如此,不过……” 隨即话锋微微一转,目光再度变得严肃:“亲亲相隱並非姑息纵容,我身为宝玉生父,自然应当知晓宝玉近况,若因你含糊回护之语而致我对他疏於管教,那反而是害了他!” 贾璟凛然,躬身认错:“晚辈知错,谢二老爷指教。” 贾政端起茶杯,神色稍霽,语气依旧平稳: “既在家中,按家礼,你该叫我一声二伯父。” “二伯父。” “原听璉媳妇说你到了府中,我便想寻个时机见你一面,不想这两日衙门里事务冗杂,几番耽搁,竟拖到了今日,恰逢你也旬休,便唤你过来一见。” 贾璟垂手默立,静听下文。 “你居於府中,衣食用度,可还周全,有无短缺之处?” “回二伯父,承璉二嫂子细心安排,一应俱全,並无短缺。” 贾政点点头,王熙凤管家,他自是放心的。 “若有甚么需置办的,可来寻我,就算撇开族谊不谈,我与你父亲……也是旧交。” 贾璟抬眼,对上贾政那双沉静中带著些许追忆的眼眸,心下已然明了。 这旧识二字,恐非虚言。 果然,贾政默然片刻,似在整理久远的思绪,而后才以一种沉缓的语调开口: “早年,我与你父亲同在代儒公的崇文斋开蒙进学,切磋文章。 彼时先后进学,也都侥倖得了秀才功名。 那时节,我总想著……科场虽难,我与他或可並肩而行,各搏前程,留一段佳话。” 贾政话音微微一顿,似有感慨凝於喉间,旋即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后来,我承祖上余荫,蒙恩授官,看似有了出身,实则……终究是与那科举正途无缘了。” 贾政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贾璟脸上,眼中沉淀著复杂难辨的情绪: “而你父亲,才情本就在我之上,若专心举业,这条青云路,他必是能走得通的。 这五年来杳无音讯,我只当他潜心学业,以待一飞冲天。 岂料天意难测,他竟……” 语至此处,一声轻嘆落下,已作无言。 贾政不再言语,只是目光掠过贾璟清瘦挺直的身影,恍如透过多年时光的薄雾,依稀看见另一个少年的轮廓。 贾璟微躬行礼,声音清正:“往事已矣,还请二伯父莫要过於伤怀。” “我听凤丫头说,你如今……住在后巷北街?” “是。” 贾政眉头微蹙,摇了摇头:“不妥,那是府中暂待食客之所,你既非外人,合该居於自家院落才是。” 隨即略一思忖,便有了决断: “这样,我让凤丫头给你收拾一处清净院子,再拨两个稳妥的僕人过去伺候,月例银钱,也该按著府里正经少爷的份例来。” 贾璟闻言,心下骤紧。 他能寄身荣国府,入族学,享三餐,领月例,已是意外之幸,岂敢再平白受此厚待? 更何况他终究是远支旁系,並非荣寧二府嫡脉…… 此时连忙躬身,言辞恳切:“二伯父厚爱,晚辈感激不尽,然如今住处已甚妥帖,衣食无缺,实不敢再劳烦府中,徒增耗费……” 殊不知贾璟越是谦辞推拒,贾政越是执拗,心头那分源於故人之情与家族体面的坚持,便越是固执。 “这说的是哪里话!” 贾政將茶盏轻轻搁在案上,声响虽轻,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道: “说到底,俱是金陵贾氏一脉。 当初你父亲在府中亦有院落安居,为何到了你反倒住不得? 莫非是嫌我这伯父安排不周,或是觉著府里慢待了你不成?” 这话已带上了几分长辈的威仪与隱隱的不悦。 贾璟见拗不过,只得作揖再劝: “二伯父息怒,晚辈绝无此意,正因不敢忘却先父遗志,不愿辜负二伯父与先生的期盼,才不敢贸然领此厚恩。” 隨后语气稍顿,整理思绪后,將缘由细细说出。 “《孟子》云,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晚辈虽不敢妄称肩负大任,但既立志於科举,便知此道崎嶇,非心志坚毅不能行远。 晚辈依稀记得年幼时,先父攻读,居处素简,一桌一椅一灯而已,母亲也常常借先父之言告诫晚辈: 读书宜静,养心宜简,纷华奢靡,最易消磨志气。” 贾璟言辞渐稳,目光澄澈。 “晚辈如今已得棲身之所,虽简朴却放得下书卷,衣食虽寻常,却足以饱暖身体,於此环境中,更能时时警醒,不敢有丝毫懈怠。 若骤然居於华院,僕役环绕,衣食精致,习惯了安逸享乐,反会將那股寒窗苦读,奋力向上的心气磨灭。” 说到此处,再次深深一揖: “晚辈非是矫情拒赏,实是深知自身根底浅薄,外物之诱愈少,心思才能愈专。 恳请二伯父体谅晚辈志向,允我暂居原处,清静向学。 待来日若真能如先父所期,於科场中挣得一丝寸进,再领受家族厚泽,方可问心无愧。” 一番话语既引经据典为据,又有亡父遗训为鑑,更將自身志向表露无疑,贾政虽有心恩惠,但此情此景,却也是再也开不了口。 只得半晌无言,缓缓点了点头。 “罢了,你既有这份心,便依你,只是若有短缺,定要来寻我。” “谢二伯父体谅。” 贾政点头,目光在贾璟身上停留片刻,终是挥手让他退下。 第15章 小考 红楼:风雪青云路 作者:佚名 第15章 小考 翌日,晨课方毕,贾代儒並未如常吩咐诵读,反將手中戒尺往案上轻轻一搁。 “鐺”的一声轻响,却让满堂学子心头一跳。 “今日小考。” 四字落下,学堂里霎时一片哀嚎。 “先生,怎的突然要考?” “昨日不曾说啊……” “我《孟子》还未温熟呢!” 贾代儒面色不动,只淡淡扫了一眼:“考的是各位十来日所学篇目,若平日用心,何须临时抱佛脚?” 哀嘆声中,贾宝玉急得眼角频频朝贾璟使眼色,里头满是焦灼与求助。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璟兄弟,好歹帮衬一二! 贾璟只垂眸坐著,袖中的手却微微握紧。 他这十来日不敢懈怠,倒是將所学篇章反覆默写诵读过,心里有些底。 可若真要他暗中递答案…… 堂兄啊,你我不是坐在后面,乃是先生眼皮子底下啊! 贾璟瞥了瞥宝玉,又瞥了瞥先生。 才发现贾代儒正不动声色地盯著自己。 眼中警告之意再明显不过了。 正踌躇间,却听贾代儒又道:“此番考题,每人皆不相同。” 说罢,从案下取出一叠早已备好的素纸,亲自走到每位学子案前,放下一张。 纸上墨跡簇新,题目果然各异。 宝玉伸颈瞥了一眼贾璟的卷子,又忙低头看自己的,果然都不一样。 自己这份白卷上写著:“试释『惻隱之心,仁之端也』与『羞恶之心,义之端也』二句关联”。 登时眼前一黑。 他昨日才勉强將这几句背下,哪里想过其中还有什么关联要阐发? 再偷眼去瞧贾璟,却见这位堂弟已执笔蘸墨,垂眸静思片刻,便落下了第一笔。 姿態沉静,竟无半分慌乱。 宝玉心中那点侥倖,彻底凉了下去。 完了。 又要挨父亲训斥了。 窗外朔风卷过枯枝,呜咽作响。 学堂里只闻落笔之声,再无半点杂音。 贾代儒踱回讲席,缓缓坐下,目光如古井般扫过满堂。 有人奋笔疾书,有人抓耳挠腮,有人面色发白。 他的视线在贾璟挺直的背脊上停了停,又掠过宝玉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终是摇了摇头。 ………… 贾璟垂眸细看自己案上的考题。 前几道皆是先生这十来日讲解过的义理阐发,无非“孟子何以谓性善”“仁义礼智四端如何扩充”之类。 他平日听得仔细,又常於细沙上默写推敲,此刻答来自是从容。 笔尖移过,一行行字跡端正落下,墨跡清匀。 中间数题则是抽查背诵,从蒙学內容到《孟子》所讲篇章,段落皆不长,但取得刁钻,有的是取下半句,让续后文,有的是取上半句,请填上文。 贾璟闭目默诵片刻,再睁眼时,笔下已是行云流水,无半分滯涩。 直至最后一道题映入眼帘。 “以冬为题,试作五言四韵律诗一首。” 贾璟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抬眼悄然望向讲席,贾代儒正端坐案后,手持书卷,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堂下眾生,沉静如古潭。 原来如此。 贾璟心下瞭然。 前头的义理与默背,难不倒他。 而这道诗题,考的却是他是否自觉补上了蒙学阶段的功课。 若他只顾追赶平日进度,未回头夯实根基,此刻怕是要捉襟见肘。 先生果然……深谋远虑。 贾璟缓缓吸了一口气,將笔搁下,闭目凝神。 窗外正是深冬,积雪未消,寒风透骨。 这十来日,他每夜蜷在炭火將熄的屋里,沙地练字,诵读韵书。 那些关於“冬”的句子,“雪片似鹅毛”“寒风吹枯草”“冻云迷雁影”等等。 早已在反覆吟诵间,渗进了骨子里。 所谓五言四韵,便是五字一句,须有四个韵脚,对应八句诗,需在偶数句句尾押韵。 而律诗则需平仄。 以平起首句入韵式为例,应当是: 平平仄仄平,仄仄仄平平。 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 平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 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 其中頷联与颈联要求对仗。 贾璟闭眼,开始酝酿,打算以这段时间的经歷为內容作诗一首。 寒夜,霜雪,炭火,练字,读书,科举……功名。 这些日子的经歷与想法逐渐在脑海里匯融,反覆浮现在眼前。 最终提笔,开始作诗。 《冬》 寒窗雪映明,炭火暖书轻。 冻手勾砂砾,垂眸校字清。 功从今夜垒,路向晓天开。 莫道春风远,青云自有程。 诗成搁笔,贾璟看了看,倒也朴实。 韵脚的话,全诗押下平八庚韵,属一韵到底。 他知晓自己笔力尚嫩,只能勉强符合格式韵律,至於才情,那就不强求了。 抬眼见贾代儒不知何时已踱到近旁,正垂目看著他那首诗稿。 老人家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在“冻手划沙直,垂眸校字清。”两句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里,似乎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旧事。 末了只极轻地点了点头,而后轻轻拍了拍贾璟的肩头,留了一句“夜里要点灯”便缓步走开了。 贾璟心下微微一松,知道这一关,大抵是过了。 见贾璟抬头,贾代儒微微清了清嗓子: “做完者可先交卷,而后自习。” 贾璟会意,双手將卷子呈上,转身欲回座位,却被叫住。 只见贾代儒把手指向“冻手勾沙直”一句,小声问道:“此句何解?” 贾璟面上一热,垂眼答道:“回先生,弟子执笔尚且生涩,字跡拙劣,恐糟蹋纸张,便以细棍书於沙上,既可反覆习练,亦能磨礪腕力。” 贾代儒闻言,眼底掠过一丝瞭然,隨即浮起温厚的讚许: “这些时日见你字跡日进,老夫原猜你私下必是苦功不輟,未料还有这番巧思。” 隨后拿起卷子,就著天光又细看了一回。 这字虽未得体,却已横平竖直,笔画间透著一股沉静气,在这学堂诸生中,也算堪堪入了中流。 贾代儒微微頷首,转头朝后堂唤了一声,语调里带著难得的温和: “贾瑞,去我书房案头,將那份我旧年临摹的馆阁体字帖取来。” 贾瑞应声快步走去。 贾代儒这才转向贾璟,目光落在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缓缓道: “於沙土上勾画,磨的是腕力指劲,是根基,这法子颇好,然则……” 话音微顿,指尖在卷面字跡上轻轻一叩: “练字不练体,终究难登大雅之堂,更遑论將来科场应对。 馆阁体端正谨严,规矩中见精神,最適合制艺书写。 你既已能横平竖直,便该將这份劲力,落到纸墨之上,体会笔锋与纸面相触相生的细腻变化。 由沙入纸,方可更进一步。” 此时贾瑞已捧了一册略显陈旧的字帖回来。 贾代儒接过,又拿起书案上一大摞纸,一併递给贾璟。 “这是老夫早年临习所用,你且拿去,每日散学后,可留堂半个时辰,於案前铺纸研墨,静心临写,若有不明之处,隨时来问。” 贾璟心里一热,双手接过,躬身郑重道:“学生谨遵先生教诲,必不敢懈怠。” 第16章 十四个月 红楼:风雪青云路 作者:佚名 第16章 十四个月 散学后,贾代儒把贾璟叫到了书房。 “你想参加二月的县试?” 没等贾璟站定,贾代儒就拋出一句挑明了贾璟的想法。 莫道春风远,青云自有程。 这句诗太明显,將贾璟的心志表露无疑。 “是。” 贾璟垂手而立,並不隱瞒。 贾代儒望著眼前身量未足却目光沉静的弟子,默然片刻。 有些话虽似冷水浇头,却不得不说。 “两个月之內,纵然你是文曲星下凡,也绝无可能通过县试。” 贾璟嘴唇微抿:“学生……还是想试一试。” 理是这么个理,目前他四书进度尚不足一半,更遑论精研章句,习练八股。 可心底总存著一丝不甘的念想,万一呢? 更何况就算没过,也能增加些科场经验。 贾代儒摇了摇头,神色间並无责备,只有歷经世事的成熟。 “並非老夫刻意挫你锐气,科考一道,讲究的是一鼓作气,越是徘徊试探越是下场悽惨。 县试虽只是入门,看似不难,考的却是根基是否牢靠,学识是否成片。” 说到这里,贾代儒目光落在贾璟脸上: “你如今所学,如散珠未串,纵有亮色,也难成篇章。 仓促应试非但无益,反易挫了心气,乱了自己日后进学的节奏。 不如沉下心来,將四书五经读熟读透,將制艺文章的规矩法度一一摸清。 来日方长,待你真正准备好了,那一鼓作气之力,方能將你稳稳託过龙门。” 贾璟低头默然,似在沉思。 仿佛是看见了贾璟眼中的迟疑,贾代儒枯瘦的指节在书案上轻轻一点,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从容的篤定:“十四个月。” “十四个月?” 那便是明年二月? 贾代儒点点头,目光在他面上停留,似在描摹一张清晰可期的蓝图: “以你的天资勤奋,一月可补完蒙学內容,半年足令四书经意烂熟於胸,再以四月潜心揣摩八股法度,最后三月,精研近十年考题,揣摩其中关节,届时……” 贾代儒语速平缓: “你踏进考场,手中起码握著七成把握。” 贾璟静默片刻,忽而抬眼。 “敢问先生,那另外三成……在何处?” 贾代儒不料有此一问,略怔了怔,捻须坦然道: “一成在考官,文章合不合眼缘,有无私心偏见,非你所能左右。 一成在你自身,临场心气是否寧定,笔墨是否顺畅,身体是否安泰,也是变数。 最后一成……” 贾代儒话音稍顿,抬眼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缓声道: “在天命。” 三字出口,书房內一时悄然。 “弟子明白。” “嗯。” 贾代儒微微頷首,神色缓和下来,“老夫此番与你分说利害,是望你能静心沉气,莫因求快而自乱阵脚。” 目光掠过案头厚重的书卷,语气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慨然: “我执教这崇文斋数十载,寧国府的敬老爷,荣国府的政二爷,还有早逝的珠哥儿……连带你父亲,俱是在老夫手上考取秀才,若天意怜见……” 贾代儒伸手指了指面前的贾璟,又虚指窗外,贾璟瞭然,这指的是宝玉。 “许我再教成两位秀才,那大抵是你与宝玉了。你二人,一个心性质朴灵秀,一个聪慧沉静坚韧,皆是可造之材。” 见贾璟闻言略显赧然,似要谦辞,贾代儒轻轻摆了摆手,笑道: “不必自谦,老夫阅人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年轻一辈,你二人资质最为出挑,在我看来不逊於西府的珠哥儿,足可媲美当初的敬老爷。 往后时光,你等须得时时自省,互相砥礪,切莫辜负了这份资质,也……莫辜负了老夫这点期望。” 贾璟没有再言语,只是整了整衣袖,后退半步,而后朝著书案后端坐的老秀才,深深躬身,郑重一揖。 贾代儒安然受了他这一礼,枯瘦的脸上皱纹舒展,如秋阳下的淡菊。 微微抬手,声音温和: “去吧,安心读书,我还需改卷。” “学生告退。” 贾璟轻声退出书房,反手將门扉轻声盖上。 原想回到座位临摹书法,却瞥见空荡的学堂內,一道身影正在窗边焦灼地来回踱步。 正是宝玉。 “堂兄,你怎么还没回去?” “璟兄弟,你可算出来了!” 见贾璟从书房回来,宝玉闻声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急步上前,一把攥住贾璟的衣袖,连声音都打著颤。 “你……你方才在先生书房,可曾瞧见先生將今日的试卷收在何处?” 贾璟眼前一黑,岂能不明了宝玉打得什么算盘。 “堂兄,你听我说,这次考得不尽人意,先生未必会立刻稟告二老爷,事情尚有转圜的余地。 可你若真做了那等事,一旦被发现,按二伯父的脾性,你当知道后果。” 此言並非恐嚇宝玉,考砸了,尚有老太太、王夫人可以求情,最多也就是被贾政打上两下,可去偷试卷这事一旦被发现,按照贾政的脾气,非得打死宝玉不可。 宝玉的手腕在贾璟掌中微微一颤,那双总是带著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惶急与不甘: “那……那该如何是好?父亲若知晓我连《孟子》章句都默不全,定要……” 不过是《孟子》章句而已…… 贾璟心中微微一嘆,其实宝玉的课业已算极快,比学堂內那些十二三岁的都快,只是平时不甚用功,多是先生逼一下才背一下。 宝玉喉头滚动,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懊丧的嘆息。 “老太太近日身上也不爽利,我怎好再去闹她……” 听出他话中確有悔意,贾璟顺势温言劝道:“那你平日不妨多努力一二,若先生见了,必不会將这次小考告知二伯父。” “当真?” 宝玉眼眸明亮,仿佛突然活了过来。 “这是自然,先生所求,不过望你能好生读书,岂会真愿见你挨打。” 贾璟言罢语气稍顿,声音压低了些,带著少年人间分享秘密般的恳切: “先生方才训诫於我时也提过,你天资甚佳,所欠不过一份持之以恆的心气,若肯稍加用心,让先生看见你的转变与诚意,此事多半便能揭过,而且抽空我也会替你说个情,看能不能在先生那里转圜一二。” 宝玉恍然,感激的谢过贾璟。 第17章 元旦 红楼:风雪青云路 作者:佚名 第17章 元旦 腊尽春回,岁序更新,转瞬便是元旦。 荣国府早已洒扫庭除,焕然一新。 朱门之上新桃换了旧符,檐角廊下皆悬起大红縐纱灯笼,连石狮颈项也系了彩绸。 从五更起,爆竹声便零星炸响,至天色熹微,已连成一片噼啪热闹的响动,混著各房各院请安贺岁的笑语,蒸腾出一股子喧囂富贵的年节气象。 崇文斋也依例放假,眾学子皆散归家中过节。 贾璟也是贾家子弟,早得了平儿嘱咐,这等大节自有该尽的礼数。 天光尚未透亮,他便换上那套见客穿的石青色棉袍,默然匯入前往寧国府宗祠的旁支子侄人流中。 晨风凛冽,他微微缩颈,隨著眾人依样行礼,在族长贾珍主持下祭拜先祖。 香火气混著清晨的霜寒,縈绕在森肃的祠堂內外。 族礼繁琐,一程程跪拜、上香、奠酒,直至午时初刻方堪堪礼毕。 人潮自祠堂內缓缓涌出,多数人径直转向,朝著荣国府正院方向去。 按著年节旧例,此时该往荣禧堂给老太太磕头请安,討个新年吉利。 在贾家这等大族,年节敬宗之后,便是尊长,向族中最高长辈叩贺新岁,是全族上下皆须遵循的礼数,关乎家族体统与亲亲之道。 贾璟也不好缺席,只求流程能够快一点。 隨著一眾年纪相仿,衣著光鲜的旁支子弟后头,默然步入荣禧堂。 堂內暖香馥郁,笑语喧闹,珠光宝气盈目,与祠堂的清肃森然恍若两个世界。 贾璟垂著眼,跟著前面的人影规规矩矩跪下,叩首,起身,口中念著吉祥词句,声音混在一片嘈杂的贺岁声里,並不惹眼。 礼毕,他便欲顺著人流的边沿悄然退开。 不料刚转过身,手腕便是一紧。 “老祖宗!您瞧这是谁?” 贾璟心里一惊,抬眼才发现竟是宝玉。 宝玉的声音清亮,在满堂喧闹中格外清晰。 说完不顾贾璟失措的眼神,不由分说將他拉到前面,朝著榻上那位满头银丝却精神矍鑠的老太太笑道: “这便是孙儿常跟您提起的,在学堂里极肯用功的璟兄弟,今日可算见著真人了!” 一瞬间,无数道目光悄然匯聚而来。 贾璟感到掌心微微渗汗,却也只能稳住身形,迎著老太太投来的好奇目光,再度深深躬下身去。 “晚辈贾璟,恭请老太太金安,愿老太太新岁康泰,福寿绵长。” “好好好。” 贾母眉眼舒展,和蔼地应著,摸了摸贾璟清瘦的脸庞,骤然像是想起什么,望向一边侍立的贾政。 “这孩子……瞧著面善,可是当年那个,贾敦家的?” 贾璟心里一跳,怎么老太太连这都知道。 贾政已捏须微笑,上前半步,温声应道:“母亲好记性,这正是贾敦兄的独子,名唤璟儿。如今在族学里进益,很是勤勉。” 贾母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恍然的追忆,抚摸贾璟脸颊的手转而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嘆道: “原来真是敦哥儿的孩子……我说怎的眉眼间依稀有几分旧影……那一年,政儿和你父亲敦哥儿,是同一年院试考中的秀才,名次都挨著,喜报那是脚前脚后送到府里。 两个一般高的少年人,並肩站在我这屋里,满脸都是压不住的朝气,眼里亮晶晶的,看得人心里头欢喜…… 那日整个京城谁人不知,贾家一日出了两位秀才,那场景……当真是热闹得不得了。” 贾母一边拉著贾璟的手,一边目光环视周遭儿孙,仿佛又看见了那日盛景。 王熙凤最是机敏,不知道从哪窜了出来接上话头: “何止呢,老祖宗,我虽晚来了几年没赶上,可听太太们说了多少回,那日贺喜的人把门槛都快踏平了,都说咱们贾氏门风清正,文脉绵长,一举双秀,可是京城里独一份的风光!” 话音才落,一旁坐著的邢夫人便掩口笑了起来:“凤丫头这话可说得轻巧了,那会儿啊別说是你,连我这当大嫂的也才刚过门没两年呢。 政兄弟和敦兄弟中秀才那会儿,敦兄弟还没说亲呢,算起来……少说也是二十多年前的光景嘍。” 王熙凤听了,將手中帕子轻轻一甩,眼波朝眾人一转,笑吟吟道:“大伙儿可都听见了,大太太这是仗著比我早几年进府,见过大世面,就在这儿『卖起老』来啦!” 王熙凤说得巧,大太太也不生气,反而扶手笑了起来,一副拿王熙凤没法的样子。 王熙凤见了更是得意,带著几分惯有的爽利玩笑,又转向宝玉与贾璟: “你们俩,我平日可没少疼,今日当著老祖宗、老爷太太和这满屋子人的面,你们也得爭口气,將来若也能像当年二老爷和敦老爷那般,给咱们家再挣个『一门双秀』回来,也好让我这没赶上趟的,真真切切开一回眼,瞧瞧那到底是何等风光!” 此言一出,满场皆是言笑晏晏,好不快活,连一向严肃的贾政,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笑意。 贾母更是笑得眉眼弯弯,一手拉住宝玉,一手牵过贾璟,轻轻拍了拍两个孩子的手背,慈声道: “你们俩別听那凤丫头瞎胡说,读书是正经事,能学进去自然是好,便是一时吃力也不打紧,咱们这样的人家,原也不单指著科名过日子,只是……” 贾母目光温煦地端详著两个孩子清秀稚气的脸,语气愈发柔和: “若能像你们父当年那样,兄弟齐心,一同上进,互帮互扶著走正路,那才是真真让我心里头高兴的事。” 贾璟,宝玉连忙点头称是。 贾母瞧著贾璟清瘦的脸颊,越看越觉欢喜,忽又想起什么,语气愈发和蔼地问道: “对了,璟哥儿,你既来了,你父亲人呢?这些年……我倒有年头没见著他了,他可还好?” 这隨口一问,却似平地掀起汹涌。 侍立在侧的贾政面色微凝,持须的手指猛地顿住。 王熙凤眼底的笑意也霎时收了两分,目光迅速转向贾璟,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贾母。 坏了。 第18章 可怜天下父母心 红楼:风雪青云路 作者:佚名 第18章 可怜天下父母心 贾敦五年前便已亡故的事,因怕老太太年高伤感,又將逢年节,一直未曾特意稟明。 此刻老太太当著满堂人问起,若贾璟这孩子脱口而出…… 这满室和乐融融的氛围,老太太方才的好兴致,只怕顷刻间就要烟消云散。 王熙凤心念电转,正待寻个话头打岔过去,却见贾璟已抬起头。 面上並无惊慌,只眼帘微微垂下,声音清晰而平稳,带著晚辈应有的恭谨: “回老祖宗的话,家父……在外游学访友,潜心学问,临行前曾再三叮嘱,若得见老祖宗,定要代他恳请老祖宗恕其失礼之处。” 而后贾璟后退一步,端端正正地朝著贾母作了一揖。 此言一出,堂上静了一瞬。 王熙凤悬著的心悄然落下,暗赞这孩子机敏周全。 隨后立刻笑著接上,语气轻鬆地將话头带开:“哎哟,敦叔也真是,连老祖宗都忘了,不过这也是真读书人的脾气,璟哥儿快起来,大过节的,老祖宗疼你还来不及,哪会怪罪。” 贾政捏须的手微微放鬆,望向贾璟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讚许与慨嘆。 这番应答,既未在年节喜庆时直言噩耗惊扰贾母,又保全了父亲身为读书人的体面,可谓妥帖。 贾母闻言,也只当是子侄辈忙於求学,疏於走动的常情。 於是略带嗔怪地摇摇头,语气却仍是慈蔼:“这孩子,读书读得痴了,自家伯母这里也生分起来……罢了,你既替他告了罪,我便不追究了。 只是璟哥儿你既来了,往后可要替你那书呆子父亲,常来我这里走动走动。” “是,孙儿谨记老祖宗教诲。” 贾璟垂首应道,姿態恭敬。 贾母见贾璟礼仪周全、应答得体,心中愈发欢喜怜爱,拉著贾璟的手又细瞧了瞧,目光落在他略旧了些的棉袍袖口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轻轻一蹙,“好孩子,难为你这般懂事,又是头一遭来给我磕头,可不能让你空著手回去。” 隨即转向身旁侍立的鸳鸯,温声吩咐道: “鸳鸯,去把我收著的那块红丝砚,並那套紫毫笔取来,再开我那樟木箱子,拣两匹今年新进的湖縐料子,一匹雨过天青,一匹秋香色,给璟哥儿裁几身见人的春衫再送去,另封些银子,给他平日买纸墨零用。” 鸳鸯含笑应下,转身去取。 贾璟本能觉得受之有愧,正待开口婉辞,不料话音未起,一旁的贾政仿佛早已看穿他的心思,开口道: “璟儿,长者赐,不可辞,况且贵重的也是文房雅物,你既立志於学,便当收下,好好用功,方不辜负老祖宗这番期许。” 贾璟点头,只得应下,不多时,鸳鸯带著两个小丫鬟將东西取来,贾璟恭敬接过。 正在此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原来是探春、迎春、惜春三位姑娘前来请安。 贾母见了,便笑著招呼:“你们快来瞧瞧,这是敦哥儿的儿子璟哥儿,如今在族学里读书,可上进了。” 三位姑娘上前行礼,探春眼波流转,笑著道:“早就听宝玉哥哥提起过璟哥哥,今日一见,果然是个斯文俊秀的人物。” 迎春性格温和,只是微微点头,说了句“璟兄弟安好”。 惜春年纪最小,性子也最冷淡,只是行了个礼,便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贾璟一一回礼,只觉得这荣禧堂的热闹,於他而言,竟比祠堂的繁文縟节还要难熬。 尤其是东西二府里各等人物,许多都是第一次见,若不是王熙凤在一边指点身份,他怕是连如何称呼都不知道。 午饭过后,眾人又是一番玩笑嬉耍,贾璟方寻了个由头,才得以从喧闹的荣禧堂脱身。 回到那间冷清的小屋,闔上门,外头的富贵喧囂仿佛被瞬间隔绝。 走到榆木桌前,就著窗外透进的灰白的天光,静静看著桌上这几样得来的赏赐。 锦盒里的紫毫笔,笔管尾端雕著繁复难辨的纹路。 那方红丝砚,则石质润泽,砚台上的红丝如冰裂云霞,甚是新奇。 贾璟伸手摸了摸,摸不出珍贵在哪里,想著如今他字跡丑陋,用这些实在糟蹋。 看了片刻,终究原样盖好,仔细收进了矮柜里。 打开信封,才发现竟有五十两银票,也一併收了起来。 看来父亲当初在贾家过得还不错,连带现在自己都受了不少余荫。 贾璟摇了摇头,將纷乱的思绪压下,取了那吊钱前往北街闹市。 先在一家招牌老旧的糕点铺前停下,仔细挑选了一份桂花糖蒸新栗粉糕,用油纸妥帖包好。 又寻到一家茶叶铺子,拣了半斤香气清正的雨前茶。 两样东西提在手中,也足够表一份敬师的心意。 日头西斜,將雪地染上一层淡淡的金红时,贾璟提著东西,转向崇文斋的方向。 元旦按礼数,在拜了祠堂与贾母后,还需问候一下塾师,更何况贾代儒本就辈分大,还教过他父亲。 待走至崇文斋后,才发现自己竟来得晚了。 只见那扇平日肃静的院门外,不知何时已聚了不少人,且都领著孩子,正对著门口排起了长长一条队。 “待会儿进去了,什么也莫多看,径直给代儒太爷磕头,就说你一心向学,非科举正道不走!” “你这不爭气的东西,等会儿嘴放甜些!贾先生那是教出过进士老爷的,若肯多指点你一二,便是你的造化!” “乖,好好给太爷行礼,若是太爷肯收你入学,娘明日就给你买玫瑰酥吃……” ………… 七嘴八舌的叮嘱,威嚇与诱哄交织在一起,嗡嗡地灌入耳中。 贾璟一时竟有些恍惚,这处怎么看起来比荣禧堂还热闹? 人潮中他提著那包糕点与茶叶,立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往前挤,还是暂且退开。 正踌躇间,忽觉衣袖被人轻轻扯了扯。 转头看去,正是贾菌,只见他一手牵著母亲娄氏,仰著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娘,这就是我跟你说的璟叔,他背书可牛了,一日可背上千字,先生天天夸他呢。” 贾璟闻声,连忙朝娄氏躬身见礼:“见过嫂子。” 娄氏看起来三十出头,面容温婉,此刻一手拉著贾菌,一手提了些礼品,对贾璟露出和善的笑意: “璟哥儿快別多礼,菌儿在家常提起你,说你学问好,人又和气,在学里很是照应他,我这孩子年纪小,性子又憨直,往日里多亏有你看顾。” “嫂子言重了,贾菌聪慧可爱,与我甚是投缘,既是同窗,互相帮助也是应当,谈不上照应。” 简单寒暄两句后,贾璟也是好奇的指著人潮问道:“怎的今日这么多人拜访先生?” 娄氏苦笑著摇了摇头:“说到底,也不过是可怜天下父母心罢了。” 第19章 放宝玉一马 红楼:风雪青云路 作者:佚名 第19章 放宝玉一马 经娄氏一番解释,贾璟方才彻底明白其中关窍。 崇文斋虽是贾家族学,名义上凡贾姓子弟皆可入学,但贾家族人眾多,旁支繁衍,更有许多姻亲故旧依附,哪可能照单全收? 学堂容量有限,先生精力更是有限。 既如此,能入学的,除了荣寧二府正经的少爷,便是血缘尚近,在族中说得上话的旁支,或是得主子格外青眼,特许恩惠的管家后辈,再若有的…… 便是贾代儒太爷认可的读书种子。 一说到这,贾璟便明白了。 怪不得,这寒冬天里这么多父母牵著孩子前来崇文斋……甚至用上了恐嚇、胁迫等等手段。 就算自己孩子於科举无望,那也能省下数年粮米不是。 更何况贾代儒本身便是秀才,浸淫教书一道数十年,手上还教出过四位秀才,这等成绩,放在京城族学之中,也足够令人侧目。 更不必提他在族中辈分极高,德望深厚,他若开口认定谁是可造之材,便连贾母,也不会驳他的面子。 感慨罢了,贾璟却面对眼前熙攘人群犯了难:“如此……咱们是否也得在此排队等候?” 娄氏微微一笑,打趣道:“咱们与嫡脉靠的近,且本身就是学堂子弟,按规矩,年节问安,可径直入內,自然不须理会他们。” 言罢,便领著贾璟绕过那略显杂乱的长队,朝院门走去。 守门的正是贾瑞,见是贾璟与贾菌,脸上堆起熟稔的笑意,略一拱手:“新年好,快进去吧,先生刚送走一波,此刻正休息著。” 双方简单道了句吉祥话,贾璟与贾菌便跟在娄氏身后,坦然踏入这扇对於门外许多人而言尚且难进的院门。 他们这一行畅通无阻,自然落入门外眾多排队者的眼中。 一时间,不少目光复杂地追隨而来。 有心急的家长立刻压著声音,指著他们的背影对自家孩子厉声道: “瞧见没有,只要得了里头太爷的认可,成了学堂里的人,便能这般径直进去! 你待会儿若爭气,能让太爷点个头,往后你娘我也能挺直腰杆走这道门!” ……………… 待走到书房外的廊下,娄氏在阶前停下脚步,侧身对贾璟温声道: “璟叔是正经来给太爷请安问礼的,理当先进,我们母子略等片刻便是。” 贾璟知她有意为贾菌挣点情分,且自忖与先生只有几句话要稟明,便也不多虚辞推让,只頷首道:“如此,璟便先行一步。” 略整了整棉袍,贾璟才抬起手,在门扉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篤,篤,篤。” “进。” 里头传来贾代儒那熟悉的且略带沙哑的声音。 推门而入,才发现贾代儒桌子上正有一大堆竹纸,上面全是乱七八糟似是涂鸦的玩意儿。 见贾璟来了,贾代儒原本疲惫的脸上打起一丝精神。 “问安来了?” “恭祝先生新岁安康,福寿绵寧。” “嗯,有心了。” 贾璟將手中那包糕点与茶叶置於案几一角,態度恭谨,“学生备了些微薄之物,聊表寸心,望先生不弃。” 贾代儒眼中略过一丝笑意,“一份心意罢了,有什么好嫌弃的。” 隨后指了指案上那堆凌乱的竹纸,语气带著些许无奈的自嘲: “你倒来得巧,正赶上老夫批阅眾贤。” 贾璟顺势望去,才看清那些竹纸上,歪斜稚嫩的笔跡居多,更有甚者,画了个扭曲的松鹤或是辨不出模样的吉祥图案。 心下顿时瞭然,这恐怕是今日前来拜年的各房子弟,为表礼数呈上的功课罢了。 “莫非这么多稚子没一个能入先生眼的?” 贾代儒嘆了一口气:“多是些……一眼便能望到底的材料,於科举正途,实难有望,老夫年事已高,精力有限,更紧要的是,贾家……已多年未出过正经秀才了。” “先生辛苦了。” 贾代儒点头,还未等贾璟反应,便如往常一般开始提问。 虽然元旦休了长假,但是贾璟並未懈怠,答得也算轻鬆,只是答完后脸上却突然浮现出一股难言之色。 而这自然是瞒不过贾代儒的,“怎么了?” 贾璟迟疑片刻,终是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其实还有一件事,是关乎宝玉堂兄的。” 深吸一口气后,贾璟便把那日小考后宝玉在学堂外焦灼等候,欲偷试卷未果,以及自己劝慰他的经过,简要稟明贾代儒。 末了,贾璟抬起头,目光恳切地看著贾代儒: “先生,堂兄已知此次小考成绩不佳,心中惶愧非常。 他曾向我坦言,往日確实疏於用功,辜负了先生教导与二伯父期望。 经此一事,他已真心知错,並向我保证,日后定当收敛心性,好生研读圣贤书,不敢再敷衍懈怠。” 贾代儒凝神思索片刻,方才缓缓开口:“你的意思是,此番宝玉小考的成绩,让我莫要告知政老爷?” “是。” 贾代儒语气复杂:“你倒是个重情义的,宝玉若能如你这般省事,何须老夫如此操心。” 摇了摇头,似在感慨,又似在权衡。 “也罢。” 贾代儒终於开口,声音恢復了平时的沉静,“念在他確有悔过之心,也念在你这份同窗之谊上,此次小考之事,我便暂且按下不提,只是……” 贾代儒目光陡然锐利起来,盯著贾璟:“你需將老夫的话带给他:仅此一次,下不为例,自开学后,老夫会格外留意他的功课。 若他仍旧因循旧態,荒嬉度日,莫说告知政老爷,便是这崇文斋,他也未必能安稳待下去,你可听明白了?” 贾璟心头一松,连忙躬身:“学生明白,定將先生教诲一字不差转告堂兄,谢先生宽宏!” “嗯。” 贾代儒摆摆手,神色略显疲惫,“你自回去温习功课吧。” “是,学生告退。” 贾璟再行一礼,轻轻退出书房,反手掩上门。 堂兄,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而后向贾菌母子告別,打算將这个好消息告诉宝玉。 第20章 忙 红楼:风雪青云路 作者:佚名 第20章 忙 “璟哥儿,你说先生当真放我一马了?” 絳芸轩內,亲口得知这个消息的贾宝玉先是一愣,隨即难以置信的狂喜便如沸水般涌上心头,激动得一把將贾璟抱住。 “璟哥儿,我的好兄弟!” 宝玉腾地站起,一把攥住贾璟的手臂,眼睛瞪得溜圆,“我第一眼见你便觉不凡,果不其然,此番你可是救我於水火之中了!” 说完还不罢了,还欢喜得在屋里转了两圈,锦缎袍角带起一阵轻风。 忽的朝外头连声唤道:“袭人,袭人,快將我收著的那罈子桂花酿取来,再配几碟细点,今日我得与璟兄弟好生庆贺一番,不醉不归!” 袭人正端著茶盘进来,见自家二爷高兴得眉飞色舞,步履雀跃,全无前些日子那股懒散愁闷,心下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朝贾璟福了一福,唇角含著温婉的歉意: “璟大爷您瞧瞧,我们二爷一高兴起来便是这般模样,没个稳重时候,平日学堂里,定是没少让您费心看顾,奴婢这里先替二爷谢过了。” “无妨。” 贾璟看著宝玉喜难自抑的身影,嘴角也不禁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堂兄,莫高兴得太早,我既在先生面前替你作了保,你日后便真需收敛心性,好好读书才是,否则,下次便是我也无顏再为你开口了。”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宝玉立刻收了脚步,转过身来,脸上兴奋未退,却努力摆出一副郑重神色: “璟兄弟你放心,经此一遭,我若再不知悔改,岂非辜负了你一番心意,也辜负了先生宽宥?日后我定当潜心向学,绝不再让父亲与先生失望!” 说罢就从袭人手中接过那坛小巧精致的果酒,拍开泥封,清甜的桂花香气顿时瀰漫开来。 隨后一边亲自斟酒,一边心有余悸地对贾璟嘆道: “好兄弟,你是不知,自那日小考后,我这心里便似揣了只活兔子,整日里七上八下。 夜里合眼,恍惚便是父亲提著家法找来的模样,惊得一身冷汗……如今这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岂能不庆贺?” 贾璟无奈地看著宝玉的模样,又瞧了瞧忙活的眾多下人。 “隨意吃点便可,稍后我还得回屋温书。” “不可不可,今日大喜,唯有一醉,方可宽慰我这么多日的担忧。” 贾璟拗不过盛情,只得略饮了两口酒,又陪著说了会子閒话,见宝玉渐渐被袭人劝著去用些粥饭醒酒,这才寻了空当,脱身出来。 冬夜寒气侵肌,一路冷风拂面,適才屋內暖融微醺的薄晕才散了些。 回到自己那处僻静小屋,推门而入,惯常的清寂气息扑面而来。 点完油灯后,先就著瓦瓮里存著的凉水喝了一口,冰冷的滋味滑过喉头,精神为之一振。 刚拿起书卷没看一会儿,屋外便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来了。” 贾璟连忙过去开门,赫然发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是平儿。 “璟哥儿!” “平儿姐姐?” 见贾璟面露疑惑,平儿故意抿起嘴唇,佯装不喜:“怎么,不愿见我?” “岂敢,姐姐快请。” 贾璟面露歉意,忙引她入座。 “今日二奶奶打算亲自来的,但是你也知道,元旦府里忙得不可开交,哪哪都要她过去,这不,就把我给遣来了。” “可是二奶奶需要我做些什么。” “这是自然。” 平儿面露笑容,反而让贾璟有些摸不著头脑,自己能帮凤姐儿何处? 见贾璟半天想不明白,平儿顿了顿,温和道:“二奶奶觉著你如今既安心进学,日后便是咱们府里正经的读书人,总住在这后巷里,未免太委屈了些。 正好东边挨著梨香院有一处小院子,清静敞亮,日前才拾掇出来。 二奶奶的意思,是想给你换个地方,那里书房、臥房俱全,僕役丫鬟也都准备好了,也可照顾你读书起居。 你看看,何时有空,我就带人帮你搬过去?” 贾璟恍然,这怕是因为白日贾母那一遭的事,让凤姐儿心中自己的分量抬高了些。 “还请平儿姐姐替我谢过璉二嫂子,只是院子就不必换了,如今这屋子,我已住惯了,地方虽小,却也够用。 更紧要的是,此处僻静,白日里少有人声扰攘,夜里更是安寧,正合我闭门读书。 我性子喜静,若换了那更宽敞的院落,往来人必多,反怕心绪难寧,耽误了功课。” 见平儿面露迟疑,贾璟继续道:“不瞒姐姐,前些日子二伯父也曾唤我去,提及要为我另寻院落,添置僕役。 我亦是如此回稟的:读书宜静,养心宜简,外物过盛,恐消磨志气。 如今二嫂子又提及此事,足见对我关爱之深。 璟並非矫情,只是深感眼下清静难得,只愿能安守此屋,將书读进去,方不辜负二嫂子、二老爷,还有先生的期许。” ……………… “那小子真这么说的?” 刚刚应酬完诸多事宜,回到房间的王熙凤在平儿的服侍下喝下一碗解酒汤,有些难以置信。 “是,听得真切,而且我瞧他的样子也不像骗人。” 王熙凤这才坐到椅子上,接过平儿递过来的清茶细细琢磨。 平日她身边见多了攀图富贵的货色,头一次见这等人还真有些拿捏不准。 前些时日贾璟来投靠的时候,她原以为只是一个远房秀才的独子,快活不下去了想要求个活路,收下也就收下了。 结果谁曾想那远房秀才竟与政老爷有这么大的关联,而且最关键的是在老太太心里居然还记得这一遭事儿。 这下贾璟在府里的地位,自然不合適再住在北边那处屋子。 不然吃长辈掛落的就得是她王熙凤了。 可如今这小子油盐不进,只怕是…… 见二奶奶苦思,平儿索性开口:“二奶奶莫要烦恼,就算事发了老太太怪罪,那也怪不到您头上,璟哥儿也说了,便是政老爷的心意,他不是一样拒绝了。” 王熙凤无奈的抿了一口茶:“这能一样吗,政老爷又不管家,万一真闹腾起来还不是得我处理。” 第21章 盘算 红楼:风雪青云路 作者:佚名 第21章 盘算 “这有什么好闹腾的,璟哥儿这孩子知书守礼,不是个会闹腾的主。” 平儿坐到王熙凤旁边,商量起来。 王熙凤脑海里也回忆起白日荣禧堂內那个清雋的身影,虽然只见过贾璟这两面,但是印象颇深。 “我不是担心那小子,我是担心老太太,你当时离得远没瞧见,白日里老太太一手牵著宝玉,一手牵著贾璟,那神態……” 这要是听说了自己当初把贾璟安排到北街的小屋里,这不怒骂自己一顿? “不行,明日你再去找那小子一次,你就是拉,也要把他拉去新院!” 王熙凤一发狠,一个十来岁的娃娃还能逃出自己的五指山? 但却苦了平儿,无奈的向凤姐儿倾诉:“这只怕不好拉,我去之前把璟哥儿的近况都打听清楚了,这孩子是个极守得住清苦的,你之前说让他半夜饿了可以去小厨房寻吃食,结果你猜怎么著?” 王熙凤探著脑袋,也来了兴致:“怎么著?” “我一进他的屋里,就闻到了柜子上一个咸菜缸子的味,一瞥还发现了边上的几个馒头,被璟哥儿拒绝之后,我径直去了小厨房,才发现璟哥儿莫说去小厨房寻吃食,小厨房的人都没一个见过璟哥儿的。” 听完平儿的探报,王熙凤只觉额头更痛。 原以为贾璟只是求个生路,自己发个善心也算积点阴德。 结果谁曾想事居然变成这样。 万一贾璟这小子真读书读了个出息,那……自己到底是有功还是有罪? 若没他那父亲的事儿,自己必是极有功劳的,一番好心收留旁支孤儿,帮他读书进学,任谁见了都得夸自己两句。 可现在这架势……那就是苛待功族之后,贾璟苦读成材,万一日后被有心人翻出他的过往,那时候可没人会说要不是自己收留,贾璟如何进学云云,旁人只会说王熙凤把人安排在北街的破落屋里,幸亏贾璟爭气,考取功名……真到那时,就是啪啪打自己的脸! “那敦叔儿,当初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为什么我来贾家这么多年,都没听过他的事?” 平儿连忙凑到王熙凤身边,帮她揉揉额角:“我找府里老人打听过了,二十多年前政老爷和敦叔一同考进秀才之后,敦叔儿便搬出府里住在了府学附近,而后不知怎的就认识了一个女子,前往房山结亲了,这么些年一直极少回到府里。” 王熙凤无奈地摇头,二十多年前的事,这谁能知道。 “对了,你说那小子,能不能学出个名堂?” 平儿也不藏著:“我不好说,但我回来之前寻了几个在崇文斋读书的,他们都说璟哥儿读书极为刻苦,贾太爷很欣赏。” “倒是辛苦你了,一晚上跑这么多地儿,对了,贾太爷很欣赏那小子,是当眾说的?” 王熙凤自觉发现了异处,又看向平儿。 “自然是当面说的,不然那些娃娃如何知晓。” 平儿不明所以,还是王熙凤细细开始分析:“我虽没读过书,但太爷的本事为人我还是知道的,上一次太爷夸讚的人……是珠哥儿。” 平儿眼眸一亮:“那不是说,璟哥儿读书有望?” 王熙凤白了她一眼,打趣道:“怎么,你很想那小子读出个成绩出来?” “二奶奶真是没个好心眼,净会打趣人,我这不是站在您这边想的吗,我瞧璟哥儿是个知恩图报的,万一他日后读书有成,会对您没好处?” 王熙凤面露得意,但还是变了脸。 “不行,理是这么个理儿,但还是得把那小子拉进新院落,不然这事儿总归办得不漂亮……” ……………… 送走平儿之后,贾璟就继续准备课业。 一者此次休假虽长,但是先生布置的作业不少,二则他虽刚背下《大学》,但是经义尚未开始研究,仍需抓紧时间,更何况还得抽空研习先生的馆阁体字帖。 一时之间只觉时间不甚够用。 研墨,提起毛笔,仿著先生的字帖,开始默写先生布置的功课。 如此一可研习书法,二则巩固之前学过的內容,一事二用。 毕竟读书也讲究方法,一日总共就这么些时辰,无法较旁人拉开差距,便只得从功效上琢磨办法。 待到手酸之后,便放下毛笔,拿起书卷,开始品味经义。 经过这段时日贾代儒授课《孟子》的折磨,回头再看《大学》,竟罕见地生出轻易之感。 与《论语》《孟子》那种將深意藏於对话中不同,《大学》將含义径直写出,理解上倒是没有阻碍。 而等到头脑疲乏之后,方才將书卷放下,重新提笔,开始研习书法,准备作业。 而写了一段之后,贾璟却皱眉停笔。 笔下的字,架子是撑起来了,可自己瞧著,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只见这一个个字呆板地立在纸上,像是个穿戴整齐却面无表情的泥塑木偶,与字帖上的相比,感觉像是缺了生气,犹如死物。 贾璟拿起字帖,仔细端详,而后又拿起竹纸,两相比对,细看了一会儿才找出原因。 自己的字原本横平竖直,虽然丑,但是能看,可一模仿这字帖开始,便又开始扭七扭八,於书法一道不仅没有进步,甚至还开始倒退了。 拿起字帖重新端详片刻,决定暂且放下功课,且先一个字一个字跟上再说。 重新蘸墨,屏气凝神,回忆起之前先生的教导。 感受笔墨与纸张相触的变化…… 而后双目紧紧盯著字帖,隨著“正其衣冠……”开始缓缓落笔。 这个正字的第一横,笔墨大致先轻而后重,缓缓向上,运笔时还须有一弧度。 辛苦將这第一个字写下,贾璟擦过额头薄汗,头一次认识到了写字的艰难。 这每一个字在运笔时的细微变化,用墨的力度大小,以及书写时的空间布局等等,竟然都有讲究。 而当意识到这一点后,贾璟死死地看著这部字帖,竟发现自己压根动不了笔! 因为他实在想像不出究竟应该如何落笔,蘸多少墨水,写到哪一步再停下写下一笔。 也就是在这一刻,他才惊觉书法一道,直到现在自己压根还没入过门。 第22章 误会 红楼:风雪青云路 作者:佚名 第22章 误会 翌日清晨,天色將明未明,檐角尚凝著夜霜。 小屋门口,窥得一丝书法奥妙的贾璟再次谢绝平儿。 “平儿姐姐莫再说了,我心意已定,眼下只愿专心学业,实不愿操心这等俗事。” 平儿看见眼眶泛黑,双目中泛起血丝的贾璟,忍不住开口问道。 “璟哥儿,你……昨夜可是没睡?这眼睛红得厉害。” “无妨,无妨。” 贾璟下意识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却仍灼灼,带著一种异样的专注,紧盯著平儿。 “姐姐此来,可还有其他吩咐?” 见他神色有异,言语间似有逐客之意,平儿心下生疑,不仅未退,反而上前一步,径直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晨光隨人一同涌入,照亮了屋內景象。 平儿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昨夜还整洁有序的小屋,此刻竟是一片狼藉。 地上散乱铺著数十张竹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尤其以书案周围为甚,纸团东一个西一个乱丟,揉得皱巴巴。 平儿弯腰拾起一个,只见上面大大小小、横七竖八、全是反覆一个个“正”字,又看向其他纸团竹纸,竟都是如此。 抬头再看书案,砚中余墨未乾,一本字帖摊开,旁边还放著一叠竹纸。 到了这番地步平儿哪能不知缘由,转身看向门口那身形微微摇晃,依靠在门框边的贾璟,声音里充满了责备。 “璟哥儿,这府里头我还真是头一遭见著有人能练字练得通宵达旦的,你才多大年纪,身子骨还没长成,岂能禁得住这般苦熬?” 苦? 贾璟还真不觉得,相反他还觉得有些快乐,经过昨夜反覆习练,他自觉这个『正』字已然得了三分形似,此刻精神抖擞的驳斥道: “平儿姐姐此言差矣!自古专心课业的有几个不苦的?悬樑刺股,凿壁偷光,先贤皆然,贾璟只怕未有所得,不怕这点付出。” 一番慷慨的辩驳反而把平儿给说愣住了,怔怔的看著神情亢奋,眼眶乌黑的贾璟,一时无言。 但回过神来后,还是上前,不由分说的拉住贾璟的手腕,带往床边。 “我知你是读书人,我说不过你,可你知道当年的珠大爷?”平儿语气急促,带著不容置喙的关切。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当初也是这般拼命,可结果呢?……好好一个人,说没就没了,你是不曾见,他走后老太太哭成了什么模样,太太也是一病不起,你如今这般不爱惜自己,难道要步他的后尘?” 贾璟还想挣扎,抬手欲拂开平儿,却发现手臂使不上力气,想必一是平儿年长他许多,二是熬了一夜后身子乏力,一时间竟然拗不过平儿。 不等他再辩,已被平儿半推半按地弄到床沿边躺下。 “你且听我的,眼下正是学堂假期,你哪怕睡个一日二日的,能耽误多少功课?” “不可,不可!窗外正是旭日初升,我岂能在床上酣睡?” “我不知道什么课业,我只瞧见你眼眶全是黑圈,倘若再不休息我怕你性命有危!” “我哪有那么娇气,不可,不可……” 而就在平儿扯过棉被往贾璟身上盖去,贾璟伸手阻拦,两人拉扯之际。 “啊!” 门口骤然传来一声短促而清脆的尖叫。 两人动作一僵,齐齐扭头望去。 只见门口站了个约莫十岁的小姑娘,手里原本捧著几件叠好的乾净衣裳,此刻正瞪圆了眼睛,小嘴微张,满脸惊愕地望向床榻方向。 尤其是衣衫被扯得有些凌乱的贾璟,和正倾身將他压在床沿,拉过被子往他身上盖的平儿。 “平、平儿姐姐……你,你们……不要脸!” 小姑娘声音发颤,脸唰的红了,眼神满是见著脏东西的噁心。 贾璟与平儿瞬间反应过来这情景有多容易引人误会,心头俱是一紧。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两人异口同声,慌忙鬆开彼此,急急站起身向门口解释。 那小姑娘见他们同时朝自己走来,更是惊嚇,手一松,怀里的衣裳“啪”地散落在地。 连连后退,像是撞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秘事,转身便要跑。 小姑娘脚步很快,但是快不过想追回名节的平儿,没跑出几步,就被赶上的平儿一把抓住手腕,温声劝了回来,半扶半请地重新带回屋里,按在仅有的一张方凳上坐下。 至於贾璟? 跑了没两步顿觉眼前一黑,整个人踉蹌著差点栽倒在地,弯著腰半挪半走的回到了屋里。 ………… 小姑娘一双秋水般的明亮眸子自带著怯意和好奇,不安地转动著。 目光先是落在了地上那一地狼藉,写满了同一个字的纸张上,又瞥了瞥书案上的字帖和墨水。 又瞧了瞧贾璟身上那件袖口还沾著墨水的棉袍,墨跡漆黑,確实是新的。 最后,又瞅著贾璟乌黑的眼眶和一边站定的平儿,二人皆是神色坦荡,无半分苟且意味。 这才信了二人的辩解,道原来是误会。 “原是如此……” “好姑娘,你这一大早的,是奉了谁的差遣过来,怎的手里还捧著衣裳。” 小姑娘闻言,连忙抬起头来,想起自己的来意,重新把衣服拿回手里,递向贾璟。 “是老祖宗派我来的,说做衣服再快也要几日,新年新岁,总不好让璟哥儿还穿著旧衣服过年,就寻了几件顏色料子合適的衣裳让我送给璟哥儿,新的再慢慢做不迟。” 小姑娘声音细细的,带著点变声期的清雅。 贾璟恍然,原是昨日老太太赏赐的事,竟没想到如此周全,连替换的成衣都考虑到了,心下暖意更甚,更添几分感念。 “原来如此,多谢老祖宗费心惦念了,也劳姑娘跑这一趟。” 贾璟双手接过衣服。 这时,他才得了空细打量这小姑娘,只见她与自己年龄相仿,身量未足,坐在椅上却已显一副伶俐窈窕之態。 生得也极为標致,一张瓜子脸白皙细腻,眼如水杏,顾盼间自有灵动神采,虽著府里丫鬟统一服饰,却掩不住那份天生的俊俏风流。 平儿也见这丫鬟出挑,忍不住开口问:“我瞧你面生,是如何知晓我是平儿的。” 小姑娘也不怯,脆生生的说著:“我叫喜鹊,原是外头买来的,上月才进府,如今在老太太屋里学规矩,至於平儿姐姐,那是昨日鸳鸯姐姐教我认得。” 第23章 女孩 红楼:风雪青云路 作者:佚名 第23章 女孩 喜鹊和平儿帮著收拾了一下屋子,隨后也就回去了,平儿眼神有异,嘱咐了贾璟一两句也跟著走了,一大一小两个姑娘似乎在回去的路上细聊些什么。 贾璟没心思关注,经过刚才一番闹腾后脑子开始发晕。 唉,人要是能不睡觉就好了。 晕乎乎的贾璟无奈褪衣上床,打算小憩一会儿。 厚实的棉被盖上来,將残存的寒意隔绝在外,几乎是刚挨上枕头,无边的倦意便紧紧包裹住了他,紧绷的神经鬆弛下来,酸胀的眼皮也缓缓合上,连思绪都来不及飘远,意识已模糊的沉入了一片温暖的黑暗中。 待到再次睁开眼时,屋內已一片漆黑,只有窗纸外透进些微清冷的月光。 万籟俱寂,似乎连风声都歇了。 贾璟摇了摇头,脑子清醒不少,此时也不像午时那般温暖,屋里冰凉的冷气有些刺脸。 起身穿好衣服,方觉腹中飢饿。 但这个时辰府里又没有吃食,除非是去小厨房。 思索片刻后还是打算出府吃一顿,一来他如今也不缺钱,二来毕竟过年,吃顿好的也属应当。 夜色深浓,弦月如鉤,洒下清辉,映得未化的积雪泛著幽幽的冷光。 贾璟拉紧了斗篷,快步朝北街方向走去。 年节期间的宵禁也宽鬆些,北街尽头那家老字號酒楼“醉仙居”,此刻还亮著灯火。 贾璟暗嘆一声侥倖,连忙掀帘进去。 店內热气扑面,夹杂著酒肉蒸腾的暖香,驱散了满身寒气。 目光一扫,大堂里七八张桌子竟坐得满满当当,唯角落临窗处还剩一张空桌。 快步过去坐下,唤来伙计,点了三四盘荤素菜餚,打算好好享用一番。 等待上菜的间隙,贾璟隨意的四下略瞥了瞥。 食客三教九流皆有,有穿著体面、似是商铺掌柜模样的中年人在低声谈生意,有穿著短袄、像是刚卸完货的力夫在划拳喝粗酒,也有几个文人打扮的,正围著一壶酒,声音不高却情绪激动地议论著什么。 “……要我说,朝廷这些年对西南也太软了些,那些土司,畏威而不怀德,隔三差五就闹腾!” “可不是么,听说这回不只是寻常骚乱,是和缅甸那边勾连上了,边军前几日急报入京,怕是又要动刀兵……” “动刀兵?银子从哪儿来?北边旱情刚缓,南边漕运又不畅,国库怕是比咱这酒壶还空!” “西南也就罢了,天高皇帝远,可你们听说了没有,去岁北直隶、山东大旱,赤地千里,流民涌入京畿的还少么?” “慎言,慎言!喝酒,喝酒……” 零星几句飘入耳中,贾璟心中微动。 西南、缅甸、天灾、钱粮……这些词对他来说既遥远又带著某种沉甸甸的分量。 想起进京路上看到的流民,想起母亲曾说过的世道不太平。 莫非这表面的盛世繁华之下,早已暗流涌动?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全手打无错站 不过这跟他一个十岁的稚子又有甚关係? 贾璟无奈的摇头,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也就在这时,酒楼门帘又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 贾璟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进来两人,一老一少,打扮有些奇特。 老者约莫五十许,身材精瘦,面色黝黑如铁,穿著不起眼的灰布棉袄,腰间束著一条宽牛皮板带,脚步落地极稳。 而老者身旁的女孩,不过十岁上下年纪,却瞬间吸引了几乎全店人的目光。 只见她同样穿著灰扑扑的窄袖短袄与扎脚裤,小脸冻得有些发红,但眉目极为清晰俊朗,一双眸子黑亮如寒星,顾盼间没有丝毫孩童的怯懦,反倒透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锐利与……锋芒。 女孩毫不在意旁人打量,目光坦荡地扫过店內,仿佛在评估环境,那股子浑不吝的豪迈气概,竟比许多成年男子还要张扬几分。 “酒来!” 见酒店內眾人愣住,她反而不悦,上前一步,一手叉腰,一手指著小二。 “没听过人话?上酒来,我渴了!” 旁边桌上一个喝得满面红光的壮汉,见这小丫头片子进门就嚷著喝酒,模样又这般扎眼,借著酒劲,咧开嘴逗弄了一句:“哟嗬!这是哪家跑出来的野娃娃,毛没长齐就学大人吃酒?小心回家被你娘打屁股……” 话音未落,那女孩倏地转过脸,黑亮的眸子如同两点寒冰,冷冷钉在他脸上。 眼神里没有害怕,没有羞恼,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锐利审视,仿佛看的不是个活人,而是个碍事的物件。 壮汉被这眼神一刺,后面调侃的话竟噎在了喉咙里,酒意都醒了两分,隨即反应过来,觉得自己被个孩子瞪了回去,面子上顿时有些掛不住。 “瞪什么瞪?小丫头片子还挺横!” 壮汉悻悻地嘟囔著,借著酒劲站起身,身形摇晃,似乎想上前找回点场子。 女孩见状,非但不惧,嘴角反而向上扯了扯,不像在微笑,反而像是一种面对挑衅时本能升起的兴奋。 小巧的下巴微微抬起,不仅没退,脚下甚至还微妙地调整了半步,重心下沉,那站姿……隱约竟有点像蓄势待发的架势。 一直沉默站在女孩身后的老者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喉间发出一声的低语,带著边地特有的硬邦邦口音。 “小姐,收著点劲,別闹出人命,吃喝完了咱们还得去兵部递文书。” 女孩冷哼一声,像是对老头说的话有些不屑一顾。 壮汉见一老一小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尤其是女孩儿那声冷哼,一时间酒气混著恼羞成怒,直衝头顶,骂了一句粗话,挥著蒲扇般的大手就朝女孩肩膀抓来,意图將她拨拉到一边,显显威风。 而就在他手掌即將触碰到女孩肩头的剎那。 女孩动了。 没有惊呼,没有闪避,像是早就预判了对方的动作轨跡,那微微下沉的重心瞬间化为迅捷的爆发力,整个人未曾后退,反而迎著那抓来的大手,矮身疾进半步,快得只留下一道灰扑扑的残影。 同时五指併拢,向前刺去,並非击向壮汉粗壮的手臂,而是精准地敲在壮汉腋下肋骨与上臂连接处某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凹陷位置。 “呃啊……” 壮汉的怒骂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短促而扭曲的痛嚎。 只觉得半身一麻,整条右臂瞬间酸软脱力,那股前冲抓挠的劲道莫名其妙地消散了大半,庞大的身躯因这突如其来的失衡和剧痛向前踉蹌。 女孩一击得手,毫不停留。 脚下步法极其灵活,如同林间小鹿般轻盈一旋,已闪至壮汉侧后方。 借著对方前冲踉蹌的势头,左腿如同钢鞭般迅捷扫出,踢向壮汉另一侧支撑腿的脚踝外侧。 “噗通!” 一声闷响,壮汉少说也有一百六七十斤的魁梧身躯,如同被伐倒的树桩,毫无花巧地脸朝下重重摔趴在地板上,震得附近桌上的碗碟都哗啦作响。 挣扎著想爬起来,可半边身子麻软,脚踝处更是传来钻心疼痛,一时竟只能趴在地上嗬嗬喘气,狼狈不堪。 就这这时,一只沾著些许尘灰却骨节分明的小手,抓住了壮汉散乱的头髮,毫不客气地向上一提,迫使壮汉那张因疼痛和羞辱而扭曲的脸仰了起来。 视线对上的,正是那女孩儿寒星般的眸子。 只见她一只手稳稳提著壮汉的脑袋,一边侧身回头对老者说道。 “我说过了,出门在外……” “叫我將军。” 此时,整个醉仙居大堂,鸦雀无声。 第24章 裴鸣玉 红楼:风雪青云路 作者:佚名 第24章 裴鸣玉 先前还有的碗筷轻碰与低语议论声全都消失,所有食客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惊疑不定地在这古怪的一老一少身上打转,尤其是那自称“將军”,下手却狠辣利落得嚇人的小姑娘。 店小二端著托盘,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额角冒汗。 那女孩却浑不在意这凝固的气氛,见壮汉没有反抗之意,便鬆开壮汉的头髮,任其再次颓然趴伏下去。 转身目光再次投向店小二,眉头蹙起:“酒肉呢?磨蹭什么?” 店小二一个激灵,嘴唇嚅囁了两下,却发不出声,眼神躲闪,求救似的瞟向柜檯后的掌柜。 掌柜的也是面色发白,缩著脖子,哪敢应声? 这煞星似的姑娘,谁还敢伺候? 可不开腔,又怕她发作起来,把这店都给拆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中,角落里忽然响起一个平静的少年声音: “这位……小將军,若是不嫌弃,可来这边拼个桌,在下的饭菜刚上齐,尚未动筷,桌位也还宽敞。” 眾人目光齐刷刷望去,只见临窗那桌,一个穿著石青色棉袍的清瘦少年站了起来,面色平静,朝那一老一少微微頷首。 正是贾璟。 女孩闻声,黑亮的眸子一转,冷冽的目光如刀子般落在贾璟身上,上下打量,带著毫不掩饰的探究和一丝兴味。 “你这小子倒有点胆色,这满屋子的人都不敢喘大气,你怎敢开口请我拼桌?” 贾璟迎著她的目光,神色未变,拱手道:“方才听得二位提及『兵部』、『文书』,又见这位老丈气度沉凝,步履如尺,小將军虽年幼,身手却矫捷利落,似有章法,非寻常孩童嬉闹。 在下冒昧揣测,二位或是来自边镇军中人物,边军將士戍卫疆土,保境安民,值得一敬,既同是酒楼食客,拼桌共饮,有何可怕?” 女孩哈哈一笑,径直走向贾璟桌子对面坐下,老者也悄然跟上,对贾璟点头示意。 “你既看出我来自边军,那你可知具体来自哪一处?” “恐怕是西南裴將军帐下。” 女孩找小二拿过酒壶,还没凑到嘴边,闻言动作一顿,瞪大了眼睛看向贾璟。 “这你也能看出来?有点意思,说说,怎么猜到的?” 猛饮一口后,身体前倾,胳膊支在桌面上,一副“快讲给我听”的架势。 贾璟被她这副直来直往的样子弄得微怔,旋即稳了稳心神,道: “方才小將军与那壮汉交手时,衣角偶尔翻起,露出了束腕的布条,虽沾尘带土,但绣著特殊的花纹,在下前段时间曾於先生书房中的《武备杂记》上看见过,此乃西南白杆兵的標誌。” “刚才我动手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你竟连这也看得见?” 女孩似是难以置信,有些不解。 贾璟倒也没多解释,他確实看见了。 “嘖嘖,可惜了,你这眼力来军中倒是能当个好射手。” 放下酒碗,女孩用手背隨意抹了下嘴角,又好奇地打量贾璟:“看你年纪也没比我大多少吧?说话一套一套的,还在这儿读书,打算考个状元?” 贾璟被她这直白的问法弄得有些莞尔,摇头道:“功名之事,尚远,只是家中长辈期望,自身亦觉读书明理乃是正道,故在族学中略识几个字罢了。” “正道?” 女孩眉头一挑,显然对此等正道不屑一顾,“你口中这正道,就是关在四方天井里,摇头晃脑念那些几百年前的死句子,琢磨怎么把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好去考个功名,博个官身?” 说罢不等贾璟作答,手指在空中划了个圈,指向窗外隱约可见的皇城方向,又仿佛指向更遥远的西南: “那我且问你,若是边疆告急,烽火连天,是你们这些熟读圣贤书的『正道』书生能提刀上马,守住关隘,保一方百姓平安?还是我们这些被你们视为『粗鄙武夫』的边军,顶风冒雪,流血拼命,才算是真正护住了这正道?” 她语气急促,带著边地特有的直率与火药味:“我爹常说,西南那些土司,还有隔山望过来的缅人,他们听不懂之乎者也,只认得刀枪弓马,认得谁拳头硬,谁够狠!你跟他们讲仁义道德,他们转脸就能烧杀抢掠!这时候,你那些书本能当城墙用?还是那些锦绣文章能当箭矢使?” 贾璟被她连珠炮似的詰问震得微微一滯,却並未慌乱,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目光平静地迎上女孩灼灼的视线: “小將军所言,俱是实情,边军將士浴血戍边,功在社稷,利在千秋,贾璟不敢有半分轻慢。” “呵……” 女孩从鼻子里轻哼一声,身体微微前压,带著一种审视猎物般的专注,“漂亮话谁不会说?那你倒是给个痛快话,在你心里,到底读书是正道,还是参军是正道?” 她心里早已打定了主意,若眼前这小书生被她三言两语逼住,畏畏缩缩,言辞闪躲,那便是心志不坚,见风使舵的庸碌之辈,合该挨她一顿拳头,打醒这软骨病。 若他冥顽不化,死抱著酸腐念头,硬说唯有读书高,贬低行伍,那便是欠揍的酸臭腐儒,更该狠狠教训一番,叫他知晓世间並非只有笔墨道理。 贾璟迎著她那几乎要迸出火花的眸子,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小將军,此题……本无唯一答案,亦不该非此即彼。” 女孩眉梢一扬,正要发作,却听贾璟继续道: “守土安民,自然是正道,將士们用性命扛起的是家门后的炊烟,是田垄里的秧苗,是这醉仙居中安稳的灯火,此道至刚至烈,贾璟唯有仰望。 然则,治国平天下,並非只需刚烈。 厘定章程,使赏罚有度;疏通钱粮,使边餉无缺;明辨是非,使冤屈得申;教化人心,使奸邪不生…… 这些,光靠刀剑,可能成事?若无文治梳理內务,调和阴阳,前方纵有百万敢战之师,恐怕亦如无根之木,难敌久战消耗。” 贾璟的目光中没有畏惧,也没有高人一等的迂腐,只有一种坦诚的思辨:“书中有治世良方,亦有误国歧路,军中有卫国忠魂,亦难免害群之马。 故而,正道不在於是站在书斋里,还是立於疆场上,而在於所行之事,是否上无愧於天,下无愧於地,中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是否能於这世间有所裨益,哪怕只是微末之力。” 女孩微微怔住,她预想过对方各种反应,或怯懦,或激昂,或迂腐反驳,却唯独没料到会是这般……四平八稳却又透著股坦然的回答。 没有被她牵著鼻子走,也没有固步自封,反倒像一块浸水的牛皮,韧得很,一下子把她蓄满力的拳头给托住了,劲道都卸了大半。 盯著贾璟看了好一会儿,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清瘦安静的小书生,半晌,女孩忽的嗤笑出声来,不是嘲讽,倒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好好好……你这小书生,肚子里还真有点绕绕弯弯,行,算你会说!” 女孩后退一步,重新拿起酒碗,咕咚灌了一大口,哈著酒气道:“成!你修你的书道,我守我的兵道,咱们桥归桥,路归路,各自往前奔,且看將来,是谁先在这条道上闯出个名堂!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她眼珠一转,那股子狡黠的光芒又亮了起来:“要是將来我发现你读成了个只会之乎者也,坑百姓的混蛋官,虽不远万里,我必取你项上人头!” 贾璟闻言,不禁莞尔,举杯,以茶代酒,郑重道:“若真有那一日,不劳小將军动手,贾璟自当自裁以谢天下,绝无顏面苟活於世。” “贾璟?我记下了。” 女孩行事乾脆利落,既已尽兴,便不再多留。 风捲残云般將桌上剩余的酒肉扫入腹中,酒碗见底,隨手一抹嘴角,直至走到酒楼门口才像想起来什么似的。 回头指向贾璟,昂首道:“你也记住我的名字……” “未来大周以军功入內阁第一人……裴鸣玉!” 第25章 璟哥儿,我对不住你 红楼:风雪青云路 作者:佚名 第25章 璟哥儿,我对不住你 酒楼隨著裴鸣玉走了之后,又像是恢復了生机一般,甚囂尘上,像是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毕竟一群普通人,没人敢触边军大將的眉头,更何况人家壮汉都没说话…… 裴鸣玉刚才吃得极快,几句话的功夫就把桌上的菜吃得七七八八。 贾璟无奈地看向店小二,“再上一份吧,钱我会付的。” 一顿饱餐后,贾璟就回到了屋里,继续潜心学业。 ……………… 接下来的整个年节假期,贾璟就在屋內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陋室清寂,炭火常温,每日的时辰也被他精確划分:晨起背诵《大学》章句及朱子集注,上午潜心琢磨经义,勾画疑难。 午后则雷打不动地临摹字帖,每一个笔画都力求比昨日更稳一分,晚间则温习《孟子》已学篇章,並尝试將之前所学的道理与《孟子》相互参详。 偶尔遇到实在啃不动的关节,他便记在纸上,抽个空儿恭敬地向贾代儒请教,在先生点拨下,那些滯涩处往往豁然开朗。 短短月余,他的馆阁体也在先生偶尔的指点与自身反覆捶打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最初的歪斜稚拙,渐渐有了架构匀称的模样。 只是,夜深人静或临帖间歇,那个眼神亮如寒星,自称“裴鸣玉”的身影,总会不经意地掠过心头。 那夜酒楼中的爭辩、豪气干云的话语、以及她口中“以军功入阁第一人”的狂言,都给贾璟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 他对大周朝廷格局了解不算深透,但身处贾家这等勛贵门第,耳濡目染,也多少知晓一些。 本朝虽未以文抑武,但自太祖以来,重文轻武之风日渐浓厚。 中枢內阁,歷来是进士出身的文臣天下,掌票擬、议朝政,权柄极重,武將纵有泼天战功,封侯拜將易,步入中枢、参决机务却是难上加难。 也正因如此,哪怕如贾家这样的开国武勛,也会敦促子弟读书科举,接连出了贾敬、贾珠等人物,便是谋求长远,不甘家族止於武荫。 裴鸣玉一介女子,出身將门,却怀此入阁壮志,其所选之路,恐怕比寻常男子更加坎坷崎嶇,简直堪称逆流而上……贾璟偶尔思及此,心中也会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慨嘆。 虽无法设身处地,但也能感到她所选之路恐怕十分艰难…… 撇过杂念,重新翻开《孟子》,明日就是崇文斋开学之日,贾璟的心里早已有些迫不及待,自学固然灵活,但是遇见经义晦涩的情况下总归容易卡壳,而贾代儒讲授明確,他理解起来也容易,在此基础上熟背更是事半功倍。 如今四书的进度已过其二,只待开学后就可以继续攻读。 贾璟深吸一口气,正欲开始这假期最后一日的学习时,一道敲门声自屋口传来。 “璟哥儿可在屋里?” 听声是一个女子,温婉柔和,既有些陌生,又仿佛在何处听过,一时竟想不起来。 “在的。” 贾璟起身走到门边,拔开门閂,才发现来人竟是宝玉房里的头等大丫鬟,袭人。 见她今日穿著一件藕荷色綾缎掐牙背心,外面罩著半旧的青缎面出风毛斗篷,秀气的脸上带著些许行走后的红晕,更衬得眉目温婉。 见到贾璟开门,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唇角抿了抿,先福了一福:“璟大爷安好。” “你怎么来了,可是宝玉又唤我吃酒?” 袭人一怔,脸上那点红晕更深了些,忙摇头道:“不是吃酒……璟大爷莫怪,实在是……有件顶为难的事,不得已才来寻您。” 她站在门槛外,並未立刻进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朝屋內那整洁的书案与摊开的书卷上瞥了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窘迫与焦虑。 咬了咬下唇,才像是下了决心,声音压得更低,带著十二分的恳切与无奈:“原不该来叨扰您用功,可……可我们二爷他……” 语气顿了顿,似难以启齿:“年节这几日,只顾著顽闹,和老太太、太太那边请安说话,姐妹们一处玩笑,又去东府看了两回戏……竟是將先生布置的课业,忘了个乾乾净净,偏生明儿个学堂就复课了,今儿下半日才猛地想起来,现在正急得在屋里转磨似的。” 袭人抬起眼,看向贾璟,眼神里满是求助:“我们这些伺候的,倒是想帮衬,可……可识字的本就不多,能提笔写几个端正字的更是没有。 二爷自己对著那一大叠纸笔发愁,写不了几个字便摔笔嘆气。 奴婢实在没法子了,想著璟大爷您学问好,又是二爷的堂兄弟,这才厚著脸皮来求……求您过去一趟,好歹……好歹指点二爷一二,將这些功课对付过去,明日先生查问,不至太过难堪。” 说完,又深深福了一礼,姿態放得极低:“奴婢知道这不合规矩,也耽误您工夫,可眼下……真是没有旁的法子了,万望璟大爷看在兄弟情分上,伸手帮这一回,二爷说了,日后定当好生读书,再不这般荒废了。” 一番话说完,袭人已是面颊微红,额角都沁出了细汗,显见是心中焦灼,又觉此事著实难以开口,站在午后的冷风里,竟有些微微发颤。 听完袭人这一长段带著颤音的恳求,贾璟心下不由一阵无声的嘆息。 宝玉……果非是能沉心向学科举之材。 年节欢愉固然难免,但能將课业全然拋诸脑后,临到头来这般仓皇无措,终究是心性未定,且……还派丫鬟前来求救,而自身置身事外……终究是又欠了一份担当。 然而嘆息归嘆息,看著袭人几乎要泫然欲泣的模样,再想到宝玉平日待自己那份毫无机心的热忱,以及自己先前在先生面前为他所作的担保…… 贾璟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语气平和道:“姐姐不必如此,我隨你去看看便是。” 袭人闻言,如蒙大赦,连连道谢,脸上的愁云瞬间散了大半,忙不迭地在前面引路。 二人穿过后巷,经由角门进入西府,一路行至絳芸轩。 还未进门,便听得里面隱隱传来焦躁的踱步声与含糊的抱怨。 袭人打起书房帘子,贾璟迈步进去,只见宝玉对著一张大紫檀雕花书案发愁,地上还散落著两三个揉皱的纸团。 宝玉一见贾璟,先是一愣,隨即脸上迅速涨红,那份素日的明朗飞扬全然不见,只剩下窘迫与愧疚,几步抢上前,竟对著贾璟深深作了一揖,声音都带了点哽咽: “璟……璟哥儿,我……我对不住你,实在是没脸见你!” 第26章 两支笔 红楼:风雪青云路 作者:佚名 第26章 两支笔 贾璟忙侧身避开,扶住宝玉的胳膊:“堂兄这是做什么,折煞我了。” 宝玉直起身,脸上红白交错:“璟兄弟,你不知,我……我这些日子真是糊涂油蒙了心……竟是將先生的功课忘得一乾二净,方才袭人一提,我才魂飞魄散,明日可怎么去见先生,父亲若知晓,怕不是要打死我!” 说著眼圈都有些红了,显然是真怕了。 贾璟见他这般,心中那点无奈又添了几分,温声安抚道:“堂兄先別急,既已至此,慌张无益,且让我看看先生给你布置的功课是哪些?” 贾代儒治学严谨,因材施教,此番年节休假,给各人布置的功课也依其进度深浅有所不同。 宝玉忙將一张素纸递上,上面是先生端正的字跡,列著数项要求。 贾璟接过来,目光迅速扫过,心中已有计较,指著纸上的条目: “先生布置的功课,依我看可分作两部分,这第一部分,是考较经义理解…… 此乃先生查验你读书是否用心,明日课上多半会抽问细究,这一部分,必须堂兄亲笔亲写,绝不可假手他人。” 宝玉一听,脸上顿时愁云密布:“我就是不明白这些……” 贾璟轻轻摇头,语气却沉稳:“堂兄,此刻要紧的不是『会不会』,而是『写不写』。 你只管將自己对这些章句的理解尽数写下,哪怕只是些许感触或是困惑不解之处,关键是让先生看到你思考的痕跡。 届时先生若问起,你便直言其中多有未解,尚需先生点拨。 这是资质悟性的问题,先生或会苛责,但必不会视作懈怠敷衍。 可若空白一片,或寻人代笔,那便是態度有亏,此番性质便不同了。” 宝玉恍然,眼神一亮,明白贾璟的意思。 “至於另外一部分,便是对於四书的默写……这些我来写。” 宝玉大吃一惊,先生给他布置的默写內容足足有数十篇,便是让他自己抄,怕也得抄上数日工夫。 “时间紧迫,只能行此权宜之计。” 贾璟神色平静,“堂兄你需立刻静心,先去將那份经义心得写出,待你写完,立刻回来,我们二人合力补这默写內容。 你写一部分,我写一部分,笔跡虽有差异,但好在默写功课先生通常不会逐字比对笔跡,只查是否齐全,我们小心些,加快速度,未必不能赶在明日上学前补齐。” 贾璟思路清晰,安排果断,仿佛早將种种可能盘算过一遍。 宝玉被他这份沉著感染,心中慌乱去了大半,只剩下抓紧行动的紧迫感,连连应道:“好,好!都听璟兄弟的!” “事不宜迟。” 贾璟转向侍立在一旁的袭人,“袭人姐姐,劳烦再搬一张书案过来,置於窗下光亮处,多备些笔墨纸张,再沏一壶浓茶来。” 袭人如梦初醒,连忙应声去安排。 不多时,另一张较小的榆木书案便被安置在窗下,与宝玉那张紫檀大案相对。 笔墨纸砚一一备齐,浓郁的茶香也很快在暖阁內瀰漫开来。 “宝玉切记,默写內容先生虽不会细看,但你我也需注意笔跡,你的字跡需往端正了写,我会仿著你的笔跡写得秀逸些。” 宝玉听得目瞪口呆,万没想到贾璟连笔跡这等细节都考虑到了,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惭愧,重重点头:“我记下了,定好好写!” 贾璟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气,敛起心神,目光落回洁白的素纸上。 先迅速將需默写的內容在脑中过了一遍,確认记忆无误,而后提笔蘸墨,手腕悬稳,开始落笔。 起初几行,他写得稍慢,意在观察和模仿宝玉笔跡中那种略显飞扬却力道不足的韵味,渐渐找到感觉后,速度便提了起来。 一行行端正中带著刻意模仿的字跡,如溪流般从他笔尖流淌到纸上。 对面宝玉咬著笔桿,时而苦思,时而疾书,偶尔偷眼看向窗边那个沉静专注的清瘦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袭人,还不把书拿给璟哥儿比对默写?” 贾璟微微摇头,“不必,先生布置的这些內容我已背下。” 宝玉暗自心惊,贾璟入崇文斋满打满算还不足两个月,平日的课业进度已是极快,如今连这额外指定的长篇默写竟也能熟记於心? 忍不住脱口问道:“璟哥儿,你……你莫非有过目不忘之能?” 贾璟笔尖一顿,隨即哑然失笑,笑容里带著些微倦意,也有一份实诚: “我岂有那般神异才能,不过是將旁人顽耍歇息,走亲访友的工夫,多花些在这些字句上罢了,反覆诵读,用心记忆,久而久之,自然就印在脑子里了。” 宝玉遂想到平日学堂里,贾璟永远是听得最凝神的那一个。 散学后眾人一鬨而散,唯独他常留下温书习字,年节假期,自己醉心宴乐嬉游时,对方恐怕正对著青灯黄卷,此时他没来由地说了一句。 “璟哥儿,我觉得……科举这条路,你是真能走通的。” “借你吉言吧。” 贾璟应了一句,语气平淡,並无骄色,手中笔走龙蛇,愈发流畅自如。 过往一月的苦练书法,此刻仿佛厚积薄发,化作腕底一股圆熟的气息。 他竟觉得自己越写越快,越写越好…… 窗外日影,在不知不觉中拉得越来越长。 待到天色渐暗,袭人端来饭菜,看见二位爷刻苦的模样,心里复杂难明。 若二爷平日能有此刻三分静心用功的劲头,何至於將自己逼到这般田地,又何须劳动旁人补救? 她既心疼宝玉此刻的狼狈辛苦,又莫名感到一丝心酸与期望交织的慨嘆。 “二位爷,天已晚了,先用些饭食吧,歇息片刻再写也不迟。” 宝玉早就写得头昏眼花,飢肠轆轆,闻言如听仙乐,眼睛一亮,扔下笔就要起身:“可算是……” 话未说完,他却猛地顿住。 只见窗边案后的贾璟,仿佛压根没听见袭人的话,连眼皮都未曾撩动一下,这份心无旁騖的沉静,甚至隱隱透出一股不容打扰的执拗气场。 见宝玉犹豫,还是袭人站了出来,放轻脚步走到窗边,在贾璟身侧略蹲下身,將声音放得愈发柔和: “璟大爷,您从午后忙到现在,滴水未进,饭菜都已备好,您多少用一些,哪怕垫垫肚子也好,二爷这边……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嗯……宝玉先吃,我不饿。” 贾璟此时已进入一种极玄妙的状態,岂愿轻易脱身。 可贾璟没动,宝玉又哪好意思自己先吃,只得硬著头皮,继续提起笔,舔了舔发乾的嘴唇。 竟也学著贾璟的样子,埋下头,不再看那满桌佳肴,而是强迫自己將注意力重新凝聚到那些拗口的章句上,只是握笔的手终究不如贾璟稳当,微微有些发颤。 终於,月上柳梢头,二人终於补齐了功课。 贾宝玉已经整个人瘫软在案上,双目浑浊,嘴里含糊的吩咐袭人。 “饿……我要饿死了。” 贾璟轻轻搁下笔,那支羊毫的笔尖几乎已禿了大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好了,宝玉,稍后你记得把你默写的少部分內容放在最上面,如此……希望能矇混过去吧。” 一直守在边上的袭人此刻连忙上前,先扶了宝玉一把,又看向贾璟,眼中满是感激与关切:“璟大爷辛苦,二爷也辛苦了,饭菜一直温著,奴婢这就去摆上来。” 贾璟摸了摸腹部,確实飢饿。 “那便打扰了。” 第27章 走了 红楼:风雪青云路 作者:佚名 第27章 走了 翌日清晨。 贾宝玉难得没被老太太留下聊天,这也是贾璟昨日的嘱託。 若明日迟到,先生必会单独细查功课,倒不如混在眾人里一併交上去,或许还能借著人多眼杂,矇混几分。 宝玉眼角瞥见贾代儒对自己微微頷首,那种表示认可的眼神让他心里愈加不安。 晨诵时,声音更是一反往日常態,亮若洪钟,像是在麻痹自己似的。 贾璟则是端坐如常,能尽的力已经尽了,剩下只看天命了。 贾代儒端坐讲席之上,今日心情似乎颇为不错,目光尤其在宝玉那过於洪亮的声音处停了停,眼底掠过一丝欣慰,看来年节一过,这孩子总算知道些进退了,虽显刻意,总是个好兆头。 命贾瑞將眾学子的假期功课收齐,厚厚一摞置於案头,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然后开始逐一检视。 “贾菌……功课少了两篇,上来领罚。” 轻飘飘一句话,堂下的贾菌身子一哆嗦,脸色霎白的走上台,领了先生十下戒尺。 没混过去…… 啪、啪、啪、啪、啪…… 贾菌收回手,握成拳头藏在袖子里,转身走回座位,脸上没有委屈,也没有怨恨,只有愿赌服输的坦然。 “贾琼……少了一首诗,上来领罚。” ……………… 这一幕幕落在贾宝玉眼里,犹如一道道惊雷。 先生怎么……如此认真。 虽然口中还在诵读,但是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 宝玉只觉得怀里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紧,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冷汗悄悄从背后冒起,浸湿了內衣,黏腻的贴在身上,带来一阵阵战慄。 贾宝玉再也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讲席上的贾代儒。 只见贾代儒正垂眸看著手中的一份功课,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癯严肃,眉心的纹路如同刀刻。 贾宝玉的心跳漏了一拍,慌忙收回目光,死死盯住面前的书页,却只觉得那些熟悉的方块字都在眼前晃动,一个也看不进去。 完了……先生看得这样细,那样厚厚一摞,笔跡的差异,內容的深浅……到底能不能瞒得过? 而就在他神思恍惚时,那道如同催命符的声音终究还是响起。 “贾宝玉。” 三个字,平平无奇,但是却让贾宝玉的心彻底地坠入谷底。 平日,先生都是唤他宝玉的。 贾宝玉动作僵硬,几乎是一寸一寸地站了起来,双腿软得几乎支撑不住身体。 他不敢看先生,只垂著头,盯著自己书桌上的书卷,冷汗沿著鬢角滑下,滴在纸页上。 贾代儒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神平静得令人心慌,拿起属於宝玉的那厚厚一叠功课,只缓声问道:“假期布置的功课,可都完成了?” “回……回先生,完……完成了。” 宝玉的声音乾涩发颤,几乎不成调。 “真完成了?” “……” 贾宝玉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塞满了棉絮,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周围原本还嘈杂的学堂,此刻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所有学子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惊疑不定地在先生与宝玉之间来回移动,不明白髮生了什么事。 贾代儒不再催促,只是用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静静地注视著宝玉。 目光並不凶狠,却有著千钧重量,压得宝玉脊梁骨都弯了下去,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良久,贾代儒才几不可闻地嘆了口气,那嘆息里带著深重的失望。 “贾宝玉,老夫最后问你一次,这功课,从头到尾,字字句句,可都是你独自一人,亲手所写?” 贾宝玉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剧烈颤抖,眼中全是被逼到绝境的惊恐与战慄。 他想点头,也想撒谎,可是这一切的想法在这双古井无波的注视下,全都像被冻在了舌根一般。 巨大的羞愧和恐惧像潮水般將他淹没,只觉眼前发黑,耳中轰鸣,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 而就在这窒息的对峙间。 “先生。” 贾宝玉右手边响起了一个清朗而平静的声音。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贾璟缓缓站起身,向讲席上的贾代儒作了一个揖。 “学生贾璟,向先生请罪。” 学堂內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这跟贾璟又有什么关係? 贾宝玉猛地扭过头,眼中瞬间涌上复杂至极的情绪,有惊愕,有羞愧,更有一种如释重负却又痛彻心扉的懊悔。 贾代儒目光如电,射向贾璟:“你有何罪?” 贾璟直起身,目光坦然地迎向贾代儒的审视,“学生有罪,一罪在明知宝玉堂兄假期荒废学业,行包庇掩饰之事,二罪在不思正道,妄图以取巧代笔之法,助宝玉欺瞒师长,矇混过关,三罪在……” 说到这顿了顿,还是继续坦白:“三罪在辜负先生平日教诲,只顾兄弟急难,忘了品行修身。所有过错,皆在学生,望先生责罚。” 贾代儒目光平静,胸中却怒火翻腾,他岂会看不出这其中关节? 必是贾宝玉假期贪玩,临了关头才想起课业,无奈向贾璟求救,而贾璟也因之前小考求情之事下不来台,只得將错就错,指望矇混过关…… 但贾璟此刻站出来,將主要责任揽下,这份担当,却比现下这个仿佛软脚虾一般的贾宝玉,更显出一份异样的骨气…… 然而,错了就是错了,尤其是学业上的欺诈,乃是他执教生涯中最不能容忍的底线。 “既如此,贾璟……” “在。” “將你替贾宝玉默写的部分,抄一百遍。” “是。” 堂內瞬间响起一片极力压抑的抽气与议论声,眾人虽不知贾璟究竟替贾宝玉写了多少,但假期默写功课,少说也得数篇,一篇数百字,这百遍下来……怕是手腕都要抄断! 这惩罚,严厉得近乎苛刻。 贾璟却面色未改,神色平静:“学生领罚。” 贾代儒点点头,隨即也不再看瘫立在一旁,冷汗如雨下,却连求情都不敢的贾宝玉。 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让心头那份失望与疲惫加深一分。 缓缓起身,拿起案上那叠宝玉的功课,然后径直走出了崇文斋的正堂门,春日明媚的天光涌入,勾勒出挺直的背影,但很快便消失在廊檐下,只留下满堂寂静。 先生……竟就这样走了? 连一句训斥、一声嘆息都未曾留给宝玉? 第28章 崇文斋 红楼:风雪青云路 作者:佚名 第28章 崇文斋 虽然贾代儒走了,但学堂內眾人却不敢放肆,只依著旧日的习惯,自行温书。 只不过一双双眼睛都悄悄抬了起来,目光在空荡荡的讲席,与贾宝玉,贾璟,三者间来回游移。 除了贾宝玉,像是被抽了魂魄似的,双目空洞的望向前方空无一人的讲席。 周围的书卷的翻页声,砚台的磨墨声,此刻都化作了尖锐的针,一下下扎在他的耳膜上,刺进他的脑仁里。 他只觉得周围一切都让他难以呼吸,羞愧、恐惧、懊悔、茫然……种种情绪在他四肢百骸里衝撞奔流,却找不到出口,只能將他钉在这张冰冷的椅子上,动弹不得。 张了张嘴,想唤一声“璟兄弟”,或是哭喊出声,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死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直到过去半个时辰…… 一位中年僕人走进崇文斋,身后还跟著几个人,手持棍棒。 贾璟认得,这是上次带他去见贾政的那位。 “二少爷,老爷请您过去一趟。” 贾宝玉下意识地一哆嗦,但怔了一会儿后还是起身跟了上去。 待贾宝玉走后,崇文斋里的眾人纷纷低头议论。 贾菌也缩著身子,蹭到贾璟旁边:“璟叔儿,你真要抄一百遍啊,那得抄到什么时候去?” “多不过半年,先生只罚我抄,又没规定时间。” 听著贾璟从容的语气,贾菌原本担忧的神色立马缓了过去,笑嘻嘻的说道:“那这样看来,先生还是留手了的。” “可是……” 贾菌看著贾璟清瘦的侧脸,又瞥了瞥贾宝玉被带走的方向,小脸满是担忧…… “宝玉叔他……会不会挨打?先生是不是气极了,往后都不管我们了?” 贾璟放下手中的书卷,抬眼望向窗外那方被屋檐切割出的天空。 “先生既然罚了,便还是愿意教的,至於堂兄……自有二伯父操心。” 贾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觉得璟叔的话总是有道理,让人心里安定。 挠了挠头,就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抱著《千字文》温书,只是目光也忍不住瞟向窗外。 一直到午时,外边的钟声响起,贾代儒依旧没有回来。 大伙倒也不算太慌,自行散学,该回家的回家,该蹭饭的蹭饭。 贾璟也回家打了两桶水后回到学堂,继续温书。 ………… 未时,贾代儒依旧不见人影。 此时学堂里几个年龄稍长的按捺不住,探头探脑的在门口张望了好几回,见始终没见先生回来,便约著一起去后堂寻了贾瑞。 似是说了些什么,几人便一起簇拥著贾瑞离开了学堂。 见最后一个管教他们的离开之后,又有几个十来岁的少年互递了眼色,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轻鬆,有人乾脆把书本一推,凑到窗边低声说笑起来。 不多时,便有三四人悄悄溜出后门,脚步声里都带著压抑不住的雀跃,想是趁机寻乐子去了。 原本尚算整齐的书堂,渐渐鬆散下来。 留下的,多是些年纪尚小或性子老实的,虽还握著书卷,眼神却已飘忽,不时偷覷门口,又看看那空荡荡的讲席。 贾菌凑到贾璟身边小声道:“璟叔,瑞大叔也走了,先生今日……真不回来了么?” “重要吗?” 贾璟直视书卷,未曾扭头:“先生虽不在,课业总是自己的。” ………… 日头渐低,夕阳渐红。 直到下午散学的钟声再度悠悠响起,贾代儒的身影依旧没有出现在廊下。 堂內剩余的学子大多面露轻鬆,有人慵懒地伸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脸上带著嬉玩了一日的淡淡倦意。 收拾书匣的窸窣声、低低的谈笑、椅凳挪动的声响,混在一起,打破了往日里秩序井然的安静。 贾璟缓缓放下书,在学堂內用过晚饭也就回去了。 像平常一样。 ………… 第二日清晨,天色灰濛濛的。 崇文斋的院门虚掩著,但里头透出的不再是往日清朗有序的诵读声。 学堂內仿佛一夜间抽去了定海神针,起初只是比昨日更响些的窃窃私语,像潮水下的暗流,在各处角落涌动。 几个胆子大的,也不再规规矩矩坐著,而是三三两两凑在一处,脑袋抵著脑袋,不知说些什么趣事,偶尔爆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笑。 书案间有人开始传阅不知从何处得来的閒书,有人用毛笔在纸上胡乱涂画著戏謔的丑像,有人互相推搡著取乐,更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竟將脚搭在了旁边空椅的横档上,身子歪斜,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砚台乾涸了无人添水,地上散落的纸页被乱步踩踏也无人捡拾。 空气里,墨香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鬆懈甚至有些躁动的气息。 几个年岁小的孩子茫然四顾,捏著书本不知如何是好,目光频频望向门口,又怯怯地收回,又看向前方如往日一般端坐温书的贾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低头默默地看书。 ……………… 下午,崇文斋里的学子渐少。 堂內只剩下寥寥六七人,多半是年纪小,且家又住得远不便来回的,或是一贯老实不敢妄动的。 寂静重新笼罩下来,却与往日的肃穆截然不同,是一种无所依凭的静。 ……………… 终於,散学的钟声再次响起,余音在空寂的堂內迴旋。 仅存的几个少年也纷纷起身,拿起书篓,准备归家。 就在这时,廊下传来了缓慢而略显滯重的脚步声。 一道熟悉而陌生的身影,出现在了学堂大门口。 贾代儒回来了。 可那身影却让所有抬头的学子微微一怔,几乎不敢相信。 短短两日功夫,贾代儒原本挺拔清癯的背脊,竟明显的佝僂了下去,像是一夜之间承受不住无形的重压,生生的被压弯了似的,往日梳理地一丝不苟的灰白鬢髮,此刻有些散乱的垂在额角。 最让人心头一紧的,还是那张灰败的面庞,尤其是一双涣散而黯淡的双目,看不到一点神采。 “先生!” “先生回来了!” 几个年幼的孩子见了他,眼睛一亮,仿佛主心骨归位,忙不迭地开口问好,声音里带著两日惶然后的依赖与欣喜。 贾代儒的眼珠缓缓转动,掠过那一张张仰起的面孔,目光却空洞得没有泛起丝毫涟漪。 最终落在了唯一一个没有起身,仍在温书的身影。 贾璟。 原本乾涸的双目忽然像是焕发生机一般,重新染上一丝神采。 贾璟听见响动,也回头看向贾代儒。 四目相对,只有短短一瞬。 “先生好。” 贾代儒微微点头,什么也没说,对仅剩学子殷切的目光也熟视无睹,只是挪动缓慢的步伐回到书房。 门扉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將这片令人不安的沉寂,一同关在了门外。 几个刚才还面露喜色的孩子,笑容僵在脸上,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堂內重新安静下来,却比之前更加令人心慌。 第29章 是……贾璟啊 红楼:风雪青云路 作者:佚名 第29章 是……贾璟啊 第三日。 天色未明透,崇文斋內却已坐得满满当当。 眾多学子全都坐得端正,仿佛昨两日的一切都未发生过。 除了贾宝玉,他压根没来,位置正空著。 但堂內的气氛却与寻常迥异,既不是往日的肃然,也不是前两日的放鬆,而是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诡异和疑惑。 交头接耳声几乎绝跡,连翻动书页都刻意放轻了手脚,眾人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书房那扇紧闭的房门。 贾代儒罕见地迟了。 直至晨诵的钟声余韵彻底消散在清冷的空气里,那房门才“吱呀”一声被推开。 贾代儒走了进来,脚步比昨日似乎稳了些,背却依旧佝僂著。 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眼下的青黑却越发明显。 没有如往常般先向圣人像行礼,也没有扫视眾人,只径直走到讲席后坐下,枯瘦的手掌平放在戒尺旁。 半晌,才吐出两个字: “诵书。” 声音沙哑,乾涩,没了往日沉稳的力道。 眾人如梦初醒,纷纷捧起书本,朗读声参差响起,透露著几份心不在焉的飘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除了贾璟,依旧如同平常一样捧起书本,和平常一样自然地诵读。 直到晨诵毕,眾人依序去左厢房用早食。 今日的粥饭似乎也失了滋味,厢房里大家的咀嚼声都显得格外轻悄。 贾菌捧著碗,蹭到贾璟身边坐下,四下飞快扫了一眼,才压著嗓子:“璟叔,你怕是还不知道……昨两日,府里出大事了!” 见贾璟不为所动,贾菌似是更急,一张小脸紧紧绷著,眼里全是倾诉的急切。 “现下府里应该传开,连我娘都知道了,前日上午,政老爷把宝玉拖去祠堂……动家法了!” 贾璟嘆了一口气,夹了一筷桌上的咸菜,包在馒头里。 见贾璟有了反应,贾菌像是来了兴致,讲得愈加起劲:“听说打得极狠,整整一个时辰,里头的斥骂声、板子声,外头都听得真真儿的!” “政老爷一边打一边骂,说宝玉叔辱没门风,欺骗师长,没有担当……后来王夫人得了信儿,一路哭著闯了进去给宝玉叔求情,可政老爷像是发了疯一般,斥责得更狠!” 贾菌舔了舔发乾的嘴唇,眼中惊悸未消:“再后来,不知谁惊动了老太太,老太太被人搀著,风一样赶过来,脸色白得嚇人……” “一进祠堂院门,老太太听见里头宝玉叔的惨叫和王夫人的哭声,当场就和政老爷吵起来了,祠堂外头不少人都隱约听见老太太声音都颤了,骂政老爷『要逼死亲子』,政老爷还梗著脖子回什么『孽障不肖,枉读诗书』……吵得不可开交时,不知怎的又扯上了代儒太爷!” 贾菌说得又急又乱,呼吸都急促起来:“说什么『逼得太紧』、『存心不让人活』,太爷起初还回几句,后来……后来就没声儿了。” 见贾璟三两口就把馒头吃得七七八八,贾菌的语速更快,还带著一股讲述秘闻的神秘感。 “最后……里头就不知怎么了,只听见宝玉叔像发了疯一样的狂嚎,先是骂起了太爷,然后……然后就是老太太开始惨叫,嚷嚷什么『你怎么摔玉了』之类的话,接著祠堂里就乱得不行!” 手中的馒头已经吃完,贾璟拍了拍手,又领了一碗粥,拿起咸菜盘子往里扒拉了些,小口饮了起来。 贾菌则扯住贾璟的胳膊,轻轻摇了摇:“璟叔,你到底在没在听!” “在的。” 贾菌狐疑的盯著贾璟平静的脸庞,希望找到一丝听到秘辛的惊诧或兴味,但是却什么都没找到。 贾璟只是平静的喝粥,瞥了一眼贾菌脸上憋得不行的样子,才轻轻地问了一句。 “然后呢?” 见终於得了贾璟回应,贾菌皱著眉仔细回忆打听到的消息,小声说。 “老太太当时就晕了过去,醒来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太爷……那话就说得更重了。” 贾璟垂眸,低头思索了几瞬:“这些……是前日发生的事吧?” “对啊。” “那……先生怎么昨日才回来?” 贾菌一拍大腿,“我还没和你说呢,宝玉叔发了疯之后就昏了过去,被人抬出来的时候身上血刺呼啦的,老太太赶忙请了太医过来……直到昨日下午宝玉叔才醒过来。” “醒来之后一见到屋里的太爷,就像是又要发疯似的,老太太知道了,就让太爷先回去……” 贾璟长嘆一口气,脑海里浮现出老祖宗和蔼的脸庞,隨即眼神又顺著左厢房屋门瞥向先生紧闭的书房门。 事情怎么就到这一步了。 昨日先生回来时那副万念俱灰的样子,恐怕不是疲惫,而是一种志向和尊严遭践踏后的彻骨寒凉。 突然,书房的门轴发出一声乾涩的吱呀声,缓缓被推开。 贾代儒挪了出来。 走得极缓,脚步像陷在淤泥里,虚浮得几乎没有声响。 那件半旧的藏青直裰松垮垮掛著,衬得人形销骨立,晨光从廊下斜切进来,將他佝僂的影子拉得更长。 一步步挨到讲席后,却並不坐下,就那么枯站著。 双手垂著,指尖微微发颤,目光空茫地投向下面…… 堂下座位空无一人,像是一座座坟。 不知站了多久,风穿过窗隙,带起檐角细微的呜咽。 直到一个声音在身侧响起,不高,却清晰: “先生,请喝粥。” 眼珠木然地动了动,缓缓瞥去,才见身侧不知何时已立了个清瘦的少年身影。 只见少年微微低著头,双手稳稳地捧著一只白瓷碗,碗中米粥稠糯,正裊裊地散著温白的热气。 贾代儒似觉眼眶微润,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能发出声音。 两日未眠的眩晕感开始袭来,眼前视野开始昏花泛黑,耳中也嗡嗡作响,那捧著粥的少年身影也在昏蒙的光线里有些模糊摇晃。 他闭上眼,復又睁开。 费力地凝了凝神,终於看清了这张清雋却犹带稚气的脸庞。 “是……贾璟啊。” 第30章 过去了 红楼:风雪青云路 作者:佚名 第30章 过去了 贾代儒微怔,接过白粥,小口饮尽。 乾涸的眼神像是恢復了一丝生机,整个人又焕发出了一丝生气。 在宣布今日自习后,就转身回到了书房。 一边的贾菌看得真切,先生饮完粥后,璟叔的神色似乎放鬆了些。 接下来的时日,崇文斋的氛围似乎开始变得古怪,贾菌虽然年纪小,但是感觉还是挺敏锐的。 先生似乎……变了。 倒不是像他最开始担忧的那般不再管教,戒尺依旧在,不认真的同窗依旧会收罚。 晨诵周考,也一样不落,可贾菌总觉得,先生的身上发生了某种变化。 那双眼睛,有时扫过堂下,依旧是锐利的,可不再有从前那种恨不得把学问灌进你脑子里的热切,而是变成了一种淡淡的疏冷。 讲课时声音平稳无波,却偶尔会走神,目光飘向窗外不知名的远处,怔忡片刻,才又驀然惊醒般接续下去。 倒是对璟叔儿……贾菌曾悄悄数过,先生一堂课,目光落在璟叔身上的次数,比其他所有人的都多。 提问考校也都紧著璟叔儿,有时是艰深的经义辨析,有时是信手拈来的典故出处,有时甚至会让璟叔起身,將一段文章诵读讲解给眾人听。 怎么说呢,以前先生也很喜欢璟叔,但是现在……似乎又多了点东西。 那態度里,有种说不出的重视。 而宝玉叔…… 过了两周,宝玉叔终於来了。 脸色还有些苍白,脚步也虚,被两个小廝小心搀著。 可先生只看了一眼,便淡淡地吩咐:“贾宝玉,你的座位,调到最后一排。” 没有解释,没有训诫,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当时宝玉叔张了张嘴,眼圈驀地红了,却什么也没说,低头抱著书匣,默默走到了最后一排那个最偏僻的角落。 自那以后,先生待宝玉叔,就像待一尊摆错了地方的瓷瓶,看见了,也当没看见。 提问从不点他,功课收上去,也从不批阅,偶尔宝玉叔在底下与邻座挤眉弄眼,弄出些窣窣的动静,先生的目光会冷厉地扫过去,却也只是一扫而过,从不深究。 贾菌偷眼望去,最后一排的宝玉叔,起初还试著挺直背脊听讲,可几日下来,也渐渐垮了下去。 或是时常伏在案上,书本摊著,手里却捏著支笔,在纸上胡乱涂画些美人花草。 或是与旁边那几个同样坐不住的脑袋凑在一处,嘀嘀咕咕,传来压抑的笑声。 先生不管,他们便愈发放肆了些,那角落里,渐渐自成一方瀰漫著懒散与顽嬉的小天地。 只有当璟叔站起来,平稳地回答先生的提问时,整个学堂才会骤然一静。 连最后一排的窃窃私语,也会不自觉停下片刻,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先生和宝玉叔,都会凝聚在璟叔身上。 贾菌看看讲席上目光复杂的先生,又看看右前边侧脸沉静的璟叔和他左边空置的座位,再望望后面嬉闹的宝玉叔,小心肝里莫名其妙地,就觉得有些发慌。 崇文斋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这日散学,暮色初合。 堂內的学子们三三两两收拾著书匣笔墨,脚步声、閒聊声、木凳与地砖摩擦的轻响,交织成一片惯常的散学景象。 璟叔不疾不徐的收拾著书卷笔墨,他一向比较慢,尤其喜欢在用饭排队时站在最末。 贾菌问过,璟叔说了,那时打饭的婆子们心绪鬆了,勺底或许能多留些给他。 贾菌还挺疑惑,左厢房的饭食不是隨便打吗。 璟叔说他习惯了。 就……挺奇怪的。 但此刻更让贾菌挪不开眼的,是最后一排的宝玉叔……他竟还没走,低著头,手里胡乱翻著本书,眼角余光却总偷偷往璟叔那边飘。 一股压抑不住的好奇,猛地从贾菌心底窜了上来……他立刻也装模作样地蹲下身,在自己的书篓里翻翻捡捡,磨蹭著不肯走,一双耳朵却竖得跟兔子似的。 堂內的人声渐渐稀落,脚步声远去,终於,只剩下他们三个。 见贾菌一直没走,或是等得不耐烦了,或是觉得贾菌无所谓。 宝玉叔动了,像是终於下定了决心似的,將手里那本根本没翻几页的书往案上一搁,站起身,脚步有些拖沓地挪到了璟叔座位旁。 昏黄的天光被他挡住一片,投下一道不安的影子。 “……璟兄弟。” 宝玉叔开口了,声音涩得发乾。 璟叔正將最后一册书放入书袋,闻言抬眼,神色静如古井。 宝玉叔避开璟叔的目光,视线垂落在地砖缝隙里,喉结滚动了几下,才低声道: “那日……功课的事,是我荒唐,后来闹得鸡飞狗跳,连累你受罚,又气著了老太太,顶撞了先生,还让父亲……那般动怒伤神,桩桩件件,都是我的不是。” 宝玉叔顿了顿,吸了口气,像是要把后面的话用力推出来:“我……今日特来给你赔个不是,璟兄弟,对不住。” 话说完了,宝玉叔像卸下了一副重担,肩膀却垮得更厉害些,只是眼睛仍看著璟叔,像是等著一个回应……或是斥责,或是谅解,或是別的什么。 贾菌低著头侧身对著他们俩,但是眼角却紧紧地盯著,生怕漏了任何一个细节。 璟叔静默了片刻,伸手慢慢关上书篓,然后抬起眼,对著宝玉叔微微笑了笑。 那笑意很淡,落在暮色里,显得有些朦朧。 “堂兄不必如此。” 璟叔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波澜,“事情既已发生,多说无益,往前看便是了。” 说完又顿了顿,吐出了几字:“都过去了。” 宝玉叔似乎没料到璟叔会应得如此轻描淡写,怔了怔,抬眼对上璟叔沉静的目光,那里面既无责怪,也无热络,只有一片坦然的平静。 仿佛那场曾闹得不可开交的风波,真的就只是书页间一段可以被轻轻翻过的旧字句。 宝玉叔像是胸口堵著很多话,一时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訥訥地点了点头,脸上掠过一丝像是鬆了口气,又像是更加空茫的神色,转身慢慢踱出了学堂。 直至暮色將他有些伶仃的背影一点点吞没。 一旁假装整理书篓,实则大气不敢出的贾菌,此刻才直起身,小脸上满是没听够又没看懂的纠结。 望望空荡荡的门口,又瞅瞅神色如常的璟叔。 那句“都过去了”在他心里不停打转。 真的,都过去了? 第31章 八股 红楼:风雪青云路 作者:佚名 第31章 八股 过去的不仅是那次风波,贾璟的日子也在学堂、小屋、经卷与那叠总也抄不完的罚写中,悄没声地滑到了季春。 崇前的老槐抽了新芽,透出嫩生生的黄绿,风也染上了潮湿的暖意。 只是崇文斋內贾代儒身上那份挥之不去的沉寂,却並未隨季节一同转暖。 一日散学后,贾璟照例被贾代儒留了下来,唤至书房。 自那场风波后,这般留堂便成了常事,或是考校经义,或是指点书法。 “你既已经开始研习《中庸》,於县试而言,也有了一定的砖石木料。” 见贾璟气息如常,贾代儒捏须頷首,其实相比起贾璟身上那些看得见的天赋,他更认可贾璟的沉稳。 走得快的不一定走得远,一直走的往往才能抵达终点。 “接下来,该学如何建屋了。” 贾璟心神一凛,知先生所指,乃是八股。 贾代儒走回案后,取过一张素纸,提笔蘸墨:“科场文章,首重八股,此文体式森严,分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共八段。” “破题需扼住题眼,承题继而阐发,起讲总论题意,入手方引入正文。” “自起股至束股,两两相对,共四股对仗,需用排偶,阐发圣贤义理,最是考究思力与笔力。” ………… 慢慢听著贾代儒的讲授,贾璟心里也对八股明了一二。 八股,是一种论点取自四书五经,结构严密、规则苛刻的议论文体。 贾代儒一边说,一边写,脸上带著一种近乎仪式般的郑重:“八股要旨,在代圣贤立言,需將自家心思全然隱去,仿佛化身为孔孟程朱,以其口吻心思,阐发题目深义,许多初学之人会以为八股乃拘束,殊不知是於方寸之地,见万里乾坤。” 贾璟神色微动,欲言又止。 “怎么,何处不解?” 贾璟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心里话,而是问道:“先生为何不在学堂上讲授八股?” 贾代儒闻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望向窗外暮色中逐渐模糊的庭院景致,半晌,才淡淡道: “建屋,需先备齐材料,他们的砖石木料尚且粗疏残缺,说出来不过徒乱人意,並无实益,学艺不循序,反受其害。” 收回目光后,重新看向贾璟:“你不同,心性已定,根基渐牢,是时候看看这屋子究竟该如何搭建了,只是切记,法度虽严,终是器用,心中若无真义理支撑,那写出来的不过是假大空罢了。” “今日之言,我已写下,你且拿回细思,自今日起老夫每旬予你一题,你试作破题、承题、起讲三股,初时不必求工整,先求其意通即可。” 贾璟双手接过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郑重应道:“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回到屋里,天已黑透。 閂好门,点亮那盏黄铜油灯,贾璟在案前坐下,先取过砚台,注少许清水,不疾不徐地研磨起来。 而后开始每一日的必备功课,抄写先生罚他的那一百遍。 虽然自那日后,先生未提过这罚抄之事,仿佛已然忘却,但贾璟却从未想过就此搁笔。 一是有错即须认罚,二是也可藉此习练书法,倒也不算浪费时间。 瞥了身旁的一小摞竹纸,贾璟眼底也不由得闪过一丝肉疼之色。 一刀竹纸二十文,共二十五张,若不是有贾母接济的那五十两银子,他只怕连竹纸都买不起了…… 来崇文斋这三个月来,笔墨都用废了数套,要真指望每月一两银子的月例,只怕还真不够。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贾璟搁下笔,將新抄的纸张仔细理入那厚摞里,而后取过案头那本《中庸》。 《中庸》原为《礼记》中的一篇,全书仅三千五百余字,相传为孔子之孙子思所作,后经朱熹编入《四书章句集注》,成为儒家核心经典。 所述內容核心也即是中庸二字,根据贾璟的理解,也即是探討如何通过修身养性达到人与自然、社会的和谐统一。 嗯,其实也就这么简单。 所谓中,便是不偏不倚,恰到好处。 所谓庸,便是万事万物遵循的普遍规律。 而中庸,便是执其两端而用其中,强调在矛盾中寻求一种动態的平衡,避免矛盾发展到极端。 而如何达到中庸的状態,书里倒也写得明了,那就是一个“诚”字。 研习了一个时辰的《中庸》后,贾璟拿出了先生方才给他留的题目。 “百姓足,君孰与不足。” 贾璟凝视著这八个字,心头微微一怔。 此题看似只截取《论语·顏渊》篇末一句,言辞简朴,內里却关窍重重,非洞悉全章深意不能下笔。 此句出自原文是: 哀公问於有若曰:“年飢,用不足,如之何?” 有若对曰:“盍彻乎?” 曰:“二,吾犹不足,如之何其彻也?” 对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 鲁哀公问有若,如果遇到饥荒,国家用度不够怎么办?有若说,何不用“彻”法? 鲁哀公再问,我十份里取两份都不够用,如何能用彻法?有若说,百姓足够了,国君怎么会不够?百姓都不够,国君怎么会够? 这其中的彻法,是周代的一种赋税制度,农民耕作九份私田算自己的,另耕作一份公田的產出交给国家。 贾璟闭目凝神,起身踱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欞。 春夜的风已带暖意,涌入屋內,吹得灯焰轻轻摇曳。 远处隱隱传来荣国府內院的丝竹笑语,更衬得这后巷小屋寂静如渊。 贾璟指尖轻叩床沿,心中思索,破题不能止於复述“民本”大义,那样过於空泛,须替有若说出深意。 足与不足,非仓廩之数,而是民心向背。 君若夺民膏以自肥,则民贫而国基朽;君若藏富於民,则民殷而国运昌。 贾璟回到案前,重新坐下,取过一张竹纸,提笔蘸墨。 八股虽格式森严,但正因这森严,才逼著人在有限的框架內,將义理锤炼得愈加精纯。 思索许久,才题下一句。 民既富於下,君自富於上。 第32章 请帖 红楼:风雪青云路 作者:佚名 第32章 请帖 光阴弹指,庭前石榴花开了又谢,蝉声一日紧过一日,聒噪地宣告著夏日即將来临。 崇文斋內,夏气被高墙与古树滤去大半,只余下书卷与墨锭混合的沉静气息。 贾璟端坐案后,笔下馆阁体已初具筋骨,一横一竖间,隱隱透出沉稳力道。 自那场风波后,他心无旁騖,四书义理在贾代儒精准的点拨下,愈发清晰。 只是先生眼里的那层暮气,终究是挥之不去了,偶尔望向他的目光,欣慰中总夹杂著一丝难言的寂寥。 这日散学后,贾璟正收拾笔墨,忽见前次传话的中年僕人又立在堂外檐下,神色比上回更显恭谨。 “璟哥儿,老爷请梦坡斋一见。” 贾璟心下一凛,距上次贾政召见已有数月,此番不知为何。 再入梦坡斋,微薄的暑气也被满架书卷与冰釜里丝丝凉意驱散。 贾政端坐案后,穿著家常的玄色杭绸直裰,手中並未持书,案头除了一盏清茶,还放著一只泥金撒朱霞笺信封,极为考究。 “给二伯父请安。”贾璟依礼作揖。 “嗯。” 贾政语气平和,示意他坐下,目光在他明显拔高了些的身形上停留片刻,眼中掠过一丝欣慰,“近来学业如何?” “回二伯父,蒙先生教导,已开始研习《中庸》。” 贾政微微頷首:“代儒太爷前日与我提过,你进益极快,心性也稳。” 顿了顿后,指尖轻轻划过案上那枚华美的信封,“今日叫你来,是有一事。” 隨后將信封推向贾璟:“三日后,北静王设『孟夏文会』,遍邀京中年纪在十五岁以下,略有才学的子弟。” 贾璟一怔,双手接过。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触手微凉,泥金笺上带著淡淡檀香,正面以俊逸行楷写著“孟夏文会”,落款是“北静王水溶谨订”。 他心下震动,北静王水溶,乃当今圣上颇为看重的宗室郡王,风雅好文,名动京华,这等文会,请柬便是身份的象徵。 “此会由来已久。” 贾政缓缓解释,“名为以文会友,实则是让各家年轻子弟有个相识的场合,去的多是公侯伯府、清贵门第的读书种子,亦有翰林院几位学士家的公子,你……可明白其中意味?” 贾璟捏著请柬,他自然明白,这当然不止是吟风弄月,更是踏入某个圈子的敲门砖,是未来官场人脉的初织。 贾政將此帖给他,更是將他视作贾家这一代有望支撑门庭的子弟之一。 但此刻他却不好收下,而是略微迟疑的问道:“二伯父,这请帖是否应该给堂兄?” 贾政拨了拨手,望向贾璟的眼神更加认可:“宝玉自然有宝玉的一份,这是我给你单独要来的。” 话已至此,贾璟不再推辞,只肃容躬身:“侄儿谢过二伯父。” “嗯。” 贾政捻须微笑,语气中带著几分提点之意:“你须好生准备,此番文会,北静王亦会邀请宛平县令列席旁观。” 贾璟心神驀地一紧,握著请柬的手指微微收力。 县试,乃是由县令出题,批阅,而贾璟在户籍上就隶属於宛平县。 二伯父这话,已然说得再明白不过。 若能在文会上展露才学,都不必提王爷青眼,甚至只需县令心中留个名姓,来日踏入考场时,便已先占了几分眼缘。 这就是世家大族的优势吗……贾璟心中无声一嘆。 与那些毫无门路,全凭寒窗苦读挣扎求进的平民学子相比,这般机会,何其奢侈。 见贾璟面色郑重,贾政打趣道:“你也莫要有什么非分之想,科场自有科场的规矩,糊名、誊录,皆是朝廷法度,任谁也不敢明里逾越。” “这个自然明白。” 贾璟瞭然,世家之利,不在舞弊代笔那等蠢事,那是对朝廷法度的挑衅,容易祸及家族。 真正的助力,是让你不必明珠暗投,是让县令在疲惫昏沉之际,看到你文章时,心头忽地一动:这字跡……倒似文会上那贾家子弟的手笔? 於是,原本可能被匆匆划入中平的卷子,便被提起精神多看了两眼,或许就从可取可不取的边缘,被轻轻推入了可取的那一摞。 这便是人情的分量,不坏规矩,但有助力。 除此之外,在县试的排名次上亦有说法。 县试首名,称为县案首,可直接保送秀才,而其余前十名,在下一场考试中亦可享受“堂號”的待遇,可以在考场当中坐在一个条件稍好的位置上,更利於临场发挥。 种种这些,皆由县令一人裁定。 嘱咐完了相关要点,贾政又与贾璟閒敘几句,语气鬆缓: “此去文会,倒也不必过於忧心,你年纪尚小,纵无惊艷之笔,亦在情理之中,只当是见见世面便好。” “只是宝玉的性子……你是知道的,那般场合,人多口杂,你在一旁须多看顾些,莫教他失了礼数,平白惹人议论,至於你自己……” 贾政目光落在贾璟沉静的脸上,声调温和:“言行当谨,不卑不亢即可……其间分寸,你自行把握。但有一点你须记得,你先是贾家子弟,而后才是读书人。” 贾璟拱手:“侄儿明白。” “嗯,且下去准备吧。” ………… 回小屋的途中,贾璟揣著请柬,心中感慨万千。 这世道,读书科举固然是正途,是鲤鱼跃龙门的天梯,但跃过龙门之后呢? 一个寒窗十载的平民子弟,纵使侥倖榜上有名,踏入官场,恐怕多是四顾茫然。 无人引荐,纵有才学也会掩埋,缺少依傍,举步便是千般险阻,若无根基,功劳易被窃取,过错常替人担。 甚至稍有不慎便可能因不懂官场规则,无意间开罪於人,引来无妄之灾。 而贾家这等世代簪缨的官宦子弟则截然不同,长辈同僚,姻亲故旧,盘根错节。 即便才学稍逊,有了这层出身和背后的人情铺路,不仅起步便高,升迁之途往往顺畅许多,同样的进士及第,有人可能外放苦寒之地当个县令,有人却可能直接进入翰林院或六部观政,起点与眼界已然天差地別。 便如此番北静王的文会,若非身在此门之中,寻常人家子弟,怕是连风声都未必能听闻。 第33章 小聚 红楼:风雪青云路 作者:佚名 第33章 小聚 絳芸轩东侧有一处小花厅,临著一池浅水,微风拂过甚是荫凉。 厅內已摆开了红木圆桌,几碟时新瓜果、冰镇的蜂蜜水並几样细巧点心搁在青瓷盘里,盈盈透著凉意。 迎春来得早些,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捏著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著。 她今日穿著家常的藕荷色衫子,发间只簪了支素银簪子,整个人透著股与世无爭的恬淡,窗外斜阳透过竹帘,在她衣襟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帘子忽的一响,探春走了进来。 “二姐姐来得这样早。” 探春笑著在她对面坐下,她今日穿了身水绿綾裙,梳著简单的双丫髻,眉眼间却自有一股掩不住的伶俐气。 迎春抬眼,温温一笑:“左右无事,便早些过来。” 探春拣了颗葡萄含进嘴里,目光往门外瞟了瞟,压低声音道:“二哥哥这回是真上了心,连我们俩都求了来,只是……璟哥儿那性子,怕是难劝。” 迎春摇扇的手缓了缓,声音轻轻的:“难得宝玉肯低头,咱们……尽力便是。” “得了吧,什么肯低头,二哥哥就是喜欢长得清俊的,不然怎么不和贾环……” 话未说完,门外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是贾宝玉掀帘进来。 他今日换了件簇新的杭绸穗褂,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青玉簪子別著,瞧著比往日多了几分郑重。 只是眉眼间那点惯常的飞扬神采,此刻却蒙著一层不安,一进门便朝迎春、探春作揖:“待会儿有劳两位姐妹了。” 探春眼尖,见他额角有细汗,递过一方素帕,口中笑道:“二哥哥且定定神,自家兄妹聚聚,也该自在些。”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贾宝玉接过帕子擦了擦,目光却频频望向帘外:“袭人去请了璟兄弟,我算过时间,应当快到了。” 话音未落,帘外已传来一道平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 贾宝玉脊背挺直,忙上前两步,亲自打起竹帘。 迎面走来的正是贾璟,见贾宝玉亲自打帘,脚步微顿,神色寧定:“堂兄,怎能劳你迎我?” 这话声音不高,语气平和。 可落在屋內,却似春风化开薄冰。 贾宝玉紧绷的肩背鬆了一分,脸上哂笑:“我这不是……许久未曾於你好好说话……” 探春眉眼也悄然舒展,唇角微微扬起。 她原担心璟兄弟会冷著脸,或是客套得让人接不上话,现下看来,虽不热络,却也未拒人千里。 悄悄侧眸,给了身旁的迎春一个眼神。 而迎春依旧安然地坐著,好似没有看出方才的机锋。 贾璟將贾宝玉、探春二人细微的神色变化收入眼底,猜到今日邀请必有內情。 “前段日子忙於课业,实在没空应堂兄相邀。” 语罢步履沉稳地走进花厅,朝迎春、探春方向端正一礼:“二姐姐,三妹妹。” 探春眼中笑意更浓,顺著他的话便接,声音清脆里带著几分促狭:“那今日怎么就有空儿了,莫非是知道二姐姐备了好点心,还是知道了二哥哥给你准备了礼物?” 这话接得巧,既未深究那忙於课业是实情还是推託,又將话题轻巧地转向了兄妹间的玩笑,还给二哥递了个台阶。 “礼物?” 贾璟不解,望向贾宝玉:“堂兄送我礼物作甚?” 此时贾宝玉已得了探春眼神示意,从怀中掏出了一方墨锭,脸色哂然:“我前儿去东府珍大哥那儿得的,说是歙州的老松烟,气味正……我留著也没什么用,想著你平日写字勤快,或……或能用上。” 话说到后头,声音渐低,带著少年人特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十岁的贾宝玉,尚不擅长周全地表达歉意与修好之意,只本能地拿出自己觉得好的东西,递出橄欖枝。 贾璟目光落在那墨锭上,墨体黝黑润泽,松纹清晰,隱隱有暗香。 心下微怔,这方松烟墨品质极佳,绝非宝玉口中“留著无用”的物件,在贾璟看来,市价恐怕不下十两银子。 “无功不受禄,堂兄,这墨……贵重了。” 贾璟声音平静,却未伸手去接。 贾宝玉见他推拒,顿时有些急了,向前又递了递,脸上涨红:“不贵重,我……我其实……” 隨后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声音低了下去,“前番那事,是我糊涂荒唐,连累了你,这墨……权当是我的赔礼。” 话未说完,意思却已明了。 贾璟恍然。 瞥了一眼探春、迎春递过来隱含期望的眼神,原来今日这兄妹小聚,这费心布置的花厅茶点,这特意请来的二姐姐、三妹妹,甚至这方价值不菲的松烟墨,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最终为的是这一句道歉。 贾璟忽然笑了笑,笑意很淡,像初阳化开晨霜,落在他素日沉静的脸上,一时有种別样的温和。 “这墨,我收下了。” 贾璟看著宝玉瞬间亮起来的眼眸,语气平和如旧,“其实之前我便说过,已经过去了,堂兄真不必如此掛怀。” 然而,也仅止於此了。 他再不会天真到相信,经此一事,贾宝玉便能洗心革面,从此悬樑刺股,一心向学。 这被富贵温柔乡浸透的性子,被眾人捧在掌心呵护的处境,早已註定贾宝玉与自己走的不是一条路。 他能接受贾宝玉的道歉,也能维持表面的兄弟和睦,但內心深处,那道因见识、处境、志向不同而划下的界线,清晰分明。 贾宝玉闻言,肩膀明显鬆弛下来,脸上绽开真切的笑容:“璟兄弟,那你也別总叫我堂兄了,听著怪生分的,府里姐妹们,都叫我宝玉,你……你也这般叫,可好?” 探春在一旁抿嘴笑,並不插话,只饶有兴致地看著。 迎春也抬起眼帘,目光温和地流转於两人之间。 贾璟心下无奈,但想到不应下只怕会被贾宝玉接著纠缠,便轻轻頷首:“宝玉。” 贾宝玉眉眼弯起,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欢喜:“还有一桩事,四月二十六是我生日,老祖宗说了,今年想著在园子里小小地热闹一下,请自家兄弟姐妹们聚一聚,吃杯酒,你……你那日定要来!” 四月二十六……贾璟心下略一推算。 他一心扑在课业上,对这类宴饮聚会能避则避,但看著宝玉那殷切的目光,再思及方才缓和的关係,此刻若推拒,未免太不近人情。 “若有空,便来。” “那就说定了!” 贾宝玉抚掌,欢喜溢於言表。 第34章 面子和里子 红楼:风雪青云路 作者:佚名 第34章 面子和里子 三日之期如约而至。 清晨天光尚未大亮,贾璟便已起身,换上了老太太给他新做的那件湖縐新袍。 刚收拾停当,院门外便传来马蹄与车辕的轻响,开门一看,贾宝玉的马车刚到。 一辆黑漆朱轮华盖车,垂著靛蓝细布帘子,辕头繫著表明荣国府身份的青色丝穗,看上去沉稳而不失体面。 驾车的是茗烟,见了贾璟,忙跳下来笑嘻嘻地请安:“璟大爷,二爷在车里候著您呢!” 贾璟点头,踩著脚凳上了车。 车厢內颇为宽敞,贾宝玉已坐在当中,今日穿了身宝蓝底子箭袖,腰间繫著五彩丝絛,悬著通灵玉,衬得面如美玉。 “璟哥儿,快坐。” 贾宝玉见他进来,眼睛一亮,拍拍身旁铺著软垫的位置,“这车虽不如我平日那辆宽敞,倒也稳当,父亲特意吩咐过,说今日不可张扬。” 贾璟却在他对面坐下,感受著车厢平稳地启动,穿行在尚显清静的街巷中。 “二伯父思虑周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 两人一边閒聊,一边听著车轮轆轆,马蹄得得,出了城门,沿著官道向西北方向而去。 约莫行了半个多时辰,车窗外的景致渐渐由平野转为缓丘,林木也愈发苍翠。 又拐过一道清溪,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依山傍水的庄园映入眼帘,粉墙黛瓦,掩映在鬱鬱葱葱的古树修竹之间,並无高门广厦的迫人气势,反透著一种疏朗清新的雅致。 庄园门前並无石狮镇守,只立著几块未经雕琢的湖石,苔痕斑驳,野趣盎然。 此刻庄门前已停了数辆马车,皆低调而不失华贵,僕从们安静侍立,並无喧譁。 空气里瀰漫著草木与溪水的清新气息,间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宝玉!” 一声清亮的招呼从侧后方传来。 刚一下车的贾璟与贾宝玉闻声回头,只见两个华服少年正从马车间转出,为首一人约莫十二三岁年纪,面容傅粉,眉眼间带著矜贵笑意,快步走来。 “哟,是柳二哥!” 贾宝玉脸上立刻绽出笑容,迎上前两步。 来人正是理国公柳家的嫡孙柳芳,在家族同辈中行二,因其祖父与贾母娘家有些拐弯亲故,且同为四王八公一脉,小时也曾与贾宝玉一处玩过几次,算是旧识。 柳芳笑著拍了拍贾宝玉的肩:“方才在那边瞧著背影就像你,怎么,政老爷这回竟捨得放你出来参加文会了?” 贾宝玉赧然一笑:“左右不过是来应个景,沾沾王爷的文气罢了。” 说著,侧身將贾璟让到身前,“柳二哥,这是我家远房的璟兄弟,如今在族学里进益,读书极是用心。璟兄弟,这位是理国公府的柳二爷。” 贾璟依礼上前,拱手作揖:“贾璟见过柳公子。” 柳芳点头,知晓贾璟乃是贾家派出的读书种子,也頷首认可,隨即將身后一个面容木訥的少年推了过来。 “璟兄弟何必如此生分,都是自己人,唤一声世兄即可,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族弟柳晏,平日里最是喜静读书,你二人可多聊聊。” 柳晏上前,规规矩矩地向贾宝玉和贾璟见礼,声音清润:“柳晏见过贾世兄,见过璟兄。” 贾宝玉笑著应了,贾璟亦是还礼,心中却是一动。 这位柳晏,倒像是……另一个自己,或者说是这些簪缨世族里,被刻意培养的另一种子弟。 柳芳似是无心,又似有意地笑道:“我这族弟,自小就是个书呆子性子,被他那先生拘得紧,等閒不出门的。这回王爷发了帖子,家里想著也该让他出来见见世面,免得读成了个不通人情的酸儒。璟兄弟既是勤学之人,稍后文会上,你们倒可以多亲近亲近。” 几句话,轻描淡写,却將柳晏的身份、处境、乃至今日与会的目的点得明明白白。 他是柳家著力培养的“读书种子”,是家族未来在科举正途上的指望。 带他出来,是“见世面”,也更是“入圈子”。 贾璟面上依旧平静,口称“不敢”,面上看似平静,心里已有暗流翻涌。 目光飞快地扫过不远处其他几簇正在寒暄的少年,隱隱能分辨出一些熟悉或陌生的世家徽记与衣冠规制。 想来,那其中必然也藏著各自家族的“柳晏”,或者说,是与他贾璟处境相似的“里子”。 原来如此。 贾璟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瞭然与微涩,这些钟鸣鼎食之家,世代簪缨之族,果然都是一般的路数。 明面上有贾宝玉这般衔玉而生,承载著家族门面与宠爱的“面子”,风流倜儻,结交王侯,维繫著富贵圈层的体面与人情。 暗地里,却也从未放弃培养如柳晏、如他自己这般,需要寒窗苦读,凭藉文章学问去搏一个正途出身,从而为家族权力寻求更稳固根基的“里子”。 面子光鲜,维繫当下荣光;里子踏实,谋划长远未来。 两手准备,並行不悖,这便是大家族的生存智慧,亦是其绵延不倒的根基所在。 自己先前只道贾家如此,如今看来,竟是天下豪门,概莫能外。 柳晏似乎察觉到了贾璟瞬间的静默,抬眼看来,目光清澈而平和,並无寻常紈絝的骄矜,也无寒门学子常有的侷促,只微微頷首,便安静地退回了柳芳身后,这份沉稳与周遭隱约的喧囂浮躁格格不入,却让贾璟生出一种同类之感。 正思忖间,又有其他相识的子弟过来与贾宝玉打招呼,笑语喧喧,將方才那点微妙的气氛衝散。 贾宝玉游刃有余地周旋其间,显然极適应这般场合。 贾璟则退后半步,安静地跟在贾宝玉身侧,扮演著一个初入此等圈子的远支子弟角色,只在必要时才微笑頷首,应对得宜。 忽而,贾璟却听见了一声熟悉的声音。 还是一道女声。 “誒,小子!” 贾璟循声侧目望去,只见不远处走来几人,为首者正是那夜在醉仙居认识的女孩。 裴鸣玉。 第35章 閒聊 红楼:风雪青云路 作者:佚名 第35章 閒聊 只是今日的她,与那夜灰扑扑的装扮判若两人,穿了一身海棠红的织金马面裙,上身配著月白色窄袖立领衫子,头髮也梳成了时下京中少女常见的双鬟髻,各簪了一对小巧的点翠。 身后还跟著的三四个少年,年岁比她略大,皆是一身青黑箭袖锦袍,腰束革带,眉目间带著军中子弟特有的精悍之气。 贾璟頷首应道:“裴姑娘,好久不见。” 柳芳见状,立马邀贾璟介绍。 “这位是重庆府游击將军裴將军之女,裴鸣玉。” 言罢贾璟隨即转向裴鸣玉,同样持礼道:“裴姑娘,这位是理国公府的柳二公子。” 裴鸣玉闻言,目光在柳芳身上打了个转,將他那傅粉的脸庞,柔嫩的双手尽收眼底,唇角便勾起毫不掩饰的讥笑。 略一頷首,算是见过礼,声音清亮,语速略快:“原来是理国公府的公子,久闻京中武勛贵子弟风仪出眾,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话乍听像是恭维,但她身后一个皮肤黝黑的少年已忍不住“噗”地低笑了一声,又赶忙憋住。 柳芳何等机敏,哪能听不出弦外之音? 正待反唇相讥,但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顿住。 只因重庆府游击將军裴燮,这是实实在在统兵驻扎在前线,直面土司的实权位置。 更重要的是,前段时间播州土司杨显贵兵锋扰动川黔,正是这位裴將军率部在綦江一带接连打了几个漂亮的守御战,生生扼住了叛军东进的势头,捷报传至京师时,连久不上朝的天子都曾开口嘉勉过一句“忠勇可嘉”。 电光石火间,柳芳心思已转了几转。 脸上那点僵硬迅速化开,朗声道:“原来是裴將军的千金,失敬失敬,裴將军在綦江力挫叛酋,威震西南,我等在京中听闻,亦是钦佩不已,今日一见裴姑娘英姿颯爽,当真是令人心折。” 裴鸣玉也是眉眼一挑,没想到柳芳如此能忍,隨即目光便转向贾璟,不再与柳芳多言。 “小子,你是什么来头,怎到这里来的?” “贾家旁支。” 裴鸣玉眼神微眯,显然对贾璟这种敷衍的回答不满意。 正欲开口追问,却听不远处引路的中年文士提高了声音,朝著附近三三两两聚集的少年们拱手道: “诸位公子,时辰將至,还请移步阁內奉茶,文会稍后便始。” 门口眾人闻言,渐渐止了谈笑,依序隨著僕役的指引,沿著临水的迴廊向山庄深处行去。 裴鸣玉到了嘴边的话只得咽下,瞥了贾璟一眼,似是说“待会儿再问”,便转身带著她那几个同伴,步履轻捷地跟上了人群。 贾璟与贾宝玉、柳芳兄弟也隨著人流行进。 穿过几道月洞门,但见一片开阔的水面,倒映著天光云影,一座宏敞而不失精巧的轩阁临水而筑,正是流觴阁。 眾人鱼贯而入,但觉一股的檀香混合著墨香扑面而来。 阁內极其宽敞,地面铺著光滑如镜的金砖,四壁悬著名人字画,多与山水相关。 数十张紫檀木嵌螺鈿的案几有序排列,上设笔墨纸砚,並细巧茶点。 阁內上首,设一主案,稍高於眾席,此刻尚空。 贾璟隨指引入座,位置在右侧偏后处,正於贾宝玉身后。 略一环顾,便瞧出些端倪。 这流觴阁內座次也隱含著规矩,左侧那些席位上的少年,多是文官清流子弟,衣著相对素雅,举止间带著书卷气。 而自己所在的右侧,则多是武勛將门之后,衣饰鲜亮,气度也外放些。 再细看这右侧座次,亦分亲疏远近。 最靠近主案的前两排,皆是如柳芳、贾宝玉这般世袭罔替的公侯伯府邸的嫡系子弟,锦袍玉带,光彩照人。 而裴鸣玉与她那几位同伴,却坐在右侧靠窗的末排位置,虽仍属將门一列,但距离主案已是甚远。 贾璟正暗自思量这微妙的座次玄机,忽觉身侧有人靠近。 侧目一看,竟是裴鸣玉不知何时从她那靠窗的末排走了过来,只一个眼神横过去,贾璟左手边那少年便訥訥地起身,与她无声地换了个位置。 “小子,你很不想见我?” 裴鸣玉坐下后,侧过脸斜斜视贾璟,唇角噙著几分轻挑的笑意。 “自然不是。” 见贾璟目光微垂,裴鸣玉轻轻眯起眼,压低声音道:“別糊弄我,方才回答时你看我的眼神,与那夜在酒楼里……可不一样。” 贾璟心头微凛,没料到她如此敏锐,沉吟一瞬,方低声坦言: “柳世兄毕竟是国公府的子弟,方才你与他言语间有些针锋,我若与你显得过於熟稔,只怕平白招人留意。” 裴鸣玉闻言微怔,想起刚才嘲笑那个白面小子的事,眸光在贾璟沉静的侧脸上停了片刻。 贾家旁支……原来不是疏远……而是一种提醒…… 裴鸣玉捏紧拳头,嘴唇抿紧,但终究没好意思开口,只是深吸一口气,诚恳的扭过头正视贾璟。 “那这样,你若在贾家呆不下去了,不妨来重庆府寻一份前程。” 贾璟明白裴鸣玉的意思,心下莞尔,嘴角也有些压抑不住笑意,换了个话题继续閒聊。 “今日不是文会吗,小將军怎么来了?” 裴鸣玉见他避而不答,握拳更紧,眉梢挑起,故意將声音扬起来。 “怎么,你觉得我们这些提刀握枪的都不认识字,不配进这等文会?” 此言一出,顿时引来后排几位武將子弟的侧目,数道目光带著不善的打量,齐齐落在贾璟身上。 贾璟心下无奈,暗自苦笑。 裴鸣玉见了,嘴角一扬,笑意里透出几分狡黠。 稍稍倾身,压低了声音: “这样,你帮我一个小忙,这事便算了。” “小將军请讲。” “待会儿若真要联诗作对,你替我挣些顏面。” 裴鸣玉眼波朝对面文官子弟的方向一瞥,“我不想在他们跟前丟人。” “贾璟自当尽力而为……” 贾璟默然的看著前方贾宝玉的身影。 这一次,应当不会被罚抄了吧? 第36章 文会 红楼:风雪青云路 作者:佚名 第36章 文会 既得了允诺,裴鸣玉朝后排淡淡一扫,那几个正盯著贾璟的武將子弟见状,彼此对了对眼色,便陆续收回了目光。 一旁的贾璟闻言微怔,心头浮起几分不解。 裴燮在重庆府或许称得上一方人物,可此处毕竟是京城,贵胄云集、將星林立。 一个四品的游击將军之女,何以能让这许多將门子弟皆看她的眼色行事? 裴鸣玉似觉察到他眼底的疑惑,唇角微勾,故意压低了声音,带出两分故弄玄虚的笑意: “你猜,这几个月我在京城都做了些什么?” 贾璟沉吟片刻,终究摇了摇头。 裴鸣玉眉梢轻扬,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自然是时常与同辈交流一番。” 贾璟再次打量了一下裴鸣玉,十分钦佩。 “那小將军今日怎么来此?” 裴鸣玉无奈地嘆气:“我哪知道水静王为何会邀请我们来,可这请帖又总不好拒了。” 文会,邀请將门子弟? 贾璟微怔,总觉得有些奇怪。 “对了,你以后莫唤我小將军,我那日是开玩笑的……” 裴鸣玉突然浅声嘀咕,脸上也露出一丝尷尬:“那日一时兴起,隨口吹吹,倘若日后没有完成……不好意思见人。” 见裴鸣玉眼中难得没有往日神采,贾璟不由打趣道。 “这话,可不像出自小將军之口。” 一听这话,裴鸣玉眼中掠过一丝羞怒。 “呸,我哪知道你们京城人这么多讲究,你们男儿一个个嚷嚷著沙场建功那就是有志气,吹嘘未来要入阁拜相那叫胸怀大志,偏我……” 话头忽地一顿,像是把后半句硬生生咬住了。 目光往对面那群正襟危坐,低声论文的文官子弟方向一瞥,又飞快收回来,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偏我是个女子,说了,便成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妄言,成了……笑话。” 裴鸣玉侧过脸,望向窗外潺潺的溪水,阳光透过窗欞在她浓密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总挺得笔直的肩背,此刻却显出一点极细微的孤单。 贾璟静静听著,没有立刻接话,怪不得不愿意在对面丟了面子,原来是有过过节。 默然片刻,才轻声道:“边镇有边镇的直爽,京城有京城的方圆,有些话,在那边是豪气,在这边或许便成了靶子,裴姑娘注意些便好。” 末了又补充一句:“那我私下叫?” 裴鸣玉摆正神色,目视前方:“不,等到我光明正大地受封,你再光明正大地叫!” 贾璟低头忍笑,儘量不让自己发出声:“裴姑娘,其实撇开入阁……单凭当將军这一条,我觉得你还是有希望的。” 这话倒也不算乱说,目前大周卫所制鬆弛,改制已是大势所趋,而作为首个募兵的裴燮前番又得了陛下嘉奖,不出意外……日后是要被重用的。 只要裴鸣玉未来能积累到足够的军功,封侯拜將还真並非不可能。 至於入內阁…… 贾璟眼角偷瞥了一眼裴鸣玉黯淡的眼神,终究是没有再说什么。 人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罢了,自己也不好置喙太多。 ……………… 很快,隨著宾客逐渐到齐,一位华服青年步入屋內,身后还跟著一名中年人物。 只见他约莫二十出头,身著一袭暗纹云锦长袍,腰束玉带,悬著一枚羊脂白玉佩,面如冠玉,眉目疏朗,行走间虽无甚声响,却自有一股清贵从容的气度。 在身后左侧稍后,跟著一位约莫三十余岁的文士,面容富態,笑容和蔼,身著便服,神情恭谨中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正是宛平县令周文德。 堂內眾人纷纷起身,齐声见礼: “见过王爷。” “诸位不必多礼。” 北静王水溶含笑抬手,目光温和地扫过堂下一张张尚带稚气的面孔,却在掠过宛平县令时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隨即恢復如常,声音清润如泉:“今日孟夏雅集,本王邀各位前来,一为赏景论文,二也为让京中才俊彼此相识。” 说完侧身略让,温言道:“这位是周文德先生,精於诗文书法,今日特请来与诸位共赏雅集。” 周文德上前半步,朝眾少年拱手为礼,语气平和:“今日有幸得见诸位少年才俊。” “见过周先生。” 堂中少年连忙还礼,心思活络。 言罢,水溶在主案后安然落座,周文德则被引至右侧上首特设的客席。 侍者奉上清茶,水溶端起茶盏,却不急著饮,眼含笑意,徐徐道: “诸位皆是春日之苗,夏木之材,今日不妨以『苗木』为题,隨意作诗,或咏物或言志,尽可畅抒胸臆,本王愿见诸位少年意气,笔下乾坤。” 话音落下,侍者已在一尊青瓷香炉中点燃线香,青烟裊裊升起。 满堂少年闻言,有的已凝神沉思,有的则铺纸研墨,笔尖轻悬。 裴鸣玉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贾璟,压低声音:“听见没?这题目倒不算刁钻,你可有把握?” 贾璟微微頷首,目光却望向窗外。 榴花似火,绿荫如盖,远处溪声潺潺,偶有燕影掠过水麵。 他心中渐渐浮起几句,笔尖亦在砚边轻轻一蘸。 正在此时,对面席中,一个约莫十三四岁、面容白皙的少年忽然起身,朝北静王拱手道:“王爷,学生斗胆,有个不情之请。” 水溶抬眸:“但说无妨。” “素闻王爷精於琴艺,若待会儿诗成之后,能请王爷择佳篇抚琴相和,岂不更添雅趣?” 此言一出,席间隱隱响起几声附和。 谁不知北静王琴技冠绝京华,若能得他琴声应和,诗文扬名自然更易。 水溶闻言轻笑,並不直接应允,只道:“若有诗文能入眼,抚琴一曲又何妨。” 这话虽未说定,却无疑添了几分期待,堂中气氛更见凝肃。 约莫半炷香后,侍立在阁角的小廝敲响了铜磬。 “时辰到……” 清越的磬音在轩阁內迴荡。 少年们纷纷搁笔,有人长舒一口气,有人仍在匆匆添补最后几字。 贾璟写完两份后,赶忙將写给裴鸣玉的那张素纸微微抬起,示意身旁的裴鸣玉誊抄一份。 裴鸣玉动作极快,手上笔尖早蘸饱了墨,三两下也就抄录下来。 水溶端坐主案后,含笑道:“诸位皆已诗成,不妨依次诵读,共赏佳句。” 他目光温和地扫过堂下,“便从……左侧首席开始罢。” 左侧是文官子弟的席位,第一个起身的是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面容清秀,举止从容,朝北静王微一躬身,朗声道: “学生李昀,献丑了。” 声音清朗,诵的是一首咏竹诗: “未出土时先有节,便凌云处亦虚心。 寧折不弯真骨相,清影摇风是雅音。” 第37章 品论 红楼:风雪青云路 作者:佚名 第37章 品论 阁內响起几声低低的讚嘆。 这诗化用前人成句,却衔接自然,立意也端正,显是家学深厚。 水溶微微頷首:“李公子家学渊源,此诗风骨清雅,甚好。” 只是,一句甚好,自然不足以令他抚琴。 李昀眼底掠过一丝落寞,却仍端正行礼:“谢王爷谬讚。” 正欲退回座中时。 “且慢。” 一旁的周文德忽然开口,捏须笑道:“既当得起王爷一句『甚好』,可否与我细观一二?” 声音不高,却让阁內为之一静。 李昀一怔,忙將手中诗稿交由侍者。 周文德接过那张素纸,並未立即展看,反而先抬眼打量了李昀片刻,目光温和,却如细密的筛子,將少年从髮髻到袍角,从仪態到神情,都筛过一遍。 片刻,他才垂眸看向诗稿。 “確实甚好。” 此言一出,堂下许多少年皆是精神一振,看向李昀的目光更添羡慕。 接下来几位文官子弟的诗作也多规整,或咏兰草,或赞青松,皆不离“清”、“正”、“直”几字,用词典雅,却少新意。 水静王点评时也偶有几位略微出眾,能拿来被周文德一观。 而轮到居於右侧的子弟这边时,气氛便微妙起来。 前排几位公侯伯府的嫡系公子,诗作虽不及文官子弟工巧,但也算合辙押韵,至少面子上过得去,可越往后排,便越是参差。 一个黑脸膛的粗壮少年站起来,正是之前开口嗤笑柳芳的那位。 见他憋了半晌,瓮声瓮气念道: “园中多树木,夏天绿成荫。 可以挡太阳,还能听鸟音。 长得挺高大,看了挺开心。 大概就这样,写完了交卷。” 最后一句尚未落地,阁內已然有人“噗”地笑出声来。 隨即,那笑意如投石入水,波纹般迅速漾开。 先是武將子弟那几桌爆出毫不掩饰的鬨笑,接著连左侧文官子弟中也有人以袖掩口,肩膀不住耸动。 “哈哈哈哈哈!” “好诗,好诗!句句大实话!” “孙老三,你这交卷二字,当真点睛之笔!” 鬨笑声里,被唤作孙老三的那黑脸少年,反倒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浑不在意地朝四下拱了拱手,一屁股坐了回去,还顺手抄起面前茶盏灌了一大口。 主案后,水溶以拳抵唇,轻咳一声,眼底却分明掠过一丝笑意。 温声开口,音量不高,却让满堂喧笑渐次低了下去:“孙公子……率真烂漫,童心可嘉,甚好,甚好!” 这话说得委婉,却让方才笑得最响的几人稍稍收敛了些。 孙老三自己也摸了摸鼻子,訕訕坐正了身子。 贾璟没应声,只静静听著。 很快就轮到了他们这一排。 柳晏先起身,行礼时腰背挺直,声音平稳: “学生柳晏,拙作《庭树》,请王爷、诸位指教。” 他诵得一字一顿,吐字清晰: “嘉树立中庭,经春復歷夏。 滋露叶常新,临风枝不亚。 默默守其位,荫荫蔽台榭。 但求人尽用,无愧栽培者。” 诗毕,阁內安静了片刻。 这诗太规整了,规整得近乎刻板。 每一句都在咏树,又句句像在表忠心。 水溶沉吟片刻,温声道:“柳公子心性沉稳,诗如其人,甚好。” 评价中规中矩。 柳晏躬身谢过,坐回原位时,脸上无波无澜。 坐於侧席的周文德则是摇了摇头:“我倒觉得少年人作诗,往往不在文采高低,贵在真性情,你这诗虽说不差,唯独……少了一点属於你自己的气。” “谢周先生指点。” 贾璟距离柳晏不远,眼角隱隱能见柳晏肩膀颤抖,似在强忍。 是了,柳晏在柳家,看似被精心栽培,是家族寄予厚望的“里子”。 可说到底,他如今也不过十来岁,尚未考取到功名,是一颗刚埋进土里,尚未破土的种子。 种子在土中,如何能违逆栽种者的心意,长出自己想要的姿態? 他的诗规整、忠诚、无可指摘,正因为那是柳家希望他成为的样子。 一个沉稳、尽责、知恩图报的家族砥柱。 柳晏不敢,也不能在这样场合,流露出半点“自己的气”。 再看周文德。 这位县令大人年岁不大,面容中尚带几分书卷意气,评诗时目光坦率直接…… 贾璟心下一动。 只怕这位周县令,是寒窗苦读直取功名的平民出身,入仕未久,尚未深諳世家大族里那些盘根错节的规矩。 他眼中看到的只是诗,却未必看得懂诗背后那整个家族的影子。 电光石火间,贾璟的目光落回自己案上,取过素纸,重新写了一张。 拼文采,他不可能拼得过对面那些从小浸润诗文的文官子弟……唯有一搏! 隨著接连点评,其余整个右侧子弟竟无一人能得北静王一句“甚好”的评价。 纵是贾宝玉那首,王爷也只是微微頷首,道了句“清丽可观”,便再无下文。 其余人更是几乎全军覆没,所作或直白少文,或堆砌辞藻,连周文德都只是礼貌性地点头,未曾多言。 直至轮至贾璟。 见他不慌不忙,捧纸起身,朗声道:“学生贾璟,此诗名为《石间草》。” 草? 这是全场第一个以此为题,倒是颇有新意,连水静王在內,眾人皆以目光投来。 “石隙存微命,春来自挺腰。” 第一句落,阁內已有极轻的抽气声。 石隙?微命? 在座多是公侯伯府、清贵门第的子弟,平日所作,或咏松竹梅兰以示气节,或赋春柳秋月以寄閒情,何曾有人以“石隙草”自表?这贾璟…… 贾璟恍若未闻,声调平稳,继续诵道:“风欺腰未折,雨打叶犹骄。” 风欺,雨打。 字字硬朗,全无半分自怜自艾。 左侧席间,裴鸣玉眼底驀地一亮,唇角不自觉勾起。 连身旁那几个將门子弟,亦有人微微頷首……这诗,听著有劲。 对面文官子弟席中,却有人蹙起眉头。 诗以言志,这般直白言及“欺”、“打”,未免失之粗礪,少了含蓄蕴藉之美。 “日曝根须韧,霜凌气未凋。” 日曝,霜凌。 根须韧,气未凋。 周文德持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抬起眼,第一次真正將目光投向那立於席间的清瘦少年。 青衫素净,身形未足,唯有一双眸子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 这模样,这诗句……竟让他恍惚间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那个在简陋乡塾里,借著窗隙漏进的月光,一字一句啃著《孟子》的少年。 水溶亦微微前倾了身子,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眼底掠过一丝兴味。 他见过太多少年为赋新词强说愁,或为附庸风雅堆砌辞藻,这般將自己剖开,坦陈於眾人之前的……少见。 贾璟深吸一口气,念出最后两句: “无心爭沃土,但求见晨宵。” 裴鸣玉暗自拍腿,险些脱口叫好,这哪里是写草?分明是写她自己! 柳晏则怔怔地望向贾璟,说不出话来,同为大族的读书种子,为何贾璟就能作出这种诗? 至於周文德? “將诗稿递上来。” 第38章 诗、字、曲 红楼:风雪青云路 作者:佚名 第38章 诗、字、曲 侍者快步上前,小心翼翼从贾璟手上取过那页墨跡未乾的宣纸,躬身呈至主案。 周文德就著明净的天光,凝神细看。 字跡已初具馆阁体的骨架,横平竖直间,却隱隱透出一股倔强力道。 恰似诗中那株石间草,虽生於逼仄之处,笔画间却自有向上舒展的气韵。 “诗可品,字亦有骨,只是……” 周文德缓缓开口,声音在此时安静的堂中格外清晰,手指往诗稿上的“晨宵”二字虚点了一下。 “晨字这一竖,起笔时心气太盛,以至於中段稍显虚浮。霄字的上部,点画之间呼应不足,略显鬆散。” 贾璟心头一凛,这是他习字时隱隱觉出却难以言明的滯涩处。 周文德抬眼看他,语气转为和缓:“你习的是馆阁体路子?” “回先生,是,承蒙族学先生教导,习练未久。” “馆阁体重规矩,求端正,本是科场正道。” 周文德將诗稿轻放案上,“然规矩易成桎梏,你既有『石隙存微命』之心志,笔下便不该一味求稳。 起笔可再沉三分,行笔时须气贯始终,收锋处再留余韵。” “谢先生指点。” 贾璟深揖一礼,心头將那几句要领反覆默念。 水溶含笑搭腔:“贾璟,周先生曾任翰林院编修,精於书法鑑赏,他的指点,你要好生记下。” “是。” 贾璟再次行礼,心头却如潮涌。 翰林院编修,那是清流中的清流,文墨场上的顶尖人物。 这般人物亲口指点他一个十岁孩童的书法,这份机缘,恐怕连许多世家嫡子都求之不得。 周文德却似想起什么,又问道:“你习字多久了?” “回先生,自入族学始习,数月有余。” “数月?” 周文德眼中掠过一丝讶色,重新打量贾璟,“数月能有此根基,当得起一声勤勉。” 说著,周文德以指尖蘸了杯中清水,在案几上虚画示范。 指尖过处,水痕淋漓,虽瞬息即干,但那俯仰呼应的气韵,却让贾璟心头豁然开朗。 “谢先生教诲。” 贾璟这一揖,比先前更深三分。 水溶將一切收入眼底,眼中笑意愈浓。 “今日文会,能见后辈如此进益,实乃快事,周先生惜才之心,本王感同身受,今日愿抚琴一曲,以酬佳句,亦贺今日之聚。” 堂中霎时一静。 北静王亲自抚琴,这可不是寻常能见的场面。 一时间,堂內尤其是左侧子弟,皆向贾璟投来复杂的神色。 水溶將一切收入眼底,眼中笑意愈浓。 轻轻击掌,身后侍者会意,自屏风后捧出一张蕉叶式古琴,琴身桐木泛著温润光泽,七弦如丝,静静臥於案上。 水溶敛衽而坐,指尖轻拂过琴弦,试了几个清音。 声音泠泠如玉,在流觴阁內悠悠荡开。 水溶抬眸,目光似无意间掠过贾璟,唇角含著一抹浅淡笑意,旋即垂首,十指落弦。 琴声起处,如幽泉出涧,冷冷淙淙。 初时舒缓,似见石隙微茫,草芽初萌;继而转坚,如风欺雨打,枝茎倔强;再而高扬,恰似那“但求见晨宵”的志气,破开层层阻遏,直向云天。 竟是应和著《石间草》的诗意。 贾璟怔在原地。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诗句能被化作琴音。 堂內诸人更是神色各异,羡慕、嫉妒、讶异、深思……种种情绪在琴声中交织,他们忽然意识到,今日之后,贾璟这个名字,怕是要在京中少年才俊的圈子里传开。 琴声渐收,余韵裊裊,如最后一缕天光没入群山。 水溶收手按弦,抬眸时,眼中笑意温润:“此曲名为《石隙吟》,即兴之作,聊表心意。” 隨后看向贾璟,语气平和却意味深长:“诗好,望你永葆此心。” “学生……谨记王爷教诲。” 贾璟躬身再拜,退回座位时,能清晰地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 但他泰然自若,倒也不惧。 文会继续进行,余下子弟的诗作中,除了裴鸣玉的诗让水溶和周文德点评一二外,余者皆是难评。 当品鑑完最后一篇诗文后,水溶抚掌笑道:“诗文既毕,当有笙歌以娱宾客。” 话音方落,屏风后转出一队乐工与舞姬。 丝竹声起,清越婉转;水袖轻扬,如云如雾。 堂中气氛为之一松,少年们纷纷举盏谈笑,各自与周遭的同伴品论诗句,互相吹捧。 贾璟也在柳芳、贾宝玉的介绍下认识其余的四王八公子弟。 “璟哥儿,刚才你好样的,著实为我们武勛一脉出了一口气。” “別说了,宝玉,明年璟哥儿中了秀才,你们贾家得摆一桌,咱们再去庆庆。” ………… 虽是初次应付,但有柳芳的帮衬和贾宝玉在侧,贾璟应对倒是不难,一时言笑晏晏好不快活。 忽而,一名身著王府侍卫服色的中年人疾步而入,行至水溶身侧,俯身低语数句。 觥筹交错间,贾璟看见水溶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周文德亦侧耳倾听,面色渐肃。 乐声未停,舞袖尚扬,但主案周围的气氛已悄然凝滯。 水溶缓缓起身,面向堂下眾人,笑容依旧温润: “诸位且尽兴,本王与周先生有些俗务需处置,暂且失陪,此间酒饌歌舞,皆可隨意享用。” 言罢,与周文德交换了一个眼神,只朝眾人略一頷首,便在那侍卫引领下快步离去。 衣袂拂过门槛时,带起一阵微不可闻的风。 乐声仍在丝竹间流淌,水袖依旧在灯影中翻飞。 水溶与周文德的离席,起初只如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漾开几圈微澜,便迅速被满堂的喧囂与笙歌淹没。 王爷与县令皆是贵人,自有无数政务俗务缠身,中途离席处理急事,在这些世家子弟看来,实属寻常。 甚至有人觉得,少了主案上那两道沉静审视的目光,堂內的气氛反而更鬆快自在了些。 “王爷与周先生或有要务商议。” 柳芳不以为意地举盏,与身侧的贾宝玉笑道,“也好,咱们乐得轻鬆。” 时间就在这看似无休无止的宴乐中,悄无声息地滑过。 侍者们无声地添酒换盏,乐工们不知疲倦地吹拉弹唱,舞姬的旋转似乎也成了某种背景。 第39章 惊闻 红楼:风雪青云路 作者:佚名 第39章 惊闻 应付完了武勛子弟,贾璟回到席间端坐,面上仍带著得体的浅笑,应付著左右偶尔投来的搭訕与探究目光,心思却系在了水溶和周文德匆匆离去的身影上。 何事,能令一位閒散亲王与一位京畿县令同时离席? 只是这念头也仅是一闪而过,他如今的层次,远不足以窥探那等人物所虑之事。 正思忖间,臂肘被轻轻一碰。 侧目看去,正是裴鸣玉。 只见她不知何时已坐得有些不耐,身子微微歪著,指尖在案上无意识地敲著节拍。 “这文会,听著风雅,实则无趣得紧。” 隨后撇了撇嘴,声音压得低,眼睛眯著打量对面那群文官子弟:“小小年纪不是在掉书袋,便是互相吹捧,酸文假醋的,真不如在校场跑马射箭来得痛快。” 贾璟唇角微弯,低声道:“难为裴姑娘了。” 裴鸣玉学著她父亲话,语气却十分怪异,“这有什么法子,我爹说了,在京中~就得守京中的规矩~” 贾璟听出她话里那点不易察觉的烦闷,顺著问道:“说起来,裴姑娘此次入京,时日也不短了,何不回去,免得遭受閒气。” 裴鸣玉闻言一嘆,侧过头望向窗外潺潺的溪流,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回?怕是……一时半会儿回不去了。” “哦?” 贾璟心头微动,面上仍是不动声色。 裴鸣玉转过脸,露出一抹意味复杂的笑,声音压得更低:“我爹……前番的事你也听说了吧?綦江那几个胜仗,打得还算漂亮,京里头,似乎……有风声。” 她话未说尽,但贾璟已然明了。 裴燮以游击將军之职力挫叛军,立功边陲,天子亲口嘉勉。 下一步,若无意外,便是敘功升迁,游击之上,便是参將……而一旦迈过三品这道门槛,便是真正步入了高级武將之列。 “所以……” 贾璟的声音也放轻了,带著一种洞悉的沉静,“裴姑娘需得留在京中?” 裴鸣玉点了点头。 那双向来亮如寒星,顾盼生锋的眸子里,此刻映著窗外疏落的天光,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怔忡与黯淡。 又忽的嗤地笑一声,只是笑声里並无多少欢愉,反倒浸著一股说不清的涩意,像嚼了一颗未熟的青杏。 “是啊,留在京中。” 裴鸣玉转回头,目光落在案上那盏渐冷的茶汤里。 “我爹若是真能再进一步,到了那个份上……家眷再隨军长驻边陲,就不太合適了。 至少,明面上得有个『安居京师、沐浴圣化』的模样,我这趟来,原只是送几份文书和私信,顺道瞧瞧京城是什么光景,如今看来……” 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些认命般的调侃:“倒像是要在这儿,落地生根了。” 三品以上,尤其手握实兵的镇守大將,其直系亲眷留居京师……这虽不见於明发典章,却是本朝心照不宣的惯例。 既是朝廷示恩,彰显倚重荣宠,亦是一道无形的牵繫,让远在边关的將帅心中有所顾念,谓之“以亲情安其心,以眷属系其念”。 其中深意,庙堂与疆场之间,彼此心知肚明,只是从不宣之於口。 贾璟沉默了片刻。 窗外溪声淙淙,阁內笑语隱隱,而眼前这红衣少女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烦闷与隱隱的抗拒,此刻忽然都有了清晰而沉重的来由。 她压根不属於这雕樑画栋,曲水流觴的精致牢笼,她的天地在更旷野的西南边陲,应该在马蹄踏起的烟尘与凛冽的朔风之中实现自己的抱负。 可家族的命运、父亲的仕途、朝廷的潜流,却將她生生按在了这里,学著適应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规则。 一种微妙的共鸣,悄无声息地在他心底漫开。 裴鸣玉见他不语,忽的冷笑一声,眼中那点烦闷骤然化作锐利的讥誚: “说起这个,我就更火大,你可知道西南那些土司,究竟是何等货色?朝廷里那些清流文官,嘴上整天嚷嚷怀柔、教化,说什么要以仁德感化,以礼仪驯之……呸!” 裴鸣玉声音虽低,却字字如刀:“那些土司,畏威而不怀德,你跟他们讲仁义,他们转脸就能烧杀抢掠,视汉民如猪狗,我爹在重庆府这些年,看得最明白……对付这些人,唯有刀枪最硬,规矩最严,杀到他们怕了,才肯老老实实听朝廷的话。” 她指尖在窗口重重一指,似是指向远方的西南:“可满朝文武,有几个真敢这么做?弹劾的奏章一天比一天多,都说我爹杀戮过甚,有伤天和,可结果呢?” 裴鸣玉嘴角扬起一抹极冷的弧度:“明面上骂得凶,实际赏赐却一天比一天多,爵位、金银、绸缎……一箱箱往我家里送。 你说,这是几个意思?一边骂你手段狠,一边靠你稳住边疆,一边说你不合圣人之道,一边又离不开你这把刀。” 贾璟静默地听著,窗外溪声淙淙,阁內笑语隱隱,而眼前这红衣少女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鬱气与锋芒,此刻忽然都有了清晰的来由。 怪不得想要入阁……这恐怕不仅是狂言,更是对这个既依赖武人戍边、又以文制武、甚至以家眷为质的规矩,一种不甘的反抗。 “朝廷……亦有朝廷的谋算……” 贾璟缓缓说著,目光投向远处京城方向隱约的巍峨轮廓,“令尊前程有望,是好事,裴姑娘聪慧果毅,无论身在何处,想来都不会寂寂无名,至於別的……世间安得双全法。” “呸!” 一听这话裴鸣玉反而像是受到了刺激:“我看你们读书人就便宜占尽,清流名声揣著,实惠官位拿著,笔桿子一挥便是天下道理。 凭什么我们这些拎著脑袋守土卫疆的,就该被按在边关吃沙喝风,家眷还得被荣养在京城当个活摆设,立了功,升了官,反倒像被套上了更精巧的枷锁?” 这个问题,贾璟还真不好回答,但裴鸣玉却抢先一步,语声急促: “我知道,朝廷是怕,怕边將坐大,怕重演藩镇旧事。可古往今来,戍边將领成千上万,真敢裂土称王的又有几个?就为了防那万一,就要整个武人低头矮三分?就要处处提防,连家小都成了质物?” 裴鸣玉胸膛微微起伏,眸光锐利如刀,越说越上头:“我看史书上,伊尹、霍光……” “裴姑娘!” 在后面几个字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剎那,贾璟心头猛震,一股寒意伴著前所未有的急切衝上头顶。 不及思索,手已本能地伸出……在她唇瓣即將吐出那惊天字眼的瞬间,用併拢的食指与中指,带著不容置喙的力道,轻轻顶在她的唇前。 “慎言!” 贾璟环顾四周,確认无人看向他们才鬆开手:“哪怕你之前说的入阁豪言……被人听了也只会当你是年幼女子,口无遮拦荒唐可笑,可这话一旦说出口,那便是滔天祸事……” “切。” 裴鸣玉扭过头,压低声音:“我自晓得,方才是我情急,一时难以自抑,日后自不会说。” 两人之间一时无话,方才还针锋相对,言辞激昂的气氛,此刻被一种微妙的静默取代。 附近的柳芳正与旁人击节唱和,贾宝玉笑得前仰后合,倒也无人留意这一隅的异常。 窗外的溪流依旧潺潺,日光透过雕花槅扇,在两人之间的案几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突然间…… “砰!” 流觴阁那两扇雕花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发出沉闷的巨响。 乐声戛然而止,舞姬惶然收势,满堂的笑语喧譁骤然停下。 只见一个满面惊惶的中年管事跌撞进来,一双眼睛慌乱地扫过满堂华服子弟,最终定格在主座那空荡荡的席位,声音嘶哑尖利,带著哭腔,不管不顾地喊道: “王爷,王爷人呢?” “不好了,刚才王府里的樵夫跑回来报信,说北边的山坳里,影影绰绰的看见了有好几百人,个个衣衫襤褸的,像是……像是逃荒的灾民,正顺著山道,似乎……似乎是朝著咱们山庄这边过来了。” 此言一出,满堂子弟皆是譁然。 第40章 灾民 红楼:风雪青云路 作者:佚名 第40章 灾民 灾民,虽然从未见过,但是在场的眾人或多或少都听说过,那些人是什么模样。 是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眼睛里冒著饿绿的光,是传说中为了一口吃的就能暴起伤人的……活不下去的人。 管事这声嘶力竭的呼喊,如同滚油泼进了冰水,瞬间炸开。 短暂的死寂后,是骤然爆发的喧譁与骚动。 “灾民?” “怎么会有灾民聚到这里来!” 几个胆小的已经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往后退缩,撞翻了身后的桌案,引来一阵刺耳的刮擦声。 原本优雅从容的世家子们,此刻脸上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惶。 柳芳猛地站起,酒意瞬间去了大半,他到底年长些,强自镇定,扬声问道:“山庄难道没有护院守卫?快调集人手,守住门户!” 他这一问,像是提醒了眾人。 对啊,这可是北静王的別业,岂能没有防护力量? 管事脸上同样毫无血色,勉强维持著礼仪,但颤抖的声音出卖了他內心的恐惧: “各位公子……方才,方才王爷接到急报离席,已……已带走了山庄內大半护卫隨行。” 吞咽了一口唾沫,艰难地继续道:“剩下的……剩下的护院不过二三十人,庄內僕役也多老弱,只怕……只怕当真守不住山庄的各处门户啊!” 这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堂內勉强维持的秩序。 “大半被带走了?” “只剩下二三十人?这……这如何够!” “王爷为何要带走那么多人?究竟出了何事?” “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惊慌像是瘟疫般蔓延开来。 有人六神无主地原地打转,有人慌不择路地想往堂后躲藏,却与同样想法的人撞作一团。 几个年纪更小的,已经带上了哭腔,徒劳地喊著家中长辈或僕从的名字。 乐工舞姬早已嚇得瘫软在地,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精美的杯盘被碰落,碎裂声此起彼伏。 原本衣香鬢影、风流雅集的流觴阁,顷刻间沦为人人自危、混乱不堪的惊惶之地。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女声镇住了所有人。 “慌什么,这里距离京城最多十里有余,骑快马一炷香功夫就能赶到京城,呼叫援兵。” 开口的正是裴鸣玉。 只见她从容上前,几步走到堂中,目光如炬,扫过那些惊慌失措的面孔,最后落在面色惨白的管事身上。 混乱的声浪被她这一嗓子压下去不少,眾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將目光投向这个身形尚显单薄,气势却丝毫不弱的少女。 裴鸣玉根本不理会那些投来的各异目光,径直问向管事,声音清晰而冷静:“山庄內,除了护卫所用,可还有库存的刀枪?数量几何,存放何处?” 管事被她沉著的態度感染,勉强定了定神,擦了把额头的汗,急声道: “有……有的,王爷偶在此处宴客,也常与亲近的武勛子弟习射演武,后院的武库里,存著二三十张弓,百来壶箭,刀枪也有二三十柄。” 裴鸣玉眼神一亮,“二三十护院……加上这些兵器……够了,孙老三!” 人群中一个面容黢黑的少年站了出来,面露一口白牙,眼中不见惧色,反倒有几分跃跃欲试:“在!” “你马术最好,脚程快,熟悉这一带小路。” 裴鸣玉语速极快,不容置疑,“挑一匹快马,不必走大门,从东侧出去,避开流民,用最快速度赶回京城报信求援!记住,你的任务是把消息送到,不是逞英雄,路上遇见任何状况,以躲避为先!” “明白!” 孙老三重重抱拳,转身便跑,身影利落地消失在侧门。 裴鸣玉旋即再次面向眾人,声音陡然转沉,一字一句清晰吐出:“剩余的人里……杀过人的,出列!” 杀过人? 这三个字如同冰锥,瞬间刺破了堂內尚未完全平復的惶然。 眾人一时愕然,目光呆滯地看向裴鸣玉,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 这等世家雅集,高朋满座,谈的是诗文风月,饮的是玉液琼浆,“杀过人”这三个沾著血气与煞气的字眼,何其突兀,何其……骇人。 然而,短暂的死寂后,人群中,几道身影默然走了出来。 皆是四五个將门出身的少年,彼此对视一眼,他们年纪虽不大,但眉宇间已隱约褪去纯粹少年的青涩,多了些不易察觉的硬朗与沉肃。 將门子弟,隨父兄见识过阵仗、甚至亲手处置过匪患,杀人並不稀奇。 裴鸣玉目光扫过这几张熟悉的面孔,皆是往日切磋时的手下败將,她毫无废话,径直问道:“尔等既都输给过我,此刻情势危急,我若临机指挥,尔等——服否?” “服的。” “发话便是!” “好,那你们把那二三十护院和武库分了,各守小门,这山庄墙高,灾民乏力,必难翻进来,若真有偶尔翻墙的……” 裴鸣玉猛地扭头,目光死死盯住管事:“我不指望山庄內杂役上前搏命,只求他们能用竹竿,石头远远將那些人打翻,做不做得到!” 管事战战兢兢,但还是咬牙:“做得到!” 接著裴鸣玉又把视线落在剩余的將门子弟身上,你们剩下的人,挑选各家子弟带来的僕从,组成预备队,或支援管事或支援各小门。” “是!” “是!” ………… 一声声令下,整个流觴阁內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 这时,一个约莫只有十来岁、穿著儒生袍的文官子弟怯生生地从人群里走出来,小脸苍白,声音细弱得像蚊子哼:“为……为何不能分些粮食与门外灾民?他们……他们只是饿极了,来求一口吃的,未必……未必就会伤害我们……” 这话音虽轻,却像一颗火星溅入了乾草堆。 堂內嗡然一声,许多原本就面露不忍且心神不定的少年,仿佛找到了一个更仁慈也更安全的出路,眼中顿时燃起希冀的光。 几个心肠软些的已忍不住点头,低声交头接耳: “是啊……若是给些粮食,或许就能將他们打发走……” “终究是些可怜人,何必非要兵戎相见?” “我……我瞧著也觉得,未尝不可一试……” 附和之声虽不激烈,却细碎地从各处响起,带著天真的善意与对流血衝突本能的恐惧,迅速在惶惑的人群中弥散开来,眼看就要动摇方才艰难凝聚起的决心。 但一直稳坐的贾璟猛地起身,厉声打断: “休得胡言!” 第41章 虚惊一场 红楼:风雪青云路 作者:佚名 第41章 虚惊一场 目光扫过那幼童,又环视堂中许多面露不忍或犹疑的同龄人,贾璟语气急促而沉重: “你尚年幼,有所不知,城外那些早已不是什么求食的灾民,他们一路逃荒,易子而食的惨剧怕是都见过,甚至……做过,饿到极处,人便与野兽无异,只剩抢夺活命的本能!” 贾璟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继续道: “山庄內存粮或许不少,可你想想,黑压压几百人,我们就算倾尽所有,他们又能分得几口?杯水车薪,非但救不了人,反会让他们以为庄內存粮丰厚,更加疯狂衝击!” “在座皆是官宦子弟,身份非比寻常,若真有谁在此损伤,事后追究起来,岂会只惩首恶?届时死的便不止几个灾民……那几百人,恐怕都要为之偿命。” “就算真要救济灾民,那也须等到京城来援之后,有了確保灾民不会生事的手段,方可救济。” 那年幼的文官子弟见了,面色煞白。 裴鸣玉摇头制止:“好了,不必说了,我稍后领一把大刀,自守山庄大门,尔等只需呆在这阁內,静候京城救援即可。” 管事此时又犹豫著开口了:“其实……各位,山庄有暗道……” “暗道?” 几个早已面无人色的少年几乎扑將过去,抓住管事的衣襟,眼中迸发出绝处逢生的狂喜,“通往何处?快,快带我们走!” 管事被这阵势嚇得后退半步,连声道:“是有条旧道,通往山后……” “太好了,留在此处等死么?快走!” 一个锦衣少年已急不可耐地拉扯同伴,打算一起逃命。 就在这逃生之念如野草疯长之际,贾璟的声音再次截断了混乱。 “且慢。” 贾璟面容沉静,立在骚动的人群中鹤立鸡群。 他目光扫过那几个已乱了方寸的子弟,最后定格在管事惶惑的脸上。 “贾璟,你有何话说?” 裴鸣玉眉梢微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贾璟转向眾人,声音不高,压住了堂內粗重的喘息:“请问管事,那暗道出口,是荒山野岭,还是坦途大道?” 管事抹了把汗:“出、出口在山后老林边,甚是隱蔽,往前三里方有岔路……” “这便是了。” 贾璟截断他的话,黑沉沉的眸子掠过一张张或急切或茫然的脸,“诸位请思量:那数百灾民漫山寻活路,林野之间岂无同伴流窜?暗道出口纵是隱蔽,怎知此刻没有飢疲之人已至彼处歇脚?” 他稍顿,让这话里的寒意和可能性渗入眾人骨髓,才继续道:“我等呆在山庄,尚有高墙厚门可依仗,眾人犹能同心协力。 一旦入了那幽深暗道,前路莫测,后路断绝,若出口真有零星灾民守候,或暗道之內另有蹊蹺……” 贾璟目光扫过那几个提议逃走的人:“届时便是身陷绝地,呼天不应,叫地不灵……” 方才叫嚷最凶的几人,脸色由涨红转为惨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贾璟转向裴鸣玉,语气转为恳切:“裴姑娘调度有方,此处墙高门固,更兼孙三哥已去求援,我等聚守此地,以逸待劳,据险而待援,活命之机反倒更大,若此时分散潜逃,力薄势单,正如幼羊离群,徒惹豺狼窥伺。” 裴鸣玉眼中锐光一闪,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当即喝道:“贾璟所言甚是,此刻逃离,形同自投险地。” 隨即凛冽的目光刺向管事:“暗道入口即刻封锁!” 管事如蒙大赦,连连躬身:“是,小人这便去办!” 贾璟不再多言,默默退回座中。 堂內经过这番波折,那盲目求生的躁动虽未全消,却已被一股必须直面危机的决然所取代。 眾人望著离去前往山庄大门的裴鸣玉,又看向阁楼內沉静如水的贾璟,再瞧瞧走出阁外划分武器护院的其余將门子弟,终究是安定了下来。 不消半盏茶的功夫。 侧门处脚步声再起,方才那面色惨白的管事几乎是跌撞著再次奔入,脸上却不再是惊惶,而是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声音都变了调: “没事了,诸位公子……无事! 外头……外头那群灾民旁边,竟……竟跟著我大周官兵的旗號! 刚才那樵夫在林子里瞧得急,没看清就跑回来了,这些灾民原是流窜到四周,被军队带回京城安置的!” “官兵?” “原道是误会……” 这消息如同久旱甘霖,阁內凝固的气氛瞬间冰消雪融。 紧绷的肩背垮了下来,紧握的拳头鬆开,低低的、混杂著后怕与庆幸的吐气声在四处响起。 “原是虚惊一场……” 有人喃喃道,拭了拭额角的冷汗。 “嚇死我了……” 几个年纪小的几乎软倒在席上。 片刻过后,裴鸣玉去而復返,身后跟著一名身著轻甲,风尘僕僕的武將。 那武將约莫三十上下,面庞稜角分明,进得阁来便抱拳一礼,声如洪钟: “惊扰各位公子了,末將奉令收拢京畿附近灾民,引其前往城外粥厂,不料误近王爷別业方向,引得山庄戒备,实乃末將约束不力之过,万望恕罪!” 原来是场误会。 眾人至此彻底放下心来,纷纷起身还礼,口中连称“无妨”、“將军辛苦”。 那武將又再三致歉,並执意道:“虽是一场误会,但为保万全,末將当亲率人马,护送诸位公子返回京城。” ……………… 归途的车马粼粼而动。 车厢內,贾宝玉早已恢復了平日的鲜活,挨著贾璟坐著,眉飞色舞:“今日可真是一波三折,幸好是虚惊一场。” 话说到一半,侧头却见贾璟靠著车壁,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人潮,眉头微锁,並无多少释然之色。 “璟兄弟?” 贾宝玉碰了碰他的手臂,“事儿都过去了,你怎么还闷闷不乐的?” 贾璟收回目光,眼底仍残留著一丝挥之不去的思虑,低声道:“无事,只是……总觉得有些地方,透著些古怪。” 邀请將门的文会、一件同时能带走一个王爷和县令的要事、突如其来的灾民、转瞬即至的军队。 这么多的巧合……当真还是巧合吗? 可倘若真是设计,那目的是什么? 第42章 好戏 红楼:风雪青云路 作者:佚名 第42章 好戏 待那支军队护送各家子弟入城之后,一辆青帷马车悄然驶入深巷,左转右绕,最终停在一处高门大院的后角门前。 车帘轻掀,一名年约七八岁的童子缓步下车,虽身著一袭素净的常服,並无绣纹点缀,然目光明澈通透,自有种说不出的清贵气度。 只是脚下轻快得像只小雀儿,嘴角还抿著一点未收尽的笑意。 童子熟门熟路地推开那扇虚掩的朱漆小门,仿佛回自己家一般。 门扉方启,便见两人已候在门內。 正是先前匆匆离席的北静王水溶与宛平县令周文德。 周文德垂手躬身,姿態恭谨,目光低垂,未敢抬起。 水溶则含笑上前,温声问道:“少爷,今日可还尽兴?” 那童子眉眼舒展,声音清亮:“甚是有趣,先生在哪,我要即刻见他!” 水溶微微頷首,引著童子穿过幽静的庭院,直至一处静雅的书房门外。 抬手轻叩门扉,嗓音温和: “先生,少爷回来了。” 门內传来一道沉稳的应声: “进。” 童子推门而入,书房內陈设简雅,墨香隱隱。 只见一位中年文士正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持一叠宣纸,凝神细看……正是今日诗会上各家子弟所作的诗文。 看上去约莫四十许年纪,頷下蓄著疏朗整齐的长须,双眉平直如裁,目光沉静时似古井无波,微抬眼瞼时却自有洞彻人心的清明。 此刻听得脚步声,抬眼望来,目光先落在童子身上,温然一笑,隨即转向水溶,平和的语气里带著几分叮嘱: “王爷,此番虽是有惊无险,但各家长辈若闻风声,问將起来,还需劳烦您周旋善后。” 水溶拱手一礼:“份內之事,先生放心。” 说罢便退出书房,轻轻掩上门。 周文德悄步进来,垂手立於门边,並未出声。 这时,那童子走到书案旁,歪著头看了看案上诗稿,忽然抬起脸,眼中闪著明亮而狡黠的光: “先生。” “嗯?” “今日山庄外那灾民来袭的事……是假的吧?” 中年文士捏起长须,眼中含著淡淡笑意:“何出此问?” 童子挺了挺小胸脯,神色认真,语速也不自觉快了些: “您教过我,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何况这次文会聚集了京城许多官宦家的子弟,连我也在其中。” 说到这里,童子声音不自觉地高昂起来,显得更加篤定,那双清亮的眼睛望著中年文士,里头没有半分疑虑,只有全然的信赖。 “先生既知我在那儿,便不会真让我陷入险地。” 这话说得乾脆,甚至有些孩子气的武断,仿佛这是天地间最不言自明的道理。 中年文士微微頷首,並不否认,流觴阁內童子附近自有多名高手乔装,且山庄內也有第二处密道,其中伏有五百精兵,正是为防万一所设。 但他仍含笑追问:“那你且说说,这局中……何处为假?” 这个问题似乎有点难度,那名童子想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一个答案。 “是那报信的樵夫!” “哦?” 中年文士放下诗稿,饶有兴致地望向童子,“为何是樵夫?” 童子扳著手指,目光清亮,条理清晰地说道: “第一,我回城时亲眼见了沿途灾民,那作不了假,而且先生也说过,用全然虚假之事骗人,最易被戳穿,若灾民是扮演的,那太容易露馅,这事就会闹得难以收拾。” “第二,也不像是那武將,因为他这一环没必要作假,您只需派一个外地的武將,给他一份略微有误的行进路线,他就会自然而然地驱使灾民惊扰到我们。” “第三,也不是管事……” 中年文士抬眉:“何以见得?” 童子篤定道:“管事若事先知情,面对我们时,神色言语有可能露出痕跡,可那樵夫……自始至终未曾露面,换句话说,对於他的说法,我们连当面质问,细究真假的机会都没有……” 一口气说完一长串话,童子拿起桌案上的茶杯,一口饮尽后继续说:“毕竟倘若他所言为实,那情况便已万分紧急,压根不可能唤他进来细细查问再做决断。” 说完稍顿,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因此,这樵夫报信一节,恰是整件事中最易操控,也最难以证假的一环,而管事……” “恐怕是您特意选择的一枚棋子……他知晓密道,却无主见,行事也无章法,正是因此,他反而是真的。” “何谓没有章法?” 童子仰头长长的“嗯”了一会儿,而后缓缓道:“对於樵夫的言辞,管事一听便信,不派人核实,也不细问,便直接惊慌失措地闯入阁內…… 而且……我觉得这么蠢的人,也当不上王府的管事……” 中年文士眼底掠过讚许,却仍温声追问:“那我为何要如此安排?” 童子听了,忽然嘿嘿一笑,露出一排细白的小牙:“这个……我也想过。” “想到什么?” “我想起前几日先生教导:做事第一要务,在於用人。” 童子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挠了挠额角,继续道,“而用人的第一要务……首在识人。” 说完抬起头,目光清澈地望向中年文士:“所以我猜想,先生今日……是想借这件事教我识人的道理。” 中年文士终於露出笑容,如春冰初融:“那你今日,学到了什么道理?” 童子回想当时堂中纷乱之景,眉头微微蹙起,似有许多感受在胸中翻涌,却一时难以言尽: “平日里,人人皆好,可一旦遇上危急关头……便不是每个人都一样了。” 说到这里,他语气稍涩,像是找到了线索,却尚未能完全抽丝剥茧般將想法说出。 中年文士闻言,终是頷首,目中儘是欣慰: “不错,这便是我要教你的道理……” 他伸手將童子轻轻抱至膝上,一同望向案上那叠诗稿,声音低沉而有力: “平日宴饮唱和,人人皆可作得体面文章,唯有风浪袭来时,方知谁是中流砥柱。” “有句古话说得好: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今日这一场虚惊,便是教你这句话的意思。” 第43章 夜聊 红楼:风雪青云路 作者:佚名 第43章 夜聊 “先生既想让我认识他们,为何不直接召他们入宫中相见?” 童子仰起头,却只对上中年文士一双神色幽深难辨的眼。 “正如你今日在角落里所见……你觉得眾人在水静王面前的模样,与他离席之后的模样,可还相同?” 童子微微回想片刻,低声应道:“似乎……大家都鬆快了些。” 中年文士捻须一笑:“正是,王爷在眾人眼中是上位者,而人面对上位者时,往往不自觉会戴上一层面具。” “你若像王爷一样坐在台上,便永远只能看见那张面具。” 童子眼神一动,忽然会意,唇角扬起恍然的笑: “所以先生才安排我坐在台下……就是想让我偷偷地观察?” “不错。” 中年文士頷首,目光温和而深远:“此次文会限定十五岁以下,亦有此中深意。” “这个年纪的子弟,心智初开而世故未深,尚存几分本真,此时观察,犹能窥见几分性情底色。” “不似那等在宦海沉浮中淬炼出的老成人物……你若看他们,便如雾里观花,难辨真容了。” 童子虽未全懂,却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中年文士执起茶盏,声调渐沉:“此外,按年龄算……这些阁內的少年郎,將来大多会成为你的臣子。” 童子眨了眨眼:“他们不都是父皇的臣子么?” 中年文士眸光微动,神色复杂,只是未在此处深言,只温声道:“你总要长大的,早些认识你未来的臣子,並非坏事。” 童子点头应下,默然思量片刻,忽然抬头,带有一丝疑惑: “可……为何今日来的儘是官宦子弟,寻常百姓家的孩子,便不能来么?” 中年文士微微一笑,笑意里藏著几许难以言喻的深意:“將来能走到你面前的……不会有『寻常人』。” “为何?” 童子更困惑了:“我常听人说,自己出身寒微……” “你要看的,从来不是他们怎么说。” 中年文士轻轻打断,指节在案上叩了叩:“而是看他们怎么做。” 隨即略顿,缓声道:“譬如……一个农家子,寒窗苦读中了秀才,娶了同村商贾之女,而后中举人,成进士,入朝为官。 当官后所行所言皆为岳父的生意考虑,用手中权柄为岳家生意行尽方便,不过数年,岳家便成一方豪富。 这时他跪在你面前,说自己出身贫寒农家……” 文士看向童子,目光如静水深流:“你说……他究竟是农家子,还是官宦,亦或是商贾?” 童子怔住了,嘴唇轻动,喃喃重复:“是农家……是官宦……还是商贾……” 良久,童子抬起清澈的眼,声音很轻,却像破开了一层薄雾: “他已是……商贾。” 中年文士微笑頷首:“便是这个道理了。” “往后会有许多人跪在你面前,以出身寒微自表心跡,但你须记得……莫听他嘴上言语,只看他所行何路。” 中年文士话音落下时,侍立於门畔的周文德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颤,头垂得更低了。 “好了。” 文士语气一转,温言问道,“今日这场观人,你觉著如何?” 童子眼睛一亮:“倒真有出挑的,一个是……” 话未说完,中年文士已轻抬食指,虚按自己唇前,示意童子住嘴。 “莫要说出名字。” “他们年岁尚小,此时你若宣之於口,將目光落於他们,那在暗处便会有无数道眼光顺著你的视线望过去……这对他们而言,绝非幸事。” 童子怔了怔:“那我该如何?” “等。” “等?” “嗯。” 文士袖手而坐,神色如深潭静水,“若真是栋樑之材,他们自能走到你面前。” “那……若不能呢?” 中年文士微微一笑,笑意淡如窗外交错的竹影: “若不能……便也算不得什么栋樑之材了。” 童子默然点头,將名字在心底又默念了数遍。 窗外的光斜斜地切过书案,中年文士看了眼天色,將童子放下,温声道:“今日便到这里罢,天色向晚,少爷该回宫温书了。” 童子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问些什么,但终究还是规规矩矩作了揖:“先生,学生告退。” 隨后转身向门口走去,脚步有些迟,快到门边时又回头望了一眼中年文士,终究还是开了口。 “先生。” “嗯?” “那些灾民,你要好好安顿他们。” “是。” 中年文士起身,对著童子深深行了一礼,起身时,那双一直平静的双目里,竟生出一片温润的亮光,那里面有欣慰,有触动,更有一股沉甸甸的动力。 童子嘿嘿一笑,而后推门而出。 门外候著的內侍悄步上前,为他披上一件薄绸披风,主僕二人的身影渐渐没入廊廡渐深的暮色里。 书房內重归寂静。 中年文士静坐片刻,听著脚步声彻底远去,方抬手,轻轻拍了两下。 “进来。” 门扉无声而开,两名身著青灰短衣打扮的男子躬身入內,行动间毫无声息,若童子尚在房中,便会认出此二人是之前在阁內伺候他的下人。 二人行至案前数步处,垂手肃立。 中年文士未抬眼,只徐徐道:“今日阁內可有人发现少爷的身份?” “没有,均是寻常閒聊。” “消息传开后,各家子弟是何作態?” 左侧那人上前半步,声音平稳低沉,如敘常事: “理国公嫡孙柳芳,虽面有惊色,却最先离席而起,詰问管事山庄守备几何……” “裴家女裴鸣玉,闻变不慌,即召同来数位將门子弟,中有安远伯府三子陈振、武德营指挥使之侄韩闯…………取武库兵械,令將门子弟率护院分守侧门……” “……………………” “其间,光禄寺少卿林大人之子林慍,曾出言倡『开仓散粮,以安灾民之心』,然语出之际,遭贾璟立时驳斥,言……李昀遂退后,不復再言。” “……………………” “另有永昌伯幼孙陆文启,闻密道之说,即扯其表兄袖口连呼『速走』,几欲奔门而出……东城兵马司副指挥使之子赵襄,亦握拳频催管事引路先遁……” “……………………” “贾家远房子弟贾璟,初时静观,未显慌乱,待密道之议起,人心浮动之际,方起身陈词,剖析利害。言明『弃庄而走,反陷绝地』,眾人闻之,躁动渐平……后裴鸣玉下令封道,亦未见其再置一词,坐回原处,神色平静。” “……………………” “其余眾人,或两股战战,倚柱难立;或面白唇青,喃喃念家;亦有三五人聚作一团,交头低语,然无一敢挺身主事。” “综此种种,当堂三十七人,临变之態,尽在於此。” 待左侧那人稟报完毕,书房內一时静极。 中年文士目光垂落,心內如明镜映照。 灾民惊变,本意正在察看將门子弟的风骨,刀兵將至时,谁有胆色站出来力挽狂澜,谁又能听令而行。 而隨后透出的“密道”风声,则是另一重考量,生死逼至眼前,最能验出文官子弟的心性与见识,是慌乱欲逃,还是能在电光石火间辨清利害,稳得住人心。 此次事件固然是一个幌子,但是在场子弟的反应却是真的…… 思索完毕后,中年文士將宣纸摞摊开,当著右侧那人的面抽出四张连续的白纸。 这是他之前的吩咐,让此人按照顺序收好各家子弟所作的试稿。 “这四张纸上的诗,是谁写的?” 右侧那人在心中默念姓名片刻后,双手抱拳:“前三张皆是贾璟所写,最后一张为裴鸣玉所写。” 中年文士微微一笑,觉得有趣。 初时翻阅到前三首诗时,他还以为是某位子弟文思泉涌,一连写下三首,可翻到第四张时,却发现和第一张纸上所写之诗一模一样,可字跡却截然不同…… 恐怕,裴鸣玉的诗是贾璟帮忙作的,她再誊写一份…… 可一想到这里,中年文士还是觉得隱隱透著古怪。 在眾家子弟回京之前,此人已快马將席间眾人试稿整理好后带回,而后复述了水溶与周文德离去之前发生的情景。 他自然知道贾璟的《石间草》最出风头,即是贾璟第三张纸上所写的內容。 那第二张……当真是贾璟自觉发挥不佳,而后补写第三张? 中年文士闭目思索,再次回忆起最初之人带回的消息。 最先是李昀,水溶点评甚好……而后……而后……而后柳晏,水溶……周文德点评没有自己的气……而后贾璟? 一念至此,中年文士眼神微眯,看向一直站在门口的周文德。 “文德。” “恩师,有何吩咐?” “你日后说话,慎言。” 周文德茫然地看著中年文士,不知恩师何意。 第44章 生日宴 红楼:风雪青云路 作者:佚名 第44章 生日宴 四月二十六,天光清朗,榴花照眼。 贾璟晨起后,先往崇文斋上了一上午的课,散学后回到小屋,换上了老太太前些日子新赏的靛蓝细布夏衫。 走到矮柜前,拿出一个小木匣,里面装著一支新买的狼毫笔。 礼不重,却也算尽了心意。 推门而出后,发现午后阳光正好,穿过荣国府层层叠叠的屋檐洒落下来,没一会儿就走到了絳芸轩。 还未走近,便见院门处人影绰绰,几个小廝正端著红漆食盒鱼贯而入,袭人穿著一身水绿比甲站在阶前,一边指点著摆放,一边含笑与厨下的婆子说著什么。 一抬眼瞧见贾璟,脸上笑意顿时真切了几分,忙將手中对牌交给旁边一个小丫头,快步迎了过来。 “璟大爷来了!” 袭人声音温软,走到近前便福了一福,“二爷念叨您好一会儿了,方才还问呢,快请进,老太太、太太、姑娘们都在里头了。” 贾璟还礼道:“有劳袭人姐姐。” 袭人引著他往正堂走,一面轻声细语:“今日不过是自家小聚,二爷说不必拘礼,璟大爷只当寻常家宴便是。” 说话间已至廊下,里头笑语喧譁之声清晰传来。 还未跨入门槛,便听得贾宝玉高亢的声音正说到兴头上: “……老祖宗您是不知,那日北静王爷抚琴,弦声一起,满堂的人都静了! 王爷还亲自说,那曲子就叫《石隙吟》,正是照著璟兄弟的诗意谱的!” 贾璟脚步微顿。 紧接著便是王熙凤爽利含笑的嗓音,像一把珠子洒在玉盘里似的:“哎哟哟,这可了不得,咱们家璟哥儿出息大了,连王爷都亲自谱曲应和! 老祖宗,您可白疼宝玉了,如今看来,璟哥儿这才是真真给咱们家长脸的!” 堂內响起一阵轻轻的笑声,夹杂著贾母愉悦的嗓音:“凤丫头又胡说,宝玉怎就不长脸了,我瞧著都好,都好!” 贾璟在门外听得耳根微热,袭人已打起细竹帘子,提高声音笑道:“老祖宗,二爷,璟大爷来了。” 堂內说笑声微微一静,旋即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望了过来。 只见正中软榻上坐著贾母,一身絳紫万字不断头纹饰的褂子,满面红光,左手边挨著王夫人,右手边挨著贾宝玉,王熙凤则站在贾母身侧,手里还捏著半把瓜子。 下首坐著迎春、探春、惜春,皆穿著顏色鲜亮的夏衫,如春花映水般清新。 贾宝玉已跳了起来,几步抢到门前,一把拉住贾璟的手腕:“璟兄弟,你可算来了,正说你呢!” 贾璟稳住身形,先朝贾母方向端正行礼:“给老祖宗请安,愿老祖宗福寿康寧。” 又转向王夫人及诸位姑娘:“给太太请安,诸位姐妹安好。” 贾母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招手道:“好孩子,快过来我瞧瞧。” 又对左右道,“我方才还说呢,璟哥儿是个沉稳的,不像宝玉,有点好事就嚷得天下皆知。” 贾宝玉嘻嘻一笑,浑不在意,只拉著贾璟往贾母跟前凑。 贾璟走到榻前,贾母拉过他一只手,细细端详他身上那件靛蓝细布衫子,点头道:“这料子衬你,清爽,今日是你宝玉哥哥的好日子,你们兄弟俩一处好好乐一日,那些书啊字啊的,暂且放一放。” “是。” 贾璟应著,从袖中取出那个小木匣,双手递给宝玉,“恭贺堂兄生辰,一点薄礼,望莫嫌弃。” 宝玉接过,打开一看是支簇新的狼毫,笔桿油润,笔锋饱满,顿时喜道:“正好我前儿那支旧了,璟兄弟有心,这礼我可太喜欢了!” 说著便递给旁边的袭人,“好生收著我书房里去,明儿就用它写字。” 王熙凤在一旁掩口笑:“可见是璟哥儿送的,若是旁人,咱们宝兄弟怕是转眼就赏了小丫头们画眉去了。” 眾人又是一阵笑。 贾母指著凤姐儿笑骂:“就你眼尖嘴利!” 看上去话不是好话,可语气里却全是纵容,听著便是好话了。 时值正午,眾人玩笑一番后也就上了饭桌。 王熙凤坐在贾母右侧下手,她身边特意留了个位置,把贾璟招呼了过来坐下。 丫鬟们悄步添汤布菜,席间也渐渐热闹起来。 贾宝玉正说到北静王文会的盛况,眾人听得津津有味。 贾璟安静用著面前一小碗鸡髓笋汤,並不插言。 王熙凤夹了一筷火腿鲜笋,却不急著吃,身子微微倾向贾璟这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道:“璟哥儿,前些日子我让平儿去请你搬院子,你可是半点面子不给啊。” 贾璟手中汤勺微顿,侧过脸低声回应:“二嫂子言重了,那院子甚好,只是侄儿眼下住处已惯,离学堂也近……” “得得得,我就知道你会来这套!” 王熙凤轻笑打断,眼波流转间带著探究,“你呀,年纪不大,心思倒深。” 顿了顿后,將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不过呢……嫂子我这儿,倒真打听著一桩事,或许能帮上你。” 贾璟抬眼,对上她意味深长的目光。 王熙凤唇角噙著笑:“你家在房山那几亩田……是不是叫人给占了?有五年了吧,那时你母亲还在世,为这事儿气得病重……” 贾璟握著汤勺的手指微微一紧,骨节泛白。 缓缓放下瓷勺,碗底与桌面接触,发出极轻的“咔”一声。 席间笑语喧譁,无人注意这处里的低语。 “確有此事。” 贾璟声音平静,却似深潭下的寒冰。 王熙凤眼中掠过一丝瞭然,笑意更浓:“那便好办了,我让璉二爷往房山县递张帖子,再派两个得力的管事走一趟。 莫说几亩田,就是让那些不长眼的连本带利吐出来,再给你磕头赔罪,也不是什么难事。 如何?嫂子帮你这一回?” 此言说得极轻巧,仿佛在閒聊说今日天气。 贾璟沉默了半晌。 席上贾宝玉说到周文德指点书法那段,引得贾母开怀大笑。 那笑声仿佛隔著一层水幕,朦朦朧朧,隔绝了两个世界。 “谢二嫂子好意。” 贾璟终於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只是不必了。” 王熙凤挑眉:“哦?” 贾璟转过头,直视王熙凤的眼睛。 王熙凤只见一双眸子深沉,映著窗欞透进的午阳,却无半点暖意。 “这是贾璟的家事,亦是贾璟的私仇,既是私仇,便该自己了结,借府中权势压人,纵使得回田產,又算什么本事?” “好,好志气!” 王熙凤抚掌轻笑,眼底透出毫不掩饰的激赏。 只是这声音不大,恰好让邻座的探春转头看了一眼。 王熙凤也不遮掩,唇角一弯:“倒是我多事了,璟哥儿既有这般骨气,嫂子自然乐见其成,只盼你早日高中,那才真叫痛快。” “谢嫂子。” 贾母见王熙凤与贾璟说得热闹,又见她忽然笑得明媚,不由笑骂道:“凤丫头,你又发的什么疯?” “老祖宗明鑑!” 王熙凤眼波一转,声音促狭:“我瞧璟哥儿身边也太清静了些,正说要给他添两个丫鬟暖床呢,谁知人家心气高,说非要等中了状元,娶个宰相家的小娘子呢!” 贾璟闻言,胸中那口气微微一岔,耳根顿时染上一层薄红。 堂內眾人闻言皆是一笑,贾母亦摇著头,只是目光落在贾璟清瘦挺直的背影上,又掠过少年低垂的侧脸,旋即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忧虑。 席散人渐稀,小一辈自去一边玩闹,贾璟也藉口回去上学。 丫鬟们轻手轻脚地收拾杯盘。 贾母招手唤王夫人近前,借著茶盏氤氳的热气,低声吩咐道: “你回头与政儿说,明年县试过后,不论璟哥儿中与不中,都把东边那处小清院收拾出来,给他挪过去,一应摆设用度,照著府里正经少爷的份例来,別再拿甚么『俭省』『习惯』的话搪塞我。” 王夫人轻声应“是”。 却见贾母目光远了一瞬,似是贾璟离去的方向: “叫他务必上心,尤其是璟哥儿如若真中了秀才,让他切莫走上敦哥儿的老路……” 话未说尽,却似沾了暮色般的微凉。 王夫人心头一凛,忙敛目应道:“老祖宗放心,媳妇明白。” 第45章 行诚 红楼:风雪青云路 作者:佚名 第45章 行诚 窗外溽暑渐起,蝉鸣初噪。 自贾宝玉生日宴后,日子便如雨过檐下,不紧不慢地淌了过去。 白日里在崇文斋如常听讲,散学后回到小屋,关门,伏案。 如今夏日渐长,倒可以较冬日多省些灯油钱。 《中庸》的经文与朱子集注,正於案上堆放。 贾代儒知他进度快,点拨得也愈发精深,不再局限於字句训詁,常於课后將他单独留下,一问一答间,直指义理幽微之处。 就如今日,特留他回去研习一句: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矣,虽愚必明,虽柔必强。 “此句道理甚明,唯『果能此道』之『道』,所指究竟为何?你回去细想,明日说与我听。” 贾璟並未翻书,《中庸》全文仅三千余字,月余前他已背下,这句话的道理也十分浅显。 別人一次就会,我做一百次;別人十次就会,我做一千次。如果能遵循这样的方法,即使天生愚笨,也能变得聪明,即使一开始柔弱,也能变得强大。 但先生特意问的是“果能此道”的“道”,是指这“下笨功夫”的方法本身吗? 似乎不止……若“道”仅指机械重复,那与磨坊里蒙眼拉磨的驴有何区別? 何以能“虽愚必明,虽柔必强”? 反覆思量之间,贾璟心中鬱结更甚,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手边那厚厚一摞抄满字的竹纸上,那是尚未完成的一百遍罚抄。 这么一看还是抄书更简单,费不了多少脑子,还能练练笔力。 贾璟索性拋开这恼人的思辩,重新研墨,铺开一张新纸,提笔便默写起今日所学的篇章。 起初,心思还缠绕在那个“道”字上,笔下只是惯性地移动。 可写著写著,腕底渐熟,心神竟不由自主地沉入那一笔一画之中。 写到“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时,他笔尖微顿。 这一个“诚”字,先生曾反覆剖析,说是《中庸》枢纽。 忽然,一道灵光如电石火般闪过贾璟纷乱的思绪。 停下笔,仔细审视著自己刚刚写下的可被周县令点评的字跡,又翻出纸摞堆里最早抄写的那几张……那时气韵全无,端的是难以入目。 自己与那『拉磨的驴』同样是百遍、千遍的重复,何以有如此差別? 关键或许不在重复的行为,而在重复时的“心”。 蒙眼拉磨的驴,它的重复只是被动地走完一圈又一圈,所以永远只是驴。 而自己抄书,从第一遍直到现在,每一次落笔行笔,却並非全然相同。 起初虽存了一二分完成任务的心思,可隨著后来开始留意墨的浓淡、笔的提按、字的间架。 哪怕是最微小的调整……这一横是否比上次更平稳,这一撇的弧度是否更自然…… 都是心在参与,在观察,在试图靠近那个更好的样子。 这个过程中,他並未刻意想著要“明”什么大道理,要“强”到什么地步。 只是每一次,都儘可能地將全部注意力投注於当下这一笔,认真对待,不肯苟且。 这“认真对待,不肯苟且”,不正是“诚”么? 果能此道的“道”,或许並非指“重复百千次”这个粗笨的外壳,而是指“在每一次重复中,都贯注以『诚』的这个过程。 唯有用“诚”来驾驭“重复”,这百次千次的耕耘,才能不再是原地画圈,而是螺旋向上。 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专注一分,更清明一寸,笔下更稳健一毫。 愚者於此过程中,因专心而渐生智慧;柔者於此过程中,因持守而日益坚韧。 若无“诚”贯穿其中,纵是万遍,也是空转。 贾璟只觉得胸中那团鬱结的闷气,霎时被这股清明的悟解衝散。 长长舒了一口气,夏日夜晚微热的空气吸入肺腑,竟也觉得清爽了几分。 此时再看那句“人一能之,己百之”,含义已然不同。 “己百之”並非强调笨拙苦功的训诫,而是一条以“诚”为內在驱动的修炼途径。 思索及此,回头再看《中庸》,理解已是再上三分,子思所述之诚若是单纯按品性来解,只怕失了真意。 而且……根据这些时日对於其余四书的研习,再结合后世见闻,这个诚字,恐怕还有新解…… 贾璟神色恍惚,心中似有千言,但躑躅之下,终是难以开口。 长嘆一口气后,终究熄了心中想法。 时机仍是太早。 抬头看向窗外明月,清辉洒落庭前如积水空明。 心中一时忆起贾谊的《过秦论》。 自己或许能借圣人之言,述心中之义? 生出这个想法后,贾璟先是写下《礼》中的一句。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未来,或许可以从这一句话开始作作文章? 贾璟提起嘴角,心中从未与人诉说的宏愿似有一丝能够实现的满足。 但转念摇头,当下要务仍是研习《中庸》。 可这个念头犹如雨后春笋一般又难以自抑,在心中冒出诸多嫩芽。 联想起往日孔孟所言的仁礼之说,又联想到刚刚对於“诚”字的领悟。 贾璟忽而心有所感。 或许,千年前的孔孟也与自己有著相同的想法? 贾璟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屋內踱了两步,胸口起伏,眼中闪著兴奋的光芒。 但隨即额角传来隱隱胀痛,白日苦读的疲惫和连日抄写的辛劳一同袭来。 揉了揉额角,贾璟深呼吸几口气,走到墙角瓦瓮边,拿起木瓢舀起半瓢凉水,仰头“咕咚咕咚”饮下。 冰冷的井水划过喉咙,浇熄了心头那份急於求证的燥热。 而后拋去诸多纷杂念头,重新坐回书案前,提笔,蘸墨,敛息凝神。 笔尖落下,开始书写今日先生布置的《中庸》篇章心得,也继续一百遍的罚抄。 隨著纸笔的书写声重新成为小屋里唯一的声音,说来也怪,当那些宏大的思辨被暂且搁置,心神全然沉入眼前这一笔一画时,贾璟反而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与充实。 不知不觉,窗外月色偏移,夜渐深沉。 贾璟写完今日功课的最后一笔,又完成了三遍罚抄。 搁下笔,活动了一下微微发僵的手指,目光落在案角那摞已完成的罚抄纸张上。 厚厚一叠,整齐坚实。 距离先生罚抄已过去数月,这一百遍,似乎也快完了。 第46章 论诚 红楼:风雪青云路 作者:佚名 第46章 论诚 眨眼之间,便是盛夏,崇文斋外,蝉鸣嘶聒。 斋內一眾学子虽手持书卷,口中念念有词,心神却早如沸水躁动般浮动不寧。 一是天儿热,躁得人心里发慌,二是……贾璟还没来。 眾人一边大声念书,一边用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第一排那空著的座位,又迅速收回。 彼此眉眼间无声交匯,议论纷纷。 “怪哉,贾璟也会迟到?” “怕是身子不適罢……” “终究也是血肉之躯,偶尔迟上一回,也不稀奇。” “我瞧定是睡过了头,这会儿正往这儿赶呢!” ………… 贾菌手里那本《幼学琼林》捧了半晌,却一个字也未读进去,只怔怔盯著前排空座,心里七上八下地翻腾。 璟叔怎会迟到? 一定是病了。 除此之外,贾菌再想不到第二种可能。 不对,……或许,是读书太狠,將身子熬坏了? 贾菌悄悄抬眼,朝讲席瞥去。 贾代儒端坐如钟,目光却沉沉落在那空位上,仿佛也被什么绊住了心神,一时也出了神。 至於后排的宝玉叔……他今日恐怕又是请老祖宗的安去了,现在还没来。 贾菌正胡思乱想著午间是否该去后巷探视,院门处忽传来“吱呀”一声轻响,似是老旧的木轴被徐徐推开。 斋內琅琅书声戛然而止。 所有学子不约而同地扭过头,朝门口望去。 只见一道清瘦身影迈过门槛,正是贾璟。 他微喘著气,额角沁著薄汗,手里还提著两摞厚墩墩的纸卷,隨著他的步子轻轻晃悠。 正待眾人暗自揣测那两摞厚纸究竟是何物,后排忽有人倒抽一口凉气,压著嗓子惊道: “难不成……他把那一百遍罚抄真给写完了?” 旁边立刻有人嗤笑:“痴话!那日先生说的分明是气话,岂能当真?” 先前那人却连连摇头,声音里透著一种近乎篤信的嘆服:“你糊涂,那可是贾璟。” ………… 堂下的低语窸窣,並无人理会。 讲席之上,贾代儒缓缓抬起眼,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与门边那道清瘦的身影静静对上。 只一瞬,老人眼底那层薄薄的疑虑便如晨雾遇阳般悄然散去,化作一片沉静的瞭然。 是了。 那两摞厚重微皱的纸卷,贾璟额角未拭的薄汗,沉默中挺直的脊背。 这便是那一百遍了。 两摞纸確显沉重,贾璟一手提著一摞,步子迈得稳,却仍不免微微晃动。 贾璟行至讲席前,將纸摞轻轻搁在案边,而后退后半步,双手合揖,垂首道:“学生来迟,请先生恕罪。” 贾代儒未应声,只伸手掂了掂最上一摞纸角……那纸摞压得紧实,入手沉甸甸的,显然被细心整理压实过。 抬起眼,目光掠过贾璟汗湿的额发与微微泛红的脸颊,心下已是瞭然。 “一路提来,不易吧。” 贾璟耳根一热,本就因吃力而发红的面颊更添了几分赧色,只低低应道:“学生……惭愧。” 贾代儒不再多言,俯身將两摞纸一併抱起,转身朝书房走去,只留下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 “跟上。” 堂下一片寂静。 所有学子怔怔望著贾璟隨先生步入书房的身影,直到那扇门“嗒”一声轻合,將內外隔成两界。 短暂的沉默后,低哗骤起,如潮水般漫开。 有人摇头咋舌,有人交头接耳,更有坐在后排的半大少年猛地一拍大腿,扯著邻座袖子嚷道: “俺回去非得跟俺娘说道明白,不是她儿子不爭气,是咱这学堂里出了个学怪,寻常人哪能跟他比?” “那可是整整一百遍啊……別说写,光是想,我手腕都发酸。” ……………… 书房內,贾代儒解开包住纸摞的细绳,查阅起贾璟罚抄的內容。 贾璟则是站在书桌前,目光垂落。 片刻后,贾代儒放下手中的纸张,满意的看向贾璟。 “此事之后,你是如何理解『诚』的?” 贾璟虽猜到先生大约是想教他为人以“诚”,但念及前些时日思索时得的感悟,仍决定在贾代儒面前试著表述心中想法。 “学生閒暇翻阅史书时,心有所感,想到春秋之时,周室衰微,诸侯纷爭,百姓流离。 圣人见世道昏乱,遂以『仁』立人伦之基,欲使人皆存惻隱之心,行不忍之事,以止干戈、安黎庶。 然『仁』虽为根本,终是心性自觉,若他人心无仁念,纵有律法威严,亦难强施於內,纷乱何谈制止? 於是圣人復倡『礼』,欲以规矩节制行为,使人知进退、明尊卑、守分际。 然设『礼』过严则近於法,失其温厚育人之念;过弛则流於虚,丧其约束行为之用。 而欲使『礼』能不偏不倚发挥其调和秩序,滋养人心之效,全在一『诚』字。” 贾代儒静默了半晌,听得有些发愣。 他钻研经义数十载,自认於圣贤微言大义已窥得三四分真髓,却从未如眼前贾璟般,將“仁”“礼”“诚”三者如此贯通起来,置於歷史兴衰处整体思量。 更令他诧异的是,这番话逻辑严整、层层递进,竟似天然镶嵌在圣人学问的肌理之中,寻不出一丝破绽。 仿佛千年前孔孟著书立说时,心底存的便是这般思绪。 窗欞外蝉鸣聒噪,屋內却静得能听见自己压抑的呼吸。 贾代儒缓缓抬起手,食指在案上那摞厚重的罚抄纸张上轻轻叩了叩,纸张发出沉闷而实在的声响。 “这番话,你自己想的?” “是。” “你方才说……全在一『诚』字。” 贾代儒终於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缓:“那你且告诉老夫……你甘愿受罚,抄这百遍功课,是出於『礼』,还是出於『诚』?” 贾璟抬起眼,对上先生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眸子。 “起初是礼。” 贾璟答得坦然:“学生有错,先生依规而罚,此乃教学之礼,学生自当遵从。” “后来呢?” “后来抄至三十余遍时,手腕酸痛,心生倦怠,几欲敷衍。” 贾璟顿了顿:“那时学生想起方才所言,学生既认罚,若因畏难而草率应付,便是以虚礼自欺,失了本心之诚。” 隨后目光落回那摞纸上:“故而自第三十一遍起,每一笔皆凝神而书,不求速成,但求字字端正,篇篇如一。 至此,罚抄之事,方由外礼转为內诚。” 贾代儒静静听著,想要开口寻出贾璟的疏漏,可竟不知从何处出言。 良久,他忽而提起兴趣,问向贾璟。 “假如,你回到当初,贾宝玉再次邀你代笔,你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这一次像是问住了贾璟,迟疑了许久,贾璟方才开口。 “先生可以作此问,我却不好作此答。” 贾代儒先是一愣,而后想到此为『君子远庖厨』之理,便哑然一笑,终是摆了摆手,示意贾璟回去准备上课。 第47章 人各有志 红楼:风雪青云路 作者:佚名 第47章 人各有志 出了书房之后,虽然贾代儒没说,但贾璟还是自觉在墙角站了一炷香。 他来崇文斋这安安稳稳半年多,虽有贾代儒照看之因,但也不想平白遭人口舌。 贾代儒出书房后也没阻止,只一炷香后便让他回到座位。 今日讲《中庸》第三十二章,“唯天下至诚,为能经纶天下之大经…………” 课至一半,后门被轻轻推开条缝。 一道身影侧身闪入,来人正是贾宝玉。 只见他猫著腰,飞快地溜到最后排那个角落里,坐下时还悄悄舒了口气。 讲席上,贾代儒眼皮未抬,声音也未停顿,只继续往下讲。 如今课业渐深,许多学子难以跟上,贾代儒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按照他的话说,跟不上就想办法问师长,问同窗。 师长,自然是没几个好意思问的,但是同窗…… 午食过后,便有许多个年长的学子拿书向贾璟走了过来。 “璟兄弟,方才先生讲『知远之近,知风之自,知微之显,可与入德矣』。这『知风之自』一句,究竟何意,我思索了一上午都难以明了,敢问何解?” 一个名唤贾琼的旁支子弟率先开口,他约莫十四五岁,眉目敦厚,家中在府外经营著一间小绸缎铺子,父母送他入学,倒也不求科举,只盼能识文断字,看懂帐目契约,日后接手家业不至受人蒙蔽。 贾璟放下手中正温习的《中庸章句》,略一沉吟,缓声道:“嗯……譬如行船,见水面波纹荡漾,便知风起於何处;见庭树叶动,便知风向哪方。 这『知风之自』,便是要人於世事人情的细微变动处,追溯其根源。” 另一旁支子弟贾琦接口嘆道:“原来如此,我只当是泛泛而论治国大道,不想落点仍在人伦日用,璟兄弟解得透彻。” 贾琦家境寻常,父亲早亡,母亲在府中针线房做些活计,他读书颇为用力,却自知天资有限,只暗暗指望熬苦功夫能考个童生,哪怕是最末等的增生,日后说亲时也能添几分体面,让母亲少些操劳。 围拢的几人纷纷点头,又七嘴八舌问了些疑难之处,贾璟一一耐心解答,言简意賅,往往能切中要害。 他態度平和,並无半分倨傲,倒让这些平日或因家境或因进度不及而有些自卑的旁支子弟心生亲近。 閒话间,贾琼忽问道:“璟兄弟,你学问这般扎实,可是预备著明年县试了?” 此言一出,周围几双眼睛都亮晶晶地望过来。 崇文斋內学子虽同处一室,志向却如云泥之別。 有如贾琼、贾琦这般,读书只为谋一实用出身,或识文断字助力家业,或搏个童生身份改善境遇;亦有少数如贾环般,虽心性阴鬱,却因著嫡庶之別与赵姨娘的日日念叨,將科举视为爭一口气,挣一份前程的窄路,咬牙硬读。 至於如贾宝玉这般……读书於他,多是承家族期望,避父亲责罚的苦差,內心深处视功名如粪土的,崇文斋內只此一位。 贾璟还未答话,角落里一个正埋头扒饭的身影忽地抬起头,插嘴道:“县试、府试、院试……考来考去,不过是为著那顶乌纱,將好好的人逼成禄蠹,有什么趣味!”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贾宝玉不知何时已坐在那最后一排的角落里,面前摊开一个朱漆食盒,里头菜品精致,还冒著微微热气。 原是贾政近日见他学业仍无起色,心中恼火,下令严管,午间不许他回房用饭,只能在学堂温书。 可贾宝玉岂肯真的吃厢房午食? 私下便悄悄遣了茗烟,每日寻著午间放学,將小厨房里备好的饭菜偷运进来,此刻他一边拈起一块胭脂鹅脯,一边撇嘴说著,眉眼间满是不忿。 贾璜等人见是贾宝玉,忙敛了神色,不敢接话。 贾宝玉在府中地位超然,虽因前事被先生冷落、父亲严罚,但也不是他们这些旁支所能置喙,且他这番话虽刺耳,却悄然戳中了不少无心科举或畏难学子心底那点不便明言的念头,一时间人群中眼神浮动,颇有几道目光悄悄低垂下去。 贾璟將眾人神色尽收眼底,心中暗嘆,自己不学倒是罢了,何苦詆毁这些愿意上进的同窗…… 终是转过身,望向这位堂兄。 “宝玉此言,未免以偏概全,人各有志,岂能皆以『趣味』二字度量前程?读书进学,於有些人,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践行心中道理的倚仗。” 贾宝玉撇了撇嘴,不以为然:“你方才也说人各有志……” “是,人各有志,可科举纵然有千般不足,亦是朝廷取士的常道,是给天下人敞开的一条路。你觉得它陈腐僵化,束缚灵性,这或许有理。但……宝玉,你可能指出一条更妥帖的选才之道,以替朝廷分忧,为百姓择官?” 见贾宝玉眉头紧锁,贾璟继续开口:“这世间,挑毛病容易,谁都能评头论足几句,可要在一片芜杂中理出头绪,定下章程,让千万人循之而行,那才是真本事。” “那照你这么说,顺从这陈腐僵化的规矩,反倒成了本事?” “並非顺从。” 贾璟轻轻摇头:“是在认清世道规则之后,仍有心气去適应它,甚至……有朝一日,或可参与修正它,这才是本事。 若只一味抱怨规矩不好,却又无力改变半分,甚至不屑於在其中尽力而为,那不过是……徒耗光阴罢了。” 话音落下,厢房內一时沉寂,但並未持续太久。 那几个旁支子弟略略定了定神,又捧著书册继续询问之前攒下的疑惑……多是章句中詰屈聱牙处,或制艺破题承转的关窍。 他们问得切实,贾璟也答得简净,几人得了点拨,面上露出豁然之色,拱手谢过,便各自退回座位咀嚼消化去了。 贾宝玉別过脸去,只觉这崇文斋內的氛围愈发压抑,撇过头望著窗外浓得化不开的绿荫,半晌没有作声。 第48章 问安 红楼:风雪青云路 作者:佚名 第48章 问安 “小哥儿,今日又来买纸了?” 北街书斋那略显逼仄的店堂里,老板从一摞帐本后抬起头,见来人是贾璟,熟稔地打了声招呼。 贾璟跨过门槛,扑面而来的是陈年纸张与墨锭混合的微潮气味。 店堂不大,四壁皆是高高的木架,堆满各式纸卷、书册,墙角还摞著几捆新裁的竹纸,在午后斜照的日光里泛著柔和的米白色。 “劳烦掌柜,两刀竹纸。” 贾璟从怀里摸出串好的五十文钱,轻轻放在柜檯上。 掌柜一边转身去取纸,一边隨口打趣:“小哥儿近日买纸可没从前勤了,莫非是课业鬆懈了不成?” 贾璟也没解释,点头笑道:“掌柜的说的是,往后定当多用功些。” 这段时日用纸確实不如以往,一是百遍罚抄已毕,二是近来先生愈发著重点拨八股文章,他的心思得往制艺上挪了。 “掌柜的这里可有研习八股的书?” “常见的都有,小哥想买哪些,报个名字我且看看。” “吕祖谦的《古文关键》,官府的《大周正韵》、再要一部《昭明文选》的前两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贾璟一边说,掌柜手下已利落地从架上抽书,待他话音落下,几册书已齐齐摆在柜面。 “可还要添些笔墨,我掐算著,你原先那套也该使完了。” “也好。” “老样子?” “嗯。” 掌柜手脚麻利,转眼又配齐一套笔墨,与那几册书一併摊在贾璟面前。 “承蒙惠顾,撇开竹纸的五十文,还需四两一百七十文。” 贾璟心中默算一瞬,確认无误后方从怀里掏钱。 不得不说,老祖宗给的那五十两银子是真够用,让他不必寻先生借书再抄一遍,整整半年来也没缺过钱。 掌柜將一应物件用青布包袱仔细裹好,递了过来。 贾璟接过,入手沉实,却也不觉吃力。 缓步走回荣国府,只觉气氛有些不同往常。 这个时辰,后门口那几个惯常凑在一处,端著板凳躲在门后閒嘮的婆子,现下竟是一个也不见踪影。 府门虚掩著,透出一股异样的沉寂。 往小屋去的路上,遇见三两个僕妇,手里攥著未展开的白布,或是捧著些素色物件,步履匆忙,面色凝肃,连平日见他总会点头招呼的,此刻也只垂著眼快步掠过。 正疑惑间,瞧见吴嫂子从夹道那头过来,手里也抱著些素白料子。 贾璟快走两步迎上前:“嫂子,府上这是……出了什么事?” 吴嫂子见是他,停下脚步,压低了声气道:“璟哥儿还不知道?刚传来的信儿,扬州那边……老太太的亲闺女,敏姑奶奶病逝了!” “晌午信到的时候,老太太正在屋里歇晌,一听这消息,当下就背过气去了,醒来后眼泪就没断过,谁劝也劝不住,眼下荣禧堂里头乱著呢……” “多谢嫂子告知。” 別了吴嫂子后,贾璟抱著那包刚买的书纸笔墨,回到小屋放下包裹后,转身便前往了荣禧堂。 脚步比来时沉了许多,老祖宗对他不错,眼下无论如何,总该劝慰几句。 推门而出,檐下热浪扑面。 往荣禧堂去的路上,府里的气氛果然不同寻常。 平日里这时辰,正是各房僕役交接,洒扫奔忙的时候,路上总是三五成群,低声说笑。 如今只见人影匆匆,个个敛眉垂目,脚步放得轻,连咳嗽都压著声。 路过西边夹道时,还能听见几个粗使婆子在路上低语: “你说这敏姑奶奶,嫁去扬州这些年,统共回府不过两三趟,老太太每回提起来都抹眼泪……” “可不是?听说当年出阁时,那嫁妆从荣禧堂直摆到垂花门,整整一百二十八抬,老太太把私房里压箱底的好东西都贴补进去了……” “唉,怎么说没就没了呢?留下个姑娘,听说也才六七岁……” “作孽哟……” 声音渐低下去,化作一阵唏嘘。 转过月洞门,荣禧堂的院落已在眼前。 院门大开,里头却静得出奇。 几个穿戴体面的丫鬟僕妇垂手立在廊下,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屏得轻,正屋的锦缎门帘已换成了青灰色的素缎,沉沉地垂著,纹丝不动。 贾璟在院门外略顿了顿,思索稍后说的话。 正踌躇间,廊下一个穿淡青比甲的丫鬟抬眼瞧见了他,正是鸳鸯。 她显然也认出了贾璟,微微頷首,快步走了过来。 “璟哥儿来了。” 鸳鸯声音压得低,眼圈还泛著红,显然是哭过,“可是来给老祖宗请安的?” 贾璟拱手:“听说姑母的事……想来给老祖宗问个安。” 鸳鸯点点头,神色温和了些:“难为你有心,只是老祖宗方才哭得狠了,王太医刚来看过,开了安神的方子,才服下睡著。政老爷、赦老爷都在里头商议事情,太太们陪著……这会儿怕是不便见。” 贾璟瞭然:“那我便不打扰了,还请鸳鸯姐姐替我向老祖宗稟一声,就说贾璟来过,请老祖宗节哀保重。” “好。” 贾璟拱手,转身欲走。 恰在此时,正屋的素缎门帘被掀开一道缝,王熙凤探身出来。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素缎袄子,头上釵环尽去,只松松綰了个髻,簪了朵小小的白绒花。 面色有些苍白,眉眼间的精明利落却未减分毫,反因这身素净,更显出一种干练的肃穆。 “鸳鸯,外头是谁?” 王熙凤声音有些哑,目光已落在贾璟身上。 鸳鸯忙道:“是璟哥儿,来给老祖宗问安的。” 王熙凤点了点头,朝贾璟招招手:“璟哥儿,进来吧。” 贾璟微怔,旋即整了整衣襟,迈步走进院子。 廊下的丫鬟僕妇纷纷侧身让路,目光在他身上一扫而过,又迅速垂下。 掀帘进屋,一股浓郁的草药味混著沉水香的清苦气息扑面而来。 荣禧堂正厅里,原本富丽堂皇的陈设已临时改过,多宝阁上的珍玩玉器收了起来,换了几件素净瓷瓶,猩红地毯上铺了层青灰色的毡子,连窗上的霞影纱都换成了素白綃纱,透进来的天光便显得惨澹。 贾政、贾赦坐在东边靠窗的紫檀椅上,皆面色凝重,似在商议什么。 贾政手中捏著一封展开的信笺,指尖微微发颤,贾赦则仰头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眉心拧成个疙瘩。 邢夫人、王夫人坐在西侧,王夫人正拿著帕子拭泪,眼睛红肿,邢夫人则垂著眼,手里捻著一串佛珠,嘴唇无声翕动。 王熙凤引著贾璟走到厅中,朝上首微微一福:“老爷、太太,璟哥儿来给老祖宗请安,听说老祖宗歇下了,便想告退,我想著,既是孩子有心,也该让他给长辈们见个礼。” 贾政抬起眼,目光落在贾璟身上,顿了顿,方道:“嗯,你有心了。” 贾璟端端正正行了礼:“侄儿听闻噩耗,心中悲痛,还请大伯父、二伯父、诸位长辈节哀,保重身子。” 话说得朴实,却因他神色庄重,语气恳切,倒显得格外真诚。 王夫人抬起泪眼,看了贾璟一眼,勉强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好孩子……去吧,好生读书,便是孝顺了。” 邢夫人也停了捻佛珠,淡淡道:“难为你记掛。” 贾赦仍闭著眼,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贾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正欲告退,却听王熙凤又道:“璟哥儿且慢……你方才也听见了,敏姑奶奶这一去,扬州那边只留下个姑娘,名唤黛玉,今年才十岁,老爷们商议著,要派人去接来府里抚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贾政、贾赦,又落回贾璟脸上:“接来之后,便是咱们家的姑娘了,她年纪小,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你这做哥哥的,平日若在府里遇见了,需得看顾些,可明白?” 贾政闻言,似是想起什么,嘆了口气,对贾璟道:“你父亲当年……与如海也是相识的,如今他的孩子来了,你多看顾些,也是应当。” 贾璟心领神会,垂首道:“侄儿明白,若林妹妹来了,定当恭敬友爱。” 王熙凤见他应答得体,眼中掠过一丝满意,挥了挥手:“去吧,好生读书。” 贾璟再行一礼,躬身退了出去。 掀帘出屋,夏日的热浪重新包裹上来。 沿著来路往回走,步履平稳,心里却翻腾著方才所见所闻。 邢夫人的漠然,贾赦的敷衍,贾政的沉重……还有王熙凤那番话,表面是嘱咐,內里也在提醒林黛玉的地位非比寻常。 走到后巷口时,天色已近黄昏。 西边的天空烧起一片淒艷的晚霞,红得像血,又渐渐褪成沉鬱的紫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