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神使,我掌握全希腊的黑料》 第1章 关於我转生成为希腊第一诈骗犯这件事 “哇——!” 一声啼哭划破了寂静。 意识像一团被打散的雾气,在虚无中缓慢地聚拢。 那个疲惫的现代灵魂以为自己终於可以休息了,长眠是社畜最好的福利。 但一股金色的洪流蛮横地冲了进来,那是属於神明的傲慢,以及想要將世界万物抓在手心的贪婪。 渐渐地,奇妙的反应发生了。 两股力量在虚无中交织在一起,灰色的记忆与金色的欲望相互融入。 一个新的名字,在意识中迴荡。 “赫尔墨斯……” …… 赫尔墨斯费力地睁开眼睛,瞳孔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昏暗的山洞和一张疲惫的女性脸庞。 迈亚,这具身体的母亲,提坦神阿特拉斯之女。 赫尔墨斯动了动手指,感觉连抓握都显得有些费力。 迈亚察觉到了怀中婴儿的注视,她低下头,眼中满是化不开的忧愁与爱怜。 她解开衣襟,將乳汁递到婴儿嘴边,轻声呢喃道: “嘘……我的小赫尔墨斯,不要出声。不要让那双嫉妒的眼睛看见我们,我们要躲起来……一直躲著,直到你长大……” 温热的乳汁滑入喉咙,那是神力的源泉,是赫尔墨斯现在最急需的能量。 赫尔墨斯一边大口吞咽,一边在心里对母亲的“苟命流”策略投了反对票。 我的母亲啊,你以为躲在阴暗的角落里,把自己变成透明人,就能逃过那场名为权力的风暴吗? 太天真了。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奥林匹斯,如果没有编制,私生子的下场通常只有两种:变成怪物的盘中餐,或者变成星座掛在天上。 如果不想被清算,唯一的办法不是躲避,而是让自己变得昂贵。昂贵到让宙斯觉得认下这个儿子的收益远高於风险,昂贵到让赫拉觉得除掉这个私生子的代价她付不起。 “咳……” 赫尔墨斯被呛了一口奶,但他立刻调整了呼吸,顺便用小手抓住了母亲的手指。 迈亚愣了一下,她感觉到了孩子掌心的温度,那是不同於她冰冷体温的炽热生命力。 別怕,妈妈。 赫尔墨斯的小手紧紧抓著她,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不属於婴儿的精明。 虽然这个开局很烂,那就按照攻略走一遍。 我要让全希腊都知道,库勒涅山洞里住著的不是只能躲藏的耗子,而是未来的奥林匹斯第十二位主神。 迈亚看著孩子那双眼睛,不知为何,她心中那股挥之不去的恐惧竟然莫名消散了几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让她看不懂却能让她莫名安心的篤定。 那是……野心? 不,或许只是孩子的活力吧。 “睡吧,我的小傢伙。”迈亚轻轻拍著襁褓,疲惫感涌上心头。 作为一位刚刚生產完的女神,她的神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她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 在確定好一切后,迈亚回到石床上,眼皮沉重地合上了。 赫尔墨斯却没有睡,他耐心地等待著母亲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一分钟,两分钟…… 直到迈亚的手无力地垂下,赫尔墨斯立刻睁开了眼。 这一刻,婴儿特有的软糯瞬间从他脸上褪去。 按照神话的记载,赫尔墨斯在出生的第一天就完成了偷牛、造琴、甚至上天庭辩护的全套流程。 宙斯那个便宜老爹现在估计正忙著在凡间变成天鹅或者公牛泡妞,根本想不起这里还有个儿子。 而赫拉那个长满一百只眼睛的巨人阿耳戈斯,或许下一秒就会嗅到这里有一股私生子的味道。 坐以待毙?那不是商业之神的风格。 他需要第一桶金,他需要一个能让他敲开奥林匹斯大门的筹码。 赫尔墨斯奋力扭动著那还不太听使唤的身体,像一只肉虫子一样艰难地从摇篮里翻了出来。 “啪嗒。” 小脚丫踩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传来一阵钻心的凉意。 他隨手抓起旁边一块羊毛毡,熟练地在身上裹了两圈,在肩膀处打了个结。 虽然看起来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屁孩,但至少遮住了关键部位,保留了最后一点文明人的体面。 他扶著岩壁,摇摇晃晃地走到洞口。 面前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门,门上一根沉重的横向木閂,死死卡在岩石槽里。 对於普通人来说,要想在出去后还能把这根木头从里面插回去,那是违背常理。 但这难不倒未来的盗贼之王,在赫尔墨斯那双能解构万物的眼睛里,这个装置简陋得就像是一个未完成的玩具。 他从地上捡起一根坚韧的乾草茎,顺著门缝插了进去,手腕极其灵巧地一抖、一挑。 “咔噠。” 沉重的木閂顺滑地滑开了,赫尔墨斯推开一条刚好容身的小缝钻了出去。 站在洞外,他透过门缝,利用那根草茎勾住了门閂上的皮绳,配合著极其精妙的力度和角度往回一拉。 “咔噠。” 门閂再次落槽,严丝合缝。 从里面看,这扇门就像从未被打开过一样。 “抱歉了妈妈,您的安保系统该升级了。” 赫尔墨斯拍了拍手,转身面对这个世界。 刺眼的阳光让他眯起了眼睛,这是一个充满了原始神力的世界。 风中带著野性的呼啸,远处森林里传来神兽的吼声,空气中震盪著法则的迴响。 他的目光看向北方皮埃里亚方向。 “皮埃里亚牧场……” 赫尔墨斯舔了舔嘴唇。 那里是阿波罗的私人金库,那里养著全希腊最肥美的神牛。 他现在的任务很明確: 潜入牧场,偷走50头牛且不能被发现。用这些牛作为筹码,逼迫阿波罗带他去见宙斯。在宙斯面前展现才华,获得编制。 逻辑非常完美,闭环非常严密。 只有一个小问题。 “该死的神话里只写了赫尔墨斯偷了牛,可没写具体操作啊!” 无数个技术难题像砖头一样砸在他脑门上,现实远比大纲要骨感得多。 但是……风险极高,收益也是极高。 “既然父亲不管我们娘俩的死活,那我只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了。” “睡吧,妈妈。等你醒来,我会给你带一份大礼,一张通往奥林匹斯的门票。” 第2章 乌龟先生,你也不想默默无闻吧? “开局全靠捡,装备全靠骗。” 赫尔墨斯扫视著四周,“让我看看这个新手村能刷出什么好东西。” 只见洞口不远处一块岩石上,趴著一只巨大的山龟。 它伸长了脖子,四肢摊开,正在愜意地享受著日光浴。 它的每一块鳞片都像是一枚经过岁月打磨的古幣,散发著一种厚重而坚固的气息。 这种弧度,这种硬度…… “哈……这叫什么?这就叫天赐。” 这只乌龟如果去掉肉,就是一个完美的共鸣箱。 再加上羊角做支架,拉上肠衣……那把能让阿波罗神魂顛倒的里拉琴,此刻正趴著晒太阳。 赫尔墨斯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破布,动作轻柔地走向那只正在做美梦的乌龟。 “那个……打扰一下?” 他的声音稚嫩,带著婴儿特有的软糯。 乌龟懒洋洋地睁开了一只绿豆大的眼睛,瞥了一眼这个奇怪的两脚兽,然后又不屑地闭上了。 它大概是觉得,这只是个还没断奶的幼崽,对它毫无威胁。 但赫尔墨斯却毫不在意,他笑了笑,伸出手轻轻扣了扣龟壳的背脊。 “咄、咄。” 两声清脆的敲击声。 赫尔墨斯把耳朵贴在龟壳上,仔细地聆听著那微弱的迴响。 声音有些沉闷,像是被棉花堵住的鼓点。 “嘖,里面塞满了肉,难怪不响。”他在心里给出了评估,“得掏空,去除了杂质,才能拥有灵魂。” 乌龟显然对於这种骚扰感到有些不耐烦,它缩了一下脖子,似乎在抗议这个不速之客打扰了它的午休。 “別这么冷淡嘛,邻居。” 赫尔墨斯反而更凑近了一些,开始了他出生以来的第一次公开演讲。 “瞧瞧这是谁?阿卡迪亚的隱士,群山的沉默者。” 赫尔墨斯的话语里带著一种奇异的韵律感,那是作为未来雄辩之神的天赋雏形。 “你趴在这里,占据了这座山上最好的观景台,享受著最温暖的阳光……可是,老伙计,你难道不觉得这太安静了吗?” 乌龟依然没动,只是把头往壳里缩了缩。 “你拥有一副令眾神都嫉妒的骨架,这完美的构造,这天生的共鸣……可是你却用这身沉重且毫无美感的血肉把它填满了。” 赫尔墨斯的手指在龟壳的纹路上轻轻滑动,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这是对完美的褻瀆,是对天赋的极大浪费。”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而诱惑,像是从深渊里飘出来的蜜糖。 “活著,你只能在草丛里吃带土的叶子,像个哑巴一样爬行,连路过的野兔都比你跑得快。等你老死,你的壳会腐烂,没有谁会在乎你来过这个世界。” 乌龟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迷茫。 虽然它听不懂那些复杂的词汇,但神语中包含的那种遗憾的情绪,却能激起它的本能。 它是一只活了很久的灵龟,它確实觉得……龟生有些无聊。 赫尔墨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动摇,他马上加大了筹码。 “但是,如果你愿意和我缔结一份盟约……” 他抬起手,指著那座高耸入云的奥林匹斯神山。 “……我就让你在光明之神阿波罗的手指间跳舞,在眾神的宴会上,只要你开口,连神明都要闭嘴听你歌唱。” “想想看,那种荣耀。你不再是爬虫,你是乐器之王。你的声音將响彻云霄,穿透冥界,直到时间的尽头。” 赫尔墨斯的眼中闪烁著狂热的光芒。 “这不仅仅是死亡,老伙计。这是肉体的解脱,是灵魂的升华,你將从爬行动物进化为艺术品。” 这一套连招下来,乌龟彻底懵了,它那简单的脑袋无法处理如此宏大的愿景。 什么阿波罗,什么宴会,听起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比在这里晒太阳还要厉害? 在赫尔墨斯隱隱释放的神力安抚下,它竟然真的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神圣感”。 它不再缩头,而是试探性地將脖子伸到了最长,那双绿豆眼里充满了对未知世界的懵懂嚮往。 赫尔墨斯笑得更加温柔了,那是天使般的微笑,纯洁无瑕。 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在背后捏著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头碎片。 “你想要这份荣耀吗?如果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默认了。” 乌龟当然不会说话,它呆呆地看著这个奇怪的神之子,脖子伸得笔直。 “感谢你的慷慨。” 赫尔墨斯轻声说道。 下一秒,寒光一闪。 乌龟的意识还停留在那个关於“在阿波罗手中歌唱”的美梦里,然后便陷入了永恆的黑暗。 “契约已成。” 赫尔墨斯伸出手,熟练地將那个沉重的龟壳翻了过来。 接下来是清理工作。 血肉被剥离,內臟被清理。 很快,一个乾乾净净的空壳出现在他手中。 赫尔墨斯举起这个空壳,对著太阳照了照。 阳光透过龟壳边缘半透明的角质层,折射出琥珀色的光晕。 他再次伸出手指,在空荡荡的龟背上敲了一下。 “哆——” 这一次,声音不再沉闷,那是一种带著迴响的空灵震动声。 “这就对了。”赫尔墨斯满意地点了点头。 “现在的你,比活著的时候乾净多了。” 第一步完成了,里拉琴的骨架就已经立住了。 但这还远远不够,光有壳发不出声音。 还需要琴颈,需要横樑,最重要的是……需要能承受高强度张力的琴弦。 在这个时代,最好的琴弦材料只有一种。 “別急,老伙计。”赫尔墨斯轻轻拍了拍怀里的龟壳。 “你的身体已经准备好了,但你的喉咙还缺几根声带。既然我们要搞艺术,那就得用最好的材料。” 他站起身,把龟壳藏在山中一块隱秘的岩缝里,然后重新紧了紧身上的破布。 赫尔墨斯贪婪地看向北方,那里是皮埃里亚山脉的方向,是阿波罗的牧场。 神牛的肠子坚韧而富有弹性,简直就是为了变成琴弦而生的。 “现在,我们需要去进点货了。” 第3章 西风快递,使命必达 库勒涅山巔的风,远比洞口要喧囂得多。 对於此刻站在悬崖边的赫尔墨斯来说,这是世界上最高效的运载工具。 他紧了紧身上那件略显松垮的破布战袍,双眼微微眯起,试图在狂乱的气流中寻找一丝脉络。 赫尔墨斯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小短腿,无奈地嘆了口气。 就在刚才,他试图在大地上使用极速的权能。 当他试图迈出第一步时,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的身体也確实化作了一道残影,但紧接著,膝盖处传来的剧痛让他差点跪倒在地。 这具新生的躯壳太脆弱了,它虽然是神体,但毕竟才刚刚诞生。用这具身体去承载极速,就像是试图用芦苇编织的小船去装载波塞冬的三叉戟。 赫尔墨斯揉了揉酸痛的大腿,感受著皮肤下那股躁动的热量。 他需要一个支点。 赫尔墨斯感受著那些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流体。 风,狂暴却充满了动能的风。 在未来的神谱中,他將是眾神的信使,是风的主宰者之一。 虽然现在的他还没有获得那个头衔,也没有宙斯赐予的金翼飞鞋,但那种对气流的亲和力却无法被抹去。 “既然腿不行,那就借一双翅膀吧。” 他解下了身上的破布。 虽然粗糙,但这层织物紧密厚实,足以兜住强劲的山风。 赫尔墨斯在悬崖边的灌木丛中折断了两根富有弹性的月桂枝。 他的动作並不像是个笨拙的婴儿,倒像是个正在组装精密工具的老匠人。 他用柔韧的草茎將树枝交叉,以此作为骨架,撑起了那块破布的四角。 他將身体嵌入这个简陋的结构中,双手死死扣住横樑的节点。 “呼——” 一阵强劲的上升气流撞击在崖壁上,捲起枯叶直衝云霄。 就是现在。 赫尔墨斯没有丝毫犹豫,在这个除了鹰隼无人敢驻足的高度,他朝著深不见底的悬崖纵身一跃。 失重感瞬间袭来,心臟仿佛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婴儿的本能让他想要尖叫,但理智的灵魂却强行压制住了恐惧。 “张开!” 他在心中怒吼。 神力顺著他的手涌入那两根月桂枝,赋予了它们堪比钢铁的韧性。 那块破旧的羊毛毡在气流的衝击下猛然鼓起,下坠停止了。 一股巨大的托举力传来,就像是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將他捞了起来。 西风之神泽费罗斯似乎听到了这位新生神祗的召唤,虽不情愿,却不得不臣服於这种高贵的血脉。 他成功了,他没有坠落,他骑在了风的脊背上。 赫尔墨斯的双腿悬空,身体隨著气流的起伏而摆动。 起初,那姿態有些狼狈,像是一只被狂风捲走的落叶,在空中打著旋儿,仿佛隨时会被撕碎。 但他很快就掌握了窍门。 他敏锐地感知著气流的方向,调整著手臂的角度,微调著那块破布的迎风面。 渐渐地,他稳定了下来,化作了一个在天空中滑行的光点。 …… 时间在飞速流逝,赫尔墨斯像是一支离弦之箭借著风势直插北方。 太阳神赫利俄斯的战车开始向西驶去,金色的阳光逐渐变成了橘红色的暮光。 “快一点……再快一点。” 赫尔墨斯催动著体內微薄的神力,维持著滑翔翼的结构强度。 他的手臂已经酸麻,婴儿的体力正在这种高强度的精神集中下迅速流失。 终於,在暮色即將吞没大地的时刻,地平线的尽头出现了一抹异样的色彩,那是皮埃里亚山脉。 不同於阿卡迪亚的荒凉与原始,那里笼罩著一层如同薄纱般的金光。 那是属於阿波罗的私人领地,是神圣不可侵犯的禁区。 即使隔著这么远,赫尔墨斯都能闻到那股令人迷醉的財富味道。 他看到了。 在山脉的阴影下有一片开阔的谷地,无数个金色的光点正在缓慢移动。 神牛。 每一头都像是一座移动的金山,皮毛光滑如缎,牛角如同弯月,每一次咀嚼都散发著神性的光辉。 它们不是凡间的牲畜,它们是宙斯的赏赐,是阿波罗荣耀的具象化。 赫尔墨斯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猎手看到猎物时的兴奋。 但隨著高度降低,气流变得紊乱且狂暴,那是皮埃里亚山脉对风的扰动。 赫尔墨斯感觉自己就像是一片闯入了漩涡的树叶,手中的月桂枝骨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下方是一片漆黑深邃的原始森林,那是包裹著皮埃里亚牧场的天然屏障。 “足够了。” 在距离树冠还有十几米的时候,他主动鬆开了手。 小小的身影在半空中团身,儘量缩成一个紧凑的球体。 哗啦—— 厚重的树冠层像是一张张接力网,层层削减了他下坠的动能。最后穿过层层枝叶,“扑通”一声掉进了一堆厚厚的落叶层里。 “咳……”赫尔墨斯从落叶堆里钻出脑袋。 虽然神躯坚韧免於骨折,但全身的肌肉都在抗议。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警惕地趴在原地,聆听了足足一分钟。 没有警报,没有脚步声。 “安全著陆,潜入成功。” 他爬起身拍掉身上的烂树叶,像一道无声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林缘的一棵橡树下。 拨开面前巨大的叶片,视野豁然开朗。 大约五百米外,那些神牛正在安详地吃草,对围栏外那个灰头土脸的小偷一无所知。 而在入口处,几头体型如同小房子般巨大的地狱恶犬正在来回巡视。 它们那流淌著岩浆的眼睛在暮色中如同鬼火,每一次呼吸都喷吐出硫磺的气息。 那是阿波罗的看门狗,据说是从哈迪斯那里借来的品种。 “看起来,正门是走不通了。” 赫尔墨斯躲在橡树的阴影里,冷静地观察著那些恶犬的巡逻规律,计算著它们的视野死角。 太阳正在沉入西山,最后一抹余暉即將消散,但这正是他等待的时刻。 黑夜,是窃贼最好的朋友,也是欺诈之神的主场。 第4章 如何优雅地瘫痪防御系统 夜色如墨,逐渐吞没了皮埃里亚山脉。月亮爬上了树梢,將冷冽的银辉洒向这片古老的土地。 橡树的阴影里,赫尔墨斯像一尊没有呼吸的雕像在黑暗中蛰伏。 那几头地狱恶犬的嗅觉,比最精密的罗盘还要敏感。 只要他踏出这片树林的遮蔽,身上那股属於新生儿的奶味和陌生的气息就会像黑夜里的火把一样明显。 硬闯是下策,那是只有阿瑞斯那种满脑子肌肉的莽夫才会选择的亏本买卖。 赫尔墨斯看向周围的土地,这里是森林与草地的交界处,腐殖质的泥土中生长著各种在黑夜中才敢舒展身姿的植物。 很快,他的目光锁定了一簇在月光下呈现出诡异的深紫色花朵。 黑罌粟。 它们的花瓣像丝绒一样肥厚,在夜风中微微颤抖,散发著一股仿佛能將灵魂拖入深渊的香气。 在这片神力充沛的土地上,它们是睡神修普诺斯遗落在人间的权杖。 赫尔墨斯悄悄地走了过去,轻轻抚过那冰凉的花瓣,“虽然原始,但对付那些只靠本能行动的野兽,却是天然的安魂药。” 他摘下了几朵盛开的罌粟,连同饱满的种荚一起,放在掌心狠狠揉碎。 黏稠的黑色汁液溢出,那股甜腻的味道瞬间浓郁了十倍,连他都感到了一阵轻微的眩晕。 接著,他从树根下抓起一把乾燥的河沙。 他將这些汁液与沙砾在掌心中充分混合、揉搓。 “沙子是骨架,花香是灵魂。” 他同时调动体內微薄的神力,注入这团混合物中。 那是他对黑夜与安寧这一概念的理解,是给予这把沙子的神性附魔。 “现在,还需要一个不知疲倦的信使。” 赫尔墨斯伸出手,高高举起。 手掌传来的凉意告诉他:风向是东南。 风正从牧场吹向树林,他需要耐心地等待。 十分钟,二十分钟。 远处的恶犬已经完成了第二轮巡视,领头的那只正对著月亮发出一声无聊的呜咽。 终於,树梢的摆动方向变了,一股强劲的夜风从身后吹来,压低草浪直奔牧场而去。 赫尔墨斯没有犹豫,將手中那把沙尘猛地扬向空中。 “去吧,把安寧带给它们。” 沙尘借著风势,在夜空中裹挟著罌粟的致幻花粉与睡神的低语,覆盖了那片巡逻区域。 远处的恶犬突然停下了脚步,领头的那只困惑地抬起头。 它闻到了一股从未闻过的味道,那是一种像是母亲怀抱一样温暖,又像深渊一样沉重的甜香。 “阿嚏!” 它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甩了甩脑袋。 但紧接著,原本紧绷的肌肉开始鬆弛。四肢开始打晃,眼皮像是掛上了千钧重的铅块。 生物本能发出了错误的信號:现在很安全,草地很软,睡觉是唯一的真理。 “呜……” 一声呜咽后,那座黑色的小山轰然倒塌。 紧接著是第二只,第三只。 三头地狱恶犬就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绵绵地趴在地上。不到十息的时间,震耳欲聋的呼嚕声便响彻了牧场入口。 “效果比预期的还要好。” 赫尔墨斯拍了拍手上残留的沙粒,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块破旧的羊毛毡。 他迈步走出了树林,踏入被月光照亮的草地上。 这个地方不再是死亡的真空带,而是为了迎接新主人而铺设的红毯。 很快,他来到了那堆沉睡的肉山面前。 近距离观察,这些恶犬更加狰狞。 它们的獠牙上还掛著肉丝,嘴角流淌著带有腐蚀性的唾液,將身下的草地烧得滋滋作响。 赫尔墨斯看著那堆呼呼大睡的烂肉,撇了撇嘴。 “光长肌肉不长脑子。阿波罗把钱都花在狗粮上了吧?防得住刀剑,防不住一把沙子,真是个冤大头。” 他站起身跨过这道防线,真正踏入了皮埃里亚牧场的核心区。 展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幅令任何强盗都会心跳加速的画面。 月光如水,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谷地中,神牛正散落在丰美的草场上。 它们太完美了,每一头牛的线条都像是经过了精密计算,宽阔的背脊如同流动的黄金,弯曲的牛角像是打磨过的美玉。 它们咀嚼著那发光的牧草,每一次吞咽,都仿佛能看到神力在皮肤下流转。 身上也没有普通牲畜的腥臊味,反而带著一种类似琥珀松脂的清香。 赫尔墨斯走到最近的一头公牛身边,这庞然大物正跪臥在草地上反芻,对身边这个小豆丁视而不见。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著那温热如玉的牛皮,传来的触感极其细腻。 牛皮厚实且富有韧性,可以做成抵挡利刃的盾牌。牛角质地致密,是製作號角的顶级材料。牛骨蕴含神性,磨成粉是万能的药引。 当然,最重要的是肠子。 那种强韧富有弹性的肠子,才能拉出世界上最完美的琴弦。 “有了你们,我的琴就有了嗓子。有了嗓子,我就有了在这个世界上发声的权力,有了和眾神谈判的筹码。” 赫尔墨斯收回手,低头看向自己脚下的土地。 皮埃里亚的沙土鬆软细腻,这意味著只要轻轻一踩,就会留下清晰得像模具印出来一样的脚印。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走过来的路。 那行小小的脚印,在月光下清晰可见,直直地指向树林。 他想起了记忆中关於“赫尔墨斯偷牛”的那段经典传说,赫尔墨斯正是靠著一招荒诞不经的反向操作才骗过了阿波罗。 “如果那个神话没错的话……” “接下来的標准流程应该是:做草鞋、绑蹄子、倒著走。” 这听起来简直像是在搞行为艺术,而不是在犯罪。 哪有牛愿意倒著走的? 但他看著这遍地鬆软的沙土,看著这除了灌木丛无处可藏的地形。 “好吧。” 赫尔墨斯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挑战者的笑意。 “虽然听起来很扯,但在排除掉所有不可能之后,剩下的那个哪怕再荒谬,也是唯一的真理。” 既然神话里都剧透了標准答案,那照抄作业总不会错。 第5章 如何给神牛穿鞋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在牧场边缘响起,惊起了一只正在枝头休憩的夜梟。 赫尔墨斯的手指虽然稚嫩,却有著惊人的力量与灵巧度。 他正將红柳枝条对摺,枝条在巨大的张力下发出“嘎吱”的呻吟,却始终没有断裂,像是一张蓄势待发的弓。 “好骨头。” 只有这样的韧性,才能撑起那个足以欺骗神明的巨大谎言。 紧接著,他转向了旁边的灌木丛。 他隨手擼下一把宽大的叶片,放在鼻尖嗅了嗅,然后在掌心狠狠揉碎。 一股辛辣的浓烈气息瞬间在空气中炸开,刺得人鼻腔发痒。这味道霸道至极,能瞬间覆盖掉周围一切原本的气息。 他看了一眼那群公牛,又闻了闻满手的味道,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这下,连阿波罗那只挑剔的鼻子也能骗过去了。” 材料备齐,赫尔墨斯盘腿坐在沙地上开始了製作。 如果此刻有任何一个人走过,一定会对这一幕感到困惑:一个刚刚出生不到一天的婴儿,正以一种令人眼花繚乱的手速,將那些植物编织在一起。 作为未来的发明之神,赫尔墨斯的手仿佛天生就懂得如何將无序的自然之物构建成有序的工具。 编织、穿插、打结、拉紧。 红柳枝构成了巨大的骨架,枝叶层层叠叠地填充了其中的空隙,如同一张天然的消音地毯。 很快,第一只“鞋”成型了,如果这东西能被称为“鞋”的话。 它呈一种怪异的椭圆形,边缘支棱著无数杂乱的树杈,底部则是厚厚的一层草垫。 赫尔墨斯举起这个丑陋的造物,借著月光审视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他用手指弹了一下那紧绷的藤条,发出了沉闷的迴响。 “这就对了。” 它那毫无规律的编织底部,彻底抹去了牛蹄那標誌性的月牙形状。 当这东西压在沙地上时,留下的痕跡將不再属於牛,也不属於人,它属於一种未知的庞大巨兽。 赫尔墨斯手指划过那些杂乱的纹理,“阿波罗会在这些乱七八糟的压痕里,看到无数不存在的怪兽,唯独看不出这是他心爱的牛。” “做两百只,现在开始量產。” 赫尔墨斯深吸一口气,体內的神力开始加速运转。 他的双手化作了残影,红柳林中响起了连绵不绝的编织声。 …… 一个小时后。 赫尔墨斯拖著那一长串用藤蔓串起来的“怪鞋”,重新回到了牧场。 牛群依然在安详地吃草,偶尔有几头牛抬起头,疑惑地看著这个去而復返的小不点,以及他身后那堆怪东西。 “好了,各位股东。” 赫尔墨斯走到一头正值壮年的公牛身后,那头牛的肌肉线条紧实如铁,眼神中透著一股不安分的野性。 赫尔墨斯拿起一块石子,用力丟在它紧绷的后腿上。 “哞——!” 公牛吃痛,猛地转过身,两根锋利的牛角瞬间对准了赫尔墨斯,发出一声浑厚而悠长的怒吼。 那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山谷中迴荡久久不散,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在嗡嗡作响。 它前蹄刨土,显然被这个不知死活的小东西激怒了,准备发起衝锋。 “音色醇厚,低音下潜极深,高音不破。” 面对即將撞上来的巨兽,赫尔墨斯非但没有躲闪,反而满意地点了点头,“你的肠子,绝对能拉出最动听的低音弦。” “但在那之前,把你的角收起来。” 赫尔墨斯突然冷下脸,向前踏出一步。 轰—— 那个人畜无害的婴儿形象瞬间剥离,一股源自宙斯血脉的威压从他的躯体中爆发出来,那是上位捕食者对猎物天然的俯视。 正准备衝锋的公牛浑身僵硬,源自血脉深处的恐惧瞬间压倒了愤怒。 它感觉面前站著的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道即將劈下的雷霆。 它膝盖一软,眼中的凶光瞬间溃散。 赫尔墨斯手指一指旁边的空地。 “去那边站好,入选。” 公牛呜咽一声,乖乖地夹著尾巴走到了指定位置。 搞定了刺头,剩下的就容易多了。 最终,五十头神牛被聚集在牧场边缘,不安地打著响鼻。 但在赫尔墨斯的注视下,没有一头敢擅自逃离。 “现在,到了最精彩的环节。” 赫尔墨斯从那堆怪鞋中解下一双,走到那头领头的“低音弦”公牛面前。 公牛低下头,喷出一股热气,硕大的牛眼死死盯著这个还不到它膝盖高的小东西,以及他手里那两团像是鸟窝一样的草堆。 它虽然畏惧赫尔墨斯,但对於穿鞋这件事,它表现出了生物本能的困惑和抗拒。 赫尔墨斯抓住公牛那只如同铁柱般的前蹄,想要把它抬起来,却纹丝不动。 “看来刚才的教训还不够深刻。” 赫尔墨斯退后半步,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眼中的笑意更浓了,但也更冷了。 “既然你听不懂暗示,那我们就用律令。” 他深吸一口气,那双金色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芒状,死死锁定了公牛的眼睛。 “抬腿。” 他的声音带著与生俱来的威压,仿佛是来自奥林匹斯山巔的判决。 公牛浑身一颤,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再次袭来,告诉它如果不照做,后果会很严重——比如说立刻变成一根琴弦。 它战战兢兢地抬起了前蹄。 “很好,合作愉快。” 赫尔墨斯迅速將草鞋套在了牛蹄上,然后用坚韧的红柳皮条死死勒紧。 一只,两只,四只。 当这头威风凛凛的公牛穿上了四只有些滑稽的“草鞋”后,它的身形变得极其精彩。 它试探性地踩了踩地,那种奇怪的鬆软触感让它感到极度没有安全感,四条腿都在打摆子。 “別这副表情,这是最新的潮流单品,过几天在奥林匹斯山上,这可是限量版。” 赫尔墨斯拍了拍它的鼻子,转身走向下一头。 这是一个浩大的工程,赫尔墨斯忙碌得像个勤劳的鞋匠,汗水浸湿了他的全身,但他乐在其中。 每一双鞋的繫紧,都代表著他在阿波罗的侦查网上多打了一个死结。每一头牛的驯服,都意味著他的资產上多了一笔实收。 终於,当月亮爬上中天的时候,整支“特种部队”集结完毕。 第6章 月光下的太空漫步 五十头神牛,脚踩巨大的红柳草鞋,站在皮埃里亚鬆软的沙地边缘,场面既壮观又荒诞。 赫尔墨斯看著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他捡起最后两只特製的草鞋,这两只是按照他的尺寸缩小的,而且鞋底的纹路经过了特殊的反向处理。 他將草鞋反著穿在了脚上,脚尖朝后,脚跟朝前。 试著走了两步,沙地上留下了一串指向牧场內部的脚印,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人正急匆匆地从外面走进来。 “完美的偽证。” 赫尔墨斯站在队伍的最前方,面对著那群一脸懵逼的神牛。 “好了,先生们,女士们。” 他张开双臂,像是一个即將指挥交响乐高潮乐章的大师。 “现在,忘记你们是一头牛,忘记你们只会往前走的本能。今晚,我们要进行一场对方向的背叛。” “倒车!请注意倒车!” 他猛地向前一步,双手做出了推搡的动作,口中发出了驱赶声。 牛群骚动了,让牛倒著走,这违背了它们的生理结构,它们的关节构造决定了它们更擅长衝锋而不是后退。 但在赫尔墨斯那不断释放的神威压迫下,在那双诡异草鞋带来的不適感刺激下,领头的公牛不得不迈出了向后的一步,退出了牧场的地界。 沙—— 沉重的牛蹄踩在沙地上,因为是倒著走,著力点发生了变化,原本前深后浅的蹄印变成了前浅后深。 再加上那向外支棱的树叶,將边缘的轮廓扫得支离破碎。 乍一看,就像是一群长著巨脚的怪物,正大步流星地走入牧场。 “对,就是这样,保持这个节奏。” 赫尔墨斯像个牧羊犬一样在牛群左右横跳,手里挥舞著一根柳枝敲打著每一头试图转身的牛的鼻子。 “不许掉头!我们要把屁股留给明天,把脸留给昨天!” 这是一场极其消耗体力的拉锯战,体能在迅速枯竭,但赫尔墨斯的精神却处於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態。 队伍缓慢地移动著,离开了牧场的核心区,彻底踏上了通往荒野的沙地。 月光如水,照耀著这支怪诞的行军队伍。五十头倒著走的牛,和一个倒著走路的婴儿。 赫尔墨斯看了一眼的牧场。 在那片狼藉的沙地上,无数行踪跡清晰可见。 那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入侵”,无数只巨兽跟隨著一个神秘的巨人,从四面八方涌入了牧场,然后凭空消失在了牛圈里。 没有离开的痕跡,只有进入的痕跡。 然而,仅仅只是走出了几公里地,赫尔墨斯就感觉到了身体的抗议。 倒著走本就比正著走消耗体力,更何况是在鬆软的沙地上,还要指挥五十头隨时可能炸营的牛。 汗水流进眼睛,刺痛无比,但他不敢停。 现在是深夜,距离黎明还有不到六个小时。 一旦太阳神赫利俄斯驾驶著战车升空,他的一切偽装將在那位全视之眼的注视下无所遁形。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对赌,赌注是他的自由,以及未来在奥林匹斯的地位。 “该死。” 赫尔墨斯咬著牙,强行压榨著体內那点微薄的神力,用来支撑这具快要散架的躯壳。 他看著面前那头公牛,这傢伙也不好受。 牛的膝盖构造並不適合长途倒车,它的动作越来越慢,脾气也越来越暴躁。 “啪!” 红柳枝再次抽下。 “別停!现在的每一步都是在为你们的身价增值!懂吗?” 赫尔墨斯像个不知疲倦的牧羊人,在牛群中左右横跳,敲打著每一头试图转身偷懒的牛。 队伍在月光下艰难蠕动,穿过荒凉的沙地,越过乾涸的河床,这是一场滑稽而沉默的行军。 如果从天空俯瞰,会看到一幅极度诡异的画面: 月光下,五十个巨大的黑影和一个小小的黑影,整齐划一地倒退著。 他们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而邪恶的仪式,又像是在跳一种名为太空步的诡异舞蹈。 “致敬经典。”赫尔墨斯苦笑著,擦了一把脸上的泥土,“虽然那位天王是在平滑的地板上滑行,而我是在坑坑洼洼的沙地里受罪。”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赫尔墨斯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他的双腿已经麻木,全靠一股为了进入奥林匹斯的执念在重复著抬腿、后撤、落地的动作。 他並不认识路,作为一个刚出生的新神,他对这片大地的认知仅限於前世那些模糊的神话故事。 在这个没有任何路牌的蛮荒时代,他完全是凭著一种风的直觉在盲走。 “只要往北,往那座最高的山走,总能回家的……大概吧。” 就在他累得差点要在沙地上睡著的时候,空气中的味道变了。 那股令人窒息的乾涩沙尘味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泥土芬芳和植物发酵的酸甜气息。 赫尔墨斯迷迷糊糊地动了动鼻子。 这种味道…… 是葡萄?而且是熟透了的葡萄? 只见在这荒凉的大路边,竟然突兀地出现了一大片鬱鬱葱葱的黑影。 借著月光,可以看清那是一座规模不小的葡萄园。 偷牛……倒著走……黎明前……路边的葡萄园…… 在他的印象里,那些关於“赫尔墨斯偷牛”的传说故事中,总会有一个专门用来给主角製造麻烦的角色。 一个会在黎明前修剪葡萄枝,並最终因为多嘴而被变成石头的老头。 那个老头好像叫……巴图斯? 几乎是同一时间,仿佛是为了印证命运的恶作剧—— “咔嚓。” 一声金属剪断植物的声音,从那片葡萄藤的深处传来,赫尔墨斯仔细看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一盏昏暗如豆的油灯掛在葡萄架上,灯下一个佝僂的身影正拿著一把青铜剪刀修枝。 赫尔墨斯一愣,他根本没想到会走到这条路。 但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或许就是那个名为命运的力量,硬生生地把他推到了这个老头的面前。 哪怕他倒著走,该撞见的鬼,一个都不会少。 第7章 人性的贪婪 巴图斯觉得自己大概是喝多了劣质葡萄酒,或者还没从昨晚的噩梦里醒来。 在他眼前,那条平时连野狗都懒得光顾的土路上,正上演著一出足以让任何正常人怀疑人生的戏剧。 一群牛正屁股朝前,迈著一种极其诡异的步伐,整齐划一地向后退行。 这已经足够惊悚了,但更惊悚的是那个赶牛的人。 那是一个……还在吃奶的婴儿? 巴图斯揉了揉浑浊的老眼,没错,那就是个刚出生的奶娃娃。 赫尔墨斯在心里把命运女神全家都问候了一遍。 他现在的状態极其糟糕,连续几个小时的倒行军,加上维持神威压制牛群,已经把他那点可怜的新生儿神力榨得所剩无几。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遇到了这该死的npc——巴图斯。 “嘿……这可真是见了鬼了。” 巴图斯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两步,举著手里的剪刀,浑浊的眼珠剧烈颤抖。 婴儿赶牛?倒著走?这绝对不是凡人! 作为在神话土地上討生活的老油条,巴图斯心里瞬间闪过无数个想法:山里的精怪?寧芙的私生子?或者是……奥林匹斯上下来的幼神? 恐惧瞬间填满了了老头的內心,他的双腿开始颤抖,下意识地想要跪下磕头。 在希腊,撞破神灵的秘密通常意味著变成某种植物或者动物。 然而,就在他后退半步的时候,他看清了那个婴儿的状態。 小傢伙正在大口喘气,胸膛剧烈起伏,那张粉嫩的小脸上满是汗水和泥土,眼神里透著一股子……慌张? 巴图斯停下了动作。 他对这种眼神太熟悉了,那是窃贼听到动静时的眼神,是走私犯看到巡逻队时的眼神。 他在害怕,他在逃跑。 一个疯狂的念头像野草一样在巴图斯心里疯长,瞬间压倒了对神灵的敬畏。 “就算是神子,现在也是个落难的贼娃娃。他这么虚弱,这么惊慌,绝不敢把事情闹大。” 贪婪,是人类最廉价也最猛烈的兴奋剂。 巴图斯原本佝僂的腰杆突然挺直了几分,快步向赫尔墨斯走去,脸上堆起狡诈的笑容。 “哎哟,小少爷。”老头的声音不再发抖,“这大半夜的,您这是把这群牛往哪儿赶啊?” 赫尔墨斯眯起了眼睛,他看穿了这个老东西。 对方认出了他的不凡,却因为贪婪而选择了鋌而走险。 既然如此,那就先用常规手段解决问题,也要看看命运这个剧本是如何演下去的。 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更加无助和急切,走到牛群边牵出一头看起来很肥硕的母牛。 他走到巴图斯面前,把绳子递了过去。 “老人家。” 赫尔墨斯开口了,声音软糯,带著奶气: “路是大家的,既然碰上了,这就是缘分。这头牛送您……只要您忘了刚才看见的一切。” 巴图斯愣住了。 他看著手里那根麻绳,又看了看那头温顺地舔著他手掌的神牛。这一头牛,顶得上他这辈子剪的所有葡萄。 巨大的惊喜像重锤一样砸晕了他,没想到这小神仙这么上道!哪怕是在逃难,这齣手的阔绰程度也令人咋舌。 “这……这怎么好意思……”巴图斯嘴上客气,手却死死抓住了韁绳,生怕这牛飞了。 赫尔墨斯没有理会他的虚偽,指了指还没亮的天色,做了一个蒙眼的手势,转身就要继续赶路。 但是,他刚才那种息事寧人的態度,让巴图斯產生了一种极其危险的错觉——这个小神仙,很好欺负。 “等等。” 身后传来了老头有些变调的声音。 赫尔墨斯停下了脚步,眉头微微皱起。 “小少爷,”巴图斯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试探,“您看,我这把老骨头,守个葡萄园不容易。这头母牛是好,可它是母的啊……这牛要是没个伴儿,怕是养不活。” 老头一边说著,贪婪地舔了舔嘴唇。 “正所谓好事成双,我看您家大业大,也不差这一头半头的……要不,再留下一头公牛给它配个对儿?” 赫尔墨斯转过身,看著那个得寸进尺的老头,看著那双因为贪婪而充血的眼睛。 “人心不足蛇吞象。” 赫尔墨斯呢喃了一句。 下一秒,那双原本清澈如水的婴儿眼眸,瞬间化作了熔金般的竖瞳。 轰—— 一股属於宙斯的暴虐因子,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从这具幼小的躯壳中轰然释放。 周围的葡萄藤叶片瞬间蜷缩枯黄,空气变得粘稠,重得让人窒息。 巴图斯脸上的贪婪瞬间凝固,他感觉像是有一座大山压在了胸口,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奢望。 他终於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他竟然在勒索一个神! “我是在施捨你,不是在和你討价还价。” 赫尔墨斯向前迈了一步,小小的脚掌踩在沙地上,却让巴图斯感觉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臟上。 “要么拿著这一头装作没看见,要么变成这葡萄园里的肥料。” 巴图斯瞬间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泥地里,浑身像筛糠一样剧烈抖动。 “神……神主饶命!饶命啊!” 恐惧让他甚至不敢再看那头公牛一眼,他现在只想活命,他必须证明自己毫无威胁。 他慌乱地四处张望,试图寻找什么东西来作为担保,最终锁定在了路边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上。 “我发誓!我这就闭嘴!我的嘴比死人还严!” 巴图斯指著那块石头,声嘶力竭地喊道: “我向冥河起誓!如果我向任何人透露您的行踪,就让我变成这块石头!不说话!不喘气!烂在泥地里任人踩踏!” 听到此誓言,赫尔墨斯眼中的金光渐渐散去,他看著那个指天发誓的老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就是命运的闭环吗? 没想到对方在恐惧的驱使下,自己签下了这份死亡契约。 他对著老头隔空轻轻一点,一道只有赫尔墨斯能看见的灰色锁链,瞬间將老头的灵魂与那块石头连接在了一起。 “那这很好,老人家。神灵听到了你的愿望,所以別违约。有些誓言,可是没有后悔药的。” 说完,赫尔墨斯不再多看他一眼,继续赶著那群神牛向著黎明前的黑暗走去。 只留下巴图斯瘫软在泥地里,手里还死死攥著那头母牛的韁绳,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庆幸著自己的劫后余生。 第8章 销赃也是一门技术活 黎明前的黑夜最为深沉,也是万物最为睏倦的时刻。 阿尔菲奥斯河在黑暗中奔腾咆哮,掩盖了周边一切的动静。 “呼……呼……” 赫尔墨斯站在河滩的碎石上,胸膛剧烈地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肺部如同火烧般的刺痛。 他太累了。 这具神躯虽然流淌著宙斯的血脉,但毕竟只是一个出生不到一天的婴儿。 他不能停,身后的牛群们正喷著白气,不安地刨动著沙土。 它们眼中的红光虽然在神威压制下黯淡了许多,但野性依然在血管里躁动。一旦失去压制,这群庞然大物瞬间就会炸营。 赫尔墨斯抬起头,看向了东方的地平线。那里虽然还是一片漆黑,但他仿佛已经听到了太阳战车正在预热的轰鸣声。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赫尔墨斯强行咽下喉咙里的腥甜,目光迅速扫过周围的地形。 这里是阿尔菲奥斯河的转弯处,水流湍急,岩壁高耸。 他的目光最终锁定在河岸上方,那里有一处被茂密的野生月桂丛遮蔽的凹陷阴影,那是一个天然的石灰岩溶洞。 “完美的藏匿点。” 赫尔墨斯转过身,面对著那群躁动的庞然大物。 他需要確立秩序,需要杀鸡儆猴。 赫尔墨斯走进了牛群,目光在这些庞然大物身上扫过,最终停在了那头几个小时前试图用角顶撞他的那个刺头。 “出来吧,大块头。” 赫尔墨斯伸出手,拍了拍它的脑门。 “还记得我在牧场对你说过的话吗?我说过,你的肠子会唱出最美的低音。现在,是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公牛浑身一颤,它认得这个眼神,那是上位捕食者审视猎物的眼神。 它想要后退,想要反抗,但在那一丝泄露出的宙斯神威面前,它引以为傲的力量像是被抽空了。 它只能发出一声悲鸣,迈著僵硬的步伐,乖乖地走出了队伍站在河滩上。 “还有你。” 赫尔墨斯又指向了一头走起路来浑身肉浪翻滚的母牛。 “你也出来,奥林匹斯需要一点油水,而你是最珍贵的祭品。” 两头牛被孤立在河滩上,显得无助而淒凉。 做完这一切,赫尔墨斯才转过身看向剩下的四十七头神牛。 他指向了奔腾的河水,发出了叱喝: “下水,那是你们洗刷罪证的地方。” 神牛们被迫踏入湍急的河流,河水瞬间冲刷掉了它们蹄子上沾染的皮埃里亚沙土,也带走了所有的气味。 赫尔墨斯指挥著它们在浅水区逆流而上,直到来到那片坚硬的石灰岩河岸旁。 “上岸!踩著石头走进洞里!谁敢踩到泥土,我就把谁做成琴弦!” 在他神威的逼视下,牛群战战兢兢地从水中跃起,蹄子踩在岩石上没有留下任何印记。 它们顺著岩石的纹理,一步步进入了那片被月桂丛遮蔽的溶洞。 当最后一头牛消失在黑暗中时,赫尔墨斯迅速找了些石块用神力把洞口封住。然后折断了几根月桂枝,让它们与周围浑然一体。 从外面看去,那一串诡异的怪兽脚印,在一公里外的沙滩边缘就突兀地截止在了水里。 “无懈可击的假象。” 赫尔墨斯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身回到了河滩上。 河滩上那两头可怜的神牛看著赫尔墨斯,眼中流露出绝望。 赫尔墨斯走到那头低音弦公牛面前,伸出小手轻轻抚摸著公牛颈后那块厚实的皮肉,那是连接头颅与躯干的命门。 “別怕,並没有什么死亡,老伙计。” 赫尔墨斯的声音带著一种安抚灵魂的魔力。 “这只是价值的转化与重组,你的声音將被保留,你的荣耀將与神同在。” 话音未落,他的手指骤然发力。 他调动了一丝神力,精准地刺入了细微的骨缝。 “咔噠。” 一声清脆的轻响淹没在奔腾的水声中。 公牛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眼中的神光瞬间涣散。 “毫无痛苦的终结。” 赫尔墨斯满意地收回手。 他如法炮製,在一息之间解决了第二头。 两座肉山静静地躺在河边,鲜血从切断的血管中渗出流入奔腾的河水中,瞬间被冲刷得无影无踪。 接下来,是属於工匠的时间。 赫尔墨斯弯下腰,在河滩上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头碎片。 这是古老的火山玻璃,切面锋利,闪烁著冷冽的寒光。 他握著石片,在那厚实的牛皮上轻轻一划。 “滋——” 利刃划开皮革,顺著筋膜的纹理游走,將牛皮完整地从肌肉上剥离下来。 月光下,赫尔墨斯那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尸体旁穿梭,动作精准而优雅。 很快,两张巨大的牛皮被完整地取下,赫尔墨斯拖著这两张战利品走到河边一块高耸的岩石前。 “既然做了,就得留张收据。” 赫尔墨斯抓起牛皮,將它们贴在岩石上。 做完这一切,赫尔墨斯回到了牛尸旁,重新拿起石刀。 他剖开了牛腹,一瞬间,浓烈的草料发酵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 “呕……” 赫尔墨斯的胃部猛地抽搐了一下,一股酸水涌上喉咙。 婴儿的本能在抗拒著眼前的血腥,本能地排斥这堆温热的內臟。 “忍住。” 赫尔墨斯咬著牙,强行將那股呕吐感咽了回去。 他伸出颤抖的手,探入那温热的腹腔。 在一堆复杂的臟器中,他忍著那粘腻滑腻的触感,找到了那根连接著胃部的小肠。 那是整头牛身上最坚韧且最富有弹性的一段。 它在牛的身体里负责消化,但在赫尔墨斯的手里,它將负责歌唱。 他小心翼翼地將肠衣抽出,动作轻柔得像是在从蚕茧中抽丝。 很快,一堆盘绕在一起的灰白色肠衣被他堆在了河边的卵石上。 赫尔墨斯跪在了河水中,开始了他最精细的工作。 他的手指在水中灵巧地翻飞,利用细沙和流水,將肠衣內外的油脂和杂质一点点挤压並清洗乾净。 隨著清洗的进行,原本灰扑扑的肠衣开始变得透明,在微弱的晨光下呈现出一种类似琥珀半凝固时的质感。 赫尔墨斯拿起一根洗净的肠衣,双手拉开,对著初升的微光审视著它的均匀度。 “太厚了,声音会闷。太薄了,高音会破。” 他调动起那一丝风之信使的神力,对著肠衣轻轻吹了一口气。 呼—— 风掠夺了所有水汽,原本软烂的肠衣在眨眼间绷紧,化作了坚韧的半透明琥珀色。 他闭上眼,像是在调试一把隱形的琴,手指轻轻一弹那根紧绷的肠衣。 “波——” 一声细微的震动声传入他的耳朵。 那不是死肉的声音,那是风穿过峡谷的迴响,是未来的c大调在胚胎里的第一次啼哭。 “完美。” 赫尔墨斯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第9章 第十二份祭品 肠衣处理完毕时,东方的天空已经变成了淡金色。 赫尔墨斯需要一场盛大的献祭,而献祭,首先需要火。 “既然要登神,就得遵循礼制。” 赫尔墨斯从地上捡起两根乾燥的月桂枝,一根粗壮的作为底座,一根细长的作为钻杆。 在这个时代,凡人或许懂得保存天火,却鲜少有人能凭空创造火种。 但赫尔墨斯拥有速度。 他將细枝抵在粗枝的凹槽里,双臂夹住树枝,深吸一口气。 “速度是我的权柄,在这极致的速度下,凡木也能生出火。” 搓动开始。 “刷刷刷——” 他的速度开始快得化作了残影,空气中传来了一阵尖啸声,焦糊味在清冽的晨风中炸开。 物理法则在神力的加持下被推到了极致,超越了凡火极限的热能点燃了乾苔蘚,一缕青烟升起。 “呼——” 他轻轻吹了一口气,火星瞬间膨胀,化作了一团明亮的火焰。 他將大量乾枯的灌木扔进火堆,火焰瞬间腾起,驱散了黎明前的寒意。 赫尔墨斯將那两头牛的脂肪包裹著腿骨,扔进了火里。 “滋啦——” 油脂滴落,火焰瞬间变成了耀眼的金黄色。 一股浓郁的肉香混合著月桂木燃烧的独特烟火气,笔直地冲向天空。 赫尔墨斯站在烈火前,眼中的金光比火焰更盛,那是野心的顏色。 “开始吧。” 他先从最嫩的腰內肉上切下了两长条,用乾净的树枝穿好,插在火堆旁的沙土里慢慢烘烤。 “这是给身体的。”他低语一声,“接下来,是给权力的。” 石片顺著肌肉的纹理滑过,將那些最浓郁神力的部位完整剥离。 片刻之后,沙滩上出现了十二堆大小均等的牛肉。 它们被码放成一个严谨的环,每一堆的位置都对应著天空中星辰的轨跡,隱喻著奥林匹斯山上那一个个至高无上的黄金席位。 赫尔墨斯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那股源自婴儿肉体的疲惫再次袭来,膝盖上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动作又崩裂了,带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但他没有理会,他看著这十二堆肉,眼中燃烧著对权力的渴望。 “在这个世界上,神明享受供奉,这是一种法则,也是一种契约。” 赫尔墨斯捧起第一块肋排,投入熊熊烈火。 “献给云端之上的雷霆,眾神之王宙斯。” 轰! 火焰瞬间窜起,一股青色的烟柱笔直衝向苍穹。 在那一瞬间,赫尔墨斯感觉到了一道宏大而戏謔的目光从云端投下。 父神认出了他的血脉,並接收了这份“孝心”。 赫尔墨斯没有停顿,拿起第二块。 “献给白臂女神,天后赫拉。” 肉块入火,火苗却焦躁地扭动著,烟气盘旋不散,那是赫拉对私生子天然的厌恶。 但法则就是法则,这是一份无可挑剔的顶级祭品,完全符合奥林匹斯的礼制。 最终,那股意志不情不愿地捲走了那缕香气。 紧接著,波塞冬、得墨忒尔、阿瑞斯……一个个名字被念出,一块块肉化作青烟。 直到第十一位。 赫尔墨斯特意抹去了所有多余的祷词,只留下了那个名字。 “献给远射手,阿波罗。” 肉块落入火中,那缕青烟刚刚腾起,瞬间“嗖”地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虚空中仿佛有一张贪婪而盲目的大口,连带著香气和力量,不加分辨地一口吞没。 赫尔墨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真是个不挑食的好哥哥。” 这是一份无名的供奉,如同匯入大海的溪流。 阿波罗吞下了祭品,也就吞下了这层看不见的因果。 十一份祭品,全部归位。 现在,河滩上只剩下最后一堆肉,那是最大最肥美的脊背肉。 赫尔墨斯站在那第十二份祭品前。 周围的风突然停了,世界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目前的奥林匹斯序列只有十一位主神,那第十二把椅子还是空的,它在等待一个主人。 这是一个巨大的空洞,一个命运的缺口。 “规则是死的,而我是活的。” 赫尔墨斯弯下腰,双手捧起那块沉甸甸的肉,將其郑重地投入火中。 他对著那腾起的火焰,大声宣告: “献给奥林匹斯的第十二位主神——赫尔墨斯。” 轰——! 这第十二股青烟在半空中猛地打了一个旋,然后像一条金色的灵蛇,反向扑向了赫尔墨斯本人! 它顺著赫尔墨斯那小小的鼻腔,蛮横地钻了进去。 “唔……!” 赫尔墨斯闷哼一声,整个人猛地蜷缩在沙地上。 痛! 极致的痛。 那股庞大的愿力在体內炸开,狂暴地冲刷著他幼小的身体。 他的皮肤下透出骇人的红光,汗水刚渗出来就瞬间被蒸发,化作白色的蒸汽升腾。 这就是僭越的代价,他在强行修改世界的秩序。 他在逼迫宇宙承认:有一个叫赫尔墨斯的傢伙,不仅是祭司,也是神明。 我献祭了,我享用了,所以我即是神。 良久,金光散去。 赫尔墨斯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重新睁开了眼睛。 他的外表依然是个粉嫩的婴儿,但那双金色的瞳孔中,原本的浑浊与焦距不稳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冷静而理智的神性光泽。 “咕嚕……” 就在这时,一声极其不合时宜的响声打破了这份神圣,那是他肚子的抗议声。 神格吃饱了,但肉体还饿著。 这具婴儿身体忙活了一整晚,早已透支到了极限。 赫尔墨斯身上的神性瞬间收敛,变回了那个充满烟火气的偷牛贼。 他一屁股坐在沙地上,伸手拔出火堆旁那两串已经烤得滋滋冒油的肉。 他像个野蛮人一样,大口撕咬著滚烫的牛肉。油脂顺著嘴角流下,滴在他破烂的羊毛毡上。 “嘖,淡了。” 赫尔墨斯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含糊不清地吐槽。 “没有海盐,没有迷迭香……等上了奥林匹斯,第一件事就是改善伙食。” 他吞下牛肉,感受著温热的能量流向四肢,那股飢饿感终於消退。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赫利俄斯的战车即將跃出大地的边缘。 “撤。” 赫尔墨斯最后看了一眼现场。 燃烧殆尽的余烬,以及那延伸入水却再也没有上岸的神秘脚印。 “慢慢猜吧,我亲爱的哥哥。” 赫尔墨斯脚尖一点地面。 这一次,不再是笨拙的跳跃。他的身体化作了一道流光,刚刚觉醒的神力在他脚下炸开。 刷——! 风不再是阻力,而是温柔的拥抱。 他像是一颗流星,贴著地面向著库勒涅山的方向狂飆而去。 回家。 回到那个阴暗潮湿的山洞,去做一个只会吃奶和睡觉的乖宝宝。 第10章 阿波罗诱捕器 库勒涅山的早晨,总是来得比平原要晚一些。 赫尔墨斯正躲在半山腰上,他的面前摆著那个早已风乾的山龟壳,怀里则是那捆牛肠。 他拿起两根弯曲的羚羊角,將羊角狠狠插入龟壳前预留的孔洞中,那是他顺手从一只倒霉的羚羊头上“借”来的。 这具神躯在吞噬了那第十二份祭品后,力量已经发生了质变。 坚硬的骨骼在他手中像软泥一样顺从,严丝合缝地卡进了龟壳的纹理。 接著是一根横木,架在两只羊角之间。 然后,是最关键的赋予灵魂。 赫尔墨斯拿起第一根牛肠,那是最强壮的一段。 他將弦的一端固定在龟壳底部,另一端拉过琴码,缠绕在横木上。 拉紧,再拉紧。 赫尔墨斯能感觉到这根弦在紧绷到极限时那种跃跃欲试的颤抖,那是声音的胚胎,是某种法则即將诞生的前兆。 一根,两根,七根。 当最后一根琴弦被绷紧时,这件奇怪的器物终於成型了。 它看起来既原始又野蛮,斑驳的龟壳,弯曲的兽角,苍白的牛肠。它像是从荒野的泥土中直接长出来的东西,带著血腥与野性。 但在赫尔墨斯眼中,这就是世间最精密的“捕鼠器”。 只不过,它要捕获的不是老鼠,而是一位高傲主神的灵魂。 作为这件神器的发明者,他太清楚这东西的价值了。 在这个时代,七弦琴的出现,是对听觉的降维打击。 赫尔墨斯伸出手指,轻轻拨弄了一根琴弦。 “錚——” 顷刻间,一种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律动被释放了出来。 那声音极其轻盈,它像是一条透明的丝绸在空中骤然展开,滑过了粗糙的荒野。 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万物屏息,只为聆听这第一声属於旋律的初啼。 这是一种全新的秩序,一种將混乱的震动驯化为悦耳旋律的法则。 赫尔墨斯的手指按在还在颤动的琴弦上,感受著那种直抵灵魂的酥麻。 他陶醉了一瞬,隨后眼眸里划过一丝猎人看见猎物落网时的狡黠。 “抓到你了,阿波罗。” 他爱怜地抚过琴身。 “我的好哥哥,你拥有光辉,拥有预言,你自詡完美无缺……但直到这一刻,你的灵魂才真正有了缺口。” “这种秩序与和谐的美,是你永恆的软肋。当你听到这声音时,为了填补灵魂的这一角,你会心甘情愿地献上一切。” 他迅速將里拉琴裹进羊毛毡,让这件刚刚发出天籟的神器重新归於缄默。 脚尖一点,刚刚觉醒的神速权柄再次发动。 他像是一阵路过的秋风,悄无声息地穿过茂密的灌木丛,掠过还在沉睡的山林。 几息之后,他已经回到了那个洞口。 面前是那扇紧闭的橡木门,此刻它依然像赫尔墨斯离开时那样。 赫尔墨斯轻笑了一声,从地上找到昨天那根乾草茎,顺著门缝插了进去,精准地勾住了里面的皮绳。 手腕轻抖,借力打力。 “咔噠。” 沉重的木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起,顺滑地脱离了卡槽。 赫尔墨斯推开门悄悄地钻了进去,並將门閂重新推回去。 迈亚还躺在深处的石床上,眉头紧锁,似乎在梦中也在担忧著什么。 赫尔墨斯鬆了一口气,他躡手躡脚地走到摇篮边,小心翼翼地掀开摇篮底部的乾草,將那把里拉琴塞了进去。 然后他自己翻身爬了进去,拉过那块襁褓把自己裹成了一个严严实实的蚕蛹。 一切看起来都很完美,偷牛、杀牛、祭祀,仿佛都只是一场荒诞的梦。现在躺在这里的,只有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无辜婴儿。 然而,就在他刚刚调整好睡姿的瞬间,一个幽幽的声音突然在洞穴里响了起来。 “你把什么东西……带进了这个家?” 赫尔墨斯的身体一僵,慢慢睁开眼,只见迈亚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 她那双原本总是带著忧愁和温顺的眼睛,此刻愤怒地盯著摇篮。 她感受到了儿子身上带著一股外面世界的寒气,以及一种……让她感到心悸的陌生威压。 迈亚跌跌撞撞地扑到摇篮边,抓住赫尔墨斯的肩膀。 “你这个胆大包天的小东西!你到底干了什么?” 迈亚的眼中蓄满了泪水,那是对命运无常的绝望。 “我感觉到了……那是麻烦的味道!你是不是去招惹了不该招惹的存在?阿波罗?还是赫拉?” “你是想让我们死吗?你是想让赫拉那个善妒的女人找到理由,把我们扔进暗无天日的塔耳塔洛斯吗?” 她疯了一样去扯赫尔墨斯的襁褓,想要把他藏起来。 赫尔墨斯看著惊慌失措的母亲,却没有哭,也没有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那样求饶。 既然被发现了,那就没必要再装了。 “母亲。”他伸出一只手,按住了迈亚颤抖的手腕,“为什么要像嚇唬一个无知的幼童一样嚇唬我?” 他坐直了身体,任由襁褓滑落。 “您希望我做什么?躲在山洞里,靠著吃陈年橡果和喝凉水长大吗?” 赫尔墨斯的目光扫过四周潮湿长霉的岩壁。 “看看我们住的地方,我们就这样躲著,像两只见不得光的老鼠,等著哪天赫拉心情不好把我们清理掉?” “不,我不接受。” 迈亚愣住了,她看著眼前这个陌生的儿子,仿佛他的身躯里住著一个古老而贪婪的灵魂。 “赫尔墨斯……你……” “我不想仅仅是活著,母亲,我想过得好。” 赫尔墨斯指了指摇篮底部,那里藏著那把能得到最终利益的里拉琴。 “我没有去惹麻烦,我是去准备筹码。” 他抬起头,直视著母亲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 “我要去那个黄金铺就的庭院,我要坐在宙斯的身边享受全希腊最丰盛的祭品。我要拥有神庙,拥有信徒,拥有財富。” “如果父亲不给我,那我就自己去拿。” 迈亚看著儿子,久久无法言语。泪水顺著她的脸庞滑落,她既惊恐於儿子的狂妄,又心碎於他的早熟。 赫尔墨斯看著母亲的眼泪,眼中的凌厉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越年龄的无奈与温柔。 他伸出小手,轻轻擦去了迈亚眼角的泪珠。 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带著一丝安抚:“別哭,妈妈,眼泪是弱者的装饰品。” “相信我,当阿波罗听到那个声音时,他不会杀我,他会求我。因为我手里握著填补他灵魂空虚的唯一解药。”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能交换的。哪怕是神明的怒火,只要价码合適,也能变成友谊的基石。” 迈亚感受著孩子的温度,母性本能压倒了恐惧。她不再反驳,紧紧抱住了这个危险的小傢伙。 就在这时,一束刺眼的光穿透了门缝,射进了昏暗的洞穴。 “嘘。” 赫尔墨斯重新躺下,把自己裹成一个无害的蚕蛹。 “別担心,妈妈,把一切交给我。客人……就要上门了。” 第11章 当全知者遇到了盲区 东方,第一缕晨曦刺破了夜幕。 赫利俄斯驾驶著太阳金车,准时从俄刻阿诺斯的彼岸升起。 金色的阳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照亮了皮埃里亚山脉的每一寸土地。 就在光线刚刚铺满草地的那一刻,一道比太阳还要急切的身影带著撕裂空气的轰鸣声降临。 不同於高空之上赫利俄斯那恆定不变的轨跡,阿波罗带著怒火与焦躁,如同一颗流星重重地砸向了地面。 阿波罗来了,这位光明与真理的奥林匹斯新贵,此刻正站在他引以为傲的私人领地前。 那张俊美的脸庞上,原本总是掛著的从容此刻全部碎了一地。 空了。 往日的清晨,这里应该迴荡著神牛那沉稳有力的哞叫声。 那是他荣耀的延伸,是財富增值的悦耳旋律。 但现在,风中只有死一般的寂静,以及赫利俄斯投下的那道冷漠的阳光。 偌大的皮埃里亚牧场,此刻竟然空空如也。 栏杆完好无损,但里面的活物就像是被这片天地生生抹去了一样,一头牛都没有剩下。 “全没了……” 这不仅仅是盗窃,这是洗劫! 阿波罗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向入口处。 那三头来自冥界的地狱恶犬,此刻正像三坨黑色的烂泥一样瘫在地上,舌头吐的老长,睡得兽事不省。 作为看门狗,家被搬空了还在睡觉,这简直是莫大的讽刺。 他走到恶犬身边,手指在空气中轻轻一捻,一缕带著甜腻与腐朽气息的粉末被他从恶犬的鼻中提取了出来。 “黑罌粟,还有……河沙。” 阿波罗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这种精妙的配比需要对药性有极深的理解,甚至还需要某种神力的引导,这不是一般的小偷。 “没有血腥味,没有暴力破坏,这是一场针对神祗的有预谋清算。” 阿波罗转过身,那双仿佛流淌著液態黄金的眸子,投向了牧场外的沙地上。 他是真理之神,他的眼睛能看穿一切偽装。 只要循著脚印,就能找到那个不知死活的狂徒。 然而,当他看清沙地上的痕跡时,那颗如同星辰轨跡般恆定运转的神脑罕见地卡住了。 “这是……什么东西?” 沙地上確实有脚印,密密麻麻,杂乱无章。 那些印记巨大而圆钝,就像是一群奇怪的远古巨虫从这里爬过,留下了令人作呕的拖痕。 更让阿波罗感到逻辑崩塌的,是这些脚印的方向。 所有的脚印,无论是那些恐怖的“怪兽脚印”,还是夹杂在中间疑似牛蹄的印记,全部指向牧场內部。 没有离开的痕跡,只有进去的,没有出来的。 “大地在撒谎。” 阿波罗蹲下身,手指悬停在那个巨大的草鞋印上,眉头拧成了死结。 痕跡显示无数只怪兽走进了牧场,现实却是牧场里的牛全部凭空蒸发。 这是一个悖论。 如果相信这一地真实的印记,结论只有一个:昨晚有一只怪兽军团走进了牧场,然后连同那群神牛一起在原地消失了。 阿波罗看著那些如同扫帚扫过的怪异痕跡,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个名字,一个总是喜欢和他作对,却又拥有驾驭这种丑陋怪兽能力的存在。 “波塞冬?” 他站起身,目光变得冰冷刺骨。 这种混乱的风格,这种巨大的脚印,太像海里的那些不可名状的怪物了。 除了那位海皇,谁有能力一夜之间搬空整个牧场而不留痕跡? “那个老东西是因为嫉妒我在奥林匹斯的新神殿,所以特意让他的海怪们爬上岸来噁心我一下?” “还是说,这是盖亚大地深处的某些提坦余孽,在向著宙斯的血脉示威?” 无论是哪一种,这都已经超出了普通盗窃的范畴。 对方不仅搬空了他的家底,还把现场布置成这副褻瀆理性的模样,这分明是一封战书,是在嘲弄他的智慧。 “好,很好。” 阿波罗气极反笑,周围的空气因为神怒而瞬间升温,原本翠绿的草叶开始捲曲枯黄。 “既然地上的死物被蒙蔽了,那就让法则来回溯真相。” 他是光明和预言之神,光照亮著过去,也预示著未来。 “以光明的名义,显现!” 浩瀚的神力从他体內涌出,他试图以这些脚印为媒介,强行勒令大地吐露昨晚的记忆。 然而,反馈回来的画面却是一片令神作呕的混乱。 因为“因”是被偽造的。 在他的神视中,只能看到无数黑色的扭曲影子,迈著违反生物本能的倒退步伐,像是一场荒诞的哑剧,不断地走进牧场然后消失。 时间仿佛在倒流,空间仿佛在错位,这种强烈的无序感猛烈地衝击著阿波罗那代表著秩序的神格。 “唔……” 阿波罗猛地睁开眼,他的面色铁青,那表情就像是优雅进餐时突然吞下了一只苍蝇。 神术失效了,对方不仅偷了牛,还用这种混乱的因果污染了现场,以此来嘲弄著他的全知。 “光可以照亮黑暗,却无法照亮扭曲的谎言。” 阿波罗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復体內翻涌的神力。 他知道,继续使用神术纠缠只会被对方的节奏带偏。 他冷冷地看向了南方。 既然那些荒谬的怪兽脚印是从南方延伸过来的,那么不管它是海怪还是巨兽,只要它是有身体的,只要它昨晚经过了那片土地,那就一定会有动静。 这一大群牛的迁徙,一定会有人能够看到。 神明的眼睛可能被法则蒙蔽,但凡人的眼睛,有时候反而能够看到最直观的真相。 “南方……波伊奥提亚的荒野,那里应该有著凡人居住。” 阿波罗伸出手,手中凝聚出一张金色的长弓。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把牛藏到了哪个深渊。” “只要让我找到一个看见你的人,我就能把你从地缝里挖出来。” 轰—— 金光炸裂,阿波罗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 他像一只捕食的雄鹰,贴著地面向南方疾驰而去。 他要翻遍每一寸土地,拷问每一个生灵。 第12章 贪婪的代价 昂切斯托斯的上午,热得像是一口熔炉。 赫利俄斯尽情地挥舞著鞭子,让那四匹喷火的神马肆意地向大地倾泻著热量。 葡萄藤的叶片无精打采地捲曲著,知了在树干上声嘶力竭地鸣叫,但巴图斯並不觉得热。 相反,他的心里正燃烧著一团比赫利俄斯的阳光还要炽热的快乐。 这老头手里正攥著一把嫩草,殷勤地餵著那头系在木桩上的神牛。 “吃吧,多吃点。” 巴图斯满脸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菊花,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烁著贪婪的精光。 他伸出枯瘦的手抚摸著牛背,仿佛已经触碰到了未来那奢靡的生活。 “看看这皮毛,嘖嘖,比克里特王宫里的细麻布还要滑。看看这屁股,多结实。” 如果把它牵到波伊奥提亚人的集市上,哪怕是那些挑剔的祭司,也会为了得到它而掏空神庙的钱箱。 有了这笔钱,他就能把这片破烂的葡萄园卖了,去多金的迈锡尼买个带喷泉的院子,下半辈子就躺在柔软的羊毛毯上享受了。 然而,周围的蝉鸣声突然消失了。原本燥热的空气突然变得沉重,一种令人灵魂战慄的威压从天而降。 拴在木桩上的神牛突然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四蹄发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怎么了?怎么了?我的宝贝,你也热了吗?” 巴图斯还在心疼他的资產,直到他感觉后颈传来一阵灼人的刺痛感,他下意识地回过头。 轰——! 一道金光狠狠地刺入了葡萄园的土地,周围的葡萄架瞬间化为齏粉,无数果实爆裂。 在漫天的金光中,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走出。 阿波罗笼罩在光辉中,金色的捲髮如同燃烧的日珥。 “凡人。” 阿波罗的声音在巴图斯的耳边炸响,震得他大脑生疼。 “解释一下,为什么属於奥林匹斯的財產,会出现在你这骯脏的葡萄架下?” 巴图斯浑身剧烈颤抖著,牙齿咯咯作响,他一眼就认出了眼前这位大人物是谁。 这金光,这长弓,这俊美的面容…… 这是光明与秩序之神阿波罗!那个传说中稍微不顺心就会射下瘟疫之箭的恐怖存在! 完了,巴图斯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如果说昨晚那个婴儿是拿著匕首的小强盗,那眼前这位就是掌握著雷霆的君王。 “我……我……” 巴图斯伏在地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神主饶命!这……这牛是……是我捡的!” 他在极度的恐惧中,本能地选择了撒谎。只要不承认,就有迴旋的余地。 “捡的?” 阿波罗冷笑一声,那是对这种低劣谎言的嘲讽。 他走到巴图斯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只螻蚁。 “你是在告诉我,一头神牛,在大半夜迷路了,越过了几百公里的荒野,来到了你的葡萄架下?” “我没有耐心听谎言,告诉我,剩下的牛往哪个方向去了?” “如果你不说,我就把你变成一具乾枯的皮囊,再把你的灵魂拖出来问个清楚。” 听到此话,巴图斯嚇得魂飞魄散。 他想说,他真的想说。 在生死的威胁面前,昨晚对那个婴儿立下的誓言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但他刚想开口时,一种莫名的寒意突然从他心底升起。 他想起了那块长满青苔的界石,想起了那双金色的眼眸。 如果说了,那个婴儿会把他变成石头…… 如果不说,眼前的阿波罗会把他烧成灰…… 这简直是送命题! 巴图斯张著嘴,眼珠乱转,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却始终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在权衡,在计算,在试图寻找第三条路。 阿波罗看著老头那副便秘一样的表情,眼中的不耐烦越来越浓。 但就在动手的念头刚刚升起,他突然意识到,对於这种卑微的灵魂,暴力並不是最高效的手段。 眼前这个凡人,满眼都是浑浊的欲望,贪婪能让他开口,贪婪才能让他说实话。 “你在犹豫。” 阿波罗脸上的杀意瞬间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施捨般的微笑。 “你在害怕什么?害怕那个窃贼的报復?” “愚蠢。” 阿波罗轻蔑地摇了摇头。 “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比光辉更强大?还有什么靠山,比奥林匹斯更稳固?” 他伸出手,在空中轻轻一抓。 他作为预言之神,小金库里存放著无数信徒供奉的珍宝。 流光匯聚,一件华丽的长袍出现在他手中。 那不是凡间的织物,那是来自大海彼岸的西顿工匠,从数万只深海骨螺中提取出的推罗紫浸染而成的神物。 在阳光下,袍面流动著如同红酒般醇厚的光泽,每一针都闪烁著神力的微光。 “这……这是……” 巴图斯的眼睛都直了。 浑浊的老眼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样,死死地黏在那件紫袍上再也移不开分毫。 贪婪,像野草一样在他心中疯长,瞬间挤占了恐惧。 “这是一笔交易。” “告诉我那个窃贼的去向,这件袍子就是你的。” “你可以穿著它去任何一个城邦的宴会,连贵族都要给你让座。” “但是,如果你拒绝……” 阿波罗没有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指了指湮灭的葡萄藤,然后隨手將那件价值连城的紫袍往地下扔去。 巴图斯像一条抢食的野狗扑了过去,一把抓住了那件紫袍。 那顺滑的触感让他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了,那是金钱的味道,是权力的触感。 选择权交到了巴图斯手里,或者说,这根本不是选择。 一边是虚无縹緲的誓言和一个婴儿的威胁,另一边是就在眼前触手可及的泼天富贵,以及一位主神的承诺。 这还需要选吗? 在这一刻,那块长满青苔的界石,那个金色竖瞳的婴儿,那句“变成石头”的毒誓,统统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誓言?誓言值几个钱? 能当饭吃吗?能换来这件紫袍吗? “我说!我全都说!” 巴图斯抬起头,脸上带著癲狂的諂媚笑容,颤巍巍地指向了南方。 “是……是一个婴儿!他把牛赶得倒著走!” “他往那边去了!那个方向!应该是库勒涅山!” 阿波罗的眼睛亮了。 库勒涅山……婴儿……迈亚……宙斯的私生子。 不是波塞冬,不是提坦余孽,竟然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那种被戏耍的愤怒与真相大白的快感交织在一起,让阿波罗的表情变得极其精彩。 “原来如此,真是……好大的胆子。” 阿波罗冷笑一声。 然而,就在巴图斯说完最后一个字的瞬间,异变发生了。 “呃……?” 巴图斯突然感觉到喉咙里一阵发乾,那是一种被沙砾堵住的感觉。他的舌头变得僵硬,原本灵活的嘴唇正在迅速失去知觉。 他想低头看看怀里的袍子,却发现脖子转不动了。 一种灰败的顏色,正顺著他的脚底疯狂向上蔓延。 “我的腿……我的手……” 巴图斯想要尖叫,但他发出的声音却不再是人类的惨叫,而是岩石摩擦般的沉闷声响。 咯吱——咯吱—— 他的手指正在迅速硬化,指甲变成了灰色的石片,皮肤变成了粗糙的花岗岩。 契约生效了,那个被他拋之脑后的誓言,此刻化作了最无情的债主,前来收割违约者的灵魂。 不到三息的时间,葡萄园里多了一座栩栩如生的石像。 石像依然保持著那个贪婪的姿势跪在地上,一手指向南方,一手死死地攥著那件华丽的紫袍。 那件昂贵的紫袍依然在风中飘扬,流光溢彩。 阿波罗看著这座石像,不由得眉头一皱。 “贪婪是通往深渊的捷径。” 他没有拿回那件紫袍,就让它留在这里,作为对这个世界的一个警告。 “等著我,我的弟弟。” 金光炸裂,阿波罗冲天而起,直奔库勒涅山而去。 第13章 关於一个婴儿的啼哭与沉默的乌龟 轰! 山洞那扇木门被炸成了漫天的木屑,金光紧隨其后,蛮横地填满了整个空间。 洞穴深处那终年不散的阴湿霉气被强行抹去,空气里只剩下了被烤焦的尘埃味道。 迈亚惊恐地张开双臂挡在摇篮前: “是谁?竟敢闯入提坦之女的居所!” “让开,迈亚。” 阿波罗踏著满地的余烬走了进来。 “我不想对一位母亲动粗,”阿波罗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迴荡,“哪怕她生下了一个註定要搅乱世界的祸胎。” “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迈亚的身体在颤抖,“这里只有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孩子?” 阿波罗发出了一声冷笑。 “你是说那个昨晚把皮埃里亚牧场变成了闹剧的孩子?那个把五十头神牛像变戏法一样偷走的孩子?” 他向前迈了一步,光压如海浪般涌来,將迈亚逼到了墙角。 “別试图用母爱来掩盖罪行,我闻到了……这里到处都是那种令人作呕的狡诈气味。” 阿波罗不再废话,他的目光像鹰隼般死死锁定了那个摇篮。 摇篮里,赫尔墨斯紧闭双眼。 他缩在破旧的羊毛毯深处,双手死死抱著怀里的一团东西。 那是一块灰扑扑的旧羊毛布,紧紧地缠绕在一个硬物上,只露出一角粗糙的龟背。 从外表看,这就像是一个穷人家的孩子因为没有玩具,所以把一只死掉的乌龟裹起来当成了枕头。 赫尔墨斯在颤抖,这不是演的。 当一位主神带著杀意站在面前时,那种绝对的压制力是无法免疫的。 “別装睡了,小贼。” 一只大手猛地掀开了摇篮上的羊毛盖,强光毫无遮挡地刺入了摇篮的阴影。 赫尔墨斯没有哪怕一瞬间的迟疑。 “哇——!!!” 一声撕心裂肺的啼哭在阿波罗的耳边炸响。 阿波罗的眉头狠狠皱了起来。 对於这位掌管音乐与韵律的神来说,这种无序的噪音简直是对听觉的褻瀆,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一退的瞬间,赫尔墨斯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在摇篮里拼命蹬著两条胖乎乎的小短腿,身体蜷缩成一团,两只小手却死死抠住怀里那个脏兮兮的包裹,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嗯?” 赃物? 光明之神眯起眼睛,伸出手想要去扯那个包裹。 “拿来!” 但就在他即將触碰到那块灰布的瞬间,赫尔墨斯爆发出了更大的哭声,並且把那个包裹紧紧压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那块布上沾著陈旧的奶渍和地上的泥灰,甚至还有些发黑的羊毛油脂。 而这个婴儿,正把脸埋在这个垃圾堆里,鼻涕和眼泪蹭得到处都是。 一股混合著发酵乳酸和陈旧织物的酸腐气息,在高温的烘烤下,直衝阿波罗的鼻腔。 对於阿波罗这样一位连神殿地板都要用香油擦拭的光明之神来说,这一幕简直是对视觉和嗅觉的双重强姦。 他的手在距离那个脏包裹还有一寸的地方,硬生生地停住了。 阿波罗那张俊美的脸扭曲了一下,原本写满愤怒的五官露出嫌弃表情。 赫尔墨斯从埋著的臂弯里偷窥到了这个表情。 贏了。 只要看起来够穷和够脏,高高在上的神明是不会愿意弄脏自己的手的。 他把那个包裹抱得更紧了,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不给……不给……”的声音,眼泪鼻涕把那块原本就脏的布蹭得更噁心了。 “该死……离我远点!” 阿波罗厌恶地收回手,仿佛那是某种瘟疫源头。 “留著你的垃圾吧。” 阿波罗转身不再看摇篮,开始在这个狭小的山洞里进行暴力的搜查。 他掀翻了石桌,震碎了陶罐,甚至將神力注入地下,试图扫描岩层深处的空洞。 “在哪里?!那五十头牛在哪里!” 阿波罗一边翻找,一边咆哮。 但隨著搜查的深入,他的动作变得焦躁起来。 这个山洞太小了,更別说五十头。 而且,无论他怎么用真理之眼去回溯,这洞里都没有哪怕一根牛毛的痕跡。 “不可能……” 阿波罗站在一片狼藉的山洞中央,胸口剧烈起伏。 周围的空气因为神怒而扭曲,像是被煮沸的水。 他转过身,死死盯著摇篮里那个还在嚎哭的婴儿。 如果赃物不在,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这个狡猾的小子,把牛藏在了一个连神都找不到的地方。 “別装了。” 阿波罗大步走回摇篮边。 这一次,他强忍著噁心,一把抓住了赫尔墨斯的脚踝,直接把他倒提了起来。 “哇——咳咳!” 哭声因为体位变化而变得断断续续,赫尔墨斯感觉脑子充血。但他没有慌,他在心里冷静地评估著阿波罗的抓握力度。 很紧,很痛,但没有杀意。 很好,他还是那个自詡正义的傻哥哥。他想要的是审判,不是虐杀。 “说话!” 阿波罗把赫尔墨斯提到眼前,双眼燃烧著熊熊烈火,“告诉我,你把我的牛藏哪儿了?只要你交出来,我不杀你。” 这时,赫尔墨斯停止了假哭,他吸了吸鼻子,用一种无辜的湿润眼神看著暴怒的阿波罗。 然后,他发出了第一声清晰的声音。 “哥……哥哥?” 那声音软糯,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好奇与恐惧,就像是一只刚出壳的小鸡在呼唤亲人。 阿波罗愣住了。 他预想过对方会求饶,会狡辩,甚至会像个恶棍一样反唇相讥。 但他没想过,这个“大盗”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认亲。 “別……別跟我套近乎!” 阿波罗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但手上的力度不由自主地鬆了一分。 “我是来討债的,不是来认亲的!快说,牛在哪里!” 赫尔墨斯眨了眨眼,语气委屈到了极点: “可是……牛是什么?” 听到此话,阿波罗怒极反笑,这让他蓄积已久的怒气像是打在了一团棉花上。 “很好,不说是吧,跟我走!” “既然你不肯说,那我们就换个地方聊,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第14章 去奥林匹斯吧,让雷霆来裁决 阿波罗不顾迈亚的哭喊,直接提著赫尔墨斯化作一道金光衝出了山洞。 透过倒转的视野,赫尔墨斯看到迈亚在阿波罗起飞的瞬间,她那双原本柔弱的手臂在那一刻爆发出了属於擎天巨神血脉的力量。 她试图抓住阿波罗,用大地母亲的重力留住这对兄弟。 但这是徒劳的,光没有重量,也就无法被束缚。 她跌坐在洞口的碎石堆里,变成了一个微小的黑点被遗弃在了尘埃之中。 赫尔墨斯收回目光,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怀里。 那是他现在的全部身家。 狂风试图撕扯开他怀里的偽装,但他两条小胳膊紧紧锁住那个脏兮兮的包裹。 那只死乌龟壳不仅是未来的乐器之王,更是他能在阿波罗身上撕开的唯一缺口。 阿波罗强忍著噁心提著赫尔墨斯的脚踝,那股混合了陈旧奶渍和泥土的味道,在高速飞行的气流中顽强地钻进他的鼻孔。 “你的品味真是隨了地底下的那些怪物。”风中传来阿波罗的嘲讽,“居然把这种垃圾当成宝物。” 赫尔墨斯没有回嘴,他把脸埋进那块脏布里,做出了一副嚇傻了的模样。 …… 没有任何减速的过程,骤停让赫尔墨斯像个钟摆一样在半空中剧烈晃荡。 阿波罗停在了一座被云雾繚绕的高耸孤峰之上。 这里是库勒涅山的最高点,也是离太阳最近的地方。岩石被阳光暴晒得发白,寸草不生。 “砰。” 阿波罗鬆开手,像扔垃圾一样把赫尔墨斯扔在了一块滚烫的岩石上。 “站起来。” 赫尔墨斯依然缩在那个脏包裹后面,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著这位愤怒的兄长。 “我……我站不稳。”赫尔墨斯抽噎著,声音里带著还没散去的奶气,“地太烫了……哥哥。” “別叫我哥哥!” 阿波罗手中的长弓化作了一柄金色的权杖,重重地顿在岩石上。 轰! 一道金色的波纹炸开,將周围的云雾瞬间清空。 “你以为装傻就能矇混过关吗?赫尔墨斯。” 阿波罗俯下身,那张俊美的脸庞逼近了赫尔墨斯。 “我给了你机会。在山洞里,看在你母亲的面子上,我没有直接动用神术搜你的魂。” 阿波罗伸出一根手指,凝聚出一团刺眼的光,悬停在赫尔墨斯的眉心。 “但我的耐心是有限的,这里是荒野,没有迈亚护著你。” “告诉我,那五十头牛在哪里?你是怎么把它们藏起来的?” “只要你现在招供,带我去找牛,我就把你送回那个破山洞,当这件事没发生过,否则……” 光芒大盛,赫尔墨斯感觉眉心处传来一阵刺痛。 “我就把你这层偽装的皮剥下来,看看里面到底藏著什么怪物。” 这是一种极其直白的死亡威胁。 赫尔墨斯看著那根几乎要戳进自己脑子里的手指,心跳快得像擂鼓。 恐惧是真实的,但如果他真想杀,早在山洞里就动手了,他在害怕。 他在害怕如果真的杀了一个婴儿,会成为全希腊的笑柄。他在害怕如果没有物证就动私刑,会被宙斯抓住把柄。 他是真理之神,他被自己的“秩序”束缚住了。 赫尔墨斯眨了眨眼,那一滴蓄谋已久的眼泪终於从眼角滑落。 他没有求饶,相反他做了一个让阿波罗始料未及的动作。 他抓住了自己一只光溜溜的脚丫,费力地把它举到了阿波罗的面前。 “你看。” 赫尔墨斯带著哭腔说道。 阿波罗后退了一步,避开那只沾著泥土的小脚,眉头紧锁:“你在干什么?” “你看这双脚啊,哥哥!” 赫尔墨斯的声音陡然拔高,那是受了天大委屈后的爆发。 “你看看这脚底板!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他把脚丫子在空气中晃了晃,展示著那婴儿特有的柔嫩肌肤。 “我昨天才出生!这双脚甚至连山洞的石头都没踩热乎!” “哥哥,你也是神,你应该知道常识吧?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婴儿,怎么可能有能力去偷牛?” 赫尔墨斯指了指北方,语气夸张地说道: “那是皮埃里亚!你觉得我能在一夜之间爬过去,背著五十头牛爬回来?” “如果我有那种能力,我还会住在这个发霉的破山洞里吗?我早就去把阿瑞斯的战车抢过来当摇篮了!” 这番话,让阿波罗愣住了。 是啊,这不合理。 一夜之间往返,还要驱赶五十头犟牛,还要偽造现场,这需要极其庞大的神力和体能。 而眼前这个刚出生的小东西,刚才被他提在手里的时候,轻得像一只拔了毛的鸡。 “可是……” 阿波罗的眼神出现了动摇,他收回了光芒,语气不再那么篤定,“可是现场的痕跡……还有那个巴图斯……” 提到这个名字,阿波罗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神重新变得犀利起来。 “没错!有人看见你了!在昂切斯托斯的葡萄园里!” 阿波罗大声说道,试图用这个证据来击碎赫尔墨斯的诡辩。 “那个种葡萄的老头,他亲口告诉我,有一个婴儿赶著一群倒著走的牛路过!” “证人?” 赫尔墨斯停止了哭闹。 他依歪著头,用一种纯真的眼神看著阿波罗。 “哥哥,你说有个老头看见我了?” “对!”阿波罗冷笑,“你没想到吧,凡人的眼睛有时候比神更敏锐。” “那他人呢?” 赫尔墨斯眨了眨眼,问出了这个致命的问题,“既然他是证人,那你把他带来了吗?让他当面指认我啊。” 阿波罗被噎住了,他的表情变得极其精彩,像是吞下了一只苍蝇。 “他……他来不了。”阿波罗有些支吾,“他变成石头了。” “石头?” 赫尔墨斯突然笑了。 “哥哥,你是在讲笑话吗?” 赫尔墨斯指了指周围的岩石。 “你告诉我,你的证人是一块石头?一块不会说话的石头?” “还是说……” 赫尔墨斯压低了声音,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是你为了毁灭证据,把他变成了石头?或者是因为他没看见你想让他看见的东西,所以你恼羞成怒杀了他?” “毕竟,死人……哦不,死石头是不会反驳的,对吗?” 听到此话,阿波罗的脸瞬间充血。他堂堂光明之神,真理的化身,竟然被一个婴儿指控偽造证据和杀人灭口? “你……你放肆!” 阿波罗气得浑身发抖,周围的光线开始剧烈紊乱。 “那是他违背了誓言!那是他被诅咒了!不是我杀的!” “谁知道呢?”赫尔墨斯耸了耸肩,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反正现在只有我们在说话。你说我有罪,我说我无罪。你的证人是块石头,我的证人……” 他拍了拍自己粉嫩的脚丫子。 “是这双还没断奶的脚。” 听到这些话,阿波罗站在悬崖边,手中的权杖举起又放下,放下又举起。 他很想一棍子把这个无赖敲晕,然后直接搜魂。 但理智告诉他,如果那样做,他就真的输了。输给了愤怒,输给了野蛮,输掉了作为主神的体面。 在这个婴儿那毫无破绽的“无辜”面前,他的全知全能就像是一个笑话。 风在呼啸,云在翻涌。 两兄弟在悬崖上对峙,一个光辉万丈却哑口无言,一个脏兮兮却理直气壮。 良久,阿波罗深深吸了一口气,周围躁动的光强行平復下来。 他看著赫尔墨斯,眼神变了。 那不再是看一个小偷的眼神,而是看一个让他感到智商受到侮辱的麻烦。 “好,很好。”阿波罗咬牙切齿。 “既然你这么喜欢讲道理,既然你觉得我在冤枉一个无辜的婴儿……” 他猛地弯下腰,不顾赫尔墨斯的挣扎,再次一把抓住了他的脚踝。 “那我们就去一个最讲道理的地方。” 阿波罗提著赫尔墨斯,这一次,他的目標直指那个悬浮在云端之上的最高点。 “我们去奥林匹斯,去见宙斯。在父神的王座前,我倒要看看,你那张嘴还能不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第15章 这不仅是审判,更是登台 来到了奥林匹斯,凡世那驳杂的气息消失了,空气纯净到不含一丝尘埃。 对於刚刚从山洞里被提出来的赫尔墨斯而言,这种过分高级的空气简直是对肺部的刑罚。 “到了。” 阿波罗的声音在头顶炸响。 紧接著,赫尔墨斯感觉脚踝上的禁錮骤然消失。 “砰!” 他像一袋被遗弃的垃圾,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惯性让他向前滑行了数米,趴在地上大口喘息著,试图让肺部適应这里稀薄的空气。 他睁开眼,视野被一片深邃的暗金色填满。 整座议事大厅的地面,是由黄金锻造而成。它平整如镜,完美地倒映著头顶那片静止不动的星空。 而在那片倒映的星河中,赫尔墨斯看到了自己,那是一个裹著发黄尿布和满身泥土的小肉球。 在这面光洁得容不下一粒灰尘的镜面上,他就像是一块被拍在黄金盾牌上的烂泥。 这就是奥林匹斯,这里没有阴影,因为光无处不在。 四周耸立著无数根白色大理石巨柱,支撑著头顶那座宏大的穹顶。 那並非凡间的砖石,而是一整块被神力凝固的深蓝天幕。 无数星辰镶嵌在半透明的天幕中缓缓旋转,投下冷冽而永恆的辉光。 太大了,一切都太大了。 这种巨物恐惧症般的压迫感,不是为了居住,而是为了展示。 是为了用尺度告诉每一个进入这里的生灵:你是虫豸,而我们是神。 “起来。” 阿波罗踢了踢赫尔墨斯的肩膀。 赫尔墨斯顺势滚了一圈,身上的干泥巴崩落了几块,掉在那一尘不染的青铜地板上。 他清晰地感觉到了,周围的神力波动瞬间变得尖锐起来——有人对这种污染感到不適。 很好,洁癖是傲慢者的死穴。 赫尔墨斯在心中冷笑,面上却换上了一副被嚇破胆的表情,颤巍巍地抬起头。 他看到了他们。 那是十一把呈半圆形排列的黄金王座,如同审判席般俯瞰著他。 坐在最中央的宙斯,比任何神都要巍峨。 他那件黑色的长袍仿佛是由雷雨夜的乌云织就,上面时不时闪过一道游走的电弧。 他並没有看向地上的私生子,而是百无聊赖地转动著手中的雷霆权杖。 他的眼神空洞而漠然,那是看腻了万物生灭后的绝对无聊。对於这位神王来说,这世间大部分事情都只是重复的噪音。 而在他左手边,坐著那个让全希腊女人都感到窒息的存在。 赫拉。 她端坐在铺满天鹅绒的黄金椅上,手中握著一把由金丝编织而成的摺扇。 她厌恶地看向赫尔墨斯,用金扇挡住了口鼻,仿佛多吸一口有他在的空气都会弄脏她的神格。 “父神!”阿波罗的声音在大厅里激起层层迴响,“我要控告!” 阿波罗指著赫尔墨斯,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我要控告这个褻瀆神灵的小偷!控告这个满嘴谎言的无耻之徒!控告这个……恶棍!” 片刻后,一声刺耳的鬨笑声在神殿中响起。 那是战神阿瑞斯,这个浑身散发著血腥味的大块头正笑得身上的鎧甲哗哗作响。 “得了吧,阿波罗。”阿瑞斯的声音粗礪得像是在嚼沙子,“你是昨天喝多了还是脑子被太阳晒化了?你兴师动眾地把我们叫醒,就是为了指控一个……还没我战靴高的奶娃娃?” “他是偷了你的拨浪鼓,还是在你的战车上撒尿了?” 阿波罗的脸瞬间涨红,这就是他最尷尬的地方。 作为全希腊最完美的男神,他此刻却像个在幼儿园里被抢了糖果就告老师的巨婴。 “闭嘴,阿瑞斯!”阿波罗咆哮道。 “你们被他的外表骗了!这个看似无害的婴儿,昨晚潜入了我的牧场偷走了我的神牛!五十头!那是父神赐予我的荣耀!” 赫拉慢慢放下了挡在脸前的金摺扇,那双威严的牛眼中带著一种看下水道老鼠的厌恶。 “阿波罗。” 赫拉的声音带著一种能冻结空气的寒意。 “这就是你一定要在这个时间点打扰我们休息的原因?为了一个……满身腥臊味的野种?” 这就是天后的態度,只要不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都是野种。 “把他扔出去。” 赫拉厌倦地挥了挥手中的金扇,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 “或者直接扔下悬崖,就像当初……”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所有神都知道她的意思:那种垃圾,不配在这个大厅里呼吸。 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阿波罗有些尷尬了,他想要的是一场正义的审判,而不是一场关於血统清洗的处决。 就在这尷尬的局面中,一直趴在地上的赫尔墨斯动了。 他没有哭,如果是普通的婴儿,在天后的杀意面前此刻恐怕早已神魂崩溃。 但他没有。 赫尔墨斯先是像只软体动物一样蠕动了一下,然后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阿波罗,也没有看那个想要弄死他的赫拉。 他那双纯净无瑕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王座上那个一直沉默看戏的神王。 然后,他在眾目睽睽之下,迈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向宙斯的方向跑去。 “扑通。” 他摔在了宙斯的黑色王座前,伸出小手一把抱住了他那粗壮的小腿,把脸上的眼泪和鼻涕毫不客气地蹭在了宙斯的黑袍上。 接著,他抬起头,用清脆且无辜的声音,喊出了一声:“爸……爸爸?” 这在赫拉听来,这简直比阿瑞斯的战吼还要刺耳一万倍。 “咔。” 一声脆响,赫拉手中那把摺扇被她硬生生折断。 她猛地坐直了身体,原本雍容的神情瞬间破裂,眼中的厌恶变成了怒火。 这个野种,竟然敢当著全奥林匹斯的面,当著她这个正妻的面,公然认亲? 这是挑衅,这是赤裸裸的骑脸输出! 赫尔墨斯感受到了左侧传来的怒火,但他却没有害怕。 “爸爸……” 赫尔墨斯吸了吸鼻子,把那只小脚丫举了起来,展示给宙斯看。 “哥哥他说谎……他说我偷牛。” “可是你看,我昨天才出生啊。我的脚这么嫩,连路都走不稳,怎么可能跑去偷牛?” 宙斯停止了转动权杖,认真地审视著腿边这个胆大包天的小东西。 他看到了那个脏兮兮的包裹,看到了那双虽然含著泪却闪烁著狡黠光芒的眼眸。 宙斯的嘴角,勾起了一个玩味的弧度。 有趣,太有趣了。 第16章 来自阿波罗的控诉 “这不好笑,父神。” 看到此景,阿波罗的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充满怒火,而是突然冷静了下来。 这种冷静比咆哮更可怕,作为掌管真理与预言的神祇,当他剔除了情绪的杂质,剩下的便是绝对理性的审判。 “我承认,这个……小东西,確实有一副能迷惑眾生的好皮囊,还有一张能把冥河说倒流的嘴。” 阿波罗站直了身体,那双如同日轮般的眸子扫视全场。 “但在光之下,没有阴影。” 阿波罗抬起了手。 “显现。” 隨著这句律令,大厅內的光辉突然发生了扭曲。 它们匯聚並重组,在地板上,一副巨大的光影画卷缓缓展开。 画面是皮埃里亚的沙地,地面上一片狼藉,无数如远古巨虫爬行过的痕跡覆盖了牧场边缘。 “看看这些,诸位。” 阿波罗指著那些光影中的痕跡。 “这是对理性的嘲弄,是对自然法则的褻瀆。” “凡间的野兽,无论是狮子还是野猪,哪怕是堤丰生下的怪物,它们的行进都是有跡可循的——向前,或者向后,但这些痕跡……” “它们看起来像是无数只巨兽走进牧场,但结果呢?我的牛消失了。没有离开的痕跡,只有进入的痕跡。” 阿波罗冷笑了一声。 “当然,最精彩的不是这个。” 他手掌一翻,光影画卷瞬间变幻,场景从荒凉的牧场切换到了一片鬱鬱葱葱的葡萄园。 画面中是一个被石化的老人,他的姿势极其扭曲: 双膝跪地,一手指向南方,另一只手死死攥著一件深紫色长袍。 那脸上的表情栩栩如生——原本的諂媚还未完全褪去,惊恐就已经爬上了眼角。 “巴图斯,昂切斯托斯的守园人。” 阿波罗的声音在大厅里迴荡,带著审判者的威严。 “这就是证人,或者说,这就是证人的下场。” “他看见了窃贼,那个窃贼不仅偷了牛,还为了封口,用某种邪恶的法术將这个凡人变成了石头。” “而这件袍子,是我赐予他作为指认凶手的报酬。它现在还在这个可怜人的手里,证明了他死前最后一刻的供词。” “他说了,那个窃贼是个婴儿,就把牛藏在库勒涅山。” 这时,大厅里的气氛变了。 把人变成石头?这確实不是普通神力能做到的。这涉及到了契约、誓言或者是更古老的法则。 所有视线再次集中到宙斯脚边。 这一次,不再是看一个有趣的私生子,而是在看一个潜在的威胁。 阿波罗居高临下地看著赫尔墨斯,眼神中带著胜利者的傲慢。 “赫尔墨斯,在父神面前,在真理的光辉下,你还想继续演你的哑剧吗?那石像不会说话,但它比任何辩解都震耳欲聋。” 大厅里一片寂静。 针对这个指控,赫尔墨斯吸了吸鼻子,鬆开了抱住宙斯大腿的手。 “哥哥……” 赫尔墨斯开口了,声音里带著浓浓的鼻音,仿佛被这一连串的指控嚇傻了。 “你的故事讲得真好听,真的,比妈妈给我讲的睡前故事还要精彩。” “你说这些脚印是进去的,既然是进去的,那牛不就是跑到你家了吗?或者是钻进地底下去找哈迪斯叔叔了?” “你是真理之神,你是全知全能的……难道你连方向都分不清吗?” “既然脚印都告诉你牛在里面,你为什么不拿把铲子去挖,反而要跑几百里来抓我这个无辜的婴儿?” “这……这难道不奇怪吗?” 阿波罗被噎了一下。 “那是偽装!那是你故意把鞋穿反了!”阿波罗辩解道。 “鞋?”赫尔墨斯眨了眨眼,“什么是鞋?我连衣服都没有,只有这块破布。哥哥你会做鞋吗?要不你教教我?” 眾神中开始发出了低笑,这种鸡同鸭讲的对话,正在迅速消解阿波罗身为控方的威严。 “好,就算脚印不说。” 阿波罗咬牙切齿,指著那个石像,“那这个呢?这个你怎么解释?这个老人在死前指认了你!” “指认?” 赫尔墨斯的视线落在那座石像上,尤其是那件紫袍上。 “哥哥,我看这画里的意思,好像不太一样啊。” 赫尔墨斯用一种发现新大陆的惊奇语气说道: “你看,这个老爷爷跪在地上,表情那么害怕……这件衣服很贵吧?” 阿波罗下意识地点头:“那是推罗紫袍,价值连城……” “那就对了!” 赫尔墨斯猛地一拍大腿,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为了让他作偽证,把这件衣服送给他了?毕竟凡人嘛,谁不贪心呢?” “又或者……”赫尔墨斯压低了声音,“是他偷了你的衣服?你一气之下,把他变成了石头?” “你胡说!”阿波罗气得头髮都要竖起来了,“我怎么可能因为一件衣服杀人!” “那你怎么解释他变成了石头?” 赫尔墨斯摊开双手,把那种无赖的逻辑发挥到了极致。 “哥哥,大家都知道,我昨天才出生。我只会喝奶,哭,还有睡觉,我连神力怎么用都不知道。” “请问在座的各位……”赫尔墨斯可怜巴巴地看向四周,“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石头,这需要多大的神力?这是一个婴儿能做到的吗?” “反倒是哥哥你……” 赫尔墨斯指著阿波罗,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你掌管瘟疫,掌管死亡。比起我这个爬都爬不稳的宝宝,你不觉得……你更有能力把人变成石头吗?” “也许是你让他指认我,他不肯,或者说错了话,你就……” 赫尔墨斯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然后迅速缩回宙斯脚边,瑟瑟发抖。 “爸爸救我……哥哥杀人灭口,还要栽赃给我!” 这番反驳,利用了眾神对婴儿无害的刻板印象,强行把石化诅咒这种高阶神术的帽子扣回了阿波罗头上。 毕竟,谁会相信一个婴儿能懂契约法则? 大家都知道,阿波罗虽然自詡光明,但发起火来剥人皮的事情也没少干。 雅典娜若有所思地看著赫尔墨斯。虽然理智告诉她阿波罗说的是真的,但从证据上看,赫尔墨斯的反驳竟然无懈可击。 如果无法证明婴儿有石化能力,那阿波罗的嫌疑確实更大。 “你……你这无耻的……” 阿波罗感觉自己的肺都要气炸了。 他这一辈子,在辩论上从未输过。因为他是真理,他说的话就是规则。 但今天,他遇到了一个根本不讲规则的对手。 “够了!” 语言已经失效,面对这种无赖,只有绝对的力量才能让他闭嘴。 “既然你的嘴这么硬,那就让我的箭来看看,你的心是不是也这么硬!” 第17章 谁偷走了真理的锋芒? 阿波罗面向宙斯,单膝跪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將体內的怒火强行压制下去。 “父神,我不愿在您的殿堂里动用武力。但这个……这个满嘴谎言的傢伙,正在用他那拙劣的演技羞辱奥林匹斯的智慧。” “我请求动用真理之箭!既然语言无法穿透他的厚顏无耻,那就让真理来替我发声。请允许我,射穿他的偽装,搜查他的灵魂。” 这是一个极重的请求,搜魂是对神格最粗暴的侵犯。 赫拉坐在高处,手中把玩著那截断裂的金扇。 她没有说话,但双眼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期待,她巴不得阿波罗这一箭直接把那野种钉死在宙斯的脚背上。 雅典娜皱了皱眉,她想开口说点什么:比如程序不正义,或者这有损主神体面。 但她看了一眼王座上的宙斯,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宙斯依然慵懒地靠在雷霆王座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落在了赫尔墨斯身上。 赫尔墨斯没有再哭,那张沾满泥土的小脸上,原本夸张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专注的的平静。 那种眼神宙斯很熟悉,那是鹰隼在收起翅膀俯衝前的一瞬,那是毒蛇在草丛里绷紧肌肉的前兆。 宙斯的眼神闪过一丝玩味,他微微頷首,也不知道是同意了阿波罗的请求,还是默许了即將发生的某种……意外。 “准。” 阿波罗大喜过望,他要做的,就是帅气地拔箭,然后將箭头射在那个骗子的身上,结束这场闹剧。 但就在他起身的那一瞬间,赫尔墨斯动了。 准確地说,他依然坐在宙斯的脚边,屁股甚至都没有离开地面。 动的是他的手,还有“距离”。 在赫尔墨斯的视野里,世界变了样。 大厅里的距离在这一刻变得毫无意义,空间在他眼中变成了一张可以隨意摺叠的薄纸。 太远了? 不,只要想拿,就没有“远”这个概念。 这是一种本能,一种铭刻在灵魂深处的力量。 我看中的,就是我的。 赫尔墨斯伸出了小手,在除了宙斯的眾神视觉盲区里,发生了一件极其诡异的事情。 赫尔墨斯的手臂並没有变长,但他的手掌周围光线发生了折射,像是伸进了流动的水面,突兀地出现在了阿波罗的背后。 手指一勾,皮扣鬆开,箭囊转移,整个过程仅仅是一次眨眼的间隙。 当阿波罗彻底站直身体的时候,那个原本掛在他背上的箭袋,已经像一片羽毛一样滑入了赫尔墨斯的怀抱。 “为了奥林匹斯的荣耀!” 阿波罗高喊著口號,他自信满满地伸出手,向著右肩抓去,那是千万次拉弓射箭留下的本能。 但预想中的箭杆触感並没有出现,手里只有一团空气。 阿波罗愣住了,他慌乱地回过头看向自己的后背。 空空如也。 那条用来固定箭袋的金丝皮带还掛在肩膀上,断口整齐,在空中无力地晃荡著。 没了。 那个由火神亲手打造的神器,就在这防守最森严的奥林匹斯大殿上,在他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了。 “谁?!” 阿波罗发出了一声怒吼。 这不仅是丟东西的问题,这是在打他的脸,是把他作为主神的尊严剥下来扔在地上踩。 “谁干的!出来!” 他环顾四周,眼中喷射著金色的火焰。 难道是阿瑞斯?那个莽夫一直嫉妒他的箭术。 还是赫尔墨斯……不,不可能。那个婴儿还在地上哭呢,而且离我那么远。 就在他像只没头苍蝇一样乱转时,一个怯生生的的声音,从宙斯王座边传来。 “哥哥……” “你在找这个玩具吗?” 阿波罗猛地转身,看到赫尔墨斯左手抱著那个脏兮兮的乌龟壳,右手则从身后掏出一个金光闪闪的箭袋。 “哐当。” 赫尔墨斯手一松,箭袋砸在地上。 里面的金箭互相撞击,发出清脆悦耳的脆响,听起来像是最讽刺的掌声。 “它刚才自己掉下来了。” 赫尔墨斯眨巴著大眼睛,一脸无辜地指著那个箭袋。 “真的,我就坐在这里,它嗖的一下就飞过来了。” “哥哥,这么危险的东西,下次要拿稳哦。” 阿波罗张大了嘴巴,大脑一片空白。 理性告诉他,这绝对不可能,但事实摆在眼前。 这个刚才还在哭诉自己没力气的婴儿,在全场主神的注视下,把他的箭袋给扒了。 “你……” 阿波罗指著赫尔墨斯,手指剧烈颤抖,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赫拉原本那副等著看好戏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她死死盯著那个箭袋,眼中的轻蔑终於变成了一种深深的忌惮。 这不是普通的小偷,这是法则级的掠夺。 “噗。” 一声压抑不住的笑声响起。 紧接著。 “哈哈哈哈哈哈!” 雷鸣般的狂笑声从王座上爆发出来,震得大殿顶部的星空都在颤抖。 宙斯笑得前仰后合,他用力拍打著扶手,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多少年了? 自从把泰坦们关进地狱,自从奥林匹斯建立了这套死板的秩序,他已经多久没有看到这么精彩的滑稽戏了? 一个完美的光明之神,被一个穿著尿布的私生子,用这种最荒诞的方式扒得乾乾净净。 “好!好极了!” 宙斯一边笑,一边指著赫尔墨斯,那眼神就像是在看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阿波罗,承认吧。” 宙斯的声音里充满了愉悦。 “你弟弟是个小混蛋,但他也是个天才。” “能在光明的背后,偷走光明的武器。这份本事,配得上奥林匹斯的席位。” 他挥了挥手,制止了阿波罗想要反驳的动作。 “够了,审判结束。” “没有什么谋杀,也没有什么犯罪,这只是……兄弟间的一点小玩笑。” 宙斯站起身,巨大的阴影笼罩了全场。 “赫尔墨斯,把箭袋还给你哥哥,然后带他去找牛。” “至於阿波罗……” 宙斯看著那个一脸怀疑神生的长子,忍著笑意说道: “別那么小气,既然找回了牛就和解吧。毕竟你也看到了,这小子还挺有本事的。” 一锤定音。 赫尔墨斯乖巧地点了点头,他双手捧起那个箭袋,迈著小碎步走到阿波罗面前高高举起。 “给,哥哥。別生气了,我们去找牛吧,我知道它们在哪儿。” 阿波罗僵硬地接过箭袋,他看著面前这个一脸纯良的婴儿,只觉得后背发凉。 第18章 名为祭祀的完美销赃 奥林匹斯那纯净的空气被迅速剥离,取而代之的是阿尔菲奥斯河畔特有的湿润与厚重。 那是从云端跌落凡尘的落差感,但这种浑浊让赫尔墨斯感到安心。 神山上的秩序太过完美,连尘埃都显得多余。而这里的混乱才是生命的温床,也是谎言发酵的最佳土壤。 “就在这儿?” 阿波罗带著赫尔墨斯落在了溶洞前,嫌弃地环顾四周。 “是的,哥哥。” 赫尔墨斯费力地拨开那比他还要高出三倍的野草,指了指前方那座被石块封死的溶洞入口。 “它们就在里面,为了防止它们乱跑,也为了防止野兽伤害它们,我特意给它们找了个……温暖的家。” 阿波罗冷哼一声,他並不相信这个满嘴谎言的弟弟会有什么好心。但他听到了溶洞里传来了熟悉的哞哞声,那確实是他的牛。 阿波罗大步上前,推开了那些石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一股混合著牛粪和草料气息的暖流扑面而来,阿波罗屏住呼吸,迅速扫过洞穴內部。 一,二,三……四十七。 还好,大部分都在。 它们看起来有些惊恐,有些飢饿,但至少还活著。 阿波罗紧绷的肩膀微微放鬆,只要资產还在,那这点“兄弟间的小玩笑”倒也不是不能原谅,毕竟父神都发话了。 但就在他转身准备警告赫尔墨斯下不为例的时候,视线却被远方河边两块岩石刺痛了。 岩石上,放著是两张被拉伸得整整齐齐的牛皮,那上面是属於神牛特有的金色花纹。 而在岩石下方的沙地上,整整齐齐地堆放著十二堆灰烬。 阿波罗周身的金光骤然变得刺眼,那种刚刚平息下去的怒火,像是被泼了一桶油,瞬间以更狂暴的姿態反扑回来。 “赫尔墨斯!” “你杀了它们!” “你这个贪婪的傢伙!你不仅偷了我的牛,你还吃了它们!” “那是神牛!是不死的圣物!你竟然把它们变成了这堆……这堆垃圾!” 阿波罗猛地抓住了赫尔墨斯,化作一道光瞬间来到了河滩旁。 即便火已经熄灭了很久,那股油脂燃烧后的焦香味依然在空气中盘旋。 阿波罗指著地上的灰烬,手指在颤抖。 恐怖的光压再次降临,河滩上的芦苇瞬间枯黄,仿佛水分在一次呼吸间被蒸发殆尽。 赫尔墨斯感觉皮肤像是被放在了烤架上,但他没有退缩,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哥哥,请您慎言,我没有吃。” 赫尔墨斯脸上的神情变了,不再是那个只会哭闹的婴儿,也不是那个在法庭上耍无赖的小丑,此刻的他神情肃穆。 “它们升华了。”赫尔墨斯指向那十二堆灰烬,“我把它们献给了眾神。” 阿波罗愣住了。 “献给……眾神?” “是的。”赫尔墨斯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虔诚的庄严,“我虽然只是个私生子,但我知道规矩。財富不属於我,荣耀也不属於我,但我希望能得到奥林匹斯的认可。” “所以我进行了祭祀。” “我把这两头牛分成了十二等份,每一份都代表著一位主神的荣耀。” 赫尔墨斯爬到那十二堆灰烬旁边,开始分別为阿波罗指认。 “这一份是给父神宙斯的,这一份是给赫拉天后的,这一份是给波塞冬叔叔的……” 最终他的手指停在了其中最大的一堆灰烬前。 “而这一份,最好的腰內肉和腿肉……是给你的,哥哥。” 赫尔墨斯抬起头,看著阿波罗。 “虽然你想打我,还想用箭射我。但你是我的哥哥,是这群牛的主人,所以我把最好的留给了你。” 阿波罗看著那堆灰烬,一种极其诡异的感觉击中了他。 那是他的牛,被杀了,被烧了,理智告诉他应该暴怒。 但作为神明,作为被供奉者,当赫尔墨斯指著那堆灰烬说“这是给你的”时,阿波罗竟然有一丝感动。 那股焦香钻入鼻腔,体內的神力竟然產生了一丝本能的愉悦,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 在此之前,凡人虽然也敬神,但大多是粗糙且混乱的。 从来没有人像这样,將祭品进行精確的分割,並赋予明確的指向性。 这不像是屠杀,这像是一种……仪式。 阿波罗眼中的怒火开始摇晃。 “十二份……奥林匹斯只有十一位主神。” 他皱著眉,数了数地上的灰烬堆。 “难道加上了哈迪斯?不对,这第十二份……是给谁的?” 赫尔墨斯笑了,他拍了拍自己胸口。 “给我自己的。” 阿波罗瞪大了眼睛。 “你?你把自己算作奥林匹斯的主神?” “为什么不呢?”赫尔墨斯理直气壮地说道:“父神刚才在庭审上说了,我配得上那个席位。既然配得上,那我就该有一份。” 阿波罗看著眼前这个还没断奶就开始为自己划分神格版图的弟弟,心中升起了一股复杂的情绪。 既有被冒犯的恼怒,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忌惮。 这个孩子,太危险了。 他不仅仅是个小偷,还是个野心家。如果不加以控制,他將来可能会偷走比牛更重要的东西。 “歪理邪说。” 阿波罗冷冷地说道。 他不再爭辩祭祀的合法性,因为那是个陷阱,他决定用更直接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既然牛找到了,你也承认了你的『祭祀』,那就跟我走一趟吧。” 阿波罗弯下腰,从河边抓起了一把柳条。 “我不杀你,毕竟父神已经判了和解。” 阿波罗一边说著,一边將手中的柳条拧成一股粗壮的绳索。 神力顺著他的手指注入,让那些原本脆弱的枝条变得比青铜还要坚硬。 “但我得把你捆起来,直到我想好怎么处理你,或者直到把你送回迈亚手里。” “伸出手来。” 这是羞辱,更是束缚。 但赫尔墨斯依旧没有动,他低下头看著怀里那个一直被视若珍宝的“脏包裹”上。 这把琴,不仅仅是乐器,它更是针对阿波罗神格缺陷特製的诱捕器。 第19章 当真理臣服於美 “呲啦。” 沾满泥土的羊毛襁褓被撕开,那个被阿波罗嫌弃了一路的“死乌龟”,终於露出了真容。 两只修长的羚羊角向天空延伸,其间紧绷著七根半透明的牛肠弦。 阿波罗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住了。 作为艺术之神,他对“美”有著本能的敏锐。虽然还没听过这东西的声音,但他能感觉到,这件器物本身就蕴含著某种和谐的节奏。 赫尔墨斯伸出手,轻轻地在最粗的那根弦上拨了一下。 “錚——” 一声清越的轰鸣。 那声音直接穿透了阿波罗的灵魂,在他那总是充斥著讚美诗的脑海里撕开了一道前所未有的口子。 阿波罗呆呆地看著那把琴,手里的柳条也不自觉的掉到地上。 他的怒气在这声琴音响起的瞬间便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痴迷的渴望。 赫尔墨斯看著已经有些失神的阿波罗,他笑了。 “哥哥,既然牛的事情说不清楚……那我们来聊聊別的?” 阿波罗並没有回答,那声余韵还在脑海中震盪。 对他而言,这不仅仅是一个音符,这是一道划破混沌的金光。 他感觉自己那长久以来充斥著风声、雷鸣与凡人嘈杂祈祷的听觉世界,突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了。 太纯净了,比皮埃里亚山巔的积雪还要纯净。 阿波罗掌管真理,他的一生都在追求不含杂质的绝对秩序,但这个世界,哪怕是奥林匹斯也是破碎的。 风是狂乱的,海是暴虐的,就连繆斯女神们的歌喉,也夹杂著太多属於生灵的情绪。 但这个声音不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它是比例,是尺度,是极致的和谐。 赫尔墨斯看著眼前这位便宜哥哥。 “哥哥,你看起来好像不太喜欢?” 赫尔墨斯故意皱起了眉,小手按在了琴弦上,粗暴地切断了那声余韵。 “也是,这只是个死乌龟壳,配不上高贵的主神。” 他作势要把琴往旁边的乱石堆里扔。 “別——!” 阿波罗猛地伸出手,声音因为急切而变调。 “別停,继续。” 阿波罗盯著那把琴,手指在半空中颤抖,想碰却又不敢碰,仿佛那是一团神圣的火焰。 “继续什么?”赫尔墨斯眨了眨眼,“我只会乱弹。” “那就乱弹!”阿波罗几乎是咆哮而出,但隨即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態。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焦躁,“我是说……再弄出那个声音,我想听听。” 看到他这样,赫尔墨斯重新抱好了里拉琴。 “既然哥哥想听……那我就隨便弹弹昨晚做的梦吧。” 这一次,不再是单音。 七弦在指尖下跳跃,编织成了一张致密的网。 起手是低沉的颤音。 琴弦在疯狂震动,仿佛无数岩石在虚空中碰撞。没有旋律,没有节奏,只有纯粹的无序。 阿波罗的眉头紧锁,他感到了不適,那种混乱感让他的神格本能地想要抗拒。 但紧接著,赫尔墨斯的手指一变。 高音切入,如同利刃划破黑幕,琴声变得尖锐而笔直。 阿波罗的双眼猛地睁大。 他仿佛看到无数金色的线条在虚空中交织,那是天空与大地的分离,是黑夜与白昼的切割。 赫尔墨斯没有用刚才那种奶声奶气的音色,而是用一种古老而苍凉的调子开始吟唱。 从泰坦们的暴虐,到乌拉诺斯的残忍。他歌颂记忆女神莫涅摩敘涅的金髮,歌颂宙斯雷霆定乾坤的威严。 最后,旋律变得辉煌而浩大。 “……金箭的王,光辉的主宰。” “当他在提洛岛降生,连大海都停止了波涛。” “他的箭矢不是杀戮,那是对污秽的净化。他的光辉不是灼烧,那是对万物的赐名……” 一连串的諂媚,如果是用语言说出来,这种吹捧只会让阿波罗感到厌恶。 但当它被包裹在如此完美的旋律中,当每一个讚美的音节都精准地踩在阿波罗神格的共鸣点上时…… 这就不是马屁,这是神諭,这是世界本身对光明的承认。 一滴金色的液体从阿波罗的眼角滑落,他流泪了。 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被理解的释然。 多年来,他孤独地站在真理的高处,忍受著世界的粗糙与混沌。 而现在,这把琴,这个声音,替他说出了他一直想说却无法表达的一切。 它是我的,它必须是我的,它是为我的灵魂而诞生的。 这种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火一样瞬间吞噬了阿波罗的理智。 什么偷牛,什么说谎,什么戏弄,在这一刻都化为了乌有。 就在高潮即將到来的瞬间。 “錚。” 赫尔墨斯的手掌突然按在了琴弦上,声音戛然而止。 “怎么停了?!” 阿波罗猛地睁开了眼,他那向来优雅的仪態荡然无存。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在沙漠中快要渴死的人,刚喝到第一口甘泉,水壶就被打翻了。 “累了。” 赫尔墨斯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哥哥,我还只是个婴儿,手指好痛。而且这东西好重,我不玩了,我要回家找妈妈喝奶。” 说著,赫尔墨斯抓起那个乌龟壳,作势要往那个脏兮兮的羊毛襁褓里塞。 阿波罗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给我。” 阿波罗伸出手,“把它给我,赫尔墨斯。” 赫尔墨斯停下动作,一脸警惕地把琴抱在怀里。 “这是我发明的玩具,哥哥你要抢吗?你要像抢走我的童年一样抢走我的玩具吗?” “我不抢,我买。” 阿波罗深吸一口气,指著身后那群正在吃草的神牛。 “牛,全都归你。皮埃里亚牧场的那块地也归你,以后你就是那里的主。” 赫尔墨斯看了一眼那些牛,却摇了摇头。 “牛只是食物,吃完了就没了。”赫尔墨斯低下头,脸颊轻轻蹭著琴弦,“但这把琴……它是我的朋友,它能陪我说话,我在山洞里很寂寞……” 这一刀补得精准。 阿波罗现在看那群牛就像看一堆垃圾,他只想要那个能发出真理之声的乌龟壳。 第20章 冥河的誓言 “除了牛,你还要什么?只要我有的。” 阿波罗见赫尔墨斯不鬆口,咬咬牙,从小金库里掏出一把金弓。 “这个?这是我的备用神弓,普通箭矢也能附加光明之力。只要你锁定了敌人,哪怕他躲进深渊,光芒也会把他烧成灰烬。” 赫尔墨斯嫌弃地看了一眼:“太重了,而且打打杀杀的,我不喜欢。” 阿波罗嘆了口气,又摘下手上的戒指,上面镶嵌著一颗像眼睛一样的红宝石。 “这个?这可是全视之戒,这颗红宝石是从百眼巨人的一颗废弃眼球里提炼的。戴上它,你就能洞察四面八方,背后有没有人偷袭你。” “太噁心。”赫尔墨斯看著那颗还在咕嚕嚕转动的眼球宝石,“把別人的眼球戴在手上?太俗气,而且太丑了。” 阿波罗急得原地转圈,找遍全身都没有让赫尔墨斯满意。 最终他咬著牙,从小金库里拿出一根黄金手杖。 手杖並不长,大概只有一臂的长度。通体由精金打造,杖头分叉成三片金叶,散发著一种温润且厚重的光芒。 这不是武器,这是权柄。是宙斯赐予阿波罗用来管理大地上游荡的畜群以及守护无主財富的象徵。 拥有它,就拥有了对凡间財富的解释权。 阿波罗犹豫了,这东西很珍贵,甚至比之前那些更珍贵。 但当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把里拉琴时,那点犹豫瞬间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如果不拿到这把琴,他感觉自己漫长的神生將会在无尽的遗憾中度过。他会永远记得那个下午,他错过了真理的声音。 “这个,这是財富与守护的金杖。拥有它,你就是所有牧人的保护神,是大地財富的看守者。” “那些牛,加上这根杖。” 阿波罗盯著赫尔墨斯,这已经是他最后的底线。 “换那个乌龟壳,现在,立刻。” 赫尔墨斯看著那根金杖,灵魂深处传来极致的渴望感,那是本能的狂欢。 他感觉到了,那根杖里蕴含的权能,正是他神格拼图中缺失的最重要的一块。 有了它,他就不再只是个只会偷东西的小贼,而是拥有了道路与交易的权柄。 但赫尔墨斯脸上依然保持著那种孩子气的不舍,他嘆了口气,像是吃了大亏一样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好吧。既然哥哥这么喜欢……我也不能太小气。” 他伸出双手,郑重其事地將那把里拉琴递了过去。 阿波罗隨手將那根代表著財富权柄的金杖扔给了赫尔墨斯,看都没多看一眼。 赫尔墨斯稳稳地接住了金杖。入手沉重,冰凉的触感顺著掌心蔓延,瞬间与他体內的神力產生了共鸣。 他能感觉到,某种无形的契约正在这根杖上生成。 从这一刻起,大地上所有无主的牛羊,所有流动在道路上的金银,都在向他低头致意。 而阿波罗则小心翼翼地抚摸著那粗糙的龟背和紧绷的琴弦。 他试著拨动了一下。 “叮。” 清脆的音符跳了出来,那音色让他感觉到无比的沉醉。 “美。”阿波罗喃喃自语,“这就是美。” 赫尔墨斯握著金杖,看著眼前一脸痴迷的便宜哥哥,露出了一抹真诚的笑容。 “合作愉快,哥哥。这把琴真配你,就像是为你而生的。” 这句恭维像是一滴蜜糖,滴进了阿波罗那还处于震盪中的灵魂。 他抱著那把里拉琴,贪婪地抚摸著两只羚羊角弯曲的弧度。 琴弦的每一次微颤都在与他的神力发生共鸣,那种契合感让他甚至產生了一种错觉——这东西像是从他肋骨里拆下来的。 完美的交易。 阿波罗看著怀里的琴,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 手里这个,是律法,是美,是他在眾神宴席上压倒繆斯女神们的权杖。 但当他眼角的余光扫过了赫尔墨斯时,一股寒意却突然穿透了音乐带来的迷醉。 他太了解这个弟弟了,从出生到现在不过一天,这小东西就完成了盗窃、销赃、偽证、甚至反向勒索。 那双小手似乎有著某种魔力,只要被他碰过的东西,都会莫名其妙地改变归属权。 现在,金杖在他手里,那是管理財富与道路的权柄。 如果放任不管……天知道明天早晨醒来,这把里拉琴还在不在?或者自己腰带上的宝石会不会变成路边的一块鹅卵石? 阿波罗脸上的沉醉迅速收敛,换上了一副属於长兄的威严。 “赫尔墨斯。” “我在,亲爱的哥哥。”赫尔墨斯眨了眨眼,把金杖抱得更紧了些,“是要反悔吗?眾神可都看著呢。” “不反悔,我是真理之神,说过的话比岩石更坚固。” 阿波罗摇了摇头,眼神中充满了忌惮。 “但这根杖交给你,我需要一道保险,我要你起誓。” “对著那斯堤克斯河起誓,发誓你永远不会偷走这把里拉琴,发誓你永远不会把那双不知足的手伸向我的神殿和我的荣耀。” 风停了,柳树林里的叶子停止了摆动,连那群正在咀嚼草料的神牛也停下了动作。 这是极重的誓言,即便是奥林匹斯的主神一旦违背了誓约,也会陷入假死失去呼吸和声音,遭受长达九年的放逐。 赫尔墨斯看著阿波罗,他能看穿这位哥哥的恐惧,那是拥有者对掠夺者的本能畏惧。 但只要发了誓,这根金杖就彻底洗白了。 它將不再是“阿波罗借给弟弟的玩具”,而是“赫尔墨斯合法的权柄”。 “好啊。” 赫尔墨斯点了点头,举起右手朝向西方,表情庄严而肃穆。 “我,迈亚之子,赫尔墨斯,对著斯堤克斯河的黑水起誓。” “我发誓,我绝不会偷走这把琴。我也发誓,我绝不会从此时此刻的阿波罗手中,偷走任何他不想失去的东西。” “如违此誓,愿黑水吞噬我的灵魂。” 嗡。 大地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迴响,空气中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锁链扣紧了。 看到誓言成立,阿波罗鬆了一口气。 他的心情彻底好了起来,所有的隱患都排除了,现在只剩下带著战利品回去接受眾神的讚美。 “既然誓言已成。” 他弯下腰,抱起了他的弟弟。 这一次,他的动作很轻柔,像是在抱起一只小猫。 “走吧,父神还在等我们。” 第21章 第十二位主神的诞生 金光暴涨,赫尔墨斯感觉身体一轻。 他被阿波罗的神力包裹著,像是一颗流星撕裂了云层,直抵那座悬浮在天空之中的宏伟山巔。 奥林匹斯议事大厅。 同样的地板,同样的无影强光,同样的白色大理石巨柱。 但这一次,气氛完全变了。 没有了审判时的剑拔弩张,当阿波罗抱著赫尔墨斯走进大门时,眾神的目光里充满了错愕。 几个小时前,这两人还是不共戴天的仇敌,现在他们却像是一对最亲密的兄弟。 阿波罗手里拿著一把怪模怪样的乌龟壳,而赫尔墨斯手里……竟然拿著象徵阿波罗权柄的金杖。 “父神!” 阿波罗高声喊道,声音里透著掩饰不住的得意。 他必须先发制人,如果不把这件事包装成“兄弟情深”,那么他用五十头牛换个玩具的事实就会让他成为笑柄。 “牛的事情已经查清了,那是个误会。” 阿波罗大步走到大厅中央,將赫尔墨斯放下,然后高高举起手中的里拉琴。 “赫尔墨斯並没有偷窃,他只是……在用一种独特的方式向眾神表达敬意。这孩子是个天才,他把真理变成了声音。” 他轻轻拨动琴弦。 “錚——” 清越的琴音在大厅里迴荡。 这琴声让眾神动容,就连最粗鲁的阿瑞斯也不由自主地停止了抠弄剑柄的动作。 “为了弥补我的惊扰,他將这件举世无双的乐器献给了我。作为交换,我不忍心看他两手空空,便將大地的牧守权柄分给了他。” 王座之上,宙斯那双深邃的眼睛缓缓扫过两人。 他看穿了。 他看到了那群牛的去向,看到了斯堤克斯河誓言的余波,更看到了阿波罗眼底那还没完全消退的肉痛和对琴的痴迷。 一场完美的利益交换。 如果是別的神,可能会觉得这是对正义的褻瀆。 但宙斯不同,他是神王,是这个巨大权力架构的顶层设计者。他欣赏的不是死板的道德,而是解决问题的能力。 这个婴儿不仅在死局中活了下来,还成功把原告变成了合伙人。 这种手腕,正是奥林匹斯目前最稀缺的。 “好!很好!” 宙斯猛地拍击扶手。 “既然光辉之神都认可了你的能力,既然他愿意將道路与財富的权柄交给你……” 宙斯从王座上站起身,巨大的阴影笼罩了那个站在大厅中央的小小身影。 “赫尔墨斯,你证明了自己。” “这十二把交椅,理应有你的一席之地。” 话音刚落,在大厅的右侧,阿波罗王座的旁边,虚空开始扭曲。 无数金光匯聚,一把造型奇特的第十二把黄金王座,轰然落地。 宙斯左侧的王座上,赫拉手中的新摺扇停在了半空。 她没有反对,也没有咆哮。她缓缓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寒意。 那柄精致的羽扇被她收拢,在掌心里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勒痕。 她已经不再把这个私生子当成一个需要清理的垃圾,而是当成了一个必须毁灭的政敌。 “既然你哥哥给了你大地的权柄。”宙斯的声音在大厅里迴荡,“那我就赐予你天空的特权。” “我要让你作为眾神的信使,奥林匹斯的云层,大地的泥沼,甚至是冥界的迷雾,都不该成为你的阻碍。” 宙斯隨手一抓,一团刺眼的金光在他手里凝聚。 “去吧。” 宙斯一拋,两道金光如同闪电般射向赫尔墨斯。 “咔嚓。” 那两道金光扣在了赫尔墨斯的脚踝上,那是一双带有金色羽翼的凉鞋。 穿上的瞬间,並没有想像中的舒適。 痛,剧痛。 那不仅仅是穿鞋,那是来自天空神力正在强行灌入这具稚嫩的躯壳。 “呃啊——!” 赫尔墨斯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吼叫,紧接著,一阵骨骼爆鸣声在大厅里炸响。 “啪、啪、啪!” 那块裹在他身上脏兮兮的羊毛襁褓一瞬间被暴涨的肌肉撑裂,化作碎片纷飞。 在眾神的注视下,赫尔墨斯的身体开始了惊人的生长。 他的身体被拉长,原本身体的婴儿肥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结实而有力的肌肉。 短短几息时间,那个在地上爬行的婴儿消失了。 站在大厅中央的,变成了一位俊美的少年。 他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的模样,一头捲曲的金髮垂在额前,身姿挺拔修长,皮肤散发著微光的质感。 赫尔墨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手指修长而有力。 他又看了看身上,隨著襁褓的破碎,周围的云雾自动匯聚,在他身上化作了一件轻盈的短披风搭在左肩上,露出了精壮的右胸和手臂。 在这剧痛后的新生中,一种轻盈感袭来,他感觉只要轻轻一点脚尖,就能跨越山海。 “坐上去。”宙斯指著那把新生的王座。 赫尔墨斯握著金杖,一步一步地走过去,在那巨大的黄金王座前转身落座。 他的脊背完美地贴合了椅背,仿佛这把椅子就是按照他现在的身量打造的。 紧接著,他手中握著的那根三叶黄金手杖突然变得滚烫。 “呲啦——” 杖顶的三片金叶仿佛有了生命,它们疯狂地融化並拉伸,然后重组。 噗,一对活体的金属羽翼从杖顶爆射而出。 它们在空气中缓缓拍打著,那是財富的具象化,是流动的欲望。 隨著赫尔墨斯神力的注入,光禿禿的杖身突然开始蠕动,金色的杖皮如同蛇蜕般裂开,露出了內部截然不同的两种质地。 一股深邃的黑金从杖底螺旋而上,那是他作为窃贼时打破规则的混乱意志。 一股耀眼的白金紧隨其后,那是他作为商神时恪守契约的秩序本能。 黑与白,混乱与秩序,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像双螺旋一样顺著杖身交织而上,最终化作了两条活灵活现的金属灵蛇。 它们相互缠绕,彼此制衡,最终在双翼之下首尾相对,猛地睁开了眼睛。 左蛇尤诺米亚眼如蓝宝石般冷酷,右蛇迪斯诺米亚眼如红宝石般贪婪。 双蛇杖,在此刻彻底成型。 这就是主神的感觉吗? 赫尔墨斯坐在高高的王座上,手中的权杖传来一阵奇异的脉动,仿佛是他肢体的延伸。 在那两条金属灵蛇的缠绕之下,黄金杖身上清晰地浮现出了十二道如同竹节般的刻度。 最底端的五节,正散发著耀眼的金光。 那是代表著发明、窃贼、牧畜、商业、信使的权柄。 看到这一幕,宙斯满意地点了点头。 “赫尔墨斯,第十二位奥林匹斯主神。你是眾神的信使,是商业的守护者。去吧,让这个世界动起来。” 赫尔墨斯从王座上站起身,双脚落地的瞬间,那双带翼金凉鞋托著他悬浮在空中。 他飞到了云海尽头低头望去。 整个世界在他眼前铺陈开来,这也是赫尔墨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看清这个世界。 在他眼中,山川与河流被剥离了表象,还原为最纯粹的价值符號。 蜿蜒的河流是未来的物流通道,是贯穿希腊南北的財富动脉,每一朵浪花里都似乎藏著过路费的响声。 深绿色的橡树林是成片的翡翠,那是造船的木材,是神庙的樑柱,是源源不断的建筑材料。 灰白色的石灰岩山脉则是大地的骨骼,在那坚硬的外表下,赫尔墨斯仿佛能嗅到深埋地底的矿脉气息——铜、铁、甚至更加珍贵的金银。 这就是上位者的视角吗?赫尔墨斯俯瞰著这一切。 它缺乏流动,缺乏交换,缺乏一种將所有价值串联起来的契约。 眾神高居云端,享受著香火却不作为。凡人匍匐泥沼,守著宝藏却不知如何变现。 这中间隔著不可逾越的鸿沟……但这对赫尔墨斯来说,简直是巨大的市场空白。 只要在这个体系中插入流通的管道,他就能抽取整个世界的佣金。 而他,赫尔墨斯,就是那个管道。 第22章 背誓者的违约金 从奥林匹斯坠落到凡间的感觉,像是从一场盛大的幻梦跌回粗糙的现实。 赫尔墨斯脚尖轻轻一点,落在了阿尔菲奥斯河畔的乱石堆上。 脚踝上的金色羽翼收敛了光芒,化作两片静止的金属装饰贴合在凉鞋两侧。 赫尔墨斯低下头,目光落在手中的双蛇金杖上。 在神山的大殿上,这是权柄的象徵。但在这充满了欲望与生机的凡世间,它才显露出了更本质的一面。 杖身上那原本只是浮雕纹路的双蛇隨著赫尔墨斯的呼吸开始了微微起伏,鳞片互相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左侧的白蛇眼神冷漠,仿佛在时刻准备著勒紧某种无形的绳索。而右侧的黑蛇信子不安分地吞吐著,红宝石般的眼睛盯著不远处,流露出一丝贪婪。 赫尔墨斯轻轻抚摸过黑蛇那冰凉的头颅,指尖传来一阵討好般的战慄。 他顺著黑蛇的目光看去,那里是河滩的一处凹陷地,扔著两张巨大的牛皮。 赫尔墨斯握著金杖心念一动,杖身右侧的黑蛇仿佛等待已久,猛地將身体探出杖身,对著那两张牛皮张开了下顎。 “这就是混乱的权柄……” 迪斯诺米亚代表著无序,而无序是没有边界的,它的腹中是一个时间静止的混沌亚空间。 而牛皮所在的区域,空间突然发生了诡异的摺叠,就像是影子突然活了过来將实物吞没。 那两张庞大的牛皮在扭曲的波纹中迅速变小,最后化作两道流光吸入了黑蛇口中那深不见底的黑洞里。 赫尔墨斯感觉手中的权杖微微沉了一丝,那是一种奇妙的充实感。 他满意地拍了拍冰凉的蛇头,黑蛇顺从地缩回杖身,重新化作了精美的纹饰。 这不仅是销毁证据的焚化炉,更是最完美的私產仓库。 “很好。”赫尔墨斯摸著杖身,“这以后拿来销赃不错。” 清理完现场,赫尔墨斯转身掠向那座被巨石封死的溶洞前。 他举起金杖,杖尖轻轻点在巨石上。 “嗡——” 金杖发出了一声嗡鸣,原本封锁洞口的巨石在神力的激盪下轰然滚开,露出了幽深的洞口。 黑暗中,四十七双牛眼闪烁著不安的光芒。 它们前蹄刨动著岩石,隨时准备为了自由而衝锋。 “哞——!” 一头强壮的公牛率先冲了出来,带著撞碎一切的气势。 但当它的蹄子刚刚踏出洞口,看到了手持金杖的赫尔墨斯,它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源自血脉深处的压制力让它的膝盖瞬间发软,在神兽的感知里,持有此杖者,即为牧群的主宰。 公牛那原本高昂的头颅顺从地低了下去,它收回了衝锋的姿態,乖乖地走到赫尔墨斯身后站定。 紧接著是第二头、第三头……所有神牛鱼贯而出。 它们不再需要被驱赶,不再需要鞭打,一种绝对的归属感被烙印在了它们的灵魂上。 赫尔墨斯看著这支温顺的队伍,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这就是权柄的味道吗?不需要暴力,只需要存在。” 他转过身,手中的金杖指向北方那片遥远的金色原野。 “跟上,我的眷族。” 赫尔墨斯的声音在牛群中迴荡。 “去往那流淌著奶与蜜的应许之地,那里才是你们的归宿。” …… 这一次的旅途不再是狼狈的逃亡,赫尔墨斯身后的神牛们排成了一条整齐的长河。 金杖发出的嗡鸣代替了牧人的鞭子,指引著它们穿过荒野,跨过乾涸的河床。 渐渐地,那座熟悉的葡萄园再次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赫尔墨斯看到了那个身影。 在葡萄园的入口处,一座栩栩如生的石像正保持著跪地的姿势。 那是巴图斯,这位贪婪的守园人此刻已经化作了永恆的石头。 他的嘴角还掛著一丝諂媚笑容,但眼角却已经裂开了惊恐的缝隙。他一手指向南方,另一只手死死攥著一件流光溢彩的紫袍。 这种顶级衣料的柔顺与石像的粗礪,在视觉上形成了一种极其荒诞的反差。 队伍停了下来,赫尔墨斯降落在石像面前。 他先是看向旁边那头被拴在葡萄藤上的母牛,这可怜的傢伙已经被晒得脱了水,正徒劳地啃食著乾枯的藤蔓。 “受苦了,女士。” 赫尔墨斯挥动金杖,金光一闪,瞬间切断了韁绳。 母牛如蒙大赦,立刻跌跌撞撞地跑回了牛群的队伍里,大口喘著粗气。 神牛全员归队,资產无一损失。 做完这一切,赫尔墨斯才重新转过身,正视著巴图斯的石像。 他凑近观察著石像那双已经没有了瞳孔的眼睛,轻轻嘆了一口气。 “看看你,老人家。” “你向冥河发誓会保守秘密,结果转头就把我卖给了阿波罗。贪婪让你开口,但誓言让你闭嘴。” 他伸出手,抓住了石像手中那件死死抓紧的紫袍。 “嗤——” 赫尔墨斯稍微用了点力,將那件紫袍从石像手中扯了出来。 隨著紫袍滑落,石像那贪婪抓握的手势变得空空如也,显得更加地滑稽。 赫尔墨斯抖了抖手中的长袍。 阳光下,紫色的丝绸流淌著如同醇酒般的光泽,每一根金线都在闪耀。 “好东西。” 他抚摸著那丝滑的料子,感受著那顶级的做工。 “多谢保管,老人家。” 赫尔墨斯手腕一翻,手中的双蛇杖微微震颤。 缠绕在右侧的黑蛇猛地张开了嘴,紫袍瞬间缩小没入了黑蛇口中。 “既然你违背了誓言,这件衣服就作为违约金没收了。” 隨后赫尔墨斯举起金杖,用杖底在石像的额头上重重一敲。 “咚。” 一道金色的双蛇印记一闪而逝,隨即深深烙印进了岩石內部。 “老人家,你生前太过於贪婪,也太过於多嘴。这条路口需要的是沉默的指引者,而不是多嘴的告密者。” “现在,你完美了。你就站在这里吧,告诉每一个路过的旅人:诚信者通行,背誓者止步。” 做完这一切,赫尔墨斯转过身再也没有看那座石像一眼。 “出发!” 金杖指向北方,队伍再次启程。 只留下那座石像依旧跪在烈日下,仿佛乞討著什么,又像是在向过路人展示著贪婪的终局。 第23章 来自地狱的恶客 牛群在赫尔墨斯的带领下扬起漫天的尘土,离开了那座荒废的葡萄园。 太阳开始西斜,那片被神力滋养的牧场终於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那片阿波罗的旧领地,现在已经是属於赫尔墨斯的私產。 “终於到家了。” 然而,当赫尔墨斯准备享受一下领主的愜意时,眉头却猛地皱了起来。 原本完美的画面上,出现了三个极其碍眼的污点。 自从昨晚赫尔墨斯下了猛药之后,那三只恶犬就像死猪一样睡到了现在。 它们的呼嚕声震天响,嘴边流出的唾液匯聚成了一滩小水洼,將原本翠绿的草地腐蚀成了一片焦黑的禿斑。 看著这三个正在毁坏自家草皮的大傢伙,赫尔墨斯的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见鬼……” 他看著那被糟蹋的草地,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这种体型的地狱生物,它们可不吃草,只吃肉和灵魂。” “阿波罗那个富二代养得起,那是他的排场。但我现在是在创业初期,每一枚铜板都得掰成两半花。 结论显而易见,这是一笔严重亏损的不良资產。 “看来,在正式营业之前,得先处理一下前任留下的垃圾。” 赫尔墨斯先是挥动金杖,对著身后那群早已被恶犬气味嚇得瑟瑟发抖的牛群下达了指令。 “去吧,去那边的山坡,別靠近这里。” 得到赦免的神牛如蒙大赦,纷纷奔向远处安全的草场。 清空了场地,赫尔墨斯才降落在牧场门口。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皱著眉,凑近了那三座肉山。 中间那颗最大的狗头正枕在一块岩石上,呼嚕声震得岩石都在颤抖。 就在这时,缠绕在金杖右侧的黑蛇突然躁动起来。 它仿佛嗅到了什么绝顶美味,猛地从杖身上探出身子,信子贪婪地吞吐著,发出了渴望的嘶鸣。 赫尔墨斯感受到了神器的欲望,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 “饿了吗?那就吃吧。正好,帮这几位客人体面地醒酒。” “醒醒,饭桶们。” 赫尔墨斯举起手中的双蛇杖,点在了正中间那颗最大的狗头眉心处。 “开饭了。” 隨著这句低语,杖身右侧的黑蛇猛地张开了嘴,一股巨大的吸力骤然爆发。 只见那三头恶犬的鼻孔里飘出一缕缕灰濛濛的烟雾,黑蛇贪婪地吞吸著这些烟雾,红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满足。 隨著睡意被抽离,那三座肉山猛地抽搐了一下。 “吼——!!!” 一声充满暴虐气息的咆哮炸响,惊得刚跑远的牛群又是一阵骚动。 中间那颗最大的狗头率先睁开了眼睛,猩红的瞳孔里充满了被强制唤醒的狂怒。 它还没搞清楚状况,只觉得脑袋昏沉,肚子里空空如也。 那种源自地狱生物的凶性瞬间压倒了理智,它张开血盆大口,带著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向赫尔墨斯扑咬过来! 赫尔墨斯冷冷一笑。 “不知死活。” 他右脚后撤半步,脚踝上的金翼凉鞋瞬间爆发出刺眼的光芒。 “滚!” 伴隨著一声爆喝,赫尔墨斯踢出了一记朴实无华的正蹬。 “砰!!!” 一声巨响,地狱恶犬那庞大的身躯像个皮球一样倒飞了出去。 它在空中飞出了足足几十米,最后重重地砸在一棵橄欖树上。 咔嚓—— 橄欖树应声而断,恶犬像一滩烂泥一样滑落在地,发出了痛苦的呜咽声。 另外两头刚想跟著衝上来的恶犬动作僵在了半空,它们看了看远处还在抽搐的老大。 “呜……” 两头恶犬瞬间夹起了尾巴,原本竖起的鬃毛塌了下去,趴在地上露出了柔软的肚皮瑟瑟发抖。 这哪里是地狱恶犬,这分明是犯了错正在求饶的癩皮狗。 “如果不想要牙齿,可以再试一次。” 赫尔墨斯看著脚下这两坨瑟瑟发抖的肥肉,眼中的厌恶之色更浓了。 “欺软怕硬,吃得多干得少。真不知道哈迪斯养你们有什么用。” 赫尔墨斯嫌弃地看了它们一眼,从路边捡起一块乾燥的木片。 赫尔墨斯伸出手指,燃起一点金色的神火。 他在木片上快速书写著,每一个字都经过了精心的斟酌。 这是一封外交信函,语气必须保持优雅。 “致敬畏的冥界主宰、地下的富豪、我素未谋面但心嚮往之的哈迪斯叔叔: 您的侄子,刚刚上任的奥林匹斯信使赫尔墨斯,在皮埃里亚巡视时意外发现了这三位尊贵的客人。 它们看起来太憔悴了,眼神黯淡,食欲不振。哪怕是凡间最肥美的牛肉,也无法抚慰它们那颗思念地底硫磺与烈火的心。 我不忍心看著您的爱宠在阳光下日渐消瘦,更不愿看到冥界的威严流落在外。 因此,作为您忠诚的晚辈,我特此將它们遣返。 请原谅我的冒昧,这不仅是归还,更是一份来自地上的问候。” 写完最后一个字,赫尔墨斯將双蛇杖的底端重重地按在木片的上。 嗤—— 金光一闪,一个由双蛇缠绕双翼构成的印记烙印而上。 这是防偽標识,也是他递给冥界的第一张名片。 “好了,信差们。” 赫尔墨斯拿起木片飞到那头被踢懵了的领头犬面前。 恶犬嚇得浑身一哆嗦,紧闭著眼睛不敢动弹。 赫尔墨斯一把扯过它脖子的项圈,將木片牢牢地绑在上面。 “带好了,这是你们的回程票。” 看著这群恶犬,他並没有指望这几条狗能自己认路回去,最近的一处冥界入口裂缝还位於几十公里外山脉阴面的一处深渊。 “但路有点远,我赶时间。” 只见赫尔墨斯手上光芒一现,神力凝聚成三条金色的光索,套住了三只恶犬的脖子。 “起飞。” 赫尔墨斯腾空而起,在他身后,三头巨大的地狱恶犬被锁链拖曳著在地面上被迫狂奔。 “嗷嗷嗷——” 恶犬们四爪死死抓地试图剎车,但在赫尔墨斯的怪力面前,它们只能在大地上犁出三道深深的沟壑。 一路烟尘滚滚,哀嚎遍野。 周围的景色在飞速后退,原本金色的牧场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稀疏的植被和裸露的岩石。 从光明的阳面,拖到阴暗的背阴面。 终於,赫尔墨斯停在了一处阴森的峡谷上空。 下方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地裂,浓稠的黑烟正从中喷涌而出,带著来自地狱的寒气。 “到站了。” 赫尔墨斯鬆开了手中的光索,指了指下面那个像怪兽大嘴一样的裂缝。 “滚下去。” 三头恶犬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家乡味道,再加上这一路的折磨,它们此刻觉得那个黑黢黢的洞口简直就是天堂的入口。 没有丝毫犹豫,它们爭先恐后地跳进了黑暗中。 “汪!汪!” 伴隨著几声如释重负的吠叫,它们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黑烟里。 赫尔墨斯拍了拍手,转身化作一道流光飞回了皮埃里亚。 第24章 听,那是韭菜生长的声音 当赫尔墨斯再次降落在牧场时,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大地。 赫尔墨斯坐在围栏上,看著这片终於完全属於自己的领地。 这是他的第一笔资產,是他在这个世界立足的根据地。 但他向那群只知道吃草的牛,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四周,一种身为“光杆司令”的焦虑感油然而生。 “地盘太大,也是个麻烦。” 赫尔墨斯揉了揉眉心,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著。 “难道要我这个奥林匹斯主神,每天亲自铲屎、挤奶、修柵栏?” “我是信使,我的办公室应该在奥林匹斯,在眾神的眼皮子底下,而不是在这个荒郊野外当个牛仔。” “而且……一旦我走了,谁来看它们?靠它们自己?不出三天就会被路过的狮子或者巨人吃个精光。” 他需要员工,而且必须是那种便宜又听话的底层劳动力。 但在这个蛮荒的时代,去哪里找这种完美的耗材呢?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赫尔墨斯没有干坐著空想,他站起身,脚尖在围栏上轻轻一点。 呼—— 他像一只巡视领地的夜鹰,扫视著牧场周边那片广袤而原始的黑森林。 他需要在这片土地上,筛选出可用的资源。 很快,他在一片密林深处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躁动。 那声音充满了猥琐与活力,带著野性的粗鲁,还有那不知疲倦的求偶嚎叫。 “呜呼——!寧芙妹妹!別跑啊!” 那是萨梯,一群长著羊角和羊蹄的森林混混。 它们贪婪又好色,但也没什么见识。 赫尔墨斯的眼睛在夜色中瞬间亮了起来。 “听,那是韭菜生长的声音。” 赫尔墨斯御风而行,悄无声息地滑翔到了一片树冠的上方。 这里的空气浑浊得令人窒息,腐烂的落叶混合著浓烈的羊骚味。 赫尔墨斯屏住呼吸,透过枝叶缝隙看到了下方的景象。 下方的空地上,几十只萨梯正漫无目的地发泄著过剩的精力。 有的正在用坚硬的额头撞击著树干,有的正在追逐著松鼠,发出猥琐的怪叫。 而在不远处的溪流边,正在上演一出经典的求偶闹剧。 一只强壮的萨梯正流著哈喇子,疯狂地追逐一个树精。 就在萨梯那长满黑毛的手即將触碰到寧芙裙角的瞬间,那位美丽的树精露出一个厌恶的鬼脸,身体像水一样融进了身旁的一棵古树。 “砰!” 萨梯剎不住车,那坚硬的羊角狠狠撞在了树干上,震落下几片枯叶。 它捂著流血的额头,对著大树疯狂地耸动下半身,无能狂怒地咆哮。 周围的同伴们发出了刺耳的嘲笑声,直到它们自己也被另一只水泽仙女用水球砸成了落汤鸡。 混乱、骯脏、性压抑,它们是大地上最底层的神话生物。 在这个看脸的世界里,丑陋本身就是原罪。 它们拥有用不完的力气,却只能浪费在一场场註定失败的求偶游戏中。 “它们需要的不是一只永远追不到的寧芙,而是一个能让它们在梦里追到寧芙的麻醉剂。” 既然要钓鱼,就得先准备最顶级的鱼饵。 赫尔墨斯转身,像一阵风般掠向了悬崖的方向。 悬崖之上,百米高的峭壁下掛著一个巨大的野生蜂巢。 赫尔墨斯伸出了手,一瞬间,他的手指仿佛超越了时间的流速。 当一只守卫蜂刚刚振动了一下翅膀,赫尔墨斯的手已经探入了蜂巢的核心。 没有破坏结构,没有惊动蜂群。当他收回手时,掌心多了一团晶莹剔透的蜂王浆。 那些蜜蜂依然在按部就班地巡逻,完全不知道它们的女王已经失去了最珍贵的存粮。 “这就是森林的甜味,是寧芙的味道。” 紧接著,他回到了牧场,一头母牛正臥在草地上反芻。 赫尔墨斯轻轻拍了拍它侧腹,神威悄然释放。 母牛温顺地低鸣一声,並未抗拒。 一股温热的乳汁便自动流出,匯入了他早已准备好的葫芦中。 “这是母性与滋养,是安抚躁动的基石。” 最后,他在溪流中接了一捧冷冽的溪水,那是洁净的象徵。 材料备齐,赫尔墨斯来到森林深处,找了一个早已枯死的中空巨木桩。 这木桩虽然已经腐朽,但內里却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深槽,正好作为一个临时的反应釜。 赫尔墨斯先用神术把內部清理乾净,然后再將材料依次倒入其中。 三种液体在木槽中涇渭分明,浑浊且毫无美感。 “现在,让我们给这锅乱燉注入一点……时间。” 赫尔墨斯举起双蛇杖,眼中闪过一丝对法则的深刻洞悉。 “速度不仅仅是脚步的快慢,更是万物衰荣的频率。” “只要震动得足够快,一瞬间也就是一百年。” 杖顶那对双蛇猛地睁开了眼睛,左眼的蓝与右眼的红在黑暗中闪烁。 它们对著下方的液体,同时吐出了信子。 嗡——! 一种如同亿万只蜂群同时振翅般的高频震盪声在空气中骤然炸开,树桩內的液体开始了疯狂的自旋。 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这缸液体正在疯狂地跑完“发酵马拉松”。 大团灰白色的蒸汽从树桩口喷涌而出,那是被瞬间挤压出来的水分和杂质。 片刻后,震盪声戛然而止,树桩內的漩涡瞬间平息。 原本那浑浊的混合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池金中透白的琼浆,在月光下折射出迷离的晕彩。 紧接著,一股霸道的香气以树桩为圆心向四周轰然扩散。 那是糖分在发酵后转化的醇厚,是乳脂被提炼后的香甜,是酒精那种能直接烧穿理智的烈性。 这是一种能让灵魂颤抖的味道。 酒香飘向森林,喧闹声突然消失了,所有的萨梯停下了动作。 那股味道…… 那股味道像是一把带鉤的锁链,粗暴地钻进了它们的鼻腔,直接勾住了它们大脑深处关於快乐的原始渴望。 沙沙沙—— 灌木丛开始剧烈抖动,无数双发绿的眼睛在阴影中亮起,像是黑暗中浮现的鬼火。 第一只萨梯试探地走出了阴影。 它流著口水,双眼直勾勾地盯著那个树桩,喉咙里发出渴望的咕嚕声。 紧接著是第二只,第三只…… 几十只萨梯带著敬畏与贪婪,將赫尔墨斯团团围住。 本能告诉它们那是好东西,但眼前这个发光的神明,似乎不好惹。 这时,一个大腹便便的老萨梯挤了出来。 西勒诺斯,这群混混的头目。 它跌跌撞撞地凑到赫尔墨斯面前,用力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迷醉的笑容。 “哈……”它伸出脏兮兮的手指著树桩,“这是……什么?给……给我?” 赫尔墨斯看著这只骯脏的手,嫌弃地向上一飘,拉开了距离。 “这不是给你的,老东西。” 赫尔墨斯的声音在林间迴荡。 “这是安布罗西亚乳酒,是用来遗忘烦恼的甘露,是液体的寧芙。” 说著,他金杖一挥,一滴酒液脱离了木桩飘向西勒诺斯。 赫尔墨斯声音里带著一种致命的蛊惑: “还在追那些冷冰冰的树精吗?还在因为被拒绝而撞得头破血流吗?” “既然是初次见面,我可以赐予你……一滴。喝了它,美神阿佛洛狄忒都会在你的梦里跳舞。” “它不会拒绝你,不会逃跑,更不会嘲笑你的丑陋。它会顺著你的喉咙滑下去,在你的血液里跳舞,在你的梦里张开双臂。” 西勒诺斯张大嘴巴,像一条等待餵食的癩皮狗,贪婪地接住了那滴酒。 一瞬间,老萨梯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那滴酒在舌尖炸开,那种浓缩了无数倍的香醇与烈性瞬间衝上了它的天灵盖。 它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一朵云,飘在了爱琴海的上空,那是它这辈子喝过的所有烂果子酒加起来都无法比擬的极乐。 “啊——!!!” 西勒诺斯发出了一声变调的尖叫,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拼命向赫尔墨斯磕头。 “还要!给我!给我!我要那个!” 周围的萨梯们看到首领如此失態,眼中的绿光更盛了,骚动开始蔓延,有些甚至已经按捺不住想要衝上来抢夺。 赫尔墨斯冷笑一声,手指轻轻一勾。 那个树桩缓缓升空,悬浮在他的身后。 “想喝吗?” 赫尔墨斯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群丑陋的生物。 “这里太挤了,也太脏了。尊贵的液体寧芙需要更宽敞的宫殿。想要她,就跟我来。” 说完,他转身向著森林外飞去,那树桩就像是一个飘浮的圣杯,散发著无穷的诱惑。 “跟上!都跟上!” 整座森林沸腾了,几十只萨梯像著了魔的朝圣者,浩浩荡荡地跟在那个漂浮的树桩后面,开始了大迁徙。 第25章 第一份劳务合同 赫尔墨斯的身影划破夜空,降落在了牧场外围的溪水旁。 “呼哧……呼哧……” 沉重而杂乱的喘息声打破了夜的寧静。 那散发著致命诱惑的木桩,静静地悬停在水面上方。 几十只萨梯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爭先恐后地衝出了树林。 因为冲得太猛,前排的几只险些栽进溪水里,后面的则狠狠撞在它们背上,瞬间乱作一团。 它们顾不上疼痛,那一双双发绿的眼睛死死盯著水面上的酒桶,嘴角掛著晶亮的涎液。 “给我!给我!” 一旦停下,被压抑了一路的狂热瞬间爆发。 几只强壮的萨梯再也按捺不住,竟然试图跳进水里去抓那个树桩。 西勒诺斯想要阻拦,却被疯狂的手下推了个跟头,滚进泥里被糊了一脸。 赫尔墨斯站在高处的岩石上,看著底下的混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是一群没规矩的野兽,没有限制,你们连路都不会走。”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溪边一棵歪脖子的老松树。 金杖一挥,两道风刃掠过。 “咔嚓。” 路边一根手臂粗细的茴香秆应声而断,紧接著,另一道风刃击中了那棵老松树的树梢,一颗饱满的青松果落下。 这两件东西被风托举著飞到了赫尔墨斯手中,隨后他將松果狠狠按在茴香秆的顶端。 神力注入,原本乾枯的植物瞬间活了过来,松果的鳞片像是牙齿一样死死扣住了桿身,散发出一圈淡淡的紫色光晕。 “西勒诺斯!” 赫尔墨斯將这根刚刚做好的杖子扔给了从泥里爬起来的老萨梯。 “拿著它。” 西勒诺斯慌乱地接住,杖一入手,便感觉到了一股奇异的热流顺著掌心钻进了身体。 “这不是用来打人的棍子,”赫尔墨斯淡淡地说道,“只有被这颗松果点过额头的,它的舌头才能尝到酒的甜味。没被点到的,哪怕把酒灌进肚子里,尝到的也只有酸味。” 西勒诺斯愣了一下,隨即狂喜。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它高高举起手中的松果杖,衝著那群还在推搡的手下咆哮道:“都给老子站好!谁敢乱动,我就封了谁的舌头让它尝不出味道!” 听到此话,萨梯们瞬间僵住了,恐惧地看著那颗发光的松果,乖乖地排成了歪歪扭扭的队伍。 赫尔墨斯满意地点了点头,但下面那群满身泥垢的萨梯还是让他阵阵犯噁心。 “太脏了。” 他看著它们,就像看著一堆试图爬上洁白祭坛的淤泥。 “规矩第一条:净化。” 赫尔墨斯嫌弃地说道: “液体寧芙是有洁癖的,你们身上的臭味,哪怕有一丝混进牛奶里,她就会变成酸臭的泔水。” 赫尔墨斯指向冰冷的溪水。 “下去洗澡,把自己洗得像河底的鹅卵石一样乾净。只有最纯净的手,才有资格触碰我的神牛。” 扑通!扑通! 在松果杖的威慑和美酒的诱惑下,几十个黑影爭先恐后地跳进水里。 原本清澈见底的溪流,在它们跳下去的瞬间遭受了灭顶之灾。 积攒了多年的和汗垢在水中炸开一团团黑色的云雾,溪水瞬间变成了浓稠的黑汤,向下游奔涌而去。 “用力搓!那边的,把你的蹄子缝扣乾净!” 西勒诺斯拿著杖在岸边来回巡视,一旦发现谁洗得不认真,捡起石头就砸过去。 足足折腾了半个小时,直到下游流去的水终於不再像墨汁一样黑了,赫尔墨斯才抬了抬手。 一群湿漉漉的落汤鸡爬上了岸,洗去了泥垢的萨梯正不停地打著寒战,跪在地上等待著命运的裁决。 赫尔墨斯降落在树桩旁。 他低下头,在树桩底部的泥土里发现了一截乾枯的常春藤根茎。 这东西生命力顽强,正在冬眠。 “醒醒,小东西,你的时间到了。” 赫尔墨斯举起双蛇杖,杖尖轻轻点在那截枯根上。 神力注入,那是一种强制性的生命透支。 “咔嚓……沙沙……” 那截原本死气沉沉的枯根猛地抽搐了一下,嫩绿的叶片在一眨眼间从芽苞中炸开,藤蔓顺著树桩的外壁疯狂向上攀爬、缠绕。 原本光禿禿的树桩,瞬间被一层厚实的常春藤叶片包裹得严严实实。 当藤蔓编织成一个完美的盖子封住酒香时,赫尔墨斯再次轻点杖身。 “停。” 疯狂生长的藤蔓瞬间定格,仿佛它们天生就长成这副模样,严丝合缝。 赫尔墨斯满意地拍了拍那个充满了生机的植物井盖。 萨梯们发出一阵失望的哀鸣。 “別急。” 赫尔墨斯用金杖敲了敲被藤蔓封锁的树桩。 “在你们品尝之前,先听好规矩。” 他用杖尖点了点树桩: “第一,它也是活的。每天日落前,用蜂蜜、野果和神牛的乳汁餵饱它。如果它饿了,流出来的就只有苦水。” “第二,发酵需要一天时间,只有经歷了时间的酝酿,液体寧芙才会甦醒。” “第三,禁忌。” 说到这里,金杖上的黑蛇猛地睁开了眼,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嘶鸣。 他指著远处若隱若现的神牛。 “牛是酒的母亲,谁敢让母亲流血,我就让谁的舌头溃烂。谁敢让母亲惊恐,我就收回谁品尝快乐的权利。” 最后,他举起双蛇杖,杖底重重地撞击在树桩的侧面。 “以赫尔墨斯之名,立此法则。” 杖身上的白蛇游动而出,虚影在树皮上烧灼出一个双蛇缠绕的图腾。 做完这一切,赫尔墨斯手中的双蛇杖向上一挑。 原本封锁的藤蔓张开一条缝隙,一团琼浆被神力牵引著飞上半空,散发著迷离的晕彩。 “张开嘴。” 赫尔墨斯权杖一挥,那团酒液瞬间炸裂,化作几十道金色的液滴飞入了每一只萨梯的口中。 “咕嚕。” 萨梯们吞了下去。 就在这一瞬间,赫尔墨斯感觉到手中的双蛇杖猛地向下一沉,那是契约达成的重量。 缠绕在杖身的白蛇发出一声满足的嘶鸣,浑身的鳞片骤然收紧,仿佛刚刚享用了一顿丰盛的美餐。 而在下方,萨梯们的反应也隨之而来。 那液体顺著喉咙滑下,像是一团温柔的火焰在胃里炸开,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它们脸上露出了迷离而陶醉的神色,原本佝僂的腰背都挺直了,甚至忘记了身体的寒冷。 仅仅是这一口,就比它们这辈子喝过的所有烂酒都要美妙。 “这是定金,也是契约。”赫尔墨斯抚摸著变沉的权杖,“这股味道已经烙印在你们的灵魂里,从今天起,劳动生津,懒惰生苦。” “想要更多?那就用劳动来换。” 第26章 野兽的驯化 赫尔墨斯来到牧场中,身后是浩浩荡荡的萨梯队伍。 然而,哪怕契约已立,兽性的惯性依然难以剎车。 空气中神牛身上那股诱人的奶香和神力气息,对於刚刚尝到了甜头的萨梯来说,这简直是致命的诱惑。 一只年轻强壮的萨梯走在最后,它盯著一头落单的小母牛,喉咙疯狂滚动。 “就一口……我就舔一口……” 它鬼迷心窍地以为神没看见,趁著夜色猛地凑过去,伸出舌头想要去舔舐牛背上流动的微光。 就在它的舌尖即將触碰到牛皮的瞬间,西勒诺斯松果杖上绽放出一团紫色的光晕。紧接著,那只萨梯的动作突然僵住了,它的舌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漆黑色,像是一块坏死的烂肉。 “唔?!唔!!!” 它惊恐地捂住嘴,抓起地上的一把青草塞进嘴里,试图缓解那种突如其来的感觉。 “呸!呸!石头!这是石头!” 它发出了悽厉的惨叫,那是感官世界崩塌后的绝望。 在它的味觉里,鲜嫩的青草变成了粗糲的沙砾。刚才那股美妙的回甘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苦涩。 “啊——!!!” 它在地上疯狂打滚,抓挠著自己的喉咙,直到鲜血淋漓。 原本躁动的萨梯队伍瞬间僵住了,所有的萨梯都惊恐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看著地上的同伴。 “带下去,让它去清理牛粪。” 赫尔墨斯冷漠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直到它把牛粪清理乾净,味觉才会回来,下一个是谁?” 没有下一个了,恐惧彻底压倒了欲望。 但就在这时,一只更加强壮的刺头萨梯看著同伴倒下,又看了看西勒诺斯手中那根发光的松果杖。 它意识到,那就是控制一切的钥匙。 它趁著西勒诺斯发愣,猛地衝去一把抓住了松果杖的桿身。 西勒诺斯嚇了一跳。 “呲啦——!” 但在刺头触碰杖身的瞬间,那根看似普通的茴香秆突然变得滚烫如红炭。 “嗷!” 刺头惨叫著鬆手,手掌一片焦黑,冒出烤肉的臭味。 杖掉在地上,西勒诺斯战战兢兢地捡起来。 在它手里,杖温润如玉,甚至还带著一丝凉意。 赫尔墨斯在树上冷笑道: “蠢货,除了我指定的工头,谁碰谁就废手。” 这下,西勒诺斯的腰杆彻底挺直了。它挥舞著权杖,狠狠敲在那个想篡位的傢伙头上。 “滚去干活!” 看到此景,萨梯们在失去味觉的恐惧与酒液的诱惑下,开始向著牧场中的牛群奔去。 然而,新的问题出现了。 几十只萨梯围著神牛们,那种“狼多肉少”的局面让场面再次失控。 大家为了抢著干活,把牛嚇得四处乱窜。 “停!一群蠢货。” 赫尔墨斯揉了揉额头。 他飞身落在牧场边最高的一棵橄欖树上,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群乌合之眾。 “西勒诺斯,用你的杖给它们分组。” 赫尔墨斯指引西勒诺斯用松果杖蘸取了两种植物汁液,依次点在萨梯们的额头上。 “金色印记是太阳组,白天干活。银色印记是月亮组,晚上干活。” “只有在属於你的时间里工作,你的舌头才是甜的。否则,你只会尝到疲劳的苦味。” “可是……可是我们不干活去哪儿?” 被分到太阳组的萨梯们不干了,它们看著酒桶直流口水,不想离开。 “去那边。” 赫尔墨斯手中的金杖指向牧场边缘与森林交界的一处背风高地。 “起。” 大地震颤,灌木和藤蔓开始疯狂生长。 不到片刻,两排像蜂巢一样的半圆形草屋拔地而起。 它们由活著的植物编织而成,既透气又挡雨,对於生活在森林泥泞中的萨梯这简直是豪华別墅。 “那是员工宿舍。”赫尔墨斯指著那群植物说道,“休息的人滚去睡觉,谁敢在非工作时间赖在牧场里,我就让西勒诺斯封了他的味觉。” 太阳组的萨梯虽然极不情愿,但发现舌头確实开始发麻,只能一步三回头地乖乖走向草屋。 牧场终於空旷了下来,秩序开始在混乱中诞生。 留下来的月亮组,开始了它们荒诞而离奇的工作。 赫尔墨斯坐在高高的橄欖树枝上,欣赏著下方这齣名为“驯化”的滑稽戏。 西勒诺斯虽然也是个混混,但它是个懂得揣摩上意的混混。 它拿著松果杖,一脚踹在一个动作粗鲁的手下屁股上:“愣著干什么?没看见牛大爷不高兴吗?想办法哄它们开心!” “怎么哄?”手下哆嗦著问。 “女人喜欢花,牛是母的,肯定也喜欢花!给老子编花环!” 於是,那些原本应该在山林里撕碎猎物的野兽,此刻正用那双长满黑毛的大手,笨拙地捏著小野花。 它们的手指太粗了,经常捏碎花茎。每捏碎一次,它们就嚇得浑身一哆嗦。 它们把编好的花环战战兢兢地掛在神牛头上,脸上堆满了討好的笑容。 神牛们似乎感受到了这群僕人的“诚意”,竟然真的温顺地趴了下来,任由它们梳理毛髮。 每当有萨梯动作稍微粗鲁一点,西勒诺斯便会一脚踢过去。 终於,第一桶纯净的牛奶被西勒诺斯端到了那个被常春藤封印的树桩前。 它举起松果杖,轻轻一点藤蔓。 常春藤如同含羞草般退开,露出了入口。 哗啦—— 牛奶倾泻而入。 咕嘟、咕嘟。 树桩深处传来了发酵的闷响,一股醇厚的奶香飘散出来。周围的萨梯们用力吸著鼻子,脸上的表情如痴如醉,干劲瞬间翻倍。 赫尔墨斯在树上深吸了一口这股新诞生的香气。 “这就是秩序的味道。” 他站起身,脚踝上的金翼张开。 下一秒,树梢轻颤,赫尔墨斯化作一道金光消散在了夜空中。 西勒诺斯抬起头时,树上已经没有了赫尔墨斯的身影,只有天上的月亮代替著神明继续注视著这群劳作的野兽。 但西勒诺斯並没有一丝的懈怠,反而握紧了手中的权杖,衝著手下吼得更凶了。 “动作轻点!谁敢把花环弄掉了,老子扒了他的皮!” 第27章 库勒涅山的夜归人 离开了皮埃里亚牧场,赫尔墨斯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向著库勒涅山飞去。 双脚落地,激起一片尘埃。 赫尔墨斯深吸了一口熟悉的空气,这是他出生的地方,虽然荒凉,但有一种令人安心的归属感。 “不能空著手回家。” 自从阿波罗来了之后,那个还躲在洞里担惊受怕的母亲恐怕连一口水都没敢喝。 “沙沙。” 百米外的峭壁上一团黑影跳过,赫尔墨斯立马往那个方向望去。 那是一只阿卡迪亚野山羊,长著巨大的弯曲双角,是这片山脉的攀爬冠军。 此刻它正警惕地竖起耳朵,但它显然没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谁。 刷——! 一道金色的残影瞬间撕裂了空气,那只山羊感觉到一阵风掠过脖颈。下一秒,它的世界陷入了黑暗。 赫尔墨斯的身影重新在岩石旁凝实,手里提著这只肥硕的猎物。 “今晚有肉吃了。” 他將山羊扔在一块岩石上,掏出一把小刀,动作嫻熟地剥皮。 “这张皮硝制一下,可以给妈妈做个软垫……这两块带骨的肋排最嫩,上面的油脂也厚,先留著。” 处理完毕,他举起双蛇杖,將杖头凑近那堆肉。 “装起来。” 黑蛇猛地从杖身上探出身体,它的嘴巴仿佛连接著一个无底的黑洞。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嗖、嗖。” 那几大块羊肉,瞬间被黑蛇吸入了腹中。 “完美的移动冰箱。” 赫尔墨斯满意的拍了拍金杖,隨后用神力清理了手上的血跡。 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后,赫尔墨斯沿著蜿蜒的山路向上走去。 来到那个熟悉的洞口前,地上满是狼藉的碎木屑,那是阿波罗闯入时留下的痕跡。 “真是个暴力的哥哥啊。” 赫尔墨斯嘆了口气,踢开脚边一块焦黑的碎片,径直向洞內走去。 没有了门的遮挡,悽厉的夜风地灌入洞穴深处,这里几乎和露宿野外没什么区別。 “谁?!” 赫尔墨斯刚刚踏入,一声尖厉的惊叫瞬间从黑暗的最深处刺了出来。 借著微弱的月光,赫尔墨斯看到迈亚正缩在洞穴深处的一角。她的双眼哭得红肿,手里紧紧抓著一块灰扑扑的羊毛布。 “別过来!” 迈亚的声音嘶哑,带著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滚出去!告诉赫拉……告诉她,我的儿子已经不在了!这里什么都没有了!没什么可杀的了!” 在迈亚的眼中,走进来的那个身影高大而挺拔,手中握著散发著诡异气息的双蛇杖。 那是一个陌生的神祇,一个来斩草除根的刽子手。 赫尔墨斯停下了脚步。 他看著破败的山洞,看著母亲手里那块皱巴巴的脏布,心中不由得一酸。 他没有说话,而是释放出了一丝本源的气息。 那是库勒涅山清晨的风,是带著露水的青草味,更是……某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共鸣。 迈亚愣住了,这味道……这股气息让她感到无比的熟悉,熟悉到让她的灵魂都在颤慄。 “怎么了,妈妈?” 赫尔墨斯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和他在摇篮里时一模一样,脸上露出了那熟悉的无辜笑容。 “才过了一天,就不认识您那个惹祸精儿子了?” 他指了指迈亚手里那块脏布,语气里带著一丝少年的调皮: “而且,那块尿布该扔了。我都换新衣服了,您还留著它干嘛?怪臭的。” 迈亚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这个英俊的少年。虽然身形变了,声音变了,但那只有她的孩子才有的狡黠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赫尔墨斯……?” 迈亚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一个梦。 “是我。” 赫尔墨斯走上前,单膝跪在母亲面前。 “儿子?” 確认的那一瞬间,迈亚崩溃了。她猛地扑了上来,颤抖的手在赫尔墨斯身上胡乱摸索著,检查著他的身体,生怕看到阿波罗留下的焦痕。 “你回来了……你还活著……你没有死……” 迈亚语无伦次地哭喊著,眼泪鼻涕蹭在了赫尔墨斯身上。赫尔墨斯任由母亲抱著,伸出手轻轻拍著迈亚颤抖的背部。 “阿波罗把你抓走了……我以为他会把你扔下悬崖……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没事了,妈妈。” 赫尔墨斯的声音温和而篤定,“哥哥確实脾气不太好,但我们……讲道理。我们聊了聊,然后发现彼此还挺投缘的。” “聊聊?” 迈亚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著儿子。 她的手颤抖著抚上赫尔墨斯稜角分明的脸颊,触碰到的不再是婴儿柔软的皮肤。 “长大了……” 迈亚的声音里没有惊喜,只有化不开的酸楚。 “才一天……你就长这么大了。妈妈还没来得及教你走路,你就已经是个男人了。” 听到此话,赫尔墨斯沉默了片刻。他把脸贴在母亲的掌心,轻声说道: “成长是好事,妈妈。只有长大了,才有力气把这一家子扛在肩上。” “来,妈妈,別站在风口。” 赫尔墨斯站起身,搀扶著还有些腿软的迈亚,一步步走向洞穴深处那张石床。 迈亚顺从地坐了下来,但她的目光依然紧紧黏在儿子身上,仿佛一眨眼他就会消失。 “您一定想知道,阿波罗把我带走之后发生了什么。” 在这个充满了霉味和寒气的狭小空间里,赫尔墨斯收起了在大殿上那种咄咄逼人的锋芒。 他用一种儘量舒缓的语调,將这一天惊心动魄的经歷娓娓道来。 他讲到了他是如何用几根柳条骗过了真理之神的眼睛,讲到了阿波罗是如何气急败坏却又拿他没办法。 “……然后,我们去了奥林匹斯。” 说到这里时,迈亚的呼吸明显停滯了一下,那是对那个至高权利中心的本能恐惧。 赫尔墨斯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安心。 “別怕,在那里,我也见到了父亲。” 他描绘了那座金碧辉煌的大殿,描绘了宙斯如何当著所有主神的面,亲手赋予了他第十二主神的席位。 “……就是这样,宙斯宣布了我的席位。现在,我是第十二位主神了,连阿波罗也是我的兄弟和盟友。” 隨著赫尔墨斯的敘述,迈亚紧绷的肩膀终於一点点塌了下来。 她听著那些仿佛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辉煌故事,眼中的恐惧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可置信的恍惚。 她看著眼前这个自信而从容的儿子,她的孩子,真的在一夜之间,从一个婴儿变成了一位能与诸神並肩的主宰。 迈亚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她拢了拢身上单薄的麻衣,往乾草堆深处缩了缩。 “主神……” 她喃喃自语,声音里並没有多少喜悦,反而多了一丝更为深沉的忧虑。 第28章 第十二主神的归途 向母亲述说完经过后,赫尔墨斯的目光看向了破败的四周。 这就是一位提坦神女的居所,这就是一位奥林匹斯主神母亲的家。 荣耀的喜悦在这一刻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抑制的酸楚。 “妈妈。” 赫尔墨斯试探性地开口了: “既然我已经拿到了那个位置……您觉得,我们是不是可以换个环境?” 他指了指洞外那片漆黑的荒野: “也许在阿卡迪亚的南坡找个乾燥的隱秘山谷?我可以为您建一座温暖乾燥的房子。” 迈亚听完,並没有像赫尔墨斯预想的那样露出欣喜的表情。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不,儿子,不用动。” 她的声音透著一股看透世事的冷静与悲观。 “你虽然拿到了席位,但在赫拉眼中,你依然是眼中钉。奢华和舒適会招来嫉妒,只有这阴冷潮湿的洞穴,才能让她觉得我们过得很惨,从而暂时遗忘我们。” 她看著赫尔墨斯,眼神坚定: “对於我们这种出身的神来说,被遗忘,就是最大的安全。” 赫尔墨斯怔住了。 他意识到,这种看似软弱的躲藏,其实是她在漫长的神权压迫下总结出的最高生存智慧。 她是提坦神族,她见过太多的陨落,她是在教他藏拙。 “您是对的。” 赫尔墨斯点了点头,收起了那份想要改变的急切。 “外面这层破败的偽装,我们確实得留著。” 他站起身,手中的双蛇杖猛地顿地: “不过,也没必要真苦了自己,我们在內部稍微做点调整就行。” 他走到了洞穴中央,举起了手中的双蛇杖。 “风。” 赫尔墨斯对著洞口轻轻一挥。 呼—— 一股强劲而乾燥的风蛮横地衝进了洞穴,气流在狭窄的空间里形成了一个气旋。 积攒了多年的霉味和灰尘,甚至是角落里那些虫子的尸体,统统被这股气流卷了起来。 那些肉眼可见的污浊空气被强行剥离,化作一道灰色的龙捲呼啸著衝出了洞口。 仅仅是几息之间,洞穴里的空气变得清冽而乾燥,那种黏糊糊的湿冷感消失了。 迈亚深吸了一口乾净的空气,眼神中满是惊讶:“这风……充满了灵性。” “这只是开始,妈妈。”赫尔墨斯笑了笑,转身走向洞口。“接著是先关上门。” 他手中的金杖点向两侧坚硬的岩壁。 “生长。” 神力注入大地,几株粗壮的葡萄藤和荆棘瞬间破土而出。 它们疯狂生长,眨眼间编织成了一道厚实且长满尖刺的活体大门,將寒风彻底挡在外面。 “这扇门只认您的。”赫尔墨斯拍了拍粗糙的藤蔓,“您靠近,它就会开花让路。別人靠近,它就是鞭子。” 接著,赫尔墨斯用金杖尖端在藤蔓的缝隙间轻轻划过。 空气微微扭曲,仿佛一层无形的水膜覆盖在了洞口,这是他行使了作为边界之神的权柄。 “看。”赫尔墨斯指著外面。 透过那层薄膜,外面的月光和树影清晰可见。 “这是一种神力的障眼法,我们看外面,风景如画。但外面看这里,只是一片长满荆棘的绝壁,连阿耳戈斯的眼睛也看不穿。” 迈亚的手指抚过屏障,她试探性地往外看去。 那种我在暗处,世界在明处的掌控感,终於让她那颗悬著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这很好……这真的很好。” 她紧紧攥了一下儿子的手,声音里透著终於落地的安稳。 “还没完呢。” 解决了安全问题,赫尔墨斯转身看向洞內。 “最后一步。” 他走到石床前,双蛇杖轻点,黑蛇吐出了那张刚剥下来的野山羊皮。 神力注入,原本有些僵硬的皮毛瞬间变得蓬鬆柔软。 “坐下试试,妈妈。” 迈亚坐了上去,柔软的皮毛和身下传来的温热,让她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嘆息。 “现在,像个家了。” 赫尔墨斯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从外面拖进来一根堆木材扔在石坑里,点燃了火焰。 “咳咳……” 初起的烟雾有些呛人,迈亚下意识地掩住口鼻。 “抱歉,忘了排烟。”赫尔墨斯歉意地笑了笑。 他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绕,原本四散的烟雾聚拢成一条细细的灰蛇,乖顺地顺著藤蔓大门上特意留出的气孔钻了出去。 洞里变得温暖且明亮,而且空气清新。 “好了,以后这里的烟都会自己往外面排。”赫尔墨斯坐回火堆旁,拍了拍手中的双蛇杖,“现在可以吃饭了。” 黑蛇再次张开大口,一大堆处理好的羊肉块落在了乾净的石板上。 “吃饭吧,妈妈,您一定饿坏了。” 他低下头,熟练地將羊肉串在树枝上架在火上。 不一会儿,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浓郁的肉香瀰漫了整个山洞。 赫尔墨斯將一块油脂最丰富的羊肉递给了母亲。 母子俩围坐在火堆旁,大口吃著烤得焦香的羊肉。 迈亚看著儿子被火光照亮的侧脸,看著他大快朵颐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掛上了一丝微笑。 她自己也咬了一口肉,热烫的肉汁在口腔中爆开,那是久违的属於生活味道。 在这个寒冷的深夜,他们终於不用再像受惊的野兽一样时刻警惕著外面的风吹草动。 “赫尔墨斯。”迈亚轻声唤道,“你今晚……还要走,对吗?” 赫尔墨斯咀嚼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沉默地点了点头。 “嗯。”他看著跳动的火苗,眼神逐渐变得幽深:“那个位置刚抢过来,还是热的。今晚奥林匹斯有宴会,我必须到场。” 迈亚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她很快重新抬起头,眼神中透出一股坚韧。 “那就去吧,別回头。別担心我,我在库勒涅山生活了几百年,哪怕条件再恶劣我也活下来了,我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她伸出手,帮儿子整理了一下衣领,“去把你在奥林匹斯的位置坐稳,我就在这里,替你守好这个家。” 赫尔墨斯看著母亲,眼中闪过一丝感动。 他反手握住母亲的手,语气郑重:“您放心,赫拉的眼睛虽然还在盯著,但我向您保证,只要我在上面站得足够高,这世上就没有谁敢轻易动您分毫。” 迈亚温柔地笑了笑,“我相信。” 这一顿饭吃到了最后,母子俩都没有再说话,享受著难得的静謐与默契。 吃完最后一口肉,迈亚那紧绷了一天一夜的神经,终於在温饱与安全感中鬆懈了下来,眼皮也开始打架。 “睡吧,妈妈。”赫尔墨斯轻声说道,“现在我们安全了。” 迈亚看著儿子那自信的侧脸,终於放下了心中最后一块石头,来到那张温暖舒適的床上躺了下来。 不一会儿,均匀的呼吸声响起。 赫尔墨斯借著火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母亲熟睡的脸庞。 那张脸上依然有著岁月留下的愁苦,但此刻眉心的褶皱终於抚平了。 “呼……” 赫尔墨斯长出了一口气,眼中的温情逐渐收敛。 他望向了遥远的东方,那里是奥林匹斯的方向。 “安顿好了后方,也该正式入场了。” 黑夜中,双蛇杖上的两双蛇眼幽幽亮起,仿佛在期待著下一场更大的博弈。 第29章 眾神的宴会 告別了母亲安睡的呼吸声,赫尔墨斯转身踏入了夜空。 轰——! 脚下的双翼金鞋张开了翅膀,气流被蛮横地撕裂,赫尔墨斯化作一道逆流而上的金色彗星。 凡间的阴冷与潮湿被迅速拋在身后,隨著高度的攀升,空气变得稀薄而纯净。 那是奥林匹斯的味道,是权力的味道。 当他穿过眾神之门时,视野骤然开阔。 即便是在深夜,神山之巔依然亮如白昼,那是永不熄灭的神光。 赫尔墨斯眯起眼睛,適应著这种令人眩晕的光污染。 他调整了姿態,像一只雨燕落向宴会厅的方向。 此时,一场盛大的晚宴正在进行。 还没有落地,他就听到了那熟悉的里拉琴声。 琴声清越激昂,繆斯女神们伴隨著阿波罗的琴声,唱著讚美宙斯镇压提坦的史诗颂歌。 不得不承认,阿波罗確实是个音乐天才。那把琴在他的手里仿佛有了灵魂,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地踩在眾神愉悦的g点上。 赫尔墨斯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披风,迈步走进了大厅。 赫淮斯托斯打造的黄金三脚桌像有生命般在大厅里自动滑行,灵巧地穿梭在眾神之间,送上满溢的酒杯和珍饈。 眾神不再正襟危坐,而是慵懒地斜靠在黄金长榻上,享受著这无尽的奢靡。 “哦,瞧瞧是谁回来了!” 宙斯斜靠在最高的长榻上,手里高举著一只金杯。 那张威严的脸上带著微醺的红晕,声音如雷霆般滚过大厅,压过了繆斯的歌声。 “我亲爱的儿子!我们的天才!来,到父亲这儿来!” 喧闹声稍微停顿了一下,隨后变得更加热烈,眾神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赫尔墨斯脸上掛起无懈可击的谦逊笑容,向著宙斯走去。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看似祥和的宴会之下,空气里充满了微妙的流动。 阿波罗正半躺在高处弹琴,看到赫尔墨斯,停下了演奏向他举杯致意。 他的眼神里满是对“懂事弟弟”的讚赏,这把琴实在太好用了,让他出尽了风头。 而坐在宙斯左侧的赫拉,手中正把玩著一根象徵权力的莲花金杖。 她没有看赫尔墨斯,而是低著头冷冷地盯著杯中晃动的酒,仿佛那是一杯毒药。 赫尔墨斯走到了宙斯面前,恭敬地行礼。 “怎么才回来?”宙斯隨手从金桌上抓起一杯奈克塔,推到赫尔墨斯面前,“在凡间玩得太开心了?” “处理了一些琐事,父亲。” 赫尔墨斯接过酒杯,恭敬地回答道:“我毕竟是个刚上任的新神。凡间的產业需要打理,有些旧帐也需要清算。我不想把麻烦带到这神圣的殿堂里来。” “好,安家立业嘛。”宙斯从长榻上坐直了身体。 “既然凡间的事处理完,你现在已经列席主神,就不能再住山洞了。你是我的儿子,你有权挑选最好的地段。” 宙斯对著大厅中央的地板一挥手,一块黄金地板变得透明,隨后像雾气一样散开,整个奥林匹斯的山体全貌展现在赫尔墨斯脚下。 从这里俯瞰,每一座神殿、每一条街道都清晰可见。 宙斯的目光巡视了一圈,最后指向了东侧一片光辉灿烂的区域。那里紧邻著阿波罗的光明神殿,是绝对的核心区。 “这里怎么样?”宙斯指著那块空地,“阿波罗的神殿旁边还有一块空地,我让赫淮斯托斯给你起一座水晶宫殿?” 此言一出,大厅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阿波罗眼睛一亮,显然很欢迎这个弟弟做邻居,这样他就能隨时探討音乐。 但赫拉猛地回过头,那双威严的牛眼中射出两道寒光。 住在核心区?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如果让这个私生子每天在她面前晃悠,她怕自己哪天会忍不住把酒泼在他脸上。 赫尔墨斯手中的双蛇杖微微震颤了一下,黑蛇敏感地捕捉到了来自天后的敌意。 赫尔墨斯不动声色地抚摸了一下杖身,安抚了躁动的神器。 他当然不会选那里。 住在核心区?那简直是找死。 那种地方全是政治漩涡,每一次呼吸都要看赫拉的脸色,他不是来演宫斗剧的。 “父亲的厚爱让我惶恐。”赫尔墨斯放下了酒杯,面露难色,“但那里……太高了。” “太高?”宙斯挑了挑眉,“神不就该住在高处吗?” “那是对於统御者而言。”赫尔墨斯走到那片透明的地板边缘,指著下界:“我是信使,父亲。我的职责是奔跑,是传递,是连接天地。” “如果我住在云端深处,如果我睡在温柔乡里,当您有急令下达时,我怕我会因为贪恋床铺的柔软而耽误了您的旨意。” 这番话漂亮得无懈可击,宙斯眼中的醉意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喜的讚赏。 在这满是享乐主义的奥林匹斯,竟然出了一个主动要求加班的工作狂? “那你想要哪里?”宙斯问道。 赫尔墨斯的手指指向下方,掠过那些象徵著权力的巍峨神殿,滑过了半山腰的云海,最后停在了山体的最边缘。 那里位於奥林匹斯的山脚与山腰交界处,是凡间通往神界的必经之路,也是负责看守门户的时序女神驻扎的地方。 “这里。” 赫尔墨斯抬起头,手指点在了那个不起眼的路口。 “眾神之门。” “我不要宫殿,也不要花园,只要在前方的路口给我一块地。我想在那里为您,也为眾神守望下界。” 大厅里响起几声低笑,几位女神掩嘴,似乎在嘲笑这个新神的愚蠢——放著豪宅不要,去当看门狗? 赫拉紧绷的肩膀瞬间鬆弛下来,她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意。 把自己流放到边缘地带,做一个低贱的守门人,这很符合私生子的身份,也很识相。 “你確定?”宙斯有些意外,“那里风大,而且吵,每天都有无数的祷告和贡品从那里经过。” “正因如此,那里才需要我。”赫尔墨斯微笑著,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光芒。 那个位置是奥林匹斯的咽喉,每一个神明,每一份贡品,每一条情报,都必须经过那里。 “好!” 宙斯大笑一声,拍板定案。 他觉得这个儿子不仅懂事,而且有著一种难得的谦卑。 “既然你有这份心,那就依你!赫淮斯托斯!” 大厅的角落里,一个走路一瘸一拐的男神走了出来。 他手里还拿著一把青铜扳手,似乎刚才正在检修某个卡住的自动桌子。 他是火神,也是眾神的工匠。 但他此刻並不是宴会的座上宾,而更像是一个隨时待命的高级僕人。 “给他弄个住的地方,別太寒酸,要……呃,实用点。” 赫淮斯托斯咕噥了一声,似乎对又增加的工作量感到不满,但还是点了点头。 他一瘸一拐地转身向著大门走去,背影显得孤独而佝僂。 赫尔墨斯看著火神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感谢父神的恩赐。”赫尔墨斯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向在座的眾神优雅地行了一礼,然后一饮而尽。 宴会继续,阿波罗的琴声再次响起,笑声重新填满了大厅。 第30章 第一座赫尔墨斯驛站 离开光辉灿烂的宴会厅,赫尔墨斯顺著蜿蜒的云路向下而去。 赫尔墨斯穿过了眾神之门,来到了半山腰,飞向高处看著他选定的“风水宝地”。 在悬崖边的一块突出部分,几道由雷云构成的拱门矗立在前方,那是眾神之门。 时序女神正慵懒地靠在云柱上打盹,她们负责眾神进出时推开云门。 而在更远处,一座刚刚冷却的巨大建筑正冒著丝丝热气。 那是赫淮斯托斯的作品,它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通体由青铜和黑铁熔铸而成。 墙壁厚得像城墙,表面还残留著粗暴的锤痕,线条粗獷得近乎野蛮。 与其说是神的居所,不如说是一个……坚固的碉堡。 赫尔墨斯看著这座丑得很有个性的房子,却满意地点了点头。 “结实,耐脏,位置完美。” 他飞到碉堡前,搬起一块长条形的石头,竖在房子的门口。 双蛇杖挥动,杖尖在石头上刻下了一个简洁的浮雕: 一根柱子,上面顶著一个带著飞翼盔的头像,下面……是一个象徵雄性力量的突起。 “以后,全希腊的路口都会立起这个东西。它既是路標,也是我的眼睛。” 立完石碑后,他又在门框上掛起了一块木牌,上面画了两条相互缠绕的蛇。 “赫尔墨斯驛站,正式掛牌。” 赫尔墨斯退后几步,满意地欣赏著自己的杰作。 突然,头顶传来了一阵破风声,一道身穿七彩长裙的身影悬停在半空。 伊里斯,彩虹女神。 她是赫拉的御用信使,也是目前神界物流行业的垄断者。 伊里斯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位新晋主神,眼神中带著的警惕和傲慢。 “新上任的主神,不在山顶享受宴会,跑来这种风口立碑?” “这里可是眾神的必经之路,每一封信件,每一句神諭,都要经过我的翅膀。您这又是立碑又是掛牌的……您这是想干嘛?” 看到这架势,赫尔墨斯迅速调整了表情,露出了个一丝不苟的笑容。 “伊里斯姐姐,您误会了。” “我哪敢跟您比?您是天后身边的大红人,飞的是高空航线,传达的是至高的旨意。” 赫尔墨斯指了指云下的凡间,“我呢,只是个跑腿的。这种脏活累活,怎么能让您那尊贵的裙摆沾上这里的灰尘呢?” 伊里斯愣住了,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警告,但赫尔墨斯这套恭维却让她不知如何把话接下去。 “哼,算你有自知之明。”伊里斯扬起下巴,“既然你懂规矩,那我就不用多说了。记住,別越界。” 说完,她像只骄傲的孔雀,金色的翅膀猛地展开,留下一道炫目的七彩光尾飞向了眾神之门。 赫尔墨斯目送著她离开,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冷酷。 他很清楚,在奥林匹斯,神职的竞爭是零和博弈,伊里斯现在还垄断著信使的位置。 “伊里斯,你飞的太高,太亮了。你以脖子上的金项圈为荣,把主人的权力当成了自己的本事。” “等著吧,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能替代的,哪怕是彩虹。” 他最后撇了眼她消失的方向,转身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青铜门。 “哐!” 隨著大门合拢,巨大的撞击声在屋內激起了一阵层层叠叠的迴响。 赫尔墨斯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这空旷的巨大空间,不由得挑了挑眉。 “赫淮斯托斯那个直男……他是按泰坦的尺寸给我造的房吗?” 离头顶的天花板大概有八米高,四周的墙壁由整块黑铁浇筑而成,上面还残留著粗糙暴力的锻打痕跡。 而在角落里,一张黑铁床和桌子在这空旷的大厅中显得十分渺小。 赫菲斯托斯只管建房,不管装修。 “够大,够结实。” 赫尔墨斯嘆了口气,坐在冰冷的金属椅上。 “也太冷了。” 这里虽然占据了地利,但作为眾神的必经之路,实在太招摇了。 如果以后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生意,或者是从哪里顺来的烫手山芋,总不能就这么大咧咧地堆在客厅里。 作为一个优秀的窃贼,他需要一个销赃窟。 赫尔墨斯站起身,走向屋子最深处的北角。 他將沉重的铁床推开,露出了下方的黑铁地基。 “这里太硬了,我要它变软,给它一点……岁月的顏色。” 赫尔墨斯举起双蛇杖,杖尖悬停在地板上方,双眸中金光微闪,那是他在操控变化与过程的神力。 “嗡——!” 一种高频的震盪声在空气中响起,赫尔墨斯將神力精准地压制在一个三米范围內。 时间在这里发生了断层。 沙沙……咔嚓…… 原本乌黑髮亮的黑铁地板,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生锈並剥落。 仿佛在一秒钟內,这块地板经歷了数万年的风雨侵蚀。 坚硬的金属结构迅速崩塌,化作了红褐色的铁锈和灰白色的粉末。 这种衰败继续向下延伸,下方的坚硬岩石也像是失去了凝聚力,瞬间风化成了细密的流沙。 不过片刻,原本坚不可摧的地面,变成了一潭鬆散的死灰。 “很好。” 赫尔墨斯收回了神力,看著这一地狼藉。 “现在,打扫战场。” 黑蛇发出一声嘶鸣,它猛地从杖身上探出身体,张开了那张仿佛连接著虚空的大嘴。 呼—— 一股无形的吸力骤然爆发。 坑底那些由黑铁和岩石化作的尘埃,化作一条灰色的长龙,源源不断地没入黑蛇的口中。 隨著废料被清空,入口下,一个长宽各三米方形地下室出现在了房间的角落里。 四壁光滑平整,那是岁月打磨后的痕跡。 黑蛇打了个饱嗝,缩回了杖身。 赫尔墨斯打开门,飞到悬崖边,对著外面的万丈深渊轻轻一抖权杖。 哗啦。 黑蛇张嘴,一团尘土消散在云海的风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完美的仓库。” 赫尔墨斯回到屋內,取出一张厚厚的野山羊皮,严丝合缝地盖住了洞口。 做完这一切,赫尔墨斯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重新坐回椅子上。 “窝藏好了,现在……该去给这个冷冰冰的家找点温度了。” 在这个陌生的奥林匹斯,他需要一点温度,也需要一个真正不排斥他的盟友。 他想起了刚才宴会上的一幕,当所有神都在推杯换盏时,只有一位女神始终坐在中央的火塘边,安静地往里面添著木柴。 赫斯提亚,奥林匹斯的长女。 宙斯忙著统治,赫拉忙著嫉妒,阿波罗忙著炫耀,而她在这个家里总是沉默的。 她只负责守著这堆火,確保它不会熄灭。 “正好,这里缺个火种。” 赫尔墨斯的手指轻轻敲击著双蛇杖的杖身。 “吐出来。” 黑蛇张开嘴,吐出了两块鲜红的生羊排。 在双蛇杖的封存下,它们甚至还保持著刚被宰杀时的鲜嫩与弹性。 他又摸了摸腰间,那里掛著那个装满乳酒的葫芦。 “有好肉好酒,就差一把火。” 赫尔墨斯站起身,提著这一顿充满凡间烟火气的夜宵,向著山顶摸去。 …… 深夜的中央大厅,眾神都已经散去。 大厅的正中央,那巨大的圆形火塘里火焰依然在静静地燃烧。 那是奥林匹斯的圣火,是文明的源头,也是这个家唯一的温度。 在火塘边,赫斯提亚安静地在那坐著。她穿著一件朴素的褐色长袍,头上裹著厚厚的面纱,手里拿著一根拨火棍,整个人像是一尊静止的雕塑。 听到脚步声,赫斯提亚侧头看了他一眼。她没有说话,也没有驱赶,那双在面纱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 赫尔墨斯在火塘的另一侧坐了下来,这是一个离赫斯提亚不远不近、保持著礼貌距离的位置。 他摊开阔叶,將那两块羊排放在上面。 隨后,他掏出小刀在肉上划出花刀,撒上一点凡间的粗盐,然后用削好的树枝穿起来。 “滋——”生肉触碰到火苗的边缘,发出一声轻响。 油脂开始渗出,滴落在圣火的余烬上,腾起一阵白烟。 一股浓郁的肉香开始在大厅里瀰漫,冲淡了空气中残留的安布罗西亚的甜腻味。 赫斯提亚看著那块冒油的肉,看著那个在神圣火塘边认真翻烤食物的少年,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把她的圣火当成……灶火。 赫尔墨斯又拿出两个简单的陶土杯子,拔开葫芦塞,倒满乳白色的酒液。 “姑姑。”赫尔墨斯盯著滋滋冒油的羊排,“宴会上的东西太精致了,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所以我带了点家乡的土特產。” 他將烤得金黄焦香的羊排递过去,又推过一杯酒。 “这是我捣鼓出来的第一桶酒,虽然没有奈克塔那么纯净,但有一股子凡间的生命力。” “我的家刚盖好,但冷冰冰的。我……想请您帮我尝尝这手艺,顺便来借个火。” 赫斯提亚沉默了片刻。 在奥林匹斯,从来没有谁在大半夜跑过来,带著肉和土酒,为了和她分享烹飪的过程。 她伸出手接过了陶土杯子,又接过了那块烫手的肉。掀开面纱的一角,轻轻抿了一口酒,又咬了一小口肉。 辛辣和甘甜,粗礪和焦香。 確实不如神酒顺滑,但这股味道像是一把火,顺著喉咙烧进了她那颗早已在漫长岁月中冷寂的心,这是生活的味道。 “……新房子,確实很冷。”赫斯提亚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而温和,像是许久未曾说话,“火光太亮的地方,阴影也最冷。” 赫尔墨斯笑了笑,举起杯子自己喝了一大口。 “那正好。”赫尔墨斯看著跳动的火焰,“您守著这中间的火,我守著边缘的路。” “以后,如果您听腻了这里的谎言和爭吵,或者觉得这里的奈克塔太腻,就来半山腰坐坐。” “我那里虽然破,但那里是神界和凡间的路口。我有的是这种粗糙但够劲的酒,还有大地上最新鲜的故事。” 赫斯提亚没有回答,她默默地吃完了那块羊排,喝乾了杯中的土酒。 良久,她从火塘中夹起了一块永远不会熄灭的木炭,放进了赫尔墨斯带来的铜盆里。 “拿去吧,別让它熄了。” 在这个寒冷的奥林匹斯之夜,一个刚刚上任信使,和最被忽视的灶神,达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 第31章 战神的狼狈归途 距离宴会已经过了整整三天。 驛站门廊下,赫尔墨斯正坐在一张高背椅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膝头那柄双蛇杖。 “呼——” 就在这时,一阵带著浓烈腥气的山风突然灌了上来。 那是一种混杂了焦糊味和烂泥味,以及只有在万人廝杀的战场上才能醃製出的血腥气息。 “嘶——” 绕在杖身右侧的黑蛇猛地从杖身上弹了起来,那双红眼死死地锁定了山路转角处。 赫尔墨斯神色不变,按在黑蛇昂起的头颅上,稍稍用力將它按回了杖身。 “嘘……收起你的牙口,迪斯诺米亚,別那么紧张。” 黑蛇重新化作了冰冷的金属,但那股敌意依然残留在杖身上,像是一把蓄势待发的匕首。 “嗯……这种不讲究的味道,除了我那位暴躁的战神哥哥,没谁了。” 赫尔墨斯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披风,动作优雅得像是一个准备迎接贵宾的管家。 只见夕阳的余暉下,阿瑞斯的身影正贴著峭壁的阴影,试图避开所有视线快速向著眾神之门走去。 战神此刻看起来並不风光,甚至可以说是狼狈到了极点。 他那身引以为傲的黄金鎧甲上,糊满了一层厚厚的污垢。那种污垢像是有了生命一般死死咬在金甲上,上面还掛著未乾的水渍。 显而易见,他在路上已经试图清洗过,但这让污渍晕染得更加均匀且难看。 他走得很急,那双充满血丝的牛眼警惕地扫视著四周,显然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这副像是刚从泥潭里打滚回来的模样。 但就在他准备迈开大步衝过最后一段路时,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路边的阴影里飘了出来。 “日安,尊敬的阿瑞斯殿下。” 阿瑞斯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猛地转过头,手中的长矛下意识地举了起来。 “谁?!” 赫尔墨斯从小屋中走了出来,微微欠身。 “別紧张,哥哥,是我。” 阿瑞斯眯起眼睛,看清是那个刚上任不久的弟弟后,紧绷的肌肉稍微放鬆了一些,但脸色依然阴沉得可怕。 “滚开!別挡道!我赶时间!” 阿瑞斯低吼一声,大步向前,那股逼人的腥臭气扑面而来。 赫尔墨斯抬起一只手,优雅地在鼻子前扇了扇,然后指了指头顶的方向。 “殿下,路当然隨便您走。但您確定要带著这身……浓郁的味道现在进去吗?” 赫尔墨斯压低了声音,“伊里斯正在上面巡逻,今天的风向不太巧,正好是从下往上吹。这股味道……隔著三层云都能闻到。” 阿瑞斯僵住了,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满身的泥垢和那几处显眼的凹陷。 如果这副样子被赫拉看到,那个控制欲极强且有洁癖的母后,一定会当著眾神的面数落他的。 “该死……” 阿瑞斯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那我能怎么办?” 赫尔墨斯侧过身,指了指自己的小屋,脸上露出了那种只有自己人才懂的笑容。 “这里有热水,有火,还有绝对的保密。” 赫尔墨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给我一会儿,我保证,当您走出这扇门的时候,您將光鲜亮丽得像是刚去参加完加冕典礼,而不是刚从……某些麻烦的泥潭里脱身。” 阿瑞斯狐疑地看著他,又看了看自己那身惨不忍睹的装备。 “你?你会修鎧甲?” “我不会打造,但我擅长让东西变得体面。来吧,哥哥,別让天后陛下等急了。” 听到此话,阿瑞斯哼了一声,做贼心虚地钻进了赫尔墨斯的驛站。 …… 来到屋內,阿瑞斯有些烦躁地卸下了沉重的黄金胸甲,隨手扔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玩意儿太难缠了。”阿瑞斯抱怨道,“那群疯子,血是臭的。” 赫尔墨斯从架子上取下一个银瓶,倒出一点透明的油状液体在抹布上。 那是从阿卡迪亚深山提取的强酸树脂,专门用来对付顽固污渍。 他用力擦拭著胸甲表面,隨著“滋滋”的轻响,那层冲不掉的板结黑泥终於开始溶解並剥落。 “这不像是普通的泥巴。”赫尔墨斯一边擦拭,一边隨意地问道,“这就是特雷斯的沼泽?粘性惊人。” “不仅仅是泥。” 见污渍终於掉了,阿瑞斯心情好了不少,打开了话匣子: “那群蛮子把它和树胶混在一起,还加上了那些奇怪祭司的诅咒。打起仗来,这东西比胶水还噁心。” 赫尔墨斯点了点头,手中的布移到了左肩护甲的那处凹陷上。 那里深深地陷了下去,周围还有几道粗糙的划痕。 “这一下可不轻。”赫尔墨斯手指抚过凹痕,“看起来不像是兵器造成的,投石机?” “哈!投石机能砸到我?” 阿瑞斯不屑地冷笑了一声: “是一个该死的蛮族首领,那傢伙力气大得像头公牛,他直接举起了一整座神庙的石柱朝我砸过来。” “我劈开了石柱,但那碎石头……”阿瑞斯指了指凹痕,“还是蹭到了,晦气。” “战场上什么都可能发生。” 赫尔墨斯拿出一把小锤,利用黄金的延展性,配合著巧劲,“鐺、鐺”几声,將那处凹陷一点点敲平。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哥哥,您只是运气稍微差了一点。” 这句话让阿瑞斯听得很舒服,他不需要承认对手强大,只需要承认运气不好。 “没错,就是运气不好。”阿瑞斯嘟囔著,“不然我早把他们杀光了。” 清理完毕,赫尔墨斯最后拿出一点从爱神花园顺来的香膏,给鎧甲做了一次拋光。 原本的腥臭味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高级香气。 “好了。” 赫尔墨斯退后一步,將一面拋光铜镜推到阿瑞斯面前。 “看看吧。” 镜子里的阿瑞斯,金盔金甲,熠熠生辉。 那股令人作呕的败军之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哈!” 阿瑞斯看了看镜子,又拍了拍自己的胸甲,发出“鐺鐺”的脆响。 “你小子,手艺不错!” 战神那张粗獷的脸上终於露出了笑容,心情大好。 他提起长矛刚想走,突然停了下来。 阿瑞斯虽然鲁莽,但他有他的骄傲。 他是战神,不是占便宜的小混混,尤其对方还是个刚上任的弟弟。 他在隨身的储物空间里疯狂翻找,但战神打仗,只带武器和杀气,从来不带钱袋。 赫尔墨斯站在一旁,正在收拾工具,脸上带著温和的微笑,既不催促,也不说免费。 这种沉默让气氛一度非常尷尬。 阿瑞斯的面子有些掛不住了,堂堂战神,让弟弟洗了半天鎧甲却不给钱,这传出去比打败仗还丟人。 敌將长矛?不行,太寒酸,送不出手。 敌人的头颅?不行,太血腥,这小子肯定不要。 终於,他的手触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小东西。 “有了。” 阿瑞斯眼睛一亮,一把將那东西掏了出来。 “接著!” 阿瑞斯手一扬,一个灰白色的物件向赫尔墨斯飞去。 赫尔墨斯伸手接住。 入手粗糙,带著一种骨质特有的微凉。 那是一根只有手指长短的管子,由某种野兽的小腿骨磨製而成,上面钻了几个不规则的孔洞。 “这是?”赫尔墨斯挑了挑眉。 阿瑞斯清了清嗓子,一脸嫌弃地甩了甩手: “这是我从那个蛮族首领的脖子上扯下来的,打仗的时候他吹这玩意儿,吵得我脑子疼。” “这东西也就声音难听点,能把马嚇惊。我留著没用,给你拿去玩吧。” “多谢殿下。”赫尔墨斯没有反驳,“您真是太大方了。” “行了,走了。” 阿瑞斯满意地点了点头,摆了摆手,那一身光鲜亮丽的鎧甲在夕阳的余暉下反射著金光。 他心情不错地哼起了小调,大摇大摆地向著山顶的眾神之门。 赫尔墨斯站在门口,目送著他远去。 直到战神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眾神之门后,他才重新坐回椅子上,审视著手中这份略显寒酸的“报酬”。 那是一根粗糙的骨管,上面沾染的血跡已经沁入骨质,透著一股洗不掉的凶煞气。 赫尔墨斯將骨哨凑近唇边,轻轻送入了一缕气。 “呜——” 一声像是风穿过枯死树洞般的呜咽声响了起来。 但这声音响起的瞬间,缠绕在双蛇杖右侧的黑蛇猛地炸起了鳞片,甚至连那一盆永远燃烧的炭火都莫名地摇曳了一下。 一种让人心生怯意的感觉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有点意思。” 赫尔墨斯眉毛一挑,手指抚摸著骨哨上那些粗糙的钻孔。 这种能凭空製造不安的小玩意儿,在某些不能动武的场合,或许比刀剑更管用。 “先留著吧,没准哪天就需要这点嚇人的小手段来谈生意呢。” 赫尔墨斯手腕一翻,黑蛇张开大口,將这枚其貌不扬的骨哨一口吞入腹中。 “洗个澡换个宝贝,这笔交易,不亏。” 第32章 靠脸拯救世界 驛站开张的第一周,生意冷清得像冥界的渡口。 在奥林匹斯,大家习惯了仰望天空等待彩虹,没人愿意低头看一眼路边的石头。 已近黄昏,赫尔墨斯正坐在门廊下,百无聊赖地看著下界那条蜿蜒曲折的山路。 这段时间,他已经摸清了这里的一切规律: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何时照到门槛,负责开关云门的时序女神们何时换班,那些路过的小神谁最大方、谁最吝嗇。 “咻——” 一阵尖锐的破风声撕裂了这份寧静。 一团金色的东西重重地砸在了驛站门口,几根金色羽毛在空中打著旋,缓缓飘落。 赫尔墨斯皱了皱眉,伸手接住一片羽毛。 趴在地上的,是一个背著翅膀的孩童。 厄洛斯,爱欲之神,美神那个被宠坏了的儿子。 此刻他那张精致的小脸煞白如纸,金色的捲髮里缠著几根枯草,浑身都在剧烈颤抖。 “救……救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厄洛斯手脚並用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扑向赫尔墨斯。 “赫尔墨斯!快!快救我!天要塌了!这次真的要塌了!” 赫尔墨斯嫌弃地用金杖抵住了厄洛斯的额头,让他保持在一个安全的社交距离。 “冷静点,殿下。在奥林匹斯,每天都有神喊天塌了。是你手滑把金箭射到了赫拉?还是让雅典娜那种处女神动了凡心?” “不是!都不是!”厄洛斯急得快哭出来了,他拼命地摇头,“不是!是月亮!我射中了塞勒涅!” “怎么回事?说清楚。” 厄洛斯哆嗦著指著西方,“我去拉特莫斯山玩……本来想跟那里的山林仙女开个玩笑,想让她爱上一只土拨鼠……可是风太大了!箭射偏了扎在了塞勒涅身上!” “现在塞勒涅为了晚上接班,正在补觉!可赫利俄斯马上就要下班了!太阳战车就在那个山头降落!就在她面前!” 听到此话,赫尔墨斯眉头一皱。 这不仅是两个神打架的问题,如果日月相撞,世界的秩序將彻底崩盘。 “来不及了!而且这事不能让我妈知道!你会跑,你跑得最快!” 厄洛斯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抓著赫尔墨斯:“帮我!只要你能阻止她爱上赫利俄斯……你要什么都行!” “成交。” 赫尔墨斯不再废话,一把拎起厄洛斯的衣领,“抓稳了,小少爷。这次是加急件,运费我们到时再算。” 轰! 脚踝上的金翼凉鞋瞬间爆发出刺眼的金光,两人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 拉特莫斯山,赫利俄斯驾驶著太阳战车,正裹挟著滚滚热浪轰鸣而至。 四匹喷吐火焰的神马显然已经疲惫不堪,它们嘶鸣著,只想儘快冲入大海的怀抱。 而在云雾繚绕的山顶悬崖边,停著一辆银色的马车。 车厢里,塞勒涅正蜷缩在柔软的云被中。她的眉头紧锁,显然已经被逼近的噪音和热浪搅得心神不寧。 在她那光洁如玉的肩膀上,一支金色的箭矢正微微颤动,散发著粉红色的曖昧光芒。 赫尔墨斯悬停在半空,他清晰地看到塞勒涅那长长的睫毛正在剧烈颤动。 赫利俄斯的光芒已经扫过了山脚,光线正沿著山壁极速攀升,马上就会照进她的车厢。 “你去!” 赫尔墨斯一把將手里的厄洛斯拎到面前,“既然是你闯的祸,那就用你的肉体去填这个坑!挡住她的视线!” “我不去!!” 厄洛斯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尖叫,四肢像八爪鱼一样死死缠住赫尔墨斯的手臂。 “她是我姑妈!而且我还只是个孩子!我不要被一个变態女神纠缠!那比死还难受!” 这小混蛋在求生欲的加持下滑溜得像条泥鰍,瞬间钻到了赫尔墨斯的披风后面,死活不肯露头。 “嘖,废物。” 赫尔墨斯骂了一声。 他也不能去,如果塞勒涅睁眼看到的是他,那以后他在奥林匹斯的日子就別想安生了。 可赫利俄斯的光线已经爬上了月亮车的车轮,快要来不及了。 “该死,找个什么来让她看到第一眼。” 赫尔墨斯的视线迅速扫过下方的地面。 在拉特莫斯山的坡上,一棵巨大的橄欖树下躺著一个凡人牧羊人。 他似乎对头顶即將发生的毁灭性灾难一无所知,或者说,他这一天的劳作实在太累了。 他长著一张英俊得离谱的脸庞,夕阳的余暉洒在他高挺的鼻樑和微微上翘的嘴角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睡得是那样恬静,仿佛是这个混乱世界中唯一的一片净土。 “嘿嘿,小子,你有福了。长得这么帅,拯救世界的危机就交给你了!” 赫尔墨斯身形瞬间消失,下一秒,他一把提起他的后衣领。 金翼凉鞋爆发,带著他直衝云霄。 此刻,太阳的光已经越过山脊,即將刺入月亮车厢。 赫尔墨斯像一道闪电般直接衝到了塞勒涅的面前,用力往下一按。 “砰!” 牧羊人被赫尔墨斯直接按在了塞勒涅的身上,整个人严丝合缝地盖住了即將甦醒的女神。 几乎是脸贴著脸,鼻尖顶著鼻尖。 塞勒涅被这突如其来的重压惊醒,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张年轻英俊的脸庞。 两人的呼吸纠缠在一起,牧羊人身上那股淡淡的青草味瞬间充满了女神的鼻腔。 金箭瞬间生效。 在爱神魔力的扭曲下,塞勒涅的瞳孔放大,眼中原本的清冷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疯狂的痴迷。 “……这是晚霞送给我的礼物吗?” 塞勒涅痴痴地呢喃道。 她颤抖著伸出手,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反手拉上了车帘。 “轰隆隆——!!” 滚滚热浪和耀眼的金光席捲而过,赫利俄斯的太阳战车终於完全越过了山顶。 “嘿!塞勒涅!醒醒!该你接班了!” 赫利俄斯粗獷的声音传来,“……这怎么还拉上帘子了?现在的年轻人上班真是不积极!” 太阳神骂骂咧咧地驾著车,带著一身的疲惫,向著大海的尽头坠落而去。 原本应该升上天空的月亮车,此刻却调转了方向,滑向了幽静的山谷深处。 “搞定。” 赫尔墨斯看著那辆消失在黑暗中的马车,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 厄洛斯从他身后探出头,小脸一片茫然。 “她……她旷工了?今晚没有月亮了?” “没关係。”赫尔墨斯淡淡地说道,“凡人会以为今天是朔月,或者某个不吉利的日子。” 说完,赫尔墨斯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还在发愣的小爱神。 “好了,小疯子。世界保住了,你也免去了被你妈吊起来打的命运。” 赫尔墨斯伸出了手,做出了一个索取姿势: “现在,我们该谈谈报酬了。” 厄洛斯这才回过神,捂住了自己空瘪的腰包:“我……我没带金子……而且是你把他扔进去的……” “別想赖帐。”赫尔墨斯打断了他,“出发前你可是亲口喊著:只要能阻止她,要什么都行。” “我是说过……” 厄洛斯咽了口唾沫,咬了咬牙从箭囊里颤巍巍地拔出一支箭矢: “那……那我给你一支金箭?这可是连宙斯都想要的好东西!只要一箭,你想让哪个女神爱上你都行!哪怕是雅典娜……” “收起那个危险的玩具,我对虚假的爱情过敏。” 赫尔墨斯嫌弃地用手杖拨开了金箭,“我不要金子,也不要你的箭,我要的是你的嘴。” “嘴?”厄洛斯一脸疑惑。 “没错,你的嘴,还有你的社交圈。” 赫尔墨斯替他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领,俯下身在他耳边低语: “我要你在奥林匹斯认识的女神面前告诉她们:无论是想要挽回变心的情人,还是想要掩盖不该发生的意外……赫尔墨斯驛站,专治各种神界疑难杂症。” 第33章 论施法前捋直舌头的重要性 厄洛斯那张大嘴巴的宣传效果,比预想中还要立竿见影。 仅仅过了一个晚上,“赫尔墨斯驛站专治疑难杂症”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半个神界。 清晨,赫尔墨斯坐在一张刚弄好的橄欖木柜檯后。 这张木桌是他从凡间顺回来的,既是他的工位,也是划分主客的界线。 就在他打开了大门,准备享受作为店长的第一杯水时—— “救命!赫尔墨斯大人!救救阿格松!” 花神寧芙克洛莉丝顾不上礼貌,像一阵风般冲了进来,怀里抱著一个巨大的红陶罐子。 赫尔墨斯抬起头,却没看到人。 “阿格松在哪?” “在……在这儿。”克洛莉丝哭丧著脸,把陶罐转了半圈。 在那陶罐的侧面,吸附著一只体型硕大的巨型青蛙。 它没有像普通青蛙那样趴著,而是用两只带蹼的前爪,蘸著自己分泌的透明粘液,极其专业地在陶罐表面打圈摩擦。 那专注的眼神,那富有节奏的动作,仿佛它不是一只青蛙,而是一位正在进行拋光仪式的工匠大师。 “呱——” 青蛙发出一声富有磁性的嘆息,继续用它那光滑湿润的肚皮在陶土上蹭来蹭去。 “嘶——!” 几乎是在这只大青蛙出现的瞬间,赫尔墨斯手中的双蛇杖猛地一震。 黑蛇仿佛嗅到了什么绝顶美味,瞬间从沉睡中甦醒。 它探出半个身子,蛇信疯狂吞吐,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死死锁定了陶罐上的青蛙。 对於代表著混乱与吞噬的黑蛇来说,这种因为施法失败而產生的扭曲魔力散发著无法抗拒的香气。 “急什么。” 赫尔墨斯一把按住了躁动的蛇头,將它强行按回了杖身。 “懂不懂规矩?这可是尊敬的客人。” 他安抚了一下神器的情绪,然后端起陶杯喝了一口水,漫不经心地问道: “你对他做了什么?如果是想换个宠物,我不建议选这种口感的。” “不是的!”克洛莉丝崩溃大哭,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他做陶罐太累了,一直抱怨手腕没劲儿……我就想用自然法术给他加点力量……” 她抽噎了一下,脸上露出了想死一样的表情: “结果……我当时太急了,咬到了舌头,念错了……念成了青蛙……” “噗——” 赫尔墨斯刚喝进去的水差点喷出来。 他擦了擦嘴角,看著那只还在敬业地给陶罐上釉的青蛙,给出了专业的点评: “典型的发音事故,下次施法前先漱口,或者把舌头捋直了再说话。” “求求您了!”克洛莉丝把陶罐往柜檯上一推,“只要能把阿格松变回来,您要什么我都给!哪怕是春天第一朵玫瑰的露水!” “露水免了,我对保质期短的东西没兴趣。” 赫尔墨斯放下杯子,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这是典型的语意扭曲,要想解开,得把那层错误的魔法剥离掉。不过在治疗之前,我们得先进行一次处理。” 赫尔墨斯从柜檯下摸出了一个陶钵和一把青铜刮刀,把陶罐拉向自己面前。 青蛙正陶醉地蹭著陶罐,突然感觉背上一凉。 赫尔墨斯按住青蛙滑溜溜的后背,手中的刮刀颳了下去。 “呱?!” 一大坨粘稠度极高的透明粘液被颳了下来,这可是顶级的生物釉质,自带天然的翡翠光泽。 赫尔墨斯將粘液甩进陶钵里,刮刀上下翻飞,没一会儿就装满了。 那只油光水滑的青蛙此刻变得乾巴巴的,皮肤皱得像老树皮,眼神也从迷离变得清澈起来。 “呱……呱……” “好了,多余的介质清除了。” 赫尔墨斯心满意足地盖上盖子,摆在了货架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拍了拍手里的双蛇杖。 “现在,可以开饭了。” 嘶——! 早已按捺不住的黑蛇再次猛地探出头,它兴奋地张开了大嘴,对著青蛙眉心狠狠一吸。 “呼——” 一缕缕泛著诡异绿光的烟雾从青蛙的身体里被强行抽离出来,那正是克洛莉丝念错咒语时產生的变形魔力。 黑蛇贪婪地大口吞吸著这些绿色的烟雾,眼中流露出一丝满足的神色,仿佛在品尝一道期待已久的开胃甜点。 隨著青蛙诅咒被彻底抽离,那只巨大的两棲动物开始剧烈抽搐,原本绿色的皮肤像是一件被剥落的旧衣服迅速化作飞灰。 “嘭!” 一声轻响,最后一点绿烟被黑蛇咽下。它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重新缩回杖身化作冰冷的金属浮雕。 而那只青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浑身赤裸的少年。 他迷茫地趴在地上,手脚还在做著划水的动作,“呱……咳咳,我是谁?” “阿格松!” 克洛莉丝尖叫一声,也不管男朋友身上全是粘液,扑上去一把抱住了他。 赫尔墨斯嫌弃地敲了敲柜檯:“感人的重逢留到外面去演,现在该结帐了。” 他指了指克洛莉丝髮间那朵永不凋谢的小白花。 “我说过不要露水,作为治疗费,我要那个——不凋花的种子。” 克洛莉丝愣了一下,虽然有些肉疼,但看著失而復得的男友,她还是痛快地拿出一小袋种子放在柜檯上。 “交易愉快。” 赫尔墨斯收起种子,挥手送客:“慢走不送,下次念咒语记得把舌头捋直。” 送走了这对吵吵闹闹的情侣,驛站里重新恢復了安静。 赫尔墨斯拿起那袋种子,倒出一颗放在掌心细细端详。 种子呈现出一种灰色,但在光线下却泛著一圈淡淡的银边。 “不仅是花种,更是防腐剂。” “这种不凋花含有微量的永恆神性,只要几颗磨成粉加入凡酒,就能让酒液百年不变质。” 他將种子锁进柜檯下的暗格,又看了看架子上那瓶青蛙粘液。 “零成本,高回报,还顺便收穫了口碑。” 赫尔墨斯双手交叉垫在脑后,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这就是中间商的快乐。” …… 从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落下开始,陆陆续续便有客人上门。 此刻来一位怯生生的水泽仙女,怀里抱著一块石板,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咒文和决绝的词句。 “赫尔墨斯大人……我听说您是最好的信使。” 仙女红著脸,声音细若蚊蝇,却带著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我想和住在库勒涅山北坡的那位山神分手,但他……他太暴躁了,上次我刚给他提,他就差点用岩石砸我。” 她把那块石板放在柜檯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是分手信,我不敢去,您能帮我送给他吗?必须確认他看到为止。” 赫尔墨斯挑了挑眉,那是常年积雪的苦寒之地,而且这种从泰坦时代遗留下的山神大多性格又臭又硬。 “送一份会激怒一位山神的信,还是加急件。” 赫尔墨斯指了指石板: “这属於高危品运输,得加钱。” 仙女咬了咬牙,解下颈间那串深海蓝宝石项炼放在桌上:“只要能送到!” “成交,在这儿等著。” 赫尔墨斯用黑蛇收了石板,然后金光一闪。 轰! 仙女下意识地闭眼,再睁开眼时,柜檯后已经空无一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仙女侷促地在屋子里踱步,心里七上八下。 虽然路程不算太远,但万一赫尔墨斯大人被暴怒的山神扣住了怎么办? 她数著自己的心跳计算时间。 大概过了五分钟。 呼——! 一阵带著寒意的劲风撞开了大门,金光凝聚,赫尔墨斯重新坐在了椅子上。 他的头髮上掛著几粒没来得及融化的冰晶,肩膀上沾著一点点新鲜的石屑。 “搞定。” 赫尔墨斯隨手拍了拍肩头的灰尘,从怀里掏出一块被捏碎的岩石碎片扔在柜檯上: “他看完了,脾气確实不太好,当场想砸人。不过我也没客气,把石板塞进他嘴里就回来了。” 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放心,这块碎石是他神殿门框上的,算是回执。” 仙女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块还带著寒气的碎石,又看了看短短几分钟就搞定的赫尔墨斯。 “谢……谢谢您!”仙女鞠了个躬,像是甩掉了千斤重担,欢快地跑了。 …… 送走水泽仙女不久,一位身材高挑的树精进入了驛站。 她满脸愁容,手指焦躁地抓挠著手臂上乾裂的树皮。 “这该死的乾燥季快把我毁了!”她羡慕地比划著名,“隔壁那棵白蜡树精最近皮肤光滑得像玉石。赫尔墨斯大人,您有办法吗?我想要那种……发光的感觉。” “没问题。” 赫尔墨斯从货架上取出陶钵和一个小罐子。 他先是往小罐子里倒入一大团青蛙粘液,再滴入了几滴松脂和花蜜。 这种拋光粘液,在昏暗中自带一种令神迷醉的萤光。 “这可是新鲜调製的永恆之春焕肤露。” 赫尔墨斯一边搅拌,一边让膏体散发出诱人的松香: “涂上它,不仅能修復裂纹,还能让你在月光下像翡翠一样发光。那棵白蜡树精在你面前,只会像根烧火棍。” 树精眼睛一亮,毫不犹豫地掏出三块拳头大小的血琥珀拍在桌上,抱著罐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第34章 阿波罗的艺术矫正 就这样,断断续续忙碌了一整天。 虽然接待的客人不算多,但看著架子上逐渐堆积起来的战利品,赫尔墨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充实。 直到太阳战车带著最后的余暉沉入西海,驛站也重归了寂静。 赫尔墨斯撑了个懒腰,正准备清点今日的营收。 “噠、噠。” 这时,两声清脆的撞击声从窗户传来。 赫尔墨斯抬头望去。 只见一只通体雪白的乌鸦,正佇立在窗框上。 白鸦张嘴,传出了阿波罗那傲慢的嗓音: “赫尔墨斯,我亲爱的弟弟,看来你的生意不错?” 赫尔墨斯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眼神玩味: “稀客,我亲爱的哥哥,您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白鸦飞到赫尔墨斯面前,声音里带著一种痛心疾首的审视感: “我是为了拯救而来。” “我的眼睛正在遭受折磨,赫尔墨斯,是因为拉顿河畔那构图上的错误。” “把你的目光投向那里……你看那个名为勒乌基波斯的凡人。他躲在达佛涅身边,穿著长裙,模仿女人的体態,试图用拙劣的脂粉去掩盖真相。” 阿波罗的声音突然变得激昂: “你看他藏在裙摆下的小腿线条,那不是少女的柔美,那是像帕罗斯大理石一样紧致的肌肉。你看他的锁骨,那是能拉开七里弓的完美支架!” “但他现在在干什么?他在用谎言包裹黄金!他在褻瀆天赋!这是对美的暴殄天物,是对真实的欺诈!” “我不忍心看著一件潜在的艺术品因为这种低级的错误被毁掉,但我一靠近达芙涅就会被她发现。” “亲爱的弟弟,帮我个忙: 让他脱下那身可笑的偽装,让他滚出那幅完美的画面……让他来德尔斐。我的神庙里,正缺一位懂得如何侍奉光辉的少年祭司。” “我会亲自教导他……什么是正確的体態。” 赫尔墨斯翻了个白眼,这套话术简直虚偽得反胃。 把“我看上情敌的身子”和“我想把情敌变成男宠”这种下流话,包装成如此高大上的艺术拯救,真不愧是文艺之神。 他直接开门见山:“行,这单我接了,但报酬……” “呕——” 白乌鸦吐出了一个拇指大小的黑色小瓶。 瓶身滚烫,落在柜檯上发出了滋滋的声响。 “这是日车余烬,从赫利俄斯战车上收集的火星,能引发无法忍受的燥热与不洁感。” 紧接著,白乌鸦转身啄下了自己尾巴上最长的一根尾羽。 那羽毛悬浮在半空,散发著让人安心的暖意。 “拿著它,赫尔墨斯。” 阿波罗给出了那个让所有新神都无法拒绝的政治筹码: “这是光辉的庇护。” “如果有谁,哪怕是那位白臂女神想要动你,点燃这根羽毛。” “无论我在哪里,我的光辉都会降临。在奥林匹斯,只要你站在我的光辉之下,就没有谁能把你拖进黑暗。” 赫尔墨斯看著那根羽毛,这可是一张保命符啊。 “成交。” 他举起双蛇杖,轻轻敲击了一下柜檯。 嘶—— 黑蛇猛地张开了大嘴,一口吞下那根散发著圣光的白羽。 “在神庙里准备好洗澡水吧,艺术品明天中午就会发货。” …… 第二天正午,阿卡迪亚拉顿河畔。 今天的太阳格外毒辣,赫利俄斯似乎也得到了某种暗示,將那辆燃烧的金车压得极低。 滚滚热浪將大地烤得像个蒸笼,树荫下的勒乌基波斯正面临著地狱般的考验。 为了遮掩男性的特徵,他穿著层层叠叠的厚重长袍,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 汗水顺著他的脖子流进衣服里,那种黏糊糊的感觉让他几欲发狂,但他不能脱。 他正拿著一把木梳,给达佛涅梳理头髮。 “只有你懂我,俄诺。” 达佛涅身体放鬆地靠在勒乌基波斯怀里,完全没察觉到身后“闺蜜”的僵硬。 她那双平日里警惕的眼睛此刻满是疲惫: “其他的男人只会盯著我的腿看,他们眼神里那种浑浊的欲望,隔著三座山我都能闻到。”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颤抖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尤其是阿波罗……” “他太亮了,俄诺。在他面前,没有任何阴影可以躲藏。还是和你在一起舒服,你像水一样,没有那种侵略性。” 勒乌基波斯的手抖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窃喜。 神的完美成了劣势,而他的平凡和阴柔,却成了最好的保护色。 然而他不知道,真正的猎人已经到了。 远处的橄欖树冠上,赫尔墨斯躲藏著身形,手里晃了晃那个发烫的黑色小瓶。 “真是个敬业的变態啊,这么热的天还穿这么多,也不怕捂出痱子。” 他拔开塞子,对著瓶口轻轻一吹。 “可惜,光明之主不需要情敌。” 呼—— 赤色的微尘顺著风洒在了勒乌基波斯的领口里,也顺带沾染了周围的寧芙。 那不仅仅是热,那是阿波罗的洁癖意志。 “呀!好脏……这汗水太脏了!” 一位寧芙突然尖叫一声,她惊恐地看著自己手臂上的汗珠,仿佛那是最骯脏的污泥。 “我受不了了!这种不洁的感觉!” 那种“不洗乾净就会死”的强迫性心理暗示,瞬间击穿了寧芙们的防线。 “洗澡!快洗澡!” 寧芙们像是疯了一样,纷纷解开衣带,噗通噗通跳进清凉的河水里。 而在岸上,勒乌基波斯的反应最为剧烈。 那些余烬顺著领口钻进去,卡在他层层叠叠的衣褶里。 “啊……痒……” 他浑身巨颤,那种感觉不像是普通的痒,而是仿佛有一万只火蚂蚁正在啃食他的皮肤。 每一寸皮肤都在渴望著水,但他的理智却阻止著他“不能脱”。 这种地狱般的拉扯,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扭曲而怪异。 “俄诺?你不洗吗?” 达佛涅此时已经站在了水里,河水带走了燥热,让她恢復了清明。 但受到了药粉残留的影响,她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此刻带著一丝厌恶,死死盯著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的闺蜜: “你身上……有股臭味,很脏。” 她拿起小刀微微抬起,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染病时的本能反应。 “阿尔忒弥斯不喜欢不洁者,下来脱掉,別让我说第二遍。” 周围的寧芙们也停止了嬉戏,几十双眼睛冷冷地盯著他,似乎隨时准备上岸帮他强制脱衣。 勒乌基波斯看著达佛涅那逐渐变得陌生的眼神,仿佛有一把闪著寒光的刀正对准了他的心臟。 就在这时,一阵诡异的风钻进了他的耳朵。 “很难受吧?是不是觉得自己脏透了?” “看看达佛涅的刀。只要你脱下衣服,看到你那多余的东西,她会毫不犹豫地割断你的喉咙。” “不过……那位伟大的光明之主却很欣赏你。他想邀请你去德尔斐,做他的侍者。” “跑吧……往东跑……去德尔斐。” “那里有光,有圣泉,还有那位大人的庇护。只有到了那里,你才能把这身皮脱下来洗个痛快。” 生理的极度折磨、暴露的死亡恐惧、以及那虚无縹緲的神恩诱惑。 这三座大山终於压垮了勒乌基波斯最后的理智。 “啊——!!!” 他发出一声崩溃的尖叫。 在达佛涅错愕的注视下,这个往日里温婉的“闺蜜”顾不上形象,一把提起了那长裙裙摆。 他像是一头受惊的野猪,带著一身的瘙痒和狼狈,向著东方狂奔而去。 “俄诺?!”达佛涅震惊地看著那个背影,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赫尔墨斯站在树梢上,看著那个远去的“艺术品”,满意地拍了拍手。 “订单完成。” 他看了一眼下方一脸茫然的达佛涅,摇了摇头,身形慢慢消散。 “別看了傻姑娘,赶走了这只狐狸,马上就要来一匹真正的大灰狼。” 第35章 欲望是第一生產力 距离驛站接下第一单生意,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深夜,赫尔墨斯坐在椅子上,手里拿著一块鹿皮耐心地擦拭著一颗夜明珠。 “光泽度还不错。” 赫尔墨斯举起那颗拳头大小的珠子对著火光。 这是一颗来自深海的夜明珠,是他帮一位海洋仙女给波塞冬的情人送了一封加急分手信后,对方为了封口而支付的跑腿费。 他又从旁边拿起一罐散发醇厚金光的蜂蜜。 那是他为了帮阿波罗去极北之地寻找一种能治疗失眠的草药时,顺手从那里的神庙后花园里“討”来的特供品。 还有某位河神为了感谢他调解水源纠纷而送的一袋高纯度金沙…… 原本空荡荡的货架,此刻已经被这些琳琅满目的宝物塞得满满当当。 这里更像是一个微缩的博物馆,陈列著这一个月来他在神界与凡间穿针引线的勋章。 “这个给妈妈做衣服……这个用来装水……这个可以当零食。” 他像迅速將这些东西分门別类。 最乾净和最温和的几样东西被他挑了出来,放在一边打了个小包裹。 至於剩下的…… 赫尔墨斯举起手中的双蛇杖,轻轻敲击了一下地面。 “咚。” 黑蛇猛地睁开了眼睛,张开了那张仿佛连接著无底深渊的大口。 “收。” 剩下的东西统统化作流光,被黑蛇一口吞入腹中。 双蛇杖微微震颤了一下,重量似乎增加了一分。 赫尔墨斯拍了拍黑蛇的头颅,站起身推开了青铜大门。 脚踝上的金翼展开,他化作一道金光向著阿卡迪亚的方向俯衝而去。 …… 皮埃里亚牧场,赫尔墨斯降落在那片熟悉的草地上。 在这静謐的夜色中,几十只腰间围著草裙的萨梯正小心翼翼地给神牛刷毛。 在队伍的最前方,西勒诺斯正挺著装满油水的大肚子,手里握著松果杖来回踱步。 “轻点!那是牛大爷的屁股,不是你老婆的脸!” 西勒诺斯一棍子敲在一个动作粗鲁的萨梯头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 “谁敢把毛刷禿了,今晚的酒减半!” 那个被打的萨梯嚇得浑身一哆嗦,手中的动作变得更加轻柔,简直像是在抚摸易碎的瓷器。 “嘖嘖。” 赫尔墨斯从阴影中走出,发出一声由衷的讚嘆。 “看来,欲望果然是比鞭子更有效。” “老板?!” 西勒诺斯那双绿豆眼瞬间亮了,它屁顛屁顛地跑过来,一脸邀功的表情。 “您看!一头牛都没少!而且按照您的吩咐,这一批的奶量比上个月翻了一倍!” 它指著一排排密封好的木桶,那是已经发酵好的乳酒。 赫尔墨斯走过去,掀开其中一个桶盖。 一股浓郁醇厚的酒香瞬间溢出,仅仅是闻一口,就让人感到浑身暖洋洋的。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些酒並没有全部发给萨梯喝,一部分被他卖给了那些小神,甚至还有一部分流向了德尔斐神庙祭司的餐桌。 “干得不错。” 赫尔墨斯拍了拍西勒诺斯的肩膀,让这只老萨梯受宠若惊地挺直了腰杆。 “但是,光有酒喝还不够。要想让马儿跑得更快,除了草料,还得掛个胡萝卜。” 赫尔墨斯走到生活区与牧场交界处,举起双蛇杖对著那片空地一点。 “起!” 大地震颤,泥土翻涌。 几株粗壮的无花果树在神力的催化下破土而出,它们的枝干在空中疯狂地纠缠、盘结。 短短几息之间,一座悬空的巨大树屋仓库便在大地上成型。 “哇……” 周围的萨梯们停下了手中的活,发出了惊嘆声。它们看著这座神跡般的建筑,眼神中充满了敬畏。 赫尔墨斯拍了拍杖身,黑蛇再次张口。 “哗啦啦——” 一堆亮闪闪的东西倾泻而出,堆满了树屋的一角。 那是几十把铜镜和一捆木梳,还有各种五顏六色的丝带。 紧接著,他又解开一个大麻袋,倒出了几百块香气扑鼻的蜂蜜饼以及几桶粗盐。 那种甜腻的香气和铜镜反射的月光,瞬间击穿了这群野兽贫瘠的想像力。 它们的呼吸变得粗重,眼球突出,像是要把那些东西吞进肚子里。 有几只胆大的甚至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几步。 “嘶——!” 黑蛇猛地抬起头,发出了一声警告的嘶鸣。 那几只萨梯像是触电一样缩了回去,恐惧重新压倒了贪婪。 “想要吗?” 赫尔墨斯隨手拿起一面铜镜和一块饼,在手里转了个圈。 “你们已经学会了洗澡,但这还不够。” 他指著镜子里映出的那个毛髮打结的丑陋面孔。 “看看镜子里的自己,虽然长著角,但只要把鬍子梳顺,把脸擦亮,再掛上一条丝带……你们就是这片森林里最体面的萨梯。” “到时候,哪怕是那些高傲的寧芙,也会忍不住多看你们一眼。” 这句话简直是绝杀。 对於这群求偶无门的单身汉来说,体面和寧芙的回眸太有诱惑力了。 赫尔墨斯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听著,酒是每天都有的。但这些饼和盐,是给勤奋者的奖赏。” “我不在的时候,西勒诺斯就是我的眼睛。每隔一段时间,我会回来视察。” “谁把牛养得最肥,谁把自己收拾得最像个样……西勒诺斯就会把这些奖给谁。做得好的,下次我还会带更好的东西,甚至能让寧芙对你们回眸一笑的香膏。” 萨梯们的眼睛红了,眼中燃烧起了一种名为虚荣和晋升的狂热。 它们开始疯狂地抢夺那些木梳,对著镜子抓耳挠腮,试图把自己那像乱草一样的鬍子梳成人类贵族的模样。 看著这群陷入狂热的野兽,赫尔墨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当一只野兽开始在意髮型的时候,它就永远离不开文明的供养了。 …… 处理完这些產业,赫尔墨斯再次起飞。 这一次,他的目的地是库勒涅山洞。 他像一阵风一样,顺著洞口那层荆棘门钻了进去。 洞穴里很暖和。 经过上次的改造,这里的排烟系统运作良好,空气中飘著淡淡的草药和肉汤的香气。 迈亚正坐在火堆旁,借著跳动的火光缝补一件旧衣服。 听到动静,她猛地抬起头,眼里的警惕在看到那熟悉的面孔瞬间化作了惊喜。 “儿子?” 她丟下衣服,快步走过来,伸手摸了摸赫尔墨斯的胳膊和脸颊。 “最近怎么样?奥林匹斯风大,听说上面又吵架了?有没有被那帮大神的脾气波及到?” 赫尔墨斯心里一暖。 这一刻,他只是个还没长大的儿子。 “放心吧,妈。” 赫尔墨斯笑著把背上的大包裹放在石床上,像变戏法一样掏出礼物。 “大家都挺客气的,阿波罗哥哥还特意送了我这些布料,说是给您做衣裳。” 他抖开一匹如云雾般轻盈的白布。 那是阿波罗为了感谢他赶走情敌勒乌基波斯,特意从繆斯女神那里顺来的布料,凡火不侵,尘埃不染。 “以后別睡那些粗羊毛了,这布料透气,夏天不粘身。” 接著,他又搬出一个巨大的红色陶罐。 那是凡间最顶级的工匠为了討好雅典娜而烧制的贡品级容器,上面画著精美的丰收图案。 “我看咱们洞里的陶罐太旧了,顺手带了个新的回来。这土质好,烧得透,装水不生苔。” 迈亚看著那个精美的陶罐,眼里闪著泪光,嘴里絮絮叨叨地说道: “这些……都没惹麻烦吧?赫拉没说什么吧?你別为了这点东西去冒险啊……” “哪有,就是些人情往来。” 赫尔墨斯耸了耸肩,“帮几个河神送了点信,跑了几趟腿,大家都很关照我,您儿子现在可是红人。” 迈亚鬆了口气,脸上露出了那种既骄傲又心疼的笑容。 “那就好……那就好。” 她用新陶罐盛了满满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递给赫尔墨斯。 “喝吧,刚做的。这里面加了你上次带回来的野葱,香著呢。” 赫尔墨斯接过陶碗,坐在火堆旁,大口喝著。 热汤下肚,驱散了高空飞行的寒意,也抚平了神格带来的那份疏离感。 他看著母亲忙碌著铺新床单的背影,只觉得这一刻比坐在黄金王座上还要踏实。 “妈。” 赫尔墨斯放下空碗,轻声说道:“以后,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迈亚回过头,温柔地笑了:“只要你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好。” 赫尔墨斯也笑了。 但在低头的瞬间,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母亲想要平安,但平安从来不是求来的,是杀出来的。 为了守护这份安寧,为了让母亲不再担惊受怕,那些潜在的威胁必须清理乾净。 第36章 寧芙的茶话会 一周后的清晨,阳光正好。 一只翠鸟衔著一枚月桂叶,轻轻敲响了赫尔墨斯驛站的窗欞。 赫尔墨斯从床上睁开眼,手指一勾,窗户微开,那枚叶子便落入掌心。 叶脉上用花汁写著一行娟秀的神文,邀请他参加阿卡迪亚的溪边聚会。 “看来,名为好闺蜜的种子,已经发芽了。” 赫尔墨斯慢条斯理地起身,换上了一件凡间贵族少年常穿的亚麻短袍。 一切准备就绪。 赫尔墨斯对著铜镜整理了一下头髮,確认自己看起来像个无害且迷人的邻家少年后,推开门化作一阵金光向阿卡迪亚的林海飞去。 …… 阿卡迪亚深处,一条鲜为人知的溪流旁。 午后的阳光流淌在树叶的缝隙间,空气中瀰漫著野花和少女体香混合而成的气息。 这里是寧芙们的秘密花园,是远离诸神视线的八卦中心。 平日里,若是有哪个冒失的萨梯敢靠近这里半步,绝对会被无数藤蔓抽得皮开肉绽。 但今天,这里出现了一位男性。 赫尔墨斯毫无主神架子,懒洋洋地斜倚在一块巨大的石头上。 在他周围,围坐著十几个鶯鶯燕燕的寧芙。 有从橡树里钻出来的树精,有从水波中显形的水泽仙女,还有娇小的花精,正坐在大片的叶子上晃荡著双腿。 “別抢,別抢,大家有份。” 赫尔墨斯解开一个皮口袋,把手伸进去像是变戏法一样往外掏东西。 “哇——!” 赫尔墨斯的手里抓著一把亮闪闪的玩意儿,这是一把打磨的拋光铜镜。 在奥林匹斯主神眼里,这些东西连垃圾都算不上。 但在这些常年生活在深山老林中除了花环就是草绳的寧芙眼里,这简直就是来自文明世界的顶级时尚品。 “我要那个!我的眼睛昨天哭肿了,我要看看!” “那是我的!赫尔墨斯大人答应给我的!” 一只白皙的手伸过来,试图抢走一面铜镜。 赫尔墨斯手腕一翻,灵巧地避开了那只手,然后將镜子放在一个正眼巴巴看著的水泽仙女手中。 “这是给艾格莱的。”赫尔墨斯笑著点了点那个仙女的鼻子,“只有这么清澈的水面,才配得上这么清晰的倒影。” 那个叫艾格莱的仙女脸瞬间红透了,周围立刻投来一片羡慕嫉妒的目光。 “那边的,別拽我的披风!”赫尔墨斯拍掉一只试图研究他布料的树精之手,“这可是阿波罗送的顶级料子,弄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切,小气鬼。”树精吐了吐舌头,但手里却美滋滋地接过了一根緋红色的丝带,迫不及待地系在了自己绿色的长髮上。 礼物分发完毕,气氛瞬间变得热烈而鬆弛。 所谓的神明威严在这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闺蜜下午茶般的亲昵。 拿人手短,寧芙们看著这位英俊又嘴甜的主神,戒心早就丟到了九霄云外。 “唉,赫尔墨斯大人,您是不知道我们有多苦。” 一个正在往手腕上缠彩带的树精率先打开了话匣子,她的语气里满是怨气: “阿耳忒弥斯大人最近简直太严厉了!昨天为了追一只跑偏了的白鹿,她逼著我们跟著跑了整整三个山头!我的脚底板都磨破了,树皮都快掉光了!” 赫尔墨斯闻言,顺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陶罐递过去。 “真可怜,这是我牧场里特製的牛奶润肤膏,加了蜂蜡,涂上就不疼了。” 橡树精感动得差点哭出来,一边涂抹一边继续控诉狩猎女神的暴政。 “这算什么。” 旁边一个正在照镜子的水仙女翻了个白眼,一边调整鬢角的碎发一边吐槽: “身体累点也就算了,心累才可怕。隔壁那条河的河神儿子,那个叫阿科斯的傻大个,最近天天往我住的水潭里扔鱼!还说是他亲手抓的求爱礼物……呕,那腥味儿熏得我都不敢浮出水面。” “噗。” 赫尔墨斯忍不住笑出了声,他剥了一颗葡萄扔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评价道: “直男是这样的,他们觉得只要是肉就是好东西。下次见到他,我教教他怎么送花。” “真的吗?那太感谢您了!” 大家笑作一团,话题像滚雪球一样,从生活琐事聊到了奥林匹斯的八卦。 甚至有人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听说赫拉最近疑心病又重了,前天我看到她的战车在云层上面巡视了好几圈,嚇得我赶紧缩回了树洞里,生怕被她的眼神扫到。” “是啊是啊,最近空气里都透著一股子紧张味儿。” 就在这閒聊的氛围达到顶点时,赫尔墨斯脸上的笑容突然淡了一些,他装作苦恼地长嘆了一口气。 “唉……” 这一声嘆息在欢快的氛围中显得格格不入。 “怎么了,大人?”艾格莱放下了镜子,关切地凑过来,“您也有烦心事?您可是主神啊。” “主神也有主神的难处啊。” 赫尔墨斯揉了揉眉心,“还是跟你们在一起轻鬆,上面的那些大人物,太难伺候了。” “我这不是刚上任嘛,最近想跟伊里斯搞好关係。毕竟她是前辈信使,我初来乍到,总得送点见面礼。” 提到这个名字,原本热闹的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下。 伊里斯,赫拉的喉舌。 在这些下级仙女眼中,那是个高不可攀且代表著天后意志的存在。 赫尔墨斯观察著她们的表情,继续拋出诱饵: “但我实在不知道送她什么,她是天后身边的红人,平时在天上飞来飞去的,眼光肯定很高吧?送金子太俗,送花又怕她不喜欢,万一送错了惹她生气……” “切。” 一声不屑的轻哼打破了沉默。 是一个坐在溪水中央岩石上的水泽寧芙,听到这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算了吧,大人。您要是想送她礼物,那我劝您还是省省心吧。” 寧芙撇了撇嘴,“那位彩虹女神可不是眼光高,她是怪癖。” “怪癖?”赫尔墨斯挑了挑眉。 “可不是嘛!” 那个水泽寧芙似乎有一肚子怨气,终於找到了倾诉的对象: “上次我想巴结她,毕竟她要是能在天后面前美言几句,我的这条小溪也能多得点雨水。” “所以我特意潜到我们那深潭底下,挖了一罐万年沉淀黑胶泥。” “那可是护肤圣品!是我们水族压箱底的好东西!敷在脸上能让皮肤像水一样滑,比什么珍珠粉都好用!” 周围几个水仙女纷纷点头,显然都知道那东西的珍贵。 “结果呢?”赫尔墨斯追问了一句。 “结果?” 寧芙冷笑一声,“我刚把盖子打开,伊里斯就像是被开水烫到了一样!翅膀上的光都暗了,她非说那东西太重了!” 寧芙学著伊里斯的语调,尖著嗓子喊道: “她说那股味道让她飞不动!” “天哪,您敢信吗?她逃命一样飞走了!连赫拉让她送的信都差点扔进水里!” “事后她还说我想害她!简直是不可理喻!” “哈哈哈哈!” 周围的寧芙们笑作一团,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就是就是!”其他寧芙也纷纷附和,“这也太矫情了。” “可能人家只喝露水,见不得泥巴吧。” “那是富贵病,咱们这种乡下神可伺候不起。” 笑声在溪边迴荡。 赫尔墨斯立即接话道:“哈哈,看来这位姐姐確实是富贵命,受不得咱们地上的土气啊。” 他笑著摇了摇头,隨手从身边的盘子里抓了一把阿卡迪亚特產的香脆坚果递给那个爆料的寧芙。 “来,多吃点,消消气。这种福气她是享受不了了,咱们自己留著。” 寧芙接过坚果,咔嚓咔嚓地嚼著,脸上满是得意的神色。 然而,赫尔墨斯表面神色不变,但在心里默默盘算著关键信息。 那不是因为脏,也不是因为矫情。 在寧芙看来那是护肤品,但在彩虹女神的感知里,那是静止的毒药。 伊里斯的神格本质是光与风,是绝对的动,她的极速依赖於轻盈与流转。而那万年沉淀的淤泥,代表著绝对的静与沉重。 那种味道,对她来说不是臭味,而是重力。 当光射入浑浊的介质,速度就会骤降。当风撞上粘稠的沼泽,就会停滯。 溪边的聚会还在继续,赫尔墨斯眯著眼睛享受著午后的微风,仿佛刚才只是听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笑话。 但一张足以网住彩虹的陷阱,已经在他心中慢慢编织。 赫尔墨斯轻声说道,“谢谢你们的建议,姑娘们。我想……我知道该送她什么惊喜了。” 第37章 为了父神的私生活 距离那场阿卡迪亚溪边的茶话会,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赫尔墨斯像个耐心的渔夫编织著那张针对彩虹的大网。 然而,就在他今晚继续復盘计划时,命运却给他送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 空气的味道突然变了,那不是风暴来临前的潮湿,而是一种淡淡的臭氧味。 那味道就像云层里积压了太多的雷电,却因为某种顾虑而无法释放,只能在空气中沉闷地摩擦。 “这股味道……” 赫尔墨斯眯起眼睛,心中的算盘瞬间被打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超级大单时的兴奋。 他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口看向悬崖的边缘。 不知何时,那个至高无上的身影已经静静站在了那里。 宙斯背对著驛站,像一座沉默的山岳,佇立在断崖边凝视著远方。 赫尔墨斯看了一眼那个背影,又看了一眼头顶。 今晚的夜空格外乾净,连一丝云都没有,这意味著赫拉的视线可以毫无阻碍地扫视整个大地。 “原来如此。” 赫尔墨斯瞬间明白了局势,嘴角带上了一丝玩味的笑意。 堂堂神王,不在神榻上享受奈克塔,却像个做贼心虚的凡人一样在自家门口徘徊。 答案只有一个:他遇到了不方便亲自出面的麻烦。 这是危机,但对赫尔墨斯来说,这是千载难逢的商机。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关切表情,端起一杯温水走了出去。 “父亲。”赫尔墨斯轻柔地说道:“今晚的风向有些乾燥,您看起来……有些渴了。” 那个高大的背影微微一震。 “噢……赫尔墨斯啊。” 宙斯转过身,动作有些迟缓,显然他一直在等这声呼唤。 他那张威严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是眼角那丝尚未散去的焦虑出卖了他。 他接过赫尔墨斯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口,“我只是在……看一看。” 宙斯清了清嗓子,目光再次投向北方: “特萨利谷地的雨季快到了,作为眾神之王,我需要確认那里的天气是否正常。” “当然,父亲,您心系苍生。” 赫尔墨斯顺著他的目光望去,今晚那个方向的天空却格外阴沉。 那里的云层呈现出一种奇怪的形状,像一只由云气构成的眼睛。 那是赫拉的意志,是天后的监控网。 “可惜,今晚那边的云层太厚了。” 赫尔墨斯站在宙斯身旁,轻轻地嘆了口气:“那里连月光都照不进去,更別说……別的什么光了。” 宙斯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杯子,又看了看身边没有拆穿他蹩脚藉口的儿子。 “是啊,太安静了。” 宙斯长嘆了一口气,那一瞬间,他卸下了一部分神王的架子,流露出了一丝属於男人的无奈。 “有时候,仅仅是想送去一点雷霆的问候,都怕惊扰了那里的寧静。赫拉最近……有些过于敏感了,任何一点火花,都会被她当成森林大火。” 说到这里,他摊开了那只一直紧握的右手。 在他的掌心里,躺著一只精致的琥珀金手环。 它的表面流动的神力光泽如呼吸般起伏,那是宙斯亲手注入的守护神力。 “我想把它送下去。” 宙斯盯著手环,语气中透著一丝无奈: “但那里的云层全是眼睛,任何一点来自我的神力波动都可能会触发这张网。” “届时,隨之而来的只有爭吵与雷霆,以及赫拉那无休止的质问。” “那属於战场,属於朝堂,却唯独不属於……一个温柔的夜晚。” 宙斯轻轻抚摸著手环: “她只是个凡间的生灵,承受不起奥林匹斯的风暴。我不希望我的出现,给她的生活带去灾难。更不希望因为我的莽撞,而惊扰了那位女士的……安寧。” 神王像是一轮太阳,但他现在只想做一只不被人注意的萤火虫。 “我明白了。” 思索了片刻后,赫尔墨斯微微欠身,顺著宙斯给出了完美的台阶: “確实,您的光辉过於炽热,若是为了照亮一朵野花而强行撕开云层只会灼伤她。这种时候,您需要的不是雷霆,而是一阵不引人注目的微风。” 宙斯讚许地看了他一眼,这个儿子不仅听得懂话,还懂得怎么把话接得漂亮。 “这东西带著我的气息。” 宙斯將手环递了过去,有些不放心地叮嘱道:“它就像黑夜里的火把,很容易被那些多管閒事的风灵捕捉到。” “光辉属於您,父亲。” 赫尔墨斯伸出手,从宙斯掌心接过那枚温热的手环。 就在触碰到的一瞬间,赫尔墨斯的手腕一翻,那枚带著神王气息的手环便凭空消失了。 它被赫尔墨斯直接收进了双蛇杖的內部空间里,气息断绝,因果屏蔽。 宙斯一愣,他下意识地释放出一缕神识扫描赫尔墨斯全身。 空空如也,那只手环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连一丝神力涟漪都没有留下。 “好手段。”宙斯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赫尔墨斯拍了拍手中的双蛇杖:“我的口袋很深,正好能装下一些……不方便见光的心意。” 宙斯满意地点了点头,他重新看向北方的特萨利谷地,眼神变得柔和。 “特萨利的那片野玫瑰林深处,有一条从佩內奥斯河引出来的小溪。” “顺著小溪走,有一座屋顶爬满了藤蔓的白色小屋。” 他看著赫尔墨斯的眼睛,给出了最后的谜题: “她在等一场雨,告诉她,今晚没有雨,但雷霆与她同在。” 没有名字,没有坐標,只有一个模糊的场景。 但赫尔墨斯什么都没问,他的手抚过双蛇杖的杖身。 嘶—— 黑蛇微微震颤了一下,它从那枚被封存的手环上,解析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寧芙味道。 这股味道就像是黑夜里的一根红线,笔直地指向特萨利谷地的某个角落。 赫尔墨斯向著宙斯行了一礼,语气篤定: “放心,父亲,风知道那扇窗户在哪。今晚,她会等到它想要的雨。” 宙斯看著他,突然觉得这个以前靠著偷和骗的私生子,此刻竟然给他一种莫名的可靠感。 这种可靠感不是来自於力量,而是来自於一种……只有共犯之间才有的默契。 “去吧。”宙斯轻轻拍了拍赫尔墨斯的肩膀,“別惊动任何生灵。” “我什么都不知道,父亲。” 赫尔墨斯眨了眨眼,“我只是今晚去特萨利谷地吹了一阵风,顺便在路边丟了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宙斯笑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北方,转身迈著轻快的步伐向著山顶的神殿走去。 赫尔墨斯站在悬崖边,目送著他的离去。 直到宙斯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眾神之门后,赫尔墨斯才转过身看向那片漆黑的凡间大地。 “特萨利的野玫瑰吗……” 这不仅仅是一个饰品,这是一张通往权力核心的门票。 只要完成了这个任务,他就不再是奥林匹斯的边缘人。 他是神王欲望的延伸,是这庞大神系中最隱秘血管的疏通者。 第38章 避开天后的眼睛 赫尔墨斯从悬崖边纵身一跃,他本能地向脚踝注入一丝神力。 “轰——!” 剎那间,两团金光在他的脚下轰然炸开,还伴隨著撕裂空气的嗡鸣声。 这动静简直像是在对著赫拉大喊:“快来看啊!这里有鬼!” 赫尔墨斯的脸色瞬间变了。 “该死……忘了这是宙斯的东西。” 他在半空中將两只脚后跟“嘭”地一声,重重地互磕了一下。 “肃静!” 伴隨著这道律令,嗡鸣声戛然而止,那两只金翼凉鞋黯淡下去,僵硬地贴合在他的脚踝上。 失去了飞鞋的驱动,赫尔墨斯感觉身体猛地一沉。 他皱了皱眉,调整姿態,像一只蝙蝠无声地滑入了茫茫夜色。 “真是够了……” 赫尔墨斯在风中抱怨著。 “这是给在阳光下宣读神旨的仪仗队穿的,根本不是在阴影里干活穿的。” ……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特萨利平原入口,坦佩谷。 这里是两座高山之间的狭窄缝隙,也是风的必经之路。 赫尔墨斯贴著佩內奥斯河的支流低空滑翔,为了不惊动周围的气流,他必须小心翼翼地控制著身体。 然而,当他飞临峡谷上方时,腰间的双蛇杖突然传来一声嘶鸣。 赫尔墨斯抬头望去。 今晚的特萨利没有星星,漫天的乌云在某种宏大意志的驱使下,诡异地堆叠在一起。 在微弱的月光映衬下,那些云层构成了一个横跨百里的巨大眼瞼形状。 它悬掛在天顶,半闭半合。 中间那条漆黑的缝隙像是一道深渊,正对著大地缓缓呼吸,那是“天后的瞌睡”。 而在坦佩谷的入口处,一道绚丽的七彩虹光化作了一道横贯峡谷的光柵,死死封锁了所有的空域。 那是伊里斯的神力残留,她把自己的权柄像路障一样扔在了这里。 赫尔墨斯在空中急停,他看著那道光,眼中闪过一丝恼火。 “过不去。” 只要他还在飞,就绝对无法穿过这道光。速度再快也没用,因为光比他更快。 “为了不吵醒那个女人,连飞都不行了吗?” 赫尔墨斯不得不降落,像个凡人刺客一样钻进了峡谷侧面茂密的黑松林里。既然天空是禁区,那就走地面的阴影。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里,利用灌木和岩石的掩护,绕过那道光柵一点点向著山谷深处挪动。 终於,在绕了一大圈远路后,他听到了流水的声音。 眼前一座被野玫瑰包围的白色小屋在夜色中若隱若现,窗户里透出一盏灯光。 赫尔墨斯掸去了长袍上沾染的一片枯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窗外。 他拿著双蛇杖,隔空对著那扇窗户轻轻一划。 “呼。” 一缕气流顺著窗缝钻了进去,掐灭了那盏危险的灯光。 屋內传来一声惊慌的低呼。 趁著黑暗降临的瞬间,赫尔墨斯推门而入,看著那位正缩在床脚的美丽寧芙。 “女士,別出声,黑暗是您今晚唯一的保护伞。” 他手中的双蛇杖在黑暗中微微一亮,吐出了那枚琥珀金手环。 即使在黑暗中,那手环上也流动著一丝雷光。 寧芙捂住了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这是……他的?” “是。” 赫尔墨斯將手环轻轻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示意这是唯一的交接点。 “他让我转告您:今晚没有雨,但雷霆与您同在。” 这句情话显然击中了寧芙的软肋,她扑在桌上,颤抖地抚摸著那枚手环,像是抚摸著爱人的脸庞。 “他为什么不来?是因为那个女人吗?我有很多话想对他说……”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的眼睛看著赫尔墨斯,似乎要把他当成倾诉的对象,甚至想要去抓赫尔墨斯的衣袖。 赫尔墨斯后退了一步,抬起双蛇杖隔开了寧芙伸过来的手。 “女士。” 赫尔墨斯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微笑著打断了她的哭诉。 “如果您不想明天早上变成一头在草地上吃草的牛,或者一棵立在路边的树,请收起您的想法。” “我是信使,只负责传递闪电的意志。至于思念和眼泪……请恕我无法代劳。” “可是……总要有个回音……” “当然,回音是交易的一部分。”赫尔墨斯拿出一枝月桂叶,递到了寧芙的唇边。 “吻它。”赫尔墨斯轻声说道:“留下您的气息,这就足够了,他会懂的。” 寧芙流著泪,颤抖著在那片叶子上印下了一个吻,然后递给赫尔墨斯。 赫尔墨斯收回了手,將那片叶子收到了蛇杖空间中。 “女士,请学学门外那条佩內奥斯河吧。它流过这片充满秘密的土地千万年,却从不对著天空喧譁。” “因为它知道,沉默是流得更远的秘诀。” “祝您好梦。” 说完,他根本没等寧芙反应过来,便像一缕烟雾般融入了夜色之中。 …… 奥林匹斯神王殿前,宙斯像一座雕塑等在那里。 当赫尔墨斯落地时,他身上还带著一丝未散去的黑松林寒气。 为了绕开伊里斯的封锁和赫拉的视线,回程的路同样漫长且低效。 宙斯转过身,目光落在他那身略显尘土的长袍上,眉毛一挑。 “看来今晚的风,不得不绕了点远路啊。”宙斯意味深长地说道。 赫尔墨斯心中微微一动。 这老狐狸。 如果自己被赫拉发现,那么在他心中的价值就会大打折扣。 但赫尔墨斯没有抱怨,也没有解释路途的艰辛。 老板只看结果,不看过程。 他取出那枝完好无损的月桂,双手呈上。 “路確实有些曲折,父亲,但风总是能找到缝隙的。” 宙斯接过那枝月桂,翠绿的叶片上还残留著那个女人的吻痕气息。 他放在鼻端轻轻一嗅,脸上的表情瞬间舒展开来。 “做得好。” 宙斯满意地拍了拍赫尔墨斯的肩膀,这一次,身为父亲的亲昵感真实了许多。 “你的嘴很严,腿也很快,最重要的是……你懂得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说完,他从虚空中一抓,掏出一个密封的陶罐扔给了赫尔墨斯。 “拿著吧,这是昨天宴会上剩下的,这批的年份和味道都还不错。” 赫尔墨斯稳稳地接住。 这是奈克塔,眾神之酒。这不仅仅是一罐酒,这还是神界的硬通货。 “感谢您的慷慨。”赫尔墨斯掂了掂陶罐的沉重分量,嘴角勾起一抹得体的微笑。 宙斯摆了摆手,拿著那枝月桂叶转身回神殿去了。 他现在心情大好,大概是去回味那段不用负责任的浪漫。 …… 赫尔墨斯拖著略显疲惫的身躯向著自己的驛站走去。 回到屋子里,赫尔墨斯重重地关上了大门。 他瘫坐在椅子上,用布仔细擦拭著金翼凉鞋。 泥土被擦去,露出了凉鞋原本的金光。 但在赫尔墨斯眼中,这件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神器,此刻却显得如此笨拙和过时。 “这是宙斯给的神器,太亮了。” “我需要一双新鞋……一双能无视赫拉的视线,能让伊里斯连我的尾气都吃不到的鞋。” 他抬起头,看向了爱琴海的西北方向。 那里有一座终年被火山灰覆盖的岛屿,那里住著全奥林匹斯脾气最古怪手艺也是最好的神。 而且眾所周知,他也非常討厌赫拉。 赫尔墨斯轻轻抚摸著那罐神酒。 “资金有了,痛点有了。” “既然现在的规则不合脚……那就去找那位能重铸规则的大师聊聊吧。” 第39章 利姆诺斯岛的地下余火 利姆诺斯岛的空气里瀰漫著一股硫磺被烧焦的味道。 赫尔墨斯穿透了浓厚的烟尘,落在了一块还在冒著热气的岩石上。 这里是火神的领地,巨大的轰鸣声从地底深处传来,大地在脚下有节奏地颤抖。 “最好的敲门砖就在手里,至於门缝……只要有情感,就会有缝隙。” 赫尔墨斯掂了掂手里那罐沉甸甸的神酒,大步向洞穴深处走去。 …… 洞口並没有门,因为不需要。 两座像是山峦一样庞大的肉山堵在路中间,那是两个负责看守工坊的独眼巨人。 它们浑身赤裸,皮肤呈现出一种长期被炉火烘烤的古铜色,肌肉像岩石一样虬结。 它们那只长在额头正中的巨大独眼正紧闭著,显然正在打盹。 硬闯或偷溜进去是不明智的,既然来了,总得打个招呼。 赫尔墨斯轻轻挑开了怀中陶罐的一角泥封。 “啵。” 一声脆响,浓郁的香气瞬间钻进了那充满了硫磺味的空气中。 奈克塔是百花的精粹,是只有在奥林匹斯金桌上才能闻到的顶级奢侈品。 对於常年在这鸟不拉屎的火山岛上喝岩浆水的独眼巨人来说,这味道简直就是来自天堂的迷魂药。 “吸溜——” 左边的巨人猛地抽动了一下鼻子,雷鸣般的呼嚕声戛然而止。 紧接著,两只独眼几乎同时睁开,浑浊的瞳孔瞬间锁定了赫尔墨斯怀里的罐子。 大量的涎水从它们那布满獠牙的嘴角流淌下来,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赫尔墨斯微笑著晃了晃罐子。 “这是给赫淮斯托斯的礼物,如果你们让路,或许等会你们能喝喝。但如果你们动手……” 他的眼神变得冰冷。 巨人们僵住了,它们虽然脑子不好使,但也知道抢劫一位主神给另一位主神送的礼物是什么下场。 在食慾与求生欲的挣扎中,它们不情不愿地挪动了庞大的身躯,让出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赫尔墨斯重新封好罐口,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地底的深渊。 …… 越往下走,温度越高。 空气变得乾燥而滚烫,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火炭。 转过最后一道弯,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巨大的地下空洞中,一条岩浆河正在奔涌。 风箱每一次收缩都喷吐出灼热的气浪,吹得炉火呈现出诡异的青白色。 “当!当!当!” 无数把自动悬浮的青铜巨锤,正以此起彼伏的节奏疯狂锻打著砧板上的金属。 而在这一切喧囂的中心,一个佝僂的身影正背对著赫尔墨斯。 他赤裸著上身,满身都是油污和汗水。 他的一条腿明显萎缩,此时正依靠在一个由黄金打造的支架上。 赫淮斯托斯,火与工匠之神。 此时,他正对著面前的黄金女僕发著脾气。 那个女僕五官精致,甚至连睫毛都是用最细的金丝一根根植入的,皮肤打磨得光可鑑人。 但此刻,这位“黄金美人”正像个中风的病人一样,以一种极其彆扭的姿势在地上挪动。 她试图迈出一步,身体都要剧烈地顿挫一下,仿佛內部有什么东西在互相打架。 “废物!垃圾!全是废品!”赫淮斯托斯暴怒地吼叫著。 他猛地抬起那只完好的脚,狠狠一脚踹在黄金女僕的腰上。 “哐当!” 那个价值连城的造物重重摔在地上,原本灵动的眼睛渐渐熄灭。 “为什么还是不行?为什么还是这么僵硬!” 赫淮斯托斯抓著头髮,痛苦地咆哮著。 他追求的是完美的生命模擬,而不是这种像殭尸一样的机械。 “谁?!” 就在这时,他猛地转过身。 他那张布满烧伤痕跡和煤灰的脸上,写满了被窥视的羞恼与暴戾。 当他看清来人是皮肤白净的赫尔墨斯时,眼中的怒火更盛了。 又是这种奥林匹斯的寄生虫。 穿著华服,喷著香水,只会动嘴皮子,却看不起劳动和汗水。 “滚出去!” 火神咆哮著,挥舞著手中的铁钳。 “这里是流汗的地方!不是你们这些奥林匹斯的漂亮脸蛋来散步的花园!” 热浪扑面而来,夹杂著火神的唾沫星子。 “你是来看瘸子笑话的吗?滚回你的云端去!別来污染我的空气!” 面对这扑面而来的恶意,赫尔墨斯没有退缩,他径直走向那个倒在地上的黄金女僕。 想要贏得工匠的尊重,唯一的办法就是证明你也懂这门手艺。 赫淮斯托斯愣了一下,这个小白脸不仅没跑,还敢靠近他的失败作品? 赫尔墨斯蹲下身,轻轻抚摸著女僕那还在微微抽搐的膝关节。 一种源自法则层面的洞察力涌入赫尔墨斯的双眼,世界在他眼中剥落了表象。 “这不对,哥哥。” 赫淮斯托斯皱起眉,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语气不善:“什么?” “我说,这不对。你摸摸看,这膝盖是冰的。” 赫淮斯托斯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女僕的膝盖。 触手冰凉。 “那又怎样?”火神冷哼一声,“她是金属做的,离核心熔炉那么远,热量传不过来,当然是凉的。” “凉了,就会变硬。硬了,就会死。” 赫尔墨斯摇了摇头,他左右看了看,从地上捡起一把刻刀。 “哥哥,你知道为什么凡人那么脆弱,却能跑得比这台机器顺畅吗?” “因为血。” “热量不是靠金属传过去的,是靠血液流过去的。” “你给了她完美的外表,甚至给了她一颗燃烧的心臟,但你忘了给她血管。热量到不了四肢,这就是为什么她在用尸体的关节走路。” 赫淮斯托斯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他一直试图用更精密的齿轮来解决卡顿,却忘了生命最本质的原理。 “你要怎么做?”火神的敌意已经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 “別让她只是一块实心的疙瘩。” 赫尔墨斯握紧刻刀,直接在那位黄金女僕光洁无瑕的大腿上划了下去。 “滋——” 刺耳的声音响起,赫尔墨斯在女僕的金属皮肤上,刻画出了一道道如同树根般蜿蜒的沟槽。 这些沟槽从胸膛的神火核心出发,一路蜿蜒向下,穿过大腿,绕过膝盖,直达脚尖。 “给她血管。” 赫尔墨斯收起刀,指著那些粗糙但充满生机的沟槽: “让核心的液態金水流出来,沿著这些沟槽流遍全身。你需要给它內部换一个材料,让它容易软化。当滚烫的金水流过膝盖时,自然就顺滑了。” 赫淮斯托斯死死盯著那道划痕,作为工匠之神,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是一条他从未设想过的道路。 他猛地转过头,那种看“奥林匹斯寄生虫”的厌恶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知音的震撼。 “你懂这个。” 赫淮斯托斯的声音有些发颤。 “奥林匹斯山上没人懂这个,他们只在乎外表够不够亮,或者能不能一锤子砸死人,他们看不见这些……流动的细节。” 赫尔墨斯看著这位原本暴躁的工匠此刻像个孩子一样脆弱,轻轻拍了拍手中的双蛇杖。 “细节决定成败,哥哥。有些东西,住在云端是看不到的。” 他手腕一抖,缠绕在杖身上的黑蛇张开了嘴—— “噗。” 一个陶罐被黑蛇吐了出来,稳稳落在赫尔墨斯手中。 在这充满了焦炭味和硫磺味的地下室里,隨著赫尔墨斯拔开塞子,一股清冽的香气瞬间炸开。 赫尔墨斯直接仰头喝了一口,然后豪爽地將陶罐递给了跪在地上的火神。 “来一口?为了……那个討厌我们的女人。” 这句话像是一根刺,扎进了赫淮斯托斯那颗对赫拉无尽怨毒的心。 他原本还要推辞的手僵在了半空。 在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后眼中,他们都是奥林匹斯完美画卷上的污点。 一个代表著残次品,一个代表著背叛。 “哈……” 赫淮斯托斯发出一声难听的笑声。 他一把抢过酒罐,咕咚咕咚地狂饮起来。 金色的酒液顺著他乱糟糟的鬍鬚流下,冲刷著胸膛上的陈年煤灰。 “砰!” 他把空了一半的陶罐重重砸在满是铁屑的砧板上。 “说得对!为了那个瞎了眼的女人!” 赫淮斯托斯抹了一把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著熊熊烈火。 “她嫌我丑,把我像扔垃圾一样扔下奥林匹斯。她以为我会死在海里,但我没有!” 他指著流淌的岩浆河,声音嘶哑而狂热: “我在这里!我在地狱里!我造出了连宙斯都害怕的雷霆,造出了连阿波罗都嫉妒的金车!总有一天,我要造出一把椅子,让她坐上去就再也站不起来,只能哭著求我!” 赫尔墨斯静静地听著这份积压多年的怨毒。 “她会的,哥哥。”赫尔墨斯轻声安慰道,“而且那一天不会太远。” 第40章 垃圾佬的深渊进货 赫尔墨斯走到火神身边,並肩坐在长椅上。 “但在那之前,我也想摆脱这种被俯视的感觉。” 赫尔墨斯適时地切入了正题,將躲避赫拉眼线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火神。 他指了指金翼凉鞋,“这是宙斯给的,但它是按照那些光鲜亮丽的主神的標准造的。” “它们太亮太吵了,它在提醒我,我也应该像阿波罗那样在阳光下奔跑。” “但我不是阳光下的英雄,哥哥。我是阴影里的行者,只要有光,只要有声音,就会被那双高高在上的眼睛看到。” 隨著赫尔墨斯的话音落下,工坊內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赫淮斯托斯思索了片刻,才用沙哑的声音开口说道: “我不喜欢欠別个,尤其是奥林匹斯上的。你给出治好她腿的方案,那我也治好你的鞋。” 说完,他没有再废话,一把抓住了赫尔墨斯的脚踝,將那双凉鞋扯到了眼前。 他捏住鞋翼,轻轻一弹。 “嗡——” 刺耳的颤音瞬间炸开。 火神乾脆利落地下了诊断: “宙斯的神力太暴躁,这神金可压不住声音和光。” “那怎么办?”赫尔墨斯问道。 “光我有办法解决,但想要彻底消除这声音,光靠敲打不行,需要一层吸音的材料。” 赫淮斯托斯一瘸一拐地走到工作檯前,掀开一个铅盒盖子。 那里面是一撮漆黑的粉末,从它上方看过去的炉火仿佛都变得黯淡无光。 “这是哈迪斯那个老鬼头盔上刮下来的,能吞噬光线。” 火神瞥了赫尔墨斯一眼,“既然你要做阴影里的行者,这东西正好。把它掺进鞋子里重铸,能把光吸掉。” “但想要消除声音,你要给我找来坎佩的翼膜做內衬。那东西在地狱里憋屈了几百年,最擅长的就是把声音吞进肚子里。” “坎佩的翼膜……”赫尔墨斯挑了挑眉。 在泰坦之战中,那个长著五十个脑袋的地狱女看守,曾经让百臂巨人和独眼巨人都瑟瑟发抖。 “她的尸体还在塔耳塔洛斯的入口处烂著,去把她的翼膜完整地割下来。除了做鞋的,其它当做我的报酬。” 说完,火神转过身,从背后的工具架上拔出一把刀丟向赫尔墨斯。 赫尔墨斯接住刀柄,將刀插到腰间,整理了一下长袍。 “明白了,看来我要去一趟神界的垃圾场了。” “別困在那儿了。”赫淮斯托斯举起了沉重的神锤。 “放心。”赫尔墨斯脚上双翼展开,“对於其他神来说,去地狱深渊是一场流放。但对我来说,那是回自家后花园。” …… 利姆诺斯岛的上空,终年笼罩著厚重的火山灰云。 一道金色的流光撕开了灰暗的云层,赫尔墨斯正向著伯罗奔尼撒南端速疾速飞去。 泰纳伦角,那里是大地的伤口,是通往冥府的咽喉。 到了泰纳伦角上方,赫尔墨斯深吸了一口充满阳光味道的空气,然后俯衝开始。 近了,那个黑色的洞穴在视野中极速放大。 光线开始变得稀薄,温度呈断崖式下跌。 当赫尔墨斯冲入洞穴的那一瞬间,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死寂。 这里的空气像是凝固的油脂,每一次呼吸都像在肺里塞进了一团烂泥。 赫尔墨斯顺著蜿蜒向下的地底甬道极速穿梭,岩壁上开始出现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浮雕——那是被岩石吞噬的迷途之魂。 前方出现了一条宽阔的黑色河流。 阿刻戎河,痛苦之河。 河水没有波浪,黑得像墨汁,倒映不出任何影子。 在遥远的河岸渡口,一艘破破烂烂的小船正停在那里。 披著破旧斗篷的摆渡人卡戎,正伸手向几个刚刚抵达的亡魂索要著奥波幣。 突然,一股狂暴的气流从上空袭来,赫尔墨斯从河水上方呼啸而过。 轰——! 神力激起的气浪瞬间掀翻了河水,那艘破旧的小船剧烈摇晃,差点把船上的几个亡魂甩进河里。 卡戎愤怒地挥舞著手中的船桨,衝著那个远去的背影咆哮。 越过了阿刻戎河,越过了长满灰白色金穗花的阿斯福德尔平原,赫尔墨斯继续向下,向著那个连普通亡魂都不敢靠近的深渊飞去。 靠近塔耳塔洛斯,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烈的的腥臭味,那是神血腐败后的味道。 赫尔墨斯减缓了速度,悬停在半空。 在他脚下,是一片连绵起伏的“山脉”。 但仔细看去,那是无数巨大的尸骸。这些都是在泰坦之战中战败的巨灵和怪物,被宙斯像丟垃圾一样扔到了这里。 它们堆叠在一起,经过数百年的发酵,已经和冥界的地貌融为一体。 骨骼变成了白色的森林,肌肉变成了黑色的沼泽。 “真是壮观啊。”赫尔墨斯轻声感嘆。 黑蛇此刻已经兴奋得快要从杖身上游下来了,它疯狂地吐著信子,贪婪地嗅著这里充沛的死亡与混乱气息。 赫尔墨斯压低身形,在一座由某种巨兽肋骨构成的拱门旁降落。 就在前方,一具庞大得如同小山丘般的尸体横亘在深渊的入口处。 那是坎佩。 即使已经死去了几百年,她的尸体依然散发著恐怖的压迫感。 她那五十个狰狞的蛇头早已腐烂成了白骨,但那具覆盖著黑色鳞片的身躯依然坚硬如铁。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背上那对灰濛濛的肉翅。 即使是在这充满了乱流的深渊边缘,那对翅膀周围的空气也是绝对静止的,声音仿佛被那灰色的皮膜直接吞噬了。 “就是它了。” 赫尔墨斯从腰间拔出剔骨刀,跳上坎佩的尸背。 脚下的触感坚硬而滑腻,像是在踩著一块巨大的冻肉。 他走到那对巨大的翼膜根部,蹲下身。 “抱歉了,老女士。反正你也用不著了,不如为奥林匹斯的进步做点贡献。” 手中的剔骨刀猛地刺下。 没有声音,通常情况下,切割如此坚韧的泰坦皮膜,应该会发出类似锯木头或者撕裂布匹的刺耳声响。 但在这把神匠之刀切入翼膜的瞬间,周围的世界仿佛瞬间失聪了。 那块灰色的皮膜在刀锋下无声地分离,切口处一缕缕灰色的雾气逸散出来,隨即又被皮膜重新吸了回去。 赫尔墨斯切下一块足有两张桌布大小的翼膜,但捲起来却轻得像一团烟雾。 黑蛇在他金杖上不停地嘶鸣,似乎在催促他再多拿点什么。 “別急,小傢伙。” 赫尔墨斯拍了拍黑蛇的脑袋,在深渊的最深处,隱约传来类似心臟跳动的沉闷迴响。 “这里是宝库,但现在的我们还吞不下。” …… “哐当。” 一块灰扑扑的大抹布被扔在了铁砧上。 那东西刚一触碰到铁砧,周围的嘈杂声竟然瞬间变小了。 “你要的东西,过程还算顺利。” 赫淮斯托斯猛地站起身,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铁砧上的翼膜。 他像是一个看到了绝世美人的色鬼,颤抖著抚摸著那层灰色的皮膜,感受著那种能够吞噬一切震动的神性触感。 “坎佩的背膜……而且是完整结构……” 火神喃喃自语,眼中的狂热越来越盛,显然已经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態。 此刻,站在一旁的赫尔墨斯对他来说,已经变成了多余的背景板。 “行了,脱下鞋子,別在这碍手碍脚!明天日出前別让我看见你!” 赫淮斯托斯头也不回地吼道,手已经伸向了旁边的切割工具。 赫尔墨斯看著那个已经完全沉浸在构思中的身影,感受著工坊里再次升腾起的热浪,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微笑。 “正合我意,哥哥。” 赫尔墨斯把飞鞋脱下,换了双草鞋,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间正在燃烧的工坊。 第41章 荷赖小姐,刚才有风吗? 次日清晨,当赫尔墨斯再次踏入地下工坊时,轰鸣声消失了。 巨大的风箱停止了喘息,锻造台上的炉火只剩下最后一点余烬。 赫淮斯托斯瘫坐在青铜椅上,手里抓著神酒的陶罐,头歪在一边,发出一阵阵呼嚕声。 在工坊的工作檯上,摆放著那双新生的凉鞋。 它的形状並没有改变,但原本闪耀的金光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的暗哑古铜色。 当赫尔墨斯的目光试图聚焦在鞋面上时,视线竟然產生了一种诡异的“滑落感”。 就像水珠落在荷叶上,目光无法在鞋面上停留,会被强制偏转到周围的杂物上。 它在现实层面上“杀死”了光线的反射,让这双鞋成为了一个视觉上的黑洞。 “……拿走。” 一声疲惫的沙哑声音打破了沉默,赫淮斯托斯不知何时睁开了布满了血丝的眼睛。 赫尔墨斯微微一笑,走向了工作檯,握住了一只凉鞋。 触感冰凉而滑腻,带著死气沉沉的感觉。那不是金属该有的质感,更像是在抚摸一条死蛇。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內衬的坎佩翼膜呈现出一种灰败的色泽,上面甚至还保留著泰坦生物特有的细微纹路。 赫尔墨斯脱下脚上的草鞋踩了进去。 “嘶——” 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层灰色的翼膜在穿上鞋的瞬间,竟然像是有生命一般蠕动了一下,死死吸附在了他的皮肤上。 並没有被束缚的感觉,相反,赫尔墨斯发现他的脚“消失”了。 脚踝以下的重量和触地感都在瞬间被那层皮膜吞噬殆尽,他仿佛变成了一个悬浮的幽灵,下半身直接融化在了空气里。 “坎佩的皮是死的,但它的概念是活的。” 赫淮斯托斯灌了一口酒,打了个酒嗝,“它把你和世界隔绝了,现在除非你自己想,否则大地感觉不到你的重量,风也感觉不到你的形状。” 赫尔墨斯试探性地跺了跺脚。 原本应该发出的沉重脚步声,此刻就像一根羽毛落在雪堆上,声音还没来得及传开,就被那层翼膜瞬间“吃”掉了。 火神翻了个身,“滚吧,別告诉別人这是我做的,我不做这种像是小偷用的东西。” “当然,哥哥。” 赫尔墨斯的声音在工坊里迴荡,但他的脚步声却已经彻底消失了。 “这是一次愉快的合作,我想,以后我们会有更多机会打交道的。” 没有回应,只有火神那迅速响起的鼾声。 赫尔墨斯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充满了暴力美学的地下巢穴,心念一动,向这双全新的“幽灵之翼”注入了一丝神力。 没有光芒闪耀,没有气流激盪。 一瞬间,赫尔墨斯的身影模糊了一下,接著便凭空消失了。 …… 眾神之门下,两个身影正百无聊赖地倚靠在云柱旁。 左边用手指卷著自己发梢玩的是欧诺弥亚,秩序女神。 右边正对著一面云镜检查自己妆容的是狄刻,正义女神。 虽然名號听起来嚇人,但在这个年代,她们的工作其实枯燥得要命。 “好无聊啊……” 欧诺弥亚嘆了口气,“你说,我们要不要向宙斯申请调岗?去赫拉的花园里浇水也比在这儿喝西北风强。” “省省吧。” 狄刻对著镜子抿了抿嘴唇,“赫拉现在正因为宙斯昨晚又没回寢宫而发飆呢,这时候去触霉头?再说了,我们之前申请了那么多次都不给换。” “哎……也是。” 欧诺弥亚无力地垂下肩膀。 就在她抱怨的时候,一道诡异的“波纹”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逆流而上。 赫尔墨斯悬停在云门下方。 在高速移动中,风不再呼啸,他像一条游入深海的鱼,顺滑地切入了这些流线的缝隙之中。 每一次极速穿梭產生的轰鸣声,都在瞬间被翼膜吞噬。 “呵,真是天才的设计。” 赫尔墨斯在心中讚嘆了一句。 他看了一眼上方那座宏伟的云门,以及门口那两个正在閒聊的女神。 如果是以前,他必须老老实实地降落,得听她们嘮叨半天才会放行。 但今天? “抱歉了,女士们,那是旧剧本。” …… 云门之下。 狄刻合上云镜刚准备换完班回去,一种极其微弱的异样感掠过了她的耳畔。 “什么东西?” 她猛地转过头,锐利的目光瞬间扫过空荡荡的门廊。 除了几缕缓缓飘动的云丝,什么都没有。 没有神力的波动,没有光影的折射,甚至连风向都没有改变。 “怎么了?”欧诺弥亚被她的动作嚇了一跳,“有情况?” “……不清楚。” 狄刻疑惑地眯起眼睛,她那双能够洞察谎言的眼睛此刻却什么也捕捉不到。 她伸出手,在空气中抓了一把,手中只有湿润的水汽。 “刚才……好像有什么东西过去了。” “哈?你是不是在太阳底下站太久,眼花了?”欧诺弥亚翻了个白眼。 “也许吧……” 狄刻有些不確定地揉了揉眼睛。 就在这时。 “啪。” 一声清脆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狄刻浑身一僵,她感觉自己的耳垂被人极其轻佻地弹了一下。 “谁?!” 正义女神瞬间炸毛,神力如同风暴般席捲了周身的空间。 “滚出来!隱形也没有用!正义能看穿一切虚妄!” 欧诺弥亚也被嚇傻了,她立刻背靠背站在狄刻身后,警惕地盯著四周:“怎么了?” “有人弹我的耳朵!就在刚才!”狄刻的脸涨得通红,那是羞愤,更是恐惧。 身为奥林匹斯的门户,竟然有东西能悄无声息地近身並在她耳朵上动手动脚,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两股庞大的神力在云门下疯狂扫荡。 云层被撕碎,气流被搅乱。 然而。 一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除了被她们自己搞得一团糟的云海,周围连个鬼影都没有。 “狄刻……”欧诺弥亚咽了口唾沫,眼神有些古怪地看著自己的姐妹,“那个……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你知道的,长时间盯著云看,容易產生幻觉……” 狄刻愣住了,摸了摸自己的耳垂。 那里依然残留著那一丝真实的触感,但理智告诉她,没有任何生物能在她俩的眼皮子底下做到这一点。 “难……难道真的是我幻觉了?” 狄刻有些崩溃地看著空荡荡的天空,第一次对自己的感知產生了怀疑。 而在眾神之门的上方,赫尔墨斯正悠閒地坐在一朵捲云之上。 他俯瞰著下方那片依然在骚动的云海,那种被注视的焦虑感,终於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第42章 特拉基斯海域的断罪 奥林匹斯的高空,寒风凛冽。 赫尔墨斯像一只壁虎吸附在一朵巨大的积雨云底部,死死盯著下方的眾神之门。 赫尔墨斯驛站已经开业一个多月了,平心而论,生意其实还是不错。 阿波罗为了追求达佛涅支付的跑腿费、宙斯那绝对不能让天后察觉到的私密馈赠……这些订单都让他赚了不少。 但赫尔墨斯並不满足。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现在充其量也只是一个游走在灰色地带的高级办事员。 诸神找他,是因为有些事不好意思摆在檯面上,或者单纯是懒得动。 而那位垄断了神界官方物流的彩虹女神,才是真正的权力代行者。 以前的他,如果想靠近伊里斯,那剧烈的风噪和光芒就会被她瞬间察觉。 但今天不一样了。 赫尔墨斯低头看了一眼脚上那双新的飞翼凉鞋。 “只要够快,只要够静,我就是不存在的。” 並没有让他等太久。 “轰——!!!” 一声暴鸣声炸裂开来,下方的眾神之门轰然洞开,一道绚烂的七彩流光带著一股毁天灭地的气势冲了出来。 伊里斯。 她背后的双翼猛地一振,直接在大气中撕开了一条笔直的轨跡,面前的云层直接被蛮横地撞碎,嚇得周围的风精灵仓皇逃窜。 “就是现在。” 赫尔墨斯脚下的幽灵凉鞋瞬间发动,將他划破空气的声音尽数吞噬。 他整个人如同一滴无声的墨水,极其大胆地滑入了伊里斯身后那条宽阔的尾跡中。 如果说伊里斯是一艘破冰船,那赫尔墨斯就是紧贴著船底游动的藤壶。 完美潜入。 这里是绝对的低压区,周围被排开的空气形成了气墙,赫尔墨斯像一片羽毛般顺势融入了其中。 他死死咬住那道彩虹的尾巴,感受著前所未有的顺畅。 他不得不承认,这位彩虹女神確实有傲慢的资本。 她的航线笔直得就像是用尺子在地图上画出来的一样,她从不迂迴,从不减速,甚至从不低头看一眼下方。 仿佛在她眼里,这片天空就是她私人的走廊,没有任何东西值得她浪费时间去绕行。 赫尔墨斯全神贯注地调整著姿態,窥视著这位行业標杆的每一个飞行动作。 但就在他们飞越特拉基斯海域上空时,前方的伊里斯突然毫无徵兆地停了。 “该死!” 这种急剎的巨大惯性带著赫尔墨斯直衝向前,眼看就要一头撞上伊里斯的后背。 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他看准了身侧一团正在酝酿雷暴的漆黑积雨云,身形一折,直接硬生生地撞了进去。 滋啦——轰! 刚一进去,一道粗大的闪电就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赫尔墨斯咬著牙,硬抗了这一下。 狂暴的电流顺著他的神体游走,把他电得半边身子发麻,头髮都竖起来几根。 但他像块石头一样缩在乌云最深处,利用厚重的云层和轰鸣的雷声掩盖自己的存在。 云外,伊里斯猛地回头。 那双燃烧著七彩神火的眸子,警惕地扫过这片空域,最后在那团翻滚的黑云上停留了一瞬。 赫尔墨斯屏住呼吸,任由电流在身上乱窜。 “错觉吗?” 许久,伊里斯皱了皱眉,收回了目光。 確认了周围没有威胁后,她转过身不再理会,对著下方狂风肆虐的海面冷冷地开口: “埃俄罗斯!出来!” 狂风呼啸,那位掌管风袋的风神有些畏缩地在云端显形。 “伊里斯大人……”风神埃俄罗斯佝僂著腰,似乎对这位天后的红人充满了畏惧。 伊里斯用嫌恶的眼神看著下方一艘正在艰难航行的皇家船只。 在那艘正在风暴中挣扎的皇家战船上,即使隔著几千米,那一幕依然显得十分荒诞。 船头上,特拉基斯国王刻宇克斯穿著一身只有神王才能穿的长袍,手里竟然还拿著一根仿製的闪电权杖。 “退下!我命令你们退下!” 那个国王正挥舞著那根权杖,对著滔天的巨浪声嘶力竭地咆哮:“我是宙斯!大海也必须听我的!” 然而巨浪根本不理会他的喊叫,反而一个浪头打过来,把他淋成了落汤鸡。 他的王后则披著象徵天后的白色纱衣站在岸上,头戴高耸的金冠,手里握著一根金莲花权杖。 云层之上,真正的雷霆正缠绕在了赫尔墨斯的身上。 他忍受著真雷的轰击,冷眼看著那些凡人在下面玩弄著假雷的把戏。 他们在狂风巨浪中竟然还在举办宴会,国王高举酒杯,狂妄地指著天空,似乎在向真正的雷霆挑衅。 光是这身行头,就已经是死罪。 伊里斯的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多丑陋的模仿。” 伊里斯冷漠地说道:“那个狂妄的凡人,竟然敢在自己的宫殿里扮演宙斯,让他的王后扮演赫拉。” 风神埃俄罗斯看著那根仿製的雷霆杖,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对神权的剽窃……” “是的,天后要他死。” 伊里斯高傲地扬起下巴,仿佛她就是奥林匹斯的化身: “解开你的风袋,把他的船掀翻,让他淹死在海里。至於那个在岸边傻等的王后……不要让她离开这里,让她哭瞎眼睛吧。” “这……遵命。”风神不敢违抗。 伊里斯点点头,没有多看一眼那即將倾覆的船只。 任务完成,她似乎一秒钟都不想在这个充满水汽和腥味的地方多待,双翼一展,再次化作七彩流光,轰鸣著冲向天际。 雷云中,赫尔墨斯慢慢探出头,吐出一口带著电火花的浊气。 下方的海面上,巨浪已经吞没了那艘渺小的船只。 赫尔墨斯揉了揉发麻的肩膀,盯著伊里斯远去的背影。 “这就是赫拉的权柄……” 他喃喃自语,看著那道即使飞远了但依然笔直的航跡。 “真是威风啊。” “她不仅仅是个送信的,她是权力的鞭子。她的一句话就是律令,连风神都要给她低头哈腰。” 赫尔墨斯手中转动著双蛇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第43章 风中的诱饵 回到驛站后,赫尔墨斯皱著眉头坐在柜檯后方,手中转动著那根阿波罗赠予的羽毛。 他在盘算著如何对付伊里斯,或者说,是在对付站在她身后的那个庞然大物——天后赫拉。 这是一场完全不对等的博弈。 虽然他现在有了金杖,有了席位,甚至有了宙斯的默许,但他很清楚自己的处境。 在赫拉那个严密得如同蛛网般的监控体系下,他依然是个瞎子。 赫拉坐在云端的神宫里,她有伊里斯做腿,有百眼巨人阿耳戈斯做眼,有四大风神做耳目。 整个希腊的风吹草动,都会第一时间匯聚到她的金座前。 而赫尔墨斯除了跑得快一点,对即將到来的危机一无所知。 “只有速度是不够的,被动防御永远是下策。” 要对抗她那无孔不入的监控,必须掌握比她更高级的情报源——预言。 而这权柄,掌握在阿波罗手中。 赫尔墨斯思索著神话记忆,他是用排簫再次与阿波罗进行了交易,得到了占卜术。 现在的时机刚刚好。 阿波罗最近在奥林匹斯销声匿跡,这位不识愁滋味的光辉之神,最近在情场上栽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大跟头。 他看上了达佛涅,但那个寧芙向大地和父亲发誓要永保贞洁,视婚姻为奴役,视追求者为猛兽。 对於习惯了被万眾膜拜的阿波罗来说,这种拒绝简直是不可理喻的。 他赶走了那个男扮女装的情敌,以为障碍扫除女神就会投入怀抱。 但结果呢?达佛涅看他的眼神,比看一头野猪还要厌恶。 这位光辉之神,此刻正处於求而不得的极度痛苦中。 “完美的里拉琴救不了你。” 赫尔墨斯收起羽毛,站起身推门而出。 “你需要一点能替你哭出来的声音。” …… 帕纳索斯山脚下,拉顿河畔。 夜风吹过,大片的芦苇在河滩上起伏,发出单调而淒凉的“沙沙”声。 赫尔墨斯走到河边,目光扫过那些在夜色中摇曳的芦苇。 他抬起手,一道无形的的风刃成型。 “嗤——” 七根长短不一的芦苇管应声而断,切口平滑如镜,没有一丝毛刺。 赫尔墨斯手指一勾,七根芦苇管便飞入他的掌心。 接著,他从腰间的皮袋里掏出了亚麻绳和一小块蜜蜡。 手指翻飞,麻绳缠绕,蜜蜡在神力的温养下融化,將七根管子的底部死死封住。 这是一件由风切割、由风吹奏的造物。 它简陋而粗糙,却保留了荒野最原本的呼吸。 赫尔墨斯將它凑近唇边,轻轻送了一口气。 “呜——” 一声低沉的颤音在河面上飘荡开来。 它听起来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嘆息。 赫尔墨斯握著这把新做出的排簫,目光看向山顶的方向玩味一笑。 “饵料做好了。” …… 帕纳索斯山断肠崖,阿波罗坐在悬崖的最边缘。 里拉琴被他抱在怀里,却弹不成调。 象徵荣耀的金冠被隨手扔在一旁的草丛里,他那头引以为傲的金色长髮被夜风吹得凌乱不堪,几缕髮丝粘在额头上,遮住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达佛涅……” 阿波罗痛苦地低语,声音沙哑。 他是奥林匹斯最美的男神,箭术举世无双,无数寧芙和凡人女子为了他疯狂。 可偏偏那个河神的女儿,那个在林间奔跑的狩猎者,寧愿与野兽为伍也不愿多看他一眼。 “为什么?” “你寧愿在深山里与野兽为伍,寧愿向你的父亲乞求那所谓的自由,也不愿在我的神殿里接受万人的膜拜?” “我是神!是光辉的主宰!你为什么要像躲避瘟疫一样躲避我?” “我的爱对你来说,就那么可怕吗?” 强烈的挫败感让他感到窒息。对於洞悉一切的阿波罗来说,这种完全无法理解的拒绝比失败更让他崩溃。 他手指用力拨动琴弦,试图用音乐来宣泄这种堵在胸口的闷气。 “崩!” 琴弦断了。 里拉琴的声音太清脆,它是用来讚美秩序和理性的,根本承载不了这种像野草一样疯长的绝望。 阿波罗颓然地垂下手,任由里拉琴滑落在地。 就在这时。 “呜~~~~” 一阵乐声顺著夜风飘了过来。 阿波罗猛地抬起头。 那声音就在不远处的岩石后面。 它不讲究音律,甚至带著一丝跑调的气流声。 但那种呜咽的调子,那种仿佛风穿过的颤抖感,瞬间击中了阿波罗伤感的心。 它就像是在替他哭泣。 那是荒野的孤独,是爱而不得的酸楚,是像雾气一样缠绕在心头的惆悵。 “这是……” 阿波罗站起身,循著声音走了过去。 在岩石的阴影里,一个少年正坐在那里。 赫尔墨斯穿著朴素的短袍,赤著脚,手里捧著那排粗糙的芦苇管,正闭著眼睛吹奏著。 月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在他的侧脸上,显得格外孤独。 一曲终了。 赫尔墨斯放下排簫转过头,装作刚刚发现阿波罗的样子,眼里带著一丝惊讶。 “呀,哥哥?” 他吸了吸鼻子。 “你怎么在这里?这么晚了……你也在听风哭吗?” 阿波罗没有回答。 他死死盯著赫尔墨斯手中的那个简陋乐器,眼中闪烁著如同当初看到里拉琴般的炽烈。 “那是什么?” 阿波罗的声音颤抖著,伸出手想要触碰,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仿佛怕碰碎了这个充满魔力的东西。 “它叫敘林克斯。” 赫尔墨斯举起排簫,在月光下晃了晃。 “是我刚刚在河边,听到风吹芦苇的声音,突然觉得心里难受隨手做的。” 赫尔墨斯看著阿波罗那张憔悴的脸,轻声问道: “哥哥,你的心……也丟了吗?” 这句话,击中了阿波罗最柔软的软肋。 阿波罗感觉鼻腔一酸,那种被理解的感动瞬间击穿了他身为神祇的傲慢防线。 在这个世界上,没人理解他。 眾神只看到他的光辉,嘲笑他的失败。 只有这个弟弟……只有这个看似胡闹的弟弟,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懂你。 第44章 聆听风的声音 “给我。” 阿波罗伸出手,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討要道。 “赫尔墨斯,把它给我,我现在……非常需要这种声音。” 看到他这个渴求的模样,赫尔墨斯却没有立刻递过去。他把排簫往怀里缩了缩,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可是哥哥,这东西很简陋,是用烂泥塘里的芦苇做的,配不上你高贵的身份。” 他指了指地上的里拉琴:“你还是弹那个吧,那个才符合你的光辉。” “不!该死的光辉!我受够了光辉!” 阿波罗有些失控地吼道:“里拉琴是给眾神听的,是给宴会听的!但这个……” 他指著排簫,眼神炽热,“这个是给我自己听的!它是我的喉咙,是我的眼泪!” “好吧。” 赫尔墨斯长嘆了一口气,似乎是被这番真情流露打动了。 “既然哥哥这么想要,作为弟弟,我当然不能吝嗇。”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走到阿波罗面前,將排簫递了过去。 但在阿波罗的手即將触碰到排簫的那一刻,赫尔墨斯的手停住了。 他看著阿波罗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但是,哥哥。” “上一次,我用里拉琴换了你的牛和金杖。这一次,这个能替你哭泣的宝贝……” “你打算用什么来换?比如……能不能借我一双像你一样,能看穿未来的眼睛?” 听到此话,阿波罗原本伸向排簫的手猛地缩了回来。 “预言?” 阿波罗一愣,他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不再带有刚才那种求而不得的卑微。 “赫尔墨斯,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德尔斐的神諭,那是命运纺锤上的丝线。除了我,奥林匹斯没有任何神有资格染指。” “你想要它?你是想让我背叛父神的誓言,还是想让你自己被一道雷霆劈回迈亚的肚子里?” 他冷笑了一声。 “我是爱上了达佛涅,但我不是傻子。这种不对等的交易,你最好想都別想。” 气氛陷入了尷尬,阿波罗冷冷地看著赫尔墨斯,理智已经重新占领了高地。 面对阿波罗那番关於神权与雷霆的恐嚇,赫尔墨斯並没有辩解,也没有像个无赖一样继续纠缠。 他眨了眨眼,脸上的精明瞬间褪去,换上了一副“我不懂政治但我很听话”的乖巧表情。 “啊……这样啊。”他轻轻嘆了口气,“既然这么严重,那就算了。” 他有些惋惜地抚摸著手中的芦苇管。 “我只是觉得,这把敘林克斯的声音太苦了。它总是让我想起那些在暴雨中找不到回家路的小牛犊……我还以为它能帮到你呢。” 说著,赫尔墨斯做出了一个让阿波罗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上前一步,郑重其事地將排簫放在了阿波罗的手上。 “给,哥哥。” “这东西做工粗糙,是用烂泥塘里的芦苇做的,確实换不来高贵的神諭。是我贪心了,我不该妄想染指你的禁区。” “但是……你现在很难过,对吧?” 赫尔墨斯看著阿波罗那张错愕的脸。 “那就留著吧,虽然交易没谈成,但这声音確实適合今晚的你,就当是弟弟送给哥哥的礼物吧。” 阿波罗愣住了。 他看了看排簫,又看了看两手空空的赫尔墨斯,大脑瞬间出现了短路。 这就……给了? 这个连路边石头都要榨出油的弟弟,竟然转性了? “你……”阿波罗不可置信地问道:“你真的什么都不要?” “我想要的,你给不了。” 赫尔墨斯的声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惫。 他转过身,在一旁的岩石旁坐了下来。 “哥哥,你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我不想窥探什么城邦的毁灭,我也没有野心去挑战父神的权威。” 赫尔墨斯指了指头顶上的夜空,“我只是……怕黑。” “赫拉的眼睛无处不在,我不知道哪片云彩后面藏著天后的怒火,也不知道哪阵风里带著致命的毒药。” “我想要一双眼睛,仅仅是为了看清前面的路有没有坑,仅仅是为了……活下去。” 说到这里,他侧过头,对著阿波罗勉强挤出一个討好的笑容:“既然那是禁忌,我就不让哥哥为难了。” “这把排簫你留著吧,我就在这里坐一会儿……呆在你身边,至少比在外面安全点。” 说完,他闭上了眼睛,把头埋进臂弯里。 风呼啸著吹过崖顶,阿波罗手里紧紧攥著那把排簫,却怎么也送不到嘴边。 赫尔墨斯就在他身边,没有走也没有闹。但这种安静的依赖,比任何指责都更让阿波罗感到难受。 他拿著弟弟的心血来疗伤,而弟弟却在他脚边为了生存而发抖? “……起来。”沉默了许久,阿波罗突然开口了,声音有些乾涩。 赫尔墨斯茫然地抬起头,“怎么了,哥哥?是我挡著你的风了吗?我可以再坐远点……” 说著,他作势就要往更角落的地方挪。 “別动!给我坐好!”阿波罗被这动作刺激到了,他烦躁地解开腰带上的繫绳。 “谁让你像个乞丐一样缩在这里?你是奥林匹斯主神!能不能有点出息!” 他深吸一口气,“预言术绝对不行,那是底线。但正如你所说……为了生存,你確实需要一点手段。” “你说你想避开危险?只是这种程度?” “是的,仅仅是生存。”赫尔墨斯乖巧地点头。 “那就不需要动用德尔斐的神諭。”阿波罗掏出了一个旧羊皮囊。 “对於这种关於生存的小事……我有別的东西给你。” 他拉开皮绳,从里面倒出了三颗东西。 那是三颗洁白的石子,表面有著像水波一样的天然纹路,在月光下泛著一种温润如玉的微光。 阿波罗將那三颗卵石递到了赫尔墨斯面前。 “这是色里亚卵石,在我还没执掌德尔斐之前,是它们教会了我如何聆听风中的讯息。” “它们看不见宏大的史诗,但它们能听见大地的窃窃私语。” “当你迷茫时,將它们拋向大地。风会牵引它们,它们能告诉你明天哪里会下雨,哪里藏著陷阱,甚至是……哪朵云后面藏著天后的眼睛。” 第45章 真理之源 赫尔墨斯看著那三颗石头,心里微微一动。 “就这……几块石头?哥哥,你確定它们能比我的腿更管用?” “这不只是石头!” 阿波罗为了证明礼物的价值,神情肃穆地將三颗卵石握在掌心,对著风低语了几句祷词。 手一松。 “噠、噠、噠。” 卵石在地面上滚落成一个完美的等腰三角形,尖端直指东方。 “看。”阿波罗指著石头,脸上露出了自信的微笑,“一颗朝东,两颗稍微沉地,这意味著东方有风起,明早的露水会比往常更重。很简单,对吧?” 赫尔墨斯看著那三颗石头,半信半疑地捡了过来。 他学著阿波罗的样子念完祷词,神情肃穆地往地上一撒。 “哗啦。” 石头乱滚,毫无章法,一颗甚至弹到了阿波罗的脚背上。 这哪里是预言,这简直就是顽童在撒泼。 赫尔墨斯眉头一皱,蹲下身去准备捡起石头。 但在触碰到石头的一瞬间,一段神话记忆却像闪电一样切入他脑海深处。 等等……卵石占卜。 传说中,蜜蜂少女是阿波罗的启蒙老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她们平时疯言疯语,但只要吃下上好的蜂蜜,真理就会像泉水一样涌出。 既然有那种只要投幣就能出货的自动贩卖机…… 那为什么要在这里像个原始人一样,学习这种效率低下的扔石头技术? 想通了这一点,赫尔墨斯站起身。 他转过身面对阿波罗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焦虑的表情。 “再来一次!” 他大声给自己打气,然后—— “啪嗒。” 这一次扔得更烂,三颗石头直接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噪音。 “哎呀!”赫尔墨斯懊恼地抓了抓头髮,“怎么就不听话呢?” 阿波罗在一旁看得直摇头,忍不住指导:“手腕放鬆,要用灵性去引导……” “我知道,我知道!” 赫尔墨斯装作不服输的样子,第三次扔出了石头。 这一次,他故意让石头滚落进了岩石的缝隙里。 “完了。” 赫尔墨斯瘫坐在地上,双手一摊。 “哥哥,我不练了,这根本不是努力能解决的问题。” 他抬起头,用一种仰视天才的目光看著阿波罗: “你是光明的宠儿,你天生就懂这些。但我……我可能天生就是个笨蛋,这些石头在我手里就是死物。” 阿波罗被这记马屁拍得很舒服,但他还是得维持兄长的宽容: “別这么说,赫尔墨斯,其实……当年我也不是生来就会的。” 阿波罗眼神变得悠远,陷入了回忆: “在帕纳索斯山下放牧的时候,我也是得到了那三位老师的指点,才学会了聆听大地的声音。” 抓住了。 赫尔墨斯心中冷冷一笑,但脸上却露出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的惊喜。 “老师?就在这附近吗?” 他猛地从地上跳起来,一把抓住了阿波罗的手臂: “哥哥,既然你有老师,为什么不早说?如果能得到名师指点,说不定我就能开窍了!就像你一样!” “呃……”阿波罗的表情僵住了。 他想到了那脏乱差的环境,想到了那三个疯疯癲癲的老女人。 这和他现在光辉的形象严重不符。带弟弟去见这种疯亲戚,简直是在自揭伤疤。 “不……没必要。” 阿波罗本能地抽回了手,眼神有些躲闪,“她们住在深山里,性格古怪,而且……她们现在的状態不太体面。你只需要拿著石头就行了,多练练总会的。” “练不会的。”赫尔墨斯嘆了口气。 他默默地蹲下身,从岩石缝隙里抠出那几颗沾了泥土的卵石,认真地把上面的泥土擦拭乾净,然后將石头轻轻放回了阿波罗的掌心。 “哥哥,你也看到了吧,我真的很笨。如果连老师都见不到,这门手艺我肯定学不会的。” 赫尔墨斯退后一步,脸上掛著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石头是神物,在我手里却是废品。我不配拥有它们,还是还给你吧,免得蒙尘。” 他指了指阿波罗手里的排簫,“这件乐器你留著吧。” “虽然我没学会本事,也不能白让你教了半天,而且……你现在正难过呢。” “这呜咽的声音能替你哭出来,能陪陪你。就当是弟弟的一点心意,別嫌弃。” 说完,赫尔墨斯紧了紧身上的长袍,不再停留。 “走了,哥哥,今晚打扰了。” 他转过身,向著山下走去。 那背影看起来是那么孤独,那么弱小,却又那么大度。 风吹过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嘲笑那个手里拿著弟弟礼物,却因为面子让弟弟空手而归的光明之神。 阿波罗看著手里的石头,脸色变得极不自然。 他可是阿波罗!是真理的主宰!怎么能变成一个占弟弟便宜,连引路都不敢的懦夫? 如果今天让赫尔墨斯就这样走了,他吹奏这把排簫的时候,听到的每一个音符都会是对自己良心的拷问! “站住!!!”一声暴喝在山崖间迴荡。 赫尔墨斯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但当他转过身时,脸上依然是一副茫然无措的神情:“怎么了,哥哥?是排簫坏了吗?” 阿波罗大步衝过来,一把抓住赫尔墨斯的手腕,咬牙切齿地指著帕纳索斯山的阴面:“谁让你走了?我阿波罗从不欠人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恶狠狠地说道:“既然石头你学不会,那我就带你去见源头!” “但丑话说在前头,那地方脏得要命,那群疯婆子饿起来连我都咬。” 赫尔墨斯眨了眨眼,反手抓住了阿波罗的手:“我不怕!只要能学会,去地狱我都愿意!” 阿波罗看著弟弟这副“赤诚”的模样,只能无奈地嘆了口气,黑著脸转身带路。 “行吧,跟我来。” 看著阿波罗那充满怨气却不得不妥协的背影,赫尔墨斯握紧了手中的双蛇杖,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比起几颗死石头,那个真理的源头,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第46章 帕纳索斯的疯癲少女 翻过山脊,在帕纳索斯的阴面,一道淡金色光幕横亘在两块巨岩之间。 两块巨岩的顶端,悬掛著一颗拳头大小的金色水晶球。 它源源不断地垂下金色的光瀑,死死封锁了里面的空间。 阿波罗停下脚步,脸色难看地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捂住口鼻: “待会儿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你都必须给我烂在肚子里。” 赫尔墨斯看著那道明显带有囚禁意味的结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轻声问道:“哥哥,既然她们是你的老师,为什么你会怕成这样?甚至还要……把她们关起来?” “谁说我怕了?我只是……” 阿波罗挥手在光幕上划开一道口子,心虚地移开了视线,声音越来越小:“最近……我稍微有点忙,达佛涅那边……我不小心追得太紧了。我有三天……或者四天?没来餵她们了。” 隨著结界的裂开,一股浓郁的甜味瞬间涌了出来,那是发酵老蜜的味道。 赫尔墨斯被熏得退后半步,挑了挑眉:“所以她们饿疯了?” “饿还是其次。”阿波罗一边往里走,一边咬牙切齿地说道:“关键是她们饿了就会胡说八道,而且……她们那张嘴,真的很吵。” “我不敢让別人来代劳,万一听到什么不该听的……我只能自己来!” 赫尔墨斯看著阿波罗那副如临大敌的背影,心中暗笑:这哪里是尊师重道,这分明是在养著一群见不得光的怪物。 说话间,眼前一个巨大的蜂巢出现了。 它掛在岩壁上,呈现出一种深琥珀色,半透明的蜡壁下仿佛有金色的液体在缓缓流动。 更可怕的是声音。 “嗡——” 那不是普通的蜜蜂声,那是成千上万种声音叠加在一起的震动。 阿波罗深吸一口气,像是奔赴刑场一般掏出了金色的神蜜罐。 “轰——!!!” 这时,三个只有巴掌大小的白髮妖精从蜂巢里冲了出来,瞬间將阿波罗包围。 “蜜!是蜜!光辉的阿波罗!” 她们像飢饿的疯狗一样死死拽住阿波罗的头髮,尖叫声重叠在一起: “给我!快给我!饿死了!你这个狠心的小东西!” “我想死你了!达佛涅在哭!她在河边喊你的名字!她说她错了!她要和你生小崽子!” “还有宙斯!老鹰折断了翅膀!雷霆熄灭了!宙斯说要把王位给你!明天!就在明天!你是神王!” “闭嘴!闭嘴!!” 阿波罗嚇得脸都绿了,手忙脚乱地把蜜罐子里的神蜜泼过去。 “吃!快吃!把嘴给我堵上!” …… 神蜜泼洒在岩石上,三个疯癲的小妖精瞬间扑了上去,发出“咕、咕”的吞咽声。 片刻之后,世界安静了。 当她们再次飞起来时,那种疯癲的媚態荡然无存。 她们悬停在半空,那三双复眼不再浑浊,而是变得清澈而冷漠,居高临下地俯视著狼狈的阿波罗。 阿波罗整理著被抓乱的长袍,深吸一口气,试图在弟弟面前找回威严。 他一把將躲在身后的赫尔墨斯拽到了前面。 “特里亚,听著。” 阿波罗指著赫尔墨斯,“这是我带来的新学生,他想学占卜,我想看看他在扔石头这方面有没有天赋。” 赫尔墨斯眨了眨眼,刚想开口叫一声“老师”。 “呵。” 一声轻蔑的冷笑,从三张小嘴里同时发出。 中间的少女飞近了一些,鼻子耸动,“教他?阿波罗,你是在开玩笑吗?” 左边的少女接话,“你自己蠢就算了,还带个满身死气的牧童来?” 她那双复眼死死盯著赫尔墨斯的脚:“他身上全是地狱的臭气,教他?脏了我们的眼睛。” 赫尔墨斯心中一凛,这鼻子可真灵。 阿波罗强行挽尊:“我让你们教扔石头,別废话……” “扔个屁。” 三位少女异口同声地说道: “你自己心都乱了。刚才你听到达佛涅想给你生孩子的时候,你的心跳快得像只受惊的兔子。” “我没有!”阿波罗额头的青筋暴起,矢口否认。 “撒谎。” 少女们的声音变得空灵,仿佛无数只蜜蜂在同时振翅,她们看著远方的拉顿河方向,开始吟唱那残酷的真相: “……我们听到了风的声音,拉顿河的水很冷,就像她的心……” “……她在洗手,用河底最粗糙的沙砾,疯狂地摩擦左臂……” “那是你刚才抓过的地方。” “她说:寧愿闻起来像腐烂的鱼……也不要有阿波罗那厌恶的味道……” “够了!!!” 阿波罗彻底破防了。 这哪里是上课?这是公开处刑! 他带弟弟来是为了展示“高端的技艺”,结果却被老师当著弟弟的面扒光了底裤。 他引以为傲的爱情,在她们嘴里变成了令人作呕的笑话。 “闭嘴!都闭嘴!”阿波罗咆哮著。 他强行忍住了想动手的衝动,这是他的老师。 “跟我走!” 他气急败坏地一把拽住赫尔墨斯,带著他逃出了那个充满了嗡嗡声和毒舌的洞穴。 …… 洞穴外的一块岩石后,阿波罗大口喘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靠在岩壁上,那张俊美的脸上写满了绝望和羞耻。 “不行……教不了,根本教不了。” 他痛苦地揉著眉心: “你也看到了,她们疯了。虽然吃饱了不乱叫,但这种……这种羞辱,比乱叫更可怕。” “赫尔墨斯,石头给你了,你自己回去练吧,我实在不想再见她们了。” 赫尔墨斯站在一旁,揉了揉被抓痛的手腕。 他看了一眼那个洞穴,虽然话很难听,但那些话……是真的。 她们知道达佛涅在干什么,甚至闻得出他身上的死人味。 “可是哥哥……”赫尔墨斯抬起头,语气里充满了无助,“你也看到了,老师们根本不理我。如果连你亲自带我来都没用,我自己拿著这几块破石头又有什么用呢?” 阿波罗僵住了。 他拿了排簫,却解决不了弟弟的问题。 “那……那能怎么办?你也看到了,它们一直在乱说胡话……” “我有办法。” 赫尔墨斯语气里带著一种体贴。 “哥哥,你的手是用来弹琴拉弓的,是光明的象徵,怎么能每天来这里餵蜂蜜受气呢?不如……让我把老师们请回家吧?” “带回家?”阿波罗愣住了。 “对。”赫尔墨斯指了指奥林匹斯的方向,“我的驛站虽然刚建好,但那是火神的手艺,地基打得很深。” “那里全是岩石,隔音绝对好,我把她们供养在那里每天餵蜜。这样既不担心泄密,你也不用再受气了,我用笨办法慢慢磨。” 阿波罗看著赫尔墨斯,眼神从怀疑变成了感动。 把这群疯子关进碉堡里?这简直是完美的隔离所! 不仅解决了这群疯婆子的供养问题,还杜绝了泄密风险,更重要的是——他终於解脱了! “赫尔墨斯……”阿波罗拍了拍赫尔墨斯的肩膀,语气郑重,“你確定?她们真的很难伺候。刚才你也听到了,她们嘴很毒,而且经常发疯。” “没关係,只要学会了占卜,被骂两句算什么?” 赫尔墨斯笑了笑,隨即抬头看向洞口上方那颗一直维持著结界的金色水晶球,露出了一丝为难的神色: “不过哥哥,有个小问题。” “我那地方比较暗,这群老师要是没光没热,恐怕会疯得更厉害,你能不能……把这个给我用用?” “反正你要把她们送走了,不如让我把它掛在我的地窖里,既能照明,又能镇住她们。” 阿波罗抬头看了一眼那颗自己留下的神力结晶。 “隨你便。” 阿波罗一挥手,切断了自己与水晶球的神力连接。 “这里面存著我的一缕光明神力,哪怕是在塔耳塔洛斯的深渊也不会熄灭。既然你替我接手了这个麻烦,这东西就送你了。” “嗡——” 失去了主人的操控,那颗金色水晶球光芒一敛,从岩石顶端坠落。 赫尔墨斯眼疾手快,一把接住。 珠子入手沉甸甸的,温热如玉。 隨著封印核心被取下,洞口那道淡金色的光幕也隨之消散,洞穴深处的嗡鸣声瞬间变得清晰刺耳起来。 “谢谢哥哥。”赫尔墨斯將珠子慎重地收好,脸上的笑容真诚多了,“有了这个,我就有信心伺候好老师了。” “还有这个,拿著。” 阿波罗似乎想起了什么,隨手掏出一个金罐子拋了过来。 “这是基阿岛的新蜜,刚才餵的那罐不够她们塞牙缝的。带回去省著点用吧,饿极了她们可是会发疯的。” “去吧。” 做完这一切,阿波罗摆了摆手。 “把她们一起带走,我就不进去了,我得回去……洗洗耳朵。” 说完,阿波罗化作金光离去,仿佛身后有什么脏东西在追他。 赫尔墨斯看著他飞远的身影,又回头看著那个幽深的洞穴。 “虽然看起来像是个赔钱货,但既然连阿波罗都怕她们……” “那就带回去研究一下吧,万一能从这堆噪音里,淘出点有用的东西呢?” 第47章 甜蜜的枷锁 赫尔墨斯再次走进了那个如同魔窟般的洞穴。 没有了阿波罗的神力压制,洞穴深处的阴暗与寒气再次翻涌上来。 “嗡——” 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振翅声,比之前更加狂躁了。 对於这三个被娇惯坏了的上古妖精来说,阿波罗刚才那匆匆忙忙的蜜根本解不了渴。 那点甜头就像是在乾柴上扔了一颗火星,彻底点燃了她们因为这几天断粮而產生的戒断反应。 赫尔墨斯刚转过弯,那三个小东西就闻著味儿扑了过来。 “蜜!是新蜜的味道!” “给我!那个发光的男人又回来了!把蜜给我们!” 她们尖叫著,三张嘴里发出重叠的噪音。 她们完全失去了作为神师的尊严,只想把那个散发著致命甜香的罐子抢过来。 一只手已经快要抓到蜜罐的边缘,另一只手正试图去挠赫尔墨斯的脸。 “不懂规矩。” 赫尔墨斯冷哼一声。 他高高举起了手中的蜜罐,另一只手猛地將双蛇杖重重地顿在地上。 “咚——!” 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在洞穴里炸开。 “嘶——” 缠绕在杖身左侧的白蛇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冰蓝色的蛇瞳里,射出两道冷冽的光芒,瞬间锁定了半空中的三个小妖精。 那是尤诺米亚,秩序之蛇。 它是商业法则的具象化,是契约的守护者,更是混乱的天敌。 一种源自法则层面的压制力將那三个疯癲的身影定格在了半空。 “啊……!” 少女们发出一声尖叫,那种源自上位捕食者的凝视,让她们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安静了吗?” 赫尔墨斯找了块石头坐下,语气里带著一丝漫不经心的审视: “我不明白,老师们。” “阿波罗是预言之神,他最渴望真理。如果你们真的全知,他为什么把你们像垃圾一样扔在这儿?甚至连听你们说话都觉得是折磨?” “难道……你们脑子里的真理,其实一文不值?” 这句话显然刺痛了这三位上古妖精的自尊心。 她们在半空中焦躁地飞舞,发出尖锐的嘶鸣。 “因为他虚偽!那个发光的蠢货!” 中间的少女衝到赫尔墨斯面前,复眼中闪烁著狂热的光: “他只想要乾净的命运!他只想知道谁会成王,谁会死去,哪场战爭会胜利!他想要的是被雕刻在大理石上的史诗!” “但当我们告诉他:那朵花开了,那只虫子死了,那个寧芙在洗澡时哼了什么歌……他却说这是噪音!” “可那就是真理!” 三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带著一种癲狂的执著: “世界就是由无数个微不足道构成的!他想要把真理切开,只留下漂亮的那一半……那是对真理的阉割!” “所以他受不了了!他捂著耳朵跑了!他是懦夫!” 尖锐的指控在狭窄的洞穴里迴荡,震得石壁嗡嗡作响。 赫尔墨斯揉了揉被吵得发胀的太阳穴,算是彻底明白了那位光明神的痛苦。 “懂了。”赫尔墨斯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他是艺术家,受不了这种粗糙的沙砾。” “但我不同。” 他指了指自己: “我是个俗人,我不怕脏,也不怕吵,我就喜欢你们嘴里那些微不足道的秘密。谁在偷情?谁在撒谎?谁在阴沟里磨刀?这些別人眼里的废料……才是我眼中的財富。” 少女们狐疑地看著他:“真的?你不嫌烦?” “只要是有价值的,就不烦。” 赫尔墨斯笑了笑,隨即话锋一转,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但我很好奇,你们三个躲在这地洞里,饿得神志不清,凭什么保证说的是真的?別是靠著臆想和瞎编来骗我的蜜吧?” “瞎编?哈!” 少女们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愤怒地尖叫起来: “蠢货!在这大地上,只要有花开放的地方,就有我们的眷属。那些飞舞的小东西,就是我们散落在风中的眼睛。” 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中间的少女直接甩出了一个实时的情报: “你以为我们不知道?就在现在,阿卡迪亚的葡萄架下,你那个叫西勒诺斯的工头正在偷你的酒喝!” 赫尔墨斯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不需要再去验证了,这种事,西勒诺斯那个老酒鬼確实能干得出来。 “精彩。” 赫尔墨斯眼中的审视变成了满意。 他收起脸上閒聊的表情,把那个装满神蜜的罐子推到了光亮处。 “既然货是对的,那我们就可以谈谈生意了。” 他站起身,打开蜜罐蘸了一点神蜜,神情变得庄严肃穆。 “嘶——” 白蛇缓缓游出,赫尔墨斯將那滴蜜涂抹在白蛇的信子上,神力激盪,在空气中烧灼出一个双蛇缠绕的图腾。 “这不再是施捨,这是供奉。” 赫尔墨斯看著她们,给出了最终的邀请: “以此蜜为媒,吃下去,你们就与我相连。” “想说话吗?想让你们看到的真理被听见吗?那就接受这份契约。” 少女们看著那滴散发著致命诱惑的蜜,又看了看那条代表秩序的白蛇。 飢饿和渴望,以及对这位“知音”的认可,让她们做出了选择。 “成交!我们要蜜!” 她们不再犹豫,爭先恐后地扑了上去,將那团神蜜吞入腹中。 “咕嚕。” 就在她们吞下神蜜的一瞬间。 “轰!” 白蛇那双蓝色的眼眸骤然亮起,赫尔墨斯感觉大脑猛地一震,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被强行接驳进了他的灵魂深处。 那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他脑海里突然多出了三个属於他的听觉器官。 无数尖锐且重叠的声音,顺著那条无形的连接灌进了赫尔墨斯的脑子里。 “……甜的……好甜……” “……阿波罗还在哭……” “……该死……那只蚂蚁爬过去了……” “……宙斯在打雷……那边的草叶断了……” 这不是一两个声音,这是整个帕纳索斯山脉正在发生的琐事,一股脑地塞进了一个意识里。 赫尔墨斯皱了皱眉,这种直接在脑內响起的噪音让他感到一阵烦躁。 他握紧双蛇杖,心念一动,將那股属於秩序的意志顺著连接狠狠压了回去。 “闭嘴。”他在心里命令道。 杖身上的白蛇感应到了主人的意志,眼眸缓缓闭合。 瞬间,脑海里的噪音消失了,世界重归清静。 赫尔墨斯睁开眼,看著面前这三个终於安静下来的小东西。 隨著契约之蜜入腹,她们那原本疯狂的复眼变得清澈起来。 她们不再乱叫,身上那种疯癲的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老而高傲的神性。 “很好,开关灵敏。” 第48章 把老家搬进地下室 赫尔墨斯撑开腰间的皮口袋,把那颗光热珠扔了进去。 “既然你们这么厉害,那就请进吧,我的女士们。” 三个少女为了追逐那最后的光源,像归巢的蜜蜂一样,自动钻进了口袋里。 赫尔墨斯扎紧口袋,扛在肩上走出了山洞。 但他刚走出两步,脚步在碎石上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山洞。 虽然那三个吵闹的小东西已经被装进了口袋,但岩壁上还掛著那个巨大的蜂巢。 那上面层层叠叠的蜡质,是几百年来岁月的沉淀。 “既然是收购,那就得连家一起搬走。” 如果把那三个娇气又疯癲的老师扔进一个空荡荡的新盒子里,她们大概率会因为不適应环境而罢工。 他举起手中的双蛇杖,轻轻拍了拍杖身右侧的黑蛇。 “迪斯诺米亚,別睡了。虽然这东西口感一般,但胜在量大管饱。” 黑蛇有些慵懒地从杖身上探出头,嫌弃地瞥了一眼那个黏糊糊的巨型蜂巢。 它最近总是被当作搬运工,不是吞废土就是吞这种甜得发腻的东西,但主人的意志不可违抗。 黑蛇张开了嘴。 “呼——” 空气开始扭曲。 原本附著在岩壁上的巨型蜂巢迅速缩小,最终化作一道金光没入了黑蛇的口中。 山洞瞬间变得家徒四壁,只剩下光禿禿的石头和空气中残留的甜味。 “打包完成,走吧,回我们的新地盘。” 赫尔墨斯脚踝上的双翼一张,整个人化作一道无形的风消失在夜色中。 …… 回到了驛站,赫尔墨斯径直走向了屋子最深处的北角。 那里放著他的黑铁床,也是整个驛站阴影最重的地方。 他扣住床沿,轻轻一推。 伴隨著摩擦声,沉重的铁床移开,露出了下方那块覆盖著山羊皮的地板。 掀开羊皮,一个黑暗的地窖入口显露出来。 赫尔墨斯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这里是地下三米,四周都是坚硬的岩石,空气阴冷而乾燥。 赫尔墨斯掏出那颗从阿波罗“继承”来的光热珠,在他掌心里,它散发著一种令人安心的恆温。 “去吧,做这里的余烬。” 那颗珠子缓缓升起,稳稳地嵌进了地下室穹顶的正中央。 柔和而恆定的金色光芒瞬间洒满整个空间。 这不仅是光,更是热量,是午后最慵懒时刻的那种暖意。 原本阴冷潮湿的地下室,瞬间变成了充满生机的温室。 “温床铺好了,现在,把家安顿下来。” 赫尔墨斯面对著正前方那面平整光滑的墙壁,举起双蛇杖。 “吐出来。” 黑蛇张开嘴,喉咙深处的空间漩涡旋转。 “噗。” 那个巨大的琥珀色蜂巢被完好无损地吐了出来。 在赫尔墨斯神力的精微操控下,它像一团有生命的苔蘚稳稳地吸附在了岩壁的中央。 “结合。” 赫尔墨斯低语一声,杖尖轻点。 金色的蜂蜡开始融化,像无数条细小的根须,深深扎进了墙壁的纹理之中。 “这就是根基。” 赫尔墨斯解开腰间的皮口袋,抖了抖。 “出来吧,女士们,到家了。” 三只蜜蜂少女晕头转向地飞了出来。 但她们闻到了熟悉的陈年老蜡的味道,那种焦躁瞬间平息了。 这里没有风雨,没有天敌,只有永恆的光和热,还有那个既给蜜又给秩序的主人。 她们欢呼著,化作三道金色的残影钻进了蜂巢。 隨著她们的归位与安顿,赫尔墨斯感觉脑海中那根一直紧绷著的神经突然鬆弛了下来。 赫尔墨斯在地下室角落的椅子上坐下,闭上了眼睛。 “尤诺米亚。”他在心里默念。 缠绕在双蛇杖的白蛇睁开了眼,那双蓝宝石般的瞳孔幽幽亮起。 一瞬间,那些原本混杂在一起的声音被强行梳理成了一条条清晰的丝线。 “……山脚下的兔子……心跳好快……被鹰盯上了……” “……德尔斐的神庙里……那个祭司把祭酒洒了……他在偷懒……” “……风停了……有一对情侣在橄欖树下接吻……那是谁的妻子?嘻嘻……” 赫尔墨斯睁开眼,金色的瞳孔在地下室的微光中闪烁。 即使是在奥林匹斯山,这群小东西依然能凭藉某种灵性的共鸣,捕捉到世界的微小震动。 这风中的脉络,確实连通了。 “很好。” 赫尔墨斯抚摸著双蛇杖,白蛇的信子轻轻触碰著他的手指,传递著顺从的凉意。 “安静。” 他心念一动。 白蛇的眼眸缓缓闭合,脑海中那纷繁复杂的低语声瞬间退潮。 这就对了。 他是神,他需要的是想听的时候能听到,不想听的时候能清净。 赫尔墨斯满意地舒了一口气,身体放鬆地靠在椅背上,看著眼前这个金碧辉煌的地下密室。 这不仅仅是一个巢穴,这是他在奥林匹斯山编织的第一张巨网。 通过这三位拥有古老血统的神性核心,他的意志能顺著那无形的风连接到大地上成千上万只蜜蜂身上。 只要有花开放的地方,就是他的耳目。 虽然那些普通的蜜蜂浑浑噩噩,只能传递最简单的感觉,但当这亿万个微不足道的瞬间匯聚在此並梳理,它们能匯聚成了世界的倒影。 那些破碎的真相,如同百川归海般涌入这个狭小的地下室。 “既然耳目已经张开,为什么不试试它的目光能看多远呢?” 赫尔墨斯轻轻敲击著双蛇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不需要去听那些凡人的鸡毛蒜皮,那些秘密毫无价值。 要测,就去测最高难度的。 而在这个世界上,谁的秘密最值钱? 缠绕在左侧的白蛇缓缓睁开眼,无数细密的声音再次涌入脑海,但这一次,赫尔墨斯没有让它们隨意流淌,而是给出了一个明確的指向。 “来吧,我的小间谍们。” 他在意识深处下达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指令,带著一种窥探禁忌的快感: “去寻找那位尊贵的天后,告诉我,我们的赫拉陛下,此刻正在何处?正在说些什么?” 第49章 以花为媒 一瞬间,那些接驳在大地上的万千思绪开始沸腾,无数只蜜蜂传来的共鸣匯聚成一股洪流。 然而,赫尔墨斯想像中的喧囂並没有出现。 “……哪里?……看不见……” 蜜蜂少女们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充满了困惑和迷茫。 “……好冷……好滑……” “……没有味道……这里是死的……” “……全是石头……没有花……站不住脚……” 反馈回来的感觉就像把耳朵贴在一块万年不化的冰上,听不到任何生命的律动,只有绝对的虚无。 赫尔墨斯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奥林匹斯里是洁净的所在,对於依靠自然介质传播信息的蜜蜂来说,这里就是绝对的真空。 “原来如此,绝缘之地。” 但这並不是失败,这只是確定了边界。 赫尔墨斯思索了片刻,“既然真理不生长在真空里,那就去大地上找。”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全手打无错站 “去看看我那位哥哥,看看我们的预言之主,此刻正在哪片泥地里埋葬他的伤心?” “嗡!” 白蛇的蓝眼骤然亮起,光芒比上一次还要刺眼。 紧接著,那群刚才还在装死或惨叫的蜜蜂少女,发出了兴奋而清晰的描述声。 “……就在帕纳索斯山……那个山坡上……” “……是树林的味道……好多树叶……风在吹……” 赫尔墨斯挑了挑眉。 通了?而且如此清晰? 因为阿波罗不在天上,也不在宫殿里,他躲在树林里。 对於蜜蜂来说,每一片震动的叶子都是风的喉舌。 “……他在喝酒……咕嘟咕嘟……洒在衣服上了……” “……他在吹气……呜呜呜……噗……” “……好难听……他在哭吗?不对,他在吹那把破烂……” “……他在说话……他说为什么是你……为什么这么狠心……” 不需要画面,光凭蜜蜂这些话,赫尔墨斯已经看到了真相: 阿波罗此刻正躲在某片树林里,一边喝著烈酒,一边吹著跑调的曲子。 他在用这种方式,在这个没有神能看到的角落,宣泄著被达佛涅拒绝的痛苦。 “……他在说:我有那么糟糕吗?……” “……他把酒瓶砸了……” “嘖嘖嘖。” 赫尔墨斯睁开眼,切断了这场对他哥哥的偷窥。 “看来这双耳朵没聋,只要有介质,连神的呼吸声都能听见。” 他站起身,在地下室里踱步。 阿波罗的丑態只是个开胃菜,但作为一个有野心的窃贼,他真正想偷的不是这种八卦,而是更有价值的东西。 “既然这双耳朵足够灵敏,那就试试……狩猎那个最大的猎物。” “去寻找父神。” 他在意识中下达了指令:“告诉我,宙斯此刻身在何处?” 然而,这一次,反馈回来的却是混乱。 “……看不见……太亮了……” “……那里有雷声……不敢靠近……” “……不在……哪里都不在……” 蜜蜂少女们的声音充满了畏惧,在她们的感知里,搜寻宙斯就像直视正午的烈日,要么被灼伤,要么就是一片耀眼的盲区。 赫尔墨斯皱了皱眉,隨即鬆开。 “意料之中,如果这么容易就被一群虫子盯上,那他也坐不稳那个神座了。” 现在的情况很明確:奥林匹斯是死区,但只要神还在大地上行走,他们就必须沾染尘埃。 “如果父神在奥林匹斯,那我什么也查不到,但如果……” “如果他並不在天上呢?如果他像往常一样,忍不住溜下凡间去寻找一些新鲜感呢?” 只要他下凡,大地就会留下痕跡。 人会撒谎,神会隱身,但被神力碾压过的环境不会。 “虽然不知道他在哪,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下来了……但值得一试。” 赫尔墨斯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换个方式。” 他在脑海中再次下达指令: “去问问大地,去寻找大地的伤痕,去寻找哪里残留著雷霆滚过的气息?” “我要知道,那个男人今晚到底有没有在大地上留情。” 片刻的沉寂后,无数细碎的反馈如潮水般涌来。 第一缕反馈来自阿卡迪亚深处的一眼温泉边。 “……那里的玫瑰……开得好大……好香……” “……那里好热……像是夏天……蜜都被烤化了……” 哪怕只是通过意识连接,赫尔墨斯也能感受到那几只负责侦查的工蜂传来的“醉酒感”,那是生命力过载的表现。 那片温泉边的野玫瑰,此刻正处於一种病態的盛放之中。 那是神王降临后的副作用,长时间的高浓度神性浸润,让这片土地的生物秩序彻底崩坏了。 赫尔墨斯在心中飞快地计算著,“这种程度的催熟,说明他不仅仅是路过,而是在那里……释放了大量的精力。” “再找!找他从哪降临的!” 感知顺著残留的神力逆流而上,最终盘旋在数里外的一处高地。 “……树冠焦了……气味好模糊……但是已经冷了……” 赫尔墨斯感受著蜜蜂传回的信息,冷静地做出了判断。 “雷霆在那里著陆,烧焦了树冠,但现在余温已经散去,再加上他呆的时间……说明他可能是一个小时前在那儿落脚的。” “现在呢?他去哪了?” 感知再次延伸,这一次,落在了阿卡迪亚平原北部的边界。 “……空气里有电的味道……味道很烫……翅膀好麻……” 赫尔墨斯猛地睁开眼,痕跡在这里戛然而止。 那片区域的空气中残留著极其不稳定的电荷,那是雷霆刚刚离去的证明。 这种新鲜度,意味著神王刚刚起飞。 “懂了。” 赫尔墨斯心里盘算这这三次的试验。 它並不全知,它听不到墙壁后的密谋,也看不穿那些被神力彻底隔绝的真空。 它像个跛脚的探子,必须依赖花粉和微风这些介质才能行走。 而且,它还是个健忘者,真相是会腐烂的。 花香会散,焦痕会冷,过不了多久,父神留下的痕跡就会彻底融入大自然里。 但赫尔墨斯对此还算满意。 他不需要看清命运的终点,他只需要看清脚下的路,这就够了。 “不完美。”赫尔墨斯嘆了一口气,“但也足够用了。” 第50章 魔鬼的试饮会 已近黎明,赫尔墨斯还在地下室里继续测试。 “再试一次。” 他在意识中下达了指令。 为了蜜蜂少女情报的稳定性,他选择了一个躁动且特徵明显的目標。 “去寻找战爭的轰鸣,告诉我,阿瑞斯此刻身在何处?他在哪片战场上磨他的矛?”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断断续续的嘶鸣。 “……矛……矛是软的……” “……他在跳舞……穿著裙子跳舞……” “……好饿……翅膀好重……飞不动……” 那些声音充满了疯癲与囈语,就像是喝醉了的酒鬼在胡言乱语。 赫尔墨斯猛地睁开眼看向蜂巢。 那三位昨天还威风凛凛的特里亚少女,此刻正如烂泥一般瘫软在了巢穴边缘。 她们的翅膀无力地垂在身侧,偶尔抽搐一下,口中吐著白沫,眼神涣散得像是死鱼。 这种状態別说监听战神了,她们连怎么飞恐怕都快要忘了。 “果然,真理的灵性是昂贵的。” 赫尔墨斯嘆了口气,伸手抓过桌上那只黄金罐子。 他將罐子倒过来,用力抖了抖。 除了几滴比露水还稀薄的残液顺著罐口流下,里面空空如也。 经过数次的高强度测试,一夜之间便烧光了他所有的筹码。 “想要驱使真理,就需要高纯度的神密来支撑。没有神蜜,她们就是一群废虫。” 赫尔墨斯將空罐子拋起又接住。 去买?那种级別的神蜜,在市面上是有价无市的战略物资。 赫尔墨斯看著手中的空罐子。 这罐子的原主人虽然是个甩手掌柜,但他的家族確实掌握著这种核心资源。 “阿里斯泰俄斯。” 赫尔墨斯想到了这个名字。 阿波罗之子,住在基阿岛的养蜂与农牧之神。 那个生活枯燥得像是一块石头的侄子,手里掌握著全希腊纯度最完美的神性蜂群。 但他不缺钱,也不缺名声。 “对於一个生活在规矩里的苦行僧来说,他缺什么呢?” 赫尔墨斯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缺一点……失控。” …… 黎明前的阿卡迪亚,晨雾沉沉地压在牧场的草地上。 赫尔墨斯从夜空中无声坠落。 他没有惊动那些还在窝棚里打呼嚕的萨梯,而是循著一股酒气,悄无声息地绕到了牧场最边缘的一座废弃磨坊后。 那里是视线的死角,也是罪恶的温床。 草垛的阴影里,一个肥硕的身影正缩成一团。 西勒诺斯此刻正怀抱著一个橡木桶,一边警惕地四处张望,一边贪婪地拔开塞子,仰著脖子往嘴里灌酒。 “嘖,吃独食可是个坏习惯。” 赫尔墨斯的声音冷不丁地在他头顶响起。 “谁?!” 西勒诺斯嚇得手一抖,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脚已经到了。 “砰!” 赫尔墨斯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了他那圆滚滚的肚皮上。 “嗷——!” 西勒诺斯像个滚地葫芦一样被踹翻在泥地里,怀里的木桶滚了出来,还剩下半桶在晃荡。 当他看清那个手持双蛇杖的身影时,还没散去的酒劲瞬间化作了冷汗。 “老……老板?您听我解释!我是在……质检!对!这批酒的口感好像有点涩,我要先尝尝!” “质检?” 赫尔墨斯冷笑一声,捡起那个半空的木桶晃了晃,一股浓烈且辛辣的奶酒香扑鼻而来。 “这一桶能换两颗深海珍珠。你这一晚上的质检,喝掉了我多少利润。” 西勒诺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拼命磕头:“我错了!老板!別封我的舌头!我这几天一定加班!把这桶补回来!” 赫尔墨斯没有理会他的哀嚎,而是低头看著那半桶残酒。 这就是萨梯酿造的乳酒,充满了未被驯化的野性。 对於神明来说,这是垃圾。 但对於某些特定的“病人”来说,这就是药。 “算了,喝都喝了。” 赫尔墨斯嫌弃地瞥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了那个阿波罗送的黄金空罐。 罐子內壁上还掛著一层薄薄的金色残留,散发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神圣气息。 “看好了,西勒诺斯。” 赫尔墨斯当著老萨梯的面,將那半桶浑浊的烈酒舀出一勺,倒进了金罐里,盖上盖子用力摇晃。 “沙沙沙……” 烈酒在罐中激盪,溶解著內壁上那最后一点高阶神蜜。 片刻后,赫尔墨斯再次打开盖子,將金罐里的液体倒回了那半桶残酒中。 “哗啦。” 奇蹟发生了。 原本灰白浑浊的乳酒,在融入了那一点点“洗罐水”后,竟然瞬间泛起了一层琥珀色光泽。 一股无法形容的香气瞬间炸开,既有萨梯酿造的狂野,又有神蜜的回甘。 “咕嚕。”西勒诺斯的喉结剧烈滚动,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去,把所有人都叫醒。”赫尔墨斯命令道,“带上杯子。” 片刻后,牧场空地上。 几十只睡眼惺忪的萨梯围成一圈,分食了那半桶酒。 哪怕每人只能分到浅浅的一口,但当那酒液入喉的瞬间—— “吼——!!!” 原本萎靡的萨梯群瞬间炸锅了。 “好喝!还要!老板!还要!” 西勒诺斯更是跪在地上,捧著空桶疯狂舔舐:“讚美您……讚美这味道……” “没了。” 赫尔墨斯一脚踢开空桶,指向东方: “现在只有这么点了,我要去弄这种原料,也就是那种能让酒变成金子的蜜。” 他挥手,身后漂浮起仓库里密封得最好的五大桶烈酒。 “我要带走这五桶作为筹码,如果半个月里,你们能把这五桶的空缺补上,並且把產量翻倍……我就把那种黄金糖浆加进你们所有的酒里。” “干!我干!” 西勒诺斯从地上弹射起步,挥舞著松果杖冲向那些已经开始摩拳擦掌的萨梯:“都给老子动起来!挤奶!为了黄金酒!” 整个牧场瞬间开始运转。 赫尔墨斯看著这一幕,满意地挥动双蛇杖,黑蛇张开大口將那五大桶烈酒吞入腹中的亚空间。 “样品展示结束,现在,该去搞定那个供应商了。” 第51章 用甜蜜换快乐 基阿岛。 当赫尔墨斯从牧场降落在这座岛屿上时,那种强烈的反差感让他以为自己到了冥界的某个分支。 这里太安静了,数万个蜂箱堆叠成一座座整齐的方阵,空气中只有一种单调的“嗡嗡”声。 赫尔墨斯大摇大摆地走向那座位於蜂阵中央的石屋。 石屋前,阿里斯泰俄斯穿著一身厚厚的亚麻长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手中拿著一块石板在记录。 “这里不欢迎閒聊。” 阿里斯泰俄斯头也没回,声音里带著拒人千里的冷漠。 “如果是来买蜜的,把钱放在左边的篮子里,自己去右边的仓库搬。” “我不是来买蜜的,侄子。” 赫尔墨斯笑著走了过去,“我是来救你的。” 阿里斯泰俄斯停下了笔,转过身冷冷地看著他:“救我?我拥有全希腊最多的財富,我需要一个小偷来救?” “你有的不是財富。” 赫尔墨斯摇了摇头,“你看看你这地方,连风都不敢乱吹。你活得像个磨坊里的驴子,这就是你想要的神生吗?” “秩序就是美。”阿里斯泰俄斯硬邦邦地回了一句,“请回吧。” “秩序確实是美,但每天只吃白麵包的人,总会想尝尝烂泥里的毒蘑菇是什么味道的。” 赫尔墨斯拍了拍双蛇杖。 “砰!” 黑蛇张口,五大桶萨梯酿造的烈酒轰然落地。 赫尔墨斯打开其中一桶的盖子。 “哗啦——” 一股浓烈且辛辣的酒气,瞬间炸开。 那是混乱的味道,是未经过滤的生命力。 阿里斯泰俄斯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这股味道蛮横地钻进了他的鼻子,勾起了他心底某种被压抑了许久的渴望。 “这是阿卡迪亚的特產,萨梯的……特酿。” 赫尔墨斯用瓢舀起一勺酒液,递了过去。 “敢喝吗?守规矩的乖宝宝?” “拿走!我不会喝这种垃圾!”阿里斯泰俄斯厌恶地挥著手,但他的视线却无法从那晃荡的酒液上移开。 “你在怕。”赫尔墨斯逼近一步,“你怕喝了一口,你建立的这些秩序就会崩塌?” 激將法总是管用。 阿里斯泰俄斯一把扯下了头上的面罩,愤怒地夺过那个葫芦瓢。 “闭嘴!谁说我不敢?!” 他仰头一口灌了下去。 “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响彻起来,那粗糙的烈酒像是一把刀子顺著他的喉咙一路割下去。 阿里斯泰俄斯的脸瞬间涨红,但他直起腰后,眼神迷离,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了一抹疯狂的笑容。 “哈……再来一瓢。” 赫尔墨斯笑了。 “当然可以,这一桶送你了。但是,剩下的四桶……”他敲了敲木桶,“还有以后每个月的一车货,我要用你仓库里那些堆不下的特级蜂浆来换。” 阿里斯泰俄斯扯掉了身上那件碍事的厚袍子,他只觉得浑身燥热,想要大喊大叫。 “成交!把那些该死的蜜都拿走!別让它们再占我的地方!” …… 驛站地下室,当赫尔墨斯提著几大桶战利品回到这里时,那三位已经饿得奄奄一息的蜜蜂少女瞬间迴光返照。 “蜜!是蜜!” 她们从巢穴上弹射而起,想要扑上来抢夺。 “等等。” 赫尔墨斯挡住了她们。 他没有直接餵食,而是取出了一大块纯净的水晶原石,以及一套青铜刻刀。 “在这个家里,可没有免费的午餐哦。” 赫尔墨斯手指灵巧地翻飞。 水晶在他手中被掏空、打磨,变成了一个完美的漏斗。 他在底部安装了一个极其精细的青铜阀门,参考了古希腊水钟的原理,但更加精密。 “这是一个克莱普西德拉。” 赫尔墨斯將一桶从基阿岛搞来的特级神蜜倒入水晶漏斗中,金色的液体在透明的容器里闪耀著诱人的光芒。 然后,他將漏斗悬掛在蜂巢正上方。 看著那三个在半空中乱撞的小东西,赫尔墨斯嘆了口气。 他举起双蛇杖,在阀门上刻下了一个双蛇符文。 “別急,我知道你们饿坏了。我知道你们的规矩:不吃蜜,就吐不出真理。” 赫尔墨斯的手指搭在了阀门上: “但我们得立个规矩。” 他轻轻旋转阀门,调整到一个极小的刻度。 “滴。” 很久很久,才有一滴被稀释过的蜜水缓缓渗出,掛在管口,摇摇欲坠。 “这是维繫。” 赫尔墨斯指著那滴蜜水: “这足够维持你们活著,在没有大事发生的时候,你们就伴著这滴蜜水沉睡,做一个香甜的梦,好吗?” 三位少女委屈地看著那滴少得可怜的蜜水,发出了不满的抗议声。 “嘘——別闹,想要吃饱?” 赫尔墨斯举起双蛇杖,杖尖点在水晶漏斗的边缘,留下了许多发光的符文。 宙斯、赫拉、战爭、毁灭…… “这是警钟。” 赫尔墨斯给出了第二条规矩: “如果风里传来了这些名字,或者是有趣的事情,消息越惊人,落下的蜜就越多。如果你们能第一时间向我发出警报,这罐子就会自动餵你们一口大的。” 最后,赫尔墨斯的手指按在了阀门旁的一个机关上,看著她们渴望的眼睛,笑了笑: “至於最后一种,叫作馈赠。” “当我需要向你们提问时,我会像现在这样——” 他猛地按动机关。 “哗!” 一大滴纯净的特级原浆瞬间落下。 中间的少女眼疾手快,一口吞下,脸上瞬间露出了极乐的表情,眼神变得清澈而锐利。 “就像这样。”赫尔墨斯盯著那双清醒的眼睛,“我给予蜜,你们给予真理,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换。” “现在,让我们来试试这套规则灵不灵。” “告诉我,阿瑞斯在哪里?” “嗡——” 借著那滴神蜜提供的短暂清明,三姐妹在无数杂音中精准地锁定了目標。 几秒钟后,中间的蜜蜂少女猛地抬起头: “……北方,色雷斯!” “……阿瑞斯在那里!他在愤怒!他在对军队咆哮!” “……他在磨他的矛!他说三天!只需三天,他的战车就將碾过南方的泥土!” 话音落下的瞬间,滴漏阀门上的白蛇符文猛地亮起。 “滴答。” 阀门自动弹开,第二滴神蜜作为奖赏落下。 少女欢呼一声,仰头接住,吞下。 神蜜的补充让她们的精神瞬间振奋,原本因为高强度搜索而產生的疲惫一扫而空。 “很好。” 赫尔墨斯看著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叫完美的循环。” 既保证了她们的生存,又控制了成本,更重要的是还给了这些混乱的小东西一个可以依循的秩序。 第52章 蛇的玩笑与午夜凶铃 皮埃里亚牧场,赫尔墨斯舀起一勺新酿的“黄金酒”。 液体呈现出一种迷人的琥珀色,散发著野性与神性混合的奇异香气。 “这批成色不错。”赫尔墨斯抿了一口,“你拿五桶分下去,剩下的封存好。等到下次德尔斐的庆典,我会让它们变成比黄金还硬通。” 站在旁边的西勒诺斯立刻露出了諂媚的笑容,抱著酒桶恨不得亲上一口。 就在这时,赫尔墨斯腰间的双蛇杖突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嗡鸣。 “嗡——” 白蛇睁开了眼,亮起了一道蓝光。 这是信號。 这意味著远在奥林匹斯山的那台“全自动情报餵食机”被触发了。 那三个贪吃的蜜蜂少女,刚刚吐出了一个“真理”。 “这时候会有什么大新闻?” 赫尔墨斯轻点白蛇的额头,建立起意识连接。 下一秒,那带著疯癲的嘶鸣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基太戎山!” “……那个愚蠢的牧羊人!他用棍子敲了蛇!敲了正在结合的蛇!” “……没了!哈哈哈哈!是个女人!他变成了一个女人!就在刚才!” 听到此话,赫尔墨斯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基太戎山?打断了蛇的仪式?” 在这个万物有灵的时代,蛇不仅仅是爬行动物,它们是地母的触鬚,是生命循环的象徵。 居然有凡人敢用棍子去敲打这种神圣的螺旋? 赫尔墨斯把木勺扔回桶里,拍了拍手。 “西勒诺斯,看好家,我去看个热闹。” 话音未落,他脚踝上的双翼一振,整个人化作一道无形的风消失在牧场中。 …… 基太戎山,赫尔墨斯像一片轻盈的树叶,无声无息地落在一根树杈上。 不需要特意寻找,那变了调的哭嚎声就足以指引方向。 “诸神啊……这是什么……我的手……我的声音……” 下方的林间小径上,一出荒诞至极的悲剧正在上演。 並没有什么魔法少女变身时的绚烂光芒,也没有烟雾繚绕的遮掩。 大自然对违规者的惩罚,往往是赤裸且残酷的。 一个原本穿著粗糙羊皮袄的壮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材丰满的“女性”正瘫坐在泥地里。 那是提瑞西阿斯。 那件原来合身的男式羊皮袄,现在松松垮垮地掛在她身上,却又在胸口的位置被诡异地撑起。 她那双原本长满老茧和黑毛的大手,此刻变得细腻光洁。 她那张依然保留著几分粗獷轮廓的脸上,鬍子消失得乾乾净净,变成了彻彻底底的女性。 “我的声音……我的力气……” 她试图站起来,但因为骨盆变宽,双腿一软,“啪嘰”一下又摔回了草丛里。 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扔著一根断裂的手杖。 两条被她敲散的蛇早已钻进了深草丛中,只留下沙沙的声响,仿佛在嘲笑这个愚蠢的凡人。 “嘖嘖嘖。” 赫尔墨斯靠在树干上,从怀里掏出一个从牧场顺来的野果咬了一口。 “真是惨烈的现世报啊。” 这是自然法则的强制修正,破坏了阴阳结合的瞬间,被强行推到了天平的另一端。 “祝你好运,女士。” “好好享受这七年的假期吧,毕竟,能同时拥有男女两种体验的凡人,你是独一份。” “以后如果宙斯和赫拉为了谁更快乐这种无聊问题吵架,你就是唯一的王牌证人。” 赫尔墨斯隨手將果核向后一拋,再次化作无形的风冲天而起。 …… 看完了这齣荒诞剧,赫尔墨斯心情颇为愉悦地飞回了奥林匹斯。 然而,他刚一落地,一个比刚才哭声还要刺耳的噪音迎面扑来。 “赫尔墨斯大人!!救命啊!!” 阿波罗的乌鸦看到赫尔墨斯,立刻像看到了救星一样俯衝下来。 白鸦落在赫尔墨斯肩膀上,把鸟嘴凑到他耳边尖叫道: “赫尔墨斯大人!您终於捨得回来了!我的羽毛都快急掉了!” 赫尔墨斯被这贴脸的噪音震得脑瓜子嗡嗡响,一把抓住这只聒噪的鸟把它扔开。 “又是你?” 赫尔墨斯嫌弃地抖了抖长袍,“怎么?你家主子又有什么事?” “快点!快点!” 白乌鸦在空中疯狂地扑腾著: “吾主已经发了三次火了!达佛涅那个不知好歹的女人现在躲进了深山,吾主没法靠近!” “那不是挺好吗?”赫尔墨斯推开驛站的铜门,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说明人家姑娘態度坚决,让你家主子趁早死心换个目標吧。比如那个叫克莉提厄的寧芙,不是挺喜欢他的吗?” “不行!绝对不行!吾主说了,这是真爱!” 白乌鸦飞到赫尔墨斯面前,“吾主分析了,这是误会!达佛涅之所以跑,是因为距离太远,听不清吾主的真心!” “噗——” 赫尔墨斯刚喝进嘴里的水差点喷出来。 他擦了擦嘴角,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著这只鸟:“听不清?阿波罗在德尔斐打个喷嚏,全希腊的城墙都要跟著抖三抖。她不是听不清,她是听得太清楚了才跑的。” “哎呀,您不懂!那是艺术的表达!那是光辉的共鸣!” 白乌鸦急得在空中转了个圈,然后做出了一个呕吐动作。 隨著一阵耀眼的金光闪过,白乌鸦嘴里吐出了一个流光溢彩的水晶物体。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吾主彻夜未眠,消耗了大量神力打造了一件伟大的发明!就是这个!” 赫尔墨斯伸手接住。 那是一个造型精美的风铃,每一根管子都是由最纯净的水晶打磨而成,散发著一股微热的神力波动。 “这是什么?” 赫尔墨斯轻轻触碰到风铃。 “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响起,紧接著灾难降临了。 一个充满了磁性而深情的声音在大厅里轰然炸响: “啊!我的爱人!你为何像那受惊的小鹿,在那荒野中……” 这不是求爱,这是声波攻击。 赫尔墨斯赶紧伸手握住那些震动的风铃管,强行让它静音。 世界清静了,但那肉麻至极的余音还在空气中迴荡,让赫尔墨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这就是阿波罗的伟大发明?”赫尔墨斯嫌弃地看著手里这个还在微微颤动的危险品。 “没错!”白乌鸦一脸自豪,仿佛刚才那阵噪音是天籟,“这是爱之迴响!只要把它掛在达佛涅的窗前,风一吹,吾主的情诗就会在她耳边响起!无论她躲在屋里干什么,都能时刻感受到吾主那火热的爱意!” 赫尔墨斯捏著那个风铃,嘴角疯狂抽搐。 把这种精神污染掛在人家窗户上?这哪是求爱,这分明是索命。 刚才那个提瑞西阿斯只是因为手欠变了性,达佛涅要是听了这个,估计得直接精神崩溃,连夜把自己埋进土里变成植物——哦,等等,她最后好像真的变成植物了。 “这……阿波罗是嫌达佛涅跑得不够快吗?” “您懂什么!这是艺术!是浪漫!”白乌鸦尖叫道,“您到底送不送?吾主说了,只要送到了,报酬好商量!” “送,当然送。”赫尔墨斯嘆了口气,“但这可是加急件,而且是精神污染类的高危品……” “早准备好了!” 白乌鸦张开嘴,又是一阵乾呕,最后吐出了一块散发著微温的金砖。 “这是吾主从极北之地带回来的辉金,轻盈又耐热,永不腐朽。本来是打算用来装饰战车的……” 赫尔墨斯不耐烦地用黑蛇收起来,摆了摆手,“行了,告诉阿波罗,我只负责掛上去,不负责达佛涅会不会被嚇疯。” “没问题!您办事,吾主放心!”白乌鸦欢天喜地地叫了一声,转身飞走了。 赫尔墨斯看著这个闪闪发光的“凶器”,只能无奈地嘆了口气。 …… 阿卡迪亚深山,赫尔墨斯悄无声息地掛在树梢上。 他看著树屋里那个瑟瑟发抖的寧芙,將风铃掛在了窗欞上。 刚一掛好,一阵山风吹过。 “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响起,紧接著,阿波罗那充满磁性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炸响: “啊!我的爱人!你为何像那受惊的小鹿……” “呀!!!” 树屋里传来一声尖叫。 紧接著,一阵噼里啪啦的乱响。 达佛涅连鞋都顾不上穿,捂著耳朵跌跌撞撞地撞开门,向著更深的老林逃去。 “真是造孽。” 赫尔墨斯摇了摇头,看著那个还在不知疲倦地朗诵著肉麻情诗的风铃。 “这哪里是求爱,这分明是午夜凶铃。” 番外 阿波罗与达佛涅 达佛涅慌不择路地一头扎进了灌木丛中。 “嘶啦——” 尖锐的倒刺划破了她的睡裙,血液瞬间涌出,但她仿佛失去了痛觉般拼命往前奔跑。 然而,四周突然“亮”了起来,阿波罗降临了。 “啊,我的爱人。” 阿波罗看向地上那串延伸进荆棘丛的血脚印,眉头一皱。 “你为什么要伤害自己呢?” “那双脚是用来在得尔斐地面上起舞的,不是用来餵这些丑陋的荆棘的。” 他抬起手,对著前方的灌木丛轻轻一点。 那些平日里坚硬的灌木,在接触到那束金光的瞬间,仿佛遇见了天敌,颤抖著向两侧退缩。 “既然你喜欢这种追逐的游戏……那我就陪你玩玩,但要小心,別再弄坏了你的皮肤。” 他身形一晃,並没有全速衝刺,而是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一样,沿著那条血跡,不紧不慢地飘了过去。 …… 阿卡迪亚的密林深处,一场绝望的马拉松正在进行。 达佛涅在燃烧她的生命,她的肺部像是有火在烧,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血腥味。 但无论她怎么跑,身后那道光永远如影隨形。 在那道光的照射下,森林失去了阴影。 她躲在树后,光就穿透树叶。她跳进草丛,光就照亮每一根草茎。 她无处遁形。 而更让她崩溃的,是身后传来的那个声音。 阿波罗並没有安静地追逐,他正在进行一场荒诞的“自我介绍”。 “佩內奥斯的女儿!別跑!” 阿波罗的声音清晰得就像是贴著她的耳朵在说话,语调优雅而从容: “我不是敌人!不要用那种看野兽的眼神看著我!” “你知道你在拒绝谁吗?无知的姑娘,你是因为不了解我,才这样惊慌失措。” 达佛涅慌不择路,故意冲向了一片布满尖锐碎石的乾枯河床。 但在她踩上去的前一秒,一道金光扫过,那些碎石瞬间粉碎成细腻的沙砾。 “慢一点!我求你慢一点!” 阿波罗的声音里带著焦急,“小心那些石头!如果它们划伤了你的小腿,我会心疼的!你跑得慢一点,我也追得慢一点,好吗?” “我不是山里的野人,也不是放羊的牧童!你把我想像成了那些粗鲁的傢伙!” 阿波罗的声音变得宏大起来,带著一种宣读神諭般的庄严: “我的父亲是眾神之王宙斯!我是得尔斐的主人!我通晓未来!琴弦和神弓都听从我的號令!” “我是医药之神!世间的草药都听我调遣!” 这一连串的头衔像是一记记重锤,砸在达佛涅脆弱的神经上。 她不需要知道他是谁。 她只知道,他越是强大,她就越是绝望。 阿波罗的身影再次拉近,那团金光已经笼罩了达佛涅的后背,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委屈和自嘲: “这真是讽刺啊!我能治癒这世上所有的病痛,却唯独治不好这该死的爱情!任何草药都无法平息我心中的火焰!” 达佛涅终於跑不动了,她踉蹌了一下摔倒在湿冷的河滩。 她想要爬起来,但双腿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 前方出现了一条宽阔的河床——佩內奥斯河,那是她父亲的领地。 对於达佛涅来说,这是她最后的庇护所。 她是河神的女儿,水流本应是她的血脉,是她生来就拥有的堡垒。 但此刻,她看到的只有退缩。 原本应该上涨接应她的河水,在此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露出了布满青苔和腐烂水草的河床。 整条河流仿佛屏住了呼吸,生怕发出一点动静都会引起阿波罗的注意。 身后,那道光停下了。 阿波罗站在离她只有几步远的地方,他看著浑身泥泞与血污的达佛涅,眼中的爱意不仅没有减少,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热。 “看,你终於停下来了。” “闹剧结束了,我的顽皮姑娘。跟我回家,我会洗净你的泥土,修復你的伤口。” 他確信,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生物能拒绝一位主神的恩典,也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止他取回属於他的东西。 “父亲……” 达佛涅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呼喊。 河神佩內奥斯就在水底,但他不敢出来。 面对光明与真理的主宰,区区一个地方河神就像是面对雄狮的兔子,连探出头来的勇气都被那神光蒸发了。 “別怕,我的爱人。” “看,水流都在为你让路,它们也知道你即將归属於光辉。” 阿波罗微笑著,脸上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 他確信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意志能违背他的意愿,就像没有任何影子能拒绝光的照射。 “把你那脏兮兮的手给我,我会带你去卡斯塔利亚灵泉,洗净这些凡尘的污垢。” 阿波罗伸出了手,缓缓伸向达佛涅颤抖的肩膀。 那是“神恩”。 但在达佛涅眼中,那是一副金色的镣銬。 一旦被这只手抓住,她將不再是达佛涅。 她会成为附属品,她会成为阿波罗的“艺术品”,她將永远失去自由。 “不……” 在这最后的绝望时刻,达佛涅猛地將头磕在骯脏的黑泥上。 “盖亚!万物之母!” 达佛涅发出了最后一声悽厉的嘶吼,声音里没有对生的留恋,只有一种决绝的抗爭: “如果您怜悯这具被诅咒的躯体……那就毁掉它吧!” “吞噬我!剥夺这让我受罪的相貌!把我变成不需要呼吸、没有知觉、永远无法被占有的东西吧!” 这是献祭,她要把自己献给比天空更深沉的意志。 阿波罗微微皱眉,似乎对这种“不体面”的祈祷感到困惑:“你在说什么胡话?我是来赐予你荣……”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沉闷的“格拉拉”声从地底深处传来。 那是岩层在挤压,是树根在从沉睡中甦醒。 一股带著浓重土腥味的腐朽气息,瞬间笼罩了整个河岸。 就在阿波罗的手触碰到达佛涅肩膀的那一瞬间,原本应该充满弹性的少女肌肤消失了。 “嚓。” 一声乾涩的摩擦音。 阿波罗愣住了。 他手指下传来的触感,粗糙而坚硬。 那不是皮肤,那是树皮。 在阿波罗错愕的注视下,达佛涅原本修长白皙的双腿,皮肤迅速硬化,泛起了一层青灰色的木质纹理。 她的十个脚指甲在一瞬间崩裂,鲜血还没来得及流出,就被从伤口处疯狂窜出的白色根须吸乾。 那些根须像是寻找母亲的孩子,疯狂地钻破皮肉,扎进脚下的黑泥里,与大地死死纠缠在一起。 “啊——!” 达佛涅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惨叫,但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的脖颈正在硬化。 那一层层厚重的树皮顺著她的身体极速攀爬,吞噬了她起伏的胸廓,禁錮了她跳动的心臟。 她的双臂原本想要推开阿波罗,此刻却僵硬地举向天空。 手指在拉长、分叉,骨骼发出断裂声,然后迅速重组为坚硬的木质纤维。 “这……” 阿波罗下意识地缩回了手。 他的手指上沾著一块带著一点血丝的树皮,那种触感让他感到不適。 他是光辉之神,他习惯了洁净与完美,而眼前这种充满了混乱与畸变的肉体转化,是对美的一种褻瀆。 “怎么会这样?” 他喃喃自语,看著眼前这个正在迅速失去人形的“爱人”。 “哗啦——” 一阵夜风吹过。 原本的金髮在瞬间枯萎、变绿,化作了成千上万片树叶。 少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棵枝繁叶茂的月桂树。 它静静地佇立在佩內奥斯河畔,仿佛在对阿波罗无声地嘲弄著:看啊,光辉之神,你贏了天空,但我选择了大地。你想要我的身体,我就给你一具永远不会有温度的空壳。 第53章 艺术家的眼泪 夜色笼罩了奥林匹斯。 赫尔墨斯瘫坐在椅子上,手里晃著黄金酒。 “这就对了。” 赫尔墨斯抿了一口。 辛辣的口感在舌尖炸开,一路烧进胃里,让他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隨著他心念一动,脑海中立即迴荡著一场阿卡迪亚丛林的“实况转播”。 蜜蜂少女们那尖锐的嘶鸣声在他脑海中炸开。 “……听听!听听!那个傻瓜还在喊!” “……佩內奥斯的女儿啊!別跑!我是宙斯之子!我是射箭的王!我是百草的主人!” “……我能治癒世间万物,却治不好心里的火!这真是……哦!多美的比喻!” “噗——” 赫尔墨斯差点把嘴里的酒喷出来。 他翻了个白眼,“背家谱?我的好哥哥,他以为他这是在干什么?他是觉得那个姑娘手里拿著一张需要核对的户口表?” 脑海中的直播还在继续,而且局势瞬间崩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没路了!那是佩內奥斯河!她在喊爸爸!……父亲!救救我!” “……看!水底下冒泡了!那是老河神佩內奥斯!” “……那个老东西缩回去了!他看见了阿波罗的光!他怕被女婿烤乾!他连头都不敢冒!” 赫尔墨斯晃著酒杯的手停住了,眼神中闪过一丝玩味。 “嘖,这老丈人跑得比兔子还快。这就是神界的亲情啊,在绝对的强权面前,亲爹的庇护就像纸一样薄。可怜的姑娘,你的最后一道防线塌了。” 紧接著,脑海中爆发出三位蜜蜂少女歇斯底里的狂笑。 “……盖亚动手了!……咔嚓!好脆的声音!” “……皮变硬了!肉没了!变成一根大木头了!她在往地下钻!” “……阿波罗抓住了!他想摸她的脸!他伸手了!……哦!快看!快看!” “他缩手了!他嫌树皮扎手!他嫌上面有泥巴!” “……哈哈哈哈!光辉之神被一棵树噁心到了!” 隨著脑海里的声音逐渐平息,赫尔墨斯收敛了笑容。 他举起酒杯对著空气轻轻碰了一下,致敬这位刚烈逝去的寧芙。 “你自由了,姑娘。” “在泥土里沉睡,总好过在金笼子里歌唱。” 这就是弱者的博弈,当所有的筹码都被剥夺,毁灭自己就成了最后一张底牌。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赫尔墨斯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戏演完了,观眾也该散场了。” 他慵懒地伸了个懒腰,打著哈欠,慢吞吞地走进了后方的休息室,整个人重重地倒在那张羊毛大床上。 柔软的触感包裹著他,酒精的后劲开始上涌,意识逐渐下沉。 “终於……清静了……” 然而,就在他的呼吸变得均匀的时候—— “呲啦!” 休息室內的环境突然变了,空气里瞬间充满了雷雨前特有的臭氧味。 赫尔墨斯猛地睁开眼。 “这种压迫感……老头子?” “轰!” 外面的大门处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狠狠地砸门。 赫尔墨斯烦躁地抓了抓头髮,翻身下床。 他连鞋都顾不上穿,光著脚踩在地板上,满脸怨气地走出休息室。 “来了!来了!別敲了!別把门敲坏了!” 他走到大门前,刚把门锁打开。 “砰!” 大门被一股蛮横的力量从外面撞开,一道金色的霹雳直接冲了进来。 “咚!” 一声巨响,那团金光重重地砸在柜檯上。 木屑横飞,原本平整的桌面瞬间多出了几道焦黑的爪痕,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羽毛烧焦的味道。 烟尘散去,一只巨大的金鹰赫然佇立在桌面上。 它浑身的羽毛炸立,身上跳动著电火花,那双锐利的鹰眼里布满了红血丝,显然正处於极度焦虑的状態。 它神经质地左右张望了一下。 紧接著,金鹰张开了喙,传出了宙斯那威严却透著一股气急败坏的声音: “儿子!出事了!大麻烦!” 赫尔墨斯嘆了口气,挥手布下一道静音结界,然后走到柜檯前问道: “我在,父亲。您这是怎么了?这点火气都快把我的屋顶掀翻了,赫拉又查岗了?” “比查岗更糟!” 宙斯的声音如同滚雷:“艾拉拉要生了!该死的,那孩子是个巨灵种!他的生命力太强了,盖亚都在震动!” 金鹰焦躁地在桌上踱步,锋利的爪子把柜檯抓得吱吱作响,木屑乱飞: “伊里斯就在头顶巡逻!阿尔戈斯那个百眼怪胎也在搜查大地!要是被她发现我又搞出了个私生子,奥林匹斯就別想安寧了!” 它死死盯著赫尔墨斯: “你得帮我把他弄走!立刻!藏到一个连光都照不到的地方!” 赫尔墨斯听完,眉头微微皱起。 他没有推脱,处理这种见不得光的私事是他存在的价值,也是他晋升的阶梯,但是这个任务难度太高了。 “父亲,这很难。” 赫尔墨斯无奈地摊了摊手: “我自己能藏住气息,但那个婴儿是巨灵,他自带的神力光环太亮了。只要我踏出一步,阿耳戈斯那一百只眼睛就会立刻锁定我。” 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为难: “除非我能把他杀了,否则活人的气息是盖不住的。但那是您的血脉,我不能……” 金鹰停止了踱步。 它盯著赫尔墨斯,眼神里闪过一丝暴躁。 紧接著,它的脖颈处一阵蠕动,做出了一个乾呕的动作。 “噗。” 一个湿漉漉的灰色罐子被吐了出来,“哐当”一声砸在桌子上。 “早就准备好了!” 宙斯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嫌弃: “拿著!这是斯堤克斯河底的淤泥。涂上它,那孩子闻起来就像块烂石头,快去!別嫌脏!” 赫尔墨斯伸手握住那个罐子。 他看了一眼罐体上那古老的冥界符文,以及罐口处渗出的一丝黑色粘液。 那是一种死亡与遗忘的味道,仅仅是一丝泄露,就让他感到一阵反胃。 “冥河淤泥?还是河床中心的老泥?” 赫尔墨斯迅速把罐子收起: “妙啊,既然闻起来像死物,那我就带他去死人待的地方。” 他抓起双蛇杖,从柜檯后一跃而出。 “放心吧,父亲。” “回去把心放回肚子里,今晚之后,地上查无此人。” 金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原本炸立的羽毛终於平復了一些。 “办漂亮点,回来给你记大功。” 说完,它身形一缩,化作一道流光贴著地面悄无声息地飞出了大门。 赫尔墨斯看了一眼外面漆黑的夜空,嘆了口气。 “刚看完哥哥的笑话,马上自己就要去钻地缝。” 第54章 阿刻戎河上的偷渡客 按照金鹰留下的神力坐標,赫尔墨斯在优卑亚岛的果林中找到了那个隱蔽的地窖入口。 推开那扇发霉的木门瞬间,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咳咳……” 赫尔墨斯挥手驱散面前的尘土,眉头一蹙。 这也叫“身怀六甲”? 眼前並没有什么温馨的待產画面,只有一场正在进行的残酷掠夺。 那个名叫艾拉拉的凡人女子瘫在角落的稻草堆里。 她已经瘦脱了相,四肢枯槁得像是一把乾柴,眼窝深陷,皮肤灰败如纸。 她全身的生命力仿佛都被某种贪婪的东西强行抽乾了,唯独那个肚子大得违和。 赫尔墨斯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在那层肚皮之下,流动的不是羊水,而是一团像岩浆一样翻滚的暗红色神力。 那个未出世的怪物提堤俄斯,正在里面疯狂地蠕动。 每一次胎动,都会伴隨著母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脆响。 “啊……” 艾拉拉发出微弱的呻吟,那声音与其说是痛苦,不如说是在求死。 “嘖。宙斯这不是在造人,是在种蛊啊。” “忍著点,女士。” 赫尔墨斯掏出铅罐拧开盖子,一股恶臭瞬间充满了狭窄的地窖。 “嘶——” 淤泥接触皮肤的瞬间,艾拉拉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极寒,能冻结生机,也能封锁气息。 他挖出一大坨黏糊糊的淤泥,涂抹在艾拉拉那发光的肚皮上,然后是四肢和脸庞。 几分钟后,地窖里只剩下一具散发著浓烈尸臭的“尸体”。 “这味道虽然像烂鱼,但能救命。” 赫尔墨斯擦了擦手,將铅罐收了回去。 “到了冥界,那里的阴气能压制这小怪物的火气,你或许还能多活几天。” 他弯下腰,抓住艾拉拉的肩膀,將她背了起来。 “抓紧了,我们要去跳崖了。” 赫尔墨斯的身影衝出地窖,向著伯罗奔尼撒半岛最南端的泰纳伦角疾驰而去。 …… 泰纳伦角,通往冥府的咽喉。 “装成了死人,应该没问题吧。” 没时间去考虑太多了,赫尔墨斯深吸了一口气,直接纵身一跃。 起初的几百米很顺利,风声呼啸,神力运转流畅。 然而,当他进入冥界空域的瞬间,异变突生。 赫尔墨斯感觉肩膀猛地一沉,背上的女人变得比一座山还要难以撼动。 “该死!是法则排斥!偽装还是不行吗?” 周围那浓稠的死气正在疯狂地拉扯著这个“活著的异物”,试图將其从空中拽下来。 “飞不起来……这就是生者在冥界的代价吗?!” 赫尔墨斯拼命催动神力,试图对抗这股规则的镇压。 但他的神力在生死法则的绝对压制面前,脆弱得像暴风雨中的烛火。 风声在耳边变成了尖啸,周围的岩壁化作了模糊的黑线。 越来越沉,越来越快。 下方的黑暗中,一条宽阔的黑色河流逐渐显现。 “收!收!收!” 赫尔墨斯咬紧牙关,在即將撞击地面的瞬间,疯狂地向凉鞋灌注神力,试图强行剎车。 “轰——!!!” 一声巨响打破了阿刻戎河岸边的死寂。 黑色的沙尘漫天飞扬,岸边的岩石崩碎四溅。 原本在渡口排队的亡灵们被这股衝击波震得魂体不稳,尖叫著四散奔逃。 烟尘散去。 赫尔墨斯半跪在一个大坑里,浑身狼狈,膝盖都在打颤。 他大口喘著粗气,那种被规则强行按在地上的感觉让他心有余悸。 “见鬼……” 赫尔墨斯抬头看了一眼那宽阔的黑水,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在这里,活人是飞不过去的。” “呵呵呵……” 一阵乾笑声从河面传来。 迷雾散开,一艘破旧的木船慢悠悠地划了过来。 摆渡人卡戎像一截枯木般立在船头,用那双死鱼眼戏謔地看著狼狈的赫尔墨斯。 他放下船桨,发出一声怪笑: “哟,稀客。” “这不是上次那个差点掀翻我船的大人物吗?怎么,今天翅膀折了?改成背石头的苦力了?” 赫尔墨斯面色一僵。 他从坑里爬出来,拍掉身上的沙子。虽然刚才丟了脸,但在谈判中气势不能输。 “少废话,卡戎。” 赫尔墨斯调整了一下背上的货物,大步走向码头: “我有急事,把船靠过来。这有个刚死的,我顺路带过去。” 他指了指背上涂满黑泥的人形物体,试图用那层淤泥矇混过关。 然而,卡戎並没有让路。他把长桨横在身前挡住了跳板,眼神毒辣地扫过那层黑泥。 卡戎冷哼一声:“別演了,欺诈之神。你以为涂了一层冥河的烂泥,就能骗过我的鼻子?” 卡戎指了指艾拉拉那隆起的腹部: “那是活人的臭味,那肚子里有心跳……听见了吗?那是生命的声音。” 卡戎把船撑开了一点距离,嫌弃地说道: “冥界的规矩:生人免进,活物不上船,带著你的麻烦滚吧。” 赫尔墨斯停在栈桥边缘,眉头紧锁。 前有引力禁空,后有生人禁忌,这条路似乎真的被堵死了。 但他没有退缩,他只信奉一条真理:所有的拒绝,都只是价码没谈拢。所有的规矩,都是为了抬价。 “规矩?” 赫尔墨斯看著卡戎,突然笑了。 他没有急著辩解,而是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烂木桩上,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著卡戎。 “卡戎,你在这条河上飘了多少年了?从泰坦纪元开始吧?久到连你自己都忘了吧?” 卡戎冷哼一声:“这与你无关。” “当然有关。” 赫尔墨斯指了指周围灰濛濛的雾气,又指了指那些只会哭嚎的亡灵: “每天听著这些鬼哭狼嚎,看著这永恆不变的黑水……你的耳朵是不是早就生锈了?你的心是不是早就和这船板一样烂掉了?” “你想说什么?”卡戎有些不耐烦,但他握著船桨的手却不自觉地紧了紧。 “我想说,规矩是死的,但快乐是活的。” 说著,赫尔墨斯慢条斯理地取下了別在腰间的双蛇杖。 “吐出来,老伙计,別藏了。” 赫尔墨斯轻轻敲了敲黑蛇的脑门。 黑蛇扭动了一下身躯,隨即张大了嘴巴,將一个巴掌大小的物件吐在了赫尔墨斯的掌心里。 那是一枚白玉海螺。 它通体洁白温润,散发著珍珠般的光泽,与这死寂的冥界格格不入。 那是他上次去给繆斯女神送信,从艺术女神波吕许尼亚那换来的。 赫尔墨斯將海螺凑到唇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呜——” 下一秒,奇蹟发生了。 在这个充斥著死寂和亡灵哭嚎的渡口,突然响起了一阵充满了生机的悦耳声。 “啾啾……啾啾……” 那是鸟鸣。 是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森林时,百灵鸟在枝头跳跃的声音。 伴隨著鸟鸣的,还有一阵轻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哭喊的亡灵们,在听到这声音的瞬间,竟然齐齐停下了动作。 他们呆滯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安详的神情,仿佛想起了生前最美好的时刻。 卡戎的表情凝固了。 那根横在身前的船桨,慢慢垂了下来。 他那张僵硬死板的脸在微微抽搐。 他侧过头,耳朵不自觉地向著海螺凑了过去。 多少年了,他的耳朵里塞满的全是诅咒和乞求声。而现在……这声音让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还没成为摆渡人之前,那个还存在著太阳和森林的世界。 “这是繆斯女神的回声海螺。” 赫尔墨斯看著卡戎那副迷醉的样子,將海螺在手里轻轻拋了拋,里面的鸟鸣声隨之变得更加欢快: “它是活的,是……有生机的。” 赫尔墨斯把海螺递到卡戎面前,声音充满了诱惑: “这个价格,够了吗?船长。” 卡戎的手颤抖著伸了出来,一把抓住了那个海螺。 他迫不及待地將它贴在耳边,闭上了眼睛。 那一刻,他脸上的戾气和暴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安详与寧静。 片刻后,卡戎睁开眼。虽然还在极力掩饰,但眼底的贪婪和满足根本藏不住。 他迅速將海螺塞进自己袍子里,生怕赫尔墨斯反悔。 “成交。” 卡戎的声音里的恶意消失了,他一把扯下身上那件灰色斗篷扔给了赫尔墨斯。 “穿上这个!这是摆渡人的尸衣,能彻底压住活人的味道。只要別露头,船就会以为那是死人!” “把她裹严实了!露出一根手指头,船沉了我可不管!” 赫尔墨斯忍著那股作呕的味道接住斗篷,將艾拉拉从头到脚裹得密不透风。 “得罪了,女士。” 做完这一切,赫尔墨斯试探性地踏上船板。 “吱嘎——” 脚下的黑木只是微微晃了晃,並没有发出那种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船身稳稳地浮在水面上,仿佛他背的不是巨灵,而是一团棉花。 “看来,有钱確实能使鬼推磨啊。” 赫尔墨斯將艾拉拉放在船尾的货物堆里,自己也瘫坐在一旁。 “坐稳了!” 卡戎黑著脸,双手握住船桨划动了黑水。 “哗啦——” 黑木船划破水面,向著冥界深处驶去。 第55章 与哈迪斯的交易 黑木船划破了迷雾,撞上了阿刻戎河彼岸的荒滩边。 “到了。” 卡戎没等船停稳,就一脚踹在船帮上,示意乘客赶紧滚蛋。 赫尔墨斯背著艾拉拉,艰难地跨过船舷。 脚下的触感不再是阿刻戎河岸边那种鬆软的黑沙,而是一种如同骨头渣子夯实的荒原。 “谢了,老伙计。” 赫尔墨斯挥了挥手。 但卡戎根本没理他,他正缩在船头把那枚海螺贴在耳边,一脸陶醉地顺著水流飘回迷雾之中。 “真是个容易满足的灵魂。” 赫尔墨斯耸了耸肩,调整了一下背上的姿势。 他转向了西南方,那里是泰坦的坟墓,塔耳塔洛斯。 …… 路途变得崎嶇起来,空气中的硫磺味越来越浓,夹杂著一种陈年神血腐败后的腥臭气。 赫尔墨斯绕过了一个冒著毒气的裂隙,前方出现了一片连绵起伏的黑色山脉。 “我又回来了。” “上次来这里是为了做鞋子,这次来……呵,是为了给老头子扔垃圾。” 他背著艾拉拉,一步步走向深渊的入口。 就在他即將抵达塔耳塔洛斯时—— “吼……” 一阵咆哮声从黑暗中滚滚而来。 深渊入口处,三对猩红色的光点骤然亮起。 紧接著,一头庞然大物缓缓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它有著像山丘一样雄壮的身躯,漆黑的皮毛上流淌著岩浆般的纹路。 刻耳柏洛斯,冥界的看门犬。 “汪!汪!!!” 中间那颗狗头闻到了赫尔墨斯背上的生人味道,发出一声暴虐的狂吠冲了过来。 腥风扑面,带著腐肉和硫磺的恶臭。 但赫尔墨斯没有跑,他从容地拍了拍黑蛇。 “吐出来,那个吵闹的小玩意儿。” 黑蛇张开嘴,“呕”的一声吐出了一根粗糙的骨管,那正是上次阿瑞斯嫌弃太吵丟给他的战利品。 赫尔墨斯將骨哨递到嘴边,看著那张近在咫尺的血盆大口,猛地送了一口气。 “吱——!!!” 一声极其怪异的尖锐哨音骤然炸响,那声音像是一把钝刀狠狠刮过青铜盾牌。 这是混乱的声音,那声音能唤醒野兽本能中最原始的恐慌。 原本气势汹汹衝过来的刻耳柏洛斯在听到这声音的瞬间,像是大脑短路了一样。 “嗷?!” 三个狗头同时发出了一声变调的惨叫。 它的瞳孔剧烈收缩,原本凶狠的杀意瞬间变成了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惊惶。 它猛地剎住车,三个脑袋互相撞在一起,呜咽著向后退缩。 “果然好用。” 赫尔墨斯拿著骨哨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阿瑞斯说这东西能让千军万马炸营,看来对狗的效果也不错。” 他看著已经瘫软的巨犬,准备绕过这条狗继续前进时,一声清脆的响指声突兀地响起。 “啪。” 还在后退的刻耳柏洛斯瞬间匍匐在地,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周围的空气凝固了,流动的黑色迷雾被撕开,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阴影中渗了出来。 他披著一件漆黑的长袍,下摆如同流动的黑夜般拖曳在地,仿佛与整个冥界融为一体。 他的皮肤苍白得毫无血色,手中握著一把漆黑的双股叉。 冥王,哈迪斯。 “我还在想,是哪只老鼠在我的后院里吹这种难听的哨子。” 哈迪斯微微皱眉,那是看到了麻烦时的厌恶: “赫尔墨斯,你上次拿走坎佩的皮后,我以为你就满足了。怎么,你是觉得我这冥界太空旷,还是觉得我的脾气太好了?把这里当成了奥林匹斯的垃圾堆?” “想死,还是想留下来陪我数一万年的金子?” 他手中的双股叉微微抬起,尖端凝起一点黑色幽光,周围的空间瞬间出现了裂纹。 “別急,叔叔!亲爱的叔叔!” 赫尔墨斯立刻把背上的艾拉拉放下来,举起双手脸上迅速堆起灿烂笑容: “误会!这绝对是误会!我不是来扔垃圾的,我是来给您送新狱卒的!” “狱卒?” 哈迪斯冷笑一声,“一个快被撑爆的凡人容器,和一个还没出世就只会吞噬母体的怪物?这就是你所谓的狱卒?” “正因为他是怪物!” 赫尔墨斯指了指深渊入口处的坎佩遗骸。 “叔叔,您看看这扇大门。自从坎佩死后,这个位置就一直空著。虽然您有刻耳柏洛斯,但它毕竟只是条狗,还得跑上跑下。” “万一底下那些老古董醒了怎么办?您需要一个活著的狱卒啊。” 他再次指向艾拉拉那个发光的肚子: “这孩子是盖亚的血脉,是天生的巨灵。一旦落地,他就会像大树一样扎根,谁也挪不走。” “把他放在塔耳塔洛斯的门口,只要给口饭吃,他就是最完美的守门人。连一只苍蝇想飞过来,都得先问问他的拳头。” 哈迪斯沉默了片刻,那双死寂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嘲弄。 “听起来很诱人。” 冥王淡淡地开口:“但我为什么要帮別个养儿子?那股令人作呕的雷电味,別以为我闻不出来那是谁的种。” “赫拉的眼线遍布天下。如果她知道我收留了这个私生子,她会把这笔帐算在我头上。为了一个所谓的狱卒,去得罪天后……赫尔墨斯,你觉得我很閒吗?” “她不会知道的。” 赫尔墨斯语气篤定:“这里是深渊,连光都照不进来,更別说赫拉的眼睛。只要您不说,我不说,这孩子就是土里长出来的石头。” “而且……” 赫尔墨斯顿了顿。 他知道,光靠这些画饼是说服不了这位精明又冷漠的冥王的。 哈迪斯不缺狱卒,也不怕赫拉,他缺的是別的东西。 “叔叔,我知道您很寂寞。” 哈迪斯的眼皮跳了一下,握著双股叉的手紧了紧。 “您坐拥地底所有的黄金,却连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这地方太冷了,冷得连时间都冻结了。” 赫尔墨斯一边说著,一边拍了拍双蛇杖的蛇头。 “噗。” 黑蛇张开大口,空间泛起一阵剧烈的涟漪。 “咚!咚!” 两只巨大的酒桶重砸在黑色的岩石上,激起一片尘土。 仅仅是这两桶酒出现的瞬间,一股浓郁的甜香就霸道地驱散了周围的硫磺味。 那是混合了野性与发酵乳脂的奇异香气,带著一种只有在正午的牧场才能闻到的燥热。 “这是黄金酒。” 赫尔墨斯拍了拍厚实的桶身: “这可不是普通的凡酒,这里面加了特级神蜜,还有……一点点地上的正午阳光。” 哈迪斯看著那两只巨大的木桶,那双没有波动的眼睛里,终於闪过了一丝光亮。 “我不要您的金子。” 赫尔墨斯一屁股坐在其中一只酒桶上,笑眯眯地开出了价码: “只要您给我一张通行证,以后每隔一段时间,我会给您运来这样的酒。” “还有地上的故事,比如阿波罗又爱上了哪棵树,宙斯又在哪儿挨了赫拉的骂……我想,您在数金子之余,也需要一点下酒菜,对吧?” 深渊边缘陷入了寂静。 趴在地上的刻耳柏洛斯偷偷抬起脑袋,贪婪地盯著那两个木桶,嘴里的口水流了一地,它闻到了那股能让灵魂发烫的味道。 哈迪斯那张冰块脸终於有了一丝鬆动。 他走上前,在橡木桶的盖子上轻轻一扣。 “砰。” 木塞崩飞。 哈迪斯手指一勾,一道琥珀色的酒液飞入他的口中。 入口的瞬间,那种久违的泥土与花朵的辛辣味道,像是一团火在腹中炸开。 那是一种活著的躁动味道,也是他这死寂神国里最缺少的味道。 “太甜了。” 哈迪斯擦了擦嘴角,声音依旧冷淡,仿佛在评价一件微不足道的垃圾。 但他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还是隨手一挥,黑雾捲起那两只酒桶。 他又从长袍的袖子里摸出一块东西,直接扔给了赫尔墨斯。 那是一块六棱形的黑水晶,触手生凉,里面仿佛封印著一场微型的黑色风暴。 “带著它滚。” 哈迪斯转过身,向著黑暗深处走去。 而在他身后,那一团黑雾卷著酒桶,也把地上那个昏迷的孕妇也一併託了起来,紧紧跟隨著主人的脚步。 “这个孩子归我了。” 冥王的声音从迷雾深处传来,带著一丝愉悦: “还有……” “下次记得带上你说的那些奥林匹斯笑话,这酒虽然甜,但还差点下酒菜。” 赫尔墨斯握著那块黑水晶,感受著里面蕴含著能够隨意开启地裂通道的力量。 “遵命,叔叔。” 他对著那个背影行了一个礼。 “您真是这个世界上最慷慨,也是最懂生活的神明。” 第56章 彩虹照不到的风 离开塔耳塔洛斯的归途並不比来时轻鬆。 虽然背上少了一座肉山,但那种黏附在灵魂深处的深渊气息依旧让人不適。 “呼。” 当赫尔墨斯终於衝出了泰纳伦角洞口时,他深深吸了一口带著咸腥味的海风。 “活过来了。” 黑蛇意犹未尽地吐著信子,似乎还在怀念深渊里那种浓郁的混乱味道。 赫尔墨斯闻了闻自己的袖口,眉头紧锁。 “不行,太冲了,赫拉的鼻子比猎犬还灵。” 他没有直接飞向天空,而是转身冲向了波涛汹涌的爱琴海。 “轰!” 他像一颗陨石般砸入冰冷的海水中。 赫尔墨斯在狂暴的洋流中翻滚,利用海水的衝击力和自己掌控风的权柄,疯狂地冲刷著每一寸皮肤和长袍。 直到他確信自己身上只剩下海盐的味道后,他才破水而出。 水珠被神力瞬间蒸发,赫尔墨斯换上了一副从容的表情。 “现在,我是从爱琴海巡视归来的信使,而不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清道夫。” …… 奥林匹斯山,宙斯神殿侧翼,这里是神王的一处私密房间。 它的四周环绕著永远不会停息的雷暴屏障,隔绝了一切窥探的视线。 赫尔墨斯穿过了屏障,皮肤感到一阵酥麻的刺痛。 书房內的空气乾燥而焦热,那是雷霆之主情绪焦虑时的外化表现。 听到开门声,宙斯猛地转过身。 那双总是燃烧著欲望与威严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 “怎么样?” 宙斯的模样完全没有了平日在眾神议会上的威严,此刻的他,更像是一个担心私情败露的凡人丈夫。 “父亲。” 赫尔墨斯整理了一下长袍,快步向宙斯走去。 “那颗种子已经种下了,在大地的背面,连光都照不到的地方。除非把整个深渊翻过来,否则没人能找到他。” 听到此话,房间里压抑的电场瞬间消散了,宙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他重重地拍了拍赫尔墨斯的肩膀。 “好!好极了!” 宙斯的大手如同铁钳一般有力,震得赫尔墨斯半边身子发麻: “我就知道没看错人!只有你……赫尔墨斯,只有你懂得什么是分寸。” 赫尔墨斯露出一丝苦笑: “分寸確实难拿,尤其是那种死人待的地方……不过,为了您的安寧,这点都不算什么。” 宙斯眼中的满意之色更浓了,语气中多了一份只有对待心腹才会有的亲昵。 “儿子,你做得很好,比我想像的还要好。” 说著,他在虚空中抓了一把,手中多了一顶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宽檐帽。 它呈现出一种不起眼的灰褐色,材质非丝非麻,看著有些旧,甚至帽檐还有些塌陷。 “这是佩塔索斯。” 宙斯將帽子递给了赫尔墨斯: “这是用第一缕晨雾和影子的缝隙编织的,平时戴著它,它就是一顶普通的遮阳帽。” 赫尔墨斯有些疑惑地接过帽子。 他试著扣在头上,大小正合適,但並没有感觉到什么特殊的变化。 “试著往里面注入一点神力。”宙斯微笑著提示道,“就像你激活那双凉鞋一样。” 赫尔墨斯心念一动,一缕神力钻入帽檐。 “噗、噗。” 在那宽大的帽檐两侧弹出了两只小巧洁白的羽翼,它们扑稜稜地扇动著,显得既滑稽又灵动。 而在羽翼展开的瞬间,世界变了。 並不是视野变了,而是那种縈绕在身边的“注视感”瞬间消失了。 赫尔墨斯惊讶地发现,自己仿佛从这个世界里被“剥离”了出去。 他明明就站在那里,身体也是实体的,但就连他自己看著镜子里的倒影,都会下意识地想要挪开视线,去关注旁边的花瓶或者地板。 “这就是它的力量:平庸。” 宙斯看著仿佛已经融入背景板的赫尔墨斯,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旦展开羽翼,在眾神和凡人的眼里,你就只是路边的一块石头,一阵风。即使是阿耳戈斯的百眼,也会下意识地滑过你。不是因为看不见,而是因为不值得注意。” 赫尔墨斯摸了摸那一对扑腾的小翅膀,感受著这种奇妙的“存在感消失”,心中狂喜。 对於一个立志要在眾神眼皮子底下搞事的小偷和欺诈师来说,这种“降低存在感”的概念级装备,比宙斯的雷霆还要实用一万倍。 他收回神力,帽檐上的小翅膀缩了回去,存在感重新回到了身上。 “感谢您的慷慨,父亲!” 赫尔墨斯抚胸行礼,眼神灼灼:“这正是我最需要的。” “你需要它,因为在这座山上,有些眼睛太亮了。” 宙斯的眼神却並没有放鬆,他走到窗户旁看著漆黑的夜空,仿佛那里隱藏著某种刺眼的东西。 “伊里斯是个好孩子,她忠诚、勤快。但彩虹太显眼了,而且……她是属於赫拉的彩虹。” 宙斯的神中闪过一丝冷厉: “有时候,王座需要光辉的彩虹来装饰。但更多时候,王座需要一阵看不见的风,去吹灭那些不该燃起的火苗。” “伊里斯只能传递光明的旨意,而你……” 宙斯走回赫尔墨斯面前,亲自帮他整了整帽檐,嘴角勾起一抹共谋者的微笑: “你是我的风,风是抓不住的,对吗?” 赫尔墨斯心中猛地一紧,他听懂了宙斯话里的潜台词。 这是站队,也是正式的授权。 “当然,父亲。” 赫尔墨斯压低帽檐,遮住了眼中闪烁的精光: “风从不留痕,哪怕是在天后的花园里,风也只是经过,什么都不会留下。” “这就对了。” 宙斯拍了拍他的肩膀,重新坐回王座端起了酒杯,语气变得轻鬆而隨意: “既然是风,那就自由点。如果哪天风颳得太猛,不小心把那些太招摇的小鸟或者彩虹给吹散了……那也只能怪天气不好,对吧?” 赫尔墨斯顺著宙斯的话接下去,眼神里闪过一丝寒光: “是的,天气总是无常的,谁又能控制得了风呢?” 第57章 论如何合法地钻空子 与此同时,宏伟的天后宫。 “还没有消息吗?” 赫拉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了层层回音。 大殿门口,一道七彩的流光骤然凝聚。 伊里斯单膝跪地,声音里带著一丝掩不住的慌乱: “陛下……阿耳戈斯传来消息,它……跟丟了。” “跟丟了?” 赫拉转过身,冷冷地盯著伊里斯: “阿尔戈斯有一百只眼睛,你现在告诉我,它跟丟了一个大肚子的凡人孕妇?” “是……是的。” 伊里斯颤抖著匯报导: “阿尔戈斯说,就在它准备收网的时候,那个女人突然消失了。而且……阿耳戈斯在那个消失的地方,闻到了一股死人的气息。” “哦?死人味?” 赫拉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哈迪斯那个老顽固不会管这种閒事,他討厌活人,更討厌麻烦。一定是有谁用了某种手段,用冥界的死气遮住了那个女人的生机。” “陛下,我们需要追吗?”伊里斯小心翼翼地问道,“虽然冥界封闭,但如果是您的意志……” “追?” 赫拉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 “那个女人如果进去了就別想活著出来,凡人的肉体扛不住冥界的死气。既然进了哈迪斯的领地,她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我在意的,是她肚子里那个东西,还有那个帮宙斯的傢伙。” “传令给阿尔戈斯!不用再找那个女人了!告诉它,以后任何身上带著冥界气息的神或者精灵,只要敢从地底下钻出来,立刻拿下!” “我要看看,到底是谁敢在我的眼皮底下帮宙斯干这种脏活!” “是,陛下!” 伊里斯行了一礼,慌忙起身,化作一道急促的彩虹衝出了大殿。 …… 离开宙斯的神殿后,赫尔墨斯压低了帽檐,贴著奥林匹斯迴廊的阴影滑行。 就在这时,天后宫大门轰然洞开。 “嗖——!” 一道急促的七彩流光冲了出来。 看著伊里斯那慌乱的背影,赫尔墨斯玩味地一笑。 他像一道影子,悄悄跟在彩虹的尾跡后面。 赫尔墨斯能看清伊里斯裙摆上被风吹起的褶皱,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但伊里斯却对他视而不见。 “完美的隱身,或者说……完美的被无视。” 在这个充满了光污染的奥林匹斯,不值得注意往往比看不见更安全。 他跟著她飞过云层,看著她火急火燎地冲向优卑亚岛方向。 “原来如此……” 赫尔墨斯在云端停了下了,看著下方那道划破长空的彩虹。 “这么急著去找那条狗,看来赫拉已经急了。” 既然已经確认了对方的动向,继续跟下去就没有意义了。 赫尔墨斯在空中折返,滑向了半山腰的驛站。 …… 回到驛站后,赫尔墨斯开始思索起了之后的对策。 虽然身上的味道洗掉了,但这件事留下的因果,可没那么容易洗清。 赫拉找不到地底的私生子,但这並不代表她会善罢甘休。 她的直觉是奥林匹斯最锋利的矛,当她找不到確凿的证据时,她往往会选择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扩大打击范围。 “我是主神,我有编制,我有金杖……但我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迈亚,居住在库勒涅山洞穴里的母亲。 虽然她是提坦神阿特拉斯的女儿,但在如今奥林匹斯的权力版图上,她只是一个没有靠山的边缘人。 赫尔墨斯想到阿波罗赠予他的光辉羽毛。 “把它给母亲?” 他犹豫了一下,隨即摇了摇头。 那羽毛確实是一张强力的底牌,点燃它就能召唤光辉之神降临。 但那只是一次性的呼救,是危机发生后的被动反击。 而且阿波罗虽然强大,但在面对发疯的天后时,又能挡得住几次? “找父亲?”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赫尔墨斯掐灭,宙斯可是个不管后事的老渣男。 他刚刚才把麻烦甩乾净,现在跑去求他保护前任情妇,只会让那位神王觉得这个儿子办事不力。 在权力的游戏中,依赖强者的怜悯是最不可靠的保险。 “不行……这些都不够。” 赫尔墨斯的眉头紧锁。 那扇由荆棘编织的活体大门挡得住野兽,挡得住凡人,甚至挡得住一些下级神灵的窥探。但在天后的威权面前,那东西脆弱得就像是一层窗户纸。 如果赫拉想要“误伤”一个没有庇护的提坦余孽,她的“意外”手段可太多了。 “我需要的不是一个保鏢,而是一张护身符。” 赫尔墨斯猛地抬头,眼中闪烁著算计的光芒。 “我需要一道屏障,一道连赫拉都不敢轻易撕毁的屏障。” 他的目光在驛站中游移,最终定格在了屋子正中央,那里放著一个青铜火盆。 那是他搬家第一天,特意从赫斯提亚手里要来的火种。 此刻,里面的木炭正在静静燃烧,散发著恆定的热量。 看著那团火,赫尔墨斯的眼神渐渐亮了。 赫斯提亚。 在这个充满背叛、篡位和暴力的神界,只有赫斯提亚是那唯一的定海神针。 她没有参与爭斗,一直坐在火塘边守著那团象徵著家庭与安寧的圣火。 宙斯敬重她,因为她是长姐,是秩序的基石。 赫拉的神职是什么?婚姻与家庭的保护神。 而赫斯提亚的神格,是家庭神圣不可侵犯这一古老法则。 一条绝妙的法则链条在赫尔墨斯的脑海中扣合: 如果迈亚的山洞里,供奉著赫斯提亚亲手赐予的圣火,那么那个破山洞就不再是一个隱秘的藏身点,而是一个受神圣法则保护的家庭。 赫拉如果要强行摧毁那里,就是在践踏家庭的神圣性,就是在公然违背她自己的神职。 这就是用魔法打败魔法,用赫拉的规则去束缚赫拉。 “完美的方案。” 赫尔墨斯不再犹豫,抓起椅子上的帽子重新扣在头上。 但求人办事,不能空手。 他握住双蛇杖,轻轻敲了敲黑蛇。 “迪斯诺米亚,吐出来。” 黑蛇懒洋洋地蠕动了一下,张开了大嘴。 “咕嘟。” 一块散发出惨绿色幽光的怪石被吐了出来,落在赫尔墨斯的掌心,冻得他一哆嗦。 深渊冷火石,这是他在塔耳塔洛斯顺手捡来的小玩意儿。 它燃烧著,却是冰冷的。它发著光,却在吞噬热量。 对於凡人来说,这是致命的诅咒。 但对於一位生活枯燥得像块石头的女神来说……这绝对是漫长岁月里难得的新鲜感。 赫尔墨斯身形一闪,再次化作一道看不见的风,向著眾神之门的方向直衝而去。 第58章 灶神的永恆木炭 奥林匹斯,中央大厅。 赫斯提亚依旧保持著亘古不变的姿势,重复地拨弄著火塘中那永不熄灭的木炭。 “咳咳。” 一声咳嗽声在火塘边响起。 赫斯提亚动作微微一顿。 “姑姑。” 赫尔墨斯蹲在火塘边,望著专注的赫斯提亚。 “我看您坐在这儿半天了,连姿势都没换过,这火……烤得您不热吗?” 赫斯提亚透过面纱,那双古井般的眼睛看著这个滑头的小侄子。 过了许久,她才开口道: “热。但火不能熄,这是规矩。” “规矩是死的,神是活的嘛。” 赫尔墨斯笑嘻嘻地凑近了一些,把手伸到了赫斯提亚的面前。 “您看,我给您带了个什么好东西。” 他摊开手掌,那块惨绿色的石头躺在他的手心,散发著幽幽的冷光。 周围原本燥热的空气,在接触到这块石头的瞬间便凝结成了细小的冰晶。 赫斯提亚的眼睛一亮,她伸出手试探性地触碰了一下那块石头。 没有灼烧感,只有一种沁人心脾的凉意,顺著手指流淌进她那被火烤了多年的躯壳。 “这是……” “我在地底下捡的。”赫尔墨斯压低了声音,一副分享秘密的模样,“冥界塔耳塔洛斯找到的,它烧了几千年了,但是冷的。夏天拿著它,比波塞冬的冰块还管用。” 赫斯提亚接过了那块石头。 她把它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看著这石头,她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少女般的好奇。 “很……舒服。” 她轻声说道,贪恋地抚摸著那冰冷的表面。 “您喜欢就好。” 赫尔墨斯见火候到了,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有些为难的表情。 他搓了搓手,嘆了口气: “唉……其实,侄子这次来,也是有个不情之请。” 赫斯提亚並没有把视线从石头上移开,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说吧,小滑头,我就知道你的礼物不白拿。” “嘿嘿,什么都瞒不过您。” 赫尔墨斯指了指下界的方向,语气变得郑重: “姑姑,我不瞒您,现在的局势……您应该也感觉到了。” “我皮糙肉厚,不怕风吹雨打,但我母亲迈亚……她还在那个山洞里。” “最近外面的风很大,有些眼睛还在乱看。我怕……我怕哪天一觉醒来,那个家就没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青铜密封罐,双手捧著递了过去,眼神恳切: “我想跟您求个火。” “不用多,就要一块,一块那种……真正能把窝变成家的木炭。” 赫斯提亚抬起头看著他。 她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太久了,久到看透了这些权力的把戏。 她知道赫拉在发疯,也知道这个侄子会帮宙斯干些什么。 换做別的神,或许会权衡利弊,会考虑是否会得罪天后。 但赫斯提亚不在乎。 她只看到了一个想要保护母亲的儿子,这本身就是家庭含义的一部分。 而且…… 她握紧了手里那块冰凉的石头。 这东西,確实挺好玩的。 “拿去吧。” 赫斯提亚拿起拨火棍,在火塘的最中心夹起了一块暗红色的木炭。 “滋——” 木炭被扔进了赫尔墨斯的青铜罐里。 “只要这火不灭,家就在。”赫斯提亚重新低下头,继续把玩著那块冷火石,“告诉迈亚,没事別出门,外面的风大。” “谢谢姑姑。” 赫尔墨斯没有多说那些虚偽的讚美之词,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抱紧了那个罐子。 …… 库勒涅山,赫尔墨斯像一阵风般穿透了荆棘大门。 洞穴里很安静,只有火塘里柴火发出的噼啪声。 迈亚正坐在火塘边,手里拿著一块干硬的麵饼,正准备在那锅野菜汤里泡软。 听到门口的动静,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 “儿子?” 看清来人是赫尔墨斯,她紧绷的身体鬆弛下来,“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不是说要在奥林匹斯待一阵子吗?” 赫尔墨斯没有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他走到火塘边,神色少见地严肃。 “妈,最近外面不太平。” 赫尔墨斯压低了声音,目光扫过四周简陋的岩壁: “赫拉正在满世界找茬,虽然还没查到咱们头上,但她的那些眼线,正在往地缝里钻。” 迈亚的手抖了一下,麵饼掉进了汤里。 但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既然儿子选择向上爬,那就必然要面对风暴。 片刻后,她抬起头,眼神里透著一股隱忍的坚韧: “我知道了,你自己……要小心。” “我没事,我有办法。” 赫尔墨斯从怀里掏出那个青铜罐,拧开罐盖。 他用火钳夹起那块木炭,把它塞进了火塘的最底层。 “轰——” 那原本有些萎靡的火焰,瞬间变得明亮而稳定。 那一抹橘红色的光晕不再隨著气流摇曳,而是如同一块凝固的琥珀,静静地燃烧著。 一圈温暖的光晕荡漾开来,扫过岩壁,扫过那扇紧闭的荆棘门。那种縈绕在洞穴里若有若无的阴冷感,在这一瞬间被彻底驱散了。 迈亚看著那团火,感受著那股熟悉而又崇高的神力波动,整个人都怔住了。 “这是……”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赫斯提亚的火种?” “是契约,也是护身符。” 赫尔墨斯看著那团稳定燃烧的火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妈,这火是永恆的,除非奥林匹斯倒了,否则它绝不会熄灭。” “有了这个,咱们这就不是窝,是家了。外面的风再大,也吹不进赫斯提亚的领地。” 迈亚看著火光,又看看儿子那张年轻却透著镇定的脸。她不知道儿子是怎样换来这东西,但她知道,天塌下来,儿子顶住了。 她眼眶微红,默默地盛了一碗加了肉的热汤,递到赫尔墨斯手里: “先喝口汤吧,不管外面怎么样,在家里就得吃饱。” 赫尔墨斯接过陶碗,喝了一大口。滚烫的肉汤顺著喉咙滑下,驱散了高空的寒意。 他看著火光映照下母亲逐渐安定的眉眼,放下了碗。 “还有这个。”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摸出了一根洁白的羽毛,那是是他身上最强的保命符。 他將羽毛轻轻插在母亲髮髻的缝隙里。 “这是阿波罗的羽毛。”赫尔墨斯按住了母亲想要触碰的手,“如果……我是说如果,真的有谁不讲规矩闯进来了。別犹豫,点燃它。” “它能把阿波罗直接召唤过来,虽然他脾气臭了点,但看在我的面子上,他会帮你挡一挡的。” 迈亚愣住了,这是儿子把自己的救命稻草给了她。 “那你呢?” “我?”赫尔墨斯挑了挑眉,“我是谁?我是全希腊跑得最快的风。我想跑,谁能抓得住我?” 说完,他站起身走到洞口,看著外面阴沉的天空。 他能感觉到一股充满恶意的视线正在大地上来回扫视,寻找著那个並不存在的罪证。 他压低了帽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来吧,继母大人。” “想拆这扇门?那您得先问问您的大姐同不同意。” 第59章 暴风雨前的奥林匹斯 在藏匿完私生子后的日子里,赫尔墨斯像个不知疲倦的梭子,疯狂地在神界与冥界的缝隙中穿针引线。 他必须在赫拉的网收紧之前,將所有散落在外的线头全部斩断。 …… 阿刻戎河,冥界渡口。 “咚。” 赫尔墨斯站在栈桥上,双蛇杖重重顿地。 杖上的黑蛇张口,十个橡木桶滚落在淤泥里。紧接著,一个巴掌大的黑木匣子被吐在了桶顶上。 “嘎吱——” 黑色的水波划开,卡戎撑著船破雾而来。 他看都没看那些酒桶,脖子伸得老长,死死盯著那个小木匣,用沙哑刺耳的声音开口道: “那个……是冥王要的?” “发条夜鶯。” 赫尔墨斯把玩著那个匣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火神的私房货,我从利姆诺斯岛带出来的。只要上足了劲,这玩意儿能唱三百年不换气。” 地底下太安静了,哈迪斯那个老宅男,最近迷上了这种能发声的玩具。 卡戎伸出枯瘦的手,一把抓过木匣塞进斗篷里。 “主人……满意。” 他挥了挥袖子,袖口里捲起一阵阴风,將地上的酒桶一扫而空。 隨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黑布袋扔到了岸上,转身就开始划桨。 赫尔墨斯抬手接住,手腕猛地一沉。 袋口鬆开,里面是几块未经切割的深渊黑钻,而在最下面,压著一块散发著彻骨寒意的冥河冰晶。 “好东西。” 赫尔墨斯抓起那块冰晶,寒气瞬间刺痛了手指的皮肤。 黑蛇闻到了冰晶的味道,兴奋地从杖身上探出头,吐著信子想要舔舐。 “归你了。” 赫尔墨斯將袋口扎紧,递到黑蛇嘴边。 黑蛇大口一张,將整袋財宝一口吞下,满意地打了个饱嗝缩回了杖身里。 “替我向哈迪斯叔叔问好。” 赫尔墨斯压低帽檐,对著即將消失在迷雾中的渡船喊道: “顺便告诉他,这批酒够烈,足够他暖暖那把冰冷的椅子了。” 划船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卡戎僵硬地点了点头,黑水在他身后合拢,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赫尔墨斯拍了拍手上的寒气,抬头看向岩壁上方通往地面的裂缝。 “地下的生意做完了,该去看看天上了。” 他脚尖一点,化作一阵阴冷的风,钻出了地底。 …… 从阴暗的地底钻出,赫尔墨斯清理完身上的气息,来到了德尔斐神庙。 距离那场名为“爱情”的闹剧结束,已经过去了两天。 神庙的大门敞开著,往日里排队求神諭的信徒都被赶下了山,祭司也不见踪影。 只有后院传来阿波罗的呢喃声,像是在对著情人耳语。 赫尔墨斯循声走去。 庭院中央,那棵月桂树静静地立在那里。 阿波罗像抱著爱人一样,死死地抱著它的树干。 他闭著眼睛,双手痴迷地抚摸著那些乾裂的树皮。 “你终於不跑了。” 阿波罗轻声嘆息,声音里带著一种病態的满足。 “以前,你哪怕听见我的脚步声都会发抖。但现在,你看,我都抱得这么紧了,你却这么乖。” 赫尔墨斯靠在迴廊的柱子上,冷眼看著这一幕。 树当然不会动,但在阿波罗眼里,他却自我感动地读成了“顺从”。 阿波罗鬆开手,从怀里掏出了一顶刚刚编织好的桂冠。 他郑重地將桂冠戴在自己头顶,金髮与翠叶交织在一起,显得既神圣又荒诞。 隨后,他对著那棵不会说话的木头,发表了他的誓言: “既然你不能做我的妻子,那你至少要成为我的圣树。从今往后,我的头髮將永远以此为饰。” 阿波罗拿起靠在树边的里拉琴,將一根嫩枝缠绕在琴身上: “我的竖琴將永远以此为伴。” 他又拍了拍背上的金箭袋: “我的箭袋將永远以此为荣。” “达佛涅,这就是我给你的爱。当未来的征服者驾著战车凯旋,当人们高呼胜利的时候,你將作为荣耀的象徵,永远戴在英雄的头顶。” 阿波罗深情地注视著那棵树,眼中闪烁著狂热的光: “你將看著我,陪伴我,而且……你永远无法拒绝我。” 阿波罗说完,再次深情地吻上了那块粗糙的树皮。 赫尔墨斯感到一阵恶寒,那是对这种极度以自我中心的不適。 这才是主神的傲慢。 他不需要对方同意,甚至不需要对方活著。 他只要单方面宣布“你是我的”,然后把对方变成一个掛件、一个符號、一种装饰品。 这不是爱情的永恆,而是占有欲的永恆。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打破了院子里的自我感动。 “完美的结局,哥哥。” 赫尔墨斯走了出来,脸上掛著无懈可击的笑容。 阿波罗回过头,眼神浮现出病態的满足。 “赫尔墨斯,你看。”阿波罗指著那棵树,微笑著说,“她同意了。” 赫尔墨斯看了一眼那棵纹丝不动的木头,顺著他的话接下: “是的,她没说不,毕竟……木头是不会说话的。” …… 处理完所有的事物,赫尔墨斯回到了自己的大本营。 他瘫靠在椅子上晒著太阳,眯著眼梳理著这几天的局势。 太安静了,整个奥林匹斯静得可怕。 赫拉偃旗息鼓,阿耳戈斯撤回了目光,甚至连伊里斯都仿佛蒸发了一般。 这不正常。 对於政治嗅觉敏锐的赫尔墨斯来说,这只有一种解释:猎人已经布好了网,正在收紧最后的绳索。 “暴风雨前的寧静啊……” 就在他喃喃自语时,门口的光线突然被一道阴影吞没。 伊里斯降落在门槛上,冷冷地看著赫尔墨斯。 “赫尔墨斯大人,天后召见。侧殿,现在。” 赫尔墨斯抬眼看了她一眼,並没有动: “只是喝一杯奈克塔吗?还是说,我也需要带上一点土特產去孝敬……” “只有您。”伊里斯打断了他:“陛下特意吩咐,这是一次……家庭谈话。” 赫尔墨斯挑了挑眉。 家宴?这分明是关起门来的清算。 但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带路吧,姐姐。正好,我也要向继母大人请安了。” 第60章 来自天后的有罪推定 奥林匹斯,侧殿密室。一张圆桌,三把椅子。 宙斯坐在左侧,手里晃著金杯,眼神游离。 赫拉端坐主位,卸下了平日里盛气凌人的冠冕与权杖,她双手交叠,静止得像一尊神像。 桌面上摆著一块通体焦黑烂木头,浓烈的腐尸臭味在房间里横衝直撞。 赫尔墨斯刚踏进房间,目光便被那木头所吸引。 那块木头是地窖的门框碎片,上面还残留著冥河淤泥的腐蚀痕跡。 “坐。”赫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赫尔墨斯依言在空位上坐下,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更放鬆。 “认识吗?” 赫拉指了指那块烂木头。 “这块木头,来自优卑亚岛的一个废弃地窖,阿耳戈斯在三天前的晚上挖出来的。” 她的目光没有怒火,只有审视死物的冰冷: “这三天,我只做了一件事:排除。” “哈迪斯那个老东西厌恶生者的气息,死神那晚都在色雷斯的战场上收割灵魂。” 赫拉撇了一眼正襟危坐的宙斯,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排除掉所有不可能,剩下的那个,哪怕再会偽装,也是真相。” “整个奥林匹斯,只有一只老鼠。既有隨意穿梭冥界的特权,又有討好某个男人的卑贱动机。” 她死死盯著赫尔墨斯: “那个凡人孕妇,你把她藏哪了?” 一旁的宙斯咳嗽了一声,他张了张嘴,但在赫拉的余光下,又缩了回去选择继续装死。 赫尔墨斯看著那块烂木头,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副被冤枉的表情。 “母亲,您在说什么啊?什么孕妇?我怎么听不懂?” 他摊开手,一脸无辜: “这块木头確实臭烘烘的……但跟我有什么关係?冥界那种阴森森的地方,我躲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去那里?” “不承认?” 赫拉冷笑了一声,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他的反应。 “啪。”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羊皮纸,重重地拍在那块烂木头旁边。 “这是巡查记录。” “三天前的新月之夜,那个凡人女人失踪的当晚。你的驛站门是锁的,里面是空的。” 赫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审判的意味: “你消失了整整一夜。” “告诉我!如果不是去运那个女人,那一整夜,你究竟躲在哪里?!” 赫尔墨斯僵住了。 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那种被逼入绝境的狼狈感,演得恰到好处。 他看了一眼装死的宙斯,又看了看咄咄逼人的赫拉,最后无奈地嘆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 “好……好吧。” 赫尔墨斯脸上露出了一副难以启齿的尷尬表情: “我承认,那晚我確实不在驛站。但我真的没去过什么优卑亚岛……我也没去冥界。” “那你去了哪?”赫拉追问。 “我在阿卡迪亚的山林。” “阿卡迪亚?”赫拉皱起了眉头,“你去那里干什么?” “我去……看笑话去了。” 赫尔墨斯耸了耸肩,“那天晚上,我在河边本来想歇会儿,结果……” “我听见了阿波罗的声音,然后我没忍住偷看了一眼。” 赫尔墨斯神神秘秘地说道: “他哭得太大声了,我想装听不见都难。然后……我没忍住,就躲在草丛里偷看了一整晚。” 提到阿波罗,赫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对那个私生子同样没什么好感。 “他在那儿干什么?” “他在……发疯。” 赫尔墨斯绘声绘色地描述道: “他在追那个叫达佛涅的寧芙,一边跑还一边喊……哎呀,那些话我都没脸复述。” 赫尔墨斯清了清嗓子,模仿著阿波罗那深情款款的语调: “別跑!我不是牧羊人!我是宙斯之子!我是射箭的王!我是百草的主人!” “我能治癒世间万物,却治不好心里的火!” “噗——” 宙斯刚把空杯子送到嘴边掩饰尷尬,听到这一句,直接笑喷了出来。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神里满是震惊和憋不住的笑意。 赫拉的嘴角也抽搐了一下,露出一丝鄙夷。 “然后呢?”她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注意力已经被成功带偏了。 “然后最嚇人的来了!” 赫尔墨斯一拍大腿: “那个姑娘寧死不从,就在河边变成了一棵月桂树。” “阿波罗他抱上去了!嘴里还念叨著什么你的心还在跳……我的天,那场面,看得我汗毛都竖起来了。” 宙斯和赫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恶寒。 “这还不算完。” 赫尔墨斯压低了声音,像是分享什么惊天丑闻: “他对著那棵树亲了一口,然后说什么:既然你不能做我的妻子,那你至少要成为我的圣树。” 赫尔墨斯模仿著阿波罗那种自我感动的语气: “我的头髮將永远以此为饰!我的箭袋將永远以此为荣!” “最后……”赫尔墨斯摊开手,“他说:你看,你同意了,因为你没说不。” “……” 宙斯手里的金杯“哐当”一声掉在桌上。 这一次,不是好笑,是丟人。 堂堂奥林匹斯的主神,对著一根木头搞强制爱?这要是传出去,奥林匹斯的脸还要不要了? 赫拉的脸色也变得铁青,这种对植物发情的行为让她感到极度不適。 “你……確定?”赫拉的声音都在抖。 “千真万確!” 赫尔墨斯信誓旦旦地说道: “我就在旁边的草丛里,如果不信,您可以现在就把阿波罗叫来!问问他到底是不是这样!” “我当时嚇得根本不敢动,生怕被他发现我在偷看。我就在那儿蹲了一整晚,直到他走了我才敢爬出来!” “够了!” 赫尔墨斯话音刚落,一声暴喝响起。 宙斯猛地站起身,他实在听不下去了。 一方面是因为阿波罗实在是丟人现眼,另一方面,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结案。 “还嫌不够乱吗?!” 宙斯指著赫拉,语气严厉: “把阿波罗叫来?让他当著我们的面,承认他对著一棵树发情?你是想让整个奥林匹斯都成为笑柄吗?” “可是这块木头……”赫拉有些不甘心,指著桌上那块烂木头。 “一块烂木头能证明什么?!” 宙斯直接大袖一挥。 轰——! 一道炽热的白色雷火从他掌心喷出,瞬间击中了那块烂木头,罪证连同那股恶臭瞬间化作了一堆灰烬。 “也许是哪个该死的鬼魂梦游带上来的!也许是哈迪斯那个老东西在恶作剧!谁知道呢?” 宙斯拍了拍手上的灰: “此事到此为止!谁也不许再提!尤其是阿波罗的事,別让我听到一点风声!” 说完宙斯赶紧起身,大步走出了侧殿,仿佛这里的空气污浊得让他窒息。 赫尔墨斯也鬆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於放鬆了一点。 他站起身,对著赫拉行了一个礼,也准备开溜。 “站住。” 身后传来了赫拉的声音。 赫尔墨斯脚步一顿,心臟再次提了起来。 他转过身,脸上依然掛著恭敬的笑容:“母亲,还有什么吩咐?” 赫拉依然端坐在椅子上,那双威严的牛眼死死盯著他。 虽然逻辑被堵死了,虽然证据被烧了,但直觉告了诉她,就是这个小子。 “你可以走了。” 赫拉冷冷地说道: “但我警告你,赫尔墨斯。谎言是带毒的种子,你今天躲过去了,不代表明天还能躲过去。” 赫尔墨斯眼皮跳了一下,但他很快掩饰了过去。 “我记住了,母亲。” 他低下头,迅速退出了大殿。 当大门关上的那一刻,赫拉脸上的平静瞬间破碎。 她猛地抓起面前那个金杯,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哐当!” 金杯变形,滚落到角落里。 “伊里斯!” 阴影中,一道七彩的流光凝聚,伊里斯现身跪在地上。 “在,陛下。” “传令给阿尔戈斯。” 赫拉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 “让它去库勒涅山,给我死死盯著那个山洞,盯著那个叫迈亚的女人。” “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来,既然他喜欢到处乱跑,那我就让他连家都不敢回。” 第61章 给怪物的安眠曲 赫尔墨斯拖著略显疲惫的步伐回到了驛站。 他刚想瘫在椅子上喝口水,腰间的双蛇杖突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嗡鸣。 “嗡——” 白蛇猛地睁开了眼睛,赫尔墨斯立马建立起了意识连接。 紧接著,蜜蜂少女们的悽厉尖叫在他脑子里炸开: “……库勒涅山!” “……好烫!好多太阳掉地上了!” “……不对!是眼睛!门口有一百只眼睛!” “……它在烧我们!在烧迈亚!救命!翅膀要焦了!” 赫尔墨斯握著水杯的手猛地收紧,“咔嚓”一声,陶杯出现了裂纹。 眼睛?在门口? “阿尔戈斯。” 赫尔墨斯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那个百眼巨人是天后最忠诚的猎犬,它的一百只眼睛能看穿一切偽装。 “真是个记仇的女人,既然你想玩这种把戏,那我就陪你玩把大的。” 赫尔墨斯转过身在货架上翻出了一个水晶瓶。 瓶子里装著大半瓶黑色粉末,这是他偷牛那晚用过的配方。只不过后来他又加了点料,混入了冥界的勒修河沙子。 “老伙计,对付那种大块头,你是最好的药。” …… 阿卡迪亚,库勒涅山。 赫尔墨斯无声落在距离洞口几百米外的枯树上。 哪怕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那种密集的不適感依然让他感到噁心。 阿耳戈斯盘踞在洞口,它那巨大的身躯几乎填满了整个山谷的入口。那层像老树皮一样粗糙的皮肤上,长满了整整一百只眼睛。 这些眼睛不是乱睁的,它们有著严苛的秩序。 这一秒,额头上的几十只眼盯著天空的云。下一秒,后背的眼睛就锁死了草丛里的虫。 那些瞳孔在烈日下闪烁,像一百颗永不熄灭的星星,把洞口那点可怜的阴影撕得粉碎。 洞口的荆棘门紧闭,赫斯提亚的火种还在门后散发著余温,勉强挡住了巨人的手,却挡不住那种让人发疯的视线。 赫尔墨斯能感知到母亲正缩在洞穴最深处的角落里,瑟瑟发抖,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赫尔墨斯握紧了手中的双蛇杖,眼底闪过一丝戾气。 “看得很爽是吧?” 赫尔墨斯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到了距离阿耳戈斯不到十米的地方。 周围的光线仿佛都对他失去了兴趣,自动绕开了他的身体。 他还在那里,但他已经变得像路边的一块石头,一团空气,或者是一段枯木。 即使是最敏锐的捕食者,也会下意识地忽略这种毫无价值的存在。 几只位於阿耳戈斯小腿上的眼睛转了过来,视线扫过了赫尔墨斯所在的位置。 那几只眼睛在他的身上停留了一瞬,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但紧接著,它们就像是看到了一团毫无意义的空气一样,顺滑地滑了过去。 在巨人的大脑里,这个站在它面前的小个子,已经被判定为无需关注的背景板。 “傻大个。” 赫尔墨斯在心里嘲弄了一句。 他掏出那个水晶瓶,拔开了塞子。 他耐心地等待著,等待著阿尔戈斯下次吸气的瞬间。 “三……二……一。” 就是现在。 在巨人吸气的剎那,赫尔墨斯將瓶口对准了那巨大的鼻孔,猛地一扬。 呼—— 黑色的粉尘顺著强劲的气流,瞬间被吸入了他的体內。 那是双倍剂量的黑罌粟浓缩粉,混合著来自冥界的沙砾。 药效是毁灭性的,也是瞬间的。 “吼……呃?!” 阿耳戈斯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呜咽。 它的一百只眼睛同时瞪圆了,瞳孔剧烈收缩,强烈的眩晕感直衝天灵盖。 它拼命地想把那些毒粉咳出来,想发出咆哮示警。 晚了。 赫尔墨斯举起了排簫。 他深吸了一口气,將气流送入芦苇管中。在巨人即將暴走的边缘,送上了最后一道枷锁。 “呜——里——呜——” 一段优美的旋律响起,那是阿卡迪亚牧羊人最喜欢在正午吹奏的小调。 声音带著夏天午后特有的慵懒,就像是刚刚发酵的葡萄汁,又像是盛开的罌粟花散发出的致幻香气。 这曲子配合著体內疯狂肆虐的药力,掐灭了阿耳戈斯刚刚升起的怒火。 阿耳戈斯那原本正在疯狂乱转的眼睛,突然慢了下来,紧绷的神经开始不自觉地放鬆。 呜——呜—— 赫尔墨斯保持著那个节奏,不断重复,越来越轻。 阿耳戈斯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沉重。 正午的阳光本来就晒的睏倦,药物让它的四肢发软,而这笛声更像是一汪温热的泥沼,温柔地陷住了它所有的意识。 它的眼皮开始打架。 先是额头上那十几只负责远眺的眼睛样垂下,接著是后脑勺那些负责警戒背后的眼睛。 “吼……” 阿耳戈斯发出了一声含混不清的吼声。 它试图用疼痛唤醒自己,抬起手来想要去抓挠自己的脸皮。但刚抬到一半,就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无力地垂了下去。 还剩最后一只,那是位於它眉心最大的主眼。 那只眼睛依然死死盯著洞口,瞳孔在剧烈颤抖,试图在那片催眠的声浪中抓住一点点存在。 它在抗爭,这是它对赫拉绝对忠诚的本能。 赫尔墨斯一边吹奏,一边跳到了它的鼻樑上。 他凑得更近了,几乎贴到了那只巨大的耳朵上。 他轻轻吹出了最后一个长音。 那个声音里没有风,只有……梦。 “睡吧。” 那只顽固的主眼终於撑不住了,將所有的光亮和警惕都关在了外面,世界陷入了黑暗。 “轰隆。” 肉山彻底失去了支撑,向后倾倒,重重地砸在尘埃里。 大地剧烈震颤了一下,扬起的尘土遮住了正午的太阳。 一百只眼睛全部闭合,震耳欲聋的鼾声响了起来。 “呼……” 赫尔墨斯收起排簫,嫌弃地扇了扇面前的灰尘。 他看著这个沉睡的庞然大物,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再锋利的刀,也砍不断流水。再多的眼睛,也挡不住一场好梦。” 他用力踩了踩那紧闭的眼皮,確认这傢伙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后,对著天空做了一个优雅的谢幕礼。 “午安,看门狗。” 第62章 如果天空拒绝了风 奥林匹斯之巔,天后宫。 “喀嚓。” 赫拉手中的酒杯直接被捏成一团。 在她面前,云镜传回的最后画面是阿耳戈斯闭上眼的瞬间。 百眼巨人是她最忠诚的猎犬,它的沉默只意味著一件事:猎物不仅挣脱了绳索,还反身给猎犬下了药。 “天后陛下……” 这时,一名不知情的寧芙端著果盘战战兢兢地走近。 “滚。” 没有任何预兆,那名寧芙手中的银盘崩裂,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神殿立柱上昏死过去。 其余侍从全部跪伏在地,连呼吸都刻意压低。 那个私生子,那个除了舌头和脚底板一无是处的野种,竟然然敢弄瞎了她的眼睛。 而且她没想到,那个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大姐,竟然把自己的本源火种给了那个私生子! 有了这团火,那个破山洞就不再是藏污纳垢的窝点,而是受法则保护的神圣家庭。 只要火不灭,作为家庭保护神的赫拉,就绝对无法从正面摧毁它。 “好……好得很!” 赫拉怒极反笑。 “拿大姐来压我?拿我的神职来卡我?” 她重新坐回王座,眼神变得毒蛇般阴冷。 “仗著大姐的火种,以为我就拿你没办法了?” “伊里斯!” 虚空微微扭曲,彩虹女神显形在台阶下。 她低头双膝跪地,平日里总是流光溢彩的羽翼此刻收拢著,不敢发出一丝光亮。 “明日起,开启奥林匹斯全域圣洁结界。彻底封锁神山周围的空域,切断通往凡间的一切气流。” 伊里斯愣了一下,抬起头:“陛下,理由是?” “净化。” 赫拉俯瞰著下方云海中那座渺小的驛站,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告诉所有主神,为了即將到来的大庆典,神山必须进行最高级別的全域净化。” “只要他敢触碰结界一步……就让法则烧了他。” …… 赫尔墨斯是被“粘稠感”给压醒的。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最可怕的是没有流动感。 对於执掌风的神祇来说,这种感觉就像是鱼被扔进了即將凝固的松脂里。 赫尔墨斯猛地睁眼,本能地摸向枕头下的双蛇杖。 杖身冰凉,还在微微震颤。 黑蛇缩成一团,向他传递出一种遇见天敌般的恐惧。 “不对劲。” 赫尔墨斯猛地翻身下床,几步走到窗缝前向外窥探。 原本清澈湛蓝的天空,此刻笼罩著一层乳白色光幕中。 那光幕像个巨大的玻璃罩子,將整个奥林匹斯山扣在里面。而光幕最厚重的地方,正是那座通往神殿的眾神之门。 驛站外的云路上,几个负责送果盘的寧芙正嬉笑著走向那道光瀑。 当她们的身体穿过大门时,身上泛起了一层柔和的亮光,瞬间神采奕奕,甚至连飞行的姿態都轻盈了几分。 “这是什么?”赫尔墨斯皱了皱眉,“赫拉这是被逼急了,想把所有带冥界味儿的东西都拦在外面?”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体,除了淡淡的海盐味,什么都没有。他在爱琴海里连皮都快搓掉一层了。 “既然已经没有味道了,先得去试一试。” 赫尔墨斯推开大门,深吸一口气,身形瞬间变得模糊。 脚尖一点,瞬间飞向那层看似薄弱的光幕。 “嗡——!!!” 就在他的身躯触碰到光幕的瞬间,那层原本平静的光罩突然沸腾了起来。 赫尔墨斯瞳孔一缩,在空中硬生生地止住了冲势,借著反衝力倒射而回。 他稳稳地落在驛站门廊下,低头看向双蛇杖,黑蛇正缩在杖头瑟瑟发抖。 原来如此。”赫尔墨斯眼神一冷,“这根本不是什么净化结界,这就是针对我的黑名单。只要我强行闯出,就会被赫拉发现。” 人是洗乾净了,但他在冥界待久了,那种阴冷的气息已经渗进了他的神格里。 洗不掉,那是灵魂的味道。 或者更简单点,赫拉把他的名字刻在了这道墙上。 “只要是我,就过不去。”赫尔墨斯冷笑了一声。 “行,赫拉。你想把我困死在半山腰?你想让我变成那种只能在笼子里打转的老鼠?” 他坐回了椅子上,翘起了二郎腿。 “那就比比耐心吧。” …… 时间一点点流逝。 赫尔墨斯坐在门口,看著太阳西斜,直到夜幕彻底笼罩了奥林匹斯。 当天空中最后一丝光消失时,那层原本透明的结界,在漆黑的夜色背景下散发出乳白色的强光。 它太亮了。 在这寂静的黑夜里,整个奥林匹斯山像是一根通天彻地的发光灯柱。 赫尔墨斯看著这刺眼的光芒,原本慵懒的眼神突然亮了起来。 他想到了阿卡迪亚地底那些常年不见天日的尸蛾。 “原来是这样……” “这就是所谓的圣洁之光吗?这分明就是给饿鬼指路的灯塔啊。” 赫尔墨斯起身关上门,走到了屋子角落的黑铁床,拉开了通往地下室的暗门。 暗门拉开,一股温暖且带著蜂蜜甜香的气息涌了上来。 赫尔墨斯纵身一跃,无声无息地跳进了地下室。 墙壁上,巨大的蜂巢里三只蜜蜂少女正缩在里面沉睡。 赫尔墨斯举起了手中的双蛇杖,敲了敲黑蛇。 黑蛇懒洋洋地蠕动了一下,张开了漆黑的大嘴。 “咕嘟。” 一块黑色水晶落在了赫尔墨斯的掌心,那是哈迪斯的信物,也是通往地下的钥匙。 赫尔墨斯將黑水晶砸在了脚下的岩石上。 “咕嘟……” 地面开始塌陷,变成了一滩翻滚的黑色泥沼。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涌了出来,那是通往深渊的捷径。 做完这一切,赫尔墨斯走到蜂巢前敲了敲。 “嘿,姑娘们,醒一醒。” 三只蜜蜂少女迷迷糊糊地探出头,眼里满是困惑。 赫尔墨斯压低了帽檐,指了指头顶的暗门。 “我要出一趟远门,我看不到上面的情况了,你们要替我盯著。” “如果有人敲门,或者有什么东西试图闯进来……记得第一时间提醒我,越响越好。” 少女们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发出了几声顺从的嗡鸣。 安排好警戒哨,赫尔墨斯回到了那滩泥沼前。 “封锁吧。等我再回来的时候,我会给这片洁净的天空带点不一样的顏色。” 他纵身一跃,冥界的引力拖著他没入了黑暗之中。 地面上的泥沼开始缓缓闭合,最后恢復成了坚硬的岩石地面,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63章 当光芒变成诱饵 阿卡迪亚荒原深处,一只满是黑泥的手扒住了裂谷边缘。 赫尔墨斯用力一撑,乾脆利落地把自己从地底拖了出来。 他甩了甩手上的泥浆,翻身躺在碎石滩上,大口喘著气。 在漆黑的荒原夜色里,奥林匹斯就像是一根发光的巨大灯柱。 “真亮啊。” 赫尔墨斯眯起眼睛,那光芒在夜空中是如此刺眼。 “继母大人为了防我,真是下了血本。但她忘了,在乡下,晚上开这么亮的灯,可是会招虫子的。” 他转过身,向著身后那条幽深峡谷走去。 这里是阿卡迪亚著名的“盲谷”,也是冥界气息泄露的排气口之一。 那些塔耳塔洛斯尸蛾就棲息在地下深处的岩缝里,它们在黑暗中饿了太久了,本能中刻录著对光最疯狂的渴望。 赫尔墨斯站在风口,將双蛇杖重重顿在岩石上。 “出来吧,迷途的羔羊们。” “咚。” 缠绕在杖身上的黑白双蛇猛地睁开眼,对著深渊吐出了信子。 一股属於牧神的意志以赫尔墨斯为中心,向著黑暗深处疯狂扩散。 “醒来。” 赫尔墨斯低声念道,双眼闪过一丝金芒。 地底深处,原本正在沉睡的无数只怪物齐齐睁开了眼睛。 它们感受到了远处传来的一股灼灼生辉的神圣感,那是令万物俯首的致命诱惑。 “吱——!!!” 峡谷沸腾了,无数黑影尖叫著衝出巢穴。 黑色的潮水冲天而起,带著对光热的本能狂热,疯狂地扑向奥林匹斯山脚下的光幕。 点火已成,赫尔墨斯没有任何停留,顺著那条裂缝溜回了驛站。 …… 奥林匹斯之巔,宙斯神殿。 宙斯看著眼前这层光幕,心情感觉颇为烦躁。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看透了赫拉的把戏。 表面上她是因抓捕失败而恼羞成怒,但实际上这是在確立边界。 赫拉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只要是涉及家庭神圣的领域,她连大门都能焊死,哪怕是宙斯本人的私货通道也不例外。 “过界了,亲爱的。” 宙斯低声自语。 这不仅仅是挡住了赫尔墨斯,更是切断了宙斯与下界的联繫。 那个在欧罗塔斯河边洗澡的寧芙,那个刚学会吹奏情歌的山林仙女……那些鲜活的快乐,全被这道偽善的墙挡在了外面。 宙斯不可能强行打破结界。 身为神王,为了这点私慾公然撕毁天后的法令,吃相太难看。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视野下方,那原本还能隱约看见凡间灯火的通透光幕,突然被一片急速蔓延的阴影吞噬。 “嗯?” 宙斯眯起了眼睛。 仅仅几分钟,宙斯脚下的世界消失了。 “滋滋滋……” 那是无数尸蛾被神火净化的声音。每烧死一只,尸蛾就会爆裂开来,体液涂抹在光幕上。 “呕……” 远处传来了几名寧芙侍女的乾呕声。 看到此景,宙斯先是一愣,隨即心中立马浮现一抹狂喜。 这就是他期待的破局。直接把赫拉最引以为傲的洁净,变成了最噁心的藏污纳垢。 他放下酒杯,整理了一下长袍,脸上掛起了一副“关切”的表情,大步向天后宫走去。 …… 天后宫內,赫拉正端坐在神座上。 她原本优雅的姿態此刻显得有些僵硬,神力如洪水般从她体內倾泻而出,源源不断地输送给外面的结界。 “烧死它们……给我烧死它们……” 赫拉咬著牙,脸色苍白,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结界的自动净化机制正在全负荷运转,每一次闪烁都是在消耗她的神力。 但那些虫子太多了,每烧死一只,新的虫子又不知疲倦地覆盖上来。 她不能撤销结界,那是向赫尔墨斯低头。但她也不能任由结界被攻破,那是向污秽投降。 “该死的东西!” 赫拉彻底失去了耐心。 她猛地站起身,双臂张开。 “风!捲起它!” 隨著律令落下,奥林匹斯山脚下捲起了狂暴的颶风。 赫拉试图用这种最原始的手段,將这些噁心的东西彻底毁灭。 然而,她失算了。 这些尸蛾在塔耳塔洛斯的裂谷风暴中进化了无数年,本能中就有著极强的抗压能力。 颶风一刮,那些虫子非但没飞走,反而像吸盘一样死死扣住了光幕。 她陷入了一场没有尽头的消耗战,被这群卑微的虫子架在了火上烤。 “哎呀,亲爱的,你这是在做什么?” 宙斯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著恰到好处的惊讶。 赫拉猛地睁开眼,看到的却是宙斯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你这是在跟全希腊的虫子较劲吗?”宙斯走进大殿,嫌弃地挥了挥手。 “看看你,这种消耗神力的粗活,怎么能让你亲自动手维持?” “闭嘴……”赫拉咬牙切齿,她现在连维持结界都在喘粗气。 “我怎么能闭嘴呢?我是心疼你啊。与其浪费神力去烧那些烧不乾净的虫子,不如让別人代劳啊。” 宙斯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上。 “伊里斯!” “陛下……”伊里斯慌乱地飞了过来。此刻她的脸色苍白,显然也被外面的景象嚇坏了。 “別看了。”宙斯指著脚下那层还在不断增厚的黑墙: “这些脏东西连天后的视线都挡住了,这是褻瀆。你怎么能看著主人受这种累?” “带上你的人,去外面替天后分忧。既然你们追求洁净,那就贯彻到底。给我用手去擦,用神力去抠,从山脚到半山腰。替天后分忧,別让天后为了这点小事浪费神力。” 伊里斯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陛下?外面这根本都数不清啊……而且它们还在往上爬……” “我不管有多少只。” 宙斯侧过头,露出了一个让伊里斯头皮发麻的微笑,“给你们三天的时间,如果这面墙上还有一只虫子掛在上面……你就去赫利俄斯的马车轮子上谢罪吧。” 赫拉坐在神座上,看著宙斯发號施令。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这是一个台阶,虽然屈辱,但也是她唯一的解脱。 伊里斯看了看外面那密密麻麻的虫潮,翅膀彻底垂了下来。 这根本不是任务,她只是两尊大神博弈时被碾碎的那枚棋子。 第64章 赫拉的盲区 奥林匹斯半山腰。 赫尔墨斯洗去了一身污泥,端著酒悠閒地站在悬崖边缘,居高临下地俯瞰著下方的炼狱。 原本洁白无瑕的结界,此刻已经被一层厚厚的黑色油垢糊满。 伊里斯和寧芙侍女们正像被困在焦油里的飞虫,艰难地挪动。 “嘖嘖。” “洗吧姐姐,这可是为了天后的面子。” 就在这时,一道有些黯淡的金光从云层中垂落。 阿波罗此刻却显得异常颓废,手里提著一个半空的酒壶,显然是喝醉了在乱逛。 “呕……” 阿波罗刚停下,就被结界外那股冲天的臭味熏得乾呕了一声。 他迷离的醉眼往下看去,只见到一层糊满黑色粘液的结界,以及在污秽中挣扎的伊里斯。 “这……这是什么?”阿波罗皱著眉,“奥林匹斯什么时候变成垃圾堆了?” “哟,哥哥?这是去哪儿流浪啊?” 一个慵懒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阿波罗眯起眼睛低头看去。 只见在结界內部,赫尔墨斯正举著酒杯冲他挥手。 “赫尔墨斯?” 阿波罗捂住口鼻,“这外面是怎么回事?哪来的这么多脏东西?你还有心情在这儿喝酒?”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不知道啊。” 赫尔墨斯嘆了口气,无奈地摊手: “继母大人嫌我不乾净,把我关在这儿了。这结界连只苍蝇都放不出去,我除了在这儿数虫子尸体,什么也干不了。” 他指了指外面那些正在撞击结界的噁心虫子,做出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幸好这结界隔音又隔味,不然我这酒都喝不下去了。哥哥,你想办法进来陪我喝一杯?” 阿波罗看了一眼外面那些还在蠕动的尸蛾,又看了看还有閒心喝酒的赫尔墨斯。 “喝个屁!” 阿波罗烦躁地把手里的酒壶扔了下去,赶紧衝到结界內。 “这外面太臭了,比我的心情还臭。这种地方……我一秒钟都不想多待。我得去告诉父神,这简直是奥林匹斯的耻辱。” 说完,他化作一道急促的流光衝进了眾神之门。 赫尔墨斯目送著阿波罗远去,嘴角的笑意终於不再掩饰。 他喝乾了杯中的酒,对著那个远去的背影轻声说道: “慢走,伤心的诗人。你的眼泪,可是我最有力的证词。” 有人证,有不在场证明。 现在,就算赫拉把牙咬碎了,也不能把这口锅扣在他的头上了。 …… 有了阿波罗这个证人,赫尔墨斯这一场“禁闭”坐得更加心安理得。 距离赫拉下达封锁令,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天。 原本所有找赫尔墨斯的业务,现在都被他用“遵守禁令”为由,一股脑推向了伊里斯。 “赫尔墨斯!出来!” 一声暴怒的咆哮声响起,打破了赫尔墨斯的午睡。 阿瑞斯驾驶著战车,重重地砸在驛站前。 “色雷斯那里的蛮子居然敢把我的雕像砸了!我要给他们的王下战书!现在!立刻!把这东西送到那个混蛋的枕头边去!” 他挥舞著一张羊皮卷,狠狠地砸向大门。 “吱呀——” 窗户被推开了一条缝。 赫尔墨斯探出半个脑袋,看著愤怒的阿瑞斯,指了指头顶那层光幕。 “抱歉啊,哥哥。” 他的声音听起来软绵绵的,透著一股慵懒气: “您没看见吗?赫拉陛下说我身上有地狱的臭味,不配穿过那道门,更不配替高贵的奥林匹斯诸神跑腿。” “少废话!我有父神的特批令!”阿瑞斯怒吼道。 “那也没用,特批令能过结界,但我过不去啊。” 赫尔墨斯无奈地摊了摊手: “您知道的,我这人最听话了。既然天后嫌我脏,我就得自觉点,別去脏了各位大人的眼。” “您还是去找伊里斯吧,她是彩虹,是纯洁的象徵,是天后的心头肉。虽然她这几天可能忙著……但只要您愿意等,她总会腾出手来的。” “妈的!” 阿瑞斯骂骂咧咧地抓起战书,狠狠瞪了赫尔墨斯一眼,调转车头。 赫拉的禁令是铁律,没人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触霉头。 赫尔墨斯看著阿瑞斯远去的背影,冷笑了一声,“砰”地关上了窗户。 “五天了,伊里斯又要擦结界,又要替整个神界跑腿。她的翅膀就算是铁打的,现在也应该软了。” …… 夜色渐深,赫尔墨斯躺在床上呼吸沉重。 即便在睡梦中,他也並不安稳。 窗外那层结界把奥林匹斯封得密不透风,连梦境都显得憋闷。 突然。 “嗡——” 放在枕边的双蛇杖发出一阵嗡鸣,瞬间將赫尔墨斯惊醒。 白蛇的双眼在黑暗中闪烁著急促的蓝光,赫尔墨斯心念一动,建立起意识连接。 下一秒,蜜蜂少女那带著疯癲的嘶鸣瞬间在他脑海中响起: “……阿耳戈斯!……那边!” “……飞不动!……沉!好沉!” “……味道不对!……风里有咸味!” “……臭!……死鱼!……好多死鱼的味道!” 赫尔墨斯皱著了眉,从床上坐了起来。 “阿耳戈斯……死鱼味?”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阿耳戈斯可是坐落在平原,平日里就算颳风,吹过去的海气也是淡的。 除非……有谁把大海给掀起来了。 排除掉自然现象,在这个世界上对阿耳戈斯念念不忘,又能搞出这种动静的主神,可就只有那位心胸狭隘的海皇。 十年前,波塞冬与赫拉爭夺阿耳戈斯的守护权最终败走,他曾发誓绝不善罢甘休。 “呵。” 赫尔墨斯发出一声冷笑。 “原来如此。” “把自己关在笼子里抓老鼠,却忘了看眼几百公里外的老家,波塞冬那老东西终於等到这个机会了。” 阿耳戈斯可是天后的后花园,是全希腊信仰赫拉最狂热的城邦。 如果这块地真的没了,赫拉会发疯,奥林匹斯会变成战场。 如果能赶在灾难爆发前插一手…… “这浑水里,好像有鱼可摸。” 赫尔墨斯不再犹豫,转身跳进了地下室。 “等著吧,赫拉,有人要来拆你的后院了。” 第65章 海皇的恶意 “呼——” 赫尔墨斯从阿耳戈斯海岸边的岩缝里钻了出来。 刚一露头,湿咸的狂风就糊了一脸。 眼前的大海向后退缩了整整几公里,原本深埋水底的礁石全露了出来,鱼群在泥坑里拍打著尾巴。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烈的腥臭味,那是大海底裤被扒下来后特有的味道。 远处传来如闷雷般的轰鸣,一道千米高的水墙悬停在半空,遮住了月光。 “嘖。” 赫尔墨斯嫌弃地踢了脚边一只正在吐泡泡的章鱼。 “这老头是真的要疯了。” 赫尔墨斯飞向高空看向下方的城市。 人群在尖叫著逃窜,像是一窝被开水烫了的蚂蚁。 在那混乱的人流中,赫尔墨斯的目光被一个小小的身影吸引了。 那是一个小女孩。 在所有人都忙著逃命的时候,她跪在地上,怀里紧紧抱著一个赫拉雕像。 她闭著眼,哪怕头顶那道海浪的阴影已经像大山一样压下来,她还在发抖地念叨:“天后……天后会把水推回去的……妈妈说,只要相信天后,水就不敢过来……” 赫尔墨斯嘆了口气。 “真是蠢货……” 那个木头疙瘩能挡住海水吗?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现在正忙著抓虫子呢,根本没空看你们一眼。 他本想嘲笑这种盲目的信仰,但看著那个小女孩瑟缩的背影,他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那像极了迈亚抱著他在山洞里躲避的样子。 同样的弱小,同样的恐惧,同样的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縹緲的运气上。 “嘖,虽然是一群蠢货,但也不至於全死吧。” 赫尔墨斯收回目光,望向那个操纵这一切的源头。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在那道千米水墙的最顶端,一尊巍峨的身影正佇立在浪尖之上。 波塞冬赤裸著上身,长发在风暴中狂舞。他手中的三叉戟正对著下方的城市,仿佛在审视待宰的羔羊。 赫尔墨斯深吸一口气,脚尖一点,径直衝向了那片狂暴的神力中心。 “叔叔!这动静可真够大的。” 赫尔墨斯的声音在波塞冬耳边响起。 海皇猛地转头,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全是怒火。 “赫尔墨斯?” 他手中的三叉戟嗡鸣作响,周围的水墙瞬间化作数条水龙,锁定了赫尔墨斯的气机。 “滚开!奥林匹斯的油滑小子。” 波塞冬的声音如雷霆滚过海面: “怎么?你也想替那个篡夺者挡我的路?不想滚的话,我就把你和这座脏城一起压到海沟里去,让你在淤泥里睡上一千年!” 赫尔墨斯没有退缩,脸上挤出了一丝无奈的笑: “叔叔,您这可就冤枉我了。” “我如果是她的走狗,她至於用结界把整个奥林匹斯封得连只苍蝇都飞不出来吗?” 波塞冬狐疑地看著他:“什么意思?” “您以为那场虫灾是怎么发生的?” 赫尔墨斯摊了摊手,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那是我放的,赫拉现在正被我噁心得在宫殿里洗地呢。” “叔叔,咱们现在可是一条战线上的。她关了我,也惹了您。” 波塞冬愣了一下。 隨后,他那张紧绷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狰狞笑容。 “是你乾的?哈!算你小子有种。” 波塞冬收回了指著赫尔墨斯的三叉戟,杀意稍减,但依旧狂傲: “既然你也恨她,那就滚远点。我要把她的地方碾成平地!” “哎,这就有点可惜了。” 赫尔墨斯嘆了口气,看著下方瑟瑟发抖的城市。 “可惜什么?”波塞冬皱眉。 赫尔墨斯语气惋惜: “叔叔,您想啊。十年前那三个瞎了眼的河神把阿耳戈斯判给了赫拉,现在您一怒之下把它毁了,那这笔帐就烂了。” “而且,这可不是小打小闹。您把这里淹了,就是向天空宣战。赫拉正愁没理由对付您呢,她会哭著去找父神,说海皇撕毁了契约。” “到时候道理在她那边,您为了几只蚂蚁,把父神也推到她那边去,这划算吗?” 波塞冬握著三叉戟的手紧了紧。 他確实不想和宙斯彻底撕破脸,但他咽不下这口气。 “那又如何?大不了把天捅个窟窿!难道要我看著这群虫子继续给赫拉献祭?那我寧愿背个暴君的名声!” “不不不,杀人是下策,那是莽夫干的事。” 赫尔墨斯摇了摇头,立刻换了个更刁钻的角度: “而且,叔叔,您真的捨得毁了这里吗?” “这里名义上是赫拉的,但底子可是您的啊!” 波塞冬冷笑道:“她的花园,我有什么捨不得?” “因为是您在养活他们啊!” 赫尔墨斯指著脚下的大地: “阿耳戈斯是平原,赫拉的雨水一年才降几次?真正养活这些橄欖树和葡萄藤的,难道不是您慷慨流淌在地下的水脉吗?” “这么多年,赫拉只享受了荣耀,而您却在默默供养这座城!” “您现在把它毁了,就像是烧了自己种的庄稼,去惩罚偷菜的小偷。这亏的是您,不是她!” 这句话终於刺痛了波塞冬。 “自己种的庄稼……”波塞冬喃喃自语,眼中的怒火变成了一种被冒犯的憋屈,“没错……是我在养活他们,他们却拜那个女人。” 见波塞冬动摇,赫尔墨斯立刻拋出了最后的筹码: “所以,收回您的恩赐吧。” 赫尔墨斯继续循序渐进地诱导道: “既然凡人们说那是赫拉的雨水养活了他们,那就让他们只靠赫拉的雨水活著试试看。” “如果阿耳戈斯因此乾旱,那是因为天后没有能力降下足够的雨水。” “这正好能向全希腊证明那座城市真正的主人到底是谁,当您收回手时,她的花园就只配变成废墟。” 波塞冬握著三叉戟的手僵在半空。 那双浑浊的蓝眼睛里,暴虐的杀意突然停滯了。 隨后,一阵狂笑压过了风暴的轰鸣。 “哈哈哈哈——!!” “没错!那是我的水!我收回我的东西,天经地义!” 波塞冬高高举起三叉戟,眼中闪烁著残忍的快意。 他被说动了,不仅仅是因为愤怒,更是为了证明自己的不可或缺。 “小子,你说得对。我竟然帮那个毒妇养了这么久的孩子!是时候让他们知道痛了!” 波塞冬手中的三叉戟发出刺目的蓝光: “既然他们说赫拉是雨水之源,我就要收回地下的水,让阿耳戈斯变成一片焦土!” “我倒要看看,当赫拉的后花园枯萎时,她还能不能在奥林匹斯装她的圣女!” “轰——!” 波塞冬將三叉戟重重一挥。 那道悬在城市头顶的千米水墙轰然坍塌,倒卷回大海深处。 紧接著,大地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脆响。 那是地脉被切断的声音。 阿耳戈斯平原下的地下水脉,在这一瞬间被海皇强行抽离。 城內,逃过一劫的凡人们看著海啸退去,纷纷跪在地上欢呼,以为是神跡降临。 赫尔墨斯看了一眼那个还在抱著木雕欢呼的小女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合作愉快,叔叔。” 第66章 被净化的求救 奥林匹斯之巔,天后宫。 清晨的阳光照在结界上,这层壳子此刻无比通透,连一丝灰烬都没留下。 一周前,这层壳子上还糊满了尸蛾的残渣。现在,它终於乾净了。 但这並没有让赫拉的心情变好。 “跟丟了?” 伊里斯跪在身后,声音带著极度的疲惫: “是的,陛下。我们追到了地底裂缝,虫子的痕跡在深渊入口就断了……那里是哈迪斯的领地。” “哈迪斯……” 赫拉冷笑了一声。 “那个老东西可不屑於玩这种往天上扔虫子的把戏,只有那个喜欢偷东西的野种,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伊里斯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她听出了赫拉语气中那股即將爆发的戾气。 作为信使,她最清楚什么时候该闭嘴,但为了不让自己再次沦为发泄怒火的工具,她不得不硬著头皮开口。 “陛下……”伊里斯硬著头皮开口,“我们……要传他上来吗?” “找他?有什么用?” 赫拉猛地转过身,语气里充满了憋屈的怒火: “昨天在议事厅,阿波罗那个蠢货当著所有神的面,说他在虫灾那晚看见那野种老老实实地待著喝酒!” “我要是现在去搜查,只会让宙斯觉得我在无理取闹。那个野种既然敢做,早就把尾巴藏好了。” 赫拉气的胸口剧烈起伏。 这才是最让她噁心的地方——明明闻到了那个野种身上的臭味,但因为阿波罗那个蠢货作了偽证,她竟然连动手的理由都没有。 就在这僵局中,一阵脚步声打破了沉默,宙斯走了进来。 “还在跟虫子置气呢?” 宙斯的手里端著两杯酒,脸上掛著那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宽厚笑容。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伊里斯,又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赫拉,走过去自然地揽住了她的肩膀。 “心情不好?” “哼。”赫拉冷冷地说道,“只要那个野种还在我的眼前晃悠,我就没法好。” “那就別看他。” 宙斯尷尬地笑了笑,指了指万里无云的天空,强行转移了话题。 “看看这结界,多乾净,多透亮。你封锁神山的时候,对外的理由是为了庆典进行净化。” “现在,既然虫子都没了,咱们是不是该稍微……庆祝一下?” “庆祝?”赫拉皱眉,像看傻子一样看著丈夫,“那只是个封山的藉口,而且外面刚闹完虫灾,你让我庆祝?” “不,亲爱的。是庆祝奥林匹斯重归圣洁。” 宙斯把酒杯塞进她手里,语气中带著一丝政治家的精明: “如果你现在什么都不做,所有神都会知道,那天晚上堂堂天后是被一群虫子嚇得关了门。这好听吗?” 赫拉愣住了。 宙斯见状,继续诱导道:“把谎言变成真理吧,赫拉。” “办一场真正的大净化庆典,让眾神都来看看,女主人是如何把这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的。” “你想想,如果现在大家还在谈论虫子,那是你的耻辱。但如果大家都在谈论你举办的盛宴,那就是你的荣耀。” 赫拉的眼神动了一下。 她现在是骑虎难下,宙斯给了她一个台阶,也给了她最想要的面子。 “你说得对。” 赫拉思考了许久,眼底的阴霾开始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傲慢的决断: “那就办吧,既然要办,就要快。五天后,我要在这里举行净化庆典。” 她看向角落里的伊里斯: “別跪著了,这五天里,我要你跑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我要最美的花,最香的果子。” “这一次,我不允许有任何瑕疵。” 伊里斯浑身一僵,她想说自己已经好几天高强度工作了。 但看著赫拉那双正在兴头上的神色,她知道自己別无选择。 “遵命……陛下。” …… 与此同时,阿耳戈利斯湾。 距离波塞冬抽走地下水,已经过去了一天。 波塞冬踏在浪尖上眺望著平原。 他在等。 等这群凡人因乾渴而崩溃,跪著爬向大海的方向求他。 然而,风中传来的声音却让他火冒三丈。 凡人们確实在跪,但跪的不是他。 他们聚集在神庙前,对著那尊赫拉神像哭喊: “天后啊!请降下甘霖吧!” “伟大的母亲!您是万水之源!求您不要拋弃我们!” “万水之源??” 波塞冬眼角的肌肉剧烈抽搐起来。 即便渴得要死,这群蠢货依然把“天后恩赐”当成救命稻草。 他们压根就没想过,那个掌管著地下水的,是他波塞冬! “不知悔改的东西。” 波塞冬脚下的海浪开始翻滚,那是他压抑不住的暴怒。 “我断了你们的水,你们不来求我?” “赫拉是万水之源是吧?行。” 海皇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寒光: “既然你们这么想要水,既然你们这么相信赫拉……那我就给你们管饱!” 波塞冬手中的三叉戟猛地倒转,狠狠刺入脚下的海面。 “给我灌!” “不是在求雨吗?不是渴吗?喝!喝到死为止!” 轰隆——! 神力裹挟著亿万吨深海的咸水,顺著地壳的裂缝轰入內陆。 原本空荡荡的地下河床,瞬间被这股浑浊的激流填满。 …… 地面上。 农夫达蒙正跪在橄欖园里,绝望地挖著乾枯的树根。 他已经在坑底刨了整整一上午,指甲都翻开了,却连一点湿气都没见到。 突然,坑底的泥土鼓动了一下。 “咕嘟……” “水?出水了?!” 达蒙惊喜地大喊,他看到一汪水从泥土里渗了出来。 “天后显灵了!天后听到我们的祈祷了!” 他想都没想,直接趴在泥坑里,贪婪地捧起一捧水大口灌了下去。 “噗——!!!” 下一秒,他猛地將水喷了出来,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喉咙,脸憋得通红。 “咳咳咳!……苦!……好苦!!” 那根本不是甘霖。 那一口下去,就像是吞了一把盐,喉咙瞬间被齁得剧痛。 “咕嚕嚕——” 地下水位还在上涨,溢出了井口,漫过了农田。 人们一开始还在欢呼,但当第一个人喝下水发出惨叫后,恐惧便取代了喜悦。 “不能喝!水是咸的!这是毒水!” 就在人们惊恐万分的时候,海面上的波塞冬冷笑了一声。 “喝够了吗?” “喝够了,那就还给我。” 他手中的三叉戟再次一挥。 刚刚涌上来的海水,像是个恶劣的玩笑,又瞬间顺著地脉退去。 水走了,但它带来的东西留下了。 烈日当空,那些浸泡过海水的土地迅速乾燥。 原本肥沃的黑土,此刻泛起了一层惨白色的结晶。 这片平原被彻底“醃製”了。 “完了……全完了……” 达蒙看著那一层白盐,绝望地瘫倒在地。 “去神庙!求天后!只有天后能净化这些毒盐!” …… 阿耳戈斯中央神庙,数以千计的信徒跪在发烫的盐碱地上。 “天后啊!请宽恕我们吧!” 大祭司满头大汗,看著神像前那堆积如山的香料和橄欖枝: “烧!全部烧掉!让烟升上去!” “呼——” 浓烈的烟柱升腾而起,承载著凡人的求救,冲向了遥远的奥林匹斯。 然而,就在这关键时刻,一股湿冷的风从大海的方向呼啸而来。 这风里夹杂著深海海沟的腐烂气息,那是波塞冬特意加进去的佐料。 既然要毁了赫拉的花园,海皇自然不会允许任何求救信號传出去。 烟柱被这股带著腥臭的海风裹挟,狠狠撞上了那层结界。 “滋滋滋——!” 那层光幕像是有洁癖一般,一道白光闪过,那些承载著祈祷声的烟雾便被瞬间抹除。 …… 奥林匹斯半山腰,赫尔墨斯坐在门廊上,手指轻轻搭在双蛇杖上。 白蛇的蓝眼闪烁,將远在阿耳戈斯的消息送入他的脑海中。 赫尔墨斯睁开眼,看著头顶那层忠实执行著“屏蔽”的结界,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上面在狂欢,下面在醃肉。 中间那条连接天地的桥樑,被海皇亲手斩断了。 “真是个狠心的叔叔啊。” 第67章 天后的恩赐 赫拉今天特意挑了一件绣著金百合的纯白长袍。 那是象徵绝对纯洁的花朵,也是天后威仪的体现。 虽然衣服很美,但她的心情很糟。 当她站在云端俯瞰下界时,那股无名火反而烧得更旺了。 还有三天。 三天后,眾神將参加旨在展示她“治理有方”的大净化庆典。 可她的阿耳戈斯,看起来就像一块长了白斑的病变皮肤。 太白了。 在那层被波塞冬强行倒灌的海水浸泡下,水分蒸发,原本肥沃的黑土地析出了一层厚厚的盐壳。 “是因为我最近太忙了吗?” 赫拉盯著那片惨白的土地,眉头微微一蹙: “乾旱?土地竟然干成这样……这群可怜的虫子,肯定渴坏了吧。” 她厌恶地移开目光,那片白色在她的眼里就像礼服上的一块油渍,必须马上洗掉。 “伊里斯。” 她冷冷地唤了一声。 身后一道七彩流光迅速凝聚,伊里斯地跪在地上。 “陛下。” 赫拉抬起手,一只蓝水晶雕成的大壶出现在她手中。那是丰饶之壶,里面装著能滋润凡间的神水。 “拿著。” 赫拉把壶递过去: “我不希望我的裙摆沾上那些凡人的灰,去把那块地给我润润。” “我要看到顏色改变,只有肥沃的黑色,才配得上我的庆典。” 伊里斯接过壶,她透过结界看了一眼下方那片白得刺眼的大地。 作为经常跑腿的信使,她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劲。那白色太均匀了,不像普通的乾旱。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但赫拉正盯著那片地,眼神里只有挑剔和烦躁。 “遵命,陛下。” 伊里斯抱紧了水晶壶,展开那双还没好利索的翅膀,衝出了奥林匹斯。 …… 隨著高度的降低,空气变得越来越浑浊。 半空中,伊里斯悬停住了。 下方热浪滚滚,她感觉到一股让她不舒服的燥热。 “真脏。” 她皱了皱眉,嫌弃地扇了扇风。 这几天她在结界上擦尸蛾的尸体已经擦够了,现在又要来处理这片土地。 她一点也不想沾染凡间的尘土,只想赶紧处理完然后回去补觉。 “就在这儿吧,反正水够多。” 她举起丰饶之壶,壶口向下倾斜。 “洗乾净吧,这是天后的恩赐。” 轰隆隆——! 银白色的瀑布从天而降,化作无数颗晶莹的雨珠落下。 伊里斯眯起眼睛,看著水流衝击地面,那刺眼的白色在接触到神水的瞬间迅速消融。 在高空俯瞰下去,那片土地瞬间变成了一片油润的黑色。 “这就对了。” 伊里斯鬆了一口气,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顏色对了,陛下就会满意的。” 在她看来,地变黑了,就是变肥沃了。 双翼一震,她化作一道流光,迅速飞回了奥林匹斯。 …… 地面上,阿耳戈斯。 农夫达蒙正缩在自家地窖里,他不敢出去。 外面的太阳毒得能把人烤乾,地上的白灰若是吸进鼻子里,肺部就像吞了火炭一样疼。 突然,一声闷雷在头顶炸响。 达蒙愣住了,眼珠转了转,手脚並用地爬出了地窖往上看去。 那是云,厚重的云。 紧接著,一滴凉意落在了他乾裂的嘴唇上。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 甜的! 那是比山泉还要甘冽的味道,带著一种让人瞬间精神一振的神力。 “水?是甜水!” 达蒙惊喜地大喊,声音里带著哭腔: “出来!快出来!天后显灵了!下雨了!” 周围陆陆续续爬出一个个人影,他们仰著头,张著嘴,贪婪地对著天空。 雨水冲刷著达蒙的脸,他是那样渴,张大嘴拼命地接。 甘甜,清凉,这是救命的水! “感谢天后!感谢天后!” 他一边喊,一边激动地想要俯下身去亲吻这被恩赐的土地。 他的膝盖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噗嗤。” 没有泥土的厚实感,膝盖像是陷进了一团温热的油脂里。 紧接著,一股钻心的剧痛从膝盖上传来。 “嘶——!” 达蒙惨叫一声,整个人弹了起来。 原本白色的硬壳不见了。雨水落地的瞬间,那层厚盐就像糖霜一样化开了。 蕴含生机的天河水与满是诅咒的深海死卤在土壤里相遇,就像滚油泼进了冰水里。 高浓度的盐分和泥土搅在一起,变成了一滩冒著热气的黑色烂泥。 他的膝盖磕破了皮,那黑水渗进伤口里,就像有人拿著一把沙子在生肉上使劲搓。 “这水……这土……” 达蒙颤抖著伸出手,在地上抓了一把。 那不是土,那是像沥青一样的黑浆,散发著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腐味。 “咔嚓……咔嚓……” 四周传来了密集的脆响。 他愣住了,忍著剧痛抬头望去。 那些原本枯黄但还立著的橄欖树,此刻喝饱了这地上的黑水后,並没有焕发生机。 树皮开始剥落,叶子在几秒钟內从枯黄变成焦黑,软塌塌地贴在树枝上。 树根烂了。 成片成片的橄欖林在雨中倒伏下去,横七竖八地泡在黑色的滷水里。 达蒙站在雨里,浑身湿透。 脚下的泥潭冒著酸臭的气泡,正一点点吞噬他的脚踝。 这不是救命的水,这是要把他们醃入味。 而在高空之上,那道七彩的身影早已远去,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 天后宫。 赫拉透过结界,看到了一幅令她无比满意的画面。 那片让她心烦的白色病斑终於被洗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深沉的黑色。 她的心情变得前所未有的舒畅。 那种深邃的黑色代表著肥沃,代表著水分充足,代表著她的治理卓有成效。 “看。” 赫拉转过身,对著身后那群侍女露出了一抹满意的微笑。 她指著下界的土地,声音里充满了自我陶醉: “大地喝饱了,这就是天后的恩赐。那些凡人此刻一定正跪在泥土里,流著泪讚颂我的名吧。” 赫拉坐回镜子前,看著自己完美的倒影: “去准备庆典吧。” “我要让眾神都看看,只有我,才能赋予这片土地真正的生命。” 第68章 被醃製的后花园 赫拉对昨天那场完美的“恩赐”非常满意。 她站在天后宫的露台边缘,手里端著一杯未饮的奈克塔,目光穿过透亮的结界,俯瞰著脚下的世界。 阿耳戈斯平原呈现出一片令人心安的深黑色。 在她的认知里,那代表著水分充足的腐殖土,代表著即將破土而出的嫩芽,更代表著她作为丰饶与家庭守护者的绝对权威。 “看那顏色,多深沉。” 赫拉转动著酒杯,嘴角含笑: “哪怕是最顽固的旱灾,在天后的恩赐面前也不过是一层浮灰。我只需要一壶水,就能让死地回春。” 她在等烟。 按照规矩,当第一缕阳光照耀大地时,凡人就该点燃祭坛上的油脂。那股带著焦香的烟柱应该顺著风飘上来,作为凡人对神明最卑微的“早安吻”。 但今天,风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讚美的歌声,没有祭坛的烟火。那片“肥沃”的大地安静得像是一座刚刚填土的巨型坟墓。 “不懂规矩。” 赫拉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眉宇间聚起一丝不悦: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都救了他们的命,赐予了如此丰沛的雨水,这群贱民却连一点表示都没有?” “是被喜悦冲昏了头,还是觉得天后的恩赐是理所当然的?” 她冷冷地收回目光,这种沉默,是对天后权柄的公然蔑视。 “伊里斯。” 身后的空气微微扭曲,彩虹女神显形。 “下去。” 赫拉指著阿耳戈斯,语气不善: “去神庙看看,问问那个大祭司。是他的火把受潮了,还是觉得天后不配闻到祭品的香气。” 她想了想,又从桌上拿起一只编织精美的金篮子,隨手扔给伊里斯: “还有,既然土地这么肥沃,果子应该长得不错。给我摘一篮最好的无花果上来。我要摆在庆典的主桌上,让大家都尝尝我花园里的果实。” 伊里斯抱著篮子,看了一眼那片黑得有些发亮的土地,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 那片土地太静了,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但她不敢多问,转身跳下了云端。 …… 离开奥林匹斯,风还很乾净。 伊里斯抱著金篮子,轻快地向下滑翔。她还在盘算著能不能挑几个品相好的果子,顺便给自己也留两个。 然而,隨著高度降低,空气变了。 起初很淡,像是远处有人在煮海带汤。 越是靠近,这股汤味越来越浓,最后变成了一股热烘烘的咸腥气。 “呕——” 伊里斯猝不及防,差点在半空中吐出来。 这味道太冲了,像是把整片大海都倒进了一个不透气的罐子里放在太阳下暴晒。 她皱起眉,不得不放慢速度,张开神力屏障挡住这股恶臭,皱著眉看向地面。 她终於看清了那片“黑土”的真容。 那是一层被晒乾的黑硬壳,上面依稀泛著一层霉菌般的白霜。 一只不知死活的野鸟试图在地面停歇,爪子刚一碰到那层硬壳,“咔嚓”一声,脆皮塌陷,黑泥瞬间吞没了它的腿。 那鸟扑腾了两下,越挣扎陷得越深,最后变成了一个黑色的泥点。 伊里斯心里一凉,这是一张包著烂泥的脆皮。 这哪里是花园?这分明是一口正在沸腾的沼泽锅! 昨天她要是多看一眼,绝不会回去匯报说“治理成功”。 她加速飞向城区,彩虹光辉一照,整座城市突然“活”了过来。 屋顶上全是人,街道已经被黑色的盐泥封死了,人们只能拖家带口躲在平顶上。 “神使!是神使!” “看这边!带我们走!” “救命啊!这味道熏死人了!” 屋顶上的人群疯了一样挥舞著破布,哭嚎声震天。 伊里斯根本不敢落地,这群凡人已经疯了。 她猛地拔高,冲向全城唯一的高地——中央神庙。 神庙建在高台上,此刻像块岌岌可危的礁石。 伊里斯刚落在台阶上,原本瘫坐在地上的人群轰地一下涌了过来。 “来了!终於来了!” 前排的人被挤得贴在栏杆上,伸著红肿的手臂想要去抓伊里斯的裙角。 “退后!!”伊里斯嚇得脸色煞白,猛地张开翅膀,把这群浑身散发著餿味的人逼退几米。 人群分开,大祭司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他看起来快疯了,眼窝深陷,领口全是抓挠出的血痕。 “你们到底干了什么!” 伊里斯捂著鼻子,指著下面那片冒著黑烟的广场,声音尖利: “我昨天才给了你们水!好好的一座城,怎么变成了这个鬼样子?” “我们也不知道啊!” 大祭司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嚎著:“大人!救命啊!受不了了!” “五天前……海立起来了!” “就在那边!水悬在天上,我们以为要死了,结果水退了……井也干了!” 伊里斯眼神一凝:“水悬在天上?” “对!然后前天……前天那地缝里又滋水了!” 大祭司浑身发抖: “那水又苦又咸,喝一口嗓子就烂了!” “等水退下去,地上全是盐!大人,全是盐啊!” 大祭司指著下面的烂泥,哭得更凶了: “我们以为天后下了雨,能把盐冲走……” “结果雨一下来,地就开始冒泡!就开始烂!” “盐化了……您看看这树,根都醃烂了!” 伊里斯听懂了,她死死盯著那片黑泥。 “海啸……海水……” 在这个世界上,能把大海掛在天上,又能把海水灌进內陆地脉的,只有一个神。 “海皇……”伊里斯的牙齿开始打颤。 如果是那位小心眼的海皇在地下动了手脚……那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那个疯子趁著赫拉忙不过来时,把这座城彻底醃入味了! 而她亲手倒下了最后一道催化剂,引爆了这场灾难。 “大人?”大祭司看著神使脸色煞白,绝望地去抓她的裙角:“您带了天后的旨意吗?把这些毒泥弄走吧!救救我们吧!” 伊里斯猛地缩回脚,像是躲避瘟疫。 救人? 这一城的苦水,她能做什么?她现在只想救自己。 这是海皇与天后的战爭,她只是个送信的,插手就是死。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只空荡荡的金篮子上。 赫拉还在等无花果,等祭品的烟。 必须有证据,必须有一个能让赫拉把怒火转移出去的理由。 “起。” 伊里斯咬著牙,隔空对著下方的烂泥一抓。 隨著神力的牵引,一团的烂泥凌空飞起,被伊里斯塞进了金篮子里。 盖子合上,封住了那股味道。 大祭司僵住了。 他张著嘴,看著那个原本应该装神果的篮子此刻装著一坨烂泥,大脑一片空白:“大人……您?” 伊里斯抱紧了篮子。 这篮子里装的不是泥,是证据。 “等著吧。” 扔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伊里斯甚至没敢看大祭司一眼。 “轰——” 她猛地展开翅膀,在一片绝望的哭喊声中化作一道流光冲向了高天。 只剩下大祭司跪在原地,看著那道消失的光芒,愣了许久,才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走了……她走了!” “神不管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