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在妖魔司收尸三百年》 第1章 瘸腿的秽工 大玄王朝,青州,建阳城。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去,青石长街已有了人跡。 脚夫扛著麻袋,车夫套好牲口,沿街的食肆支起窗板,灶膛里冒出第一缕炊烟。 整座城池正从沉睡中缓慢活络过来。 “死、死人啦!” 一声悽厉的惊呼声,像刀子划破了晨间的寧静。 街角那间民房木门半开,暗红的血水从门缝里淌出,在门前积成一滩。 围观的人群挤在几步外,窃窃私语,却无人敢上前。 门槛边倒著个络腮鬍大汉,双眼圆瞪,早已没了气息。 一道狰狞的伤口从他左肋裂开至右肩,深可见骨。 脸上、脖颈上皮开肉绽,一片血肉模糊。 “是张屠户!” 人群中有人惊呼,道破了死者身份。 死者正是这西柳巷里卖肉的张大川。 “快......快去报官!” “怕不是情杀?” 另一人压低声音。 “他婆娘早跟杜家那位勾搭上了,如今名分都不要,直接接进府里去了......” 此言一出,眾人皆露瞭然之色,议论声也嗡嗡响起。 这张屠户的浑家確实生得標致,与那杜家汉子早已不清不楚多时。 街坊谁不知道,张大川曾当场撞破两人私情,可那汉子有位成了修行者的亲兄长撑腰,非但毫无顾忌,反而次日就大张旗鼓地將屠户的妻儿一併接走了。 如今他横死家门,也难怪旁人作此猜想。 “是妖魔。” 一道平静的声音打断了眾人的议论。 一名穿著粗布衣裳的少年分开人群,径直走向尸首。 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他却浑然不觉,俯身便凑近那道狰狞的伤口。 旁人皆掩鼻远观,唯有这名叫黎念的少年面不改色地靠近。 “妖、妖魔?又有妖魔进城了?” “真的假的?妖魔怎么不食人?” 人群中顿时一阵骚动,恐慌如涟漪般扩散开来。 这世道,妖魔横行,以人为血食。 他们这些寻常百姓若是遇上,便与待宰的牲口无异。 眾人闻之色变,纷纷向后缩去。 黎念伸出粗糙的手掌,竟直接在那血肉模糊的尸身上探查起来。 “血跡喷溅轨跡单一,是一击毙命。” 他指尖划过伤口边缘,用力向下压了压胸口。 “肋骨齐断,这等力道,非人力可为。” “说不定是杜家那位修行者下的手呢?” 有人忍不住质疑。 黎念没有爭辩,只是轻轻將屠户的头颅侧过,露出脖颈处模糊的血肉——几排细密的齿印赫然入目。 “唯有妖魔食人。” 黎念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脊背一凉。 “胸口是撕裂伤,不见爪痕。” “双目圆睁,死不瞑目,应是猝然毙命。” 黎念声音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依据种种细节,当是羊妖所为。” “此妖擅【奔袭】,一跃三丈,快如疾风;更通【角牴】,以角衝撞,足以一击裂石。” 他话音落下,四周鸦雀无声,再也无人出声质疑。 “此妖应当还未入境,想来是被晨间喧闹的人声惊走,没有来得及啃食殆尽这尸首。” “诸位不必惊慌,速报妖魔司便可。” “擒杀之前,儘量三五人结伴而行。” “羊妖生性怯弱,不敢袭扰眾人。” 黎念条理分明地说完,眾人惶惶之色稍缓。 当即有人应声而出,快步往城中心妖魔司去了。 就在这时,一名身著玄色劲装、腰挎长刀的中年男子龙行虎步而来,周身气势不凡。 他行至近前,声如洪钟: “说得不错!” 这男子目光扫过眾人,朗声道:“我乃镇狱卫瞿长风。不过是一头未入境的羊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溜进城中。” “待我探查追寻一番,顷刻便可诛杀。” “且散去吧,此地交由我处置。” 说罢,他目光落在尸首旁的少年身上,带著几分好奇地审视。 面对死尸,旁人早已退避三舍。 而这少年却仍蹲在旁边,一只手稳稳按在尸身创口处,指尖甚至还沾著暗红。 那专注的神情,不似在触碰一具死尸,倒像在研读一卷无字天书。 更让瞿长风在意的是,少年方才那番推断——条理清晰,直指要害。 连他都暗自心惊,其中几个细节之处,连自己都险些漏过。 隨著瞿长风的目光注视过来,黎念只觉一股沉重的威压当头罩下,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滯。 镇狱卫,至少也是第一境的修行者。 黎念咬紧牙关,缓缓起身,垂首而立。 强压下心头的悸动,恭敬行礼: “大人。” 这世间既有妖魔横行,自有修行者斩妖除魔。 修行者地位尊崇,掌握超凡手段,修炼至高深境界,更能延年益寿、御空而行。 修行者与凡人,已是云泥之別。 正如那被夺妻的张屠户,只因那杜家有一位修行者坐镇,便只能眼睁睁看著妻离子散,无可奈何。 而要成为修行者,则需要有一定的修行天赋。 原主这具残破身躯,显然与此无缘。 瞿长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单凭这些痕跡就能断定是羊妖,你这少年,倒是好眼力。” 黎念垂首恭敬道:“大人过奖。小的乃是在殮尸所当差的,平日见得多了,自然熟悉一些。” 话音方落,还未散去的人群中便传来恍然的低语。 “原来是殮尸所的秽工......” “难怪懂得这些.......” “年纪轻轻的,做什么不好,偏要做这等活计......” 秽工,便是对收尸人的称呼。 终日与尸首为伴,沾染骯脏腥臭,故得此名。 在这张屠户的尸身旁盘桓许久,黎念终於看到了期待中的信息: “【亡者】:张百川。” “【遗念】:於百香楼享用一顿山珍宴。” 这两行文字漂浮在眼前,唯有黎念方能看见。 这正是他穿越而来所获的独特能力。 接触亡者,可见其未竟之遗愿。 一旦完成后,便能抽取对方生前最精湛的一份技艺。 目的既达,黎念不再停留。 他朝瞿长风躬身一礼: “大人,时辰將至,小的该回所里当值了。” “愿大人早日诛除此妖。” 待瞿长风頷首,他便转身挤出人群。 这时眾人才看清,这少年走起路来不仅一瘸一拐。 裸露的左臂上还布满紫黑瘢痕,筋肉萎缩得厉害。 原来是个残废。 “一具羊妖尸首......应当能卖出个好价钱吧?” 瞿长风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眼底泛起一丝贪婪的光。 妖魔浑身是宝,每一寸血肉筋骨,可都是亮晃晃的银钱。 第2章 殮尸所 黎念一瘸一拐地走在青石街道上,视野中仍浮著那两行小字: “【亡者】:张百川。” “【遗念】:於百香楼享用一顿山珍宴。” 穿越至今已一年有余,他早摸清了这能力的特性。 若是心念拒绝,这文字自会散去。 一个屠户,能有什么了不得的技艺? 无非是几十年解猪剔骨的手艺罢了。 他略一迟疑,回想著自身现今的处境,终是在心中应道:“这夙愿,我替你完成。” 话音方落,那两行字跡便化作一道阴影笼上心头。 霎时间,一股强烈的渴望在脑海中翻涌,催促著他立刻赶往百香楼,点上整桌珍饈,痛痛快快地大嚼一场。 这能力最麻烦之处,便是会將亡者的执念转嫁己身。 今日还得去殮尸所做差事,耽误不得。 黎念强压下这股內心衝动,拖著萎缩的左腿继续前行。 才走出一段路,那左腿便隱隱作痛,迫得他停在街边暂歇。 十年前那场妖祸中,百妖夜袭建阳城。 原主的父母命丧妖口,这具身躯也在那时伤了左腿左臂,筋骨萎缩,再使不上力。 一年前黎念刚穿越而来之时,这举目无亲的少年,连条活路都寻不著。 如今回想起来,也算是数一数二悽惨的开局了。 甚至黎念一度只能在街头乞食,摸爬滚打,也算是什么苦楚都尝遍了。 直到偶然触碰一位老木匠的尸身,这才发现了这份能力。 在完成了对方未竟之愿后,获得二十年木工手艺,才算有了餬口的本事。 而如今这份人人避之不及的收尸活计,却是黎念费尽心思才谋来的。 一个月前,他揣著银两求到殮尸所门前。 管事的起初还嫌他残废,直到银子塞进手心,才勉强点头。 跑堂的店小二、赶车的车夫,谁都嫌这收尸的活儿骯脏腥臭。 唯有黎念清楚,这殮尸所是他最容易接触各类尸首的地方,甚至......还有机会碰到修行者与妖魔卫的遗体。 他这一身残躯,早已与修行无缘。 可若是能直接从那具尸体上,取得修行者的毕生所学呢? 黎念也曾听闻,世间修行分九重境界。 修为每精进一层,便能触及更多玄妙神通。 传说那登临绝顶之人,甚至能逆转阴阳,顛倒生死。 黎念也不奢求一步登天,只盼能接触到几位入了境的修行者遗体,获得些许神异。 到那时,治癒这身残躯,想必也不在话下。 建阳城中心,一片连绵的玄黑建筑巍然矗立。 高耸的石阶前,是三扇巨大的朱漆铜钉门,门前可见眾多身著玄色劲装、腰佩制式长刀的身影往来穿梭。 这里便是妖魔司。 大量修行者匯聚之地,镇压著整座城池的安寧。 殮尸所,正是妖魔司下属一处部门,专司处理妖魔与人尸首。 黎念垂下视线,眺望了一下正门那侧,便绕行而去。 那是修行者大人们出入的通道。 黎念拖著不便的腿脚,默默绕到建筑群侧后方,在一处低矮窄小的侧门前停下。 斑驳的木门,隱约飘出的腐臭气息,这里才是殮尸所的所在。 进入后,沿著石阶盘旋而下,空气逐渐变得乾燥灼热,浓烈的血腥与腐臭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这是一处深藏地底的空间。 两侧墙壁上悬掛著许多风乾的妖魔肉块,形状怪异,散发著难以名状的气味。 大厅中央,一处地火深坑中烈焰翻腾,將整个空间映照得明暗不定。 周围散布著上百张石台,每张台上都整齐摆放著各式各样用於拆解、处理的刀具,寒光闪闪。 黎念默不作声地走向自己的位置。 附近已有几个身影正在忙碌,处理著台上血肉模糊的物事。 听到脚步声,一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男子抬头,嘴角咧开一个毫不掩饰讥讽的弧度: “哟,瘸子今天倒是准时。” 此人名为梁衡。 其目光肆无忌惮地在黎念身上扫视,满是嘲弄之意。 “就凭你这副残废身子,今天能把这些黑背狼妖的血肉处理乾净?” “待会儿误了事,看大人如何治你。” 这梁衡之前是个游手好閒的泼皮,不知使了什么门路,也混进了这敛尸所谋生。 仗著身强体壮,又曾练过几手粗浅拳脚,在所里向来横行霸道,专以欺压弱者为乐。 旁边几个秽工被他阴冷的目光一扫,勉强从脸上挤出附和的几声笑,生怕这泼皮迁怒於他们。 黎念则默默低下头,瑟缩著身子,摆出畏惧的模样,没有回应。 打是打不过的。 只能先忍著。 相比於曾经食不果腹、受人白眼的乞討日子,这几句嘲弄实在不算什么。 他內心平静,並未感到半分屈辱。 且等一具修行者的尸首。 “嘁,没劲。” 梁衡见黎念这般逆来顺受,顿觉无趣,啐了一口,移开了目光。 恰在此时,黎念左侧位置也来了人。 那少年生得浓眉大眼,相貌周正,名叫邵武泽。 “哟!” 梁衡眼睛一亮,嗓门顿时拔高。 “这不是咱们要进妖魔司的邵大人吗?怎么,今日修到第一境了?” 他故意把“邵大人”三个字咬得极重,引得四周一阵低笑。 邵武泽闻言,当即瞪圆了眼睛,梗著脖子懟了回去:“关你屁事!” 这邵武泽一心想要加入妖魔卫,曾莽撞地跑到妖魔司大门前高声自荐,结果自然是被守卫毫不客气地轰了出来。 无奈之下,才辗转来到这殮尸所谋个出路。 此事成了梁衡时常取笑他的话柄。 “怎么,皮又痒了?还想跟你梁爷过过招?” 梁衡抱著胳膊,满脸不屑。 他俩確实动过多次手。 梁衡比邵武泽这少年足足年长七八岁,正值气力巔峰,又练过拳脚。 邵武泽在他手下从没討到过好。 可这少年骨头极硬,哪怕被打得鼻青脸肿,次日照旧梗著脖子瞪回去。 眼看衝突一触即发时。 “闹什么!” 一道沙哑的呵斥从门口传来。 眾人顿时噤声。 只见一个头髮灰白、面色蜡黄的中年男人踱步进来。 他眼皮耷拉著,身形消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那双半眯的眼睛扫过来时,却带著一股隱隱约约的戾气。 “人齐了?”他咳嗽两声,声音像是破风箱,“都滚过来学规矩。” 梁衡立刻挤出一副諂媚的笑容,搬来一个凳子:“赵大人,您坐。” 这男人名为赵行,曾是妖魔卫,第一境开元境的修为。 据说在一次清剿行动中伤了根本,再也提不动刀,这才被安置到殮尸所当了个小组长。 所里百来號人,分作十几个组,多是由这般从前线退下来的老卒管著。 整个敛尸所,则由一位名叫岑锦川的老所丞统管。 他们这十几號“新人”,都是近几个月才进来的。 其中有面黄肌瘦的少年,也不乏身形佝僂的老者,鱼龙混杂。 说来也是,若非实在没有別的活路,谁会愿意踏进这敛尸所的大门。 新人按规矩,每天头一个时辰,得先跟著老组长学这里的生存之道。 哪类妖血剧毒沾不得、哪种臟器需先取、何处下刀不损材、材料如何入库交接,以及......哪些人,绝不能得罪。 第3章 一个屠户的遗念 除却处理妖尸的基本知识,赵行还传授了两套技法。 一套“百炼伏妖拳”,乃妖魔司的基础修行法门。 持之以恆,可强健体魄、开拓经脉,有望踏入第一境开元境。 不过赵行教得极为敷衍,只隨意摆出几个架势,一边讲解著修行的基础知识。 新人们也多漫不经心,毕竟赵行自己也不信这群为討口饭吃而来的老弱病残能练出什么名堂。 修行一道,首重天赋,其次便是资源补益。 这些人若有半分天赋或家底,又何至於沦落到这殮尸所里廝混。 人群中,唯有那少年邵武泽练得一板一眼,哼哈之间劲力十足,神態极为认真。 一旁的梁衡见状,不由得低声冷哼:“装模作样,真以为自己是有什么天赋?” 而黎念这副残躯,莫说演练拳架,便是站稳都已勉强。 即便如此,他依旧听得极为专注。 据赵行所说,在正式踏入第一境“开元境”之前,尚有三重基础关隘,称为武夫三关。 聚力期,锻炼体魄,將全身力气拧成一股,出手更有爆发。 內壮期,由外而內,滋养五臟六腑,气血变得旺盛悠长。 贯通期,打通体內关键穴窍,身躯协调圆满,力隨心发。 待贯通期圆满,方能在体內蕴养出一口真元,就此踏入“开元境”,成为真正的修行者。 然而,单是这前三重基础,便已生生卡住了九成以上的人,望门而不得入。 一番拳法草草教毕,赵行开始著重传授第二门技艺。 《解妖拆骨二十七法》。 这並非修行法门,而是一门纯粹的手艺,讲究如何以最高效、最完整的方式,拆解妖魔尸首,分门別类。 妖魔司在外清剿妖魔,这些运回的尸首便是极大的资源。 以他们正处理的黑背狼妖为例。 狼牙可研磨入药,或製成箭头、匕首,锋锐无比; 狼肉需经特殊处理,方能供修行者食用,增益气血; 狼皮更是上佳材料,鞣製后可售予富户装饰,价值不菲。 妖以人为食,人亦以妖为资。 这《解妖拆骨二十七法》,才是他们这些秽工在此地安身立命、换取俸禄的真正本事。 “该传的,都已按规矩传给你们了。” “能学到多少,看你们自己。” “从明日起,再无授课。” 赵行语气淡漠,目光冷冷地般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 “今日妖魔司刚运回这批黑背狼妖,天气燥热,尸身易腐。” “今日之內,必须处理完毕。” “明日此时还未完工的,便不必再来了。” “殮尸所发放俸禄,是让你们干活,不是养閒人。” “若你们干不了,城內那些穷鬼、乞儿有的是人等著顶替。” 说罢,赵行转身便离开了这处地下空间。 地底腥臭灼热,但他身为第一境的组长,在妖魔司地面上自有房间休息。 像这等未入境的妖尸,还不值得他亲自出手。 除非是那些已入境的妖物,才需他这等修为的人亲自处理。 黎念隨著眾人回到各自冰冷的石台前。 每张台上都已堆起小山般的狼妖肉块,腥气扑鼻。 狼皮早被老手剥走,剩下的血肉正待他们处理。 “这么多......怎么弄得完......” 角落里传来低声的埋怨。 黎念沉默地拿起刀。 他的右手还算稳,可《解妖拆骨二十七法》本就繁复。 他因身体所限,学得比旁人慢上许多。 狼妖血肉坚韧难切,他动作不便,效率更是低下。 动作间隙,他抬眼望向別组。 有人正將城內运过来的无名尸首推入中央地火深坑,烈焰一卷,化作飞灰,以防疫病。 几日观察,他已摸清了些门道,不同小组,各司其职。 他们这组因为属於新人,乾的是最低等、最脏累的活。 若有妖魔卫战死,其尸首必须经由此地处理。 修为愈高深的修行者,尸身愈易滋生名为“魔”的可怖怪物,故而处置极为严格,严禁隨意接触,必以地火焚尽。 黎念垂下眼。 刀锋在血肉间缓慢推进。 他得先留下来。 无论如何,先苟住。 唯有先苟著,才能找机会接触到那些......修行者的尸首。 地底昏暗,不辨时辰,待到察觉时已是平日下工的傍晚。 然而他们这组无人离去,所有人仍在处理小山般的狼妖血肉。 中途,黎念只掏出几个干硬的饃饃匆匆果腹。 可他效率实在太慢,石台上剩余的肉块依旧堆积如山。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刀。 “黎念,別灰心。” 一旁的邵武泽见状,出声安慰。 “等我做完,就来帮你。怎么说......这也是月例三两银子的差事。” 他动作麻利,石台上所剩无几。 两人年纪相仿,工位相邻,算是这地底为数不多能说上话的。 邵武泽心思单纯,为人良善。 黎念却未接话,反而压低了声音:“你手头可有余钱?能否借我些许?” 他声音艰涩,微微垂首:“我这腿,实在疼痛难忍,需得去买些药膏。” 邵武泽闻言一愣,目光落在黎念不便的腿脚上,脸上掠过一丝不忍,犹豫片刻,还是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包: “我......我现在只有二两。” “足够了。” 黎念接过尚带体温的银钱,心中暗嘆。 他早料到此人心软,却未想竟如此轻易便借到了银两。 他二人也才就认识一个月有余。 黎念不再理会石台上未完成的活计,转身拖著不便的腿脚,径直朝外走去。 怀揣著邵武泽的二两,加上自己积攒许久的六两散碎银子。 黎念目標明確,直奔城中那名为“百香楼”的酒楼而去。 百香楼的“山珍宴”极负盛名,一套需八两银子,是许多平民百姓一辈子都不敢想的奢靡。 店小二见黎念衣衫简陋、周身还带著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臭,刚皱起眉头欲要阻拦,黎念却已將八两银子拍在柜上,声音平静: “来一桌山珍宴。” 寻了张角落的桌子坐下,等待上菜的间隙。 黎念沉下心神,细细感知著內心深处那道属於张屠户的执念。 恍惚间,他仿佛也感知到了这执念的由来。 一个屠户,能有什么惊天遗愿? 那张屠户满脸络腮鬍,却是个再忠厚不过的人。 自十七八岁起便操刀屠猪卖肉,勤恳劳碌了大半生,娶妻生子,本以为能安稳度日。 奈何......最终竟是这般结局。 妻儿因那杜姓男子离他而去,他自己又死於羊妖之手,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恐惧便猝然而亡。 弥留之际,盘旋在这憨直汉子心头的,竟不是仇恨与不甘,唯有一声沉重的嘆息。 他劳碌了一辈子,闻著百香楼的肉香过了半生。 却从未捨得踏进去,尝一尝那富有名气的“山珍宴”,究竟是何种滋味。 第4章 三十年解猪刀法 这“山珍宴”取意“山珍海味”中的山珍二字,主打的是老猎户口中相传的“山珍七件”——熊掌、象鼻、鹿筋、驼峰、燕窝、竹蓀与猴头菇。 这七样食材,尤其是熊、鹿等野味,无不需要冒险深入城西的茫茫大桑山猎取。 山中深处妖魔盘踞,危机四伏,非得是修为到了內壮期,乃至是贯通期的老练猎户,才敢深入其中捕猎。 正因如此,这一桌宴席的价钱,可以抵不少寻常百姓大半年的收入。 不多时,店小二便吆喝著將一道道珍饈端了上来,摆满了整张桌子。 燉得糜烂的熊掌入口即化,黏稠的鹿筋吸饱了汤汁,细腻的驼峰在齿间迸髮油脂的焦香...... 黎念几乎是狼狈地扑在桌上,风捲残云般的大快朵颐。 黎念劳累了一整天,腹中早已空空如也。 而內心深处那道来自张屠户的执念,此刻更像是一头被囚禁已久的饕餮,疯狂地催促著他,將眼前的所有美味吞噬殆尽。 直到最后一口竹蓀鸡汤下肚,那股盘踞在心头、躁动不休的执念,才如云烟般悄然散去。 冥冥之中,他仿佛看见一个模糊的、络腮鬍子的憨厚身影站在桌旁。 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子,带著一丝解脱的嘆息低语: “这辈子......值了......” 这念头刚起,黎念便觉脑中“嗡”的一声,庞大的信息洪流瞬间涌入脑海。 【三十年解猪刀法】! 他眼前景象剧变,不再是雅致的包厢,而是血腥味扑鼻的肉铺。 仿佛自己变成了张屠户,在无数个清晨与黄昏,重复著同样的动作。 第一日战战兢兢地握紧屠刀,第一次独自完成放血、烫皮、分肉的紧张,直到第一千次下刀时那种闭著眼睛也能摸清骨骼关节的精准...... 猪的每一处结构,每一寸肌理,都如同掌上观纹般清晰。 如何用巧劲撕下完整的板油,如何完整无损地挤出腰子,如何行云流水般地將里脊、前蹄、五花分离开来...... 三十年的汗水,三十年的经验,三十年的刀光,在这一刻,尽数烙印在黎念的脑海深处。 半晌后,黎念猛地一个激灵,从那段漫长的人生幻境中挣脱出来,回到了现实。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右手,一股沉稳、扎实的力量感自指掌间传来,五指仿佛也变得更加灵活、有力。 这是常年操刀、与数百斤重的牲口角力才能锤炼出的臂力与指劲。 比起之前那个瘦弱的自己,確实强壮了不少。 黎念下意识看向自己萎缩的左臂上,依旧枯瘦无比,没有半分变化。 左臂左腿都是十年前那场妖祸中,被妖毒侵蚀所致。 这三十年解猪刀法虽妙,终究是凡俗技艺,治不了妖魔留下的创伤。 看来,唯有获得修行者的技艺,才能真正治癒这身伤残。 不过有了这手解猪刀法,今日殮尸所的差事,倒是能轻鬆不少。 黎念站起身,看著满桌没有吃完的菜餚,朝门外唤道: “小二,打包。” ...... 回到殮尸所时,已是夜色深沉。 黎念所在的小组里,不少人还在灯下忙著拆解狼妖尸首。 赵行的规矩从来不是儿戏。 若真完不成定额,轻则训斥鞭笞,重则扣尽餉银、逐出殮尸所。 但这,还算不上最坏的下场。 真正的大忌,是损毁了有价值的妖魔材料,尤其是如皮毛这般的珍品。 一旦失手,后果不堪设想。 所里一直流传著某个传闻,曾有个老人,在剥离一张珍贵狼皮时,不慎划出一道口子。 次日,人便被下了大狱,自此音讯全无。 但总的来说,虽说这活儿又脏又臭,终日与尸骸为伍,但对许多没有更好出路的人来说,已是份难得的安稳差事。 只要勤恳做事,不犯大错,至少能得个温饱,餉银也足够养家餬口。 而且平日里,殮尸所倒也不总这般忙碌。 只是前些日子在大桑山深处发现了一窝黑背狼妖,妖魔卫出动清剿,这才运回来大批狼妖尸首,让他们忙得脚不沾地。 黎念回到自己的石台前,开始动手处理。 组里眾人的任务都是均分,此刻旁人大多已接近尾声,再加把劲便能完工。 唯独黎念因身体不便,台上还堆著不少。 不过,有了那三十年解猪的深厚经验,再来研习这《解妖拆骨二十七法》拆解狼妖,竟有种触类旁通之感。 虽狼妖骨骼筋肉与家猪大不相同,但核心的运刀法门、寻筋找隙的诀窍却隱隱相通。 就好像学会了切土豆丝后,再去切胡萝卜丝一样。 虽然材质不同,但运刀的功底和节奏都在,上手自然快了许多。 若將这拆解妖魔的技艺也分作小成、大成、圆满三境,此刻的黎念,凭藉那三十载刀功底蕴,竟已稳稳踏入了大成之境。 加之右手获得了屠夫般的气力,此刻下刀更是又快又准。 只见刀锋贴著筋膜游走,巧劲一吐,大块血肉便乾净利落地与骨骼分离。 “黎念,你腿伤好些了么?” 旁边传来邵武泽的声音。 他刚忙完自己的活儿,见黎念回来,二话不说便將黎念台上最大的一块狼肉搬到自家案上。 这批新人里就属他俩年纪最轻。 自打进这殮尸所,两人便互相照应著。 黎念早看明白了,邵武泽这人性子纯粹得近乎傻气,说话做事直得发蠢,对谁都不设防。 这般赤诚心性固然难得,可在这世道,或许迟早要吃亏。 看著他埋头帮自己处理狼肉,黎念没有故作推辞,只將这份情谊默默记在心底。 有他帮忙,今晚应当能早些收工。 “用了药,已无大碍。”黎念手中活计不停,回应著邵武泽先前的问话,“多谢。待月底发了餉银,我便还你。” “不急,我也不著急用。”邵武泽头也不抬,刀锋利落地划过筋肉,“下个月我妹妹需换新方子,到时还我就行。” 邵武泽有个妹妹,自幼体弱,常年咳喘离不开汤药。 两人正低声说著话,不远处突然传来“哐当”一声—— 梁衡把刀狠狠摔在案板上,骂骂咧咧道:“妈的,这批狼肉还没完没了了!” 拆解狼尸最讲究细致耐心,他性子急躁,越做越是烦闷,案上还剩著大半。 斜眼瞥见黎念那边进展飞快,他心头火起: “这残废怎么突然利索起来了?” 原本盘算著有个残废垫底,怎么也轮不到自己挨训。 照这情形,明天赵行追究起来,倒霉的怕是要变成自己了。 梁衡二话不说,抱起自己案上堆积的肉块,重重砸在黎念的石台上,震得刀具都跳了起来。 “你俩不是爱帮忙吗?”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顺便把你梁爷这份也捎带上。” 第5章 邵武泽 “你——欺人太甚!” 邵武泽猛地站起,眼中几乎喷出火来,手指直指梁衡。 “份例都是均分的,自己的活儿自己干!你做不完,凭什么丟给我们?” “我们绝不帮!” 梁衡不怒反笑,咧著嘴道:“都是给所里当差,分什么你我?” “这批狼尸若是处理不完,咱们谁都逃不了干係,都得挨大人训斥。” 他阴阳怪气地接著道:“你们不是爱互帮互助吗?帮梁爷我分担点,怎么了?这份情,梁爷我记著。” “想都別想!不干就是不干!”邵武泽梗著脖子道,语气激烈,“有本事就让赵大人来评评理!” 梁衡脸色一沉,死死瞪著他。 邵武泽却毫不退缩。 在这殮尸所內,梁衡確实不敢真动手。 先前几次与邵武泽斗殴打架,都是在下工回家路上。 若在此地闹大,惊动了赵行,两人都討不了好。 “毛都没长齐的东西,你急什么急?”梁衡忽然嗤笑一声,“老子又没找你帮忙!” 他猛地转向黎念,手中屠刀“咚”地一声重重砍进案板,刀身震颤不止。 “黎小弟,”他盯著黎念,脸上堆起假笑,“我看你今日手法利索得很,帮梁哥这个忙。”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往后下工回家,哥哥我护著你,这建阳城里,泼皮可不少,免得被些不长眼的东西给惦记上了。” 话里透著浓浓的威胁。 这批新人里,不服管教的早都被他在放工路上用拳脚“收拾”过了。 “黎念,別听他的!”邵武泽急道。 梁衡心中冷笑。 就凭邵武泽这小子,能护得住谁? 他篤定地看向黎念。 这个十几岁的残废,向来懦弱可欺,稍加威嚇,还怕他不乖乖就范? 黎念缓缓抬眼。 梁衡二十七八的年纪,多吃了十几年饭,长得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確实有几分凶相。 他在这批新人中来得最早,对赵行极尽諂媚,很得看重。 平日里四处立威,儼然把自己当成了这组的头目。 黎念起初避让,是因自身一无所有,只求先安稳苟住。 没想到,这份退让反倒助长了梁衡此人的气焰。 看著案上那堆成小山的肉块,若黎念当真接下,今晚怕是別想合眼了。 如今三十年屠夫的气力与技艺在身,黎念心底已多多少有了几分底气。 解猪与解人又有何异? 刀锋所至,不过都是血肉之躯。 他忽地提起手中一块带骨狼肉,右手猛地发力—— “咔嚓!” 刀光一闪,肉块应声而断,连骨带筋皆被斩开。 余势未消,刀锋深深劈入案板,竟比梁衡方才那一下嵌得更深! “梁哥莫要开这等玩笑了。” “这是要把我往死路上逼吗?” 黎念抬眼,直直对上樑衡的视线,语气平静得令人发寒。 “还是请你拿回去吧。” “我实在是做不完。” 梁衡盯著那柄仍在震颤的刀,心头一跳。 这小子,何时有了这般气力? 再对上黎念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他竟没来由地脊背一凉。 仿佛被什么嗜血的凶物盯上,下一刻就要被按上案板,如这狼尸一般被拆解肢离。 梁衡进殮尸所前,在街面上混过多年,催债收例,欺压良善,见识过各色人等。 他不怕邵武泽这种愣头青,喜怒皆形於色,反而好拿捏。 他真正忌惮的,是黎念这种平日闷不吭声却暗暗有一股狠劲的“老实人”。 梁衡曾跟著两个兄弟去一户人家收例钱。 那家的男人病癆鬼似的,躺在床上连起身都难,交钱时也是唯唯诺诺,一向百依百顺。 可当一个兄弟欲对其妻女动手时,那病鬼竟猛地暴起,一口咬穿了混混的喉咙! 即便另一人挥刀刺穿他的胸膛,他仍死死咬著那人的脸,生生撕下一块肉来。 老实人一旦被逼到绝路,比谁都可怕。 梁衡立刻意识到,若真把这堆肉全压给黎念,便是断他活路。 真把人逼到那份上...... 有的是法子治这小子,没必要此时,所里耳目眾多也不太方便...... “呵呵,”梁衡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狠辣,“有种。” 他抱起那堆肉块,转身分摊给旁边其他新人。 每份不多不少,不至於让人干不完。 那些人都是既不敢怒也不敢言,只能唯唯诺诺的埋头干活,终究没一人敢吭声。 这些天里,在梁衡的拳脚立威之下,每个人对他都是又惧又怕。 不是每个人都像邵武泽那样,骨子里还留著不肯弯折的血性。 ...... 月掛枝头时,黎念在邵武泽的帮衬下,总算处理完了所有狼尸。 梁衡將自己的份额强塞给旁人,早就自个儿溜回家歇著了。 “黎念,今日我送你一程路,”邵许擦净手上的血污,“免得梁衡在路上堵你。” 两人都住在外城偏僻处,有一段路顺路。 “你妹妹独自在家无碍么?” 黎念问道,顺手將一柄剔骨短刀別在后腰。 若梁衡真敢来,总得有个防身的傢伙。 邵武泽挠头笑道:“我送她去瀚海书府念书了,如今住在学舍里,不必担心。” 说到这儿,他眼里闪著光:“我想好了,让她习文,我练武。” “等她识了字,將来无论是帮我参详武学秘籍,或许还能有机会许个好人家,总归是能找个好归宿。” 瀚海书府是城中讲授经义、习练书文的地方。 这年月妖魔横行,世人重武轻文,能安心读书的,多半是富家子弟。 书府戒备森严,安危自然无虞。 黎念闻言却微微蹙眉:“束脩不便宜吧?” “一个月五两。”邵武泽咧了咧嘴,露出肉疼的神色。 “就让她先学两三个月,识得些字、懂些道理便行。” “我爹娘虽然去得早,幸好留了些金银首饰,变卖得了二百多两,也够我们兄妹俩花用了。” 黎念心下一动。 邵武泽的父母,同样殞於十年前那场妖祸。 不过这“二百多两”从这少年口中说出,竟如此轻描淡写。 黎念当即正色道:“家有余財,此事今后万不可再对旁人提起。” 他盯著邵武泽茫然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若被梁衡那般人知晓,难保不会动什么歪心思。” “你们兄妹无依无靠,遭人惦记就麻烦了。” 邵武泽恍然点头:“好,我记下了。也就是你,我才说的。” “若我將这消息透露出去呢?”黎念忽然淡淡反问。 两人相识不过月余。 黎念比邵武泽早来殮尸所几日。 邵武泽刚来时毛手毛脚,拆解尸首时总不得要领,做事干活有几分莽撞,为此没少挨赵行的斥责。 倒是黎念常在旁提点,他才渐渐摸清了门道。 邵武泽拍了拍胸膛,笑得坦荡:“我看人很准。你是好人,我信你。” 第6章 羊妖 黎念与邵武泽並肩走在建阳城的夜色里。 入夜后街上行人稀疏。 两人从城中心一路行至外城,脚下的青石板渐渐变成了泥土路,两旁高耸的院墙也换作了低矮的民房。 其实建阳城並无明確的內外城之分,只是世家富户多聚居在城中心,寻常百姓则住在周边,久而久之便有了这般说法。 行至岔路口,到了该分別的时候。 今日梁衡始终没露面,想必是早早回家歇了。 若他真想找麻烦,也该在殮尸所附近就动手,不至於跑到这外城偏僻处来蹲守。 “今日忙到这般时辰,回去后怕是没空练拳了。”邵武泽忍不住抱怨,隨即又嘆道,“听说这次妖魔卫出城剿杀黑背狼妖很是威风,不知我何时才能如此......” 先前所里不忙时,邵武泽常抽空苦练那套百炼伏妖拳,还三天两头向赵行请教,惹得这位大人烦不胜烦。 他一心想成为妖魔卫。 妖魔司每年三月会面向全城招收適龄者,经摸骨检验后,入选者便成为“武卒”,每日演武练功,打熬筋骨。 若能突破至第一境,便可晋升为真正的“妖魔卫”。 邵武泽错过了今年三月的招录,又不愿空等一年。 不知从何处听说殮尸所也隶属妖魔司麾下,同样传授武学,这才进了这里。 两人正要分別,黎念耳尖忽然一动。 死寂的深巷里,旁边一户民居中传来一阵怪响,像是老牛嚼草一般,又混著湿漉漉的吞咽声。 夜风里,隱约挟来一股血腥味。 黎念心头一紧,立即按住邵武泽的肩膀,示意他噤声,隨即指向不远处那扇虚掩的木门。 此处已是外城偏僻的巷陌,周围不见人影,四周静得可怕。 唯有那黏腻的吞咽般的声响格外明显。 邵武泽也察觉到了那民居中的异样,当即屏住呼吸,下意识就要迈步上前查探。 黎念却猛地拽住他的胳膊,用力將他往后扯。 不管那门后藏著什么,绕开过路才是上策。 不好奇,就不会惹祸上身。 就在两人屏息凝神之际,那诡异的咀嚼声戛然而止,仿佛那东西察觉到了门外的动静。 “不好!” 黎念脊背一寒,只听“轰”的一声,木门四分五裂! 一道巨大的黑影如重锤般直衝而来,快得让人看不清形状。 邵武泽首当其衝,被那黑影结结实实撞在胸口。 惨叫一声后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一时竟爬不起来。 黎念虽未被正面击中,却被余势带倒,除了肩膀生疼,倒无大碍。 惨白的月光下,一道身影人立而起——竟是头壮硕的山羊。 它足有成人高矮,浑身毛髮纠结,沾满暗红污渍。 最骇人的是那双赤红的眼睛,正死死盯著二人,嘴角不停左右咀嚼著,黏稠的血肉残渣顺著下頜滴落,在月光下泛著诡异的光泽。 妖物嗜血,不分物种,纵是羊妖也食人。 羊妖虽性怯,会避开人群。 但在这深夜僻巷,只黎念二人在此,它绝不会放过这顿血食。 “该死,是白天那只羊妖!”黎念心头一沉,“妖魔卫在城里搜了一天,竟还没拿下它?” 妖魔亦有境界之分。 凡物蜕变为妖,需经三变: 第一变,称为嗜血,嗜血啖肉,力大无穷,最是凶蛮; 第二变,称为蜕形,指趾分化,毛褪人化,四肢愈发灵便; 第三变,称为开智,灵智渐开,不復浑噩,略通人性。 待三变圆满,方可踏入开元境,届时便能口吐人言。 妖魔三变,正对应武者入境前聚力、內壮、贯通三个阶段。 眼前这羊妖不过第一变修为,而妖魔卫皆是第一境的好手,没道理耗费一整日还未將其剿杀...... 黎念反手抽出別在后腰的剔骨短刀,这本是为梁衡准备的,此刻却要对上更可怕的东西。 右手紧紧握住刀柄,指节发白。 既已惊动这孽畜,便再无转圜余地。 第一变的妖魔最为嗜血凶残,既撞见了,就绝不会放过他们。 而这羊妖最棘手的,便是它那双异化的后足,能一跃三五丈,快如闪电,正是其天赋妖术——【奔袭】! 方才撞破木门、掀飞邵武泽,靠的正是这招。 逃是逃不掉的,唯有拼死一搏。 “真他娘的倒霉......”黎念暗骂。 早上张屠户遇害处虽也在外城,却隔了三四条街。 他今晚特意选了这条远路绕回家,谁知竟还是撞上了这头妖物。 “有妖魔!快来人!去找妖魔卫!” 他放声高喊,盼著附近能有胆大的住户听见,或是恰好有巡逻的妖魔卫在附近。 第一变的妖魔不会术法,也就是力气大了不少,若人多势眾,未必不能制服。 然而四周死寂无声。 这地方太偏了,即便有人,此刻也早缩在家中,连大气都不敢出。 “妖——魔!” 不远处,邵武泽猛地爬起,眼中布满血丝。 半边脸颊擦得血肉模糊,他却浑然不觉般,死死盯住羊妖,抽出一柄解尸短刀便怒吼著衝来。 羊妖赤红的双目立刻转向邵武泽,许是觉得黎念这个残废不足为惧,它竟直接无视了黎念。 它面朝邵武泽,双蹄微屈,蓄势待发。 “当心奔袭!”黎念急喝。 在殮尸所当值,辨认各类妖魔特性是基本功。 黎念清楚记得,羊妖一身是宝,尤以后腿大筋最为珍贵,是製作强弓硬弩的上好材料。 而它那招【奔袭】虽迅猛如电,却有个致命缺陷,只擅直来直往,难以中途转向。 只要全神贯注,预判其衝撞轨跡,便有闪避之机。 邵武泽被这一声惊醒,从狂怒中找回两分理智,急忙向侧旁闪避。 几乎同时,羊妖化作一道黑影贴地衝出,堪堪擦著邵武泽的衣角掠过,一头撞在后方土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不过一头羊妖,我在殮尸所拆过不知多少!” 邵武泽怒吼著,趁那妖物尚未回身,手中解尸短刀寒光一闪,狠狠扎进其肩胛! 刀锋直没至柄,滚烫的妖血喷溅而出。 这少年虽年纪尚轻,一身力气却远超同龄人。 平日里也就是那梁衡仗著年长太多、又练过拳脚才能压他一头。 此刻含怒出手,更是狠厉非常。 第7章 杀羊妖 羊妖肩头受创,发出一声悽厉刺耳的嘶鸣。 它猛然转身,前蹄如重锤般狠狠踹在邵武泽胸口,同时张开腥臭的嘴,直朝他面门咬去。 这正是羊妖最凶残的习性,最爱从人柔软的脸皮下口,撕扯皮肉。 不知为何,它们似乎对人脸有著近乎执念的偏好。 也许是人脸皮最薄肉最嫩,也许是羊嘴窄小却齿锋如銼,那张生著口鼻眼眉的麵皮,对它们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故而凡遭羊妖毒手的,死状都极尽惨烈。 往往被生生按倒在地,在意识清醒时,被活活撕去整张脸皮,最终在剧痛与失血中咽气。 那柄解尸短刀已深深卡在羊妖骨肉间,一时难以拔出。 邵武泽索性弃刀不用,一记重拳砸偏羊头,另一手死死架住踹来的前蹄。 他顺势施展出苦练月余的《百炼伏妖拳》,拳风刚猛,招招直击妖物关节要害。 这套拳法本就是为诛妖所创,此刻在他手中竟真有几分威势,將羊妖打得连连嘶鸣惨叫。 一时间,一人一妖缠斗在一处,竟难分高下。 黎念挣扎起身,握紧剔骨短刀,拖著不便的腿脚向前逼近。 他心中却是明白过来,这绝非白天杀害张屠户的那只! 早上那只羊妖一击便让壮硕的屠户胸口碎裂、当场毙命。 而眼前这只【奔袭】虽猛,撞破木门后却只让邵武泽受了些皮外伤,威力相差甚远。 再看这羊妖头顶光禿,並无双角,应是只母羊。 若是生有弯角的公羊,还会另一妖术【角牴】,能在双角凝聚妖力,配合【奔袭】威力倍增。 如此看来,袭击张屠户的,多半是只凶悍的公羊妖。 而他们遇上的这只是一只母羊妖,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就在黎念心念电转间,那羊妖疯踹前蹄,猛得挣扎了起来。 它被邵武泽贴身缠斗多时,被百炼伏妖拳压製得死死的,空有一身弹跳力却无从施展。 只要拉开距离,无论是再度利用奔袭衝撞,还是抽身遁走,都大有可为。 邵武泽当即识破其意图,双手如铁钳般死死扣住羊妖前蹄。 全身劲力下压,试图阻止它脱身。 岂料羊妖挣扎的力道远超预料。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羊妖微微屈膝,向上猛跃,邵武泽则死死拽住前蹄不放。 两股力道相互角力,竟以邵武泽为支点,將羊妖整个抡起,划过一道弧线,狠狠摔向地面。 “砰”的一声闷响,羊妖倒地的同时邵武泽也肩背著地,一时痛得蜷缩难起。 那羊妖踉蹌著重新站起,眼中赤红凶光更盛先前! 它低吼一声,反身將邵武泽重重压住,那张散发著血腥恶臭的羊嘴,直直朝著他的脸皮啃噬而去。 “真他妈臭啊!” 邵武泽被那扑面而来的腐臭气息熏得几欲作呕。 “邵武泽,控住它!” 黎念的呼喊声由远及近。 邵武泽咬紧牙关,双臂用尽平生力气,从两侧死死锁住试图撕咬的羊头。 然而,羊妖的一条后肢已然抬起,屈膝蓄力,那坚硬的蹄子正对准了他的下体。 以羊妖下肢的力道,若被踢中,怕是当场便要血肉模糊。 “妈的!” “你他妈的!” 邵武泽脸上瞬间失了血色。 吸收了张屠户三十年解猪刀功的黎念,不仅右臂承继了他的气力,右腿也比以往强劲了许多。 还剩最后一段距离,他右腿猛地发力,凌空一跃,飞身扑来。 这妖与人,终究同是血肉之躯。 血肉之躯何其矛盾,有的坚韧如磐石,有將领身中百创,仍能存活;有的却脆弱如琉璃,哪怕一道带锈的刀伤、一场风寒、一次噎食,都可能丧命。 生死之別,往往只在於是否伤及那至关重要的核心之处。 黎念这副残躯,有且仅有一次出手的机会,不容半分闪失。 这一刀,必须一击毙命! 若像邵武泽那样,没有伤及根本要害,只留下一道创口后,刀刃就卡死在骨骼关节之间, 非但杀不了羊妖,反而会彻底激发它的凶性。 届时羊妖先杀邵武泽,再杀黎念,二人绝无生机。 脑海中,解猪的经验如画面流转—— 屠户如何杀猪? 宰牲之时,需眾人协力將牲畜按压在地,再於脖颈处下刀放血。 欲求一击毙命,刀刃必须够深、够狠,精准切断颈部动脉,使大脑瞬间失血昏迷。 更要巧妙避开坚硬骨骼,务求一刀贯穿。 心念电转之间,黎念已借冲势扑上羊妖后背。 他看准位置,手中那柄剔骨短刃高高扬起,在月光下折射出一道寒光。 解猪与解羊,又有何区別? 黎念將剔骨短刃从羊妖侧颈处深深刺入。 刀身毫无阻滯,顺畅得令人心惊,直没至柄。 黎念握紧刀柄,猛地横向一拉。 “嗤啦!” 刀刃在羊妖颈间撕开一道狰狞的血口。 下一刻,温热的鲜血如瀑布般喷涌而出,劈头盖脸地浇了邵武泽一身。 “啊......呸!呸!” 邵武泽甚至来不及反应,腥咸的血液已猛灌入口中。 羊妖身躯剧烈地抽搐挣扎,下肢后蹄仍下意识地在地上猛蹬了两下。 邵武泽嚇得脸色再度一白,急忙缩起双腿,向上蠕动了一段。 所幸,那几下踢击全都落在了空处,只扬起一片尘土。 约莫过了半晌,羊妖终於不再动弹,彻底断了气。 唯有那张羊脸仍直勾勾地对著邵武泽,赤红的眼珠里竟似凝著几分人性化的怨毒,看得人脊背发凉。 邵武泽猛一发力,將压在身上的羊尸掀到一旁。 “呕——” “呸、呸!” 他胡乱抹著脸上的羊血,腥咸黏腻的触感让他几欲作呕。 方才被羊妖撞翻在地时都不曾有这么大的反应,此刻却被这腥臭的血污折腾得够呛。 黎念也瘫坐在地,长长舒了口气。 见邵武泽这副狼狈相,黎念不由失笑: “羊妖血最是补益气血,旁人想买还得花真金白银,你倒好,白得了这一身还嫌弃。” 他想起赵行授课时曾提过,这羊妖血对未入开元境的修行者大有裨益,是市面上常见的滋补之物。 赵行授课时,对这些涉及修行相关的往往只是三言两语带过,当时眾人多是听后就忘,唯有黎念把这些零碎知识都认真记在了心里。 邵武泽显然早已忘得一乾二净,將信將疑道:“此话当真?” 他强压下喉头的噁心,咂了咂嘴,细细品味起口中残留的血腥味。 第8章 妖武-奔袭 黎念將视线投向地上的羊妖尸首。 有些妖物的血肉蕴含妖毒,会侵蚀凡人躯体,唯有凝聚出真元的开元境修行者方能抵御。 黎念那萎缩的左臂左腿,便是早年遭受妖毒侵蚀所致。 而羊妖通体无毒,可谓浑身是宝。 后蹄大筋最为珍贵,是製作强弓硬弩的绝佳材料。 羊肝、羊肾等臟器对修行者大有裨益,能益气养血、明目清虚。 即便是最寻常的血肉,但凡出自妖物之身,在食肆里也能卖出高於寻常羊肉的价格。 世人都深信,食用这等妖物血肉,最能壮人胆魄、添人血气。 黎念伸手按在羊尸上,以专业的眼光仔细端详。 “虽是刚完成第一变的妖物,整只售卖少说也值十五两银子。”他略作停顿,又道,“若是公羊,那对犄角更是价值不菲。” 话虽这么说,语气中却听不出半点惋惜。 若真遇上的是公羊,此刻倒在地上的,恐怕就是他们二人了。 邵武泽闻言喜上眉梢,咧嘴笑道:“抵得上所里五个月的俸禄了,这可是好大一笔横財......” “咦?” 黎念正要唤他帮忙搬运羊尸,视野中却浮现出两行小字: “【亡者】:羊妖(第一变嗜血期)。” “【遗念】:护佑其子嗣饱食一顿。” 妖物竟也能触发能力? 黎念在殮尸所一月有余,摸过的妖物尸首不在少数,却从未有过这般感应。 是因所中妖物死去多时,遗念已散? 还是因经手的多是残肢碎块,不够完整? 或许兼而有之。 但......抽取妖物的技艺,能得什么? 妖物的技艺也能给人来使用吗? 黎念猛地抬头,警惕的目光投向那扇被撞破的木门。 “武泽,隨我进去看看。” 邵武泽当即会意,强撑著起身,抢步挡在黎念身前。 两人一前一后,缓步踏入民居院落。 院中倒著一具男尸,脸上皮肉已被啃食殆尽,只余血肉模糊的骨相,手中还紧握著一柄菜刀。 满地凝固的暗红血跡,诉说著当时的惨烈。 黎念冷眼扫过院中每个角落,仔细观察著。 邵武泽別过脸去,不忍再看那惨状,咬牙切齿地低吼出声:“该死的妖魔!终有一日,我要踏平大桑山,屠尽这些孽畜!” 黎念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凝神细听。 邵武泽屏息凝神,这才捕捉到里屋传来的细微动静。 又是同样的声响,湿黏的咀嚼声混杂著吞咽的响动。 还有妖魔?! 就凭他们两人现在的状態,还能再战一场吗? 邵武泽顿时脊背发凉,萌生了退意。 “过去看看。”黎念低语,“若是凶妖,早该扑出来了。” 他说著,弯腰从地上那具死尸紧握的手中取过菜刀,递到邵武泽手里。 “好!” 邵武泽握紧刀柄,深吸一口气,上前缓缓推开了里屋那扇虚掩的木门。 更为血腥的一幕撞入眼中,一名妇人倒伏在地,面容尽毁。 三只半大羊羔正埋头啃食著她的尸身。 虽未人立,却同样眼泛赤光,嘴角沾满血肉。 它们像嚼草般,一下一下,撕扯著死者的残躯。 即便察觉到两人闯入,它们也毫无反应。 依旧疯狂地啃食著,像是被某种本能驱使著,永远填不饱肚子一般。 “且慢。” 黎念伸手拦住二话不说就要衝上前砍杀的邵武泽。 “人早已死透了,先容我仔细观察一下。” 邵武泽望向地上那具面目全非的妇人尸身,知道黎念所言不假,便强压下怒火收住脚步。 虽不明白黎念要观察什么,但他深知对方在妖物学识上远胜自己。 在殮尸所时便是如此,每当邵武泽对拆解手法生疏时,黎念的指点总是一针见血。 更让他佩服的是,这个看似沉默的少年对万事万物总有著独到见解,每每说出些他从未想过、却又令人茅塞顿开的道理。 久而久之,这个耿直的少年便养成了习惯:凡是黎念说的,他照做便是,从不多问。 既然黎念要等,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此刻,黎念凝视著视野中那两行小字,在心中默念:“此愿,我接下了。” 霎时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掠过心头。 当他再次看向那三只嗜血羊羔时,心中凭空生出了一丝莫名的怜爱之情。 黎念摇了摇头,將那份不属於自己的情绪强行压下。 他冷眼看著三只羊羔啃食尸身。 人死如灯灭,既然那妇人早已气绝,早一刻或晚一刻诛杀这些孽畜,並无分別。 且看看完成这妖物的遗愿后,究竟能抽取到何种技艺? 约莫半炷香后,三只羊羔终於停止了啃食。 它们的肚腹鼓胀如球,连站姿都变得蹣跚。 终於,縈绕在黎念心头的母羊妖执念,也如轻烟般缓缓消散。 隨著遗愿完成,一股陌生的记忆洪流轰然涌入脑海—— 剎那间,他仿佛化身为羊,在陡峭山崖间腾跃往復。 千百次纵跃的本能、发力技巧、落地卸力的诀窍,尽数烙印在灵魂深处。 这漫长的技艺传承在现世不过一息之间。 黎念倏然回神,脑海中清晰浮现出所获技艺: “【妖武·奔袭】:可於瞬息间爆发腾跃,疾如离弦之箭。” 他下意识活动右腿,只觉筋肉间凭空多了一股充沛劲力,仿佛稍一发力便能纵出数丈。 更令他惊喜的是,连萎缩的左腿都隱隱传来一丝温热,那时不时的刺痛竟缓和了些许。 不过此刻不便试验这新得的能力。 黎念他冷眼扫过那几只饱食的羊羔,沉声道: “武泽,动手吧,杀了这几只孽畜。” 这些羊崽虽未成气候,还称不上妖物,却已开了食人血肉的先例。 若放任不管,待其完成第一变嗜血期,必將成为新的妖魔。 “好!” 邵武泽提刀上前,手起刀落,乾脆利落地了结了它们的性命。 这些幼羊虽不如妖魔值钱,但也能卖给食肆作烤全羊的食材。 正当二人盘算如何搬运羊妖尸首时,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讚嘆: “杀伐果断,倒是痛快!” 只见一个身著中衣便袍的中年男子信步走来,手中隨意提著一柄长刀,正是日间见过的镇狱卫瞿长风。 他环顾满院狼藉,目光最终落在黎念身上: “外面那头羊妖,也是你们二人解决的?” 黎念连忙拉著邵武泽躬身行礼:“见过瞿大人。” 第9章 镇狱卫瞿长风 “妖魔卫”乃是对在妖魔司中修行者的统称。 他们皆身著玄色貔貅暗纹劲装,腰佩制式雁翎刀,刀身狭直如雁翎,近柄处鎏金错银,铭刻“戮妖”二字,行动间凛凛生威,煞气逼人。 妖魔司內分为两司:一为巡狩司,主要负责清剿妖魔、巡护建阳城周边村镇。 二为镇狱司,执掌妖魔监牢、刑讯审问及城內巡守。 故世人亦按其司职,分称镇狱卫与巡狩卫。 虽司职不同,但凡是能冠以“卫”之名的,皆是踏入开元境的修行者。 瞿长风此刻仅著中衣便袍,显是刚从家中匆忙赶来。 许是方才黎念他们与羊妖搏斗的动静太大,又或是黎念那几声“有妖魔”的呼喊起了作用,终是有人前去通报,请来了妖魔卫。 只是来得迟了些,待他此时赶到时,黎念二人已经诛杀了羊妖。 瞿长风打了个哈欠,信步从两人身旁走过,朝里屋內探头瞥了一眼,漫不经心道:“上午我才擒杀了一只羊妖,没想到这东西竟是拖家带口来的。” 此话说的应当是杀了张屠户的那只公羊妖。 瞿长风的目光在黎念与邵武泽身上转了转,最终落在黎念脸上,露出笑容:“小子,我认得你。” “上午那个验尸有几分眼力的秽工,旁边这......是你同僚?” “干著晦气的活计,运气倒是不差。” 瞿长风指了指院外的羊尸。 “这羊妖初入第一变,最是虚弱,又是只母的。” “倒叫你们捡了便宜,白得一副妖魔材料。” 按妖魔司明文章程,若有妖魔祸乱城內时,无论何人所诛,其尸骸皆归诛杀者所有,可自行处置。 “倒是瞿某来迟一步,白跑了一趟。”瞿长风轻嘆一声,状似隨意地问道,“不知你二人打算如何处置这羊尸?” 不待他们回答,他又慢悠悠补了一句:“瞿某看你们年轻,不妨多提点一句。” “你二人毕竟是殮尸所出身,若突然平白得了具羊妖尸首四处售卖,难免惹人猜疑......这来歷,怕是不好说清啊。” 羊妖尸首少说值十五两银子,对瞿长风虽不算大数目,但深夜空手而归总归不痛快。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黎念心下瞭然,心中暗嘆一声,顺势接话:“瞿大人明鑑,我二人只是侥倖撞上这羊妖。” “虽懂得如何拆解羊尸,却无什么售卖门路。”他抬眼恭敬问道,“不知大人可否指点一二?” 瞿长风脸上这才露出笑意:“既然如此......不如將这羊尸转卖与我,由我来处理便是。” 他故作打量状,沉吟道:“这羊妖初入第一变,成色普通。” “便按六两银子结算,如何?” 一直沉默的邵武泽听到这个数目,几乎是脱口而出:“才六两?!” “怎么?”瞿长风眼皮微抬,声调沉了下去,“不满意?” 一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下来。 空气仿佛凝固般令人窒息,黎念只觉得胸口发闷,连呼吸都滯涩起来。 邵武泽也將衝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拳头藏在身侧紧紧攥了起来。 开元境修行者在这深夜巷陌,想要除去他们两个简直是易如反掌。 此刻愿意分润些许,已算是“仁慈”了。 黎念急忙躬身:“全凭大人安排!有劳瞿大人了!” “小子,还算识相。” 瞿长风从怀中取出六两碎银拋给黎念,隨意摆了摆手:“去吧,这里交给瞿某来处置。” 黎念领著著沉默的邵武泽快步离开,快步经过那具面目全非的尸首。 若这死者二人还有亲眷,明日自会来收殮、自行下葬;若是孤苦无依之人,最终就要被送往殮尸所,投入地火化作飞灰。 再次行至分別的岔路口,黎念將四两银子塞进邵武泽手中:“你我均分,其中二两是还你的。” 见邵武泽一路无话,黎念又道:“回去好生歇著,明日还有差事。” “那位大人愿意分我们六两银子,已算是不错了。” 邵武泽这才闷闷开口:“我不是心疼银子......” 他望著漆黑的夜色,声音里带著难以释怀的鬱结:“我只是不明白,斩妖除魔的妖魔卫里,怎会有这般蝇营狗苟之徒。” 邵武泽一直將加入妖魔司、成为妖魔卫当作毕生志向。 今日亲眼见到一位妖魔卫,却是这等行径,难免理想受挫。 黎念淡淡道:“人为財死,鸟为食亡。纵是修行者也有吃穿用度,这世间哪来那么多无私之人。” 他没有再多劝。 这些道理,终须邵武泽自己去悟透。 二人分別后,黎念很快回到了自己那处破旧的土墙小院。 今日羊尸的损失固然可惜,但他並未太过掛怀。 穿越这一年,他什么腌臢事没见过? 来乍到时沿街乞討,就连要饭都得向地头蛇交例钱。 此时,黎念早已迫不及待想测试一下自己新得的【妖武-奔袭】。 黎念立在院中,屏息凝神,膝盖微屈。 下一刻,一股澎湃的力量自右腿爆发,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疾射而出! 风声在耳畔呼啸,眼前的景物急速倒退。 待他回过神,身形已落在三丈开外,落地时竟只激起些许尘埃。 “一跃三丈,气息却未见紊乱......” 他感受著右腿间流转的力道,眼中闪过惊喜。 “非但距离惊人,更难得的是这爆发速度。” 他反覆腾挪,身影在月色下化作道道残影。 寻常人怕是还未看清他的动作,便已被近身。 “若是遇上樑衡......”黎念抚过腰间的剔骨短刀,目光渐冷,“任他相距数丈,我亦能瞬息而至,趁他还未反应过来,一击毙命。” 他细细体悟著方才施展【奔袭】时的感受。 人族武学讲究发力方式、动作架势,是千锤百炼的用劲法门。 而这所谓的妖武,则完全基於妖魔迥异的躯体构造,发力方式刁钻诡异,若非直接抽取传承,常人根本无从练就。 “既然被归为武学......”黎念隱隱觉得,仅凭肉身蛮力催动,恐怕还未触及这门技艺的真正精髓。 曾有开元境的羊妖能凝聚妖力施展此术,一跃十数丈,连妖魔卫都难以捕捉。 “待我日后踏入开元境,以真元催动这【奔袭】......”黎念望向夜色深处,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届时,才是它真正的威力。” 在这妖魔横行的人间,什么金银权势都是虚妄。 唯有握在手中的力量,才是真正的依仗。 “修行者的尸首......”他望向妖魔司方向,轻声自语,“一定要找机会接触到。” 第10章 武卒遗念 清晨,当黎念踏入殮尸所时,一股比往日更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地下空间最中央停著两架板车,一车堆满狼妖尸首,另一车上则是阵亡士卒。 那些士卒身著染血的皮甲,胸前护心镜多已碎裂。 皆是隨军武卒的装束,而非妖魔卫的貔貅纹服。 显然,这些都是尚在聚力、內壮、贯通阶段的武卒。 巡狩卫出城清剿妖魔时,总会带领大批武卒负责协防、清扫战场等杂务,故而一旦遭遇妖魔袭击,伤亡最重的也是他们。 几个老资歷的秽工正在角落里低声交谈: “又是整车的狼妖......今日怕是又要忙到天黑了。” “该是最后一批了,连武卒的尸首都运回来了......” 说来讽刺,狼妖尸身易腐且价值不菲,往往优先运送回城。 而武卒的尸首向来不算紧要,此刻既已运回,正说明城外的杀妖战事已尘埃落定。 这时,赵行与几位组长说著话走了进来。 这些组长都是从前线退下来的老卒,不是年岁大了,就是像赵行这般身上带伤、无法再战的。 几人望著满院尸首,不免唏嘘。 “所里可好久没这么热闹了。”一个断臂的汉子咧了咧嘴,“司里这回又进帐不少妖魔材料吧?” 旁边瘸腿的嗤笑一声:“热闹有什么用?脏活累活儘是咱们干,等咱们把狼皮硝好、狼肉风乾,人家只管坐享其成,还未必看得上咱这点手艺。” “唉......”断臂的嘆道,“若不是前年被那该死的狗妖来了一刀,这次差事我说什么也能去挣份功劳,说不定还能搏一搏第二境的机缘。” “话不能这么说。”一位年纪最长的老者缓缓摇头,“在所里好歹图个安稳。在外头机遇是大,可把命丟了的......还少么?” 眾人行至尸堆前,不再多言,开始按惯例分派今日的差事。 待各组领完份额,赵行缓步踱至黎念他们这一侧。 “老规矩,狼皮先剥。” 赵行指了指那堆狼妖尸首。 “何忠,你来负责。皮子最是金贵,別损了品相。” 一个白髮老叟连忙上前,躬身应道:“是,大人!” 这何忠並非黎念他们这批新人,而是旁边那组的老资歷,原先就归赵行管辖。 如今这批新人授课结束,两组便要合併,统归赵行管理。 不过赵行这等第一境的人物,自然不会事事亲力亲为,何忠便是他得用的副手。 “至於这边,”赵行转向另一堆武卒尸首,“狼肉照旧拆肉解骨,製成肉乾。那些武卒都是无亲无故、无人认领的,卸了甲冑,一併送入地火焚化。” 他目光在人群中扫过,顿了顿:“那个那个谁......梁衡,这边的差事由你分派。” 赵行又环视这十几位新人,淡淡道:“我不在时,你等皆听梁衡安排。” 梁衡这一个多月来的殷勤奉承总算没有白费,终於让赵行记住了他的名字。 “谨遵大人吩咐!” 梁衡忙不迭躬身应诺,脸上横肉挤作一团,连眼睛都笑成了两条细缝。 站在人群后方的黎念目光一凝。 让这廝得了赵行青眼,往后怕是少不了麻烦。 待赵行负手踱远,梁衡立即挺直腰板,脸上堆起的笑容尚未褪尽,眼底却已浮起几分得色。 “你们四个,去把狼皮连带血肉粗扒下来,交给何老他们处理。” 梁衡扬著下巴开始发號施令。 “剩下的,全都去处理狼肉。” 狼皮需得连带著皮毛下的血肉一同粗剥下来,交由何忠那般的老手进行精细处理。 剩下的血肉,才轮到黎念这些新手来进一步拆解。 如此分工,最是省时省力。 他特意踱到黎念与邵武泽面前,嘴角扯出个讥誚的弧度:“至於你俩——去把那堆武卒尸首都料理了。” “记住,要搜检得乾乾净净!” 他故意压低嗓音,话里带著刺:“今日可还有怨言?不服气?这可是赵大人亲口让我安排的差事。” 这些武卒尸首毕竟都是同族尸首,哪怕是在是所里也是最被嫌弃的活计,更何况这么多全压给两人,分明是存心刁难。 见邵武泽气得满脸通红,梁衡心满意足地转身,大摇大摆坐回自己位置,竟就这么瘫著歇息起来。 他压根没给自个儿派活。 邵武泽狠狠剜了那方向一眼,手中剔骨刀“哐当”摔在案上:“这廝在赵大人这里得了势,往后不知要给我们穿多少小鞋!” “先干活吧。” 黎念语气平静,眼底却掠过一丝冷芒。 梁衡这人媚上欺下,又是个睚眥必报的性子,確实该想个法子彻底解决掉。 二人走到那堆武卒尸首前,腐臭气息扑面而来。 这些尸身不知在战场上搁置了多久,皮肉早已发黑溃烂,散发著令人作呕的气味。 他们要做的,是將这些將士的甲冑一一卸下,再仔细搜检贴身之物。 这是为了防止有重要军情或贵重物品隨尸身焚毁,也是所里不成文的规矩,免得遗漏了值钱物件。 黎念利落地卸下一具尸首的盔甲,仔细摸索。 除了几枚铜钱和半块乾粮,並无他物。 正当他与邵武泽准备將尸首投入中央地火深坑时,两行小字浮现在视野中: “【亡者】:秦振邦(內壮期)” “【遗念】:给其妻儿百两银钱,好生安置。” 黎念看著这份遗念,想起赵行说这些都是无亲无故、无人认领的尸首,心中却是冷笑。 所谓“无亲无故”,不过是这赵行口中轻飘飘的四个字,便能省下几十上百两的抚恤银钱。 黎念看著那具名为“秦振邦”的尸首在烈火中蜷曲、焦黑,最终化作飞灰。 他目光平静,並未应下那百两银钱的遗愿,只是沉默地转向下一具尸首。 视野中,新的文字再度浮现: “【亡者】:史十五(聚力期)” “【遗念】:为家中八十老母养老送终。” …… 据黎念所知,开元境修行者的尸首容易滋生名为“魔”的秽物,按规定需由组长亲自处理,不让他们这些普通秽工经手。 因此,这些武卒已是他目前能接触到的、修为最高的尸首。 黎念埋头处理著尸首,眼前文字也不断涌现。 他在寻找修为最高、且遗愿最容易完成的。 那些动輒要送回家中上百两银子的,他现在实在无力完成。 人活一世,临终时总免不了执念。 看著这些纷至沓来的遗愿,黎念心中瞭然——无非都是为了妻儿、父母、亲属。 但归根结底,又大多绕不开“银钱”二字。 世间绝大多数人,一生忙忙碌碌,营营役役,到头来翻来覆去,所求的也不过是这些。 他轻轻摇头。 就连这最后的念想,纯粹为了自己的,竟也少得可怜。 正当他心绪翻涌间,视野中又浮现出两行小字: “【亡者】:夏观復(贯通期)” “【遗念】:將贴身那封家书,在吾妻墓前读完后焚化。” 黎念指尖轻触冰冷的尸身,心念一动,在心中低语: “此愿,我接下了。” 第11章 威胁 这夏观復身为贯通期武卒,距离开元境仅一步之遥的修为,遗念竟如此简单明了。 “若是这般容易,今日便能完成。” 这著实让黎念有些惊喜。 他毫不犹豫,接下了这份遗念。 眼前这夏观復看年岁已近五旬,面容饱经风霜。 黎念在他贴身甲冑內摸索,果然寻到一封以油布仔细封好的信。 信封上用工整的字跡写著:“若吾身死,烦请將此信送至城北白杨坡亡妻林氏墓前,诵读后焚化,必感念大恩。” “看来此人倒是早就有赴死的觉悟,连身后事都提前安排妥当了。” 黎念心下瞭然,趁四下无人注意,將信件贴身藏好。 所里虽明令禁止私藏物品,但管束向来宽鬆。 老资歷的秽工顺手牵羊些肉乾杂物的情形屡见不鲜。 黎念不动声色地继续处理尸首,心下已有了打算。 待下工后,便去完成这桩遗愿。 若能功成,或许就能抽取到夏观復毕生的修为。 虽未入开元境,但贯通期已是凡人武夫的第三阶段。 此境武者打通周身关键穴窍,身躯协调圆满,力隨心发。 放在外界,便是那些老练的猎户、鏢师苦练半生才能达到的境界,堪称一方好手。 念及此处,黎念心头不由轻快了几分。 这些武卒尸首虽数目眾多、腐臭难当,处理起来却比拆解那些筋肉虬结的狼妖要轻省许多。 不过半日工夫,黎念与邵武泽已將差事料理妥当,將所有尸首尽数投入地火之中。 灰烬飞扬间,此间事了。 从这堆尸首中搜检出的值钱物件不多,杂七杂八的碎银拢共才五两,想来这些武卒出城除妖也不会携带重金。 除此之外,便是几封字跡斑驳的家书、些乾粮肉脯,再寻常不过的隨身杂物。 在自己位置上打著盹的梁衡,半眯著眼瞥见黎念与邵武泽竟已处理完所有尸首,脸色顿时一沉。 他猛地站起身,负著手慢悠悠踱步过来,皮笑肉不笑地扫过桌上那堆杂物银两。 “哟,手脚倒挺利索。” 梁衡清了清嗓子,脸上横肉挤作一团,眯成缝的眼睛里闪著精光。 “这么快就搜捡完了?可都——仔细查验过了?”他拖长了语调,目光在桌上那点散碎银两上打了个转,“嘖嘖,这么多武卒,就搜出这么点油水?” 话音未落,他声调陡然拔高,厉声喝道:“该不会......往自己怀里顺了什么吧?!” 不等黎念回应,他猛地伸手指向黎念鼻尖:“我分明看见这批尸首上少说也有七两银子,这儿怎么只剩五两?剩下的二两,是不是叫你私藏了!” “你莫要血口喷人!” 邵武泽早在梁衡靠近时就绷紧了神经,此刻霍然起身,拳头攥得发白。 梁衡却看都不看他,阴冷的目光死死锁住黎念,一字一句道:“你梁爷我念在初犯,可以网开一面。” “现在把二两银子补给我,我就当没这回事。” 他俯身逼近,压低声线威胁道:“若是让我稟报赵大人......以大人的脾气,怕不是赶出殮尸所这么简单!” 这已是明目张胆的敲诈。 梁衡心中冷笑,盯著眼前这残废少年。 不是有骨气么? 昨日敢当眾落我面子,今日就让你知道,在这殮尸所里这十几人里,谁说了算! 他迫不及待要碾碎这份硬气,叫这瘸子乖乖低头。 要么乖乖交出银子,还能留你在这殮尸所有口饭吃。 要么......今晚就等著被折断几根骨头! 他本打算昨夜就动手教训一下这二人,只因一时贪恋家中床榻温热才作罢。 梁衡心底翻涌著恶毒的盘算。 黎念眼皮跳动了一下,缓缓抬眼迎上对方视线,脸上却没有半分惧色。 “莫要再说笑了。”黎念声音异常平静,“搜检所得尽在於此,分文未动。许是你看走了眼。” 梁衡惊讶的发现,他竟然从黎念的眼神中看不出一丝畏惧害怕之意。 这瘸子进了殮尸所后这段时间以来,一向逆来顺受,何时变得这般硬气? “既然如此,我只好稟明赵大人了!”梁衡狞笑,“你可得想清楚后果!” 黎念却突然抬头,连声音都高了不少:“真当得了鸡毛就是令箭?” “真当赵大人给你脸了?” 这一声引得周围几个埋头干活的秽工都偷偷抬眼望来。 “大人让你分派差事,是图个清静。他平日要处理多少妖魔要务,你真敢为这点鸡毛蒜皮去叨扰?” “我倒要看看,到时候先挨训斥的究竟是谁!” “你——真敢去吗?” 梁衡一时语塞,脸色变幻不定。 他惯常欺压弱者的手段,此刻竟完全失了效用。 这世道,寻常人哪个不是畏强权如虎? 他只需稍作威胁,旁人无不战战兢兢、委曲求全。 可眼前这瘸子,为何一点不怕? 黎念所说不错。 梁衡是个聪明人,他確实不敢为这等小事就去叨扰赵行。 这般行事,只会徒惹赵行厌烦。 “好好好,好小子。”梁衡不怒反笑,眼底闪过一丝狠辣的光。 “且等著!” “我倒要看看,你敢不敢踏出这殮尸所半步。” 这瘸子只要敢走出这个大门,梁衡就能让他明日回不来! 偌大一个建阳城,横死一个残废,溅不起来什么水花。 梁衡指节捏得发白,眼中凶光闪烁。 他虽退回原位,视线却仍时不时缠绕在黎念身上,带著毫不掩饰的恶意。 旁边几个埋头干活的秽工交换著眼神,窃窃私语著: “那孩子要遭殃了......梁衡可是帮派出身,少说也得断他几根骨头。” “何苦去招惹这煞星?大家都是来混口饭吃,安安稳稳低调点多好......” “还是太年轻了誒,不懂忍一时风平浪静......” “……” 邵武泽凑近低声道:“黎念,今日下工我与你同行。” 黎念却轻轻摇头,语气却十分平静:“不必。我自有安排,你且先回。” 见黎念神色篤定,邵武泽虽满心担忧,还是点了点头。 傍晚时分,下工的时辰到了。 眼看著黎念拖著不便的腿脚独自走出殮尸所,原本假寐的梁衡立刻睁眼。 嘴角勾起一抹狞笑,立刻尾隨而上。 第12章 夏观復 梁衡不紧不慢地跟在黎念身后,目光锁定在那蹣跚的背影上。 所里这组新人十几號人里,就属邵武泽和这黎念最近屡屡跟他作对。 今天先解决这个瘸子,明天再收拾那个愣头青。 在殮尸所里碍於规矩不便动手,但出了这大门,城里有的是无人过问的角落。 妖魔司下属的殮尸所听著威风,可他们这些与尸首为伍的秽工,在贵人眼里与螻蚁无异。 死了便死了,谁会在意? 缺人了,再招便是。 他以前早就在帮派里干惯了这类脏活,处理一个无足轻重的残废,不过是顺手的事。 一开始刚出殮尸所,走在平整的青石板路上,梁衡还刻意保持著距离。 这里是城中心,动手容易惊动巡逻的妖魔卫,更容易惊扰到大人物。 他打算等到了外城偏僻处再下手。 看著黎念那迟缓、一瘸一拐的步態,梁衡暗自冷笑:“就凭你这腿脚,能逃到哪里去?” 当二人一前一后走进外城区域,梁衡正准备加快脚步上前,却发现情况不对。 就在他转过一个巷口的瞬间,原本就在前方三丈开外的黎念,身形竟突兀地出现在了巷尾。 梁衡只来得及瞥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在视线尽头一闪而过。 “这瘸子怎么突然这么快了?” 梁衡心头升起疑云,脚下却不自觉地加快了速度。 等他小跑著追到下一个转弯处,却依然只能捕捉到黎念即將消失在巷角的一片衣角。 “梁衡果然跟了上来。” 黎念虽未回头,身后那一路缀著的脚步声却清晰入耳。 此时梁衡已经是毫不掩饰,竟是明著追来。 黎念早有预料,眼底反而掠过一丝冷意。 “正好,便藉此机会,引至僻静处了结此人。” “有这傢伙在殮尸所一日,便没有一日安稳日子。” 行至巷口,黎念右膝微沉,【妖武-奔袭】再度催动。 右腿猛地用力,身形已飞快掠过巷道,眨眼间便从巷首移至巷尾。 “这奔袭之术用以赶路,其速已远超常人。” “只是连续施展,还是会有些疲惫。终究是这副身子体质太不济事。” 黎念只觉右腿传来阵阵酸楚,微微气喘。 他並不急於转入下个巷口,反而刻意放缓脚步。 待梁衡气喘吁吁地追至巷口,恰好能望见他的背影,黎念这才不紧不慢地继续前行。 始终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既让追踪者看得见去向,又始终追赶不上。 “这小子的瘸腿竟然是装的?” 梁衡眼见黎念这般速度,顿时恍然。 “哼,即便双腿俱全,又能翻起什么浪花?” “现在才想逃,未免太迟!” 梁衡丝毫不惧,只当黎念是穷途末路下的仓皇逃窜,自信手到擒来。 他当即提气疾追,死死咬住前方那道身影。 两人一追一逃,径直出了北城门,一路奔至这片北郊荒野。 “好小子,倒是能跑!” “逃到这白杨坡来又能如何?” “莫不是提前给自己寻好了坟地?” “死在这乱葬岗,倒也省得我费力处置尸首。” 见前方身影终於停在一处荒坟前,梁衡这才扶膝喘息,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他缓下脚步,抬手抹了把额上热汗。 出城后,黎念速度陡然加快,险些將他甩脱。 这一路奔袭,连梁衡这般体格都不免气息粗重。 此地乃是城北二里外的白杨坡,乱坟丛生,既有百姓墓葬,也不乏无名尸首拋尸此处。 “此处便是夏观復亡妻林氏之墓了。” 黎念在一方青石墓碑前站定。 与四周杂草丛生的荒坟不一样,这处坟冢周遭被打理得十分整洁,连杂草也拔除乾净,显然是时常有人祭扫。 自承接这道遗念以来,那份执念便縈绕心头,连带著零碎记忆也浮现脑海,故黎念能迅速寻至此地。 黎念回身望去。 身后远处的坡底,梁衡见黎念不逃,只道是黎念力竭路穷、走投无路,正好整以暇地慢慢逼近。 “倒也还来得及,可先完成遗念。” 黎念从怀里取出那封书信,在墓前缓缓展开,低声读了起来。 这信並非写给亡妻的诀別书,倒更像是夏观復絮絮叨叨的平生自述。 信纸上的字跡工整而密集,自述著夏观復再平凡不过的一生经歷,字里行间充斥著一股落寞遗憾之意。 他本是寻常人家出身,资质平平,却一心想要修行。 加入妖魔司当了武卒后,勤勤恳恳修炼了两年才到聚力期,又花了五年才突破到內壮境。 这样的进度,在武卒之中算是再寻常不过的天赋。 聚力期尚可凭苦功打磨,然而內壮期却必需借宝药之力滋养臟腑,充盈气血,方才能精进修为。 此等资源,要么凭家財万贯去购置,要么靠惊世天赋引得贵人垂青予以资助。 而他两者皆无,家境清寒,无力购置;资质平平,也未获得任何大人物的青睞。 唯一的途径,便是在妖魔司中凭性命接取任务,年復一年地慢慢积攒功勋,再去在司內兑换。 他就这样在內壮期又磋磨了整整十年,方才艰难突破至贯通境界。 然而直至这次除妖不幸身死,他尝试诸般法门,终究未能踏破那最后一道玄关,躋身开元之境。 夏观復一生执著於此,梦想超脱凡俗、腾云驾雾、证得长生,这成了他此生唯一的夙愿。 他父母早亡,髮妻病故,又未曾留下子嗣,不像其他武卒,心中总还存著几分对家人的牵掛。 此次临行前,他早已预感此行凶多吉少,故而留下这封信,將毕生经歷、心中感悟尽数付诸笔端。 这既是对九泉之下亡妻的倾诉,亦是对將来偶然得见此信、愿为他传递信件的有缘人的恳切倾诉。 世间眾人,大多为父母妻儿奔波劳碌,心中总有一份牵绊。 而他这般无亲无故之人,到了生命尽头,连诉说几句心里话,都只能寄託於这页冰冷的信纸。 这般境遇,实在让人不知该说什么好。 “说到底,这不过是一个资质平庸的普通人在妖魔司的一生。” 黎念默想著。 “未入开元境,便与长生、术法这些神异手段无缘,也算不上修行者,最多只能算是个武夫罢了。” 这般人,兢兢业业,勤恳一生只为挣脱命数,成就非凡,奈何终究困於平庸,未得如愿。 如此境遇,在这人世洪流之中,实在寻常得如同恆河沙数。 黎念以往因身份所限,对妖魔司內部知之甚少。 今日读了这封信件,心底觉著,这妖魔司实则运转起来也如同一个庞大的宗门,武卒不过是底层弟子,唯有晋升妖魔卫,才算是中坚力量。 思绪流转间,他侧目瞥见梁衡已缓缓逼近,便不再迟疑。 取出火摺子迎风一晃,俯身將那封信在坟前点燃。 “遗念已了,因果既消。” 纸灰飞扬中,黎念心中默念:“且將你毕生技艺给予我吧。” “你未能踏足的开元之境,我自会替你去看看。” 第13章 得叠浪刀法 入贯通境界 完成他人遗念,便能从亡者身上抽取一份生前最为精湛的技艺。 此刻,夏观復经年累月苦修的成果正如潮水般涌来。 黎念只觉脑海“嗡”的一声震盪,无数记忆碎片纷至沓来。 待他重新睁眼,发现自己竟置身於一处宽阔的演武场,粗糙的手掌正紧握著一柄长刀。 夏观復最精湛的技艺,正是一门刀法! 突破开元境前的武夫三关,皆属外练阶段,需以一门武学为根基,在反覆锤炼中强健体魄。 这门刀法与百炼伏妖拳同属外练武学,此刻正在记忆中一遍遍重演。 只见场中的“自己”虽大汗淋漓,却仍一丝不苟地挥刀。 身旁同修个个进境神速,不断有人突破境界,当上小队首领、旗官等职。 就连开元境的大人也曾劝诫,说这具身体天资平庸,武骨寻常,不如及早放弃。 但“自己”始终不为所动,只是日復一日地练刀。 既然资质不足,便以勤补拙。 寒冬腊月,刀锋破开凛冽朔风。 三伏酷暑,汗水浸透厚重武服。 整整两年苦修,终於將这门刀法练至小成,浑身气力凝练如一,每招每式皆能爆发出惊人威力。 至此,正式踏入聚力期。 成为聚力期武卒后,可以开始承接司內各类任务。 不论是缉拿盗匪,巡视乡镇,还是围剿妖魔,都能换取俸禄与功勋,日子总算宽裕了些。 可“自己”依然心无旁騖,除了日常任务外,便將所有时间都投入修炼,没有半点娱乐。 转眼又是五年光阴流逝,对刀法的领悟更上一层,终於突破至內壮期。 然而內壮期的修炼,已非单靠苦修所能突破。 此境重在蕴养体魄,需借宝药之力滋养五臟、淬炼体魄,是武道之路上最依赖外物辅助的关隘。 任凭“自己”如何勤修不輟,若无珍稀药材固本培元,修为便再难寸进。 为换取紫菱参、熊心、豹胆等滋补材料,“自己”只得接取司內最凶险的妖魔围猎任务,以十年光阴积攒功勋。 歷经整整十年磨礪,终於突破至贯通期。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一入此境,周身劲力顿时融会贯通,四肢百骸无不如臂使指。 手中长刀仿佛化作身体延伸,刀意圆转自如。 正是將《叠浪刀法》练至圆满的徵兆! 【圆满叠浪刀法】! 此刀法深得水行之柔韧,其精要在於掌控“涨落”之节奏。 攻势如涨潮,一刀快过一刀,一刀重过一刀,不断压迫对手。 转守时如退潮,刀光迴环,密不透风,化解敌方猛攻於无形。 虽属妖魔司基础武学,却暗合潮汐生生不息之理。 正当黎念沉浸於刀法玄妙之际,脑海又是“嗡”的一声震盪,意识已回归现世。 只觉一股暖流凭空在体內出现,隨后涌向四肢百骸,周身筋骨正以肉眼可辨的速度强化。 无数刀法精要如烙印般深植脑海,圆满境界的《叠浪刀法》与之对应的贯通期体魄,完完全全地加载在了黎念身躯上。 瞬息之间,黎念已踏入贯通期! 更令他惊喜的是,左臂左腿被妖毒侵蚀的旧伤竟好转了约五成。 如今四肢已能同时发力,虽左半身气力仍逊於右侧,但行动已无大碍。 这应是內壮期滋养体魄时,顺带修復了部分暗伤。 “十七岁直入贯通期,纵是在妖魔司武卒中,也称得上天资过人。” 黎念暗自思量著,心中不免一阵欣喜。 穿越至今已一年有余,如今总算有了一身修为,有了在这妖魔横行的世道中安身立命谋生的一份底气。 “再不必像从前那般,连个市井无赖都能肆意欺辱。” 这番技艺传承看似漫长,实则只在眨眼之间。 当黎念已经完全掌握了贯通期的力量时,梁衡恰好方才走到他面前,脸上掛著残忍的笑意: “瘸子,可让你久等了。” “这地方倒是选得不错,四下无人。” “梁爷我定会好好招待你!” 梁衡眼底凶光闪烁,盘算著先打断这少年的四肢,逼问出所有钱財,再结果性命。 但不知为何,他心头莫名升起一阵不安。 眼中这少年脸上不见半分惊慌,这太不寻常了。 “莫非他故意引我来此,是想反杀我?”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连梁衡自己都觉得荒唐。 “他凭什么杀我?一个半大的小子,身子骨弱不禁风!” 梁衡强自定神,將这不切实际的想法压下。 黎念静立原地,目光淡漠地注视著扑来的梁衡,仿佛在看一具尸体一般。 “之所以引他来此,一来僻静好下手。” “二来则是,初得了一身修为,刚好以其试试刀。” “否则单凭【奔袭】之术,早之前时伺机偷袭,也足以取他性命了。” 梁衡將指节捏得噼啪作响,身形猛地前扑,直取黎念面门。 “先试试【奔袭】。” 黎念转过身来,双膝微沉,骤然发力。 身影眨眼间已退至四丈开外。 “人呢?” “怎么回事?” 梁衡眼前一花,黎念身影竟凭空消失。 他慌忙环顾,终於在远处四丈开外望见了那道身影。 “这是什么邪术!” 这等诡异身法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梁衡终於知道了为何在城內巷子中,黎念这般难以追上。 他顿时全身寒毛耸立,心道不妙,当即转身欲逃。 “如今一跃可达四五丈,迅捷如风。” “只有同为贯通期的武夫,才能看清我的动作吧。” 黎念心念微动,反手抽出腰间剔骨短刃,转身朝向梁衡的位置。 “再试试叠浪刀法。” 【奔袭】配合【叠浪刀法】! 但见刀光乍现,人影已至。 梁衡正夺路狂奔,口中还喃喃自语著,声音都不免有些颤抖。 “这瘸子定是成『魔』了!” “是了!” “肯定是成魔了!” “回去找妖魔司的大人来除魔!” 突然,梁衡只觉得视野里的景象天旋地转了起来。 在顛倒的视野里,他惊恐地看见自己的下半身仍在向前奔跑。 隨即,腰间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他这才明白,自己已被拦腰斩断。 “我......” 剧痛阵阵袭来,梁衡喉间溢出断断续续的呻吟,眼前的景物开始涣散模糊。 在他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朦朧的视野里,只能见到一双粗布鞋,不疾不徐地走到他面前。 月光入水,而那身影步履稳健,再无半点蹣跚。 “不是练过几手拳脚吗?” 夜风送来少年若有似无的低语。 “竟连一招都接不住......” 梁衡的意识很快沉入永恆的黑暗,最后时刻缠绕在心头的,只有无尽的困惑与蚀骨的悔意。 第14章 血煞燃窍术 黎念静立原地,垂眼注视著地上断成两截的尸身,直到確认梁衡的胸膛不再起伏,喉间再无半点声息。 “叠浪刀法共分七式,讲究刀势叠加,后劲推著前劲,一刀快过一刀,一刀强过一刀。” “没想到此人连第一式都招架不住。” “主要还是贯通期的实力碾压了。” 黎念微微頷首,在心中暗道:“这样也好。” “若真到了需要全力以赴、连出七式叠浪刀法的地步,那定是陷入了实力相当的生死搏杀之时。” “日后若是再遇不得不杀之人,最好都能像今日这般,以碾压之势速战速决。” “能跨阶对敌那是最好。” 確认梁衡已经气绝后,黎念这才缓步上前,蹲下身仔细搜查。 他在梁衡的衣襟內袋里摸出几块散碎银子,掂量著约莫有十两。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就在他打算清点银两时,视野中忽然浮现两行墨色字跡: “【亡者】:梁衡。” “【遗念】:娶妻生子,为梁家延续香火。” 黎连眉头微皱,没有丝毫犹豫,便在心中默念:“拒绝。” 那两行字跡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碾过,瞬间扭曲、破碎,化作几缕仿佛带著不甘的黑气,消散在夜风之中。 之所以拒绝得如此乾脆,是两点原因。 一来是这遗念內容荒诞,他根本不可能去替一个死人完成婚嫁生子之事。 二来梁衡这等泼皮无赖,身上实在没什么值得抽取的技艺——难不成要学他欺上瞒下、仗势欺人的经验本事? 將搜得的银两仔细收好,黎念重新站直身子,淡淡地扫了一眼地上的尸首。 这是他第一次取人性命,心中却意外地平静,只觉得和屠宰牲口没什么两样。 “这白杨坡本就是乱葬岗,时常有人在此拋尸。不出一个时辰,野狗便会寻著血腥味过来。” “梁衡在城中无亲无故,背后也没什么靠山,死了也不会有人追究。” “就算殮尸所发现他不见了,最多也就是按逃役或者失踪处置,没人会费力追究。” 黎念转身回到夏观復亡妻林氏的墓前,俯身用隨身携带的剔骨短刃在坟前挖掘起来。 夏观復在那封长信中,不仅倾吐了生平际遇,更提及为送信的有缘人备下了一份谢礼。 他孑然一身,只望在离世后,能在这人世间多留下一丝痕跡。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多时,黎念便挖出一个浅坑,从中取出两本以油布包裹的册子。 第一本册子並无书名,內里密密麻麻记载著夏观復毕生修习刀法的心得体会,特別是修炼《叠浪刀法》的诸般细节、关窍与体悟。 “这份练刀心得,对寻常修习《叠浪刀法》的武卒而言,可谓珍贵。但於我而言,已无大用。” 他收好第一本册子,拿起第二本。 这一本,记录的是一门秘术。 原来夏观復困於贯通期近十年而未能突破开元境,只因晋升开元需满足三项条件: 其一,需將一门外练武学修至圆满,即达贯通期。 此条件夏观復已然达成。 其二,需开始修习一门內练法门。 夏观復凭藉多年积累的功勋,也已从司中兑换了一门內练法。 其三,也是最为关键的一步,需將外练武学与內练法门融会贯通,衝破那道玄奥的关隘。 这一步不仅需要极高的悟性与天资,若资质不足,则需依赖珍贵的破境宝药辅助。 这等宝药,或是集天地灵气、生长百年以上的天然药材,或是取自开元境妖魔身上的核心材料。 归根结底,依然是资源之爭。 正是这最后一步,把夏观復死死地挡在了开元境的大门之外。 黎念翻开第二本册子,泛黄的纸页上现出五个筋骨嶙峋的字跡——《血煞燃窍术》。 这正是夏观復当年因无力换取破境宝药,辗转从北郊大衍道观求得的秘术。 这是一门以燃烧自身精血为代价的凶险法门。 以独特气血运转之法,將自身精血转化为灼热的“血煞之气”,以此强行冲开关隘,模擬宝药提供的磅礴能量,助修行者完成內外融合。 但修炼期间需持续燃烧本命精血,会导致气血长期亏损,面色苍白,体虚乏力,折损寿数。 修炼此法最难的,便是能否成功凝练出那口“血煞之气”。 若最终凝练不出,便是白白损耗了自身本源,落得个血亏体虚的下场。 可若能成功凝出,並凭此气一举突破境界,待修为稳固后,便可反哺肉身。 先前损耗的气血与寿数,亦將在境界稳固后缓慢恢復。 这是一条不折不扣的险路,但终究是给了困於贯通期的修士一个搏命突破的机会。 夏观復原本打算藉此次围猎黑背狼妖的机会,挣取功勋,看能否换取破境所需的宝药。 若此路不通,他便要赌上性命,最后一试这秘术。 谁知竟在这次围猎中不幸丧生。 黎念轻轻抚摸怀中的秘术卷册,心中暗忖:“若是寻常人,恐怕会忍不住赌一把,试试自己能否练成这门秘术。” “但於我而言,这般风险实在太大了。” “我完全不用这般著急,殮尸所內日日与亡者为伴,何愁等不来更稳妥的机缘?” “又或者是,与其自己冒险去练,不如让別人来练。” “......” 次日清晨,殮尸所內瀰漫著熟悉的腐臭味。 邵武泽却早已在其中来回踱步。 他眉头紧锁,不时望向大门方向,掌心沁出薄汗。 “黎念该不会出事吧?”他喃喃自语,“那梁衡以前本就是个帮派里面的打手......” 昨日他亲眼看见梁衡尾隨黎念出门,本想跟过去,谁知转过两个巷口就跟丟了人。 正忧心忡忡时,旁边几个老秽工的议论声飘进耳中: “那瘸子怕是凶多吉少咯。” “梁衡盯上的人,有几个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语气里竟带著几分幸灾乐祸。 邵武泽猛地转身,眼中怒火迸射:“你们这些怂包!自己被欺负时大气不敢出,见別人遭难反倒看起笑话了?” 那几个老秽工顿时噤若寒蝉。 他们既不敢得罪梁衡,也不敢触怒这个年少力壮的邵武泽。 虽然想起昨夜黎念临別时那句“自有安排,不必担心”,邵武泽心下稍安,可终究放不下心来。 正当他焦灼难耐时,那道熟悉的身影终於慢悠悠地从大门外踱了进来。 邵武泽一个箭步衝上前,说道:“黎念!你没事!” 黎念却依旧维持著往日那般蹣跚的步调,缓缓走向自己的工作位置。 “我当然没事。” “可梁衡他......” “梁衡?”黎念抬起眼皮,目光平静,“我没见到过。” 第15章 所谓苟之一道 殮尸所內,黎念他们这片区域,气氛仿佛格外凝重。 昨日黎念与梁衡当眾衝突,隨后梁衡尾隨黎念离去的一幕,许多秽工都看在眼里。 此刻见黎念竟安然无恙地归来,不少人都在暗中交换著惊疑的眼神。 梁衡为何迟迟未到? 开工时辰已过,那个往日总是准时出现的凶悍身影却始终不见。 再过片刻,赵行大人便要亲自前来巡视,若是发现有人缺勤...... 无论是新人这组,还是隔壁何忠带领的老手组,都不时有人偷偷打量黎念。 而黎念却恍若未觉,依旧专注地整理著手中的工具,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邵武泽站在一旁,满腹疑问几乎要脱口而出。 梁衡是否还活著? 若是黎念所杀,他又是如何做到的? 但见黎念始终沉默,他也只好將话咽回肚里。 这时,赵行缓步走进院中,目光淡淡扫过眾人。 “今日是最后一批狼尸,数量不多,活儿最轻省。” 他照例吩咐道。 “老规矩,何忠,剥皮的活儿还是你们来。” 名为何忠的白髮老者连忙躬身应道:“遵命,大人。“ 这位在殮尸所待了不知多少年的老人,向来负责剥皮的活计,手法嫻熟,从未出过差错。 赵行的视线转向新人这组,眉头微皱:“梁衡何在?“ 见无人应答,赵行巡视一圈后,冷哼一声:“无故缺勤?既然如此,除名便是。” “正好省下这个月的俸禄。” 在他眼中,这些秽工不过是可以隨意替换的劳力,少了一个也无人在意。 “现在缺个领头的,月例加一两银子,谁来?” 赵行的目光缓缓扫过眾人,所及之处,秽工们却是纷纷低头垂目,不敢与他对视。 这些人许是在梁衡的长期欺压下,早已习惯了唯唯诺诺,不敢出头。 何忠站在一旁,眼珠微转,刚迈出半步欲要开口:“大人,您看这要不......” 话音未落,黎念已向前一步,声音清朗:“赵大人,小人愿为大人解忧。” 黎念原本的打算,是隱於眾人之中,暗自苟住,默默借著处理尸首的机会提升实力。 但梁衡之事让他想通了一个道理。 在这世道中,一味地卑微隱忍低调,反而可能会招来更多麻烦。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真正的蛰伏,並非全然不露锋芒。 有时,恰恰需要掌握些许权柄,適时显露几分能力,才能在这世道中护住自身,避开无谓的麻烦。 如何在藏拙与自保之间寻得平衡,其中的分寸,需要仔细拿捏。 这所谓的苟之一道,其实也很有讲究。 更何况,若始终做著最底层的秽工,接触的便永远只是些寻常杂活。 他需要更高的位置,才能名正言顺地接近那些修为更深厚的死者。 “你?” 赵行眯起双眼,仔细打量著眼前这个跛足少年。 旁人他或许记不真切,但黎念这副残缺的身躯实在太过显眼,早在每日授课时便已留下印象。 “就凭你现在这样,能拆解尸首?能胜任差事?” 赵行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质疑。 黎念躬身回道:“大人,小人的解妖拆骨二十七法已经纯熟,寻常尸首都可独立处理。” “哦?”赵行挑眉,“取一块狼妖肉来演示。” 黎念当即取来一块狼妖血肉,右手执刀,手腕轻转。 只见刀锋顺著肌理游走,精准地避开筋骨关节,几个起落间便將骨肉完美分离,动作流畅自如。 赵行眼中掠过一丝诧异,缓缓点头道:“手法倒是老道。这差事,便交予你了。” 他心中暗自称奇,这小子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內將这门技艺掌握到这般程度,运刀之精准嫻熟,倒像是浸淫此道数十年的老手一般。 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天赋吗? 不过赵行並未太在意,拆妖解肉的天赋再好,也没有什么需要在意的。 都只是秽工手艺罢了。 赵行如今身有暗伤,一身真元修为只剩四五成。 黎念这身贯通期修为,属於外练武学,属於是武夫的层次。 刻意掩饰之下,赵行倒也看不出来黎念的根底。 赵行顿了顿,正色道:“每日须將前一日处理妥当的材料送到我处,再由你分派当日差事。记住,务必不能出半点差错。” 黎念连忙躬身应下。 这所谓的“领头”不过是赵行为图方便口头任命的帮手,司內並无正式编制。 每日需將待处理的材料分派下去,待眾人完工后收集整理,再送到地面上赵行的值房归档入库。 ...... “黎念啊,这领头一职里头的门道可不少。” 何忠捋著花白的鬍鬚,將声音压得极低,浑浊的眼中透著过来人的精明。 “就说这一斤狼妖肉,按规定该出多少狼干,那都是有定数的......” “大人们没有给你明说,其实在大人们心中都有数。”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眼角皱纹里藏著几分深意。 “切记,凡事过犹不及。” “偶尔顺些边角料出去补贴用度,在所里也是心照不宣的事。可总有人贪得无厌,以为大人们不会察觉......” 老秽工絮絮叨叨地说著,话里话外透著对这个行当潜规则的熟稔。 这个花白头髮的老头原本也对领头一职有意,此刻被黎念截胡,面上却不见半分怨懟,反倒热心地传授起经验来。 黎念不动声色地听著,心下已然明了。 这老头往日里定然没少行这顺手牵羊之事。 当时想爭这分配与收缴的差事,恐怕就是看中了其能顺手牵羊的方便。 老秽工絮絮叨叨地说著,浑浊的眼睛里透著谨慎:“眼下快到老所丞八十大寿,各位大人都格外上心。” “妖魔材料万万不可贪墨太多,前些日子明大人手下几个秽工,五斤狼妖肉只出一斤成品,当场就被扔进地火里去了......” 他仔细交代著要领:“记住两条:一是不能贪心,二是不能冒犯,任何一位大人。” 黎念垂首静听,心中雪亮。 这老头看似人老心善、谆谆教诲、真心提点,实际上分明是怕他这新手上任不懂分寸,一旦贪墨过甚惹出祸事,最后会牵连到自己身上。 第16章 天才? 黎念安静地听著,忽然问道:“听说开元境的尸首容易滋生魔物,何老可曾见过?” 何忠闻言脸色骤变,慌忙四下张望,確认无人留意,这才凑到黎念耳边,嗓音压得极低:“开元境的大人已非凡俗,他们的尸首既是难得的天材地宝,也是极其凶险的祸根。” “赵大人他们在上层处置的,正是这些入了境的修行者遗骸,从不会经我等之手。” “修行者的尸首......也能当作材料?”黎念目光微动。 “这是自然,而且价值非凡。” 何忠的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颤抖:“十年前,我亲眼见过一具成了魔的尸首。” “那尸身胸口破了个大洞,明明早已死透,本来一位大人就要將其丟入地火焚烧,却猛地直挺挺站了起来,口中念念有词。” “那场景,至今想起来,仍觉后背发凉。” 老人说著,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仿佛又看见了当年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两人又閒聊了几句,便各自转身去处理手头的尸首。 黎念心下思量,想从殮尸所里接触到开元境的尸首,確实得从长计议。 那些尸身都在地面上由开元境的组长直接处理,唯有等到需要焚烧时,才会送到地下来。 这中间只有转瞬即逝的机会。 “至少......要先贏得赵行的信任才行。”他暗忖。 突破开元境需满足两个条件,一是外练武学圆满,他已有叠浪刀法圆满。 二是还需一门內练法门。 唯有將二者融会贯通,方能衝破关隘。 想要继续谋求修为提升,眼下最紧要的,便是设法接触开元境修士的尸首。 只是不知,若只抽取其中一项技艺,譬如只抽取到了內练法一道,是否仍须自行突破那道瓶颈? 黎念对此尚无头绪。 一日匆匆而过,很快到了日暮时分。 黎念沿著工作檯缓步巡视,將各处处理完毕的妖魔材料逐一收拢清点。 狼牙需按品相分装,皮毛要按完整程度归类,肉乾分量则用铜秤称重记录。 眾秽工都见识过他与梁衡的衝突,甚至不少人隱约猜到梁衡的失踪与他有关。 因此对黎念的安排无不遵从。 至於何忠提及的贪墨之事,黎念自不会沾染。 每月多几两银子的微利,不值得冒这等风险。 既然已踏上修行路,將来何愁没有谋財之道。 翌日清晨,黎念照常来到所內。 如今没了梁衡在旁横行霸道、作威作福,加之这批狼妖尸首已处理得七七八八,竟迎来了一段难得的清閒时光。 他刚踏入地下空间,便见一群秽工围作一团,似在观看什么热闹。 黎念走近一看,被眾人围在中央的正是邵武泽。 只见他一招一式认真地演练著拳法,正是那套炼伏妖拳。 那套百炼伏妖拳最重根基,讲究稳扎稳打。 邵武泽对这套拳法投入了全部心力。 每日下工后,旁人拖著疲惫的身子回家歇息,他却在自家院中借著月光继续揣摩拳架。 每日清晨,天光未亮,他必定第一个来到所內,在这地底空间一遍遍演练拳法。 所里的秽工们早已见怪不怪。 从最初连拳架都摆不端正,到如今一招一式虎虎生风,他全凭自己日夜苦练,硬是练出了一身扎实气力。 黎念还记得上次遭遇羊妖时,这小子就凭著这套拳法,將第一变的羊妖打得连连后退。 但今日他所展现的拳势,却与往日截然不同。 只见拳影翻飞,每一式都贯透全身劲力,动作行云流水,速度更是快得令人眼花。 在这密闭的地底空间里,他的拳锋所过之处,竟凭空搅动起阵阵劲风,吹得附近秽工的衣袂都微微拂动。 邵武泽却对此浑然不觉,他已完全沉浸在拳法意境之中。 额角沁出细密汗珠,对四周秽工的窃窃私语浑然不觉。 “聚力期......他突破了。” 黎念立即作出判断。 邵武泽这是將百炼伏妖拳练到了小成境界,连带著体魄修为也水到渠成地迈入了聚力期。 这个发现让黎念深感震惊。 要知道他们进入殮尸所不过一个多月,赵行每日传授武学时,只是敷衍地演练了一遍,毫无详细讲解。 全凭邵武泽自己摸索,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突破。 “莫非这小子,真有几分修行天赋?” “这般速度,真能称得上天才了。” 父母早逝,家中尚有幼妹需要照料,偏偏又展现出这般天赋...... 黎念不由得暗自称奇,这邵武泽,拿得真不是天命模版? 黎念不曾经歷过正规的武卒训练,不清楚这个进度究竟算多快。 但他清楚地记得,那位贯通期的夏观復,当初也用了整整两年才突破聚力期。 正当他思忖间,赵行与几位组长谈话著从入口处缓步走来。 “老赵,岑所丞的大寿眼看就要到了,你的贺礼可有著落了?” 说话的是个断臂汉子,名叫曹未,在几位组长中与赵行交情最深。 他凑近些,压低嗓音道:“我听人说,前阵子围猎的那头第二境狼王,体內取出的妖丹有温养经脉的奇效,如今正收在所丞手中。” 他语气愈发恳切:“老所丞年事已高,膝下无子,与巡狩卫、镇狱卫那边也从无往来。” “这般宝药他毫无用处,定是要赐下来的,也定然是优先考虑我们这些跟隨他多年的老部下。” 赵行眼角微微抽动,最终化作一声长嘆:“我能备下什么像样的贺礼?” “那妖丹足以让开元境修士突破一个小境界,所丞岂会捨得用在我身上?” 旁边一位瘸腿的组长適时接话:“曹兄所言在理。” “老赵,你伤势未损根本,尚有痊癒的希望。” “不像我们,不是断了手便是断了脚,早已是废人一个。” “我等不过是在这污秽骯脏的殮尸所苟活残生罢了。” “可若能得此丹相助,你修为必能恢復,重归妖魔卫之列。”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急切:“难道就眼睁睁看著明皓峰那伙人在所丞面前献媚,把这等机缘拱手让人?” 赵行眉头紧锁,沉默不语。 明皓峰是近期调任而来的新组长,素来与他们这些老人不和。 他暗自思量,眾人说得確实在理,无论如何都该认真准备一番。 “我知道了,我且想想法子吧。” 他缓缓頷首。 就在这时,赵行抬眼瞥见前方聚拢的人群。 赵行素来喜静,当即沉下脸来,厉声喝道: “都聚在此处做什么?” “当这里是市井勾栏么?” 第17章 资助 赵行素来喜静,最厌烦这等喧闹景象。 此刻他正为岑老所丞寿宴贺礼之事烦心,见这群秽工早早来到所內却不去干活,更是心头火起。 听闻赵行的呵斥,秽工们顿时如惊弓之鸟,纷纷低头散开,回到各自位置上。 隨著人群散去,露出了正中仍在专注练拳的邵武泽。 这少年浑然不觉周遭的变化,依旧沉浸在拳法意境之中。 “你——” 赵行正要厉声训斥,却猛地顿住,话音戛然而止。 一旁的曹同样看出了端倪,轻笑著点头:“此人刚突破聚力期,心神俱在拳意之中,进入了忘我之境。”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著邵武泽:“这是老赵你手下的秽工?没想到这些杂役里,还真藏著棵修行的苗子。” 这殮尸所虽隶属妖魔司,实则只有他们这些组长才算正式人员。 终日在地底与尸首为伍的这些秽工,实则不过是各自手下的杂役罢了。 百炼伏妖拳按例虽要传授给每个人,但究竟练不练、练得如何,从来无人过问。 曹未只当这是个苦练数年方才入门的寻常武夫,並未太过惊讶。 然而赵行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神色一正:“此人是我一个半月前新招入所的,传授他百炼伏妖拳至今,不过月余。” “什么?”曹未几乎是下意识惊呼出声,顿时收起漫不经心的神態,再次认真地看向邵武泽,“月余入聚力期?这......” 他与赵行当年都是从武卒到巡狩卫、一步步爬上来的,最清楚修炼的艰难。 曹未用了八个月突破聚力期,赵行用了六个月,这在他们那一批武卒中已属佼佼者。 可眼前这少年,竟只用了一个多月? 而且还是在每日完成殮尸所繁重任务的前提下。 曹未不禁回想起,上一个他所知的在两月內突破聚力期的人,如今已是巡狩司司首,在妖魔司內位列前三的人物。 不管邵武泽日后修行路上还会遇到多少关隘,单凭这份天赋,至少突破开元境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老赵,我们殮尸所这次怕是捡到宝了......”曹未喃喃道。 这等天才若在武卒中,早就被发现,然后当作重点栽培的对象,怎会沦落到殮尸所来? 赵行强压下心中的震撼,低声道:“待他退出忘我状態,再好生盘问一番。” 此刻他心中除了震惊,更升起一丝警惕与疑虑。 这少年天赋异稟,却出现在这殮尸所中,其中难道真没有蹊蹺? 此人来歷如何,背后是否牵扯到什么势力,他一无所知。 在做出任何决定之前,他必须先將这少年的底细问个清清楚楚。 不多时,邵武泽一套拳法演练完毕,缓缓收势,脸上还带著若有所悟的神情。 一转身,却见好几位大人正目光灼灼地盯著自己,连忙躬身行礼:“赵大人、曹大人,还有......” 他一时语塞,所內十余名组长,除了赵行外他確实认识不多。 “不必多礼。”赵行的语气出乎意料地温和,“你可知方才你身上发生了什么?” 邵武泽憨厚地挠了挠头,神色间带著几分忐忑:“回大人,我只觉得练拳时心有所悟,一时忘了神,还请大人恕罪。” 他还以为是自己练拳耽搁了时辰,生怕受到责罚。 赵行却难得露出笑意:“你已突破聚力期了。” “聚力期!?” 邵武泽先是一愣,隨即下意识握了握拳头,这才察觉到体內涌动的力量確实比往日强了数倍,脸上顿时露出惊喜交加的神色。 “且过来,让我摸摸你的武骨。“ 赵行忽然上前一步,右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邵武泽的腕脉。 不等少年反应过来,他的五指已沿著臂骨一路向上,在肩胛、脊骨各处要穴轻轻按压。 邵武泽只觉一股温热的气流在体內游走,不由得僵在原地。 “果然武骨上佳,经脉通畅......確实是修行的好材料。” 赵行收回手,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欣赏。 曹未在一旁看得分明,不禁微微頷首。 老赵这手摸骨探脉的功夫,当年在巡狩卫中就是出了名的准。 赵行却心底疑虑未消,继续追问道:“你是如何练拳的?竟能如此快突破?” “就是早起练,晚上也练。” 邵武泽老实回答。 “每天完工回家后,我都会在院子里再练至少一个时辰。早晨天不亮就起来,提前来到所里趁没人的空档再练几遍。” 隨后,赵行与曹未等人轮番发问,从邵武泽的年岁、家世背景,到为何选择进入殮尸所,都问得一清二楚。 邵武泽虽心中疑惑,却仍一一如实作答。 待问话结束,曹未与赵行相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感慨。 原来邵武泽家中本是开药材铺的,不幸遭遇妖祸,父母双亡,只留下一个妹妹相依为命。 他错过武卒招录的时机,又不愿空等一年,听说殮尸所同样传授武学,这才前来投效。 赵行与曹未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几句问答间,他们已摸清了邵武泽的性子。 直来直去,坦诚得近乎单纯,甚至带著几分不諳世事的憨直。 曹未忍不住咂舌道:“没想到还真有人是为了学武而来当秽工的。” 他转向赵行,语气里带著几分揶揄:“如何?现在老赵你可还有疑虑?若不是这小子是你手底下的人,我都要直接抢过来了。” 赵行缓缓頷首,目光重新落在邵武泽身上,神色肃然:“你想成为妖魔卫?那你可知,殮尸所虽隶属妖魔司,却从未有秽工成为妖魔卫的先例。” “你本该多等一年,通过参与招录成为武卒。” 邵武泽闻言脸色一白:“可我听说......” 不待他说完,赵行继续道:“修行之路,需要资源,需要传承,需要各种修行知识。” “你一没有长辈指点,二来你连最基本的修行资源——妖魔肉乾、宝药等都无从获取。前路可谓困难重重。” 赵行话锋一转,认真道:“不过——我可以资助你修行,亲自指点你。” “虽说我这一身修为废了五成,但终究还是个开元境。” “我可以直接让你转为武卒,学习武学、专注修炼。” “你,可愿意?” 第18章 岑所丞 邵武泽毫不犹豫地重重点头:“若能成为武卒,成为妖魔卫,我自然愿意!只是......不知大人为何愿意这般相助?” 赵行这才淡淡道:“这不过是一场投资罢了。” “日后若我遇到难处,你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邵武泽缓缓点点头,郑重承诺:“这是自然!我自小就认死理,谁帮我,谁就是好人,我就帮谁。” 赵行闻言,顿时爽朗大笑:“好!从今日起,你就不必再来这地下了,直接到上面来,我亲自指点你武学。” 说罢,赵行等人便领著邵武泽往地面走去。 在场秽工们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窃窃私语声中充满了嚮往。 黎念在自己的工作檯前静静看著这一幕,不禁轻声感嘆:“邵武泽这小子,还真是命好。” “身怀天赋,便有人愿意投资栽培、亲自指点。” “连修行之路都有人愿意给铺好。”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我要不要也显露一番修为,爭取赵行的重视、投资?” 但他隨即摇了摇头,將这个想法压了下去。 “没有必要。” “我需要的修行资源与常人不同,我能窃取尸首技艺,只需要接触更多的尸首就行。” “若是暴露了修为,反倒解释不清为何能飞速提升修为。” “受人关注多了,也不方便我独自行动去完成遗念。” “再说了,木秀於林,风必摧之,隨之而来的危险纷爭也是愈发地多。” “成为武卒、妖魔卫,可都是要被派遣出城杀妖物的。” “倒不如在这殮尸所中,能安安稳稳苟著。” 这般一想,黎念躁动的心渐渐静了下来。 这时何忠提著一沓处理得乾乾净净的完整狼皮走了过来,停在黎念身旁:“你昨日的妖魔材料可都收集齐了?该交给赵大人入库了。” 每日清晨,都需要將前一日处理好的材料交给赵行清点入库。 黎念闻言,便將整理好的材料取出,跟著何忠一同往地面走去。 何忠一边走一边感慨:“誒,没想到你那好友居然是个修行苗子。” “得了大人看重,一踏上修行之途,那可就与我们这些凡人不是一个世界的了。” 他侧目看了看黎念,语气中带著几分羡慕:“你当初与他交好,也算是结下了一份善缘。” 说著说著,老头的话匣子便打开了:“想我那儿子,人高马大,我也曾送他去应徵武卒,可惜摸骨时说资质不行......” “你说这武骨究竟是何物?莫非真就是天生的命数?” 黎念默不作声地听著,目光平静地望著前方石阶。 一来到地面上,何忠立刻换了一副模样。 收起了地下的絮絮叨叨,又变回在赵行面前那个低头恭敬的老头。 这还是黎念第一次踏上妖魔司的地面区域。 殮尸所在司內独占一隅,青石铺就的院落里立著几排厢房,每间门楣上都掛著標识组长姓氏的木牌。 比起地下空间的燥热腥臭,这里虽也朴素,却多了几分秩序井然的气息。 黎念不敢肆意张望,只用余光悄悄打量。 只见东侧空地上,邵武泽正在专注演练一套陌生拳法。 那招式灵动变幻,劲力运转明显比百炼伏妖拳精妙数倍,显然是赵行新传授的武学。 见黎念到来,他收势停步,热情地挥手示意。 恰在此时,似是感知到了外面的动静,那间掛著“赵”字木牌的厢房门扉缓缓打开,赵行缓步而出。 “赵大人,这是昨日的材料。” 黎念推著满载狼妖肉乾的板车上前,恭敬稟报。 何忠也赶忙將整理好的皮毛双手呈上。 赵行扫了一眼车上的物事与何忠的皮毛,微微頷首:“分量倒是规矩。放在此处,都下去吧。“ 就在躬身告退的剎那,黎念透过半掩的门缝,瞥见了屋內景象。 一具身著貔貅云纹戎装的尸首躺在石台上,胸膛已被剖开,心臟被完整取出。 那心臟正装在一个精致的玉盒中,仿佛还在隱隱跳动。 “开元境的妖魔卫尸首!”黎念心头一震,“那心臟想必就是珍贵的修炼材料?是用来入药,还是另有他用?” “待这尸首处理完毕,想必也会被送入地火焚化。不知届时是否会由赵行亲自去焚烧?” 他强压下心头的悸动,面上不动声色。 黎念心念一动:“邵武泽得此人看重,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或许能借这层关係,寻到接触开元境尸首的契机。” 他与何忠躬身告退,正欲转身离去,却见一道身影坐在轮椅上缓缓而来。 那是一张陈旧的木製轮椅,竟无人推动,自行缓缓滑动过来。 轮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格外清晰。 那轮椅上的老人身形枯槁,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乱糟糟的白髮如枯草般披散著,脸上布满深壑般的皱纹。 其身上隨意搭著的一条毯子,虽可见几处破洞,材质却温润如玉,隱泛幽光,一望便知绝非凡品。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浑浊中偶尔闪过令人心悸的精光,与他行將就木的躯体形成骇人的反差。 此刻,他一只枯瘦的手正提著一壶酒,旁若无人地往嘴里倒。 “咕咚......咕咚......” 老人旁若无人地仰头痛饮,酒水顺著花白的鬍鬚淌下,浸湿了衣襟。 浓烈的酒气在空气中瀰漫。 这畅快豪放的饮酒姿態与其行將就木的模样形成强烈对比。 黎念与何忠皆是一怔,此人並非所內任何一位组长。 正当他们惊疑之际,身后已传来赵行恭敬无比的声音: “岑大人!” 岑姓——在这殮尸所內,有且只有一位。 那便是主管此地一切的所丞,岑锦川。 何忠与黎念心头一震,赶忙躬身抱拳,齐声道:“大人。” 岑所丞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目光越过二人,直接落在赵行身上。 他开口,声音嘶哑如同破锣:“赵行,城东徐家,死了个修行者。” “你且去一趟。” 他又灌了一口酒,缓缓道:“妖魔司,降妖除魔。殮尸所,殮收万尸。” “那人虽是第一境,也需好生处理,免得......成了魔物。” 赵行连忙拱手:“是,大人。” 修行者死后,尸身极易滋生不祥,化为魔物。 因此全建阳城的修行者皆在妖魔司记录在册。 一旦身故,其尸首必须由殮尸所统一处置。 赵行目光转向黎念与何忠,令道:“你二人,隨我同去。” 第19章 六七世家 一听闻被点名去收修行者的尸首,何忠浑身猛地一颤,面色难看。 他喉结上下滚动,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带著颤音的应答:“是......大人。” 那副情態,不像是领了份差事,倒像是被押赴刑场。 相比之下,黎念倒显得格外平静。 唯有他自己知道,那平静表象下,心底其实是一丝难以按捺的激动。 接触高阶修行者尸身的机会,竟来得如此之快。 赵行將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对何忠那畏修行者尸首如虎的模样早已习惯,蜡黄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建阳城內,妖魔司多年来不遗余力地宣扬魔物之怖,早已深入人心,何忠这般反应才是常態。 他的目光转而落在这破脚少年身上,隨口问道:“修行者尸首易滋魔物,凶险异常,寻常人避之不及,你为何不怕?” 黎念抬眼,目光坦然迎上:“大人亲自前往。纵使滋出魔物,想必在大人面前也隨手可灭。” 赵行闻言咧嘴嗤笑一声:“小子,倒是挺会说话。” 他未再多言,转身步入厢房內间 再出来时,已换了一身衣物。 赵行在司內平日只著便衣,头髮灰白,面色蜡黄,总是一副眼皮耷拉、身形消瘦的倦怠模样。 此刻为出外殮尸,他换上了殮尸所的正装。 一身墨黑制服,胸前以暗红丝线绣著怒目圆睁的狴犴兽首,肩臂处盘绕著断裂的锁链纹,煞气逼人。 这身装束一换,他仿佛不再是那个旧伤缠身的退役巡狩卫,周身透出几分凛然气势。 何忠忙不迭躬身,话语里带著刻意的奉承:“大人这一身,当真英武逼人,气冲霄汉!” 赵行只淡淡瞥去一眼,未予理会,转而向轮椅上那道枯槁身影恭敬行礼:“所丞大人,属下这便出发。” 岑锦川眼皮都未抬一下,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敲两下,木製滚轮隨之发出“吱呀”轻响,缓缓转了过去。 这位上司向来性情难测,赵行早已习惯,並不以为意。 “走!” 赵行对著黎念二人沉声道。 他当先迈步,黎念与何忠推著一辆板车紧隨其后。 临出大门前,赵行下意识回望,却见一幕让他心头剧震。 只见岑所丞的轮椅不知何时去到了东侧空地,停在了邵武泽跟前。 邵武泽正全神贯注地练著新学的拳法,每一式都绷得笔直。 “小子。”岑锦川枯瘦的手指敲了敲轮椅扶手,“没看见老人家腿脚不便?” 邵武泽闻声收势,茫然转头。 他並不认识这位老者,方才与黎念打完招呼后,他便一直在专心练拳,全然不知这边的动静。 赵大人吩咐过,他只需专注练武,不必理会任何事情。 但眼前这人气度不凡,显然不是寻常人物。 邵武泽於是下意识望向正要出门的赵行。 见赵行重重頷首,邵武泽这才挠了挠头:“好。” 他走到轮椅后方,双手刚扶上把手,就听见老人沙哑的嗓音又响起:“推我转转,整日待在这院里,闷得慌。” “哦,好!” 邵武泽应得乾脆,推著轮椅缓缓朝远处走去。 眼见此幕,赵行心中一震。 这岑锦川向来喜怒无常,性情难测。 曾有组长为他献上奇珍异宝,反被他骂得狗血淋头。 也有人背后嚼舌根叫他听见,他却哈哈大笑。 正因如此,赵行才为备寿礼之事伤透脑筋。 可今日,这所丞竟主动让邵武泽近身伺候...... 自己手下的人得了上司喜欢,总归是件好事吧...... 赵行压下心头翻涌的震惊,转身继续前行。 车轮在青石板上碾出细碎的声响,三人一路向东。 *** 城东,徐府。 朱门高墙,石狮镇宅,一眼便知是户富贵人家。 赵行领著黎念二人刚至门前,那身墨黑服饰上怒目圆睁的狴犴兽首甫一显露,守门的下人脸色一变,慌忙躬身將人迎了进去。 “敛尸所的大人到了!” 一声通传惊破了府中的死寂。 不过片刻,一个身著锦袍的中年男人匆匆迎出。 他面上强挤出几分悲戚,眼底却藏不住慌乱,此人正是徐家家主的堂妹婿,名唤王承业。 入赘徐家已近二十载。 说来这徐家的权柄更迭,內里另有一番曲折。 现任家主徐篤行,本非主脉嫡传,而是出身旁支。 当年老家主暴毙身亡,族中震盪,恰逢他突破至开元境,成了全族唯一的开元修士,这家主之位,便顺理成章落在了他的肩上。 而王承业之妻,那位堂小姐,所属的一脉,方是徐家原本的正统主脉。 “大人,”王承业快步上前,声音带著刻意的哽咽,“昨日有妖物突袭府上,我兄长与之苦战,虽击退妖物,自己却......不幸重伤身亡了啊!” “我等担忧其尸首滋养魔物,一直守在其旁的。” “妖物?”赵行眉头骤然锁紧,“有妖物潜入城中,为何不报妖魔卫?” 王承业闻言一愣,忙不迭解释:“那妖物狡诈,伤了我兄长后便窜逃出城了......我等想著既已逃远,便不敢再叨扰诸位大人。” 赵行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未再多言。 黎念默立其后,目光已將这宅院扫过一遍。 飞檐斗拱,亭台水榭,假山层叠处隱见迴廊蜿蜒。 在这建阳城內,有“八九武馆,六七世家。四门五派,城外三邪,妖魔二卫”这样一句人人口中流传的口诀,早已道尽了整个城內的格局。 徐家能躋身“六七世家”之列,有其家传武学与內练法门,更坐拥诸多產业,底蕴深厚。 这等门第,往往皆有开元境修士坐镇方可立足。 这句口诀中的“六七世家”,並非確数,而是个约数。 这些修行世家的名號,本就隨著岁月更迭而流动。 有的家族后代青黄不接,再无修士涌现,便逐渐没落。 也有的家族子弟一朝突破,带领家族重返辉煌。 徐家,便是前者。 自上代家主不幸殞命,如今闔族上下,仅剩家主一位开元境修士支撑门庭。 修行者凋零,名下诸多產业,自然难免被各方对手蚕食打压。 而今,家主的突然身亡,让这煊赫门第更是蒙上了一层不安的阴影。 然而黎念心中却泛起一丝异样,这偌大徐府,从进门至今,竟不见半个徐家本族人出面。 王承业虽为家主堂妹之夫,终究是外姓,可这一路行来,下人们无不躬身避让,恭敬异常。 黎念仔细观察著,这王承业步履沉稳健稳,呼吸悠长,显是身负修为,且在赵行面前竟无多少遮掩之意。 终於行至一处內室,一股压抑气息扑面而来。 第20章 徐妙容 床榻上躺著个中年男子,面容刚毅,此刻却面无血色,胸口与脖颈处数个血洞狰狞可怖。 四周虽围著一圈锦衣华服的男男女女,却都远远站著,个个神色惶惶,目光游移不定。 这些徐家族人,身上大多带著养尊处优的柔弱之气,黎念一眼扫去,身负修为者寥寥无几。 眼前这番景象,哪里像是个修行世家,倒更像是个书香门第。 他们对床上家主的尸首並无多少悲戚之情,反倒多是惶恐不安。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蔓延: “家主该不会立刻尸变成魔吧?我真有些害怕......” “放心,有王叔在呢,王叔可是贯通期的,距离开元也就一步之遥了......” “敛尸所的大人也来了,赶快收走才好,免得嚇人。” “……” 唯有一道素白身影如雪中寒梅,独自守在榻前。 那女子双眼通红,泪光盈睫,却紧抿著唇,倔强地不肯让那泪水落下。 王承业率先踏入內室,对著守在床前的素衣女子扬声道: “敛尸所的大人前来收尸了。” “修行者的尸首最易滋生妖魔,极为可怖,可不要靠得这么近了。” “妙容,我知道你心中悲痛,叔父经歷此事亦是万分哀慟,但还是快些让开为好。” “勿要耽误了敛尸所的大人行事。” 说罢,他像是才想起什么,慌忙转向赵行,恭敬解释道:“大人,此乃在下外甥女徐妙容,因突遭变故,一时情难自抑,还望大人体谅。” 那名唤徐妙容的女子缓缓转过头,沉默片刻,终於向后退了几步,让出床前的位置。 这女子约莫十八九岁年纪,面容清丽,眉宇间与榻上的中年男子颇有几分相似。 黎念细致地注意到,与周围那些身著锦衣华服的族人不同,她穿著一身素白劲装,身姿挺拔干练。 手掌间布著习武留下的薄茧,显然是个练家子。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赵行淡淡抬眼,眸中似有微光流转,隔著数步之遥扫过尸首。 旋即沉声道:“此尸尚未滋生魔念,不必惊慌。” 赵行隨即下令:“黎念,何忠,收尸,回所。” 黎念与何忠应声上前,抬著块铺了白布的板子进来,这是所里专门运尸用的。 二人缓步上前,准备將床榻上的尸首移下。 何忠双手不住发抖,几乎握不牢担架。 黎念却在凝神细察。 这就是开元境的尸首? 乍看之下与常人並无二致。 开元境与武夫三关的本质区別,在於蕴养出一口真元之力。 真元在经脉中流转,使得武学威力倍增。 眼前这具尸首,胸口处一个深可见骨的创口,似是致命伤,但看痕跡不似妖物利爪所致,反倒像是匕首所伤。 脖颈处散布著数个血洞,唇色发紫,指节发青,隱隱透著中毒的跡象。 看来即便是开元境的修士,终究也是血肉之躯。 黎念借著搬运尸体的动作,余光扫过一旁故作悲戚的王承业,心中已有了猜测。 就在二人正小心搬运尸身时,徐妙容上前一步,紧抿双唇,强压下眼中悲慟,朝赵行郑重行了一礼:“大人,小女斗胆请教,家父身上这伤,究竟是何等妖物所致?” 她目光扫过一旁王承业,声音渐沉:“王叔说那妖物利爪带毒、迅捷如风,竟能从徐家一路逃出城外。” “可惜小女见识浅薄,从未听闻这般妖物。” “又或者,这根本就不是妖物所伤!家父一夜暴毙,若连死因都弄不明白,小女死不瞑目!” 此话一出,仿佛整个內室的气氛都仿佛凝滯了。 赵行先是皱了皱眉,並未说话。 王承业脸色僵硬了一瞬,四周的徐家子弟也都纷纷低头,面露窘迫。 “妙容,你这是什么话!” 一位族老当即呵斥。 “昨夜妖物来袭,多亏承业拼死相护,才將其逐出徐家。” “你父亲昨日伤重难治,也是承业鞍前马后、寻医师、买良药,为他吊命至今。” “正是!”立即有人附和,“承业虽出身寒微,但入赘二十年来为徐家尽心竭力,我们都看在眼里!” “你这话是大不敬!” 徐妙容环视眾人,眼底儘是绝望:“好一个尽心竭力!如今这徐家,诸位可还分得清究竟是姓徐,还是姓王?” 徐妙容顿了一顿,冷冷地看向这周围所谓的族人,此刻居然让她感觉到如此的陌生。 她缓缓出声道: “我父亲出身旁支,何曾受过主脉半分恩惠?” “他年少时独自拜入武馆,孤身深入大桑山猎妖,每一分修为、每一件资源,都是凭性命搏来的!” “当年老家主暴毙,徐家內忧外患,是你们跪求他临危受命,暂代家主之位。” “可他才整顿家业,你们便心生怨懟!” “他为培养徐家子弟,削减你们这些游手好閒之人的份例,你们便怀恨在心;王承业假仁假义施捨些小恩小惠,你们就感恩戴德!” “徐家养尊处优至今,早已从根子里烂透了!上下子弟不学无术,终日只知风花雪月。就连身负武骨的好苗子,都因吃不得苦而放弃修行!” “你们可真明白,如今这世道,没有实力傍身,再大的家业也不过是他人眼中的肥肉?” “放眼如今徐家,可还找得出几个贯通期?寻得到几个內壮期?更別说开元境修士!” “徐家看似风光,覆灭只在顷刻之间!” 这连番质问让锦衣子弟们面红耳赤,有人气急败坏地指著她:“放肆!你......” 王承业適时抬手压下骚动,脸上挤出温和笑意:“妙容,莫要把大家想得这般不堪。” “家主遭遇不测,我们都悲痛万分。越是这种时候,越该团结一心......” 立即有人附和:“看看承业这气度!” 徐妙容却死死盯住王承业,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王承业,我早知道你心怀不轨,却万万没想到......你竟敢谋害我父亲!” 王承业脸色骤变,语气陡然严厉:“休要胡言乱语!你莫不是失心疯了!我不过贯通期修为,如何伤得了开元境的家主!” 內室里吵得不可开交。 真是好大一齣戏。 黎念刚与何忠將徐篤行的尸首在担架上安置妥当,覆上白布。 此时眼前便浮现出两行熟悉的字跡: “【亡者】:徐篤行。” “【遗念】:护佑其女徐妙容周全。” 黎念心中早有猜测,微微一嘆:“果然。” 第21章 徐家往事 徐家內室中,吵闹声、呵斥声愈演愈烈。 赵行眉头越皱越紧,心底烦躁无比,终於厉声喝道:“聒噪!” “我殮尸所只负责收殮尸首。”赵行目光冷漠地扫过眾人,“若有冤情,自去妖魔司呈报。” 隨著赵行话音落下,眾人终於是安静下来了。 如今这徐妙容当著眾人的面將话说到这个份上,明眼人其实都能够看得出来,这所谓的“妖物”纯属子虚乌有。 而家主徐篤行之死,与这位王承业必然脱不了干係。 说到底,不过是世家內斗、爭权夺利的戏码罢了。 只是这徐家......明明只剩下一位开元境修士,居然还这般內斗、自断臂膀,著实有些可笑。 要称得上“世家”二字,祖上至少也得出过几位第二境、第三境的大修。 可眼前的徐家,分明已是日薄西山的处境。 赵行心里清楚,此刻再亲自验尸、非要给出个確切说法,已经毫无必要。 徐家这趟浑水,他压根不打算蹚。 既然不涉及妖魔作祟,按殮尸所的规矩,就该置身事外。 赵行打定主意不多管閒事。 黎念瞥向身旁的何忠,却见这老头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仿佛什么都没听见的呆呆模样,显然对此等场面早已司空见惯。 以赵行、黎念等人为界,整个房间涇渭分明地分作两片。 靠近门口这侧,王承业站在最前,身后簇拥著一眾徐氏族人。 他脸上偽装而出的悲切早已消失不见,目光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王承业原本的打算,是让敛尸所儘快收走尸首,坐实徐篤行死於妖物之口的说法。 却万万没料到,这个向来乖巧的外甥女,竟敢当著敛尸所大人的面,直接將话说的这般直接。 几乎已经是撕破了脸皮。 王承业身后的眾人,神色各异。 有人面露恍然,却依旧沉默不语;有人神情自若,仿佛早已知晓內情。 黎念默默观察著这些人的反应,心中暗道,不知王承业究竟许下了什么好处,竟能让这么多徐氏族人对他如此死心塌地。 或许,让这些人选择站在王承业一边的,根本不是什么恩惠,而是对徐篤行积压已久的怨愤。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危难时刻当上家主的徐篤行,以铁腕手段整顿家族,在削减用度、严惩怠惰时,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埋下了今日祸根。 竟然能招致这般的怨恨? 房间另一侧,徐妙容孤身而立。 她眼底的悲伤已尽数化作刻骨恨意,冰冷的目光扫过对面每一个人。 赵行眯了眯眼,语气平淡:“收好了,咱们走。” 他率先转身,黎念与何忠抬著尸首紧隨其后。 就在踏出房门的剎那,身后传来徐妙容清冷决绝的声音:“从今往后,我徐妙容与你们徐家,恩断义绝......“ 出了徐府,將尸首安置在推车上,三人沉默地朝著殮尸所行去。 直到远离了徐家府邸,何忠才凑近黎念,压低声音感慨:“这徐家祖上可是出过第三境大修的,谁能想到如今没落至此,还內斗成这般模样......” 不待黎念接话,他又压低了几分声音:“你可知晓?” “这些大家族开枝散叶久了,旁支旁脉多如牛毛,好些人除了都姓徐,怕是连面都没见过。” “那徐篤行本就是旁支中的旁支,当年老家主暴毙,外敌环伺,才被临时推出来当家主。” “而如今......那小女娃也是真可怜。” “如今撕破了脸皮,我怕那王承业是不会放过她了......” “徐家再没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年轻一辈再不济,贯通期的武夫总还是能寻出来不少的......” 黎念闻言眉头微蹙:“即便是没有妖魔作祟,这人命关天的事,妖魔司当真不管?” 难怪徐篤行的遗念是护女儿周全,想来临终前已预料到这般局面。 何忠却连连摇头:“你是有所不知。那六七世家、四门五派都与妖魔司有过约定,只要不祸及寻常百姓,他们內部纷爭,妖魔司向来睁只眼闭只眼,不会主动过问。” “除非他们自己来请妖魔卫主持公道,否则妖魔司一概不管......” “妖魔司主要防的是妖魔相关。” “城內这些世家门派恩怨纠葛,复杂无比,只要不越界,从来都是各扫门前雪。” 黎念不禁多看了这老头一眼,没成想他竟知晓这些门道。 何忠察觉到他目光,咧嘴露出黄牙:“怎么?觉得我这般小人物不该懂这些?” 他挺直佝僂的脊背:“想我我祖父当年,也是踏足过第二境的修士!” “誒,只是可惜我囉,並无修行练武天赋。可为何我那人高马大的儿子......” 眼见何忠又把话题绕回他那儿子和那些家长里短,黎念便左耳进右耳出,將全部心神都放在了眼前浮现的两行字跡上。 他沉吟片刻,终於在心中默然应道:“此愿,我尽力而为。” 那两行墨字便悄然溃散,化作一缕若有若无的黑雾,无声无息地沁入他的心口。 这一具开元境修士的遗体確实难得。 毕竟可不会日日都有修行者殞命。 对黎念而言,想要真正踏入开元境,眼下最缺的便是一门內练法门。 这內练之法,与外练武学截然不同。 外家功夫,隨便哪个武馆、鏢局都藏有几套,算不得稀罕。 可內练法门,却是被世家、门派、妖魔司牢牢攥在手里的不传之秘,管控极严。 这才是叩开开元境大门的关键所在。 只是,要从徐家这潭深水中护住那个孤女,他心中並无十足把握。 眼下唯有静待时机,尽力而为。 回到殮尸所,黎念向赵行简单告假后,转身便再次没入建阳城交错纵横的街巷之中。 他的脚步沉稳而明確,方向,赫然便是徐家。 *** 徐府门前,徐妙容独自走出。 父亲的尸首已被敛尸所收走,这座深宅大院对她而言,再无半分值得留恋。 她回身望向那块高悬的“徐府”匾额,眼中最后一丝温情彻底熄灭,决然转身离去。 “王承业,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她低声道,字字如铁。 徐妙容如今十九岁,聚力期修为,想要为父报仇远远不够。 行至街角,一个身著青色武服的年轻男子快步迎上。 他身形挺拔,眉宇间带著武馆弟子特有的英气,腰间佩著一柄朴刀,正是长空武馆馆主之孙漆宇凡。 “师妹,节哀。”漆宇凡声音低沉,“这世道妖魔横行,这种事情也是谁都无法预料到的。” 当年徐篤行便是从长空武馆学艺出身,即便后来接任徐家家主,也坚持將女儿留在武馆修行。 漆宇凡作为徐妙容的师兄,今日听闻噩耗,特意陪她回府处理丧事。 第22章 长空武馆 徐篤行 “並非妖魔所为......我父亲,是死在王承业手里。” “是被那些所谓的徐家人,联手害死的。” 徐妙容的声音中都还带著颤意。 “父亲为他们整顿家业,立下规矩,严肃家风,他们却因此怀恨在心......” 漆宇凡闻言一怔:“师妹,这话可不能乱说!” 可当他看清徐妙容眼中那抹化不开的悲愤时,顿时明白徐妙容所言非虚。 “没想到徐家竟丧心病狂至此!”漆宇凡急声道,“连自家家主都敢谋害!我们这就回去找我爷爷,他定会为你做主!” 徐妙容却轻轻摇头:“此乃我与徐家的私怨,不该將武馆牵扯进来。待我取回行囊,便与武馆不再有联繫。” “王承业绝不会放过我。此刻按兵不动,不过是顾及白日里徐家的脸面,又觉著我一个孤女......掀不起什么风浪。” “我取了行李便往城北去,去北郊寻那大衍道馆收留。” “这怎么行!”漆宇凡当即反对,“我爷爷定会护你周全,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大衍道馆路途凶险,不如先在武馆住下,从长计议。” 长空武馆馆主漆万钧,是武馆唯一的贯通期高手。 虽將內外功法都练至圆满,却因资质所限,始终未能踏破开元境的那道门槛。 正因如此,徐篤行深得馆主漆万钧的器重与喜爱。 即便他后来选择回归徐家执掌门户,这份香火情依旧未断。 从漆万钧愿意收留其女徐妙容在武馆修行多年,便可见一斑。 徐妙容眼中闪过一丝动摇。 若是漆万钧愿意出面庇护,以他贯通期圆满的修为,加上武馆的底蕴,未必不能与如今没有开元境坐镇的徐家抗衡。 “先回武馆吧。” 她轻声说道,终究还是存著一分希望。 二人说罢,转身便朝著武馆方向折返。 在他们身后十余丈外,一道身影借著街巷转角与屋檐投下的阴影,不紧不慢地缀著。 他的步態带著些微蹣跚,仿佛腿脚不便,正是黎念。 自殮尸所一路过来后,他恰好目睹了徐妙容与那武馆师兄相遇的全过程。 黎念的目光平静地掠过二人的背影,心中权衡:“既然有同门师兄接应,若此人值得信赖,或许......便不必我亲自涉险插手了。” “这样那便最好。” ...... 回到武馆后,徐妙容径直回了住处歇息。 漆宇凡却片刻不敢耽搁,立即求见祖父。 一处房间中,长空武馆馆主漆万钧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身形虽依旧挺拔,眉宇间却已刻满岁月的痕跡。 贯通期终究还是凡人之躯,隨著年岁增长,气血渐衰,实力也大不如前。 漆宇凡快步走了进来,脸上的担忧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对著太师椅上的老者恭敬行礼:“爷爷,果然不出您所料,徐篤行已经死了。” “徐妙容被我稳了下来,隨时可以拿下逼问。徐篤行当了这么多年家主,说不定私下藏了不少好东西......” 漆万钧缓缓睁开双眼,指尖轻叩扶手: “当年我就警告过那个逆徒,別去蹚徐家那滩浑水。” “什么家主之位,不过是给人挡灾的傀儡罢了。” 他声音渐冷:“可他偏要念著什么同族之情......” 老人突然重重一拍茶几,茶盏震得哐当作响: “我长空武馆倾力栽培他突破开元,可他倒好,转身便投回了徐家!” “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可他执掌徐家后,为何连半点资源都不愿分润给武馆!” 漆万钧想起这些年明里暗里的暗示,那个倔强的徒弟却始终装聋作哑,半分好处都不愿给武馆行方便。 “篤行啊篤行......”老者阴冷一笑,“莫要怪为师,將你当年练功留下的那道心脉暗伤,说与了王承业听。” “要怪,就怪你自己不识时务。” “王承业许诺的那株百年血参王,足以让我这枯朽之躯......再搏一次开元境!” “你自以为刚正不阿、正直无比?” “可如今人人都想要你死,这难道不是你的错么?” 漆万钧猛得提高嗓音,仿佛那个倔强的弟子就站在眼前:“这满世界的恶意,难道不都是你徐篤行自己招来的吗!” “爷爷息怒!”漆宇凡连忙劝道。 一侧房檐阴影下,黎念屏息凝神。 长空武馆上下就漆万钧一个贯通期圆满,如今徐篤行已死,他说话更是毫无顾忌,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黎念自突破贯通期后,五感大幅增强,將这番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谁也没有想到此时长空武馆內偷偷潜入了一位贯通期武夫。 “难怪王承业能杀开元境的徐篤行......”黎念恍然,“原来是师父出卖了弟子的暗伤,再加上下毒和偷袭各种手段。” 隨著漆万钧的话语,黎念脑海中记忆碎片翻涌,那是来自徐篤行临死前的画面: 王承业端著茶盏,脸上掛著惯常的殷勤笑容,缓步走近。 “兄长,近日操劳,特意为您备了参茶。” 徐篤行毫无防备,接过茶盏一饮而尽。 不过片刻,四肢便传来麻痹之感。 就在他惊疑之际,王承业袖中寒光乍现。 那柄淬毒的匕首精准无比地刺入他心脉旧伤之处。 真元瞬间溃散,多种毒素隨著血液奔涌。 徐篤行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平日最信任的堂妹夫竟会对自己下手。 震惊与背叛感让他一时怔在原地,错过了最后反击的机会。 若是当即暴起,以开元境的实力,至少能杀死这王承业! 可他却犹豫了。 很快,徐篤行真元彻底溃散,四肢乏力,无力瘫倒在地上。 再也没有反抗的能力。 房门被推开,那些平日里笑脸相迎的族人鱼贯而入。 他们沉默地围在四周,眼神冷漠。 第一个上前的是堂妹,她握著短刀的手在颤抖,眼中却满是恨意:“这一刀,是为了我儿的前程!” 利刃刺入脖颈,鲜血喷溅。 堂妹面目狰狞:“你千不该万不该,把那枚淬体丹赏给旁支的野种!” 徐篤行弥留的意念在无声吶喊,却无法说不出口。 可你儿子终日流连青楼,荒废修炼,浪费了多少资源,甚至將修炼丹药隨手赏给风尘女子...... 而那孩子虽出身旁支,却身负武骨,天资不俗,才是徐家未来的希望啊...... 一位族兄紧接著上前补刀,面目扭曲:“谁让你彻查帐目?还当眾令我下跪责罚,损我顏面!都是自家人,拿些钱財怎么了?” 可那些钱財是族產,是培养子弟的根基......你挪用去养外室,我若不罚,何以服眾...... 一位族老拄著拐杖走近,枯瘦的手却稳如磐石:“这一刀,是为了徐家的规矩。” “主脉威严不可违!你竟敢重用旁支,不过是暂任家主,真当自己是徐家之主了?” 无数刀锋落下,带著积年的怨恨与愤怒。 最后映入徐篤行眼中的,是族人扭曲的面容,和渐渐暗去的天光。 徐篤行最后的意念在血泊中消散:“我整顿家风,唯才是举,原是想让徐家重现荣光......” “没想到,你们要的从来不是振兴家族,只是守著既得利益......” 第23章 流云息法 云霄功体 黎念猛地摇了摇头,將眼前血色的幻象驱散。 心底却不受控制翻涌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暗自嘆息:“竟是为了这些理由......就联手害死了徐篤行。” “在这些徐家主脉之人眼中,家族的兴衰远不如他们手中的权柄重要。” “这位徐家主......终究是错付了。” 黎念强压下心头杂念。 这替人承接遗念的差事,远不止完成一桩任务那么简单。 在达成遗愿前,亡者破碎的记忆与浓烈的情绪都会不断侵蚀他的心神。 而这一次,徐篤行临终前的执念与情绪格外深沉。 那被亲族背叛的痛苦,振兴家族却反遭忌恨的绝望,正如跗骨之蛆般影响著黎念。 就在他刚將这份不属於自己的悲愤压下时,仿佛是为了回应漆万钧方才那番质问,又一段记忆碎片骤然涌现: 眼前景象骤然变换。 这是长空武馆的大堂中。 漆万钧端坐在太师椅上,身后是高窗透进的光线,將他的身形剪成一个巨大而模糊的轮廓。 抬头望去,看不清对方面容,完全隱没在背光的黑暗中,只看见一个如山岳般压下来的黑影。 漆万钧身后,数位亲传弟子如石雕般分立两侧。 逆光中,他们的身影同样也被拉长得扭曲变形,化作一道道沉默的阴影,带著沉甸甸的威压,充斥了整个厅堂。 “你?徐家子弟,来拜入我这武馆,怕是不太合適吧?” 声音从高处传来,在空旷的厅堂中迴响。 “徐家自有传承,何必来我这小庙?莫不是別有用心?” 隨即,一道清朗的声音从“自己”喉间传出,那是徐篤行当年的回答: “漆馆主明鑑,我与徐家主脉早已出了五服,其实关係本就不大。” “前些时日在外行事,得罪了一位管事,已被逐出家族產业。如今与徐家,更是形同陌路。” “如今族中练武堂也不肯收我,更无缘修习徐家內练法门。” “此番前来,只求一个突破开元的机会,还望馆主成全。” 这长空武馆虽小,却是建阳城內少数拥有完整传承的武馆。 从外练武学到配套內练法门,直至开元境,修成独属的【功体】。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对当时的徐篤行而言,这已是他最好的选择。 建阳城內,各门各派乃至妖魔司招募武卒,都只收年纪尚轻的苗子。 如他这般年岁,想要寻个能接纳他、並传授完整传承的地方,难如登天。 恍惚间,高台处那几道逆光的黑影低声交谈起来。 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光影交界处飘落: “至少是个聚力期,收下也能做些事。” “是个徐家不要的,没什么后患。” “......” 最终,那个巍峨的主影发话,声音从高处沉沉压下: “你既已至聚力期,原有武学也已小成。” “若要修我长空武馆的传承,外练功夫须重修本武馆的《破云枪诀》。” 徐篤行的声音毫不犹豫地响起: “我愿重修。只求一个能窥见开元之境的机会。” 漆万钧虽將徐篤行收入门下,防备之心却从未消减。 寻常弟子一年便能学全的枪法,他硬生生拆作五式,分了三年才陆续传给徐篤行。 平日里,馆中苦活累活都落在他一人肩上。 清扫庭院、押送货物、入山採药,乃至与各路势力周旋衝突,徐篤行成了武馆最趁手的一把利器。 武馆待他苛刻,从不额外给予资源。 徐篤行却始终任劳任怨。 他深知自己徐家出身敏感,內练法与外练法又是各派命脉,即便投奔妖魔司,也需多年积累功勋方能换取。 长空武馆肯给他一个机会,已属不易。 他性子耿直,不善言辞,从不似其他弟子那般在漆万钧面前献媚討好,只知埋头做事,恪尽职守。 这般性情,既不得馆主器重,也难討师兄弟欢心,在武馆中始终像个沉默的影子。 重修《破云枪诀》,有聚力期的体魄底子在,他进展极快,从初学到小成,再至大成,一举突破內壮期。 然而內壮期需外物滋补,武馆却未给他半分支持。 徐篤行毫无怨言,主动率队深入危机四伏的大桑山猎妖採药,为自己挣取修炼资源。 他所获的珍贵药材,大半还要上交武馆,最终都成了漆万钧儿孙及其亲传弟子碗中的滋补药汤。 此后很长一段时日,徐篤行几乎以荒野为家,风餐露宿。 当他终於突破至贯通期,成为长空武馆除馆主外唯一的贯通期高手时,漆万钧对他的態度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直到此刻,在黎念所见的记忆中,那些始终笼罩在阴影中的师兄弟、乃至漆万钧本人的面孔,才第一次清晰地显现出来。 世间冷暖,莫过於此。 黎念不由想起前世听过的一段话,这世间就像猴群爬树,往上看全是屁股,往下看都是笑脸,左右看儘是耳目。 待漆万钧將核心內练法门【流云息法】交予他后,徐篤行便开始了闭门苦修。 武馆上下无人相信他真能突破开元境,连漆万钧也认为这不过是走个过场。 毕竟要將內练法与外练法融会贯通,炼成独属自身的【功体】,若无过人的资质,就得必备宝药辅助。 然而,徐篤行做到了。 当他周身真元流转,枪意与內息完美交融,化作凛冽真元透体而出时,整个武馆都被那道初成的【云霄功体】所震撼。 这之后,漆万钧时刻將他掛在嘴边,尊为“长空武馆第一大弟子”。 武馆上下无不对他恭敬有加,年轻弟子们见面都要规规矩矩喊一声“徐师兄”。 漆万钧待他更是与往日判若两人。 最好的长枪为他备好,珍贵的药材优先供他取用,就连议事时也会特意询问他的见解。 这位曾经被处处提防的弟子,如今儼然成了长空武馆的骄傲。 为报师恩,徐篤行两次深入大桑山,连斩三头完成第三次蜕变的凶悍妖魔,为漆万钧寻来两次破境所需的大药。 奈何漆万钧年事已高,气血早已衰败,两次衝击,皆以失败告终。 第24章 功体之说 於情於理,徐篤行自问从未亏欠长空武馆分毫。 那年,徐家唯一一位开元境的老家主暴毙,城中数个世家闻风而动。 明面上打压產业、切断商路,暗地里刺杀、偽装妖魔袭击的阴招层出不穷。 曾经显赫的徐家,转眼间已是风雨飘摇。 直到那日,一群徐家子弟寻到武馆门前。 正是儿时曾与他一同玩耍过的堂弟堂妹们,此刻却个个眼含热泪,言辞恳切地求他回去暂代家主之位。 面对这些恳求,徐篤行强忍著没有立即答应。 这些族兄族妹,儿时確实曾一同玩耍,可隨著年岁渐长,他们是高高在上的主脉嫡系,而他只是旁支没落户。 这些年遭受的冷眼与排挤,他至今记忆犹新。 然而当那几位鬚髮皆白的百岁族老颤巍巍地向他跪下时,徐篤行终於动摇了。 “即便出了五服,难道就不是徐家子孙了吗?” “你血脉里流淌的,难道不是徐家的血?” “这些年来家族待你不住,是老朽治家无方,老朽愧对你!今日就当著眾人的面,替家族向你赔罪!” “今日老夫舍下这张老脸,不是以族老身份,求你看在血脉亲情份上,拉徐家一把。” “只要你回来,家族宝库为你敞开,所有亏欠,必百倍补偿!妙容那孩子,更將视如己出,倾全族之力培养!” 长辈跪晚辈! 这要是传出去,他徐篤行必將被千夫所指。 几乎是被逼无奈之下,徐篤行终究还是接下了这家主之位。 徐篤行回到徐家接任家主后,以开元境修为坐镇中堂。 原本蠢蠢欲动的各方势力顿时收敛了许多,至少再不敢明目张胆地使用那些刺杀投毒的阴私手段。 在他的强力震慑下,徐家这艘將沉的大船,总算暂时稳住了些许。 待徐篤行开始转过头审视家族內部,才发现內里早已千疮百孔。 族规形同虚设,帐目漏洞百出,年轻子弟耽於享乐,偌大世家竟找不出几个堪用之才。 他不得不以雷霆手段整顿家风,削减主脉用度,严惩贪墨,大力提拔旁支中有潜力的子弟。 这一切本是为了徐家的將来。 他原想著待家族重回正轨,便卸下这家主的担子。 不料,当各处產业刚有起色,那些曾经跪求他回来的族人却开始暗中非议。 有人说他贪恋权位不肯放手,有人因利益受损而暗生怨恨。 与此同时,长空武馆的漆万钧也以师尊之名频频施压,索要徐家珍藏的破境宝药。 这位长空武馆的馆主,如今时常以师尊的身份登门。 每次相见,话里话外总离不开徐家珍藏的那些破境宝药,不是暗示某株百年血参功效非凡,就是明夸某味龙涎草乃破境圣品。 徐篤行只能佯装不解其意。 私下里,他却没少费心。 动用自己的银子,托关係、走门路,好不容易才寻来几味珍贵的滋补药材,仔细打包好派人送往武馆。 不料这番心意,反倒招来漆万钧的嫌恶。 “就这些?” 老人掂量著药包,嘴角下撇: “到底是做了家主的人,眼界不同了。” “看来老夫这小武馆,是入不了徐家主的眼了。” 这话传到徐篤行耳中,只剩一声嘆息。 他本是一片诚心,到头来,却只换来更多的怨懟。 纵使身处这样的局面之中,徐篤行始终问心无愧。 对长空武馆,他报了授艺之恩;对徐家,他尽了振兴之责。 可这世道,宗族礼法、师道传承,种种枷锁,竟將一位开元境修士逼至如此绝境。 终於,所有记忆幻象破碎消散。 徐篤行临终时,心头万般情绪翻涌,震惊、不解、怨恨......但最终都一一消散,只留下对女儿最后的牵掛与担忧。 黎念睁开眼,轻声道:“真是个蠢货啊。” 这连绵的记忆碎片看似漫长,实则只在瞬息之间便已流转而过。 黎念微微頷首:“这些记忆虽会扰乱心神,却也让我得知了修行路上的诸多知识。” “譬如这功体之说。” 黎念出身寒微,又无师承,对武夫三关与修行九境的认知本就有限。 关於突破开元境的关窍,多半还是从夏观復的记忆碎片和那封信中得知。 但夏观復只知需要內外练法圆满融合,却不知其中真意。 原来不同的外练法与內练法相融,能炼成独特的【功体】,对开元境后的修行影响深远。 这功体,实则指代的是武学路数、体魄特质与真元运转方式的统合。 譬如专精腿法者,下肢爆发惊人,若配以迅捷类內息法门,便可成就迅捷类型的功体,出手如电光石火,身形速度极快。 外练法与內练法的搭配並非一成不变。 二者既可相辅相成,取长补短;也能专精一道,將某一特性发挥到极致。 正如流云息法与破云枪诀的配合。 前者气息绵长,后者枪出如龙,一柔一刚相济,方能炼就独树一帜的【云霄功体】。 若將破云枪诀与同样追求速度的迅捷类內练法相配,则能极尽凌厉之势,让枪法快上加快。 “叠浪刀法竟是中品武学,妖魔司果然底蕴深厚。” 黎念若有所思地低语。 “如此看来,想要在开元境厉害些,功法的搭配確实至关重要。” 他正沉吟间,屋內传来的对话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只听漆万钧冷声道:“去把徐妙容直接拿下吧。” “原本还想与徐家演场双簧戏,探探徐篤行是否为其独女私藏了什么宝药珍宝。” “既然那丫头已经看穿那徐家那边的真相,我们这边也不必再装模作样了。” 老人声音一顿,出声道: “这丫头素来机敏,免得夜长梦多。” “老夫还要用她,去换王承业许诺的那株百年血参王。” 堂下的漆宇凡立即应声: “孙儿这就去办。” 天色不知何时已暗沉如墨,远处滚过一声闷雷,眼看就要落雨。 漆宇凡点齐馆中好手,带著五六名內壮期弟子,径直朝著徐妙容居住的別院而去。 想到徐妙容不过聚力期修为,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眾人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在渐起的夜风中显得格外急促。 “徐妙容......”漆宇凡眼前浮现出那张清丽姣好的面容,眼底却泛起阴狠之色,“如今没了你爹护著,你算个什么东西?” 第25章 雨夜 房间內,徐妙容已收拾好行囊,一桿暗红长枪斜倚在墙角。 她独坐窗前,眼神有些空茫。 眼眶还泛著红,心绪却渐渐沉静下来。 父亲已经不在了。 往后该何去何从? 去城北郊外,冒险寻找那传说中的大衍道馆么? 在建阳城外,妖魔司势力难以触及的荒野之中,流传著“城外三邪”的说法。 那是三个超然物外的独立宗门。 其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当属大衍道馆。 这处神秘宗门素来標榜“有教无类”,不论出身来歷,皆可入门求学。 更令人神往的是,据说馆中收藏著各类武学精髓,內练法门浩如烟海,从不吝於传授弟子。 不论任何身份,没有任何限制,皆可自由翻阅参详。 然而想要寻得大衍道馆,却要冒极大的风险。 大衍道馆深藏在北郊的云雾山中,须得穿越重重险峻山脉,远离城池庇护。 若能寻到那里,確实能摆脱徐家的追杀,安心修行以待日后復仇。 可这一路凶险难测。 且不说城外妖魔横行,单是那大衍道馆的確切方位就无人知晓。 每年不知有多少人怀著同样的梦想出城,最终却葬身妖腹。 她不过聚力期修为,隨便遇上一头完成第二变的妖物都难以抵挡。 若留在城中呢? 如今她孤身一人,又能倚仗谁? 长空武馆么? 徐妙容唇角泛起一丝苦涩。 她再清楚不过,若非父亲当年突破贯通期,武馆上下何曾给过他们好脸色? 那漆宇凡本就是个十足的势利小人。 从前没少对她冷嘲热讽,处处刁难。 直到父亲修为突破后,才突然换了副嘴脸,整日在她面前装得温文尔雅,百般討好。 这些虚偽做派,她早就看得分明,从未放在心上。 “想活命,就立刻离开!” 一道刻意压低的嗓音突然从门外传来。 徐妙容心头一紧,足尖轻挑,那杆暗红长枪已稳稳落入掌心。 她猛地挑开房门,枪尖直指门外,清脆喝道:“谁!” 屋外乌云蔽月,天地昏沉,一片黑暗。 恰在此时一道惊雷撕裂夜幕,电光瞬间照亮了一道笼罩在宽大斗篷中的身影。 借著转瞬即逝的电光,她看清那人脚边倒著一名长空武馆弟子。 脖颈处一道极深的刀伤,鲜血正汩汩流出。 那人双手捂住脖颈,双目圆睁,已然没了气息。 徐妙容认得这张脸,这是终日跟在漆宇凡身边的亲信之一,有著內壮期的修为。 此人为何会出现在她院中? 徐妙容瞬间明悟,这是派来监视她的暗哨。 她紧紧握住长枪,指节发白,心头一寒。 长空武馆......当真要对她下手? 那道朦朧身影立在夜色中,声音低沉:“漆宇凡正带人过来,再不走,你性命难保。” 话音未落,只见他双膝微屈,身形轻飘飘地拔地而起,化为一道黑影,转眼间越过了三丈高的院墙。 徐妙容看得一怔,这般举重若轻的身法,至少也是內壮期的高手。 她凝视著地上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心头最后一丝侥倖也彻底消散。 长空武馆——这个她待了多年的地方,终究还是將她当作了可以隨意交易的筹码。 此刻,那神秘人的警告已由不得她不信。 徐妙容再不犹豫,利落地背起行囊,长枪往地上一点,足尖在墙面上轻踏借力,身形灵巧地翻过了高墙。 落地时,她恰好瞥见那道身影在前方巷口转过。她急忙追上前去,夜风捲起她的衣袂,声音里带著几分急切:“等等!” “你究竟是谁?” “为何要救我?” “......” 徐妙容离去不过一会儿的功夫,漆宇凡便带著一眾弟子赶到她的住处。 他抬手打了个手势,隨行弟子立即四散开来,悄无声息地將小屋围住。 每个人背上都负著一桿制式长枪,在夜色中泛著冷光。 “妙容师妹。”漆宇凡放柔声音,朝著屋內唤道,“爷爷已经答应为你主持公道,快开门让师兄进去细说。” 屋內寂静无声。 漆宇凡脸色骤变,长枪一抖,枪尖精准地挑开门閂。 房门洞开,只见屋內空空如也,只剩窗外夜风捲动著帘幔。 “该死!”他怒喝一声,“给我搜!绝不能让她跑了!” 弟子们立即四散搜寻。 很快有人在墙头发现了新鲜的攀爬痕跡:“少主,这里有脚印!” “追!”漆宇凡咬牙切齿道,“若是连个聚力期的丫头都抓不回来,我看你们怎么向馆主交代!” ...... 徐妙容紧隨黎念在夜色中疾行,两人刚穿过一条街巷,便听得身后墙头传来阵阵落地的声响。 回头望去,只见一道道持枪的人影正从院墙翻身而下,很快便发现了他们的踪跡。 这些人影立即朝著徐妙容追来。 徐妙容心底一沉,最后一丝幻想彻底破灭。 想到父亲这些年为武馆付出的一切,她只觉得胸口一阵刺痛。 “我不喜欢废话。” 前方那道身影突然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话只说一遍,信不信由你。” “你父亲的死,漆万钧也脱不了干係。” “不必问我是谁,也不必问缘由。” “现在你唯一的生路,就是跟我走。” “接下来,我问,你答。” 这番话如同惊雷般在徐妙容耳边炸响。 徐妙容先是一怔,隨即眼底涌起浓烈的恨意。 “漆万钧!” 她紧紧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此刻,她完全相信了这个神秘人。 若他真要加害於她,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良久,徐妙容將所有情绪都压下,只是重重一点头,声音清脆而坚定: “好!” 听到这个回答,黎念在心底暗暗鬆了口气。 他原本还担心这姑娘是个优柔寡断的性子,若真是那般不识时务、分不清轻重缓急的蠢人,他倒要重新考虑是否值得冒险相救。 毕竟徐家和长空武馆都有贯通期武夫坐镇,此番行动確实冒著不小的风险。 所幸这少女年纪虽轻,行事却颇为果决,丝毫不拖泥带水。 “漆万钧如今还剩几成实力?”黎念问道。 就在此时,一场瓢泼大雨已经隨著雷声倾泼了下来。 豆大的雨点猛烈地敲击著破旧的瓦片和石板路,发出震耳的轰鸣。 整个世界仿佛被笼罩在一张灰濛濛的巨幕之中,屋檐下垂落下密集的雨帘,在地面上溅起迷濛的水汽。 第26章 杀人夜 徐妙容不假思索:“他年过八旬,气血衰败,两次衝击开元境都伤了根基。” “这三年来从未见他动过兵刃,虽说內外功法俱是圆满,但至多只剩五成实力。” “徐家有多少贯通期?”黎念继续问道。 “族老中有五人,但都已年迈体衰。” “中年一辈算上王承业不过三四人,另外还聘了三位客卿。”徐妙容对答如流,“不过他们各有职司在身,若是派来追杀我这个区区聚力期,最多能出动一两人。” 黎念微微頷首:“练的什么武学?” “多是徐家祖传的中品武学《磐石长拳》。”徐妙容补充道,“这门拳法讲究守势如磐石,最擅长在防守中寻觅破绽。” 黎念缓缓点了点头,目光淡淡扫过身后追兵的动静。 徐妙容深吸一口气,雨水打湿的鬢髮贴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更显脆弱。 然而她的声音却带著一种决绝: “无论阁下是谁,救命之恩,妙容永世不忘。” “但徐家与长空武馆势大根深,强者眾多。我......不能强求你为我,沾染这份的因果与仇恨,招致徐家的追杀。” 在她看来,眼前之人身手虽不凡,但修为顶多是內壮期,这已是难得。 可还是无法正面抗衡那两家庞然大物。 她不能拖累这人。 徐妙容微微一顿,惨然一笑:“我只恳求一事,请护我至城外北郊,趁著这夜色,也是趁徐家还未有追兵过来。” “此后,我將一路北上,前往大衍道馆寻求一线生机。 “是生是死,皆是我的天命。” “大衍道馆?” 黎念闻言,目光再次落回她身上。 去那云雾山路途极远,其间妖魔险阻,危机四伏。 他可不能做她一路的护卫。 徐篤行的遗念只是护她周全而已。 最直接,也最彻底的办法,从来只有一个。 让仇家,彻底消失。 但建阳城內终究是妖魔司的地盘。 他们虽不干涉世家內斗,但这般在街头公然廝杀,还是有些过於显眼了些。 此地又处於世家富户聚集的內城区域,无论是惊扰了妖魔卫还是其余势力,都是一件麻烦事。 黎念可不愿如此招摇。 他心念一转,已有了计较。 先將这些人引至城外僻静处。 比如那白杨坡,便是个不错的杀人地。 一念既定,黎念再不言语,只压低身形向前掠去。 “跟上。” 徐妙容咬紧下唇,將满腹话语咽了回去,奋力跟上他的脚步。 她只当黎念这是应允了她的请求,心头稍安之余,却又泛起更深的忧虑。 即便真能抵达北郊,自己前路又何尝不是九死一生? 未行多远,一道身影倏然破开雨幕,稳稳拦在前路。 “妙容侄女,这般匆忙,是要往何处去?” 王承业手持一把伞,笑吟吟地立於雨中。 “叔父听闻你要去北郊,特在此恭候多时了。” 他目光转向一旁的斗篷人,笑意不减:“还结识了新朋友?” “为何不替叔父引见一番?” 他悄然打量著黎念,心下虽有几分疑虑,却並不十分忌惮。 贯通期修为,若无开元境的修士,他便是最强。 与此同时,身后脚步声大作,长空武馆的人马也已追至,將退路彻底封死。 漆万钧洪亮的声音隨即穿透雨声:“承业贤侄!你来得刚好!你要的人,就在此处。” “答应老夫的百年血参王,此刻该兑现了吧?” “可莫要是誆骗老夫之言!” 王承业从容笑道:“漆馆主放心,血参王就在我身上。不过......” “你手下的人办事似乎不够稳妥,方才差点就让人走脱了。” 漆万钧领著一眾武馆弟子踏步上前,他沉声道:“现在人就在眼前,插翅难飞。” 王承业微微頷首:“此事既是为了徐家安定,也是为了你我两家永绝后患。” 他的目光扫过徐妙容,声音里透著寒意:“若让她得了她父亲五分天赋,日后必成你我两家心腹大患。” 漆万钧眼底闪过一丝深刻的嫉妒:“篤行那逆徒,確实天赋过人......简直令人忌恨啊!” 两人旁若无人地交谈著,仿佛徐妙容已是瓮中之鱉。 雨势在这一刻骤然转急,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噼啪作响,继续是连成一片连绵的雨幕。 徐妙容前后各望一眼,脸色瞬间惨白,连握枪的手都微微颤抖。 终究......还是被王承业截住了吗? 连最后一丝逃往北郊的希望也破灭了。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身对斗篷人低语:“恩公,待会儿我会拼死一搏。若有机会,你便趁机突围逃走吧。” “徐家要杀的只是我。” “看来这一切都是命数。” 说罢,她猛地提起长枪,手腕一抖,枪花乍现,雨水应声四溅。 少女挺直脊背,目光如电般扫过前后。 “忘恩负义之辈,薄情寡义之徒,嫉贤妒能之流——” 她清脆的嗓音穿透雨幕,眼中已是一片决绝死意。 “都该死!” “徐家丫头,就凭你这点微末枪术,也妄想与老夫为敌?” 漆万钧负手而立,语气淡漠中带著讥讽:“能让两位贯通期宗师亲自出手,已是给你天大的顏面。” 他眼底深处翻涌著难以掩饰的忌恨。 黎念凝视著少女倔强的背影,不知是徐篤行残念作祟,还是被这份绝境中的良善与坚定所触动,心底竟生出几分难得的怜惜。 他几乎是下意识抬手,轻轻拍了拍徐妙容的头顶。 “待著。” “我来。” 徐妙容浑身一颤,竟没有躲闪。 这个动作......分明是小时候父亲最常做的。 剎那间,酸楚涌上鼻尖,视线模糊了雨水。 “本打算引他们去白羊坡再动手,那里更不易惊动妖魔司。” 黎念环顾四周,这里已经是外城区域,是一处早已荒废的鏢局旧址,残破的旗杆斜插在院中,断裂的鏢车散落墙角,青苔爬满石阶。 这些年来妖祸愈发频繁,外城边缘处很多这种无人之地。 “不过这地也算僻静,算是个合適的杀人之处。” 黎念向前踏出一步,淡淡出声道。 “我说过,跟著我,自有活路。” 他反手从背后缓缓抽出一柄长刀。 刀身映著惨澹的雨光,流露出一抹淒冷的寒芒。 这是从长空武馆顺手取来的兵刃,比起殮尸房里那些剔骨刀,不知顺手了多少。 这番话语却莫名让徐妙容鼻尖一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装模作样!”王承业冷笑,“莫非你真以为自己是开元境修士?” 他话音未落,黎念的长刀已稳稳对准他面门。 身后那个老傢伙漆万钧修为只剩五成,真正的威胁,始终是这个王承业。 黎念双膝微屈,周身肌肉瞬间绷紧,脚下积水轰然炸开! 妖武·奔袭! 但见一道黑影撕裂雨幕,速度极快,所过之处,连绵不绝的雨幕竟被生生盪开,在空中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真空轨跡。 第27章 战磐石长拳 人族的拳法、腿法,皆是千锤百炼的系统性武学,攻守兼备,招式繁复,自成体系。 一门武学通常分为小成、大成、圆满三重境界,需经年累月的苦修方能层层递进。 而这脱胎於羊妖的妖武奔袭,却与常理相悖。 它没有繁复的招式,没有境界的划分,仿佛只是一种烙印在血脉深处的纯粹动作——小腿的极致爆发力、短距离內的极致衝刺速度。 这本不是人族之躯所能驾驭的蛮横发力方式,但黎念直接抽取了这份技艺传承,並以其为蓝图,逆向强化改造了自己的双腿经络与肌肉。 如今他已是贯通期,体魄强悍,这式奔袭的速度更是快得超乎常理。 在黎念的认知里,这一式之威,已不亚於任何一门中品武学。 这正是他最大的底气。 即便不敌,此处也无人能留住一心遁走的他。 此刻,奔袭途中,黎念单臂一振,长刀撕裂雨幕! 叠浪刀法! 王承业原本好整以暇地撑著油纸伞,直到雨幕被悍然撕裂,才看见一道黑色疾影裹挟著一点寒芒扑面而至。 他脸上的从容瞬间冻结,瞳孔骤缩。 “什么?!” “竟是贯通期?!” 惊骇间,他足尖急点地面,身形暴退,同时將手中油纸伞仓促格挡身前。 然而刀锋太过锐利,去势更携著奔袭积累的恐怖动能。 只听“嗤啦”一声,伞面如薄纸般被瞬间撕裂。 而那点寒芒去势不减,直刺王承业胸腹要害! 退无可退,王承业只得怒喝一声,捏紧双拳,在胸前猛地交错。 一左一右,一前一后,堪堪架住了那柄依旧在向前突进的长刀。 黎念单手持刀,身形前压,刀尖持续递进往前。 王承业脚下连连后退,每一步都在泥水中踏出深坑,试图卸去这股巨力。 他终究是太过轻敌,应对得太过仓促。 双方同为贯通期,黎念占了先手与出其不意,更是全力以赴,此刻已抢占上风。 更何况,这一刀是融合了奔袭的极致速度,其衝击力,远超寻常刀招。 刀锋已深深刺入王承业肩胛,若不是他双拳死死架住刀身,令其偏斜数寸,这一刀早已洞穿心臟。 这藉助著衝刺势头的一刀气力已尽。 就在黎念旧力方尽、新力未生之际,王承业猛地吐气开声,双臂筋肉隆起,双拳交错用力,竟是要將长刀生生折断。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刀客失刀,便如飞鸟折翼。 黎念却顺势腾空而起,腰腹发力,双腿腿如重锤般轰向王承业下腹。 奔袭赋予的从来不只是速度,更是双腿在瞬间爆发的恐怖力量。 “嘭!”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王承业只觉五臟六腑都在翻腾,脸色瞬间涨红如血。 黎念则借这一踹之力飘然后撤,再度拉开三丈距离。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几个呼吸之间。 王承业因轻敌付出的代价,是肩上汩汩涌出的鲜血。 雨水浸透锦袍,將猩红晕染开来,显得格外狼狈。 “叠浪刀法!” 他强忍剧痛,声音却故作镇定。 “不知是妖魔司哪位大人麾下?” “此乃徐家私事,何必插手?” “若阁下就此罢手,王某代表徐家,改日定当登门致谢。” 王承业心底疯狂思索著,那徐篤行何时在妖魔司还结识了人物? 然而回答他的,只有雨幕中黎念再度扬起的刀锋。 隔著滂沱雨幕,冰冷的刀尖遥指王承业眉心,杀意如实质般穿透雨帘。 那道笼罩在黑色斗篷中的身影微微屈膝,如同即將扑出的猎豹一般。 王承业心头一沉,知道今日不能善了。 “漆馆主!”他急声喝道,“还不出手更待何时!” “你我二人速速联手,將此獠擒杀!“ 此时,王承业终於不再轻敌。 他双足踏地,,身形陡然下沉,双臂在身前交错展开一个拳架。 隨著拳架摆开,臂上筋肉虬结賁张,竟是比平日粗壮了近三分之一,衣袖都被撑得紧绷欲裂。 正是徐家镇族武学——磐石长拳。 武夫三关,锤炼的便是这一身铜皮铁骨。 而贯通期作为武夫三关的巔峰,体魄之强已到凡人极限。 只是这方天地间尚有修行九境,这才显得武夫之道不过如此。 “唰!” 黑色身影再度撕裂雨幕,人隨刀走,破空而至。 这一次,王承业不闪不避。 双拳交错如两块磐石相撞,竟是稳稳架住了凌厉的刀锋。 刀身被拳劲所迫,弯曲如弓,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 中品外练法【磐石长拳】。 中品內练法【不动镇岳桩势】。 两法皆已臻至圆满,王承业可称为是贯通期圆满的修为,此刻当真是稳如磐石,不动如山。 王承业暗暗恨道,若不是徐篤行那个守財奴,迟迟不肯將家中宝药赐下,他早该突破开元境,何至於在此与一个藏头露尾之辈缠斗。 他气息沉入丹田,一呼一吸间与拳势浑然一体。 这正是磐石长拳的精要——以不变应万变,任你攻势如潮,我自岿然不动。 只待对方气力衰竭的剎那,便是雷霆万钧的反击之时。 就在他抓住又一次空档,一拳挥出的时候,黎念却如早已预料般,双腿用力,再次用奔袭拉开了距离。 “这到底是什么邪门腿法!” 王承业心中暗骂。 两次交手已让他摸清底细,对方並非贯通期圆满,甚至未修內练法门,仅凭一门外练法竟能与他周旋。 可这诡异身法实在难缠,远远衝来劈出一刀,不给王承业机会反击便急退而去,让他空有一身修为却无从施展。 《不动镇岳桩势》的精要在於立地生根,以不变应万变。 可此刻面对这绝不纠缠、一击即走的战术,这固守之道反倒成了最大的破绽。 这种感觉,就像在对付一只怎么也拍不到的蚊蚋,明知威胁不大,却不得不全神贯注,稍有不慎就会被叮咬见血。 徐家这套功法向来被外人讥讽为“乌龟拳”,没想到今日竟被更令人烦躁的战法所制。 正当他气闷之际,漆万钧已大步流星赶至。 “贤侄莫急,老夫来也!” 只见他伸手遥遥一招,远处的漆宇凡立即会意,將一桿长枪凌空拋来。 漆万钧信手接住,枪花一抖,四周雨幕竟被尽数捲入枪势之中。 隨即他沉腰坐马,长枪负於身后猛地一振。 “嗤”的一声,凝聚在枪身上的雨水朝著黎念激射而出。 这老者鬚髮虽已花白,身形却挺拔如松,步伐间自有一股龙行虎步的沉稳气度。 “孙儿,你带人拿下徐妙容!” 听到这声呼喝,徐妙容握紧手中长枪。 看著渐渐合围的长空武馆弟子,又望了眼远处被两大高手夹击的黎念,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最初发现这位神秘人竟是贯通期修为时,她心中曾燃起希望。 可现在......对两位同阶高手的围攻,他还能支撑多久? 第28章 去他妈的徐家 漆万钧这一手“雨箭”本为扰敌之策,真正的杀招紧隨其后。 就在水幕遮蔽视线的剎那,他那杆长枪已如毒蛇出洞,直取黎念心口。 一寸长,一寸强。 《破云枪法》素以凌厉迅捷著称,杀伐极强。 漆万钧这一枪尽显其数十年功力,先以雨箭惑目,再以长枪夺命,狠辣老到。 然而黎念竟全然不顾身后袭来的杀机,身形再度化作黑影,直扑王承业而去。 那致命的一枪堪堪擦著他衣角掠过,刺了个空。 “咳、咳……” 漆万钧一枪落空,气息不免紊乱,剧烈地咳嗽起来。 终究是年迈体衰,这般全力施为的枪法,他已施展不了几次了。 黎念早从徐妙容处得知漆万钧的状况,心中早有计较,根本没打算和漆万钧纠缠。 他刀光再闪,依旧被王承业稳稳架住。 但这一次,黎念並未奔袭远遁,反而在王承业周身数步之內游走,长刀如疾风骤雨般连环劈出! “好小子,竟敢视老夫如无物!” 漆万钧缓过气来,勃然大怒。 他提枪再上,苍老的眼眸中燃起怒火。 老了又如何?老了,也还是贯通期宗师! 可黎念的眼中仿佛只剩下王承业,身形再度化作残影扑杀而至。 王承业或格挡或闪避,勉强应对著连绵不绝的刀光。 但他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刀势正在產生可怕的变化。 每一刀都比前一刀更快,每一击都比上一击更沉。 后劲推著前劲,如同浪潮层层叠加,不少刀锋已然在他手臂、肩头划出深深血痕。 “鐺——咔嚓!” 伴隨著一声脆响,那柄从武馆隨手取来的长刀,终於在王承业接连不断的拳劲衝击下崩碎成数段。 王承业如释重负地大笑:“连兵刃都没了,你还能......” 话音未落,黎念已冷静后撤,手中只剩半截断刃。 而此时,漆万钧的长枪也已將从背后刺到! 就在这前后夹击的剎那,黎念第一次对王承业开口: “你可还有什么遗言?” 《叠浪刀法》共分七式,精髓在於刀势叠加。 此刻正是威力最强的最后一式,哪怕只剩几寸断刃。 黎念却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一刀,足够了。 在黎念说出“你可还有什么”时,刀已先动。 当“遗言”二字落下的瞬间—— 夜空中惊雷炸响,刺目的电光映亮王承业骤缩的瞳孔。 他分不清那掠过视野的,是闪电的残影,还是最后的刀光。 “嗤——” 断刃带著积蓄到顶点的刀势,如热刀切脂般斩过。 从右肩斜劈而下,径直將王承业整个身躯一分为二。 只剩半个身躯王承业无力地瘫倒在泥泞中,生机隨著血水迅速流逝。 而同时,漆万钧那气势汹汹的一枪再次刺空。 看著王承业被劈开的残躯,老头嘴唇微微颤动,浑浊的眼中第一次浮现出真实的恐惧。 他本只是打算来简单帮个忙,没想到...... 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 徐妙容说他只剩五成实力,实在是高估了。 这些年暗伤反覆发作,他早已油尽灯枯,全靠一口气强撑。 这也是为何他如此迫切地需要那株血参王续命。 如今这副残躯,不过是勉强维持著贯通期的表象罢了。 此刻亲眼目睹正值壮年的王承业惨死当场,他心底最后一丝战意也彻底消散。 “装腔作势的老东西,你还能使出几成力气?” 黎念缓缓转身,断刀斜指。 漆万钧急忙挤出討好的笑容:“大人!何至於此啊!” “徐妙容您儘管带走,老夫绝不阻拦。” “徐篤行是王承业所害,如今元凶已诛,恩怨已了......“ 他一边说著,一边悄悄向后挪动脚步。 黎念只是冷冷抬起断刀,刀尖直指老者咽喉。 “莫要欺人太甚!” 漆万钧色厉內荏地喝道。 “真要拼个鱼死网破,胜负犹未可知!” 他故作强硬地振了振枪桿,试图嚇退对方。 “聒噪。”黎念语气冰冷,“你可还有什么遗言?” 感受到这如同实质般的杀意,漆万钧竟“噗通”一声跪倒在泥水中:“大人!饶命啊!” “长空武馆百年基业,库藏珍宝,皆可奉与大人!”老者的脸上写满卑微,雨水混著泪水纵横流淌,“老夫知错了!留我性命,对大人更有用处啊!” 连黎念微微一怔。 堂堂武馆之主,竟能如此毫无尊严地跪地求饶。 这老傢伙......莫非真的虚弱到连一战的勇气都没有了? 黎念提著断刀缓缓走上前来。 “我知晓一份上品內练法,还有数十份宝药!” 漆万钧声音忽然压低,眼中却闪过一丝狠厉。 就在这示弱的瞬间,他身形猛然暴起,从怀中掏出一把淬著绿光的匕首,直刺黎念心口! “就藏在——” 黎念早有防备,断刀隨意一抬。 寒光乍现,一颗苍老头颅应声飞起,最后的话语永远凝固在了唇边。 “临死还要耍这等把戏。” “真是卑劣、无耻至极。” 黎念轻嘆一声,转头望向徐妙容方向,却发现原本围堵著她的武馆弟子,不知何时早已逃得无影无踪。 居然舍了馆主自己逃命。 那漆宇凡更是舍了爷爷逃走了。 看著漆万钧兀自跪著的无头尸身,黎念摇了摇头: “还当真是一脉相承。” 徐妙容拖著湿透的身躯缓缓上前,复杂目光在漆万钧的尸首上停留片刻,隨后转向黎念,深深躬身行了一礼:“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黎念领著她走到王承业残破的身躯前。 那道可怖的刀伤从右肩斜斩而下,下半身已与躯干分离。 王承业口鼻不断涌出鲜血,气息微弱得只剩游丝。 “他还剩最后一口气。”黎念平静地说,“可还有话要问?” 徐妙容点了点头,淡淡问道:“我父亲之死,除了你和漆万钧,还有谁参与?” 王承业咧开染血的嘴角,发出破碎的惨笑:“所有人......都有份。你父亲太过正直,自以为能救下徐家,却挡了我们所有人的路......” “漆万钧提供的暗伤位置,我下的毒,其他族人暗中配合......谁都逃不开干係。“ 这个答案並未出乎徐妙容的意料,她缓缓頷首。 沉默片刻,她想起黎念先前的问话,轻声道:“你可还有什么遗言?” 王承业喉中发出咕嚕的血沫声,忽然放声大笑:“你父亲就是个蠢货!徐家上下更是一群蠢货!” 他用尽最后力气嘶吼:“我王承业出身低微,一生行事卑劣,在徐家二十年为蠢货们卑躬屈膝,什么骯脏事没做过?” “我不后悔!” “可惜......殫精竭虑、谋划半生,终究没能將徐家掌控在手!” “我不甘心!” “去他妈的徐家——!” 嘶吼声戛然而止,王承业瞪大双眼,再没了气息。 第29章 百年血参王 圆满流云息法 王承业以赘婿之身,在徐家这二十年步步为营,本就是一番写满隱忍与野心的故事。 在他原本的谋划中,二十年鞠躬尽瘁,换得举族信任;借徐篤行改革激起的怨愤,联合各方布局弒主。 待到徐家青黄不接、急需新的开元境坐镇时,他便可顺理成章接过资源,突破境界。 最终將这个盘踞建阳城百年的世家,彻底握在自己手中。 可惜他算尽了一切,唯独没算到会遇上黎念。 “此二人已伏诛,你不必再冒险北上寻那大衍道馆了。” 黎念望著渐歇的雨幕,轻声说道。 “留在建阳城,隱姓埋名,打磨修为。”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建阳城方圆百里,人烟稠密,何止百万之眾。” “城中三门五派並立,六七世家相爭,八九武馆林立,本就暗流汹涌。” “多你一人藏身其中,不过沧海一粟。” “徐家连折两名高手,內部必生乱象,外有群狼环伺,往后只会自顾不暇。” “此刻更不可能会倾全族之力追索一个孤女。” 他说的確是实情。 徐家產业遍布建阳城內外,酒楼、药田、粮庄皆需高手坐镇。 而徐家如今不过几位贯通期,多半都是抽身不开的。 如今顶尖战力骤减,各房必先忙於爭夺权柄,外敌更会趁机蚕食產业。 在明知徐妙容身后站著一位神秘贯通期的情况下,继续耗费心力追查,既不明智,也不现实。 更何况,如今徐妙容已摆脱了长空武馆与徐家的视野。 只要往这百万人口的城中一隱,便是游鱼入海,再难寻觅。 徐妙容深吸一口气,雨水顺著她苍白的脸颊滑落。 她向著黎念深深躬身:“妙容,谨遵大人安排。” “此后我当隱於市井,潜心修炼。” 而在徐妙容抬起头的剎那,眼神坚定决绝。 “待我枪法大成之日,定要徐家血债血偿。” 雨更小了。 就在这一刻,黎念心头那份属於徐篤行的沉重遗念,已经悄然消散。 紧隨而来的,是一股汹涌澎湃的记忆洪流。 徐篤行毕生最精湛的技艺,化作最本源的感悟,直接灌输进入黎念的脑海。 圆满境界的【流云息法】! 这门中品內练法,其精髓在於“静若深渊,动若流云”。 在静息时,能將呼吸压制到微不可察,完美收敛自身气息。 而在行动时,又能让呼吸如行云流水般绵长不绝,为爆发的力量提供源源不绝的內息支撑。 几乎在领悟的瞬间,黎念的身体便本能地运转起这门呼吸法。 他立刻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对自身每一寸肌肉的调动更加精准,对体內气力的流动感知得愈发清晰。 就连身体的恢復能力也显著增强,方才激战带来的疲惫,正隨著这悠长的呼吸飞快消散。 “外练法,是向外求索,打磨体魄,增长气力。” “而这內练法,却是向內探寻,统合与激发身体本就蕴藏的潜能。” 黎念默默体悟著。 在外练、內练双双圆满的加持下,他感觉自己的实力比片刻之前又暴涨了三成有余。 此刻若再出手,周身力量圆融一体,招式运转恍若天成。 “內外皆圆满,方为贯通之巔。” “如今,我也算是贯通期圆满了,开元境於我,仅一步之遥。” 黎念心想道。 “大人?” 徐妙容轻声唤道。 她敏锐地察觉到,就在这片刻之间,眼前这位斗篷人的气息似乎变得更加沉凝厚重。 呼吸也变得愈发悠长深邃,仿佛在刚才短暂的静默中又完成了一次蜕变。 这份深不可测,让她心底不禁生出几分敬畏。 “嗯。” 黎念淡淡应了一声,已將那流云息法彻底熟悉通透。 他俯下身,利落地从王承业怀中搜出一个小木盒。 木盒开启的瞬间,一股沁人心脾的药香顿时逸散开来,连周遭的雨气都为之一清。 盒中丝绒衬底上,静静躺著一株形態饱满、根须俱全的血参,参体呈现出温润的赤色,仿佛內蕴宝光。 正是那株足以作为突破开元境关键辅助的百年血参王。 旁边还整齐地叠著几张面额百两的银票。 黎念目光扫过,毫不犹豫地將宝参和银票一併收入怀中。 “此间事了,因果已尽。” 黎念转身,语气平淡。 “就此別过,今后不必再见。” 徐妙容却猛地跪倒在地,任由泥水浸湿衣襟。 她仰起头,郑重出声道: “大人,妙容身负血仇,此生別无他念。” “今日幸得大人相救,妙容此生谨记大人恩情。” “若他日侥倖不死,修为有成,报得大仇。” “愿追隨大人左右,任凭差遣。” 徐妙容目光灼灼:“只求大人告知,日后该去何处寻您?” 黎念脚步微顿,斗篷下的面容看不清神色。 沉默片刻,他终是开口: “若是真有事想寻我,可去妖魔司东侧第三条巷,在巷尾的墙砖上刻一道痕。” “次日黄昏,可在望江楼相见。” 说罢,他已迈步离去,身影在渐小的雨幕中渐渐模糊。 徐妙容在心中默念著这三个字。 妖魔司。 果然是来自妖魔司......她心底的猜测得到了印证。 如此年轻便拥有这般修为,想必是妖魔司中备受瞩目的天才吧? 徐妙容不由想道,心底悄然生出一丝敬仰。 早在之前,黎念抬手轻拍她头顶时,她就发现那是一只布满厚茧、却分明属於年轻人的手。 所有这些发现,都被她小心翼翼地封存於心底,不曾表露分毫。 “大人!” 徐妙容望著那道即將消失的背影,用尽力气喊出心底最后的疑问: “您为何要救我?” 没有回应。 待她眨去眼中的雨水,长街尽头已空无一人。 雨丝淅沥,冲刷著青石板上的血跡。 徐妙容独自站著,湿透的衣衫紧贴著单薄的身躯。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用力握紧手中长枪,转身消失在巷弄深处。 ...... 黎念的身影在巷陌间快速穿行,所去的方向,赫然是长空武馆。 徐家王承业已死,徐家想查也难有头绪。 但长空武馆那些逃走的弟子,尤其是漆万钧的孙子漆宇凡。 他们可是亲眼见过黎念出手。 而那漆宇凡更是漆万钧的孙子。 黎念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善人。 他行事向来只为自己。 既然结了仇,就没有留下孙子日后寻仇的道理。 他要去收尾。 黎念可不想留下任何隱患。 就在他心念转动间,已经四行文字悄然浮现在眼前: “【亡者】:王承业。” “【遗念】:徐府门外右首石狮底座下,藏著其毕生积蓄。交给城西杨柳巷的汤乐珍母子,让他们不必再等了。” “【亡者】:漆万钧。” “【遗念】:望漆家后继有人,至少能將破云枪法练至圆满,突破贯通期,莫让祖业断送在这一代。” 第30章 漆宇凡 长空武馆。 漆宇凡领著几名弟子狼狈不堪地衝进大门,湿透的衣襟还在往下滴水。 他脸色惨白,握枪的手止不住地颤抖,枪尖在青石地上划出凌乱的痕跡。 “少馆主,馆主他......”一个高壮弟子颤声开口,脸上写满不安。 身为武馆弟子却临阵脱逃,这实在有违武德。 “闭嘴!”漆宇凡猛地转身,面容扭曲,“那老东西还能有几成实力?连王承业都死了!我们留在那里等死吗?” 他声音发颤,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徐妙容怎么会认识这样的高手!” “这下惹上大麻烦了!” 长空武馆內灯火通明,这番动静惊动了整个武馆。 只见一个穿著绸衫的中年人醉醺醺地搂著两个女子从內院晃出来,正是漆宇凡的父亲漆昂。 他满脸通红,脚步虚浮,显然刚从酒宴上被惊动。 “宇凡,这、这是出什么事了?” 漆昂打著酒嗝,笑呵呵地问道,浑然不觉事態严重。 漆宇凡本就心烦意乱,见父亲这般模样更是怒火中烧,看都不看他一眼,猛地將一巴掌他推开:“滚开!” 漆昂一个踉蹌跌坐在地,两个女子惊叫著躲到一旁。 这个年过六十的男人,天赋寻常,如今方才聚力期。 平日里只知饮酒作乐,不得漆万钧看重。 在武馆中毫无威信,连自己儿子都对他不屑一顾。 “快去寻徐家帮忙!” 漆宇凡忽然想到什么,连忙朝弟子们喝道。 可他刚往前走了几步,却又突然僵在原地,脸色愈发苍白:“不行......徐家靠不住......我不能死......”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道,最可怕的就是招惹上这种独来独往的强者。 对方若是执意杀人,隨时可能夜入武馆取他性命。 届时莫说是他,整个长空武馆都可能被血洗。 怎么都没有安稳的办法。 长空武馆与徐家之间,本就没有什么情分可言,仅仅是漆万钧与王承业私下达成的一桩交易。 徐家凭什么会管他长空武馆? 漆宇凡突然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还有一个办法!” 他发疯似的冲向那间只有漆万钧才能进入的密室,开始在里面疯狂翻找。 终於,在暗格中找到了两本泛黄的小册子。 《破云枪诀》外练法。 《流云息法》內练法。 武馆传授武学,歷来都是口口相传。 师父总会留一手,用后续功法来控制弟子的忠诚。 而这两本册子,正是完整记载了长空武馆这两门核心传承。 漆宇凡紧紧攥著册子,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要把镇馆武学上交给妖魔司,换取活命庇护的机会。 “宇凡!你疯了?!” 漆昂见到儿子手中那两本泛黄的册子,顿时嚇得酒醒了大半。 他踉蹌著衝进来拦住漆宇凡:“这可是咱们长空武馆立足的根本!没了它们,武馆就完了!” “往后还拿什么招收弟子?” “根本?立足!”漆宇凡冷笑一声,一把推开父亲,“我现在只要活著!” “那老东西招惹了高手,已经死了!” “那人隨时可能过来!我们都要死了!” 漆宇凡死死盯著手中的册子,声音嘶哑: “人都死了,还要这根本何用?” 再无人敢上前阻拦,漆宇凡紧攥著那两本册子,发足向著妖魔司那片森然的黑色建筑群狂奔。 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脑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只要踏进妖魔司的大门,就安全了。 距离那片黑色建筑愈近,死亡的阴影似乎就淡去一分。 然而他並不知道,就在长空武馆的阴影深处,黎念正静静佇立。 流云息法悄然运转,他的呼吸被压製得微不可闻,气息完美地融入了夜色。 这门新得的內练法,在潜行隱匿方面展现出惊人的效用。 若他在漆宇凡出门之前出手,漆宇凡绝无生还可能。 但黎念的目光掠过眼前浮现的遗念文字,陷入了沉思。 如今他身怀圆满境界的叠浪刀法与流云息法,更有百年血参王这等宝药,理论上已具备衝击开元境的条件。 但问题在於,这两门功法,究竟能熔炼出怎样的功体? 无论是破云枪法与流云息法,还是磐石长拳与不动镇岳桩势,都是经过世家武馆数代验证的成熟搭配。 而叠浪刀法与流云息法这般组合,前路全然未知。 若是功法相衝,非但不能相辅相成,反而可能凝成劣质的功体,从此在同阶中落於下风。 黎念还很年轻,他不愿为了一时进境,赌上自己的修行前程。 修行之路,也如同人生之路一般,从来不是埋头苦修便能通达。 它更像是在无数岔路口作出选择,一步错,或许步步错。 另一方面,即便有血参王辅助,也未必就能成功破境。 修行之道,终究要看武骨与天赋。 武骨是基本根基,关乎筋骨体魄的资质;天赋则是玄之又玄的悟性,决定著对功法的理解和运用。 二者缺一不可。 天赋异稟者,或许不需外物便能水到渠成突破开元境界;而资质平庸之辈,即便有宝药相助,也可能终生困在瓶颈。 望著漆宇凡远去的背影,黎念最终收敛了杀意。 现在,还不是时候。 黎念很清楚自己的状况,左腿左臂的旧伤虽已恢復了五成,但骨骼深处的隱患仍在。 这副体魄本就不健全,属於是武骨残缺,若非拥有这份能力,本就是连修行之路都难以踏足。 至於自己的天赋?则是未知之数。 他不想赌,更不愿在没有万全把握的情况下强行突破。 一旦失败,不仅浪费资源,更可能损伤本就脆弱的体魄。 “不必急於一时。” 黎念望著漆宇凡远去的方向,目光深邃。 “此人如今还威胁不到我。” “不如......多布一子。” 他想起了从贯通期武卒夏观復身上获得的那门秘术——《血煞燃窍术》。 那是夏观復曾经前往大衍道馆求取地一门破镜秘术。 这门秘术修炼过程极为凶险,需以自身精血为引,燃烧寿元,一但修炼不成便会气血衰退,寿命有损。 可一旦练成,便能凝练出一口“血煞之气”,能用来衝破修行瓶颈。 至於损耗的寿元气血,后续也会慢慢自行恢復,若是突破了境界,修为反哺之下,恢復更快。 这是一条险路,却也是一条捷径。 黎念心念微动,对著眼前浮现的漆万钧遗念轻声道: “你的遗愿,我接下了。” “至於成与不成......就看你孙儿的造化了。” 他趁四下无人,悄然潜入那个密室,將《血煞燃窍术》的要诀默写下来,留在其中。 做完这一切,黎念的身影彻底消散在夜色中。 “且看这枚棋子,能带来怎样的惊喜。” “练不成,自是寿元耗尽,命不久矣。” “若是练成了......” 黎念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那便是最好的养料。 第31章 平静 接下来的日子里,黎念重新回到了殮尸所秽工的日常生活中。 自从处理完那批狼妖尸体后,所里的活计清閒了不少,偶尔才有几具妖魔尸首需要处置。 这份难得的平静,反倒让黎念过了段安稳日子。 而在建阳城內,徐家与长空武馆的变故,早已成了街头巷尾最热门的谈资。 茶楼酒肆里,总能听到这样的议论: “听说了吗?徐家这次可是惹上大麻烦了。” “先是家主暴毙,现在连那位声势正旺的赘婿也折了......一个开元境一个贯通期啊,说没就没了。” “对外说是遭遇了妖魔,可这说辞,谁信?” “如今连个能主事的人都找不出来,这百年世家怕是要垮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徐家正显露倾颓的姿態。 各处分號频频发生衝突,城外药田也屡遭侵扰。 这分明是各方势力在试探虚实。 更讽刺的是,徐家內部为了爭夺仅存的宝药,吵得不可开交。 仅存的几位贯通期徐氏族人各怀心思,都想將宝药优先用在自己身上,指望能率先突破开元境,执掌家族大权。 至於长空武馆,境况同样淒凉。 对外宣称老馆主漆万钧一夜暴毙后,其孙漆宇凡竟將《破云枪诀》与《流云息法》两门镇馆绝学悉数上交妖魔司,换得了一个武卒身份的虚名庇护。 这般自断根基的举动,在建阳城內也引来了不少非议。 如今武馆门庭冷落,弟子直接被遣散了大半,只剩几个念旧情的老弟子勉强支撑著场面。 而那位少馆主自那日后便深居简出,再未公开露面,据传正在闭关苦修。 这分明是惹上了不该惹的人,怕被报復才出此下策。 奇怪的是,无论是徐篤行的真正死因,还是追杀徐妙容一事,徐家和长空武馆都对此讳莫如深。 两家仿佛达成了某种默契,绝口不提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无人知晓他们之间曾有过怎样的勾连。 在旁人看来,这不过是恰巧同时发生、毫无关联的两桩倒霉事罢了。 在这段平静的日子里,黎念抽空完成了王承业的遗念。 他趁著夜色摸到徐府门前,果然在右首石狮底座下找到了一个暗格,里面满满当当地塞著金锭。 这位徐家赘婿表面上对徐家忠心耿耿,处事谨小慎微,暗地里却早为自己留好了后路。 不仅积攒了一笔財富,还在外另娶妻室,生下了一个儿子。 將钱財交给那对母子后,黎念如愿从王承业身上抽取到了圆满境界的《磐石长拳》。 与叠浪刀法的凌厉攻势不同,这门拳法重在守势,讲究稳扎稳打,倒是补全了他武学体系中的一环。 至於漆万钧的遗念...... 黎念將《血煞燃窍术》稍作“修饰”后留在了长空武馆的密室中。 不仅弱化了修炼代价,更將適用范围刻意改写成“更適合內壮期修炼”。 这般改动之下,漆宇凡定会以为这是祖父留下的秘传,若能藉此突破贯通期,也不会对黎念构成威胁。 这日清晨,黎念照例来到殮尸所的地上区域,將昨日处理好的妖魔材料一一呈交给赵行。 赵行仔细清点著那些分类整齐、处理得当的材料,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不错,去吧。” 看著黎念离去的身影,赵行暗自点头。 这个年轻人虽然年纪不大,办事却格外老练可靠。 自从黎念接手这份差事以来,从妖魔尸首的分类、材料的拆解处理到最后的整理上交,每一个环节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赵行已经很久没有为地下空间的事务操过心了。 他甚至有一段时间都没有亲自去过地下空间了。 这份省心让他对黎念越发赏识。 赵行这段时间心情很是不错。 他慵懒地靠坐在门口的木椅里,目光隨意地扫过院落。 当看到正在练拳的邵武泽时,他忽然直起身子,扬声喝道: “气贯双足,力从地起!记住,要的是那股子爆发力!” “是!大人!” 场中的邵武泽闻声而动,原本沉稳的拳架骤然一变。 只见他双足踏地,腰背如弓,双拳如炮锤般轰然击出,空气中竟隱隱传出破空之声。 “好小子,一点就透。” 赵行满意地眯起眼睛,暗自点头。 这般悟性,確实对得起他特意爭取来的这门上品武学《崩山劲》。 这门上品拳法讲究一个“崩”字诀,发力刚猛暴烈,练到高深处足以开碑裂石。 与原先那门粗浅的下品武学《百炼伏妖拳》相比,威力简直天差地別。 邵武泽展露出的武学天赋著实有些超出赵行的预期。 短短半月时间,竟已將这门以难练著称的上品拳法练到了接近小成的境界。 此刻看他每一拳挥出,已然初具崩山裂石之势。 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最让赵行感到意外的是,就连那位向来不苟言笑、性情古怪的岑所丞,竟也对邵武泽表现出了难得的亲近。 这位岑所丞虽然修为尽失,却是殮尸所里资歷最老、地位最特殊的存在。 往日里別说让人推著散步,就是谁多凑近说两句话,都要被他冷著脸斥退。 那些绞尽脑汁想要討好他的各组组长,没一个能入他眼。 可偏偏就是这个新来的邵武泽,竟得了老所丞的青眼。 不仅允许他隨侍左右,还会主动与他閒聊,这般破天荒的待遇,在殮尸所里还是头一遭。 望著邵武泽在晨光中练拳的身影,赵行心头忽然一动。 岑所丞的八十大寿將至,他心心念念的那枚狼妖內丹,正好能治癒自己多年的暗伤。 原本还在发愁该如何討得老所丞欢心,如今看来...... “莫非这小子,真是我的福星?” 赵行摸著下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在木轮碾过石板的细响中,岑所丞那架陈旧的轮椅缓缓行来。 他腿上依旧盖著那条触感冰凉的毯子,虽可见几处磨损破洞,质地却温润如玉,在晨光下隱隱流转著幽光。 “邵小子,”枯槁老人朝场中唤道,“推老夫走走。” 正在练拳的邵武泽闻声立即收势。 他记得赵行的嘱咐,平日只需专注练武,不必分心他事,唯独这位老所丞吩咐时,定要顺从。 少年下意识望了赵行一眼,见他微微頷首,便快步上前:“哦!我来了!” 第32章 明皓峰 黎念走在返回地下空间的路上,心思却还在想开元境之事。 如今他身负《磐石长拳》、《叠浪刀法》、《流云息法》三门圆满武学,若是突破开元境,最好也就是个中品功体 这段时间他多方打听,总算对建阳城的各门各家的功体有了清晰认知。 在这建阳城內,四门五派各自都珍藏著一门镇派级的上品功体。 譬如烈阳门的【九阳焚天功体】,至刚至阳,催生出来的真元炽烈如焰,对妖魔之物有极强的克制之效。 又或者是听雨楼的【听雨玄心功体】,感知敏锐,真元如水般无孔不入,擅长以柔克刚,后发制人。 ...... 这些功体无一不是各派的核心传承,唯有最受重视的真传弟子方有机会修炼。 而在妖魔司中,则收录著四五门完整的上品功体传承。 比如【破军七杀功体】,杀气极重,爆发力惊人,適合战场搏杀,是妖魔卫中攻坚精锐的首选。 又或者是【乙木长春功体】,体魄蕴含磅礴生机,真元疗伤效果极佳。 黎念想起前几日与邵武泽閒聊时,邵武泽曾不无感激地提及,赵行为他准备的上品武学《崩山劲》,正是上品功体《破军七杀功体》的核心外练法。 “这赵行,是真的下了血本要栽培他啊。” 黎念咧了咧嘴,心下明了。 总体说来,还是妖魔司的上品功体数量最多。 如此看来,想要获取一门完整的上品功体传承,最快的途径,或许还是要从妖魔司方面著手。 他一边思忖著,一边踏入殮尸所地下空间。 刚走下台阶,就听见一阵哀求声。 只见老秽工何忠正跪在一人面前,不住地磕头求饶。 那人一身狴犴云纹的玄色服饰,面容出人意料地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眉眼间却带著一股与年龄不符的阴鷙狠厉。 黎念认得此人,组长明皓峰,是殮尸所里出了名的活阎王。 此人对待手下秽工残酷至极,动輒鞭打责罚。 传闻在他手下,若是完不成每日的份额,被活生生投入地火炉中都不是什么稀奇事。 何忠之前提起的那个因损坏一张狼皮就音讯全全的秽工,正是此人手下之人。 与赵行这类从武卒一步步晋升为妖魔卫,因伤才退居此地养老的人不同,明皓峰是直接来的殮尸所。 他来此並非养老,而是將这里当作跳板,意图积累功勋后,直入妖魔卫。 也正因如此,他行事更加急功近利,视人命如草芥。 因此,以明皓峰为首的几人,一向与赵行、曹未这批组长不和,双方明爭暗斗不断。 此刻,何忠跪在地上连连告饶:“明大人,这份妖魔材料是赵行大人吩咐要的,小的只是按命行事啊!” “求大人莫要为难小人啊!” 明皓峰微微眯起眼,语气阴冷:“既然都是为殮尸所办事,材料还分什么你我?” “我说这份材料,我要了!” “区区一个秽工,也配与我討价还价?” 明皓峰话音未落,开元境的威压已如实质般轰然压下。 何忠只觉得周身空气骤然凝固,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在身上,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浑身剧烈颤抖,想要开口求饶,却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明皓峰冷笑著,右脚不紧不慢地抬起,缓缓踩在何忠的后脑上。 鞋底沾著的污秽粘液蹭在花白的头髮上,隨著他缓缓发力,何忠整张脸被死死按进冰冷潮湿的地面,粗糙的石板摩擦著皮肤,留下道道血痕。 黎念在远处看得分明,这人分明是来强抢妖魔材料,要让赵行交不了差。 看似针对何忠,实则是衝著赵行来的。 他当即转身,快步去寻赵行。 “明大人这是何意?自己的份额完不成,就来取赵某的,未免太不合规矩了。” 赵行缓步从台阶上走下,眼神凌厉。 明皓峰脚下力道又重了三分,將何忠死死踩在地上,脸上却露出和煦的笑容:“赵大人误会了。” “我这是帮忙检查这批材料处理得合不合適。” “看赵大人许久没下来巡视,想必公务繁忙,这才帮著看看。” 赵行脸色阴沉:“我赵某的事,不劳明大人费心。” “哟,赵大人这话说的,可真叫人伤心。” 明皓峰故作委屈地挑眉,脚下却猛地发力一碾。 何忠的颧骨在靴底下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咔”声,悽厉的惨叫在密闭空间里迴荡。 “实在对不住,” 明皓峰慢条斯理地抬脚,仿佛刚踩到什么脏东西般轻轻跺了跺靴子。 “一不小心,踩著个碍眼的废物。” “区区一个秽工,赵大人应该不会放在心上吧?” 他掸了掸衣袖,带著一身畅快转身离去,脚步声在甬道里渐行渐远。 赵行站在原地,指节捏得发白。 明皓峰这番举动,分明是当著眾人的面打他的脸,偏偏眼下確实拿他没办法。 两人积怨已久,对方今日纯粹是见不得邵武泽在岑所丞面前得宠,特意来找茬噁心人。 “拿著,”赵行取出一锭银子塞给何忠,语气缓和了些,“回去好生养伤,这几日不必来了。” 待何忠蹣跚离去后,赵行这才转向黎念:“从今日起,地下的差事由你暂管。” “若再有人来生事,立即来报。” 他望著明皓峰离去的方向,眼神渐深。 距离岑所丞的寿宴只剩半月,明皓峰这时候跳出来,恐怕不止是眼红这么简单。 得早作防备才是。 ...... 廊檐转角处,明皓峰负手而立,方才的张扬之色早已褪去,眼中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一名身著同样狴犴云纹的男子快步走近,此人名为许革。 正是明皓峰这派之人。 他压低声音道:“明兄,岑老今日又唤那邵武泽陪同散步了,这已是本月第七次。” 明皓峰双眼微眯,指节无意识地摩挲著袖口暗纹:“这老不死的......当初我献上那株三百年的赤血灵芝,他连看都不看便当眾呵斥责骂。” 他声音里淬著寒意:“如今却对一个聚力期的小辈如此亲近,莫非......真是大限將至,想要寻个传人了?” “无论如何,绝不能让赵行借著这小子的势得了岑老欢心。” 第33章 寒玉蟾妖皮 黎念听闻赵行將地下事务全权交予自己,心底不由升起一丝隱忧。 他略作迟疑,抬头看向赵行:“赵大人,若是明大人日后再来......” “不必多虑。” 赵行摆了摆手,语气带著几分敷衍。 “按规矩办事即可。他若敢再来滋事,及时通传於我便是。” “在这殮尸所里,他亦不敢太过放肆,还没人敢公然违背铁律。” 黎念只得垂首应下,默默退下。 待黎念离去不久,那断臂的曹未便急匆匆赶来。 见赵行面色阴沉,连忙问道:“出了何事?可是明皓峰又来寻衅?他可曾对你出手?” “不过是伤了我手下一个秽工,藉此噁心我罢了。”赵行冷哼一声,“此人心胸狭隘,睚眥必报,只会使这些手段噁心人罢了。” 曹未闻言脸色一沉,压低声音骂道:“这明皓峰也过於囂张跋扈了......” “这廝仗著有个好爹,连一天武卒都没当过,就空降到殮尸所里作威作福。” “整日不思正事,只知道想方设法对著老所丞諂媚逢迎,爭权夺势。殮尸所的风气,就是被这等小人败坏的!” 赵行摆了摆手,神色恢復了往日的沉稳:“不必为这等小事烦心。岑所丞寿宴在即,我们且以不变应万变。” “此人虽然囂张,却最是懂得审时度势。在寿宴这个节骨眼上,他断不敢做出太过出格的事,免得恶了所丞。” 话到此处,赵行適时收住话头,转而问道:“不说这些了。我前些日子托你打听的【寒玉蟾妖皮】,可有什么消息?“ 这些时日,赵行为寿礼之事可谓绞尽脑汁。 岑所丞修为尽失后,孑然一身,既无子嗣承欢膝下,也无故交往来走动。 这位老人性情孤僻难测,连个明確的喜好都摸不清。 赵行前后准备了数份寿礼,却总觉得不合时宜。 直到前日询问邵武泽时,少年无意间的一句话点醒了他:“我见岑所丞腿上那条毯子质地特別,就是破了好几个洞,看著怪可惜的。” 这句话让赵行豁然开朗。 若论天地灵药、奇珍异宝,他一个殮尸所的半残组长,確实拿不出什么稀世珍品。 但若是妖魔材料,整个妖魔司的妖魔尸首都要经殮尸所之手处理,这反倒是他的优势所在。 岑所丞膝上那条毯子,正是用罕见的寒玉蟾妖皮所制。 此皮冬暖夏凉、触感温润如玉,除此之外对修行並无助益。 然而这寒玉蟾妖本就极为罕见,其皮膜外更遍布剧毒囊胞。 这种剧毒,凡人稍有不慎便会毒发身亡。 即便是开元境的修士,若是不慎沾染,也会经络滯涩、真元溃散。 轻则修为受损、四肢麻痹,重则同样难逃毒发身亡的下场。 处理起来极其麻烦凶险。 正因如此,一张完整的玉蟾妖皮在市面上有价无市,其价值甚至一度堪比半份帮助突破开元的破境宝药。 但在赵行这等务实求进的修行者看来,这蟾皮除了冬暖夏凉外,对修行毫无助益,实在华而不实。 他向来对这种徒有其表的事物嗤之以鼻。 可世事往往並非如此,並非越有用的东西就越珍贵。 有些实用价值很高的东西,实际价值反而低廉;而有些功用寻常的事物,却因稀缺与象徵意义,变得价值连城。 譬如那黑背狼妖的皮毛,又譬如那羊妖的犄角。 黑背狼妖皮在建阳城內备受追捧,不少世家子弟与修行之人都以拥有一件黑背狼皮大氅为荣。 这皮毛確实厚实保暖,但若论御寒之效,与寻常狼皮相差无几。 可其价格,却比能极大补充气血、专供聚力期武夫修炼的狼妖肉乾高出数倍不止。 在这建阳城內,许多人需要的早已不是物品本身的功用,而是借这些稀罕物来彰显身份与地位。 赵行有时也看不透这般世態。 若是在年轻时,当年他还是个巡狩卫那会儿,定要愤愤不平地斥责:“巡狩卫年年死伤无数,多少次与妖魔以命相搏,才换得城內短暂安寧!” “十年前十万妖魔破城的惨状犹在眼前,如今城里竟又兴起这等奢靡之风!” 可如今的赵行,只是默默看著,终究什么也没说。 总而言之,这玉蟾妖皮对岑所丞而言,確实是一件既珍贵又恰到好处的寿礼。 曹未闻言,脸上露出笑意:“我正要说此事。” “巡狩卫近日在梅花庄一带猎杀了一只寒玉蟾妖,因还要继续清剿妖魔,需过几日才能押送回城。” “但我已经打点妥当,妖尸运回后,会优先交由我们处置。“ 他说到此处,不禁感慨:“这寒玉蟾妖数年难遇一只,此番当真是我们的运气。” “所丞难得举办寿宴,届时定会赏下不少珍藏。” “若能將这寒玉蟾妖皮献上,那枚狼妖內丹,想必非老赵你莫属了。“ 曹未与赵行都是巡狩卫出身,虽然如今都已退役,但在那边仍有些人脉关係。 赵行先是微微頷首,隨即神色一凝,摇头道:“不妥。” “这消息既然我们能得知,明皓峰那边必然也收到了风声。” “巡狩卫的作风你我都清楚,从来都是两边通吃,价高者得。” 他沉吟片刻,决然道:“为免节外生枝,我亲自去一趟梅花庄,务必在妖尸入库前先將寒玉蟾妖皮取回来。” 曹未立即会意:“说得是。我与你同去,那玉蟾妖皮处理起来极为繁琐,须得多带几个得力人手。” 另一边,黎念回到自己的工作区域,心下暗忖:赵行与明皓峰两派本就势同水火,如今隨著岑所丞寿宴临近,这矛盾怕是快要摆到明面上了。 自己作为赵行手下的头號秽工,难免会被明皓峰一派视为眼中钉。 好不容易过了段安稳日子,如今又要被捲入这等纷爭之中...... 赵行嘴上说著“不必担心”,实则是从未把区区一个秽工的安危放在心上罢了。 哪怕自己死了,对於赵行来说也只是死了一个秽工。 可那明皓峰却是真做得出来,以开元境的身份来欺辱秽工这等事情。 第34章 第一次出城?青田原梅花庄 黎念心情不由沉重了几分,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收敛心神,將手掌按在今日要处理的妖魔尸首上。 这是一头体型硕大的黑鬃野豕妖,皮毛粗硬如铁,一对弯曲的獠牙闪著寒光。 “【亡者】:黑鬃豕妖(第三变开智期)” “【遗念】:吞食百人,饱腹而归。” 黎念摇了摇头,心中默念:“我拒绝。” 隨即他手起刀落,利索地將整猪分解成几大块,分发给其他秽工进行细致处理。 自他成为这批秽工的领头后,所有完整的妖魔尸首都会先经他手。 他本希望能再遇到像老羊妖那样,能抽取到【奔袭】这般实用妖武的机会。 可惜绝大多数妖物的遗念都荒诞离奇,不是要吃人,就是像前些日子的鼠妖般,满脑子都是与母鼠交配、繁衍子嗣的念头,至今没找到一个能顺利完成的。 就在这时,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黎念还未及回头,头髮灰白、面容蜡黄的赵行已经立在他面前。 “黎念,”赵行开口吩咐道,“立刻寻几个手脚麻利、胆大心细的,带上全套吃饭的傢伙,隨我走一趟。” 黎念下意识地脱口问道:“大人,这是要去何处?” 赵行眉头微蹙,语气中透出一丝被耽搁的不耐:“东郊,梅花庄。” “巡狩卫刚猎了只东西,需赶在入库前处置妥当。” “莫要多问,速去准备。” 出城? 黎念心头猛地一紧。 在他的记忆中,建阳城外,早已非太平之地,妖魔肆虐,危机四伏。 但黎念並未多问,立刻转身,在一眾秽工中,快速点出了八名公认手艺最好、性情也最沉稳的。 这些人被叫出时,脸上还带著茫然。 待聚集到赵行面前,看清他冷肃的面容,一个个便不由自主地缩起了脖子,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他们身上还沾著方才处理尸首留下的污秽,散发著难以言喻的气味,在昏暗的地下空间显得格外卑微。 赵行目光扫过这群畏缩的身影,心下不由暗嘆一声。 想当年还是巡狩卫之时,麾下管的都是大批武卒。 且不说贯通期,至少聚力期、內壮期的得力手下是不少的。 那时出入城內各处,谁不敬让三分? 如今在这殮尸所,能动用的,却只剩这些秽工了。 不过,他旋即压下了这丝感慨。 此行事关重大,本也无需他们搏杀。 只要有拆解妖魔的手艺,便足够了。 “都听好了,”赵行沉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秽工耳中,“隨我出城,前往梅花庄处置一具妖尸。” “快则明日,慢则后日,必可返回。” “出城”二字一出,秽工纷纷面色骤变。 “大人开恩!城外妖魔横行,我们......我们这些微末本事,去了也是送死啊!” 甚至立即有人跪下哀求了起来,涕泪横流。 秽工都是些凡人,见识短浅,其中不少人甚至连“武夫三关”具体为何物都说不清。 在他们根深蒂固的认知里,城墙之內便是妖魔司庇护下的安全区,而那道高耸的城墙之外,便是妖魔横行、危机四伏的险地。 建阳城流传甚广的口诀,“八九武馆,六七世家。四门五派,城外三邪,妖魔二卫”。 而紧隨其后,还有一句令人脊背发凉的话——“百万妖魔大桑山”。 这指的正是盘踞城外,尤其是西面大桑山中那如同汪洋大海般的妖魔。 这些秽工几乎是一辈子都未曾踏出过城门半步。 谁人不知,如今乃是妖魔乱世。 正因城外凶险,如今大玄王朝各城池之间的联繫早已变得稀疏而困难。 若要组织车队前往其他城池,往往需十余位开元境修士沿途护卫,方能確保基本安全。 在普通人看来,敢於出城並能活著回来的,至少也得是开元境的修为。 赵行看著眼前这群因恐惧而骚动不安的秽工,一阵头疼。 他深吸一口气,洪亮的声音压过了现场的嘈杂:“肃静!此去乃是城东郊的梅花庄,由我亲自带队,保尔等无恙!” 此言一出,骚动渐渐平息。 谁都知道,那令人谈之色变的“百万妖魔”聚集的大桑山位於城西,而城东是距离威胁最远、相对最安全的方向。 再加上赵行也亲自隨同,按理说,確实不应遭遇什么致命的危机。 一旁的黎念闻言,也暗自鬆了口气。 倘若赵行此刻命令他独自去城西之外,直面大桑山的妖魔。 那他也只能选择跑路了。 哪怕不在殮尸所,总有机会接触尸首。 性命最为要紧。 很快,曹未那高大的身影便走了过来。 “老赵,车马人手都已齐备。” 赵行不再多言,与曹未一同,领著黎念为首的这群秽工便向外行去。 突然,赵行脚步微顿,目光在他身上一扫,带著审视的意味。 “你的腿和手臂,”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看著倒是利索了不少。” 黎念心头微凛,面上却愈发恭敬,垂首应道:“回大人,属下也不知为何,近几日仿佛筋骨活络了些,用劲也顺遂了。” 他如今已入贯通期,妖毒之伤好了五成有余,一直刻意装瘸反而容易暴露生疑。 正好打算慢慢显露一些,让身体的慢慢恢復显得顺理成章。 闻言,赵行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目光很快从他身上移开,並未深究。 一行人很快抵达城门。 赵行显然早有安排,雇了两辆简陋却结实的马车,载上眾人与一应工具,便顺利出了东门。 建阳城的格局,素来有“东贵西贱”之说。 那威胁著整座城池的“百万妖魔大桑山”盘踞城西,使得城西区域愈发凋敝,多为外城贫民聚居之地,鱼龙混杂,管理鬆懈,甚至时有妖魔潜入食人的事情发生。 而城中心及东侧,则匯聚了大多数世家、武馆与门派,楼阁林立,市井繁华,青楼酒肆彻夜不息,是真正的內城富庶之地。 马车驶出东门,视野豁然开朗。 放眼望去,是大片规整的田亩,既有寻常的水稻庄稼,也不乏各类药田。 不少城內势力在此处设有別庄、田產,並派驻人手看守。 东郊【青田原】,算是建阳城周边相对太平的区域。 但相对太平並不意味著绝对安全,荒野之中,零星的妖魔踪跡依旧时有出现。 他们的目的地梅花庄,便是城內世家柴家的一处重要產业。 庄內自有柴家高手驻守,更有庄丁日夜巡逻。 那只寒冰玉蟾妖,就是在巡狩卫在这附近猎杀的。 第35章 明山岳 斗杀胜王功体 明府,內院。 “少爷,老爷已等候您多时了。” 一名小廝垂首敛目,恭敬地稟报。 明皓峰微微頷首,手指却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知道了,退下吧。” 殮尸所中,曹未是伤残颓唐,赵行是面容枯槁的。 与这些不修边幅的同僚截然不同,明皓峰永远是仪容整肃。 此刻,他身著一袭玄色劲装,其上以银线精绣著狴犴云纹,神兽形似猛虎,威严凛然。 他身姿高挺,若非眉宇间那缕挥之不去的阴鷙,乍看之下,倒像是个出身显赫、年轻得志的军中將领。 妖魔司上下,皆以玄色为制。 譬如那巡视四方、主动出击以猎杀妖魔的巡狩卫,其服上所绣,便是神兽貔貅。 而那坐镇建阳城內,专司镇压、看守妖魔囚牢的镇狱卫,其服饰则绣著形似雄狮、喜烟好坐的狻猊云纹。 依照大玄朝廷旧制,各地妖魔司本应设九部,对应龙之九子,服饰云纹皆有定数。 然而世事更迭,一则因大玄疆域內妖魔肆虐日甚,烽烟四起,诸多城池与中枢皇都的联繫日渐稀疏,政令难通。 二则诸多部门或遭合併,或早已取缔。 至今,在这建阳城內,仍能维持大体运转的,便只剩下巡狩卫、镇狱卫,以及殮尸所。 或许別处城池中,尚保留著完整的九部建制。 明皓峰正了正衣冠,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竟发觉额角已渗出细密冷汗。 每次拜见父亲,都如同经歷一场审判,由不得他不紧张。 他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眼前是一条极长、极幽深、也极宽阔的走廊。 父亲性喜静,常年居於府邸最深处。 自第二境修为遭遇瓶颈后,更是深居简出,终日参悟玄机。 廊內空寂,唯有他的脚步声在石壁上撞出空洞的迴响。 两侧长燃的灯火跃动著,將墙壁上悬掛的事物映照得光怪陆离——那是数不尽的妖魔头骨。 半人高、狰狞难辨的熊狼之骨密密麻麻,其间更夹杂著些形似人类的骷髏,最大的甚至超过一人之高。 它们静静地悬掛著,在摇曳火光下投出扭曲颤动的狭长阴影。 明皓峰步履不停,穿过由妖魔头骨列队“凝视”的长廊,最终在一扇厚重的铁木门前停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藉此压住胸腔內不安的悸动,这才恭敬出声: “父亲,孩儿来了。” “进来。” 门內传来的声音雄浑而低沉,如同闷雷滚过。 明皓峰推门而入。 门內是一处极为朴素的密室,四壁萧然,仅一桌、一椅、一床。 一道异常高大的身影正盘坐在石床之上,其面前唯有一支烛火燃烧。 在他身后的墙壁上,投映出一道扭曲、膨胀、几乎触及屋顶的庞大阴影,隨著火焰跳动而张牙舞爪。 那中年人赤著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爪痕与旧伤。 就连他的脸颊上,也带著三道狰狞的、皮肉翻白的爪印,几乎毁去了他半幅容貌。 此人,正是明皓峰的父亲,明山岳。 亦是妖魔司巡狩卫校尉,第二境灵枢境的强者。 “皓峰拜见父亲。” 明皓峰垂下视线,不敢去直视那压迫感十足的身影,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明山岳的目光落在自己儿子身上:“我交代你的事,如何了?” 明皓峰心神一凛,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回道:“回父亲,还有半月,便是岑锦川的八十寿宴。” “此人在殮尸所掛名所丞多年,诸事不理,如今却突然要大办寿宴,更亲自放话,说他馆藏颇丰,要在寿宴上將宝贝赏赐下去......” 他略微停顿,小心地拋出自己的判断:“依我看,或许是自知大限將至,行事才如此反常。” “孩儿已在全力筹措一份能入他眼的寿礼,只要藉此机会討得其欢心与信任,后续谋取他手中的秘术......便可徐徐图之。” 明山岳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可我听到的,怎么是另一番情况?” “听说你捧著一株三百年的赤血灵芝去討好岑锦川,结果,被人像赶苍蝇一样呵斥了出来?” 他微微前倾,庞大的阴影隨之压下,烛火在他狰狞的伤脸上跳动。 “非但没能交好,反而让岑所丞对你生出来几分厌弃?” “还听说,你在那殮尸所里,跟赵行、曹未那几个半残的废物,吵闹爭斗得面红耳赤,不亦乐乎?” “皓峰,”明山岳的声音陡然转冷,“我送你进殮尸所,是让你去办正事的,不是让你在那滩烂泥里,跟那些残废爭权夺势的!” “即便让你当上那下一任所丞,又有什么用?” “一个整天跟尸体打交道的破地方,有什么权柄可图!” 明皓峰急忙辩解:“孩儿初来乍到,是被赵行几人存心误导之下,以为那岑锦川喜好宝药,谁曾想那老不死的傢伙性情如此古怪,不近人情!” “至於赵行几人,是他们先入为主,对我心生忌惮,百般刁难,处处针对於我!孩儿......孩儿实属无奈,才被迫反击!” “放肆!” 明山岳目光一凝,声如滚雷般雄浑。 “岑大人,也是你能轻辱的?!” 他身前的烛火疯狂摇曳,將整间密室照得忽明忽暗。 身后墙上那道庞大的阴影应声扭曲,化作狰狞巨兽,张牙舞爪地朝明皓峰当头压下。 明皓峰只觉得周身空气骤然凝固,一股无形的巨力狠狠扼住他的咽喉。 他呼吸猛地一滯,脸色由红转紫,额角青筋暴起,整个人如同被钉在原地,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分毫。 源自灵枢境的恐怖威压之下,明皓峰只觉五臟六腑都要被碾碎,周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明皓峰下意识运转自身的功体进行抵抗,皮肤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暗红色脉络,如同有生命般在皮下蜿蜒游走。 明山岳看见那诡譎的暗红纹路,口中发出一声轻咦声。 霎时间,瀰漫密室的骇人威压如潮水般退去。 “咦?” “你的【斗杀胜王功体】,已修得几成了?” 第36章 蟾毒 明皓峰如蒙大赦,剧烈地喘息著,慌忙爬起身毕恭毕敬地回道:“回父亲,已......已至五成火候。” “五成?哈哈哈哈——好!” 明山岳先是一怔,隨即爆发出洪钟般震耳的笑声。 “不愧是我明山岳的儿子!也不枉我寻遍妖魔司,甚至不惜与城外三邪交易,为你寻来这门上古功体传承!” “你的武骨天赋,天生就是为这门功体而生。” “若能臻至圆满,未来成就必在我之上!” 说到此处,他笑声渐歇,语气中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复杂与憾恨。 “若我当年......也能得遇一门如此契合的上品功体,又何至於在这灵枢境一卡数载,至今难窥第三境之门径!” 明山岳他凝视著儿子,声音低沉: “莫要怪为父待你严苛。” “那位岑所丞,曾是踏入第三境的强者,你须以赤诚之心相待,方能换他真心。” “即便他如今修为尽失,一双慧眼仍可洞穿人心虚实。” “他手中那门秘术,与你所修功体最为契合。” “若能求得此术,你未来突破第三境时,便將畅通无阻!” “这是为父殫精竭虑、倾尽心血,为你铺就的修行之道。” 明皓峰眼中不见半分怨懟,郑重躬身:“孩儿明白!” 明山岳略作停顿,又道:“至於寿礼一事。” “与你有嫌隙的赵行等人,在梅花庄寻得一张寒玉蟾妖皮。” “在城內,为父確实不便出手。” “但既然他们已出城......”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为父已安排妥当。” “届时顺手除去赵行那个残废,那张寒玉蟾妖皮,自然会是你准备的寿礼。” 明皓峰闻言一怔,隨即面露喜色,恭声应道:“是,父亲!” ...... 东郊,青田原。 日头西沉时,两辆风尘僕僕的马车终於驶入了梅花庄的地界。 初离建阳城时,黎念心中尚存一丝警惕,然而一路行来,入目皆是阡陌纵横的田垄。 面黄肌瘦的农夫在田间佝僂劳作,间或有身著甲冑的武夫或气息沉稳的修行者带队巡视。 这些肥沃土地尽属城內各家產业,这些劳作的农夫都是佃户,而修行者,便是镇守於此的武力。 梅花庄本身是一片屋舍连绵的庄园,外围环绕著广阔的田產。 巡狩卫猎得那寒玉蟾妖后,已继续向西深入清剿,妖尸便暂存於柴家的庄园內。 建阳城內的门派、世家与妖魔司的关係向来微妙。 既非完全附庸,也非敌对,彼此间维繫著一种既有合作又保持距离的平衡。 但无论如何,面上皆需服从妖魔司调度。 那些不愿服从的,其山门早已被迫迁至遥远荒野之地,化为了人们口中的“城外三邪”。 赵行与曹未领著眾秽工行至庄园门前,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已候在那里。 此行日程,赵行早已通过飞鸽传书与此处通了消息。 “赵大人,一路辛苦。” 管事拱手一笑,身形只微微前倾,算不得多么恭敬。 “在下柴鸿,忝为梅花庄管事。诸位是歇息一夜,明早再返程,还是......” 柴家並非那日薄西山的徐家可比,乃是建阳城中排行前列的世家,族內开元境修士不下七八位。 眼前这驻守庄园的柴鸿,本身便是一位开元境修士。 面对修为有损、又出自殮尸所的赵行,他这份客气,更多是给“妖魔司”这个名头。 若赵行仍是全盛时期的巡狩卫,待遇自当截然不同。 赵行无意寒暄,略一頷首,直入主题:“不必麻烦。妖尸在何处?” “我等需儘快处理,明日便回。” 这寒玉蟾妖本身不算太珍贵,可是极为罕见,如今又是所丞寿宴將至之时。 恰逢其时,便是无价。 明皓峰的父亲身为巡狩卫校尉,消息何等灵通。 赵行既已得知,对方自然也能得知。 眼下唯有爭分夺秒,儘快將妖尸处理完毕,把蟾皮牢牢握在手中,方能安心。 “过了今夜,这寒玉蟾妖皮便入了我手。” “难不成那明皓峰还敢明抢?”赵行心下这般考虑,“妖魔司铁律森严,严禁內斗,量他也没这个胆子!” 柴鸿见状也不多劝,径直引著眾人穿过层层守卫,一路行至庄园深处的一座独立院落。 此处显然是庄內重地,外围守卫森严,堪称最安全之所。 院中石台上,赫然陈列著一具巨大的妖尸——正是那寒玉蟾妖。 其躯干大如牛犊,通体呈半透明的幽蓝色,仿佛万年寒冰雕琢而成。 令人心悸的,是它皮肤表面密布的硕大脓包,每个皆有拳头大小,內里充盈著暗紫色的毒液,在暮色中泛著诡异的微光。 这些脓包薄如蝉翼,仿佛稍一触碰便会破裂,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 柴鸿在数步外便停下脚步,淡淡道:“诸位请自便。巡狩卫交来时是何模样,此刻便是何模样,柴某未曾动过分毫。” 他略一拱手:“庄內尚有杂务需处理,恕不奉陪。若有需要,隨时差人唤我即可。” 赵行微微頷首,目送柴鸿转身离去。 待其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赵行立即转身,目光扫过黎念与一眾秽工,声音沉肃: “动手。” 他直接下令:“开始剥皮。” “解妖拆骨二十七法,我早已倾囊相授。” “先排净毒液,再割除毒囊,最后分离皮肉。” “都给我仔细著点!”赵行声线陡然转厉,“这张蟾皮价值连城,谁要是弄出半分破损,我定打断他的腿!” 他话音一顿,语气稍缓: “今夜处理妥当,明日便可回城。” “这个月,每人例钱加三两,明日准休一日。” 听闻此言,原本战战兢兢的秽工们顿时精神一振,纷纷取出刀具,开始小心翼翼地作业。 排毒需先用特製瓷瓶对准毒腺,极轻极缓地挤压,將每一滴幽紫色的毒液接入瓶中。 这毒液本身亦是珍贵材料。 隨后是割取毒囊,这一步最考验手上功夫,下刀的角度、深浅稍有差池,便会损及皮膜。 岑所丞腿上那张带有破洞的旧毯,想必就是当年处理时留下的败笔。 最后,才是將完整的皮膜与血肉分离。 就在这时,一名中年秽工突然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啊——我的手!” 只见他手中瓷瓶已满,毒液溢出后溅落在手腕上。 剎那间,皮肉如同遇到烈火的油脂,发出“嗤嗤”声响,顷刻间腐蚀见骨,整只手掌齐腕而断! 更可怕的是,那暗紫色的毒痕竟顺著血脉急速向上蔓延。 “唰——” 刀光乍现! 赵行竟已拔刀出鞘,寒芒掠过,那秽工的整条手臂自肩头应声而断。 刀锋上泛著的红光一闪而逝,断口处的鲜血竟瞬间止住。 “算你命大。” 赵行收刀入鞘,面色冷峻。 “这寒玉蟾毒,便是开元境沾染了也极难化解。” “毒性尚未深入,断去一臂,尚可保命。” 第37章 蟾妖遗念 那中年男子的断臂掉在地上,断腕处的紫色毒液仍在飞速蔓延。 伴隨著“嗤嗤”声响,转眼间便將断臂腐蚀成一滩腥臭的黑水。 那男子直到此刻才反应过来,抱著齐肩而断的伤口发出悽厉的惨嚎。 赵行方才那一刀为了阻断毒素蔓延,斩得极深,几乎是从肩胛骨连接处劈下。 周围正在忙碌的秽工们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骇得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脸上写满了惊恐。 赵行却面不改色,一把提起受伤男子的衣领,將他隨意甩到一旁角落。 隨即俯身仔细检查起对方负责处理的那部分蟾妖皮。 “万幸,妖皮完好无损。” 他直起身,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 “都给我打起精神,手上的活计仔细著点!莫要再出差错了!” 秽工们噤若寒蝉,重新开始处理毒囊时,动作变得无比轻柔谨慎。 整个工作区域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不少人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黎念不动声色地看著手中那个盛满幽紫色毒液的小瓷瓶,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他的目光掠过旁边长桌,上面已经整齐地摆放了数十个同样的小瓷瓶,里面全都装满了这种致命的蟾毒。 这种剧毒连开元境修士都能威胁,其价值不言而喻。 黎念心下已然有了计较。 这头蟾妖体型庞大,產出的毒液数量可观。 赵行的注意力显然全都系在那张珍贵的妖皮之上,目光屡屡扫过,生怕有半分损毁。 对桌上那些装满毒液的小瓷瓶却是一眼没看过。 待会儿找机会,看看是否能私藏几瓶。 在自身实力不足时,这等剧毒既可用於防身,或许紧要关头还能发挥奇效。 黎念可记得,徐家徐篤行就是被偷袭加下毒,这才栽在了王承业的手中的。 相比於正面搏杀,黎念还是更喜欢这种手段。 就在黎念想著,该怎么不被人所察觉私藏几瓶蟾毒之时,眼前已经浮现出来了两行文字。 “【亡者】:寒玉蟾妖(第一境开元境)” “【遗念】:褪去一身毒囊,免受剧毒蚀肉之苦。” 黎念眸光一凝:“竟是开元境的妖物,难怪毒性如此霸道。” 当他的目光扫过那行遗念时,心头不由一喜。 “总算是来了个能完成的遗念。” 这些日子在殮尸所摸过的妖魔尸首不在少数,但妖物的遗念不是太过荒诞,就是条件苛刻,至今未能完成一个。 没想到这次出城,竟在这寒玉蟾妖身上遇到了如此简单的遗念。 他们这些秽工此刻所做的,不正是在为这蟾妖“褪去一身毒囊”么? 黎念甚至不需要任何额外的动作,只需继续眼前的工作,便能轻鬆地完成这份遗念。 寒玉蟾妖会產生这样的遗念是再合理不过了。 在妖魔的世界里,妖魔不仅以人类为食,同类相残、互相猎杀吞噬、弱肉强食更是刻在血脉中的生存法则。 这一身剧毒毒囊虽让寒玉蟾妖在残酷的竞爭中得以自保,鲜少有其他妖魔敢轻易捕食,却也给它带来了诸多难以言说的痛苦。 首先,这毒素分泌难以控制,时常会反噬自身,腐蚀它的玉质外皮。 每当毒液渗入皮肉,便是蚀骨灼心之痛,只能眼睁睁看著外皮溃烂,再在痛苦中缓慢重生。 这般周而復始的折磨,几乎贯穿了它的一生。 其二,在於蟾蜍独特的繁衍方式,所有蟾蜍在交配时都需要“抱对”。 即便修成了妖物,寒玉蟾妖依然保持著这一与生俱来的本能。 而这恰恰成了雄蟾妖的噩梦。 当它跃上雌蟾背部完成交配时,雌蟾背上的毒囊会持续分泌黏液,不断腐蚀雄蟾的腹部。 整个过程对雄蟾而言,无异於一场漫长的凌迟。 极致的痛苦使得愿意参与繁衍的雄蟾越来越少。 在这寒玉蟾妖族群中,常常出现求偶心切的雌蟾疯狂追逐,却被深知其中苦楚的雄蟾断然拒绝的场面。 这正是寒玉蟾妖数量日益稀少、难得一见的重要原因。 由此看来,眼前这只蟾妖会產生“褪去毒囊”的执念,实在是情有可原。 或许它正是一只已至开元境的雌性,修为越深,背上毒囊的腐蚀性就越强,也越发找不到敢於承受这般痛苦的伴侣。 这份求而不得的苦楚,最终化作了死后最深的执念。 黎念心念微动,在心底默念:“此愿,我接受了。” 只是不知这次能从这蟾妖身上抽取到何种技艺。 若是不慎抽中那满背的毒囊...... 他立即摇了摇头,將这个念头拋开。 抽取的技艺在融入己身时会產生適应性变化,当初获得【奔袭】时,他的双腿也並未异化成羊蹄。 不再多想,黎念重新专注於手中的活计。 他们初至此地时还是傍晚时分,此刻却已暮色深沉。 今夜无月,阴云密布,天地间一片晦暗。 这座院落四周遍植梅树,在火把与灯烛的交映下,倒也驱散了几分夜色。 秽工们都在埋头围绕著蟾尸处理著,曹未早已寻了张桌子合衣躺下,赵行则按刀端坐,身影在灯火映照下显得格外凝重。 就在这时,外侧的梅林深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窌的声响。 曹未猛地睁开双眼,赵行也握紧长刀,目光如电般扫向声音来处。 只见火把摇曳的光影中,从梅树丛的阴影里走出一老一少两道身影。 走在前头的是个面黄肌瘦的老者,衣衫襤褸,黝黑的掌心里布满老茧。 他手中牵著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娃,圆脸蛋上沾著泥污。 虽也是一身补丁叠补丁的破旧衣衫,但比起老者总算齐整些。 “爷爷,这是哪里呀?我们到建阳城了吗?” 小女娃怯生生地扯著老者的衣角问道。 那老者看清赵行与曹未身上的服饰,浑浊的眼中顿时涌上敬畏、害怕之色,佝僂的脊背弯得更低了。 “大、大人......小人是迷了路......” 他嘴唇哆嗦著,语无伦次地解释著。 “是柴大人让我们进庄子的......不是擅自闯入......小人为柴家做了六十年佃户,如今是要去建阳城......” 第38章 熊山 见只是两个误入此地的柴家农户,曹未重新合上双眼养神,赵行也鬆开了按在刀柄上的手。 老人见赵行始终沉默不语,脸上惶恐之色愈浓。 以为是自己冒犯了贵人,颤巍巍地正要再开口解释。 这时梅树林中急匆匆追来一个武夫打扮的壮年男子,手持火把,步履生风。 此人双手指节粗大,布满厚茧,筋肉虬结,一看便是身具修为的武夫。 他眉眼间带著明显的不耐,对著老者厉声呵斥:“谁让你们乱跑的!惊扰了贵人担待得起吗?” 说罢急忙转向赵行,躬身赔礼:“大人恕罪,这是庄上的佃户,不知怎的走岔了路,扰了诸位清净,小的这就带他们离开。” 他不由分说地推搡著老者与女娃二人往外走,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深处。 赵行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是静静注视著这一幕。 虽然对这深夜里仍有佃户在庄內走动心生疑虑,但转念一想终究是柴家自己的事务,便也不再多虑。 ....... “走快些!莫要拖拖拉拉!” 走在最前头的武夫不耐烦地回头呵斥,冰冷的目光落在步履蹣跚的老者身上。 这老人实在年迈,每一步都走得颤巍巍的,怎么也快不起来。 被他牵著的女娃却睁著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 这梅花庄的景致,她与爷爷都是头一回得见。 武夫凌厉的视线扫过,恰与女孩清澈的目光相遇。 他不由得一怔,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了几分。 “不是早吩咐过,只准你一人前来?”他压低了嗓音,“速速让这女娃的家人接回去。若是叫柴大人瞧见,定要动怒。” 老者闻言浑身一颤,慌忙解释:“大人明鑑......这孩子的爹娘去得早,若不跟著老汉,实在没有活路啊......” 他枯瘦的手紧紧攥著孙女的衣袖,嗓音里带著哀恳:“老汉给柴家做了六十年佃户,从未拖欠过半粒租子......就多带一个孩子,也不行么?” “就是一个孩子而已。” 他顿了一顿,颤声道:“若是不能带著这孩子,那......那建阳城,老汉我也不去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 看著眼前这老头开始絮絮叨叨地哭诉起来,武夫脚步不由得一顿。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女孩身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 但最终,那抹犹豫还是消散了,他只是淡淡开口道:“罢了,一起就一起吧。” 武夫领著二人来到庄內一处空旷的广场,在一栋高耸的石砌仓房前停下。 这仓房外墙斑驳,仅有的几扇窗户都被木板钉死。 一扇巨大的对开铁门紧闭著,门缝里隱隱透出一股混杂著腐臭与腥臊的怪异气味。 这里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无一例外都是衣衫襤褸、面色黝黑的老者。 他们脸上都带著难以掩饰的期盼与喜色,正低声交谈著。 “柴家大人说了,我等为其佃户满了六十年,有苦劳,也有功劳,要送我们去建阳城养老了......” “不止呢,听说连住处都为我们备好了!” “好日子终於要来了!” “唉,就是为啥不让带著家里人,只准我们这些老骨头去......” 那女孩紧紧牵著爷爷的手,仰起小脸好奇地问:“爷爷,建阳城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呀?” 这时,另一个武夫慢悠悠地走到眾人前方,冷冽的目光扫视一圈,沉声道:“都进去歇著吧,夜已深,莫要在此喧譁。” 他话音刚落,那扇巨大的铁门便发出沉重的“吱呀”声,被从里面缓缓拉开。 门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那股怪味顿时浓郁了起来。 “待车马备齐,自会来唤你们。” 眾人好奇又忐忑地朝门內张望,里面漆黑一片,谁也不敢第一个迈进去。 “磨蹭什么!快进去!” 四周突然围上来几个武夫,不由分说地推搡驱赶,如同驱赶牲畜般將这群老人往门里撵。 人群被迫踉蹌著踏入了那片未知的黑暗。 “像是个仓房......”有人小声嘀咕。 “怎么连盏灯都不点?” “这味道......好臭!” 就在这时,最前面的人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突然失重,猛地向下坠落。 外侧的武夫非但没有停手,反而更加用力地將后面的人往里推搡。 这十几个老人顿时如同下饺子般,惊叫著跌入黑暗。 这仓房地面中央,竟隱藏著一个一丈多深的巨坑。 “怎么回事?这里怎么会有个大坑!” 老人们摔得骨痛欲裂,哀嚎四起。 一个身子骨还算硬朗的老汉最先反应过来,心底涌起强烈的不安。 他手脚並用地想要攀爬上去,指甲在粗糙的土壁上抠出血痕。 当他终於挣扎著接近坑顶,在火把摇曳的微光中,却看见坑边早已站著一群人。 为首者一身锦袍,正是梅花庄的管事——柴鸿柴大人。 他身后站著数名手持火把的武夫,跳动的火光將深坑这一侧照亮,也將坑底老人们惊恐的面容映照得清清楚楚。 “柴......柴大人,是要干啥咧......” 那快要爬出来的老汉扒拉在深坑边缘,哆哆嗦嗦地问道。 “老汉我......可是犯了什么过错?” 柴鸿垂眸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件死物。 隨即抬脚轻轻一踹,老汉便惨叫著重新跌回坑底。 柴鸿的目光越过坑中哀嚎的眾人,投向仓库最深处的黑暗。 “熊山,开饭了,该干活了。” 他话音落下,黑暗中立刻传来沉重的铁链拖曳声。 一道高大得异乎寻常的身影,缓缓从阴影中踱出。 那人约莫八尺,肩背宽阔得嚇人,两道碗口粗的铁链直接贯穿了他的肩胛骨,隨著他的步伐哗啦作响。 火光勉强勾勒出他的轮廓。 满头乱髮披散,胸前也覆盖著浓密的长毛,整个人仿佛一头人立而起的巨熊。 “那......那是谁?“ 坑底有人颤抖著发问。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一道低沉如闷雷的声音滚了过来:“儘是些要入土的老骨头,糊弄谁呢?“ 隨著那高大身影拖著铁链步步逼近,它的躯体竟在阴影中不断膨胀。 每踏出一步,身形就拔高一分,周身的黑毛也愈发浓密粗硬。 当它终於从最深沉的黑暗踏入火光照耀之处时,赫然已化作一头丈许高的黑熊! 口吐人言,幻化人形,这是一头开元境的妖魔! 它独眼闪烁著凶光,巨大的熊掌上利爪森然。 这熊妖虽身躯极高,却透著一股难掩的疲惫与憔悴。 仿佛是庞大的骨架却撑著一张松垮的熊皮。 “莫要再討价还价!”柴鸿皱眉喝道,“说好的,你帮我杀人,我便放了你的熊崽子。” 熊妖不再言语,低吼一声,巨掌猛地探入前方,抓起一个惊恐哀嚎的老者塞进血盆大口。 几声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后,它满足地舔舐著牙齿: “还是活人血肉最够滋味啊......” 柴鸿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 在他身后,深坑中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悽厉惨叫,伴隨著骨骼碎裂与血肉撕扯的恐怖声响,在空旷的仓房里久久迴荡。 第39章 妖武-蚀髓毒种 柴鸿神色淡然地负手而立,对身后深坑中不断传来的悽惨叫声置若罔闻。 今日收到的那封密信,此刻正静静躺在他怀中。 信是巡狩司的明山岳校尉亲笔所书。 这位与柴家暗通款曲多年的灵枢境校尉,此次的要求简单直接。 请他除去殮尸所那两人,夺下他们手中的寒玉蟾妖皮。 世家与妖魔司之间的关係向来微妙,表面涇渭分明,明里暗里的往来从未断绝。 这位明校尉,更是与柴家保持著多年的隱秘交情。 对於明山岳的请求,柴家向来是尽力满足的。 毕竟,不过是除去两个受过伤的开元境修士,就能换来一位灵枢境妖魔校尉的人情,这笔买卖再划算不过。 只是那两人终究顶著妖魔司的身份,在这梅花庄的地界上,柴鸿实在不便亲自出手。 让这头囚禁已久的熊妖代劳,实在是再合適不过的选择。 届时只需这般交代,开元境熊妖突袭梅花庄,两位殮尸所大人不幸罹难,而熊妖亦被当场击毙。 这番说辞,任谁听了都挑不出错处。 豢养这等凶戾妖魔,驱使它行些见不得光的事,在柴鸿看来確是妙用无穷。 无论是剪除生意场上的对手,还是打压那些碍眼的世家,这熊妖都颇有用处。 “只是近来这畜生,愈发难以驱策了......” 思及此处,柴鸿眉头微皱。 这熊妖虽形貌魁梧、声若沉钟,却是实打实的一头母妖。 当年生擒它时,还一併俘获了它那只尚未开智的幼崽。 开元境的熊妖已开灵智,通晓人言,兼具七情六慾。 有情慾,通灵智,便自然生出了软肋。 比起那些只知嗜血屠戮、兽性远胜理智的第一变、第二变妖魔,这般心有牵掛的,反倒更易掌控驱策。 凭藉那熊崽子的性命相胁,柴鸿已不是头一回驱策这头熊妖行事。 半年前,他便曾放出这头凶兽,生生吞食了一个敌对世家的得意子弟。 事后那世家派人详查,除了满地狼藉的妖魔痕跡,竟寻不出半分与柴家相关的蛛丝马跡。 只是近来不知为何,这熊妖愈发难以驱策。 今日更是推说体虚力弱,非要吞食活人血肉,才肯应下这次出手。 柴鸿这才临时寻来这些早已失去劳力的老弱佃户。 不过,这也无妨。 柴鸿心中早已盘算妥当,待那二人毙命,他便亲自出手,將这熊妖当场击毙,给妖魔司一个交代。 至於那只小熊崽子? 柴鸿唇角掠过一丝冷笑。 那孽畜早已成了他书房椅榻上那张毛色油亮的熊皮坐垫。 “妖魔妖魔,在我等修行者眼中,又与牲畜何异?” ...... 院落中,火光摇曳。 黎念在內的八名秽工屏息凝神,手中小刀在寒玉蟾妖的背脊上细细游走。 刀刃必须精准地划过毒囊胞与妖皮的连接处,稍有不慎便会在这张珍贵的妖皮上留下瑕疵。 一个时辰过去,当最后一片乾瘪的毒囊被完整剥离,眾人终於长舒一口气,酸麻的手臂微微颤抖。 “褪去这一身累赘毒囊,它的遗愿,总算是了了。” 黎念抬手抹去额间细汗,心头默念。 就在这个念头落下的瞬间,他只觉得內心一下子清明了不少,仿佛一道执念如轻烟般散去。 紧接著,杂乱的记忆与经验奔涌而入,化作本能深植脑海。 那是寒玉蟾妖与生俱来的凝毒之能。 剎那间,黎念只觉双手中仿佛暖流淌过,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正在血肉深处悄然发生。 黎念缓缓抬起双手,仔细端详。 指节修长,带著老茧,外表看似与往常无异。 可隨著他心念微动,右手指尖便悄然浮现一个微不可察的紫点。 那紫点起初细若尘埃,隨即缓缓舒展,化作芝麻大小。 仔细看去,这並非一滴液態毒液,而是一粒活生生的毒囊胞,周围还生著无数细微触鬚,正隨著呼吸轻轻蠕动。 这毒囊胞仿佛他指尖自然生长出的器官,只需心念一动,便能离体寄生,无声无息间夺人性命。 【妖武-蚀髓毒种】! 黎念仔细体会著这份来自寒玉蟾妖的能力。 现在他的十指都能孕育一枚毒囊,一旦释放,这活物般的毒囊就会钻入敌人体內,一边贪婪吸取血肉精华,一边不断分泌剧毒侵蚀经络。 更妙的是,这些毒囊完全受他意识控制,可以潜伏不动,也可以突然发难。 “本以为最多就是获得凝炼毒液的能力,没想到直接得到了孕育毒囊的能力。” 黎念暗自思量。 这能隨心掌控、宛若活物的寄生毒囊,確实比单纯的毒液实用太多。 若只是毒液,还需像寒玉蟾妖那般,经年累月在背上积累毒液,用时方能足够。 而如今这寄生毒囊,离体便能生效,能借敌血肉自行滋长,以彼之躯养我之毒。 堪称绝妙阴毒的杀人利器。 黎念缓缓收回双手,此刻院落里人多眼杂,还需日后再仔细研究。 处理寒玉蟾妖皮的最后一步反而最为简单。 秽工们用特製的玉刀沿著皮肉连接处细细剥离,不多时,一张完整无瑕的幽蓝色妖皮便呈现在眾人眼前。 整张皮触手温润,隱隱泛著月华般的光泽。 赵行一个箭步上前,目光仔仔细细地般扫过妖皮每一寸。 皮面光洁如玉,色泽均匀,竟寻不到半点瑕疵破损。 “品相绝佳,好,好,好!” 赵行紧绷的脸上,终於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曹未不知何时也已站在一旁,指尖轻抚妖皮边缘,頷首道:“这般成色的寒玉蟾妖皮,在建阳城中怕是十几年难得一见的珍品。” “老所丞若是见了,定会欢喜。” 就在二人相视而笑之际,院落外忽然传来一阵异动。 “隆隆隆——” 地面震颤愈发剧烈,仿佛有庞然巨物正在逼近,连四周的烛火都开始跃动。 “不对劲!” 赵行脸色骤变,右手已按在刀柄之上。 可还未等他看清动静来源,头顶瓦砾轰然炸裂。 一道巨大的黑影撞破屋顶,挟著漫天碎木尘土从天而降,不偏不倚砸在角落里休息的那个断臂的秽工身上。 只听一声短促的闷响,那秽工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碾作一滩肉泥。 烟尘稍散,眾人骇然望去。 只见一头丈许高的独眼黑熊人立在场中,皮毛枯槁乱杂,双肩处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洞,暗红的血肉隨著它的呼吸微微颤动。 它仅剩的独眼泛著凶光,在人群中一扫,立即锁定了气息最强的赵行与曹未。 “人族修行者......”黑熊妖口吐人言,腥臭的涎水从獠牙间滴落,“熊山要先吞了你们补足气力。” 它独眼中迸射出刻骨的恨意,一字一句道:“再去撕碎柴鸿那廝!” 第40章 赵行战黑熊妖 “熊山”是它为自己取的名字。 开智那日,它第一次走出幽暗丛林,望见远处连绵起伏的巍峨山脉。 那是它生平所见最庞大、最坚固的存在。 於是它给自己取名“熊山”,立志要成为如山岳般不可撼动的霸主。 它確实做到了。 在属於它的那片山野中,利爪所及皆是领土,獠牙所向无不臣服。 直到它生下第一个孩子,那只生来便处於第一变嗜血期的幼小熊妖。 为了给飢饿嗜血的幼崽寻觅血食,它带著孩子踏入人族地界捕猎。 也正是那个黄昏,它遇见了柴鸿率领柴家武者。 它永远记得铁链贯穿肩胛的剧痛,记得幼崽在囚笼另一端的哀鸣。 如今的它被囚禁在暗无天日的仓房里,飢饿与伤痛日夜侵蚀著妖躯。 柴鸿每次出现都会带来幼崽的气息,以此要挟它去杀戮。 可它心底早已明了。 人族最是狡诈,它的孩子恐怕早已不在世间。 但它太飢饿了,太虚弱了。 现在还完全不是柴鸿的对手。 方才吞食的那些老迈血肉,不过杯水车薪。 它需要更充沛的血肉,来补足它的气力。 此刻,它独眼死死锁定场中那两个修行者。 他们身上散发著诱人的真元气息,偏偏气息又如此虚弱,比寻常它所遇见的那种修行者弱了太多。 这是绝佳的血食! 只要吞下他们,至少能恢復三五成实力。 届时,它要找到柴鸿,让他尝尝被生生撕碎的滋味。 然后再將这庄子里所有的人族,一个接一个,连骨带肉吞吃乾净。 “庄外守卫森严,这熊妖是如何潜入的?!” 曹未面色铁青,目光扫向院外寂静的梅林,整个庄子此刻安静得不寻常。 “守卫都到哪里去了?” 赵行脸色同样难看,但当他看清熊妖肩胛处那两个深可见骨的束缚伤痕,獠牙间还新鲜的血肉碎片,再联想到方才那对蹊蹺迷路的佃户祖孙,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 “柴鸿......明皓峰......” 他齿缝间挤出这几个字,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怒火。 “竟敢私养妖魔,以人为食!丧心病狂,无法无天!” “为了对付我竟动用如此歹毒的手段!” 另一侧的秽工们早已魂飞魄散,纷纷四散奔逃。 就在这时,熊妖缓缓张开血盆大口,对著逃窜的人群猛然一吸。 一股诡异的腥风凭空捲起,最近的四个秽工竟如落叶般被凌空捲起,眨眼间便落入那张巨口之中。 隨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熊妖枯槁的皮毛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復光泽,乾瘪的血肉也充盈了不少。 更远处,四名秽工已逃出数十步外。 奇怪。 在熊妖的感知中,其中一人的气息忽然变得异常旺盛,仅仅逊於修行者。 可转瞬间又衰弱下去,呼吸变得急促微弱,与寻常老人无异。 熊妖来不及去细细感知那转瞬即逝的异常气息。 只因一道凛冽刀光已破空而至! 赵行沉声低喝,佩刀鏗然出鞘。 刀身泛起刺目白光,他枯黄的面容此刻鬚髮皆张,周身肃杀之气。 刀锋在白光加持下仿佛凭空延展数寸。 他所修的【锐金功体】,最是杀伐无双。 真元贯注兵刃,锋芒所至,无坚不摧。 “熊妖,受死!” 赵行向前猛踏一步,手中长刀化作一道流光。 那流光如惊鸿照影,瞬间照亮昏暗院落。 熊妖独眼骤缩,从那流光中感受到致命威胁。 它勉强侧身闪避,却仍被刀光贯穿肩胛,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嗷——!” 剧痛让熊妖发出震天怒吼。 它正要扑杀,第二道流光已接踵而至,在它胸前又添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柴鸿誆骗熊山!” 熊妖愤怒咆哮。 柴鸿曾说这两人已是半残之躯,如今看来全是谎言! 丈许高的巨妖,竟被一个面容枯黄的中年男子逼得连连后退。 刀光纵横间,它庞大的身躯上不断增添新的伤口,气势竟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仿佛连身形都缩小了几分。 就在熊妖自觉此时必死无疑之际。 “咳咳咳......” 赵行身形猛然一顿,手中刀光隨之溃散。 他口中咳出鲜血,周身肌肤竟也如被无形利刃切割般渗出细密血珠。 他经脉旧伤未愈,每次催动【锐金功体】,都同样会遭受真元反噬。 熊妖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巨掌带著烈风直拍而下! 千钧一髮之际,曹未单臂抓住赵行肩头,带著他向后急掠。 几乎同时,半人高的熊掌轰然落地,青石地面应声碎裂,激起漫天烟尘。 与人族修士需修炼一道独特功体不同,开元境妖物会依其种属自动觉醒一道【妖体】。 这熊妖的妖体特性便是铜皮铁骨、气血旺盛,一副身躯防御力、生命力极强,气力惊人,更能一定程度变换体型。 方才那几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对人族而言足以致命,对它却好像不过皮肉之伤。 “吼——!” 熊妖仰天怒啸,本就庞大的身躯再度膨胀,转眼已逾一丈半,竟比屋顶还高出半头。 它发狂般摧毁著周遭一切,柱樑断裂,瓦砾纷飞,两只巨掌带著摧山断岳之势,向赵行二人发起疯狂进攻。 ...... 院落外侧,仅存的四名秽工在极度惊恐中一齐奔逃,纷纷没入黑暗中的一片梅林中。 有三人冲在最前,跌跌撞撞地盲目奔逃。 落在最后的是一个少年,一瘸一拐地艰难前行,速度最慢。 也多亏那熊妖的目標並不是他们几人,这才能得以逃出来。 黎念略略驻足,回望身后。 那庞然妖物正疯狂肆虐,赵行与曹未在漫天烟尘中狼狈闪避。 “此地竟暗藏妖魔?” “与明皓峰有关么?” “无论如何,这梅花庄已非安全之地,不可久留。” “赵行与明皓峰的矛盾,竟已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他虽知这两派因岑所丞寿宴而生出来不少矛盾,却未料到会动用如此狠辣手段。 黎念对赵行本无什么情谊。 此刻危机关头,明哲保身才是首要。 他收回目光,转身没入梅林,再不回头。 跑在最前的三名秽工终於衝出梅林,眼见前方立著个手持火把的年轻武夫,如见救星。 一个中年秽工踉蹌扑去,满脸劫后余生的狂喜:“大人!有妖......” “魔”字尚未出口,武夫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 手掌如铁钳般扣住来人头颅。 “咔嚓!” 颈骨应声而断。 另外两人惊骇欲逃,武夫身形一动,手起掌落间,又有两具尸身软倒在地。 年轻武夫转而將目光投向梅树林深处,那个一瘸一拐的身影正艰难前行。 柴大人早有吩咐,此事终究是发生在梅花庄深处,需做得乾净,总要留个活口作证,才好向妖魔司交代。 “证人嘛,留一个就够了。” 他眯起眼睛,却见那原本蹣跚的身影越跑越快,到后来竟步履如飞,哪还有半分残疾之態? “咦?” 武夫瞳孔骤缩。 只见那少年衝出树林的瞬间,竟化作一道凌厉黑影,直扑面门! 第41章 尸刀术斩熊妖 黎念身形化为一道黑影,在瞬息间掠至年轻武夫面前。 那內壮期武夫尚未反应过来,一只拳头已重重击在他胸膛上。 “咔嚓”一声,胸骨应声碎裂,胸膛也深深凹陷下去,武夫隨之倒地。 剧痛之下,他刚要呼喊,黎念的手已扼住他的喉咙,將他整个人提起。 呜咽声被卡在喉中,只剩断续的挣扎。 “说吧,梅花庄意欲何为?” “说实话,便给你个痛快。” 黎念语气平静,眼神冰冷。 待武夫断断续续交代完毕,黎念五指发力,彻底捏碎了他的喉骨,隨后將尸体隨意丟在路旁。 “果然,熊妖是梅花庄放出来对付赵行他们的......” “此事,多半和明皓峰也有牵连。” “如今整个庄子內外戒备森严,除了管事柴鸿是开元境,还有两位贯通期圆满的领队......” 这武夫所说的话,正好印证了黎念先前诸多猜测。 远处的黑暗中,又亮起两簇跃动的火光,正朝这边靠近。 黎念当即收敛气息,【流云息法】运转之下,呼吸被压得几不可闻,连心跳声也微弱下去。 这【流云息法】用於潜藏匿跡,確实效果非凡。 黎念缓缓后退,瘦削的少年身形重新没入梅林的黑暗之中。 今夜无星无月,夜色浓重如墨。 他隱身於一株老树后,与阴影融为一体。 在流云息法的遮掩下,难以被寻常武者察觉。 黎念在心中快速回忆梅花庄的布局,外围是一圈夯土墙,墙上设有数座瞭望台。 如今庄內戒严,若贸然向外突围。 在不熟悉外围布防的情况下,极易暴露行踪。 又是城外之地,距离建阳城几十里路途,贸然暴露,反而会身处险境。 与其冒险,不如暂藏身形,静观战局变化。 柴鸿的首要目標是赵行与曹未,根本不会留意到一个秽工的下落。 有【奔袭】与【流云息法】在身,只要不与那唯一开元境的柴鸿近距离遭遇,便无大碍。 更何况,若是赵行他们,並未死在熊妖爪下呢? ...... 那处院落中,赵行与曹未仍在与熊妖周旋。 二人身形向两侧疾闪,堪堪避开熊妖又一次凶猛的扑击。 熊妖立即张开血盆大口,催动这一门妖术,院中顿时狂风骤起,飞沙走石。 这阵怪风试图將二人拽向獠牙巨口。 妖物强弱,除境界高低外,更取决於其觉醒的妖术多寡与玄妙。 这熊妖被囚禁日久,元气大伤,几门压箱底的妖术早已无力施展。 此刻这招,虽方才轻易卷杀了四个秽工,但对赵行这般经验老道之人,却难以起什么作用 二人只是从容后撤,身形如柳絮隨风,轻巧地脱离了妖风席捲的范围。 赵行以刀拄地,重重咳出一口淤血,转头急道:“我需要五个呼吸的间隙!” “明白!” 曹未沉声应道,眼神一厉,双膝微屈。 他周身泛起土黄色光晕,仅存的左臂肌肉賁张,竟肉眼可见地粗壮了一圈。 “孽畜!你曹爷爷当年宰的妖物,比你吃的肉还多!” 他怒喝一声,身形暴起。 此时熊妖已再度跃起,庞大的身躯如小山般压向正在调息的赵行。 赵行的刀光给它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它优先要扑杀这人。 曹未踏步前冲,每一步都让周身气势攀升一分。 就在熊妖即將扑中赵行的剎那,他整个人如炮弹般撞在熊妖侧腹! “轰——” 庞大的妖躯竟被硬生生撞飞出去。 不待熊妖起身,曹未已追击而至,铁拳带著破空之声狠狠砸在熊妖面门。 曹未所修功体,与赵行那般专精杀伐的路数不同,乃是一门侧重力量与防御的横练功夫。 此功体需四肢健全,方能使真元在体內完成周天运转,將肉身锤炼得坚如铁石。 自断去一臂后,他这身横练功夫便算破了功,如今也只能勉强催动片刻。 当年在妖魔司时,他们狩猎妖魔向来是数人一组,各有分工。 有人正面牵制,有人侧翼游斗,更需好手伺机绝杀。 曹未与赵行本是同批武卒,后又编入同一小队,多年並肩作战的默契,早已將彼此的后背託付给对方。 此刻,曹未独臂硬撼熊妖,正是重演当年战法。 赵行对身旁激烈的搏斗充耳不闻,心神尽数沉入体內。 他单手將雁翎刀竖立身前,又从怀中取出一枚乾瘪却仍在微微搏动的心臟。 若黎念在此,定能认出这正是那日他在赵行房中瞥见的、取自妖魔卫尸首胸腔之物。 武道三境,终究未脱凡胎。 一旦突破开元,修士便已非凡俗。 真元这等玄妙能量,即便人已身死,亦能通过殮尸所的秘法封存其性,化为特殊资材。 无论是炼製法器道具,还是萃取丹药精华,皆有大用。 这枚心臟,正是以此法封存了那位妖魔卫生前部分真元。 赵行將那枚乾瘪心臟顺著刀锋缓缓按下,暗红色的血污立即从组织中渗出,如活物般缠绕上冰冷的刀身。 待最后一滴精血浸入刃纹,他才將耗尽的心臟弃於尘土。 他双手握紧刀柄,凝视著染血的长刀。 当赵行自身的真元渡入刃身的剎那,沾染刀身的血污仿佛被点燃般,骤然升腾起半透明的扭曲烈焰。 那火光既不炽热也不明亮,反而透著阴森寒意,將周围空气都灼烧得微微扭曲。 这正是妖魔司的一门术法,可以他人真元力量为燃料,以自身真元去点燃。 “尸刀术。” 就在这时,另外一侧曹未的焦急大喊声传了过来: “老赵,我最多只能再撑一口气了!” 赵行闻声抬头,正好看见曹未被熊妖逼得节节败退。 那巨兽张开血盆大口,猛地咬下。 曹未仓促间躲闪不及,仅剩的左臂也被生生咬断! “该死!” 赵行双目通红,胸中怒火翻涌。 就在这时,他手中的长刀突然剧烈震颤嗡鸣。 这酝酿已久的一击,终於准备就绪。 赵行一个箭步上前,长刀凌空指向熊妖。 只见一道凝练的血色细线从刀尖激射而出,精准地没入熊妖腹部。 血线没入之处,突然迸发出五道凌厉的血色刀光,如同绽放的血色莲花,瞬间將熊妖庞大的身躯撕裂! “轰!” 漫天血雨夹杂著內臟碎肉四处飞溅,刚才还凶悍无比的熊妖,此刻已经化作一地碎块。 第42章 曹未之死 一颗硕大的熊头滚落在地,独眼中凝固著未散的嗜血与恨意。 “熊山......定要......吃了柴鸿......” 最后的话语隨著最后的气息从獠牙间挤出,隨后彻底气绝。 熊妖,终於死了。 赵行的脸色却依旧凝重,不见半分喜悦。 “咳咳......老赵,你这手尸刀术,还是和当年一样威风啊。” 曹未瘫倒在地,口鼻不断渗血,却强撑著扯出一个笑容。 赵行快步走到他身边,蹲下身,运转真元为他封住断臂处的伤口。 看著曹未空荡荡的双肩,赵行的心直往下沉。 原本断去一臂已是半残,如今双臂尽失,修为尽废,再也算不得开元境的修士了。 “没事,老赵。” 曹未咧开嘴,血沫从嘴角溢出。 “反正道途早就断了,断一只手和两只手,也没什么分別。” 赵行眼神一暗,声音低沉:“这笔帐,我定会替你討回来。” “精彩,实在精彩。” 一道人影自院外缓步而来,抚掌轻笑。 来者身著锦袍,面容富態,正是庄中管事柴鸿。 “是该说这熊妖太过无用?” 他踱步至院中,与赵行相距三丈站定,目光淡淡扫过来:“还是该夸讚赵大人猎妖的手段,依旧这般老辣?” 柴鸿摇头轻嘆,语气悠然:“精彩是精彩,麻烦也实属麻烦,最后还是要柴某亲自来收拾残局。” 赵行死死盯住柴鸿,眼中怒火灼灼:“明皓峰究竟许了你柴家什么好处?” “竟敢袭杀妖魔司之人!” “就不怕司中追查,將你柴家连根拔起?” “妖魔司?”柴鸿嗤笑一声,袖袍轻拂,“不过是殮尸所里两个残废罢了。” “念在你二人將死,便让你们死个明白。” “是明山岳大人亲口要取你二人性命,也莫要怪我柴某心狠。” “柴某实在想不通,你哪来的胆子,敢去得罪那明家?敢去挡了大人物的路?” 赵行闻言,陷入沉默。 他当然知道明皓峰的父亲是巡狩司校尉,却从未料到,这位身居高位的大人物竟会睚眥必报到如此地步,手段狠辣至斯? “何至於此......” “何至於猖狂、狠辣至此?” 难道仅仅因为在殮尸所里有了衝突,就能这般隨意伏杀同僚、取人性命? 瘫倒在地的曹未却强撑著厉声道:“妖魔司自有规矩!” “无论如何,你柴家今日所为,休想脱了干係!” 柴鸿闻言轻笑,缓步上前:“二位难道还不明白?” “规矩,从来都是大人物用来约束小人物的。” 他俯视著倒在地上的曹未,语气渐冷: “何时轮到小人物用它来约束大人物了?” “你们背后可有倚仗?” “殮尸所岑老歷来不问世事。” “至於巡狩司......你们早已退役多年,如今可还有熟识的大人物愿意为你们出头?” 柴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少说这些无用的。” “你二人可还有什么遗言?” 他负手而立,语气淡漠:“赶快自我了断了吧,死个痛快,也省得我亲自出手。” 赵行没有答话,只是沉默地提起长刀,刀锋直指柴鸿。 一道凌厉的刀光破空而出。 “还看不清形势么?徒劳。” 柴鸿冷哼一声,化掌为爪,真元在指间凝聚,隨手便將这道刀光捏得粉碎。 他甚至未曾主动出击,赵行便因真元反噬,肌肤上又绽开数道血痕。 但赵行依旧沉默,强提残存真元,再度挥刀。 刀光一次次袭向柴鸿,却都被对方轻描淡写地化解。 “噗——” 赵行终於支撑不住,咳出大口鲜血,只能以刀拄地,勉强稳住身形。 他再也提不起挥刀的力气,却依然倔强地站立著,不曾倒下。 柴鸿並未急於靠近。 他並非心软,而是生性谨慎。 柴鸿心知赵行所修的锐金功体以杀伐著称,谁也不知这將死之人是否还藏著拼死一击的后手。 与其冒险,不如静待其力竭而亡。 一旁的曹未却忽然惨笑出声,望向赵行:“老赵,还有最后一招。” 赵行先是一怔,隨即眼神骤暗,缓缓頷首。 他毫不犹豫地调转长刀,这一次,锋刃並非指向柴鸿,而是深深刺入了曹未的左胸。 利刃精准没入心臟,鲜血如活物般自动缠绕上刀身。 剧痛之中,曹未咬紧牙关不发一声,反而疯狂催动毕生真元与精血,尽数灌入长刀。 长刀贪婪地吞噬著曹未的生命力,他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枯槁,眼神逐渐涣散。 “老赵......为我......报仇......” 曹未已发不出声音,唯有嘴唇微动吐出几个气音。 当赵行拔出长刀时,曹未已然气绝。 他嘴角犹带决然的笑意,双目却已失去神采。 曹未已死。 “这才对嘛,自行了断,大家都省事。” 三丈开外,柴鸿见赵行举刀刺向同伴,只当二人已经认命。 可当他看见赵行突然双手持刀竖立胸前,心头猛地一沉。 “不好!” 他瞬间明悟,赵行竟是要再施一记“尸刀术”! 柴鸿再不敢犹豫,身形如苍鹰掠空,一跃三丈,右手成爪直取赵行面门,势要打断这搏命一击。 赵行猛地侧身,左臂横拦在前,右手单手持刀疯狂催动体內仅存的真元。 需以自己的真元为引信,点燃这份力量。 刀身上曹未的精血仿佛活了过来,泛起妖异的血光。 赵行经脉旧伤在这般强催下彻底爆发,锐利的真元之力如脱韁野马在体內横衝直撞。 脸上、手臂上的肌肤寸寸绽裂,细密血珠不断渗出,將他染成一个血人。 “玄鹰裂空爪!” 柴鸿厉喝一声,爪风呼啸,真元在指尖凝成一道螺旋气劲。 这一爪轰在赵行格挡的左臂上—— “咔嚓!” 先是手掌骨骼尽碎,血肉横飞。 紧接著气劲逆卷而上,小臂、肘关节、大臂节节爆裂! 整条左臂竟在瞬息间被绞成漫天血雾! 赵行被这股巨力震得倒飞出去,却仍死死握住长刀。 尸刀术,没有被打断! “嗡——” 长刀终於发出一声低沉嗡鸣,刀身血光暴涨,凭空升腾起半透明的扭曲烈焰。 “不好!” 柴鸿眼见长刀嗡鸣,当即脸色剧变,转身便要逃走。 赵行独臂持刀,浑身浴血,肌肤寸寸龟裂。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生命正在飞速流逝,这一刀斩出,不论能否斩杀柴鸿,他自己都將经脉尽断,生机將断。 第43章 黎念出手 赵行颤抖的独臂紧握长刀,猛地朝柴鸿逃遁的方向凌空一指。 柴鸿身法极快,功体修为不仅在於爪上,双腿更是矫健。 他身形高高跃起,跃至半空,眼看就要一跃而远去。 这【锐金功体】在妖魔司威名赫赫,是极难修炼的上品功体。 赵行当年在武卒时期就展露过人天赋,歷经艰险才侥倖修成。 此功体捨弃一切防御与体魄强化,將全部威能集中於杀伐之上。 正因如此,赵行的体魄相对脆弱,这才被柴鸿一爪碎臂。 但此刻,这一刀不仅凝聚了赵行真元,更献祭了曹未这个开元境修士的全部真元精血。 柴鸿深知其可怕,不得不避。 然而就在这腾空之际,一道细如髮丝的血线已从刀尖激射而出。 柴鸿虽反应极快,仓促闪避,血线仍精准地没入他的大腿。 那血线速度之快,仿佛凭空出现的一道血痕,將长刀与柴鸿的血肉相连。 下一刻,柴鸿大腿处的血点骤然迸裂,五道血色刀光如莲花轰然绽放。 “啊——!” 悽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刀光肆虐之处,柴鸿双腿应声碎裂,化作漫天血肉。 “啊啊啊——赵行!你该死!” 柴鸿从半空中重重跌落,剧痛让他面容扭曲,冷汗瞬间浸透衣衫。 他强运真元封住双腿伤口,猛地扭头死死盯住赵行,眼中翻涌著滔天的怨毒。 他堂堂开元境修士,竟在阴沟里翻船,被一个垂死之人废去双腿! 此时的赵行气息已衰败到极致,单膝跪地,以长刀勉强支撑身躯。 虽未气绝,却也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可惜了......” 见柴鸿仍未毙命,赵行心底一沉。 但他面上却咧开嘴,露出染血的牙齿:“柴管事,我这一刀......滋味如何?” 他强撑著咳出一口血,嘶哑地笑道:“柴管事,看来如今你我倒是同病相怜了。” “既然都成了残废,不如来我们殮尸所当差?我赵行亲自为你引荐,如何?” 柴鸿双目赤红,竟以双手撑地,拖著残躯朝赵行快速爬来。 “我要將你碎尸万段!” ...... 远处梅林深处,黎念始终在暗中观察著这场廝杀。 “竟然是两败俱伤?” 他微微挑眉,確实没料到赵行最后那一刀有如此威能。 不过眼下的局面再清楚不过,柴鸿虽断双腿,但状態远胜油尽灯枯的赵行,结局已然註定。 黎念目光闪动,心中权衡著利弊。 此刻最稳妥的选择,自然是趁柴鸿无暇他顾时,悄然逃离梅花庄。 待天明时分,在官道上搭上一个回城的车队,便可重返建阳城。 代价不过是捨弃“殮尸所秽工黎念”这个身份,日后需要自己找机会获取尸源便是。 不过,黎念目光一闪,眼前或许还有另外一种选择。 “核心原则,冒险是肯定不能冒险的。” “一定要採取最稳妥的手段。” 他低头看向怀中用破布兜起的一包物事,十几个白瓷小瓶在破布中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这些瓶中所装的,正是方才从寒玉蟾妖身上挤出的剧毒。 那时熊妖来袭、眾人四散奔逃时,他反应极快,趁乱从桌子上顺了一批瓷瓶后,这才往外逃去。 黎念俯身从地上拾起一块趁手的石块,將一个小瓷瓶轻轻放在平坦的地面上。 他小心翼翼地控制著力道,用石块在瓶身外侧敲击出数道细密的裂纹。 端详著布满裂痕、但又没有损坏的瓷瓶,他满意地低语:“如此,正好。” ...... 赵行望著柴鸿拖著残躯快速逼近,自己却连抬刀的力气都没有了。 终究还是难逃一死么? 没想到竟会落得这般结局。 將死之际,赵行心中竟感受不到半分恐惧。 许是见惯了生死,此刻只觉得时间仿佛缓慢了下来,过往种种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流转。 初入武卒时的意气风发,苦练武艺的日日夜夜,与同袍围猎妖魔的崢嶸岁月。 当年也曾立志要建功立业,幻想著从校尉一路晋升至司首,斩尽世间妖魔,贏得万民敬仰。 那时年少轻狂,自认不输於人,偏偏选了最难修炼的锐金功体。 谁知这门功法后来反倒成了他的枷锁。 直到那次重伤落下暗疾,他面临抉择,要么散尽真元保全肉身,要么忍受锐金真元日夜侵蚀经脉。 他毫不犹豫选了后者,哪怕从此面容枯槁,头髮灰白。 可即便保住了五成修为,他也再回不去巡狩司了。 这些年在殮尸所日渐消沉,结交各方,爭权夺势,不择手段地敛財,无非是奢望能寻到宝药治癒暗伤。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始终放不下重回巡狩司的执念。 爭了这么多年,到头来还是这般下场。 真是可笑。 赵行唇角泛起自嘲的弧度。 就在柴鸿逼近赵行仅剩一丈之际。 “咻!” 一道破空声自远处袭来,好像是有个石块朝著柴鸿丟了过来。 柴鸿眼疾手快,下意识抬手格挡,一个白色小瓷瓶应声碎裂,幽紫色的毒液四溅开来。 “嗤——” 毒液触及皮肤的剎那,顿时冒起阵阵青烟,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 手背上瞬间出现一个狰狞的血洞。 “啊!是什么人?!” 柴鸿惨叫一声,急忙催动真元逼退毒性,这才止住了毒液的蔓延。 他猛地抬头,怒视赵行身后那片幽暗的梅林。 林中漆黑如墨,即便以他开元境的目力,也难辨其中虚实。 就在这时,又一个瓷瓶自梅林深处激射而出,来势精准刁钻,直指柴鸿面门。 单凭这份手法,出手之人至少也是內壮期修为。 吃过亏的柴鸿这次学乖了,不敢再硬挡,转而运起巧劲,手掌轻翻想要將其接住。 然而柴鸿敏锐地察觉到,这个瓷瓶表面早已布满蛛网般的裂痕。 即便他运起巧劲,在瓷瓶落入掌心的瞬间,依然会应声碎裂。 “啪!” 第二瓶毒液在掌心炸开,顿时腐蚀出一个更大的血洞,连指骨都隱约可见。 赵行目睹这一幕,瞳孔微缩,立即认出这熟悉的幽紫色毒液。 “寒玉蟾毒?” “究竟是何人出手?” 柴鸿强忍剧痛,以手撑地向后急退。 可第三、第四、第五个瓷瓶已接踵而至,如连珠炮般袭来。 若在平日双腿健全时,这等投掷他轻易便可避开。 但此刻双腿尽失,行动迟缓,虽勉强躲过一个,后续的毒瓶却接连砸在他的脸上、背上。 “嗤——” 青烟冒起,蚀骨之痛让他发出悽厉的哀嚎。 “我恨啊——!“ 在极度的痛苦中,柴鸿最后高呼一声,终於瘫倒在地,再无声息。 第44章 秽工摸尸 血肉衍形 柴鸿瘫倒在地,再无动静。 这位开元境修士,竟就这般死了? 最后连对手的面目都未能看清,便被几个毒瓶夺去了性命? 赵行眼皮微颤,这寒玉蟾毒果然狠辣。 此刻他心中不由暗忖,为何自己先前没想到利用这些毒液? 熊妖皮毛粗厚,或许不惧此毒,但若是对付柴鸿时能备上一些,局面或许大不相同。 思绪流转间,心底滋生出更多的疑惑。 方才出手的究竟是谁? 总不可能是自己手下那些逃走的寻常秽工吧? 正思量间,一道身影自幽暗的梅林中缓步走出。 赵行强撑著转头望去,待看清来人面容时,不由怔在原地。 “是你?” “黎念?” 竟真是他手下的秽工,那个他总是下意识忽略的瘸腿少年。 此刻的黎念气息绵长,步履稳健,哪还有半分瘸腿的模样? 分明是身怀修为的武者。 “哈哈哈......” 赵行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声中带著几分自嘲。 “居然是你?” “黎念,你竟藏得如此之深!” “在殮尸所这般时日,赵某竟毫无察觉。” “究竟是谁布下的棋子?阴骨道?斩龙阁?还是大衍道馆?” 他报出的这几个名號,皆是城外与妖魔司势同水火的势力,並称为城外三邪。 这些势力多年来一直图谋重返建阳城,在司中安插眼线倒也不足为奇。 赵行眼中惊疑不定,已然断定黎念必是某方势力安插的暗棋。 黎念却对他的质问置若罔闻。 他缓步走到距二人各三丈远的位置停下,先是仔细打量赵行。 见他浑身浴血,气息奄奄,確实已是强弩之末。 而后又將警惕的目光投向柴鸿的“尸身”。 只见黎念手腕轻抖,又一个毒瓶破空而出,直射柴鸿面门。 黎念心中並无十足把握柴鸿已死,保险起见试探一番。 原本气绝的柴鸿猛地扭颈侧身,毒瓶堪堪擦过他的脸颊,在肩头炸开一团毒雾。 果然是在装死,想骗黎念近身,好伺机反扑。 开元境修士也果然难杀。 “嗤——” 新的血洞在肩胛处迅速腐蚀扩大,柴鸿痛呼出声:“大人饶命!你我素无冤讎,何至於此!” 他强忍剧痛,急声道:“若有任何要求儘管开口!这梅花庄內所有珍藏,柴某愿尽数奉上!” “我乃柴家嫡系,我柴家与明校尉更是至交!你若伤我性命,必遭两家不死不休的追杀!” 此刻的柴鸿浑身遍布狰狞的血洞,幽紫色的毒液仍在腐蚀著他的血肉。 这般悽惨模样,比起倚刀的赵行竟还要狼狈数分。 他心中悔恨交加,若不是他太过自大,將护卫都遣至外围戒严,何至於落得这般田地? 黎念把玩著手中剩余的毒瓶,淡淡笑道:“赵大人,您说......我该先取谁的性命?“ 赵行强压下心头惊疑,沉声道:“赵某这条烂命,若阁下想要,不过举手之劳。” “但若阁下愿诛杀此人,留赵某一命......” “无论阁下在殮尸所所图为何......赵某必倾力相报。” 黎念指尖轻弹,又是两个毒瓶疾射而出,精准地落在柴鸿仅存的手掌上。 毒液迅速腐蚀,转眼间便將他的双手也化作了两滩血水。 柴鸿眼中最后的光彩彻底熄灭,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此刻他瘫在血泊中,状况比起倚刀半跪的赵行还要悽惨,已然毫无威胁。 然而黎念並未就此了结柴鸿,反而转身走向另一侧。 这个举动让柴鸿在绝望中鬆了口气,而赵行则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两人都捉摸不透这少年的意图,目光死死地追隨著他的身影。 黎念来到曹未的尸身旁,俯身將手掌轻轻按了上去。 “且看看你的遗念是什么?”他心中暗忖,“若是要报仇,取柴鸿性命,我特意留了他一命,现在就能完成。” 赵行见到这番举动,心头心底有所猜测:“莫非是阴鬼道的人?” 他想起这个邪派最擅长的就是养尸催魔。 黎念並不知晓赵行心中的种种猜疑。 此刻他眼前清晰地浮现出两行字跡: “【亡者】:曹未。” “【遗念】:护佑赵行活著回城。” “看来比起取柴鸿性命,曹未更在意的是保住赵行的性命。”黎念心中瞭然,“这个遗愿,同样不难达成。” 他缓缓起身,转向不远处熊妖的残骸走去。 望著地上支离破碎的尸块,黎念暗自思忖:“碎成这么严重......不知这般模样能否触发能力。“ 令他意外的是,手掌触及最大的那块残骸后,眼前便再度浮现文字: “【亡者】:熊妖(第一境开元境)。” “【遗念】:让柴鸿死於最极致的痛苦中。” 黎念眉梢微挑,心道:“不想这妖物对柴鸿的恨意才是最为刻骨。” 摸完两具尸首,黎念踱步回到赵行与柴鸿这边。 柴鸿与赵行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眼睁睁看著黎念来回探查尸身,却始终猜不透这少年究竟意欲何为。 两位开元境修士的生死,此刻竟全繫於这少年一念之间。 柴鸿独眼中满是惊恐,死死盯住黎念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赵行虽已做好几分赴死的准备,但想到曹未的身死,想到明皓峰的算计,求生的念头又在心底燃起。 他不能就这么死了。 他得活著回去。 这笔血债,他定要明皓峰十倍偿还。 黎念忽然抬手,一枚毒瓶破空而出,精准地砸在柴鸿面门上。 悽厉的惨叫划破夜空,毒液迅速腐蚀著血肉,柴鸿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不过片刻,这位梅花庄管事便再无声息,彻底气绝。 隨著柴鸿在极致痛苦中毙命,熊妖的遗念已经完成了。 剎那间,一段陌生的记忆与本能如潮水般涌入黎念的脑海,黎念已经获得了一份熊妖的技艺。 “【妖武·血肉衍形】:可小幅度掌控周身血肉,使之膨大或收缩。” 黎念有些心疼地看了眼手中仅剩的四五个瓷瓶。 这寒玉蟾毒威力惊人,可惜存量实在太少。 黎念转身缓步走向赵行,伸手直接按在对方颈间。 妖武-蚀髓毒种! 指尖那粒紫色毒囊如活物般蠕动,倏地钻破皮肤。 赵行只觉一道冰凉的异物撕裂血肉,顺著血脉直窜心窍。 “赵大人。”黎念声音平静无波,“此毒已种入你心脉。只需我一个念头,便能取你性命。” 他收回手指,淡淡道:“从今往后,我助你復仇,你需听我號令。” “可有异议?” 赵行心头巨震,一股寒意自脊椎窜起。 那钻入心脉的异物仍在隱隱搏动,他暗自惊疑:“这究竟是何种手段?莫非是什么蛊毒之类?” 虽满腹惊疑,却还是缓缓摇了摇头道:“不敢......赵行,谨遵阁下之命。” 此刻他別无选择,能活下来已是万幸。 第45章 魔为孽债 黎念抬眼审视著赵行。 他能在意识中清晰地感应到,那枚【蚀髓毒种】就潜伏在赵行的心脉深处,微微搏动。 只要他心念一动,剧毒便会立刻爆发,顷刻之间让赵行毙命。 控制赵行,这一步在黎念看来並不算太过冒险。 倘若对方是个状態完好的开元境修士,黎念的確不敢轻易动用蚀髓毒种。 一来,对方不会给他近身种下毒种的机会与时机。 二来,蚀髓毒种的毒性与蟾毒同源,也可能被充沛的真元勉强抵抗,无法立即致命。 但眼下的赵行,却是最合適的控制对象。 他本就带著旧伤,如今又断了一臂,更因强行催动【锐金功体】,导致经脉尽断。 一身修为早已去了十之八九,日后能否恢復尚未可知。 即便没有【蚀髓毒种】制约,他也难以对黎念构成什么威胁。 可赵行这个殮尸所组长的身份,却极有用处。 无论是藉此接触更多尸首,还是打探妖魔司內关於上品功体的消息,对黎念都至关重要。 上品功体本就难得,若他还是个普通秽工,只靠碰运气摸尸抽盲盒,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若是就这般隨便去修一道中下品功体,黎念也不愿意。 黎念觉得,是时候该主动一些了。 就在黎念暗自盘算时,赵行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著他。 眼前的少年身形瘦削,除了掌心因常年劳作留下的厚茧,外表看不出任何练武的痕跡。 可他呼吸绵长平稳,先前投掷毒瓶时的手法精准、力道沉稳,分明是內壮有成,甚至可能已至贯通期的实力。 但这年纪实在太过年轻,不过十六七岁。 寻常人在这个年纪才刚刚起步开始打磨身子,他却已经有了这等修为? 难道只修炼了一两年就达到了这种程度? 更让赵行心惊的是这少年的心性。 冷静得近乎冷漠,全然没有少年人该有的浮躁与慌张。 能在殮尸所潜伏数月不露声色,这份心性绝非寻常。 他究竟怀著什么目的? 赵行心中念头飞转,这少年来自何处?是何来歷? 莫非是沉寂多年的城外三邪,又开始对建阳城有所图谋? 赵行思绪翻涌,最终却只是眼底一暗,在心底化作一声无声的嘆息。 罢了。 心脉处那异物正隱隱搏动,如同活物般汲取著他本已枯竭的气血。 虽不知其乃是何物,但那冰冷的威胁感却无比清晰。 他的生死,已悬於对方一念之间。 更何况,他这身伤势......经脉尽碎,臂膀已失。 即便真得了岑所丞手中的那枚妖丹,也不过是勉强续命,昔日的修为,终究是回不去了。 赵行此生本就並无他求。 但如今前路已断,道途已绝。 日后不过是苟延残喘一条烂命罢了。 这少年来自何方,有何图谋,与那城外势力是否有关......这些都不重要了。 无非是多方势力的又一次博弈,而他,不过是这棋局中一枚残破的棋子。 既如此,为人棋子又如何? 受制於人也无妨。 只要能活著,活著看到向明皓峰復仇的那一天。 天色已泛起鱼肚白,將亮未亮,微光映出满地狼藉。 黎念见赵行倚墙调息片刻,虽满身血污,气息却已平稳不少,便出声问道:“赵大人,可还能动弹?” “收拾残局,回城吧。” 赵行深吸一口气,以刀拄地,闷哼一声,勉力站起。 “伤势重在经脉,行动此时已经无碍。” 黎念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那处被熊妖衝垮的院落废墟。 他在残垣断木间翻找片刻,发现桌底残存的蟾毒已被落下的房梁尽数砸毁,不由低语:“可惜了。” 所幸,那张处理了半晚的寒玉蟾妖皮尚在。 只是混战中被戳破了两个窟窿,品相已大打折扣。 黎念將妖皮抖落灰尘,抬头望向赵行:“这是你为岑所丞备的寿礼?” 赵行苦笑:“正是。” “如今破了这两处,价值大损......否则,本该是最合他心意的贺礼之一。”他声音渐沉,“明皓峰派柴鸿来截杀,说不清是有几分心思是恨我碍事,几分心思是图谋这张妖皮。” 黎念將妖皮叠好,用一块粗布包起收妥,继续问道:“岑所丞修为尽废,向来不过问所內事务,为何这次寿宴,你们如此费心准备?” 赵行略作停顿,继续解释道:“岑所丞在这次八十寿宴后,將辞去所丞一职。” “他特意声明,將在寿宴上根据寿礼的价值予以回礼。” “虽说如今修为尽失,但毕竟是曾经的第三境强者,资歷极深。” “便是巡狩司与镇狱司的司首见了,也要尊称一声岑老。” “他手中掌握的財富、宝药与秘术难以估量。” “无论是想角逐下一任所丞之位,还是谋求调任妖魔卫,只要能得他青睞,或许就是一句话的事。” 黎念微微点头。 巡狩司与镇狱司的司首,应当也是第三境的修为,在建阳城中已算是顶尖人物。 连他们都要对岑锦川如此尊敬,足见其资歷之深,地位之高。 如此看来,明皓峰这等人特意转入殮尸所,多半也是为了接近这位岑老。 黎念目光转向地上的尸体,向赵行问道:“这两具尸首,是否会滋生魔念?” 赵行闻言,抬眼看了看黎念,心中暗忖,此人连魔念的常识都不知晓,应当与阴骨道无关...... 赵行缓缓解释道:“修士修行,本就是一个异化己身、渐生神异的过程。” “所谓魔,並非凭空出现之物,而是修行者死后留下的孽债。” “修士死后,意念虽散,但一身真元与神异却未必即刻消散。” 他顿了顿,继续道: “这些真元与神异,通常有两种归宿。” “其一,真元神异尽数溃散,重归天地,算是得了善终,尘归尘,土归土。” “其二,更为常见的,是神异残存於肉身之中,与死者生前的强烈执念或怨愤相互纠缠,最终驱使尸身异变,化为只知遵循执念行事的怪物——此即为魔。” “它们往往保有部分生前的能力,却无生前的心智,只余一股不散的执念,是为大害。” “而我殮尸所的职责之一,便是以秘术赶在尸身成魔之前,將其体內残存的神异之力封存於某一器官,化为可用之材,既可消除隱患,亦能物尽其用。” “可惜我如今经脉尽断,无法运转真元来完成封存。” “好在大部分开元境修士的神异都会自动匯聚於心窍,只需及时將其心臟取下即可。” 他抬眼望向曹未的尸身,神色复杂: “曹未一身力量已被我的尸刀术耗尽,不会滋生魔。” “倒是这柴鸿......他的尸身確是极有可能异变,需要及时取下心臟。” 黎念闻言若有所思,取出一把解骨刀,小心地靠近柴鸿的尸身,利落地剖开了他的胸膛。 赵行跟上前来,只看了一眼便判断道: “他的真元同样已散,不会成魔了。” 第46章 落幕 回城 “【亡者】:柴鸿。” “【遗念】:成为柴家家主,让柴家成为建阳城第一世家。” 黎念眉峰微挑。 这柴鸿盘踞乡野领了一个管事的职务,野心倒是不小。 执掌一族已是艰难,竟还妄图登顶建阳第一...... 黎念心念微动:“我拒绝。” 此处终究仍是梅花庄腹地,不宜久留。 两人正欲离开,几名被血腥气引来的武夫已率眾围至院外。 这处院落位於梅林深处,位置隱蔽。 柴鸿来时,为防消息走漏或秽工逃脱,特命护卫在外围戒严,不许任何人靠近。 他本想独自前来取赵行性命,却未曾想自己会命丧於此。 三名名护卫一眼便瞥见院中惨状,满地尸骸狼藉,尤其那具身著管事服饰、却已血肉模糊的尸身,令所有人脸色大变。 “柴管事他......怎么会......” “那提前餵过血食的熊妖......竟也死了!” “大事不妙,快去寻王教头与柴教头过来!” 几名护卫的惊呼声尚未落下,黎念已俯身拾起曹未那柄染血的长刀。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拦在身前的三名武夫,在其中一名年轻武夫脸上稍作停留。 正是昨夜为那迷路祖孙引路的年轻人。 黎念没有出声。 但刀光如冷电乍起。 第一人喉间绽血,惊愕凝固。 第二人横刀欲挡,刀断人亡。 那年轻武夫疾退半步,却被一道诡异的回斩削过脖颈。 三具尸体几乎同时倒地。 “叠浪刀法?”赵行瞳孔微缩,“妖魔司的武学......此人难道是哪位校尉大人的暗棋?”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看清黎念的实力,贯通期,內外练法同时圆满。 黎念甩落刀上血珠,淡淡回望:“柴鸿虽死,但这梅花庄內仍有数十护卫。勿再耽搁,避免横生枝节,我等速速离开回城。” “另外记住,从此刻起,我只是个侥倖活命的秽工,你乃殮尸所组长。” 赵行沉默頷首,拖著伤躯当先而行。 黎念则微微佝僂著背,低下头,步履蹣跚地跟在后方,转眼又变回了那个毫不起眼的瘸腿秽工。 二人穿过梅林小径,行至一处仓房前。 只见房门洞开,露出里面一个深挖的土坑。 坑中血肉模糊,残肢与碎骨混杂,刺鼻的腥臭扑面而来。 赵行脚步猛地顿住,牙关紧咬,握著断臂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环视这片人间地狱,声音从齿缝间挤出:“若是我尚存半分真元,定要將这梅花庄上下尽数诛杀,一个不留。”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 “豢养妖魔,以人为食......简直丧尽天良!” “待回到殮尸所,我必呈文上报,请妖魔司彻查这柴家上下!” 赵行从不自詡好人。 在殮尸所这些年,剋扣抚恤、中饱私囊的事也没少做。 可眼前这般惨状,仍让他心底发寒。 想起昨日那迷路的女娃不过七八岁年纪,竟也成了妖魔血食...... 黎念的目光扫过血坑,神色却无波澜。 这庄中上下数百人,从护卫到杂役,或许未必个个知晓內情。 二人正欲继续前行,黎念却猛地停下脚步。 他侧耳凝神,在一片死寂中捕捉到一丝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的呼吸声。 他立即抬手示意,目光投向深坑底部。 赵行心领神会,立即跃入坑中。 他在血肉模糊的残骸间搜寻一番,终於在一处角落发现了异样。 那是半具残缺的尸骸,失去了头颅和下半身,却以一个僵硬的姿势,死死护著怀中的小小身影。 那是个蜷缩成一团的小女孩,正是昨夜迷路的那个孩子。 她竟从熊妖爪下倖免於难。 赵行小心地將她从血污中抱起。 女孩睁著双眼,面容呆滯,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剩一具空壳。 除了满身血污,她身上竟再无其他伤痕。 妖物对生灵气息最为敏感,绝无可能遗漏这个孩子。 唯一的解释是,那妖物主动放过了她。 许是老者至死不休的守护,触动了熊妖心底残存的一丝母性。 “人要她死,妖却饶她一命......” 赵行抱著这呆滯的女孩,心头涌起难言的复杂滋味。 他笨拙地拍了拍女孩的背,嗓音沙哑:“別怕,已经没事了,跟我走。” 这庄子里已无她容身之处。 留下她,怕也是难逃一死。 赵行紧了紧手臂,將女孩往怀里拢了拢,转身迈步。 黎念静立一旁,目光掠过女孩呆滯的脸庞,未发一言,没有阻拦。 三人沉默地穿过梅林,终於抵达昨日停放马车的外院。 残月西沉,天光將明,马车静静佇立在那处。 就在此时,一队护卫终於匆匆围拢过来。 为首二人气度不凡,正是梅花庄那两位贯通期圆满的教头。 一位是外聘的王教头,另一位则是柴家本家的子弟。 两人远远站定,目光警惕地打量著断臂的赵行。 那柴姓教头年轻气盛,率先扬声喝道:“赵大人何必急著走?杀了我柴家管事,就想这么一走了之?” 赵行端坐马车前辕,冷冷扫视眾人:“柴鸿私养妖魔,以人为食,更袭击妖魔司之人,已被我当场格杀。” “你柴家自然脱不了干係,就等著妖魔司前来清算吧!” 年轻教头脸色骤变,急忙对身旁的王教头下令:“绝不能放他离开!必须把人留下......” 王教头却冷哼一声:“你要我去拦一位开元境的大人?王某受聘是来守庄子的,不是来送死的。你们柴家自己惹的祸事,自己收拾。” “他已身受重伤......” “既然你觉得他伤势沉重,”王教头反唇相讥,“何不亲自去试试?” 那年轻的柴教头脸色煞白,慌乱中一把扯住身旁护卫,声音发颤:“快!速去稟报家主!此事事关重大......已非我等能处置!” 就在这时,赵行已猛一抖韁绳,马车当即朝著庄门疾驰而去。 场中虽围了数十名护卫,却在赵行冷厉的目光扫视下纷纷退避。 且不说开元境修士余威犹存,单是“袭击妖魔司官员”的罪名,就足以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黎念静坐车厢深处,目光掠过窗外那两位贯通期教头的身影。 若这二人当真不知死活,胆敢出手阻拦。 黎念自会送他们一程。 只是此刻人多眼杂,若要动手,便须將场中所有护卫尽数灭口。 未免太过麻烦。 能这般安然离去,自是最好。 第47章 归元守一息 马车载著黎念、赵行与那痴傻的女孩,一路向建阳城驶去。 梅花庄终究只是柴家城外一处產业,柴鸿既死,再无人敢阻拦这位妖魔司的组长的车驾。 四五十里路,数个时辰,车马顛簸,却出乎意料地顺利。 当车轮碾过建阳城东门的青石板路时,赵行紧绷的肩背终於微微放鬆。 入了城,便是妖魔司的严格管控下的地界。 任凭明皓峰与柴家如何囂张,终究要守几分官面上的规矩,不敢明目张胆地弒杀同僚。 就在车轮停稳的剎那,黎念心神微动。 那曹未的遗念,护佑赵行安全回城已算是完成。 一股温厚绵长的气息自丹田升起,隨之涌入脑海的是一套完整的行气法门。 “《归元守一息》” 本书首发1?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此法乃中品內练秘传,专修一口本源內息。 行功时內息如环运转周身,归于丹田,守於一念。 能大幅增强筋骨防御与周身气力,这一息尚存则防御不破。 三人回到殮尸所时,天色已近黄昏。 断了一臂的赵行满身血污,带著神情空洞的小女孩走在前面,刚迈过大门,便迎面撞上了正从里面出来的明皓峰。 他身后则一如既往跟著那跟班许革。 柴家早已飞鸽传书传回梅花庄的剧变之事,明皓峰对赵行与柴鸿的结局早已经心中有数。 他的目光在赵行残破的身躯上停留片刻,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隨即化为冰冷的讥誚。 明皓峰缓步上前,嘴角那抹弧度透著毫不掩饰的讥誚。 他目光扫过赵行空荡的肩膀与满身伤痕,声音压低:“赵大人这是......可是遇著大麻烦了?” 不等赵行回应,他又逼近半步,语气中夹杂著笑意:“倒是好运气,这都能捡回一条烂命。” “不过,听说你身边那个曹未,可没这般好运了。” 他故意顿了顿,欣赏著赵行紧绷的面容,才慢悠悠地继续道:“真是可惜啊,可惜了这一身【锐金功体】,如今怕是废了七七八八。” “却不知赵大人往后,还凭什么在殮尸所里立足?” 赵行胸膛起伏,声音却异常平静:“你勾结柴家,私养妖魔,袭杀同僚,可曾想过妖魔司的律法?” “赵大人,这话可就说得没意思了。” 明皓峰轻蔑一笑,摊了摊手。 “什么妖魔?什么袭杀?我可是一直在殮尸所中,眾人皆可为证。” “若无实证,这般血口喷人,可是要反坐其罪的。” 说罢,他不再多言,与赵行错身而过。 目光掠过赵行身侧那个满身血污、神情呆滯的小女孩,又在后方那名低眉顺眼的瘸腿秽工身上一扫而过,並未停留。 明皓峰走出十余步,脸上那抹戏謔的冷笑才渐渐敛去,转而覆上一层阴沉。 许革赶忙趋步上前,恭维道:“明兄,那赵行虽侥倖生还,可依我观察,他周身真元散尽,气息虚浮,修为怕是十不存一。” “往后这殮尸所里,看谁还敢与他为伍,还有何资格与您作对?” 赵行的伤势贯通期武夫看不出来,但同为开元境的许革二人却是能清晰感知出来。 明皓峰脸色却並未好转,反而阴沉低斥:“柴家......当真是一群废物!” 他袖中五指缓缓收拢:“非但没能除掉赵行,反倒留下这堆烂摊子,还要劳烦父亲亲自出面,替他柴家抹平首尾......” “最可恨的是,那张寒玉蟾妖皮......竟也未得手!” 他目光阴鷙地扫过远处赵行消失的方向,心念电转。 “罢了,一个废人,谅他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不值得再多费心思。” “若他识趣安分,留他一条残命也无妨;若仍不知死活......” 明皓峰冷哼一声,未尽之语中杀意凛然。 “父亲说得对,我此行为的是那门秘术。” “这殮尸所不过是个收容残废的地方,不值得耗费太多心神。” “当务之急,是另寻一份能入岑所丞法眼的寿礼。” ....... 赵行拖著残躯,一步步穿过殮尸所的院落。 他这副模样立刻引起了骚动。 几位与他相熟的组长纷纷围了上来。 他们大多与赵行一样是武卒出身、凭战功晋升的妖魔卫,后来受伤来了这殮尸所。 他们看著赵行空荡的臂膀和满身伤痕,脸上写满了震惊与关切。 “老赵,这......这是怎么回事?” “你的手......” “曹未呢?老曹他真的......” “是不是明皓峰那廝下的黑手?” “莫非这妖魔司,往后就只认血脉,不认功勋了?我等这些为建阳城流过血、断过骨的同袍,就该落得如此被欺辱?” 有人当即掏出伤药:“我这有瓶金疮膏,你先用著!” 赵行疲惫地摆了摆手,声音疲惫:“诸位好意心领了,都散了吧。此事......我需即刻面见巡狩司的大人。” 他驱散眾人,將那名神情呆滯的女孩安顿在自己房中后,便准备出门。 此事发生在城外的青田原,按律当归巡狩司管辖,又涉及柴家这等世家,绝非殮尸所能擅自处置。 唯有藉助巡狩司的力量,才有可能撼动柴家。 依据妖魔司律法: 擅养妖魔者,重罪。 袭杀妖魔司官员者,死罪。 仅凭这两条,就足以让柴家焦头烂额。 然而律法是律法,执行是执行。 在这建阳城中,权势与利益的交织往往能让铁律扭曲。 然而赵行仍要一试。 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曹未临死的眼神,眼底的恨意升腾而起。 柴鸿一条命,怎么够? 赵行踏出门槛,正欲继续往前走,心脉深处毫无徵兆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有根毒针在血肉间轻轻搅动。 他脚步一顿,缓缓回身。 黎念静立在廊柱旁,那双眼睛却是十分平静。 “赵大人,”少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莫要忘了心脉之毒。你之生死,亦在你一念之间。” 赵行沉默片刻,郑重道:“赵某......明白。” “若非阁下,我早已是梅花庄內一具枯骨。” “今日之事,绝不会提及阁下分毫。” 黎念眼神微动,略一思忖,终是頷首示意。 赵行这才继续前行,步履沉重地走出殮尸所,踏入妖魔司的地界。 此处往来皆是身著玄色制服的巡狩卫,个个气息沉凝,威压凛然。 猎妖斩魔,巡守建阳,当真是威风八面。 第48章 巡狩司褚行安 唯有赵行,断臂处血跡未乾,周身遍布裂纹般的伤口,气息萎靡不堪,与这肃杀威严的环境格格不入。 想当年,他也是其中往来一员。 而今,却成了个彻头彻尾的残废。 赵行深吸一口气,埋头向前,步入一栋独立的阁楼。 他来到一间雅致却昏暗的室內,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 一道素色帷幕垂落,其后隱约可见一个端坐的身影,正隨著屋內咿咿呀呀的戏文声,指尖有节奏地轻敲著扶手。 “殮尸所赵行,拜见褚大人。” 赵行猛地跪伏於地,额头触地。 帷幕后人名为褚行安,巡狩司校尉,灵枢境修为,曾是赵行的上司。 这些年来,赵行为求治癒旧伤、重返巡狩司,在殮尸所多方敛財,大半都孝敬了此人。 “哟,是赵行啊......” 虽没有回头,但一道难以分辨男女的中性嗓音已经悠然响起,带著几分戏謔: “怎么落得这般......悽惨模样?” 赵行立即俯身,声音因激动而带著嘶哑: “稟大人!东郊梅花庄內,柴家勾结妖魔司之人,私养妖魔,以活人血食餵养,更设伏袭杀卑职!致使同僚曹未惨死,卑职断去一臂,修为尽毁......” 他抬起头,眼中儘是血丝: “柴家此举,实乃藐视妖魔司律法,践踏妖魔司威严,视百姓性命如草芥!卑职恳请褚大人彻查此事,既是为卑职等討回公道,更是为妖魔司立威!” 他重重叩首,声音低沉下去: “此类祸事,在柴家绝不止这一桩。若深挖下去,必是巡狩司一桩大功绩。” “望大人......念在昔日卑职曾为您效命的情分,彻查此事!” 帷幕后,那只纤细的手在扶手上重重一叩。 “咚”的一声闷响,前方的戏文声戛然而止。 “哦?你说的是梅花庄一事啊......” 那声音似乎沉浑了几分,带著一丝瞭然。 “此事,今日已听柴家主说过了。” “主犯柴鸿不是已经伏诛了么?” “还有什么可追究的?” 此言一出,赵行心头猛地一沉。 果然......还是没用吗。 是柴家打点得太快,还是明氏从中运作? 明山岳与褚行安同为巡狩司校尉,赵行原以为同僚之间或许会互相制衡、互相竞爭,未料得到的竟是这般回应。 赵行僵在原地,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半晌发不出一点声音。 帷幕后的声音忽又转得轻细如同女人一般,带著一丝若有似无的嘆息: “你心中......其实早有答案,不是吗?” 那声音顿了顿,似在斟酌: “赵行啊,你有些小聪明,却终究不够通透。” “念在你曾在我手下做过事,今日便多提点你一句。” “你並非不会耍弄心机,用手段,可心底为何偏偏守著那点可笑的傲气?” “你的【锐金功体】確是锋芒逼人,我曾赞你天赋不凡......可这世间的纠葛,岂是都能一刀斩断的?” “殮尸所那群残废尊你为首,可你明知明家公子有所图谋,为何偏要挡人家的路?” “既然早已不是当年的天才巡狩卫,为何不能安安分分地——卑躬屈膝?” “你那故友曹未,难道不正是被你自己给害死的吗?” 赵行嘴唇囁嚅了几下,最终只是从喉间挤出一句的回应:“是......褚大人教训的是。” 帷幕后的身影似是倦了,隨意地挥了挥手:“乏了,退下吧。” 就在赵行躬身退出时,那声音又轻飘飘地传来,带著一种施捨般的意味: “念在你这些年还算懂事、孝敬不少的份上,在建阳城內,我可保明家不再动你。” “留著那条命,安分养老罢。” 赵行刚退出门外不久。 一道高大威猛的身影便自暗处转出,无声无息地立在帷幕旁,正是明山岳。 他低沉雄厚的声音响起:“褚大人,此次有劳了,免得这些琐事惊扰了司首大人。” 帷幕后,褚行安那雌雄莫辨的轻笑传来:“明大人为了令郎的道途,当真是煞费苦心。” 明山岳不动声色:“待皓峰取得那门秘术,便会转入巡狩卫,届时还需褚大人多多照拂。” “届时再说罢。”褚行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规矩不能坏,该有的功勋一分不能少。否则......我也难以服眾啊。” ...... 黎念回到自己那处僻静的小院,掩上房门。 他凝神静气,开始体悟新得的能力。 “【妖武·血肉衍形】:可小幅度掌控周身血肉,使之膨大或收缩。” 心念微动,右臂的血肉仿佛瞬间活了过来,肌肤下传来细微的蠕动感。 整条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大一圈,肌肉虬结隆起,青筋隱现。 他猛地向前一挥,破空声骤然凌厉了几分,气力確实增长了不少。 “拼尽全力,也只能让单条手臂胀大一圈,增强些许气力。” 黎念微微蹙眉,对这“小幅度”有了清晰的认知。 “与那熊妖瞬息间拔高丈余的威能相比,实有天壤之別。”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既然无法改变整体,那专注於一个部位又如何?” “比如此处,可以適当变大?” “不太够,再大些?” “这里又可以稍微缩小些?” “......” 他心思活络起来,尝试引导那奇异的力量流向更细微、更关键的部位。 脸颊、鼻子、指节、眼眸、耳廓...... 只见他面部的血肉骨骼仿佛活物般开始蠕动、重塑。 不多时,镜中映出的已不再是那个瘦弱少年,而是一个肥头大耳、鼻如象鼻、耳廓异形的丑陋胖子,整张脸上下寻不到半分黎念原有的痕跡。 “这血肉衍形用於改换形貌,倒是绝佳!” 他心下暗赞,隨即意识到。 “只是操控须得极为精细,非得勤加练习不可。” 经过一个时辰的反覆尝试,镜中面容再度变幻,竟渐渐勾勒出明皓峰的轮廓,眉眼间已有七八分神似。 “记住这般变化轨跡,下次施展当能更为自如。” 测试完【血肉衍形】,黎念转而潜心体悟那门新得的內练法门。 这是迄今为止获得的第二门內练法门。 【归元守一息】。 心念一转,將原本运转自如的【流云息法】切换至【归元守一息】。 剎那间,一股强烈的滯涩感猛然袭来,气息在胸肺间剧烈衝撞,引得他阵阵胸闷气短。 这般不適持续了足足两炷香的功夫才渐渐平復。 “果然,不同內练法之间互不相容,切换时竟如逆水行舟,会造成许久的气息逆涌。” “在战斗时绝不能隨意切换!” 黎念暗自思忖。 “难怪都说开元境奠定功体之后便再难更改。外练武学可博採眾长,继续修行不同武学,內练根基却唯有专精一门。” “如今我身负数门圆满武学,远非常人专精一门可比。开元境之下,当无人能与我爭锋。” 黎念心神微动,感知到种在赵行心脉深处的蚀髓毒种依旧稳固,这才放下心来。 接下来最要紧的,是藉助赵行这条线,摸清上品功体的传承与搭配之道。 待寻到最契合的那一门,便要想办法弄到手。 而后一举突破开元境! 黎念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无论赵行与明皓峰如何爭斗,无论世家门派间有多少恩怨,无论那所丞寿宴如何发展。 他的原则始终如一,不沾因果,静观其变,伺机而动。 他只不过是个秽工而已。 第49章 宋荣 光阴荏苒,倏忽间数日已过。 自那日从褚行安大人的阁楼里出来,赵行便似被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失了魂般回到行房。 那日后,赵行处理完日常事务后,便是整日枯坐。 他再未提起过“曹未”二字,对梅花庄发生的一切更是绝口不提。 平日里在殮尸所撞见明皓峰,他总是提前侧身避让。 即便明皓峰当面讥讽,他也只是沉默地垂下眼瞼,蹣跚著绕道而行。 这般逆来顺受的次数多了,明皓峰见他確实成了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废人,渐渐也失了折辱的兴致。 如今的赵行,倒真像是把褚行安那句“留著性命,安心养老”听进了心里。 这几日里,与赵行、曹未交好的数位组长,陆陆续续都听说了城外那桩事。 这些都是一刀一枪从妖魔堆中杀出来的老弟兄,有拄著拐的,有的脸上带著狰狞疤痕的。 他们聚到赵行那间冷清的行房前,激愤无比: “老赵!曹未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妖魔司的律法何在!天理何在!” “这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老赵,你说句话,弟兄们都站在你这边!” “我们联名去求见司首大人!我就不信他明山岳能一手遮天!” “再不济,我们去求岑老所丞!他老人家再不过问世事,难道能眼睁睁看著曹未遭人伏杀都不管吗?” “......” 眾人越说越激动,可赵行始终背对著他们,那只独臂无力地垂在身侧,仿佛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赵行颓然坐在阴影里,眼皮耷拉著。 那只独臂无力地抬了抬,像驱散蚊蝇般挥了挥。 “此事......不必再提了。”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 “诸位兄弟的好意,赵某心领。” “往后见了明大人,都收敛些脾气罢。” “也不必再爭了......他那样的年轻修士,不会在殮尸所久留的。” “我等......何必呢?” 他这番话说完后,便不再言语。 眾人见他这般模样,纵有千般不甘、万般愤懣,也只能咬牙散去。 其实细究起来,赵行这一派与明皓峰之间,本也说不上有什么深仇大恨。 早在明皓峰空降之前,殮尸所里都是这些从妖魔卫退下来的伤残老卒。 他们大多在武卒时期就並肩作战,是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生死之交。 老所丞垂垂老矣,常年不问世事。 这群老兄弟自成一体,相处融洽,其中又隱隱以修为保留最多的赵行为首。 直到明皓峰空降而来。 此人虽非世家出身,却仗著父亲是巡狩司校尉,自视甚高,浑然不把这些伤残老卒放在眼里。 平日里颐指气使,行事霸道,动輒以势压人,这才在殮尸所里激起了层层波澜。 以赵行为首的眾人,也因此与他多有齟齬。 如今静下心来,赵行却不禁自问,当初他们究竟在爭些什么? 或许,爭的只是一口气。 他们这些人,哪个不是从妖魔堆里爬出来的? 曾为妖魔卫时,狩猎妖魔,护卫建阳,何等意气风发。 即便如今身残,骨子里那口不屈的气还在。 可明皓峰呢?仅凭著有个校尉父亲,就敢在殮尸所里作威作福。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那明校尉居然敢这般隨意伏杀...... 念及此处,赵行只觉一阵心灰意冷。 这股寒意,不仅是对明皓峰,更是对妖魔司这个他曾经信仰的地方。 妖魔司素来与讲究血脉的世家不同,它面向全城招收武卒,凡有天赋者皆可习武修行,凭功勋换取资源。 如今看来,似乎也没什么不同了。 ...... 赵行的房门外,那个被他带回来的女孩,依旧终日呆坐在石阶上。 仰头望著天空,眼神空洞。 自被带回后,赵行也为她请过几位医师,都说是遭了天大惊嚇,神志闭塞,药石无灵。 她不言不语,面无表情,只余下吃饭饮水这些本能。 赵行孑然一身,除却一位老母再无亲人,便將她带在身边,权当女儿养著。 赵行甚至连这女孩儿名字都不知晓,便为其取名赵熙然。 方才那群愤愤不平的组长们陆续散去,人群中却慢悠悠踱出一个头髮花白的老者。 此人名叫宋荣,是殮尸所里的老人,待了已有十几年,却向来低调得近乎没有存在感。 连赵行也说不清他的来歷,不知是出自巡狩司,还是镇狱司。 宋荣咧开一嘴黄牙,佝僂著身子凑到女孩面前,浑浊的老眼直勾勾地盯著她那双空洞的眸子。 赵熙然依旧毫无反应,即便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几乎贴到她面前,她的眼神依旧像两口枯井,映不出半点波澜。 “好料子啊......真是好料子......” 宋荣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嘿嘿低笑著。 他隨即凑到女孩耳边,压低声音絮絮叨叨地念了几句什么。 直起身后,还满意地搓了搓手,转身欲走。 却猛地一惊,廊柱后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已静静立著一个少年。 黎念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宋大人。” 宋荣心头一跳,这秽工何时来的? 竟连半点脚步声、呼吸声都未察觉。 他面上不显,只含糊地应了一声,便快步消失在廊道尽头。 待那老头走远,黎念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在他消失的廊角停留片刻,又落回那呆坐的女孩身上。 方才宋荣那番诡异的举动,他尽收眼底。 “这老东西......打的什么主意?” “是个什么变態吗?” 黎念心下暗忖。 没有细想,黎念行至赵行房门前,抬手轻叩:“赵大人,今日的妖魔材料送到了。” 赵行应声开门,黎念迈步而入,却不再佝僂著身子。 他步履从容地走到椅旁,施然落座。 赵行仔细掩好房门,室內顿时静了下来。 黎念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昨日的话尚未说完。赵大人,请继续吧。” 这几日,他时常藉故来找赵行问话,要摸清妖魔司內上品功体的传承。 赵行抬眼看了看黎念,心脉处仿佛又传来隱隱刺痛。 他神色一肃,认真答道: “司內收录的上品功体中,还有一道【乙木长春功体】,需外练《青木锻体诀》与內练《生生不息诀》相辅相成,方能奠定根基。” 第50章 寿宴將至 “此功体入开元不难,但后续修行分为前、中、后、圆满四境,每进一步都需汲取大量草木精华或生命元气。” “光是中期便需炼化十株【百年血参】级別的宝药,往后耗费更是惊人......便是万贯家財也未必撑得住,司內修此道者,寥寥无几......” 黎念听罢,轻轻摇头,心中暗道。 “这道【乙长春功体】並不適合我。” “且不说后续修行耗费惊人,单看那些修成此道功体的,都是背景不凡。” 赵行心中微动,这几日黎念对司內传承的打探事无巨细,他猜测是少年背后势力在搜集情报。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竟能將內外练法同时修至圆满。 这番年纪对比之下,那邵武泽都显得颇为平庸了。 若说黎念背后没有高人指点或势力栽培,赵行是决计不信的。 黎念目光渐深,心中想到:“如今看来,还是那道【赤阳真魄功体】最为合適。” “修行此道的人不少,更重要的是......” 他眼中掠过一丝思索: “其中一位修成此功体的巡狩卫,此刻正在城外狩猎妖魔。” “至於他会不会遭遇什么不测......” “先静候一番。” 赵行忽然抬起头,开口说道:“阁下曾答应过,要替赵某了却这桩仇怨......不知何时才能兑现?” “从前赵某心心念念的,不过是治好暗伤,重回妖魔卫。” “如今所求......”他话音一顿,曹未临死前的眼神仿佛又在眼前浮现,“如今只求报仇雪恨!” 那双死气沉沉的眼中骤然迸出骇人的厉色: “只要大仇得报,赵某这副残躯任凭驱策。” “殮尸所上下事务、各方关係脉络,赵某皆可为您铺路。” 这番话看似在催促黎念,实则赵行是说给他那个想像中黎念的身后势力听。 黎念闻言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隨即恢復平静:“答应你的事,自然不会忘。” “但此事......需静候良机。” 赵行不再作声。 明皓峰这件事,黎念確实是应下了。 但亲自出手替赵行復仇? 黎念还真没有想过。 於他而言,当务之急唯有突破开元境。 “明皓峰所修是何功体?” 黎念忽然问道。 赵行摇头:“他非武卒出身,功法来歷成谜,许是明校尉为他另寻的別处传承......” 黎念不再多言,起身离去。 “开元,功体.....” 走在回去的路上,这两个词在他心头反覆盘旋。 不同品级的功体,威能天差地別。 若迟迟寻不到合用的上品功体...... “难道真要退而求其次?” 黎念暗暗想道。 ...... 黎念离去后,赵行独坐片刻,然后將邵武泽唤至跟前。 不过短短时日,邵武泽在武道上的天赋便展露无遗。 他重修的那门《崩山劲》已至大成,藉此突破至內壮期,身形愈发魁梧挺拔,行走间自有一股武夫的凛然气度。 赵行憔悴的脸上终於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好,很好。” 邵武泽看著他空荡的袖管和满身颓唐,眼底涌起痛惜与愤恨:“赵大人......只恨我修为低微,不能为您分忧解难。” 赵行却摆了摆手,神色平静:“我们这些人的恩怨,你不必牵扯进来。” “当务之急是安心修炼,夯实根基。” 他取出一只沉甸甸的布袋推过去:“我已为你打点妥当,明日便去巡狩司褚大人麾下报到。” “这些內壮期需用的宝药你收好,往后在武卒营好生歷练,多建功勋,你的前程,远不止於此。” 他望著眼前这棵好苗子,这是他为未来的投资。 可惜,不知如今的自己能不能等到他枝繁叶茂的那天了。 这些日子,他刻意让邵武泽远离岑所丞,正是怕他被明皓峰记恨。 那位老大人对邵武泽的几分青睞,不过是图他心思简单、无所求,寻个不惹心烦的解闷人罢了。 若真想借这层浅薄的关係去叨扰那位大人,从他那里求得什么,那是断然不可能的。 邵武泽离去后,赵行从柜中取出那张破洞的寒玉蟾妖皮。 “品相毁了,勉强还算完整......”他低声自语,“不知如今......还能换来什么?” ...... 城东,一处精致的院落內。 明皓峰手持一桿鑌铁长枪,身形腾挪间枪出如龙。 但见寒芒点点,破空之声不绝於耳。 一套枪法演练完毕,他缓缓收势,额间满是细汗,手臂肌肤下隱约浮现暗红色血络。 “终究是下品武学,迅疾有余,杀伐不足。” 他微微蹙眉,隨即又舒展开来。 “这门《破云枪决》圆满,【斗杀胜王功体】又精进一分,距离中期不远矣。” “不愧是父亲从【阴骨道】誆骗而来的功体传承,著实不凡。” “这般速度下去,我距离第二境也不过几年功夫。” 正思忖著该换修哪门武学,许革悄步走近院门,躬身笑道:“明少,城西烂水街发现一头开元境熊妖,似乎还带著伤。” 明皓峰目光一凛:“知道了。” 按照父亲的规划,待他从岑所丞手中取得那门秘术,便要转入巡狩卫,踏上妖魔卫、校尉的晋升之途。 为避亲缘之嫌,他虽不能直入父亲麾下。 但明山岳早已为他铺好前路,打点妥了褚行安那边。 只是直接从殮尸所空降为妖魔卫难免惹人非议,需有实实在在的功勋方能服眾。 在殮尸所处理妖魔材料虽能累积功勋,终究不如猎杀妖魔来得直接痛快。 这头熊妖的来歷,他心知肚明。 正是父亲为他准备的垫脚石。 明皓峰提起长枪,大步而出。 城西烂水街已是狼藉一片,一头断臂熊妖正在撕扯尸骸。 见明皓峰到来,熊妖暴怒扑来。 枪出入龙,不过三五回合,熊妖便轰然倒地。 明皓峰命人拖来板车,將硕大的熊妖尸首扔了上去,自己则端坐车首。 在沿途百姓敬畏的目光中,板车缓缓驶向殮尸所,留下一地血痕与议论。 回到所內,明皓峰隨手將那熊妖尸首丟在院中,转身便欲离开。 许革却凑上前,低声道:“明兄,这开元境的熊妖皮韧骨坚,恐怕不是那些寻常秽工能处置的......” 明皓峰眉头一皱,满脸不耐:“难道还要我亲手去碰这腥臭之物?” 他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院內几个身影: “去叫那几个残废组长过来处理。” “怎么,如今这殮尸所里,还有谁敢不听我的话?” 那几个被点名的人攥紧了拳头,眼底翻涌著屈辱与恨意,双脚却像钉在原地。 一片死寂里,老头宋荣佝僂著走上前,脸上挤出几分笑意: “哎哟,处理个妖魔材料罢了,何必闹得这么僵......” “明大人猎妖辛苦,也是为我们殮尸所长脸,咱们出点力气也是应当的。” 几人长长嘆一声,终於垂下头,拖著步子走向那具熊妖尸首。 自赵行沉寂下来,再无人敢出头抗衡。 明皓峰愈发肆无忌惮,殮尸所的事务是不管的。 但是屡屡跑往城西,往往连镇狱卫都尚未接到消息,他便已“恰好”遭遇妖魔,屡立战功。 可每一次拖回所內的妖魔尸首,最终都成了压在眾人肩头的苦差。 日子便在这样压抑的阴影下悄然流逝。 岑所丞的寿宴之期,一天天近了。 第51章 异常 殮尸所內的气氛是一日比一日压抑。 自赵行在明面上彻底服软后,明皓峰便再无顾忌,將整个殮尸所视若私產,肆意驱使眾人。 他全心扑在自己的前程上,苦心经营。 精修武学,备办寿礼,“捡漏”猎杀城內妖魔...... 渐渐的,明皓峰在建阳城內声名鹊起。 不单在市井百姓间,就连妖魔卫中也有不少人听闻,殮尸所有位开元境修士,实力不俗,实属是明珠暗投。 一切似乎都正沿著明皓峰预想的轨跡推进。 只待时机一到,谋得那门秘术,他便可如愿转入妖魔卫,奔赴那大好前程。 至於这殮尸所? 在他眼里,不过是一群苟延残喘的残废聚集之地。 这群残废能为他这等未来有望问鼎司首之人稍尽绵力,已是他们的荣幸。 而所內的诸位组长心知此人迟早会离开,也只得咬牙隱忍,处处退让。 这般沉重的压抑,连黎念这等底层的秽工都已感受得清清楚楚。 在那地下空间里,明皓峰动輒打骂,秽工行事稍有迟滯、不合心意,便会被他一把推入地火,立威示眾。 弄得所有秽工人人自危,连黎念也感到多般不適。 此人儼然將眾秽工当作了可隨意生杀予夺的家奴。 “此人......未免太过专横霸道了些。” 黎念揉了揉额角,只觉一阵心烦意乱。 “明日便是岑所丞寿宴......待他得了所求之物,总该离去了吧?” 他心下稍定,刚走到赵行房门外,却见那向来低调的老头宋荣正与赵行低声交谈。 赵行只是一味地摇头。 宋荣也不纠缠,咧开嘴露出那口黄黑残牙,扯出一个丑陋的笑容,转身而去。 “这宋荣......近来未免活跃得有些反常。” 黎念暗自皱眉。 这老叟年岁极大,白髮苍苍,满脸皱纹,是真正的在这殮尸所里养老等死的人。 虽为组长,却在往日里悄无声息,十分低调,如同角落里的一抹尘埃般不起眼。 可这些时日,黎念却屡次瞥见他那佝僂的身影。 不是在与某人窃窃私语,便是在几个组长面前哀嘆明皓峰的霸道行径。 这已不是他头一回寻到赵行这里了。 “赵大人,宋荣此番又是为何而来?他近日似乎来得格外频繁。” 踏入房內,黎念径直问道。 赵行神色淡漠,枯坐在椅中,眼里不见半分波澜:“无非是老生常谈。细数明皓峰的桩桩恶行,盼著能有谁出头,去诸位大人面前搏个公道...... “可惜,赵某已是废人,无能为力。” 黎念继续道:“让你打听的事,可有结果了?” 赵行默默点头,將一张写满字跡的纸条推到桌边:“此人名叫杜诚,贯通期武卒,修炼的是【赤阳真魄功体】的內练与外练法门。” “最近接了个围猎妖魔的差事,一日后就要出城。” “此人品性如何?”黎念追问。 “极其好色,强掳过不少女子。”赵行回答道,“但他很懂得审时度势,欺辱的都是些平民百姓,从不招惹惹不起的人物。” 与殮尸所內这些明爭暗斗相比,黎念更在意的,还是能否找到合適的尸体抽取传承。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让赵行打听,最近有没有修炼【赤阳真魄功体】的开元境修士,或是掌握相应武学的贯通期武夫死去。 黎念接过纸条,仔细看了一遍,心中已有计较。 很好。 算上这杜诚,如今黎念已知晓了三个合適的人选,两个开元境修士,一个贯通期武夫。 三人皆身负赤阳真魄功体的对应武学,正是他所需的上好材料。 且看杜诚这一趟出城,会不会遭遇什么意外。 若是他一直不死...... 黎念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之色。 一日时光匆匆而过,转眼间暮色渐沉。 黎念方踏出殮尸所大门,便瞥见老叟宋荣与另一道瘦削身影立在墙角阴影处。 那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男子,名为白元枯,亦是功体受损之人。 宋荣嗓音沙哑:“今日之事,可莫要忘了。” 白元枯微微頷首:“那是自然。” 二人声音压得极低,又隔著数丈距离。 若非黎念已至贯通期圆满,五感远超常人,断难听清这番对话。 “这宋荣......究竟在谋划什么?”黎念不由蹙眉。 明日便是所丞寿宴,他本能地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只见宋荣出了殮尸所,並不急於离去。 他从怀中摸出一顶陈旧斗笠扣在头上,压低的笠檐恰好投下一片阴影,遮去了他的面目。 接著他將双手往袖中一揣,微微弓背,不紧不慢地匯入了街上稀疏的人流。 黎念当即运转【血肉衍形】,面容一阵变换,化作个寻常路人模样。 【流云息法】隨之运转,周身气息骤然收敛。 他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缀了上去。 这老者体內修为折损得厉害,加之黎念刻意缀在远处,行动间更是屏息凝神,极为谨慎,丝毫没有察觉自己已被尾隨。 宋荣在巷陌间七拐八绕,最后闪身没入一处僻静院落。 黎念於远处驻足观察,略一犹豫,还是跟了过去。 他先是贴墙而立,凝神细听院內动静。 確认並无异状后,轻盈地翻过高墙,落地无声。 隨即紧紧贴附在墙根最深沉的阴影里,將自身的呼吸与心跳都压抑到了极致,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陆陆续续,竟有七八道身影依次从正门步入。 黎念於暗中辨认,这些人赫然都是殮尸所內那些身有伤残的组长,除了赵行与明皓峰、许革外,几乎悉数到场。 “奇怪,此时这些人暗中聚集,所图为何?” 他心头一沉,隱隱感到一丝不安。 每进来一人,都会下意识地环顾院落四周,目光警惕。 所幸黎念藏得位置刁钻,气息更是收敛到极致,隔著院中假山,始终无人察觉墙根阴影里的异样。 眾人相继步入院中一间宽敞的正房內。 屋內很快亮起灯火,昏黄的光晕透过窗纸,在夜色中微微摇曳。 黎念紧贴墙体,借著庭院中草木假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那亮灯的房屋挪近数步。 直到屋內对话声隱约可闻,他便立刻止住身形,屏息凝神,不敢再向前半分。 屋內皆是开元境的修为,即便大多身有伤残,黎念也绝不敢有丝毫托大。 第52章 惑乱人心【阴骨道】 房中,眾人围桌而坐。 桌上虽摆著几样酒菜,却无人动筷。 烛火被刻意压得很暗,將眾人的脸庞尽数隱没在跳动的阴影里,只有一道道扭曲的影子,隨著火光在墙壁与桌面上晃动。 一片压抑的寂静中,不知是谁率先开了口: “那明皓峰......实在欺人太甚!” “真把这殮尸所,当成他明家的私產了不成?” “这十日,老夫日夜不休,替他处理那些妖魔尸首,功劳苦劳,却尽数被他一人贪去!” 第二道嗓音紧接著响起:“想当年,我等亦是妖魔卫中斩妖除魔的好手!” “只因一朝负伤,便被司里像丟破烂一般扔进这殮尸所,终日与污秽为伍,费尽心神处理材料,拱手献给他人享用!” “司里不念旧情也就罢了,如今竟还派来个明皓峰,肆意折辱我等!” “他能隨意打杀曹未,废掉赵行,你我在其眼中,恐怕也与螻蚁无异!” “......” 你一言我一语,尽数是这些时日所受的屈辱与艰辛。 语气愈发激烈,字字句句都浸透著刻骨的恨意。 最终,所有声音匯聚成一道低沉而整齐的话语声,在昏暗的房间里隆隆迴响: “绝不能让他明日称心如意,风光离去,奔赴他的大好前程!” “明皓峰......必须死!” “必须死!” 墙外,黎念听得心底猛地一沉。 黎念脊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汗毛倒竖。 这有些......太过诡异了。 眾人整齐得仿佛同一个人在说话,声音中的恨意亦是如出一辙,这已经完全超出黎念的常理认知。 那异口同声的诅咒声仿佛带著某种奇异的穿透力,传入黎念耳中之时。 明皓峰那张囂张跋扈的嘴脸竟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一股浓烈如实质的戾气与恨意隨之翻涌而上。 他竟不由自主地生出要將此人千刀万剐的衝动! 黎念对这种感受再熟悉不过。 每一次承接亡者遗念,那些不属於自己的执念在心头涌起的时候,便是这般滋味。 黎念强行压下这股外来的汹涌恨意,额角已渗出细密冷汗,心中已是惊涛骇浪:“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便在此时,黎念猛地意识到一个细节。 自始至终,他竟完全没有听见那宋荣发出过半点声响。 黎念只觉心头一紧,气息险些紊乱。 他不敢再有片刻停留,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朝远处离去。 就在他身影消失的剎那。 院落內,那低沉齐整的诅咒声戛然而止。 紧接著,“吱呀”一声轻响,房门开启一道缝隙。 老头宋荣那张布满褶皱的脸从门后探出,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將院中每个角落细细扫视一遍。 四下唯有风声过耳。 “许是......感知错了。” 他喃喃低语,隨即缓缓缩回头去,房门无声合拢。 黎念一路潜回居所,胸口那缕外来的恨意竟仍未消散,在心间滋长不休。 他盘膝静坐,良久后才將那股诡异的情绪彻底剥离。 饶是如此,回想方才那眾人齐声、如被蛊惑洗脑的骇人场景,他仍感心悸不已。 “那宋荣,莫非是......” 黎念在脑海中思索著,生出一个猜测。 “城外三邪之一的......阴骨道?” 他对城外三邪所知不多,仅限於妖魔司的宣传以及坊间零碎传闻。 其中最为人所知的是【大衍道馆】。 相传其网罗天下武学、內练法与秘术,每年都有无数人前往北郊,渴望拜入其门下。 其次便是这【阴骨道】。 妖魔司对其描述仅有八字批言:“惑乱人心,养魔招灾”。 殮尸所的设立,本就有两大要务:一是处理妖魔残骸,二便是妥善处置修行者尸身,以防其魔变。 阴骨道却反其道而行,专以谎言编织罗网,勾连人心慾念,惑乱人心,催生魔物。 最为神秘的当属【斩龙阁】,即便是妖魔司,也向来对其讳莫如深。 “如此看来,宋荣那操控人心、齐声共念的诡异手段,多半与阴骨道脱不了干係。” “他们要在明日寿宴后,对明皓峰下手吗?” 黎念心念急转,背脊不由渗出一层冷汗。 “修行九境,超凡神异之路,诸般手段果真诡譎莫测。” “往后行事,须得再谨慎三分。” ...... 次日,便是殮尸所岑锦川所丞寿宴之期。 寿宴设於夜晚。 白日里,黎念照常来到殮尸所,暗中留意宋荣与诸位组长。 却见眾人神色如常,各行其是,与往日並无二致。 很快一日过去,暮色渐垂,华灯初上。 岑府虽坐落城央,朱门斑驳,高墙寂寥。 庭院虽阔,却只稀落掛著几盏旧灯,勉强映出院中摆开的十余张席面。 偌大府邸除却几个沉默的老僕,竟不见半位亲眷。 岑所丞孑然一身,早已是满城皆知。 而今夜这场寿宴,倒是简练到了冷清。 岑锦川独坐主位,一身的灰袍松垮地掛在乾瘦的骨架上。 他老態毕露,眼皮低垂,唯有偶尔抬眼时,眸中才闪过一丝过往的清亮。 早前甚至巡狩司与镇狱司的两位司首曾放言要来贺寿,却被岑锦川当面斥回:“老夫所內私宴,与你何干!” 敢这般劈头喝退两位第三境大人物,满城也唯有这位资歷极深的老所丞了。 当时在场的几人,听得恨不得將头埋进胸口。 此刻席间,赵行、宋荣、明皓峰、许革、白元枯等人皆正襟危坐,神態恭敬。 即便岑老如今已如凡人,眾人依旧不敢有半分怠慢。 至於黎念这等秽工,自然与这场寿宴毫无干係。 他们连岑府的大门,都进不去。 黎念只能来到与岑府相距一条街道的一处僻静角落,屏息凝神。 “今日,必有大事发生。” “那宋荣......究竟意欲何为?” 他心头隱隱有种山雨欲来的预感。 府內,高座之上。 岑锦川依旧是那副枯槁模样,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下首眾人。 他隨手抓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任由酒液顺著花白的鬍鬚淌下,这才沙哑开口: “人......都到齐了?” 一侧的明皓峰连忙躬身:“回大人,殮尸所上下组长均已到齐。” “好。”岑锦川放下酒壶,袖口隨意抹过嘴角,“那老夫就直说了。” “五年前,他们让老夫掛这个虚职,说是解闷养老。” “可你们......”他枯瘦的手指虚点下方,“一个个所求甚多,动輒扰我清静。” “老夫不堪其扰,这五年来,確实从未过问所中事务。” “你等私下怨我怠惰,我心知肚明。” 他缓缓闭目,喉头微动,仿佛在细细品鑑著方才那口烈酒的余韵: “不怪你等。” 第53章 寿宴献宝 白骨观真法 岑锦川浑浊的眼中透出几分迷离。 “这五年......该喝的酒喝够了,该享的清福也享尽了。” “想必你们也都听说了,这个所丞,老夫不愿当了。” “老夫平生最不喜欠人东西。” “这些年你等还算恭敬安稳,在老夫手下也算是有几分苦劳,便给你等一个机会。” “老夫早年倒是攒下些家当,如今道途已绝,留著也是无用。” “你们各自备了寿礼前来......” 岑锦川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便以此为凭,说说想要什么吧。” “就当是各取所需,也让老夫临行前好了结这番因果。” 话音未落,他又仰头灌下一大口酒,隨即自嘲般低笑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苦涩与自嘲: “耄耋之年......区区八十......” 与武夫三关专注於锤炼体魄、修行技艺不同,修行九境,每一境在世人眼中皆已步入超凡之境,掌握玄奇术法。 世人皆称之为,身具神异之处。 境界愈高,神异愈多,威能愈广。 即便是第一境修行者的尸身,若死后神异未散,亦有化为魔物的可能。 由此可见,修行者与凡俗之间,已是云泥之別。 岑锦川曾位列第三境“神照境”,照理寿数当有二百之数,远超凡人。 如今却不过八十,便已形如槁木,可见当年伤势之重,道途崩毁之彻底。 故其方才那句自嘲,其中苦涩,远非外人所能尽知。 第三境已触及神魂修行,玄奥非常。 故而即便岑锦川如今看似修为尽散,其残躯之內、神魂之中是否仍藏有未知神异,谁也说不准。 这也正是无人敢轻慢这位垂暮老者的重要缘由之一。 谁敢断言,这位曾经的三境强者,丝毫神异之处不存了? 岑锦川话音落下,席间眾人顿时神色各异,彼此交换著眼神。 不少人本就有所求,备好了寿礼,却未料到岑锦川竟如此直截了当,提出“各取所需”。 很快,一名中年男子起身,將一直小心护在怀中的画轴双手捧起: “卑职严凡松,特为大人觅得《雪夜访友图》一轴,恭祝大人福寿绵长。” 一旁的老僕上前接过画轴,在岑锦川面前徐徐展开。 岑锦川目光在画卷上扫视一眼,微微頷首:“笔力犹存,气韵未散。这孤寂清冷,倒是颇合老夫心境......算你用心了。说吧,所求为何?” 严凡松连忙躬身:“求大人赐下一份助小儿突破开元境的宝药。” 岑锦川微微頷首,並未多言,只朝身后另一名沉默的僕从略一示意。 不过片刻,那僕从便捧来一只锦盒。 严凡松双手接过,小心打开一道缝隙,顿时面露狂喜。 连声道谢后,这才躬身退回座位。 有人开了头,席间气氛顿时活络起来。 眾人纷纷起身,献礼求宝。 岑老道途已绝,再珍贵的修行资源於他而言也不过是身外之物。 此刻若能投其所好,献上些能博他一笑的雅物,换来实实在在的修行珍宝,简直是千载难逢的划算买卖。 “卑职卫弘,献上家传寒玉镇纸一方,恳请大人赐下蕴元丹几枚,为家中幼子固本培元。” “......” 一连四人,皆有所获。 直到一位瘸腿汉子艰难起身,奉上一柄镶嵌宝石的短刃:“卑职孙岩,愿以此祖传七星匕,求大人为卑职......为卑职接续这断肢,使之重生......” 此言一出,倒是满座皆惊,目光都关注了过来。 岑锦川已冷冷抬眼:“你想求老夫治这瘸腿?” “续接断肢,使之重生?” 他枯指轻叩案几:“断肢多年,经脉早已枯死。除非请动司首,甘愿耗损一年修为,为你重塑血肉。” “就凭这柄匕首,不值。” “老夫这里,可不是许愿池。” 孙岩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著,最终只是深深一躬,一瘸一拐地黯然退回。 此时,明皓峰终於按捺不住,整了整衣袍从容起身。 他取出一只紫檀木匣,匣中盛著一套白玉酒具,壶身杯盏皆雕琢著细密云纹,隱隱泛著温润光泽。 “卑职明皓峰,特为大人觅得这套寒玉酿雪盏。” “此乃以入境象妖象牙雕琢而成,自有神异,可使酒水常保凛冽口感。” 谁都知晓岑老嗜酒如命,这份寿礼显然费尽心思。 席间诸位组长见到那套莹白如玉的酒具,眼神却是一寒。 这可是他们连日不眠不休的心血。 岑锦川凝视酒具良久,淡淡道:“倒是......颇费苦心。” “所求为何?” 明皓峰趋步上前,俯身耳语:“卑职听闻大人早年曾得《白骨观真法》一术,愿求此术。“ 这正是与他所修功体最为契合的秘术。 岑锦川沉默半晌,那浑浊眼眸似要將他看穿。 这老人明明已是凡躯,却不知为何令明皓峰脊背发凉。 “野心不小。”老人突然轻笑,“竟敢修这一道功体。不过既取了阴骨道的东西,且多加提防吧......“ 这话令明皓峰心中一惊,还未有所回应,岑锦川已示意僕从呈上纸笔。 只见老者挥毫泼墨,笔走龙蛇,不过片刻便將功法要诀书於纸上。 墨跡未乾,他便隨意一推:“拿去吧。” 明皓峰急忙躬身,双手接过那薄薄一张纸笺。 下首处,宋荣看见这一幕,垂眼掩去眼底闪过的异色,嘴角泛起若有若无的笑意。 隨后,赵行步上前,將一张寒玉蟾妖皮双手奉上。 只是那皮子正中,赫然破了两个窟窿。 岑锦川凝神细观,枯指在破洞边缘虚抚而过,轻嘆一声:“上好的寒玉蟾妖皮,可惜了这两处。” 他抬眸望向赵行:“赵行啊,老夫记得你。你所求的,可是那枚狼妖妖丹?” “前些时日,邵武泽那小子陪老夫散步时,確实向老夫提过此事,为你索求。” “不过老夫当时未应他。” “你如今的伤势,即便用了那妖丹,断肢亦不可续,修为至多恢復一成。” 赵行闻言一怔。 他未曾料到,邵武泽竟私下为他求过妖丹。 一股暖意混著酸楚涌上心头,对那小子的栽培和重视,总算没有白费。 他沉默片刻,压低声音道:“卑职如今不敢求那妖丹。” “哦?”岑锦川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那你有何所求?” 赵行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求血煞丹一枚。” “大衍道馆的秘药,老夫確实还真有一些......”岑锦川微微眯起眼睛,“此丹榨取性命激发潜能,你如今这身子,服之必死。” “当真要?” “是。” 赵行答得斩钉截铁。 第54章 杀局 献礼环节已毕,眾人各有所得,席间气氛顿时活络起来。 推杯换盏间,终是有了几分寿宴该有的热闹景象。 很快,待酒宴散场,便三三两两告辞离去。 明皓峰怀揣那捲新得的功法,只觉胸中畅快难言。 他修行的【斗杀胜王功体】乃其父自阴骨道谋夺而来,传承残缺,仅有开元境法门。 最高只能修行至开元境圆满。 若要突破至灵枢境,正需岑锦川手中这门《白骨观真法》作为钥匙。 岑锦川此人深居简出,性情古怪,极难接近。 他屈尊转入这殮尸所,根本目的便是为此。 如今夙愿得偿,如何不喜? 正欲离去,许革快步凑近,满脸堆笑:“恭喜明少得此秘术,大道可期!” 他话音一顿,压低声音道:“另有一事,城西枯井巷今日似有妖物现身。” 明皓峰眼中精光一闪,微微頷首:“知道了。” 既然首要目標已然达成,正该多积攒些功勋,为转入妖魔卫铺路。 他当下毫不迟疑,转身便朝城西方向大步而去。 而其余得了机缘的眾人心满意足,各自归家。 为儿子求得破境宝药的严凡松满面春风,步履轻快。 获赐蕴元丹的卫弘亦难掩喜色,疾步而行...... 眾人散入不同街巷,身影渐稀。 然而,就在某个无声的剎那—— 严凡松的脚步猛然僵住,脸上的笑意慢慢消散,一股恨意自眼底翻涌而上,瞬间吞噬了所有理智。 另一条街上,卫弘亦是如此。 他身形一顿,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著,面容骤然扭曲,牙关紧咬,眼中燃起怨毒的火焰。 “明皓峰......欺人太甚!” 低沉的诅咒在不同街巷间不同人的口中同时响起。 所有人在这一刻仿佛提线木偶,齐刷刷转身,朝著城西方向涌去。 暗处,黎念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先是在一条街道上,看见那断腿的孙岩前一瞬还满脸颓丧。 可下一瞬,仿佛有无形的手抹去了他所有情绪。 拄著拐“篤、篤、篤”地转向了西边街道。 黎念立即绕至邻街,果见另一位组长眼神含恨、步伐僵硬,方向同样是朝西。 “宋荣要动手了?” 黎念心头一凛,有所猜测。 “这般手段,竟能引动人心恶念,驱使他们行违心之事......” 黎念心头一动,选了其中一人跟了上去。 ...... 建阳城地界辽阔,街巷错综复杂。 这里既有烟火繚绕、人声杂沓的陋巷窄街,家家户户门窗相望。 却也散布著不少因曾遭妖魔袭掠而人去楼空的荒宅废院,断壁残垣间荒草蔓生,在暮色中静默如冢。 而那枯井巷,便是这城西颇为荒凉的一处。 仅剩几排东倒西歪的烂木屋在风中吱呀作响,早已人去楼空。 明皓峰赶到时,巷中只有一只半人高的第一变鼠妖在啃噬著什么。 他甚至拳头尚未触及其妖体,仅凭拳风劲气便將其震毙,妖物连哀嚎都未及发出便瘫软在地。 “搞什么名堂?”他蹙眉低语,靴尖轻拨了下鼠妖尸身,“怎么用这等货色......” 话音未落,明皓峰猛地转身,目光射向身后断墙,厉喝道:“滚出来!” 一道身影应声从拐角阴影中迈出。 “严凡松?”明皓峰眉头一挑,“为何跟踪我?” 此人正是严凡松。 他死死盯著明皓峰,眼球布满血丝,手中长刀因攥得太紧而微微震颤,却始终一言不发。 明皓峰忽觉颈后寒毛倒竖,侧首望去,另一侧烂木屋后竟又转出一人。 同样眼神怨毒,恨意滔天。 “哦?” 明皓峰眼底闪过一丝疑惑,非但无惧,唇角反而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 紧接著,前后左右的阴影里,卫弘、孙岩、白元枯...... 一道道熟悉的身影陆续显现。 一共八道身影,將明皓峰团团围住。 他们个个双目赤红,牙关紧咬,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喘,仿佛要將明皓峰生吞活剥。 “明皓峰......必须死!” 在眾人如同提线木偶般的身影之后,宋荣那佝僂的身躯才缓缓自阴影中踱出。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黑牙齿,笑容里满是得意: “明大人,老朽代阴骨道,向您问好了。” “不知我阴骨道的传承,可还好用?” “多谢您......替我等补全了这道传承,省去了我等不少麻烦。” 明皓峰目光死死钉在宋荣脸上,却是嗤笑一声:“真没想到,阴骨道的邪人,竟在这殮尸所里藏了这么久?” 他话音一顿,冷冷扫过周围眼神空洞的眾人,语气带著几分审视:“这便是传闻中的【种念】之法?” “早闻阴骨道邪术诡譎,善於惑乱人心,今日一见,倒有几分门道。” 宋荣闻言,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他摊开双手,做出一副无辜姿態:“何曾惑乱人心?这些人心中早已埋下仇恨的种子,老夫不过是......” “將其稍稍催熟了些。” “说来,我阴骨道才是真正顺应民心。” “要怪......就怪明大人平日行事太过,积怨太深,招致此灾。” “这苦果,可怨不得旁人。” 明皓峰闻言纵声长笑,声震空巷:“就凭这些被你蛊惑的老弱病残,也想要我的命?” 他周身气势陡然攀升,裸露的皮肤上浮现出蛛网般的暗红纹路,仿佛有熔岩在皮下流动。 “宋荣,你可曾亲眼见过......真正的【斗杀胜王功体】?” “鏗——” 佩刀出鞘,寒光乍现。 起手式如潮汐暗涌,正是修炼至圆满的【叠浪刀法】。 八名组长已如提线木偶般蜂拥而上。 首当其衝者周身泛起土黄光晕,身形暴涨,一记重拳破空而来,正是横练功体催发到极致的表现。 明皓峰身形微侧,刀光如电。 血光迸现间,一条断臂飞上半空。 那壮汉尚来不及惨叫,便被一脚踹得胸骨尽碎,倒飞而出。 三道刀光同时从不同角度劈来。 明皓峰足尖轻点,身形如柳絮飘忽不定,竟是从刀网缝隙间从容穿过。 又是一门圆满级的身法! 暗红纹路在他体表灼灼流转,每道纹路都像是活物般搏动著,赋予他远超同境的速度。 在修成一道功体、突破开元境界后,多数人会在根本武学外,再择一两门武学修行,以补斗战之短。 然而,明皓峰竟好像將足足有七八门截然不同的武学熔於一炉。 拳出如崩雷,掌落似飞絮,腿扫若钢鞭......种种武学信手拈来,竟皆臻至圆满境界。 八人围攻之下,他非但不落下风,反而越战越狂。 “我说过——残废终归是残废!” 暴喝声中,他五指成爪,竟硬生生抓爆了严凡松的头颅。 反手一掌,又深深按进卫弘的胸膛。 骨骼碎裂声如爆竹连响。 第55章 恨念不消,恨魔不死 严凡松的无头尸身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另一侧,卫弘低头看著自己完全塌陷的胸膛,眼中恨意退去,临死前终於闪过一丝清明与困惑。 顷刻之间,已有两人毙命。 残存的六人闻言脸色骤变,攻势不由一缓,纷纷后撤散开。 而明皓峰依旧衣袂飘飘,周身不染半点血污。 这八人虽同为开元境,却都是老弱病残,所能发挥的实力远不及全盛时期的修士。 反观明皓峰,一身武学从拳脚到身法无不臻至圆满,此消彼长之下,他竟在围攻中游刃有余。 “真是痛快!”他长笑一声,“正好用你们这群残废,来磨礪我的武学!” 明皓峰目光扫向始终作壁上观的宋荣,语带讥讽:“阴骨道就这点能耐?连个灵枢境都捨不得派,真是天大的失误!” 刚散开的六人彼此对视一眼后,战术立变。 “为我爭取时间!” 其中一名独眼女子厉声喝道。 其余五人顿时心领神会,展开精妙配合。 左右两侧同时强攻,另外三人紧隨其后形成第二波攻势。 明皓峰刚震退一人,上前几步,欲下杀手,侧方便有利刃破空而至,逼得他不得不回防。 这五人此刻摒弃了杂乱无章的围攻,转而以精妙的配合將他牢牢牵制。 明皓峰一时竟被这突如其来的默契配合困在原地,只能屡屡防守。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这六人並非完全没有灵智,被宋荣当作傀儡操纵。 其实只是內心被滋养壮大的恨意彻底吞噬,唯一目標是將明皓峰碎尸万段,除此之外,皆不关心。 最远处的独眼女子单手持刀,另一手掏出一枚乾瘪发黑的心臟,缓缓按向刀锋。 正是尸刀术。 此术威力惊人,却需时间准备。 有人牵制,有人绝杀,这正是妖魔卫围猎妖魔的標准战法。 这些多年未曾並肩作战的残兵败將,此刻竟凭著多年前的经验,重新展现出嫻熟的配合。 明皓峰瞥见独眼女子的动作,眼神骤然转冷。 “玩闹该结束了。” 他隨手攥住一人轰来的拳头,五指如铁钳般收紧。 “沸血咒。” 真元自掌心奔涌而出,两人拳掌相接处泛起诡异波纹。 只见那汉子手臂青筋骤然凸起,转为暗红,隨即如蛛网般向上蔓延。 “噗!” 周身血管接连爆裂,顷刻间他已化作血人,软软倒地。 正欲扑上的白元枯被滚烫的鲜血溅了满脸,死亡的恐惧如冰水浇头,让他眼中恨意稍退,闪过一丝清明。 明皓峰趁眾人发愣之机,猛踏一步,朝独眼女子凌空一抓。 “罗剎风。” 凭空乍现的旋风化作数道无形气刃,瞬间將她捲入其中。 专心催动尸刀术的女子毫无防备,顷刻间血肉横飞。 待风刃散去,只剩一具面目全非的残躯。 修行者之被称为修行者,不是因武学更精妙,而是在於掌控诸般玄奥术法。 明皓峰虽武技出眾,何曾说过他不通术法? 此刻他稍微认真,转瞬间又是两条人身死。 白元枯呆立原地,眼睁睁看著那独眼女子顷刻间化作血肉模糊的残骸。 当明皓峰冰冷的目光扫来时,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涌起。 “逃!” 这个念头如惊雷炸响,他再顾不得其他,转身便朝著巷口亡命狂奔。 “我这几日究竟是中了什么邪!” 他一边拼尽全力奔逃,一边在心底狠狠咒骂自己。 回想起昨晚宋荣邀请他联手围杀明皓峰时的情形,那时不知为何被滔天恨意蒙蔽心智,竟鬼使神差地应了下来。 “我怎么会答应来杀明皓峰?” “这分明是自寻死路!成了也是死,不成也是死啊!” “虽说不喜此人囂张,但何至於恨到要以命相搏?” “该死......我新纳的妾室才过门......犯得著来送死吗?” “妈的!我只想安安稳稳苟在殮尸所啊!” 念及此处,他更是奔逃得更快。 ...... 明皓峰瞥见白元枯狼狈逃窜的背影,不由微微挑眉,却並未出手阻拦。 眼前还有三道充满怨毒的目光正死死锁定著他。 “宋荣,”他轻笑著甩去指尖血珠,“看来你这【种念】之术,火候还差得远啊?” 始终未曾出手的宋荣笑道:“人心如水,老朽不过顺势而导。” “那人求生之念既压过恨意,自然便清醒了。” 宋荣的话语还未说完,明皓峰再度出手,剩余三人顿时化作了满地残骸。 明皓峰踏著血泊缓步向前,目光灼灼: “可惜啊,空有恨意终究无用。” “这些螻蚁纵使对我恨意滔天,也还是螻蚁。” “这世间怀恨者何其多。” “那路边乞儿恨富户豪奢,那寒窗书生恨权贵庸碌,那深闺怨妇恨良人薄倖,都不过是无能者的哀鸣。” “倒是你,此刻將死之时,最深的执念又会是什么?” 宋荣咧开乾瘪的嘴唇,笑声愈发癲狂。 他非但不惧,反而张开双臂: “我阴骨道坚信,念可超脱形骸,意能贯通幽冥。” “念无穷,则境无穷!” “老夫以恨念为薪柴,正是要借明大人之手,完成这最后一步。” “他们皆惨死於你手,这滔天恨意愈发旺盛......正好铸就恨魔真身!” 闻言,明皓峰心头一沉。 他忽然想到,阴骨道最令人忌惮的从来不是蛊惑人心的【种念】,而是养魔招灾之术! “咚!咚!咚!” 七具尸身的心臟突然齐声搏动,竟引得明皓峰自己的心窍也隨之震颤。 修行者身具神异,死后若执念太盛,则神异不散,化身为魔。 在明皓峰震惊的目光中,七具残破尸首竟同时立起! “罗剎风!” 明皓峰再次催动术法。 风刃过处,尸块横飞。 但那些破碎的血肉竟如活物般蠕动著重新聚合,转瞬化作一头由残肢断骸拼凑而成的血肉巨兽。 翻涌的血肉间盘旋著浓稠如墨的怨气,七张模糊的人脸在躯干表面痛苦扭曲。 它发出混合著七种声音怨毒的嘶吼,朝著明皓峰碾压而来。 那庞大的身躯快得诡异,所过之处连地面都被蚀出焦痕。 宋荣的癲狂的声音在明皓峰耳边迴响:“正所谓,恨念不消,恨魔不死!” 这才是宋荣真正的杀招,以恨意为薪的养魔秘术。 第56章 明皓峰之死 那被称为“恨魔”的可怖怪物,腹部镶嵌著七张扭曲哀嚎的人脸,生著两只筋肉虬结的巨爪,正中的血盆大口喷吐著腥臭的黑气。 面对如此凶物,明皓峰无暇顾及远处的宋荣,只得先全力应战。 恨魔一拳轰下,速度快得骇人,地面应声崩裂。 明皓峰急退闪避,反手一记重拳,竟连让这怪物停顿半分都做不到。 “该死,这鬼东西该如何应对!” 他心头暗骂。 身形疾退间,掌中“罗剎风”再起,凌厉风刃在恨魔躯干上撕开道道裂口。 然而血肉翻涌,伤痕竟迅速弥合如初。 “沸血咒”虽能由內破敌,却需接触方能生效。 但这怪物究竟有没有血脉流通都未可知。 魔物本就是以执念催动修行者残存神异所成。 要將其消灭,唯有两条路可走:要么强行清除其执念,要么摧毁其神异本源。 强行清除其执念,涉及“念”的领域,至少需要灵枢境的修为方能触及。 眼下唯一的生路,便是摧毁其神异本源。 开元境修士的神异通常凝於一处。 从方才七颗心臟齐鸣判断,核心定是那七枚异化心臟。 明皓峰抄起地上长刀,刀锋与风刃齐出,疯狂切割著恨魔庞大的身躯。 刀刃所过之处,血肉横飞,可每次削落的血肉都会迅速回流融合。 在这无边血肉中寻找七颗心臟,简直是大海捞针。 更危险的是,近身缠斗让恨魔的利爪屡屡袭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明皓峰一个闪避不及,肩头已被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恨魔突然发出一声震魂摄魄的嘶吼,音波衝击让明皓峰耳膜剧痛,更难受的是心底竟不受控制地涌起一股无名恨意。 这魔物虽仍维持在开元境强度,却已具备些许灵枢境影响心念的能力。 明皓峰此刻既要应对狂风暴雨般的巨爪袭击,又要分神压制內心不断滋生的恶念,以免在战斗中做出错误判断。 “噗——” 血肉巨兽腹部突然爆射出第三条手臂,重击在明皓峰胸膛。 他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断墙上喷出一口鲜血。 恨魔趁机逼近,那张布满层层利齿的巨口张开,腥臭扑鼻。 若被这魔物吞噬,明皓峰一身神异將被其吸收,残念更会化作新的恨意养料。 届时恨魔將不断壮大,终成席捲一方的“魔灾”。 这正是阴骨道所谓的“养魔招灾”之术。 望著逼近的死亡巨口,明皓峰眼神急闪: “我绝不能死於此地......” “幸好放走了那白元枯,应当会去寻我父亲相助。” “但此地偏僻,远水难救近火!” “这怪物不知痛楚,皮糙肉厚,神异核心必在深处......” 生死关头,他眼中骤然闪过决绝之色: “唯有拼死搏命!” 在恨魔巨口合拢的剎那,明皓峰非但不退,反而纵身跃入那布满利齿的血盆大口。 眼见明皓峰被恨魔吞噬,宋荣先是长舒一口气,隨即脸色一变。 “老朽的《白骨观真法》!” 他此行的首要目的便是这门秘术,若被恨魔连同明皓峰一併消化...... 宋荣焦急地向前迈了几步,死死盯著那不断扭曲鼓胀的血肉巨兽腹部。 只见怪物体表剧烈起伏,仿佛正在进行著剧烈搏斗。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声震天巨响中,恨魔庞大的身躯轰然爆裂。 一道血影从漫天血肉中踉蹌衝出,正是明皓峰。 他左臂无力垂落,浑身布满细密齿痕与腐蚀伤口。 仅存的右手紧握长刀,刀尖上串著七颗已然停止跳动的心臟。 他竟真的活了下来! “宋荣——你该死!” 劫后余生的明皓峰暴怒无比,挥手间无数风刃呼啸而出。 距离太近,宋荣根本来不及反应,瞬间被风刃割得血肉模糊。 一道致命风刃更是贯穿其右胸,留下触目惊心的血洞。 这位精通邪法的老者,本身终究只是个残废之躯,顿时丧失所有反抗能力。 “我定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从未如此狼狈,从未距死亡如此之近的明皓峰,眼底翻涌著与恨魔如出一辙的怨毒。 他强撑著向前迈出两步,却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单膝跪倒在地。 就在这时,一个独臂身影慢慢从巷子口走过来。 赵行看著满地残破的尸体,又看了看浑身是血的明皓峰和重伤的宋荣,一时间愣住了。 晚上从寿宴离开时,宋荣先是找过赵行。 那老叟话里话外依旧是那些怨懟之词,却隱晦地提及明皓峰今夜独自会来城西除妖。 当时赵行並未领会其深意,只漠然以对。 宋荣见状,只得失望嘆气离去。 就在赵行即將回到住处时,一个陌生路人塞给他一张字条: “赵大人,时机已至。此生所愿,或可往城西枯井巷一观。” 这正是黎念在跟踪途中,花银两请人传递的纸条。 也得亏那几位组长恨意蒙心,速度却是不快,才让黎念匆忙间有通知赵行的时间。 见纸条中描述地点与宋荣所言完全一致,赵行心生诸多疑惑,这才循跡而来。 “赵行?” 明皓峰眼神一紧,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 正拼命捂住伤口的宋荣却眼睛一亮,嘶声笑道:“天要亡你啊,明皓峰!” 宋荣转向赵行开口道:“赵大人!老朽曾多次尝试对你【种念】,虽未成功,却清晰感知到你对他恨意之深,冠绝全所!” “此刻他重伤在身,正是你报仇雪恨的良机!” “难道你忘了这断臂之仇,忘了曹未之死吗?” 明皓峰强提一口气,沉声道:“赵大人,莫要自误!” “此乃阴骨道邪徒,你若助他,便是与整个妖魔司为敌!” “过往种种,你我诸多误会,不过手段激烈了些。” “但这邪人蛊惑同僚,害得殮尸所几乎死绝!” “阴骨道泯灭人性,惑乱人心,酿成的魔灾不计其数!多少无辜百姓因他们丧命!” “你曾是巡狩卫,当知何为大局!” 赵行听著这番训诫,脸上缓缓浮现一抹苍凉的笑意: “明大人,事到如今,你还与赵某谈什么大局?” “赵某此生已是残命一条,唯有一个念想——” “就是要明大人死!” “要你这等出身不凡之人,好好看看我们这些渣滓的命,究竟有多重!” 战友惨死、道途尽毁的画面歷歷在目。 赵行捫心自问,此刻杀意汹涌,却並非受人蛊惑。 这恨意根植內心,早已成为他活著的唯一支撑。 宋荣闻言发出沙哑狂笑,明皓峰却强提一口气踉蹌起身: “区区残废,修为尽失,也配取我性命?” “我乃明氏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人物,天赋异稟,註定要登临司首之位!” “你这条贱命,也配与我相提並论?” 赵行默然不语,只从怀中取出那枚血色丹药,正是寿宴上求得的血煞丹。 大衍道馆秘传此丹,以燃烧性命为代价,换取剎那辉煌。 当初在寿宴上选择它时,他便已想得明白,若黎念不可信不愿相助,便用这条残命,自行向明皓峰换一个痛快! 丹药入腹,如火焚五臟。 道道金芒从他皮肤下迸射而出,宛如千万利刃破体而出,將周身经络、肌肤寸寸撕裂。 “不可能!” “我不能死!” 在明皓峰惊恐、绝望、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赵行独臂举刀,整个人化作一柄出鞘利刃。 独臂在金光中不断崩解,最终凝成一道刺眼的刀芒! 赵行最后一次催动【锐金功体】。 刀芒轰然激发而出,明皓峰身躯从胸膛处应声而断,两截残躯在衝击力下高高飞起,重重砸在远处的地面。 这位被明山岳寄予厚望、著重培养的明家嫡子,此刻双目圆睁,脸上凝固著惊愕与不甘,竟真殞命於一个他视若草芥的残废手中。 赵行劈出这一刀后,仅存的右臂也在反噬中寸寸碎裂。 他踉蹌倒地,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意识隨著生命的流逝渐渐模糊。 另一边,宋荣勉强封住胸前伤口,挣扎著向那跌落在远处明皓峰的尸身爬去。 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远处的尸骸,对《白骨观真法》的渴望几乎要溢出眼眶。 就在他即將靠近时,远处突然传来破空之声。 一道黑影正以惊人的速度逼近,一跃数丈。 宋荣脸色骤变,挣扎片刻后狠狠啐出一口血沫: “可惜了......” 终究还是果断转身,拖著伤躯隱入巷弄阴影,瞬息间消失无踪。 那道黑影转瞬即至,稳稳落在满地狼藉之中。 第57章 开元契机 地面血污狼藉,残肢碎肉散布四处。 黎念身形轻稳落地,他抬眼望向宋荣逃遁的方向,巷子深处宋荣早已不见踪影。 宋荣右胸那个血洞,瞧著已是致命重伤,竟还能强提一口气逃命。 更令黎念有些意外的是他逃得这般乾脆利落。 若他方才多耽搁犹豫几息,黎念便能凭藉【奔袭】之术瞬息而至,將宋荣於此处了结掉。 可惜此刻那道佝僂身影已彻底融入深巷的阴影中,黎念立在原地,眼底闪过一丝权衡,没有打算深追。 黎念俯身探向明皓峰残破的尸身,指尖掠过染血的衣襟,很快触到一张折起来的纸笺。 展开一看,“白骨观真法”五字如白骨盘结,透著森然寒意。 “原来如此。” 黎念想起方才暗处听到的对话,心中顿时瞭然。 这是一卷能够助开元境修士突破灵枢的秘法,也正是今夜这场死斗的根源。 明皓峰不惜代价要得到它,宋荣所代表的阴骨道更是布下杀局想要夺取。 將纸笺仔细收进怀中时,眼前已经浮现出来了熟悉的两行文字: “【亡者】:明皓峰。” “【遗念】:亲眼目睹宋荣、赵行毙命,血债血偿,报仇雪恨。” 黎念没有犹豫,在心底应下了这道遗念。 虽然不清楚明皓峰这修炼【斗杀胜王功体】到底有何特性,但观其生前展现的威势,必是一门不俗的上品功体。 黎念暗忖:“或许突破开元境的契机,就落在此人身上了。” 或许是恨魔残念侵蚀,或许真是明皓峰临死前的怨气太重,这道遗念完全聚焦在復仇之事上。 想来也是,一个被寄予厚望、规划好了前途的天之骄子,竟落得这般下场,心中岂能没有恨意。 人世间诸般情绪里,恨意往往最是绵长,往往不死不休。 黎念转头看向侧臥在地的赵行,见他气息微弱,已是將死之人。 走近细看,赵行的伤势比想像中更为严重,双臂尽断,周身皮肤皸裂,连双目都已破碎。 听到脚步声,赵行喉间艰难地发出几个音节: “明皓峰......死了吗?” “死透了。”黎念答道。 听到是黎念的声音,赵行嘴角勉强扯动,露出一个显得有些悽惨的笑容。 他心下明了,这小子果然如他所料,一直藏在暗处观望,待到一切落幕才现身。 赵行强撑著最后一口气,声音断断续续:“赵某......实在好奇......你究竟......为哪方效力?” “这场乱局闹剧......你究竟......站在哪边?” 黎念的声音依旧平淡:“我身后空无一人。” “不站任何一方,也仅为自己行事。” 赵行喉间发出断续的嗬嗬声,气息越发微弱:“看来......是赵某......想错了......” 黎念俯身问道:“赵大人可还有何未了之事?” 再无人应答。 赵行胸口的最后一丝起伏也已停止。 他彻底死了。 黎念將手覆在赵行胸膛,触手之处一片绵软,胸骨尽碎,五臟俱损。 “【亡者】:赵行。” “【遗念】:安顿赵熙然,让她平安度日。” 赵熙然便是他从梅花庄救回的那个女孩,因受惊过度一向痴痴傻傻,终日不言不语。 黎念在心中应道:“此愿,我接下了。” 这段时日以来,黎念探查过的亡者遗念不在少数。 人死之际的执念千奇百怪,所幸大多都是他能代为完成的心愿。 所谓遗念,不过是人生最后未了的牵掛,对亲人的惦念,对往事的悔恨,对仇敌的怨懟。 黎念不禁自问,倘若一日后,或是此刻自己將死,心中最深的执念会是什么? 他竟一时答不上来。 可曾有人临终时还怀著“荡平世间妖魔”这般遥不可及的宏愿? 若真有人至死都將这等天下大事视为毕生遗憾,那此人生前,必定是个胸怀苍生、志向高远之人。 或许世间確实存在这样的英杰,但终究少之又少。 绝大多数人临终之时,心心念念的,无非自身相关的悲喜牵掛。 黎念在赵行尸身上仔细搜寻,除却十几两散碎银子外,再无其他发现。 他不再耽搁,身形一晃便隱入夜色。 白元枯既已逃脱,此地很快便会引来妖魔司的注意,不宜久留。 巷中只余满地残骸,血污浸透泥泞。 至於明皓峰遗念中要诛杀的宋荣,黎念丝毫不担心寻不到他。 那老鬼处心积虑谋取《白骨观真法》,如今秘术既入他手,宋荣定会主动寻来。 届时取其性命,便可抽取明皓峰一身所学。 ...... 约莫半炷香后,数道身影倏然落在此处。 为首的中年男子身形异常魁梧,较常人高出整整一头,浑身筋肉虬结。 肩头披著一张完整的斑斕虎皮,周身瀰漫著如有实质的血煞之气。 脸颊上是三道狰狞爪痕皮肉翻白,更添几分凶煞。 此刻他单手提著个瘦削男子,那人在他掌中如同鸡仔般瑟瑟发抖,正是先前逃走的白元枯。 而这魁梧中年,赫然是明皓峰的生父,明山岳。 白元枯面无人色,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地辩解道:“明大人明鑑!” “卑职......卑职都是被那宋荣蛊惑了心神,不知为何鬼迷心窍才答应了参与围杀...... “但卑职对天发誓,自始至终都未对明少爷出过手!待清醒过来,第一时间就赶来稟报......” 从枯井巷逃出后,他越想越怕。 参与围杀明皓峰,无论成败都是死路一条。 若是明皓峰死了,他白元枯必定要被明家千刀万剐; 若是明皓峰未死,以那位少爷睚眥必报的性子,也绝不会放过他。 思前想后,唯有主动向明山岳坦白,將一切罪责推给宋荣,或许还能保住性命。 紧隨明山岳身后的许革也是面色惨白。 正是他向明皓峰透露此地有妖物出没的消息。 若明皓峰真有个三长两短,他同样是难辞其咎。 许革出身寒微,全赖明山岳资助才得以突破开元境。 平日里,明皓峰兴致好时,会允他唤一声“明兄”,以示亲近。 大多数时候,他都必须谨守本分,恭恭敬敬地称一声“明少”。 许革的使命便是辅佐明皓峰,护其周全。 此时白元枯尽力回忆著当时场景,当时明皓峰独战八人,非但不落下风,反而在数招之內连斩四人,展现出了压倒性的实力。 这般修为,按理说绝无可能在此陨落。 第58章 「焚天校尉」匡子睿 明山岳如山般魁梧的身躯后方,缓步转出一道修长身影。 来人披著紫色宽袍,广袖垂落间颇有几分登台作戏的韵味。 虽下頜蓄著短须,十指却纤白如玉,眉眼含烟带雾,透著一股雌雄莫辨的诡譎气质。 此乃巡狩司校尉楮行安,品秩与明山岳同等。 二人其实之前並无深交,只是近日因明山岳为子嗣前程,不惜重金请託,方才多有往来。 巡狩司专司建阳城周边巡防,清剿妖魔。 多数校尉驻守城外,围猎妖魔,近来恰逢二人轮值留守,故一同前来查勘。 楮行安眼尾轻扫过明山岳掌中瑟瑟发抖的白元枯,青灰色的鬍鬚微微颤动,眸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幸灾乐祸。 居然有人对这明山岳的独子下手了...... 突然间,楮行安突然察觉到明山岳周身气息骤变。 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以明山岳为中心扩散开来。 脚下的青石板路面上,墨色阴影如活物般张牙舞爪地蔓延开来。 那黑色比夜色更深沉几分。 感受到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原本絮絮叨叨解释的白元枯猛地噤声,连呼吸都屏住了。 顺著明山岳死死盯住的方向望去,只见两截残尸横陈在血泊中。 不是明皓峰又是谁? 楮行安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那小子竟真的死了? 明山岳一向將这个独子视若性命,如今怕是要发疯了...... “吾儿——皓峰!!!” 明山岳从喉间挤出一声低沉的嘶吼,那声音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上前几步,颤抖著確认那具残破的尸身。 当最终確认这就是他倾尽心血培养的独子时,他颤抖著手,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明山岳垂首而立,眼底翻涌著化不开的墨色。 虽看不清神情,但任谁都能感受到那正在积蓄的滔天怒意。 白元枯与许革早已汗出如浆,在可怖的威压下瑟瑟发抖,连牙齿都在打颤。 “观此地惨状,当是【阴骨道】的手笔无疑。” “那宋荣,必是阴骨道安插的暗桩。” “这邪道蛰伏多年,如今又要现世作乱了么?” “阴骨道最是令人作呕。” “修习此道者虽修为平平,却最擅布局,常能豢养出毁城灭地的可怖魔物。” 楮行安出声判断道。 明山岳默然不语。 他何须旁人提醒。 当年为了给皓峰谋取前程,他亲自从阴骨道手中夺来过一份功体传承,岂会不识得这些邪祟手段? “咔——咔——”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突兀响起。 明山岳指节发白,铁钳般的手掌无意识地收紧。 白元枯脖颈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面庞涨成紫红,喉间挤出破碎的嗬嗬声,眼看就要被生生掐断颈骨。 就在这时,一队身著狻猊云纹玄袍的人马肃然而至。 为首的是个玄甲冷麵的年轻將领,他身后的人训练有素地四散开来,將现场团团围住,开始勘查痕跡。 “確是阴骨道手笔。”年轻將领声音生硬,一字一顿,“现场已无活口,元凶早已遁走。此事发生在城內,是我镇狱司失职。” 他上前几步,玄甲在月光下泛著寒光:“我已传令各处城门严加盘查,定会彻查到底。” 此人正是镇狱司校尉匡子睿,人称“焚天校尉”。 镇狱司专掌妖魔监牢、刑讯审问及城內巡守,此案正属其管辖范围。 匡子睿目光转向奄奄一息的白元枯,语气冷硬:“此人既是被邪道蛊惑,又未酿成大祸,明大人还是手下留情为好。” “滥杀无辜,同样触犯大玄律法。” 大玄王朝確实颁布了通行全国的律法。 然而这世间的社会结构却颇为畸形,朝廷並未设置府衙、县衙等常设行政机构。 唯一的官方暴力机关便是妖魔司,由其统管全城大小事务。 但在不同地域,实际奉行的规矩也各不相同。 譬如在城西的贫民区域,便是各路帮派划分地盘、横行无忌,柴帮、盐帮等等不计其数。 世家大族內部遵循著传承已久的家规,而各大门派也有自己的清规戒律。 更何况这世间还存在身负神异的修行者,他们若触犯律法,岂能与寻常百姓同罪论处? 归根结底,规矩建立在权力之上,秩序依附於实力之下。 建阳城这看似稳固的格局,实则由一套森严而畸形的法则所维繫。 帮派恶斗、世家倾轧、利益爭夺等现象屡见不鲜。 但匡子睿却是个特例。 这位镇狱司校尉以恪守律法而闻名,是少有的认死理之人。 他行事完全依照大玄律法条文,最著名的事跡当属一世家嫡系子弟虐杀民女一案。 他竟亲自提刀闯入该世家府邸,將凶徒当场斩杀,隨后带回妖魔司依律处置。 此事虽令百姓对他肃然起敬,却也招致了不少人的忌恨。 不过要想限制他也並非难事。 既然他信奉律法,那便用律法来约束他。 如今这位灵枢境的强者,仅被委派管辖这城西一片荒破街巷,负责巡视人烟稀少的区域和一小段城墙。 匡子睿对此却毫无怨言。 在他治下的这片区域,当真是恶行绝跡,秩序井然。 明山岳闻言,铁钳般的手指缓缓鬆开。 白元枯如断线木偶般瘫软在地,捂著青紫的脖颈大口喘息,胸腔剧烈起伏。 方才若再晚上片刻,他怕是真要颈骨尽碎而亡。 丧子之痛虽如烈火焚心,但明山岳终究不失理智。 当务之急是追查元凶,而非无用地发泄怒火。 惹了这位校尉,只会平白生了麻烦。 “哼,我还不至於会迁怒於旁人。“ 明山岳冷眼扫过匡子睿。 “但愿镇狱司能儘快给个交代。” “死的乃我明家嫡子!此事我亦会亲自追查到底!“ 匡子睿的面容依旧冷硬,没有丝毫表情:“死的,不独是你明家的嫡子。” “更是许多父母的骨肉。” “还望明大人莫要太过狭隘!“ 说罢,匡子睿转身凝视白元枯。 双眸中竟凭空燃起两簇幽火,白元枯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灵枢境修士最擅洞察心念,片刻间已探明真相。 “此人受邪念操控,实乃身不由己。” 匡子睿声音斩钉截铁:“依律,无罪!” 在场无人质疑这番判决。 明山岳睥睨著瘫软如泥的白元枯,从齿缝间挤出一个字:“滚。” 白元枯立即连滚带爬地逃离此处,转过街角都不敢停下脚步。 他一边跑著一边剧烈喘息,劫后余生的狂喜涌上心头。 “活下来了......” 他喃喃自语著,欣喜若狂。 “真的活下来了!“ 宋荣是生是死,逃往何方,此刻已与他全无干係。 那都是这几位大人该操心的事了。 白元枯只在心底暗暗诅咒,盼著那险些害死他的老鬼,早日被擒杀。 他一路仓皇逃回自家的府邸中,背抵门板,刚喘过一口气,心头却猛地一沉。 “有些不对劲!” 这套三进三出的院落中静得死寂,下人们踪影全无。 这反常的冷清,让白元枯瞬间寒毛倒竖。 第59章 白元枯 白元枯平生別无大志,唯求一点人间清欢,安稳度日。 自当年重伤退下来到这殮尸所,他便断了赵行那般重披战袍、重续道途的念想。 妖魔卫固然前程远大,可那是用性命搏来的前程。 终日与妖魔廝杀,永远冲在最前头。 如今在这殮尸所,虽说功勋薄了,俸禄少了,却胜在安稳。 对外,顶著妖魔司的名头,只要不招惹那些惹不起的人物,倒也够用。 只要建阳城不破,便不必直面那些可怖的妖魔。 他实在不理解那些拼死拼活、爭权夺利、奋发图强之人。 “小富即安,小满则足,小閒即清”便是他的人生信条。 白元枯经常这般思考,这官要当到多大才算大? 这修为境界要练到多高才算强? 这人要到什么地步才算满足? 传说修行九境臻至巔峰九境可得长生,可这偌大建阳城里,修为最高的都督也不过第四境。 至於整个大玄王朝有没有九境之人,尚未可知也。 绝大多数人,穷极一生,又能到什么样的境界呢? 何必如此劳累。 白元枯用早年攒下的积蓄,置办了这套三进三出的宅院。 虽说不在最繁华的地段,却也不是什么穷酸之处。 对他而言,能有这样一方家业,已是心满意足。 白元枯不是奢靡之人,不过是爱尝些美食,饮几杯小酒。 这些花费终究有限,他乐得自在。 如今只想著好生享受生活,多娶几房媳妇,生几个孩子。 他还年轻,尚有生养的年纪。 此刻这般瘦削,不过是功体受损后虚不受补罢了。 白元枯心底还存著个念想,若是哪个儿子有修行天赋,他亲自指点一番,岂不美哉? 加上他压箱底的几件宝贝,培养出一个新的开元境修士,也並非不可能。 白元枯一共五位妻妾,其中一位还刚有了身孕。 昨日又有一位新纳的妾室才过门,连模样都没瞧真切。 按理说,此刻归家,即便僕从不多,也该有人迎出来才是。 可眼下这死寂...... 白元枯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某种可怕的猜想不受控制地浮现。 鼻尖忽然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理智告诉他该立即转身去寻妖魔司的人,可双腿却像有了自己的主张,不受控制地向前迈去。 他只觉得头脑混沌,嘴唇发颤,一步步踏进幽深的庭院。 等他回过神来,已站在正堂门前。 堂內黑洞洞的,唯有惨白月光透过窗欞,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 借著这点微光,能看见厅內桌椅倾覆,一道暗色污跡从屏风后蜿蜒而出。 奇怪的是,面对这般景象,白元枯此时头脑昏沉,心底竟然没有半分恐惧。 “卫娘!” “萍儿!” 白元枯的呼唤在空旷的堂內迴荡,却只换来他自己的脚步声与死寂作陪。 “滴答——” 一滴粘稠的液体落在他的额间。 白元枯下意识抹去,手中是一片血红。 他僵硬地仰起头。 房梁之上,十数具尸首如风乾的腊肉悬垂晃动。 老家僕瞪著眼珠,卫娘的绣鞋掉了一只。 最刺目的是萍儿,那个不久前才诊出喜脉的女子,绳索勒紧下显得面目格外狰狞...... “啊......啊......” 白元枯以为自己会嘶吼,喉咙里却只挤出破碎的气音。 热泪不受控制地滚落,视野瞬间模糊。 心底仿佛有岩浆在翻涌,灼烧著五臟六腑。 那是悲伤、痛苦,还是恨意? 白元枯已分不清。 某种力量將他的情绪无限放大,而属於他自己的意识却像坠入无底深渊,越沉越远。 一时间丧失了对身体的控制。 白元枯僵在原地,脸上是滚滚泪水,却动弹不得。 阴影里,一个佝僂身影缓缓走出。 宋荣右胸的伤口简单包扎著,面色却异样红润,显然用了什么秘药疗伤。 他咧开嘴,露出残忍的笑意: “老朽既能给你【种念】第一次,自然能有第二次。” 他打量著白元枯颤抖的身形,嗤笑道:“也亏得是你这废人,功体半毁,实力远不及从前。” “若换个真正的开元境,老朽这等手段还真未必奏效。” 宋荣得意地环顾满堂尸首,压低声音: “妖魔司此刻定在全城戒严,谁又能料到......老朽非但不第一时间往城外逃,反而来了这里?” 宋荣缓步上前,停在白元枯面前。 白元枯双目赤红,怨毒的目光几乎要將他撕碎,浑身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 宋荣却直视著他充血的眼睛,声音带著诡异力量:“你该恨这世道不公,该恨妖魔司无能......” “千般恨意,万般怒火,都不该衝著老朽来!” 隨著他的话语,白元枯心底翻涌的恨意竟真的开始转向。 不再针对眼前的凶手,而是扭曲地投向那些虚无的对象。 他残存的自我意识在熊熊燃烧的负面情绪中越沉越深,再也无法掌控分毫。 这【种念】之法看似诡譎强大,实则並非直接操控人心,而是藉助特定手段催生、放大並引导目標原有的心念。 即便对付白元枯这般修为十不存一之人,宋荣也需要先灭其满门引动其念,再於暗中施法,催生心念。 这番大费周章,才能起效。 但凡白元枯心志再坚毅些许,再绝情冷淡些许,【种念】没有生效,此时就该是宋荣束手就擒了。 宋荣在白元枯身上仔细摸索,却一无所获。 他脸色陡然阴沉,惊疑出声:“《白骨观真法》呢?” “不是你?” 在他原先的推断中,白元枯逃离后不久,赵行便莫名出现在枯井巷。 待赵行与明皓峰同归於尽后,最后现身的那道身形瘦削的黑影,极有可能就是去而復返的白元枯。 可如今看来,竟猜错了。 “那究竟是谁......” 宋荣喃喃自语,浑浊的眼珠急速转动。 “能及时通知赵行前来......必定是他相识之人。” 他脑海中飞快闪过殮尸所残存的几张面孔。 除了已死的赵行和眼前的废人,就只剩下...... “许革?” 这个名字刚浮现就被他否定。 宋荣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此刻他身处建阳城內,刚犯下袭杀明皓峰这等滔天大罪。 妖魔司绝非庸碌之辈,留给他的时间不会太多了。 唯有儘快取得《白骨观真法》,藉此突破灵枢境,才可能在这绝境中挣得一线生机。 第60章 你当恨他! 夺取《白骨观真法》,对宋荣而言关乎生死,更关乎道途。 此法不仅能助他快速突破至灵枢境,在几位校尉的围捕中觅得一线生机。 若能將其带回阴骨道,更能为他换取一个【祭酒】的尊位。 阴骨道被斥为“邪道”,不仅因其“养魔招灾”的行径,更是在於它从根本上背离了大玄钦定的正统修行体系。 大玄定下来的正统修行九境,讲究由外而內,循序渐进。 先强健其体,再明悟其心,最终蕴养其神。 开元境,打磨肉身,筑基功体,获得神异之基。 灵枢境,初涉心念,念头通达,正定自身之念。 神照境,蕴养神魂,照见真我,触及生命本源。 心念若是那摇曳燃烧的火焰,神魂则是承载火焰的烛身本身。 而阴骨道则走上了一条凶险的捷径,跳过打磨肉身的开元境,不修功体,直接僭越至灵枢境,操控心念。 修行之本质,並非仅是气力与真元的无限叠加增长,它既是向內发掘自身潜能的过程,亦是向外窥探世界本源的过程。 但阴骨道视肉身为樊笼,认为唯有心念方是人之本源。 故而直接摒弃开元境的根基打磨,妄图一步登天直入灵枢之境。 这等悖逆常理的修行方式,使得阴骨道门人往往心性扭曲,行事偏激乖张,与那肆虐人间的妖魔已无本质区別。 正因如此,【斗杀胜王功体】的內练法门对他们毫无意义。 阴骨道真正覬覦的,始终是这部能助人突破灵枢境的《白骨观真法》。 宋荣也並非生来便是邪道中人。 当年他功体被毁,道途断绝,在万念俱灰之下,才被迫投身阴骨道。 唯有这条邪路,能让他绕过受损的肉身,直修心念,重续修行之路。 “莫非是......” “那个秽工?” 宋荣心思电转,猛然想起一个少年。 近来赵行对此子颇为看重,甚至不惜亲自指点,为其寻觅上乘外练法门。 他记得这个名字。 邵武泽。 赵行从秽工中发掘修行苗子的事,在殮尸所並非秘密。 但此子如何能知晓城外伏杀之局? 宋荣强压下心中疑虑。 此刻深究已无意义。 管它的。 先从赵行认识的身边人下手,一一排除。 白骨观真法,必须儘快到手。 就在宋荣心思急转之际,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洞开的大门前。 月光自那人身后倾泻而入,將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极长。 面容隱在逆光中看不真切,但宋荣凭藉那瘦削的身形,立刻认出。 这正是昨夜在枯井巷最后现身的那道黑影。 黎念的目光扫过满堂悬尸,目光一沉。 “阴骨道......” “倒是比我想像之中的,更要断绝人性一些。” 黎念刚穿越过来之时,因为身有残疾,地位低微,举目无亲。 过得极为悽惨,遭受欺辱无数。 甚至一度曾匍匐於街巷与野狗爭食,在他人屋檐下蜷缩取暖。 许是见到了太多不公悽惨、世態炎凉之事,黎念对这人世始终抱著一分疏离的悲观態度。 在这妖魔横行、弱肉强食的世道,又有修行者高踞云端。 黎念始终在想,当修行境界达到某种高度时,拥有移山倒海之能、超脱凡俗之寿时。 所谓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恐怕不会比人与妖魔、人与虫蚁的差別小多少。 既然如此,又凭什么认定身居高位的修行者定会维护世间正义? 你可曾见过哪个人,会为脚下虫蚁的生死而动容? 黎念向来不以善人自居。 也从不心慈手软。 他只是觉得,在这弱肉强食的世道,唯有先独善其身,等握紧了刀,站稳了脚,才有资格去践行心中的道理。 可是眼前这一幕,宋荣將与他无冤无仇的白元枯一家凡人这般残忍杀害,还特意將尸体悬掛成这般模样。 黎念只听见自己的心臟在“咚——咚——咚——”地剧烈跳动。 那声响,似乎比平常还要急促有力。 黎念没有说话,仿佛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显露。 只是握紧了刀。 自枯井巷取得《白骨观真法》后,黎念並未远遁,而是沿著宋荣逃离的方向一路追踪。 他心知肚明,那老鬼未得秘法,绝不会甘心就此逃离建阳城。 与其被动等待对方找上门来,不如主动出击。 毕竟明皓峰的遗念要求的是“亲眼目睹宋荣毙命”。 若让这老邪修死在他人之手,或是被妖魔司擒获正法,这道执念便算落了空。 宋荣逃遁得极快,转眼便消失在纵横交错的街巷中。 在这偌大的建阳城寻一个存心隱匿之人,无异於大海捞针。 黎念心念电转,第一时间赶回殮尸所,將痴痴傻傻的赵熙然带离。 他记得清楚,宋荣曾对这女孩流露过异常的关注。 所幸,对方尚未对此女下手。 將赵熙然安顿妥当后,黎念忽然想起仓皇逃走的白元枯。 宋荣在心中猜测那道黑影是何人之时,黎念也在猜测宋荣会逃向何处。 抱著试探之心,黎念悄然寻至此地。 不料刚踏入院落,便闻到了浓郁的血腥气。 没想到,宋荣竟果真在此处,还將白元枯这一家凡人尽数残杀。 宋荣望著黎念的身影,不惊反喜,乾裂的嘴唇扯出狰狞的弧度。 “窃了老朽的秘法,竟还敢主动寻上门来?” “倒也省了老朽一番工夫。” “速將《白骨观真法》奉上,或可赏你一个痛快。” 黎念默然不语,指节扣紧刀柄。 提刀,奔袭! 宋荣却突然並指如剑,猛地点向因愤恨而剧烈颤抖的白元枯胸膛。 枯瘦的手指带著最后残存的真元,化作一道诡譎秘术贯入其心脉。 “若论廝杀,老朽確实力有未逮。” 宋荣阴惻惻地笑著,声音里带著癲狂:“但今日便教尔等知晓——” “世人只知修行者死后易生魔变,却不知......活人同样可化魔物!” “咔咔咔——” 秘术入体的剎那,白元枯浑身骨骼爆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青黑色经络如蚯蚓般在皮肤下蠕动,身形以违背常理的方式扭曲膨胀。 双目彻底化作血红,满是恨意。 此刻的白元枯,已不再是那个贪恋安稳的修士。 而是化作了一头新生的“恨魔”! 心念如火。 但原有的那簇烛火已然熄灭,唯剩復仇的毒焰在躯壳中疯狂燃烧。 白元枯对宋荣的恨意每深一分,宋荣对於白元枯的操控也愈发深一分。 宋荣抬手直指黎念,嘶声厉喝:“你当恨他!” 话音落下,那具扭曲的躯壳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扭转方向,生生用手掌攥住了黎念劈落的刀锋。 利刃深深没入骨肉,“白元枯”却浑然不觉痛楚。 唯有那双血泪交织的瞳孔深处,还残存著白元枯最后的不甘与挣扎。 这本该斩向宋荣的一刀,竟被这白元枯生生挡下。 “恨他!” 宋荣指尖颤抖,还在嘶声厉喝道。 “若非此人暗中作梗,夺我秘法,你妻妾何以惨死?” 恨魔周身骨节爆响,皮肉下凸起根根骨刺。 “恨他!” 第二声厉喝落下,怪物身形再度拔高,脊骨刺破衣衫。 “若非此人暗中窥伺,坐收渔利,你又怎会墮入这万劫不復之境!” 每一声诅咒都如同淬毒的养料,恨魔在嘶吼中疯狂畸变。 待最后一句落下,原地已立著一尊骨骼外露、四肢扭曲的骇人怪物。 那双猩红的眼珠彻底湮灭了人性,只剩下焚尽一切的恨火在熊熊燃烧。 第61章 杀宋荣 白元枯所化的扭曲怪物嘶吼著扑向黎念,暴戾的气势仿佛要將他撕成碎片。 一旁观战的宋荣冷笑著退开数步,好整以暇地看著。 黎念本想直取宋荣,此刻却不得不与这头恨魔缠斗。 刀光闪过,劈在怪物外露的骨刺上竟迸出火星,金石交击之声震得刀身嗡鸣不止。 那异化的骨骼坚硬异常,反倒是怪物的利爪带著破空之声连环袭来。 黎念侧身闪避,爪风擦著衣襟掠过,在地上留下三道深痕。 所幸这头恨魔虽凶悍,却远不及先前七人所化的那般可怖。 更重要的是,它既不会施展“罗剎风”这等术法,搏杀间也全无章法。 “不过是一头狰狞些的野兽罢了......” 黎念目光如炬,冷静地审视著眼前的畸变体。 外露的骨刺虽骇人扭曲,但基本的人体结构仍在。 他的视线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骨骼深处。 就像是回到敛尸所中,拆解妖魔尸骸时那般专注。 “找到神异核心,便能彻底解决。” 黎念看准时机,趁著一处空档,手中长刀如电刺出。 刀锋灵巧地避开狰狞骨刺,沿著肋骨间隙,精准刺向怪物左胸。 可刀刃才没入半寸,就被怪物双掌死死钳住。 任凭黎念如何发力,刀身既无法再进分毫,也抽离不开。 “这东西还有守护要害的本能吗?” 黎念当机立断,鬆手后撤,右臂猛然高举,五指紧握成拳。 只见他整条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隆起,虬结的肌肉將衣袖撑得紧绷,暴起的青筋在皮下蜿蜒如蛇。 【妖武-血肉衍形】。 这门源自熊妖的秘术,本就是用来自我改造、强化肉身的天赋能力。 此刻被黎念催动到右臂之上,顿时让这条手臂蕴藏著爆炸性的力量。 黎念对著深深钉在怪物胸膛的刀柄猛力砸去。 【磐石长拳】。 此拳法虽以守势见长,却绝非威能不足。 正因拳势沉雄、发力刚猛,不適合先手,反倒最適合在反击时爆发出手。 作为与叠浪刀法同级的中品武学,其刚猛霸道之处毫不逊色。 重拳带著裂石之威,狠狠砸向刀柄末端。 “砰!“ 重拳狠狠砸在刀柄末端。 刀尖应声再入三寸,即便怪物双掌死死攥著刀刃,也挡不住这剧烈的衝击。 紧接著,那柄长刀终究承受不住如此狂暴的力量,在刺耳的嗡鸣声中寸寸碎裂。 数十片锋锐的碎片裹挟著余劲,尽数没入恨魔胸膛,將其內部的血肉组织和神异核心搅得粉碎。 畸形怪物剧烈颤抖著,庞大的身躯摇晃了几下,最终轰然倒地。 黎念轻嘆一声。 俯身蹲下,指尖抚过白元枯的眼皮,为他合上那双饱含血泪的双眼。 “【亡者】:白元枯(魔化)。” “【遗念】:令宋荣在无尽痛苦中死去。” 黎念在心底道:“此仇,我为你血偿。” 黎念抬眼望向宋荣的方向,能清晰感受到体內奔涌的两道遗念。 明皓峰的滔天恨意与白元枯的彻骨仇恨,此刻尽数在心底翻涌著。 宋荣早在恨魔倒地时便知大事不妙,佝僂的身形竟爆发出惊人速度。 枯瘦的双腿迈开诡异步法,眨眼间便已逃到正房门口。 黎念岂容他逃脱? 【奔袭】之术骤然发动,身形化作离弦之箭,一息之间便已追上逃窜的老者。 磐石长拳带著沉重之势重重砸在宋荣侧脸。 “噗——” 宋荣如同一块破布般横飞出去,半张脸凹陷变形,混著碎牙的血沫从嘴角喷涌而出。 黎念缓步上前,用力踩住老者右臂。 隨著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宋荣发出悽厉惨叫,整条手臂以诡异角度扭曲变形。 这时黎念面上的易容改造因先前施展血肉衍形已然消散。 宋荣透过模糊的视线,终於第一次看清了这张年轻得过分的面容。 宋荣的瞳孔骤然收缩,隨即黯淡下来。 他咳著血沫,嘶声道:“老朽万万没想到......竟是你这个秽工......” “老朽苦心谋划,却不想为你做了嫁衣......” 黎念俯身探指,一枚【蚀髓毒种】没入宋荣体內。 既然白元枯的遗念是要宋荣受尽极致痛苦,黎念便选择了【蚀髓毒种】。 让毒素从五臟六腑开始侵蚀,一寸寸腐化经脉,一点点消融骨血,使这老鬼在清醒中感受自己被从內而外彻底瓦解的极致痛楚。 “可还有什么遗愿?”黎念淡淡问道。 毒种入体即如活物般钻入,疯狂汲取著宿主精血,反而以此为原料生產、释放剧毒。 宋荣浑身剧颤,只觉千万毒虫在啃噬骨髓,每一寸血肉都在哀嚎。 这种由內而外的侵蚀之痛,远超常人想像。 “啊——!” 他面容扭曲,青筋暴起,却仍强撑著挤出话语:“你这般隱忍......冷眼看我们廝杀......这等心性......“ “天生就该入我阴骨道......” 此刻宋荣的胸骨已在毒素侵蚀下塌陷,皮肤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紫黑脉络,显然命不久矣。 他却突然抬起头,嘶声狂笑: “你可听见外面的动静?” “你在此耽搁太久......妖魔司的人已经到了!” “老朽会死,但你也要陪葬!哈哈哈哈!” 黎念凝神细听,果然察觉院落四周传来密集脚步声。 前院、后院、东西厢房的外街都已被悄然包围。 他心头一沉。 沉重的脚步声已逼近前院门扉。 这座三进宅院里,他们所在的正房与外街仅隔著两重院落、两道院门。 黎念本想速杀宋荣,但与白元枯所化恨魔缠斗多时,终究错过了最佳撤离时机。 【奔袭】虽妙,终究只是中品武学强度。 以他贯通期圆满的修为,莫说面对灵枢境的校尉,便是遭遇一队开元境的妖魔卫也难以脱身。 黎念確信自己在枯井巷未曾留下任何痕跡,在明皓峰之死中更未扮演任何明面角色。 可如今要如何解释? 为何这个小小秽工会出现在此处? 为何能击杀阴骨道邪修宋荣? 这一身修为又从何而来? 若是被妖魔卫发现,他的生死存亡,会繫於他人一念之间。 前院第一扇门扉被推开的声响传来,黎念眼神一凛。 电光石火间,他已有了决断。 第62章 偽装 新身份 白府大院门口。 匡子睿抬手示意,身后那队妖魔卫立即散开,將白元枯的宅院团团围住。 按理说,对付宋荣这等阴骨道邪人本不必如此兴师动眾。 这些邪修往往自身实力低微,隨便一个妖魔卫都能將其正法。 但阴骨道最麻烦之处在於他们擅长蛊惑人心。 总是挑弱者下手,用邪术催生魔念,往往会造成更大的祸患。 匡子睿心头笼罩著不祥的预感。 这个在殮尸所潜伏多年的老鬼,一出手就几乎让整个殮尸所覆灭,此刻定会寻找新的目標来豢养魔物。 这让他想起多年前听过的一个故事。 某地妖物作乱,一位妖魔卫前去清剿,很顺利就斩杀了妖物。 不料当地上百名百姓早已被阴骨道邪修【种念】,竟对前来除妖的妖魔卫生出强烈恨意。 愤怒的民眾抄起农具棍棒,如潮水般涌向那个刚刚为他们斩除妖祸的妖魔卫。 “为什么你不早点来?” “我儿的命你赔得起吗!” “为什么现在才来?” “......” 愤怒的妖魔卫当即拔刀怒喝:“何方妖物,竟敢幻化人形!” 待杀到只剩最后几人时,残存的几人才在死亡面前恢復清醒。 当年那个老校尉把这事当作笑话讲,在场的妖魔卫们都鬨笑起来。 只有匡子睿笑不出来。 他始终觉得这样不对。 那究竟什么才是对的? 这个问题至今仍困扰著他,甚至成了他灵枢境修心念时的一道瓶颈。 此刻,匡子睿凝神细听,院落內传来两道清晰的心跳与呼吸声。 除了宋荣,竟还有一人?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令他眉头紧锁。 不再迟疑,他推开院门,玄甲在行动间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前院空无一人,唯有夜风捲起几片落叶。 他循著气息穿过庭院,推开第二道门扉。 正房前的景象赫然展现在眼前。 月光下,一道瘦削的背影正对著地上瘫倒的老者。 那老者半边脸颊塌陷,胸膛手臂上的皮肉正在被某种未知之物腐蚀,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背对著门的男子状若疯魔,手中攥著个瓷瓶,正將暗紫色的毒液一滴一滴浇在老者周身。 他时而发出似哭似笑的嘶哑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刺耳。 “嗤——” 毒液所到之处青烟四起,皮肉迅速溃烂。 那老者正是宋荣,此刻连喉管都已腐蚀穿孔,连惨叫都发不出半分,只能在极致的痛苦中剧烈抽搐。 就在这时,那道背影猛地转过身来。 匡子睿早已有所猜测,待看清对方面容后,心中暗道一声果然。 正是“白元枯”。 此刻这张脸上交织著悲痛、哀伤与刻骨的恨意,泪水混著血污纵横流淌。 他死死盯住匡子睿,声音嘶哑如破锣: “妖魔司......为何如此无能!竟被一个残废老鬼耍得团团转?” 这句突如其来的质问,让匡子睿顿时怔在原地。 白元枯因功体受损而身形消瘦,与黎念这具少年躯体恰好相仿。 施展【血肉衍形】偽装时,只需在面容稍作调整,便可天衣无缝。 但要偽装一个人,远不止样貌这般简单。 声音、举止、乃至呼吸韵律,皆是关键。 对修行者而言,更会下意识感知对方气息。 是悠长还是急促? 暗合何种呼吸法门? 此刻匡子睿感知到的,是一通紊乱不堪的心跳与气息。 这完美契合了一个功体半废之人经歷剧烈衝击后的状態。 实则是黎念將【流云息法】转为【归元守一息】时產生的气息逆乱假象。 然而灵枢境修士的可怕之处,在於能直窥心念本源。 心念如烛火,外在皆可偽饰,唯独这盏心灯无法作假。 匡子睿眼中骤然燃起两簇灵焰,如利剑般刺向黎念。 黎念当即收敛本我意识,放任白元枯与明皓峰的执念在心底中翻涌。 滔天恨意如野火燎原,瞬间覆盖了他原本的心念。 泪水自然涌出,指尖不受控地轻颤,每个眼神都浸透著真实的悲慟。 这並非表演,而是最真实的反应。 黎念此刻的心念也並非偽装,那本就是白元枯残存的执念。 匡子睿双眼中的火焰微微摇曳。 他看到的是一团焚烧一切的恨火,炽烈到灼痛了他的感知。 那心念中翻涌的绝望与愤怒如此真实,连他都感到仿佛有一阵刺痛。 匡子睿眼中的那簇火焰悄然熄灭了。 他望向正房內瀰漫的血腥气,瞬息间便还原了真相。 宋荣潜回此处屠戮满门,欲借仇恨操控白元枯。 却反被悲痛欲绝的白元枯制住,受尽折磨。 这番对黎念的洞察与审视,都发生在电光石火间。 对气息的感知、对心念的探查,皆是灵枢境修士的本能反应。 他们观人先观心,而此刻眼前燃烧的,確实是白元枯最真实的恨火。 確实是白元枯。 匡子睿没有起疑心。 眼见“白元枯”要將整瓶毒液倾倒在宋荣脸上,匡子睿本欲阻止。 却不知为何,想起方才心念探查时感受到的灼痛。 也罢。 阴骨道邪修按律当诛,向来也审不出什么。 死在他手中或是他人手中,並无分別。 “嗤——” 毒液泼洒在宋荣脸上,皮肉迅速消融,转眼间只剩森森白骨。 宋荣惨死於此。 匡子睿迈步走向正房,月光隱约照出樑上悬掛的十数具尸首。 “匡大人。” “白元枯”情绪此刻稍微平復,躬身行礼。 “方才的出言冒犯实属情难自抑,还请大人恕罪!” “樑上悬著的都是在下的妻妾,连......连刚诊出喜脉的萍儿也......” 话音未落已哽咽难言。 匡子睿刚踏进门槛,目光挨个扫过那些面目狰狞的尸身后。 他在心底暗嘆一声,转身退出,没有步入其中。 “宋荣的尸身需由镇狱司收殮回去检查一番。” 匡子睿声音依旧冷硬,但语气稍缓。 “阴骨道犯下如此恶行,我会联合诸位校尉一起彻查。” “节哀。” 匡子睿留下这句话后,便命人將宋荣的尸身收殮带走。 镇狱卫隨著他一起撤离,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偌大的白府转瞬空寂,只剩下黎念独自立在院中。 他眼中翻涌的悲慟与恨意渐渐平息,最终沉淀为深潭般的冷静。 与此同时,源於明皓峰与白元枯等人的功法传承,正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第63章 【万衍同契心经】 脑海中,最先清晰起来的是一门源自明皓峰的內练法门。 【万衍同契心经】! 不过瞬息之间,黎念已对这门心法瞭然於胸。 连带著对与之对应的【斗杀胜王功体】也有了极其深刻的认知。 “这门內练法......当真非同凡响。” 黎念眼中难掩惊异。 寻常的功体传承,往往由一门外练法与一门內练法构成。 二者相辅相成,共同铸就一道特性鲜明的功体。 不同的搭配各有千秋,全凭修行者自行抉择。 即便在突破至开元境后,也能兼修其他武学作为补充手段。 但功体本身已然定型,其核心特性是无法改变的。 然而这【万衍同契心经】却截然不同。 它並没有唯一对应的、最合適的外练武学。 或者说,【万衍同契心经】能够同时对应多门、乃至无数门外练武学。 无论最初选择哪一门外练武学作为基石突破至开元境,功体初步凝聚后,並不会就此固定。 它会隨著修行者后续修习不同的外练武学而持续成长,不断衍生出新的特性。 通俗而言,它能將一门门修炼至圆满境界的外练武学,完美地“吞噬”融合。 万衍同契心经,顾名思义。 此法能推演、统御世间万般武学,其潜力无穷。 它基於一个高远意境,天下武学虽表象千差万別,但其本源却彼此契合、相互共鸣。 因此,万衍同契心经並非粗暴的“吞噬”,而是一种玄妙的“融合”,最终能达到万法归流的境界。 这道功体要求修行者在突破开元境后,仍需持续不断地修习各类武学。 將武学修炼至圆满境界的数量越多,开元境的修为便越深厚,功体本身的强悍程度也隨之水涨船高。 从开元前期到中期、后期乃至圆满,每一个小境界的提升,都需要通过修成多种、最好是不同种类的武学来达成。 它如同一个熔炉,將拳法、腿法、身法、横练功夫等种种精髓熔铸於一炉,最终旨在形成一道圆满无缺、万法精通、战力卓绝且几乎毫无弱点的完美功体。 这也是为何明皓峰在战斗中能如此嫻熟地施展眾多不同的武学。 倘若再给他一些时日,让他再多圆满一两门武学,便能顺利踏入开元中期,实力更上一层楼。 那么,今夜这场死斗的结局,或许就会截然不同。 “如此看来,这门功体其实是最契合我的一门传承。”黎念心中暗忖,“甚至无需我再费力去寻找与之完美匹配的外练武学了。” 开元境分为前、中、后、圆满四个阶段,其主要修行便是不断锤炼、深化功体的过程。 然而,不同的功体其修行方式也大相逕庭。 例如那以疗伤能力著称的【乙木长春功体】,只需有充足的草木精华或生命元气,修为便能飞速精进。 但这背后意味著需要海量的宝药资源支撑。 其所需资源太过庞大,难以持续获取。 这也正是黎念当初放弃选择它的主要原因。 再比如黎念最初选定的【赤阳真魄功体】,其对资源的需求尚属中等,主要需每日沐浴太阳精华进行吸收锻炼。 唯有在突破境界的关键时刻,才需要一部分宝药资源辅助。 算是一门在资源方面相对友好的功体。 而眼前这门【斗杀胜王功体】,对寻常人而言,修炼难度或许极高。 因为將一门武学修炼至圆满境界本就耗时良久。 即便有武学根基,要接连修成十几门圆满武学,对普通人来说也是一个极其漫长的过程。 也只有明皓峰那般天资卓绝之人,才会觉得此功体易於修炼。 巧合的是,它对黎念而言,也极为合適。 圆满境界的武学? 黎念进入殮尸所不过短短数月,便已经获取了数门。 “待此间事了,便准备突破开元境。” 黎念心下决断。 紧接著,另一门源自白元枯的术法信息涌入他的脑海。 其名为【归藏术】。 这是一门需在开元境后,以真元方能催动的术法。 也是殮尸所內每位组长都必须掌握的技艺。 对修士尸首施展此术,可將其一身神异暂时锁住,封存於尸身的特定部位。 此举既能有效防止尸身魔化,也能为妖魔司保留下珍贵的神异材料,是殮尸所处理修士尸首的標准流程。 术法与武学不同,並无小成、大成之类的境界划分。 它更看重修行者的悟性,学会了便是掌握了,学不会便无法施展。 而术法最终呈现的威能效果,则与施术者自身的真元强度直接相关。 此刻,黎念已对这门【归藏术】瞭然於心。 黎念心念微动,並指如剑,对著身前虚空缓缓点出。 什么异象都未曾发生。 体內更无半分真元被引动。 术法確实是学会了,奈何自身修为未至开元,空有法门却无力施展。 怎么说呢,颇有一种太监逛青楼的感觉。 明知该如何大展身手,却有心无力,毫无知觉。 黎念不再尝试,转而走进正堂,抬头望向樑上悬掛的十数具尸首。 他逐一上前,小心地將它们解下,平放於地。 偽装成白元枯,本是为应对匡子睿盘查的权宜之计。 但此刻黎念略作思考,却决定將这个身份继续维持下去。 如今白元枯本人已死,殮尸所的同僚也伤亡殆尽,连家眷都无一倖免。 所有熟悉白元枯的人几乎都已不在世上,不必担心会被熟人识破。 反观黎念自己,赵行既已身亡,他若继续以秽工的身份混跡於殮尸所,行事將有诸多不便。 接触修士尸首,要寻找合適机会。 若是还是抽身处理私事,甚至还要告假报备。 若能借用白元枯的组长身份,许多事情都会便利得多。 匡子睿此人之名,黎念在进入殮尸所前便如雷贯耳。 他没听过明山岳等人的名號,但对这位“焚天校尉”的事跡却多有耳闻。 传言他秉性刚直,从不冤枉无辜、欺压良善。 即便是那些一向不喜欢他的同僚,可以攻訐其行事,却也从不质疑他所作判断的真偽。 今日在他面前以“白元枯”的身份过关,反倒像是为这个假身份做了一次权威的背书。 倘若明日黎念捨弃这个身份逃走,以匡子睿的性格,反而会顺著这条线索追查到底,届时麻烦更大。 黎念將十几具尸首逐一安置妥当,为他们覆上洁净的白布。 待天明后,便可找人订製棺木,让他们入土为安。 这些皆是凡人,不必像修士那般需要焚烧处理。 按照世俗规矩,理当土葬,求个全尸。 五位妻妾,八名家僕。 黎念望著整齐排列的尸身,在心底暗道:“从今往后,我便是白元枯了。” 第64章 落幕 处理后续 黎念穿过廊道来到后院,真正的白元枯那具扭曲变形的尸身就藏在角落的大水缸里,用了些杂物潦草遮掩著。 当时情况紧急,黎念只能匆匆將其藏匿於此。 所幸匡子睿並未仔细搜查。 一来正房內浓重的血腥味掩盖了此处的气息,二来那位校尉虽面色冷硬,面对满门遇害的受害者,终究还是存了分不忍之心。 既然凶犯已然伏诛,自然没道理再在受害者的宅院里大肆搜查。 黎念凝视著水缸,眼底幽光闪动:“得儘快寻个机会,將这具尸身彻底处理乾净。” 正当他思忖间,后院某处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响动。 那声音细若游丝,若非身处寂静的后院,根本难以察觉。 黎念循声走去,最终停在一间小厨房外。 他轻轻推开虚掩的木门,只见角落一个用来存放碗碟的橱柜正在微微颤动。 掀开柜门,一个瑟瑟发抖的少女正蜷缩在狭小空间里。 看年纪约莫十六七岁,生得明眸皓齿。 柜门突然被打开,她嚇得浑身一颤,待看清黎念的面容后,才长长舒了口气。 “白、白大人......”她怯生生地探出头,声音还带著颤意,“外面......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可是有妖怪进来了?” 没想到,这后院竟还藏著一个活口。 黎念在记忆中搜寻著来自白元枯的零星记忆碎片,终於想起。 这是昨日刚过门的新妾,苏瑶。 说是娶过门的,实则差不多算是买过来的吧。 这姑娘出身贫苦人家,白元枯只看中她容貌清丽,其父收下银钱便欢天喜地將女儿送了过来。 昨日过门成婚,可当晚白元枯就被宋荣蛊惑外出。 二人还当真自始至终只见过一面。 十六七岁的年纪,在这方天地成婚倒也寻常。 少女呼吸轻得几不可闻,若非黎念来到后院根本难以察觉。 难怪能躲过一劫。 “你为何在此处?”黎念沉声问道。 苏瑶怯生生地道出原委。 今夜白元枯迟迟未归,几位姐姐藉口尝她手艺,让她独自一人来厨房备膳。 正要生火时忽闻院中惨叫,她慌忙躲进碗柜。 “我以为是妖魔来了......娘亲说过,遇妖魔需屏息静气,就不会被发现了。” 苏瑶的声音越来越轻,指尖紧紧攥著衣角。 白府明明有八名僕役,怎会需要主人家亲自下厨? 黎念顿时明了。 这是那几个妻妾在给新来的苏瑶立规矩,下马威。 谁知这番刁难,反倒阴差阳错救了这姑娘一命。 黎念示意少女从藏身处出来,沉声道:“昨夜有恶贼闯入府中。” “不过现下已无事了。从今往后,未得我准许,不得隨意踏入后院。” 苏瑶连忙点头应道:“是,大人。” 当黎念领著她穿过廊道来到內院时,满地尸首的惨状让少女禁不住惊呼出声。 她浑身颤抖地望著一地尸首,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却又立即捂住嘴,强迫自己恢復轻浅的呼吸,这是她从小被教导在危险中保命的要诀。 苏瑶连忙小跑著跟上黎念沉默的背影,紧紧跟著,这才鬆了一口气。 她偷眼打量这位夫君瘦削冷峻的侧脸。 前几日初见时,这位白大人谈笑间眉目舒展,与此刻判若两人。 她暗想,遭遇如此剧变,任谁都会心如刀割。 晨光刺破夜幕,一夜时光飞快过去。 但这一夜的风波已然震动整座建阳城。 阴骨道邪修布下的杀局,不仅让殮尸所几乎全军覆没,更夺走了校尉明山岳嫡子的性命。 虽然元凶宋荣已然伏诛,但这场血腥事件再度唤醒了人们对阴骨道的恐惧。 街巷间妖魔卫巡逻的频次明显增加,正在全力清查可能与宋荣有过接触的嫌犯。 妖魔司內部,明山岳多次在议事时主张应当彻底清剿阴骨道:“今日他们能染指殮尸所,来日未必不能渗透武卒营!纵容邪道在城外坐大,实为养虎为患!” 然而不少校尉持反对意见。 认为阴骨道老巢远在荒僻之地,此次死的又都是些伤残人员,为此大动干戈实在得不偿失。 司內爭论不休,城中酒馆茶肆也议论纷纷。 各门派世家更是人人自危,纷纷开始內部排查。 近期可有人频繁散布消极言论? 可有人行为反常? 阴骨道最擅蛊惑人心,谁都不敢保证自家门墙之內是否已被渗透。 不过此时外界的纷扰,已与黎念无关。 殮尸所几近覆灭,已然停摆,需要妖魔司从別处重新调派人手。 对黎念而言,这“白元枯”的组长身份倒是得以保留,反而凭空多了几日閒暇。 只待司內后续安排。 翌日,他將白府遇害的家眷妥善安葬。 待到夜色深沉,便著手处理那具真正的、已扭曲畸形的白元枯尸首。 整个过程极尽谨慎。 他將尸身分解,分批装入行囊,数次改换容貌与衣著,如同最老练的猎手。 借著夜色掩护,將尸块依次运出城外。 在荒僻无人的山野深处分別掩埋,不留丝毫痕跡。 当最后一捧泥土覆盖完毕,黎念独立於夜风中,终於长长地舒出一口积压已久的浊气。 “如此一来,方是真正的天衣无缝。” 儘管他为此做足了万全准备,又是易容,又是反覆侦查以防跟踪。 但实际上,根本无人留意到这个“劫后余生”的殮尸所组长。 彻底处理完此事后,黎念回到白府,视线落在了屋內那个正跪在地上,用力擦拭著砖缝间残留血污的少女身上。 维持“白元枯”的身份,需日后在这白府生活,但黎念身上藏著太多秘密。 苏瑶留在府中,朝夕相处,终究是个潜在的麻烦。 黎念眼底幽光流转,看不清情绪。 “苏瑶。”他出声唤道。 “来啦!” 少女闻声立刻小跑过来,恭顺地在他面前垂下头。 黎念从怀中取出一袋银钱。 苏瑶余光瞥见,脸色顿时煞白。 “白大人......您这是要赶我走吗?” 她话音未落便已跪倒在地,声音里带著哽咽。 “妾身会洗衣做饭,什么活计都能做。” “知道大人遭此大难心中悲痛,妾身......妾身也能陪著大人说说话......” 她抬起泪眼,哀声恳求:“求您別赶我走。” “这偌大的宅院总需要人打理,苏瑶什么都能学,定会好好伺候大人......” 见黎念不语,她愈发慌乱:“若是我被送回去,父亲定会转手又將我卖了的......” 黎念凝视著跪伏在地的少女纤弱的背影,回想起这一日的观察。 这苏瑶確实谨小慎微,十分听话。 他处理白元枯尸首时,曾数次暗中留意。 少女始终规规矩矩待在前院厢房,连往后院方向张望都不曾。 这般恪守本分的性子,倒让人省心。 用人之道,首重听话。 如今白府刚经歷灭门之祸,若是连这唯一倖存的新妾都被遣散。 偌大的宅院空无一人,反倒显得反常,容易引来不必要的猜疑。 也罢。 就暂且將她留在身边。 第65章 重回长空武馆 白府,朱门轻掩。 黎念牵著一个七八岁的女童,自门外步入庭中。 女孩眼神空茫,不言不语,恍若失了魂的偶人。 正是赵行收养的孤女,赵熙然。 那一夜,为防宋荣对这女孩下手,黎念提前將她从殮尸所接出,暂时安置在一处客栈。 如今尘埃落定,便接回府中安置。 以“白元枯”的身份,收养已故同僚的孤女,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这几日间,黎念顶著这个身份,已从容应对了妖魔司数轮盘查。 每一次都未引起半分疑心。 熟知白元枯之人,早已在这次事件中死绝。 如今在这建阳城內,再无人会过多留意这个家破人亡、侥倖存活的可怜人。 “苏瑶。” 黎念唤了一声。 不多时,一身素衣的苏瑶便悄步而至。 “这个女孩儿,名叫赵熙然。”黎念声音平淡吩咐道,“此前遭妖魔惊嚇,心智受损,日后便由你来看管照顾。” “另外,一切规矩照旧。你与她,均不得擅自靠近后院与正房。” “若无要事,也勿来扰我。” 苏瑶低眉顺目,应了一声:“是,白大人,苏瑶记下了。” 她伸手牵过赵熙然冰凉的小手,听得“妖魔”二字,眼底不禁掠过一丝细微的怜悯。 黎念微微頷首。 这苏瑶,確是个省心的。 入府几日,安分守己,並无半分身为“夫人”的自觉。 反倒如僕役般,洒扫庭除,浆洗衣衫,诸般杂务皆可吩咐。 如今多一个赵熙然要照料,交予她,也能省去自己不少琐碎功夫。 黎念未再多言,转身独自步入正房。 门扉合拢,將外界隔绝。 “如此一来,赵行的遗念『安顿好赵熙然,令其平安度日』,也算是了结了吧。” 心念方动,一股陌生的技艺经验便自冥冥中涌现,如溪流匯入脑海。 源自赵行的一门术法,已然传承而至。 “【尸刀术】:以神异材料为燃料,即可催发至强一刀。” “若是有充足的神异材料,再辅以充足的准备时间,这门术法所能爆发出的杀伤力,將达到一个极其惊人的程度。” 黎念目光微动,点了点头。 这又是一门需要踏入开元境才能施展的术法。 不过这样也好,待他日后突破至开元境,便可直接运用此法,省去大量从头修习的时间。 黎念收敛心神,转而感知那在心底隱隱波动的另外一道遗念。 自那日亲手了结宋荣的性命后,从宋荣身上承接而来的遗念。 “【亡者】:宋荣。” “【遗念】:成功获取《白骨观真法》,並將其观览一遍。” 这部引发诸多事端的功法,成了宋荣生前念念不忘、至死都未能真正实现的执念。 而这道遗念,反倒为黎念提供了方便。 一旦完成,他便能顺势从宋荣身上抽取一门技艺,化为己用。 黎念不再迟疑,取出那张记载著《白骨观真法》的纸张,凝神静气,从头至尾、逐字逐句地仔细看了一遍。 这是一门涉及心念修行的特殊功法。 按照大玄正统的修行路径,需待开元境圆满之时,才是开始修炼此法的合適时机。 眼下他的修为还远未达到那个层次,时机尚早。 因此黎念只是像完成任务一般,机械地將內容记下,並未深入揣摩其中的含义。 若在自身功体尚未圆满之前,就贸然修行这类涉及心念的功法,很可能会像宋荣那样,渐渐淡薄人性,走向偏激邪路。 阅读完《白骨观真法》,开始抽取宋荣的技艺。 “【种念育魔术】:分【生念】、【动念】、【化魔】、【执缚】四重步骤,可於常人心念中埋下种子,潜移默化,终至魔化。” 黎念仔细体悟这门术法。 发现其过程极为繁复,整套流程下来需耗费大量时日。 其中“生念”一步最为基础,也最难速成,无法强行干涉。 只能通过言语引导、情境暗示,令目標自行萌生特定念头。 “倒与前世的某些精神控制手段相似,皆是从潜移默化的心理暗示入手。” 唯有后续【动念】、【化魔】、【执缚】阶段,才需辅以特定的术法催动。 “这惑乱人心之术,须得慎用。” 黎念暗暗心道。 又是一桩遗念完成,黎念长长舒出一口气。 连日来,同时承载多道遗念所带来的纷杂情绪,赵行的牵掛、宋荣的执念、明皓峰恨意等等如乱麻般缠绕心头。 若只一道遗念尚可承受,但这数股执念交织,焦虑、紧迫、阴鬱......种种心绪几乎要衝破理性的控制。 如今,心中纠缠的遗念已完成了七七八八。 胸中积鬱尽去,只余一片清明与轻鬆。 黎念此次接回赵熙然,也將自己原本住处的重要物件一併取来。 包括从徐家王承业身上所得的数百两银票,以及那株破境宝药,百年血参。 既已顶替白元枯的身份,原本的“黎念”便不必再现於人前。 我之所以为我,不在“黎念”此名,亦不在这张麵皮。 殮尸所內,秽工地位低微,与杂役无异。 消失一个黎念,便如当初的泼皮梁衡消失一样。 无人留意,亦无人在意。 突破开元前,还剩下最后一件事情需要准备。 夜色渐浓,如墨浸染。 黎念再度改换面容,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建阳城的夜幕之中。 ...... 长空武馆。 昔日黎念在击毙老馆主漆万钧后,特意留了其孙子漆宇凡一命。 他给漆宇凡留下了一部经他篡改过的《血煞燃窍术》。 这门秘术虽能助人破境,但修行风险极大。 黎念自己不愿冒险修炼,便想著让漆宇凡替他试试效果。 从徐篤行的记忆碎片中,黎念早已知晓,这漆宇凡与其祖父一脉相承,性情阴狠,衣冠禽兽,仗著少馆主的身份作恶不少,可谓是死不足惜。 最令黎念印象深刻的事件,是漆宇凡甚至曾欺辱其生父漆昂的妾室。 这漆昂因武学天赋平庸,不受漆万钧重视,终日沉溺酒色,对儿子的恶行一味忍让避让。 对於黎念而言,不论是验证这门秘术的真偽,还是日后找机会將其抽取过来,让漆宇凡先行修炼尝试一番都是个稳妥的选择。 黎念虽多日未至长空武馆,却始终暗中留意其动向。 如今时机成熟,他听闻漆宇凡修为突破贯通期后,又开始在外活跃。 运转【流云息法】收敛气息,黎念再度潜入武馆深处。 行至一间灯火通明的厢房外,他终於再次见到了漆宇凡。 第66章 万事具备 准备开元 房內,漆宇凡高坐主位,意气风发,儼然已是整个长空武馆的主心骨。 “以我这般年纪,未及而立之年便已突破贯通期,莫说这长空武馆,便是放眼整个建阳城,同辈之中能有几人?” “假以时日,便是那开元之境,也未必不能一窥!” “武馆重开之事,已是刻不容缓。” “虽说两门核心法已交由妖魔司收录,但正因如此,反倒显出我等武馆的价值。” “妖魔司规矩森严,兑换功法需出生入死积累功勋。” “而在我长空武馆,弟子们能得师父亲传身教,一招一式皆可当面请教。” “更何况......如今我手握这等秘术,不出三年,必让长空武馆之名,响彻建阳!” 漆宇凡顿了一顿,神色转厉:“还有两件事需谨记:一是追查徐妙容下落,二是找出当日那个陌生贯通期武者的来歷。” “此二人趁我祖父年迈力衰,將其袭杀,这笔血债,必要他们百倍偿还!” 下首处,一个白髮苍苍的老者蜷缩在椅中,满脸皱纹深如沟壑,气息奄奄仿佛隨时都会油尽灯枯。 黎念辨认许久,才认出这竟是漆宇凡的父亲漆昂。 上次相见时还是个中年人模样,如今却已老朽至此。 再往下看,五位长空武馆的死忠弟子分坐两侧。 其中四人都是鬢髮灰白,神色萎靡,垂垂老態。 唯独最前方一人目光炯炯,周身气势不俗,显然也已踏足贯通期。 黎念隱於暗处,冷眼旁观,心中已然明了。 他想借漆宇凡验证【血煞燃窍术】的真偽与效果。 而漆宇凡打的是同一个主意。 漆宇凡得到这门秘术之后,威逼其父漆昂与五位忠心弟子逐一试修此术。 前五人包括漆昂在內,皆因修炼失败而寿元枯竭,形同朽木。 直到最后那名壮汉弟子修炼有成,竟凭藉血煞之气一举突破贯通期。 见秘术確有效验,漆宇凡这才放心自行修炼,又藉助那壮汉弟子的修炼心得,也一举修炼成功。 这门源自大衍道馆的秘术果然不凡,短短时日便催生出两名贯通期武者。 此时房中,漆宇凡结束了一番慷慨陈词后,立即遣退那些形如枯槁、老態龙钟的失败者。 独独留下那名贯通期弟子。 漆宇凡面色转柔,温声道:“於博,如今武馆唯你我二人堪当大任。” “这长空武馆是所有人的基业,若我日后晋升开元,这馆主之位非你莫属。” “武馆復兴大业,还需你鼎力相助。” 就在此时! “砰——” 房门应声而破! 一道黑影挟著凛冽刀光疾射而入。 於博尚沉浸在馆主的承诺中,仓促回首只见寒芒乍现。 他初入贯通期,未习內练法,惯用的长枪又不在手边,根本反应不及。 刀光如电,血溅三尺。 於博死死捂住喷血的咽喉,双目圆睁,轰然倒地。 黎念振刀指向漆宇凡,声音冷若寒冰:“你可还有未了之愿?” 漆宇凡踉蹌后退,双手慌乱摸索,却寻不到寸铁防身。 待他看清那道熟悉的刀光,脸色瞬间惨白。 这分明就是斩杀了王承业与他祖父的刀法! “大人......求大人饶命!”漆宇凡脸色骤变,双膝一软便要跪地求饶,“漆万钧已死,与徐妙容的恩怨早已两清,我乃无辜无罪之人......” “晚辈在妖魔司武卒名录在册,若有不测,司中定会追查到底。” “求大人三思!” 这漆家一脉相承的变脸功夫,黎念已是第二次见识。 当初那老头漆万钧也是这般说跪就跪,为求活命不择手段。 越是如此,越不能留。 不过一个掛名武卒,妖魔司如今忙於排查阴骨道,根本无暇顾及。 黎念刀锋一转,寒意乍现。 眼见求饶无望,漆宇凡眼中终於迸发出决绝的恨意:“为何非要赶尽杀绝!” “这是你逼我的!” “血煞!” 漆宇凡面容骤然涨红,周身气息暴涨,竟凭空生出一股蛮力,五指成爪直取黎念咽喉。 黎念却似早有预料,足尖轻点,身形如燕后撤。 “哗啦——” 木窗应声而碎,黎念撞破木窗退至院中。 漆宇凡紧隨其后衝出屋外,顺手抄起倚在墙边的长枪。 枪尖一抖,圆满境界的破云枪诀如毒蛇出洞,直刺黎念心口。 但黎念身形一晃,凭藉奔袭一术,已退三丈。 长枪只能落空。 “漆万钧,如你所愿。” 黎念避让得游刃有余,同时还有空在心底默念。 “你漆家枪法,总算后继有人。” 这道承载了不知道多久的遗念终於完成。 漆万钧毕生所修的破云枪诀,如潮水般涌入黎念脑海。 “恶贼!与我一战!” “一味躲闪,算什么本事!” 漆宇凡状若疯魔,紧紧跟隨著黎念的身影,长枪如暴雨般倾泻而至。 黎念却始终以【奔袭】周旋,在武馆庭院中腾挪闪转。 枪尖屡屡擦衣而过,却始终沾不得半分。 这般凶猛的攻势並没有维持太久。 不过数息之间,漆宇凡的攻势便肉眼可见地迟缓下来。 他满头的黑髮迅速枯黄、灰白,皮肤泛起褶皱,挺拔的身形也佝僂下去。 方才那搏命般的凶悍荡然无存,转眼已成垂暮老朽。 “血煞之气,燃尽了吗?” 黎念冷眼观察,若有所思。 又过片刻,漆宇凡连站立都难以维持,只能倚著长枪勉强支撑。 黎念这才缓步上前。 “你......你为何......会知道我这门秘术效果......” 漆宇凡拄著长枪剧烈喘息,眼中儘是不甘与困惑。 黎念没有作答。 刀光一闪。 所有疑问,尽数归於沉寂。 漆宇凡,已经尸首异处。 “【亡者】:漆宇凡。” “【遗念】:祖父密室东墙第三块砖后,藏著八百两银票与《血煞燃窍术》全文,找机会偷偷转移至更安全处,切莫让漆昂、於博等人发现。” 黎念收刀入鞘,望著地上尚存余温的尸身。 “这般贪吝,至死念念不忘独吞独占,还提防著身边人......此愿,我接下了。” 黎念很快在密室东墙寻得暗格,八百两银票与那页《血煞燃窍术》原本静静躺在其中。 “归我带走,也算是了却你的遗念吧。” 黎念將银票与秘术纳入怀中,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夜色里。 抽取漆宇凡的技艺。 正是【血煞燃窍术】! 无需经歷凶险的修炼过程,这门秘术的完整感悟已融入黎念意识。 如今只需要黎念心念一动,便能立即催动体內精血源源不断转化为一道血煞之气。 次日,建阳城中流传起新消息,长空武馆漆家遭劫,漆宇凡与一名弟子横死。 更有传言称,漆家因染指邪术遭了反噬,倖存的弟子与那漆昂个个形销骨立、鬢髮皆白,一身修为早已散尽。 曾经的长空武馆,如今已是名存实亡。 然而漆家终究只是小势力,这消息如石子入湖,仅激起些许涟漪便沉寂下去。 如今城中瞩目的,仍是阴骨道之事。 正值外界纷扰之际。 殮尸所还在等妖魔司內的安排,重新调度人手。 诸多事务皆被搁置,黎念也暂得清閒数日。 黎念便趁著这个时机,於白府静室中准备衝击开元境。 原本就有百年血参王这等宝药,如今更得《血煞燃窍术》作为保底。 开元之境,他势在必得。 第67章 功体既成,神异加身! 黎念静坐於室內,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在贯通期停滯已久,如今诸事俱备,是时候突破开元了。” 桌案上,一株形態饱满的血参静静陈列,根须纤毫毕现,散发著沁人心脾的药香。 修炼之途,天赋异稟者无需外物便可叩开开元之门。 而资质平庸之辈,即便有宝药相助也未必能如愿。 当年两次衝击失败的漆万钧便是明证。 开元境,乃是武夫与修行者的分水岭,是凡俗与超凡的天堑。 贯通期终归只是凡俗武夫,而一旦突破开元,便踏入了修行之途,身具神异。 寻常开元境修士面对武夫,堪称碾压之势。 不仅是能修成一道独特功体,体魄强悍无比,神异非常,更有超脱凡人想像的术法手段。 黎念毫不犹豫地將血参送入口中咀嚼吞咽。 参汁甘中带苦,化作一股暖流顺喉而下 药力顷刻间化作暖流,自丹田涌向四肢百骸。 他立即运转【万衍同契心经】引导药力,令这股力量在经脉中循环。 药力所过之处,经脉仿佛被温水浸润,渐渐舒展扩张。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体內正在构筑某种玄妙的根基。 然而就在此时,他察觉到左臂左腿深处的经脉暗伤竟在自发消耗药力,將原本用於重塑经脉、激发真元、构筑功体的药力消耗了一部分。 “果然,药力尚缺三分。” “这具肉身留下的隱患,终究成了破境的阻碍。” 黎念心头明悟。 他当机立断,依照《血煞燃窍术》法门,將自身精血转化为一股炽烈的血煞之气。 隨著秘术运转,他的发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枯黄,肌肤失去光泽,周身气息明显衰败。 此法与赵行服用的血煞丹系出同源,都是以透支生命、压榨肌体为代价换取瞬间的爆发。 用於破境,无异於向未来的自己借贷。 但只要成功突破开元境,凭藉境界提升带来的生命升华,这些损耗都能慢慢弥补。 血煞之力如决堤洪流,奔涌而过,將经脉中所有淤塞之处尽数冲开。 一股新生的温润力量隨之在经脉间流转,遵循著《万衍同契心经》的轨跡运转不息。 这正是修行者独有的真元! 左臂左腿深处纠缠已久的暗伤被真元彻底涤盪乾净。 往日频繁运动时隱隱的酸痛彻底消失,肢体运转圆融无碍。 黎念的体表浮现出暗红色的细密纹路,如同活物般在肌肤下游走,重塑著他的肉身。 在这玄妙变化中,他的皮肤变得坚韧异常,四肢百骸涌动著前所未有的力量,五臟六腑焕发出蓬勃生机。 五感变得格外敏锐,甚至连隔了两重院落的苏瑶那细微的动静,都清晰可辨。 【斗杀胜王功体】终於铸成! “终於突破开元境了!” 黎念感受著体內奔涌的力量,难掩激动。 自穿越以来始终困扰他的残废身躯,此刻终於脱胎换骨。 他缓缓起身,一边维持心经运转,一边演练已圆满的诸般武学。 叠浪刀法的真意最先融入功体。 层层相叠的刀势化作“叠浪势”,让他的真元运转自带后劲推前劲的玄妙特性。 功体明显强悍了一分。 磐石长拳的沉重力道化作“磐石势”,令真元浑厚如山。 破云枪决的迅疾突刺化作“破云势”,使动作快若惊鸿。 各种武学真意尽数化为资粮,不断强化著这具功体。 “《万衍同契心经》既能同化外练武学,不知对別的內练法可否奏效?” 黎念心念微动,在运转心经的同时催动《归元守一息》。 只见这门呼吸法竟真化作一口精纯內息,在功体中沉淀为强化防御的特性。 《流云息法》也隨之融入,赋予功体收敛气息与真元的妙用。 诸般特性,尽数归於【斗杀胜王功体】一道。 寻常功体往往仅具单一特性,但这【斗杀胜王功体】仿佛没有上限。 修成的武学越多,功体便越强。 黎念感受著四肢百骸澎湃的力量,与体內汹涌的真元,不禁喃喃自语:“往日积累,今朝尽数化为资粮。” “以我如今实力,已远超寻常开元前期。” 如今修为甚至,距离开元中期也只差临门一脚了。 只需再修成几门圆满武学,突破水到渠成。 “往后自当继续苟著殮尸所中,远离纷爭,静待摸尸的机会。” “一味的打打杀杀,爭名夺利,终究难逃横死。” “真所谓江湖越老,胆子越小。” “在这妖魔乱世,活得长久,才是真本事。” 这妖魔世道,最不缺的便是死人。 而黎念需要做的,只是耐心等待。 穿越以来的顛沛流离,今日终得安身立命之本。 哪怕即便此刻出城,只要不深入大桑山险地,自保已绰绰有余。 再不必如往日那般,朝不保夕,命若浮萍。 黎念迅速运转流云息法,周身真元波动迅速退去,顷刻间归於沉寂。 皮肤上那些暗红纹路也隨之隱没。 更因施展《血煞燃窍术》留下的精气损耗,此刻他面色微白,气息萎靡,倒真像个功体已废的组长。 除非有人以真元探入他经脉深处细细查验,否则任谁都看不出这具躯壳下蕴藏著的修为。 黎念推门唤来苏瑶,吩咐道:“苏瑶,今日去置办些好酒好菜。” 苏瑶见白大人今日眉宇间难得舒展,只当他终於从灭门阴影中走出,连忙应声退下。 待苏瑶走远,黎念耳廓微动,目光倏地投向院门。 突破开元后,他的五感已远超常人,此刻清晰地捕捉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来人毫不掩饰自身修为,真元波动在黎念感知中格外鲜明。 “咚、咚、咚。” 敲门声不疾不徐地响起。 开门后,映入眼帘的是个满面颓唐的男子。 鬚髮凌乱,没有打理,衣襟上还沾著酒渍,耷拉著眼皮,散发著浓重的落魄气息。 许革。 昔日明皓峰身侧的左膀右臂。 谁能想到这个消沉至此的男子,是位实打实的开元境修士。 “白大人,別来无恙。” 许革望著黎念,眼神复杂难明,声音沙哑得像是许久未曾开口。 “许大人今日到访,所为何事?” 黎念缓步上前,眼底掠过一丝戒备,语气冷淡地开口。 第68章 新所丞 罗新言 这许革原是明皓峰的亲信。 调来殮尸所后,仗著明皓峰的势,对赵行一派向来没有好脸色,行事更是囂张跋扈。 何曾有过这般颓唐模样。 也不知道在明皓峰死后,此人经歷了些什么。 白元枯与许革不过数面之缘,仅仅彼此认识,连话都不曾说过几句。 但细想起来,如今还活著且与“白元枯”有过短暂交集之人,恐怕也只剩下他了。 黎念眼底闪过一丝警惕,打量著眼前此人。 许革抬起浑浊的双眼,哑声道:“白大人,司里委派了新任所丞,又调配了不少人手过来。” “殮尸所已停摆多日,积压的差事也该重新操办起来了。” “今日正是新所丞上任之期,我等都需前往拜见......特来知会白大人一声。” 黎念闻言,只得搁下苏瑶备好的酒菜,隨许革往殮尸所行去。 二人沉默地走在长街上。 许革忽然长嘆一声,嗓音沙哑:“白大人......往日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他脚步微顿,侧身看向黎念:“当初我为明大人效力,诸多行事实属身不由己。” “如今明大人与赵大人皆殞命於阴骨道阴谋,殮尸所经此劫难,就剩你我二人......” “往后还望和睦相处,莫再相爭。“ 这番话他说得格外诚恳。 关於明皓峰之死的前因后果,黎念心知肚明。 当日正是许革探得“妖物踪跡”的消息,才將明皓峰引向了枯井巷那个死亡陷阱。 许革本是受明山岳资助才突破至开元境,被特意安排在明皓峰身边,职责便是寸步不离地护卫其安全。 可偏偏事发当晚,许革饮酒作乐去了。 若他当时隨行在侧,以两位开元境修士之力,明皓峰或许根本不至於命丧黄泉。 明皓峰之死,许革难辞其咎。 暴怒的明山岳几乎要当场將许革虐杀,全凭褚行安极力劝阻才作罢。 毕竟怎么说也是个开元境修士,就这么杀了泄愤实在有些不合规矩。 虽然就此苟活一命,但明山岳自此对许革彻底冷落。 將其留在殮尸所,再不闻不问。 对一位校尉而言,手下並不缺这么一个开元境前期的修士。 许革心里明白,自己这辈子恐怕都要烂在殮尸所了,再无晋升的前途。 失去了明山岳的资源支持,修为再难寸进。 他如今正值壮年,四肢健全,身上连半点伤势都无,却只能在此虚度光阴。 这几日他借酒浇愁,颓唐之態尽显。 此时,黎念听到许革此刻主动求和、提议和睦相处的言论时,心中不免泛起一丝讶异。 黎念隨即微微頷首:“本该如此,何必相爭。” 二人虽同在殮尸所当值,却因分属明皓峰与赵行两派,往日里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 若说真有什么交集,反倒是因著派系对立,彼此间始终存著若有若无的戒备。 谁知造化弄人。 当初殮尸所的故人,如今已零落殆尽。 在许革看来,细细数来,竟只剩这个最不算熟络的白元枯,反倒成了唯一还能说上几句话的“故人”。 更不必说他自己刚失了靠山,又听闻白元枯全家惨遭宋荣屠戮。 这般境遇,倒让他对眼前人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感触。 谈话间已行至殮尸所。 院中早已候著十余人,都是妖魔司新调派来的伤残退役妖魔卫。 这些年来司中对城外妖魔的清剿愈发频繁,伤亡的妖魔卫不在少数,补充人手倒是不难。 院中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者见黎念与许革走近,连忙颤巍巍上前,恭敬地拱手行礼: “二位想必就是白大人与许大人吧?” “老朽贺启元,早年曾在镇狱卫当差,如今功体衰败,只能来此谋个差事。” “往后同为殮尸所效力,还望二位大人多多照应。” 黎念淡淡頷首:“嗯。” 贺启元堆起满脸皱纹,热络地笑道:“今日老朽做东,在城南醉仙居备下薄宴,请诸位同僚一聚,也好互相熟悉。不知二位大人可否赏光?” 他压低声音补充道:“特意备足了三十年的陈酿『杏花春』。” 宴席? 黎念闻言暗自蹙眉,只觉得麻烦,正欲推辞。 身旁的许革却已眼睛发亮,迫不及待地应道:“妙极!许某定当前往!” 眾人说话间,前方已走来一位体態丰腴的中年男子。 此人约莫四十上下年纪,生得麵团团一张圆脸,双下巴叠在衣领上,腆著的肚子將司制玄袍撑得滚圆。 男人步履蹣跚地踱到院中石阶前,额角已渗出细汗。 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细缝的眼睛扫过眾人时,倒透出几分精明的光。 他掏出绢帕拭了拭汗,笑出满脸褶子:“人都到齐了?” “我乃罗新言,原任镇狱司校尉,今日起兼任殮尸所所丞。” “我这人向来不喜繁文縟节,诸位只需安安分分当差便好。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殮尸所的差事说难不难,活蹦乱跳的妖魔都被收拾妥帖了,处理几具尸首能有什么难处?” “只望诸位莫要节外生枝。若遇难处,自可来寻我商议。” “现在,各自依次报上名来。” 场下眾人闻言,立即依次通报。 “卑职刘惜文,原属巡狩卫,拜见罗大人。” 罗新言目光在说话之人身上停留片刻,微微頷首:“嗯。” “卑职......” 很快轮到黎念。 他垂首恭敬道:“卑职白元枯,拜见罗大人。” 罗新言的目光倏地转来。 隨著这道视线,黎念只觉一阵莫名的窥探感刺入脑海,仿佛连最隱秘的念头都要被洞穿。 黎念心知,这是灵枢境修士特有的能力。 修心念者,总会不自觉地窥探他人心念波动。 虽不能知晓具体思绪,却能感知大致情绪,是喜是怒,是敬是畏。 因此面见灵枢境修士时,必须谨守心神。 “嗯......”罗新言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一只厚实的手掌重重拍在黎念肩头,“白家的事,本校尉略有耳闻。节哀。” 罗新言隨意宽慰了一句便收回手。 黎念顿觉肩头一轻,连忙垂首道:“多谢大人关怀。” 这位大人倒是隨和亲切,与想像中镇狱司校尉的威严形象颇有不同。 “正好今日有桩差事要交予你。” 罗新言笑眯眯地捋了捋衣袖。 “听雨楼的棲霞山庄死了几位修行者,需得妥善收敛。” “如今所里多是新人,【归藏术】虽简单,总需时日熟悉。” “你这般有经验的老人,多劳多得,本官自然不会亏待。“ 黎念闻言恍然,原来这般和顏悦色,是要他第一日就当差干活。 不过既然是处理修行者的尸首,他自然乐得前往,当即躬身应道:“卑职领命。” 第69章 听雨楼 鄔云舒 妖魔司深处,一座僻静的阁楼內。 罗新言肥胖的身躯深陷在太师椅中,像一团发好的麵团填满了整个椅面。 他眯著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听著下首那位素白衣衫的中年女子说话。 “罗大人,这枚映泉玉佩是我听雨楼祖传的秘宝。” 女人声音清冷,虽眼角已生细纹,面容却仍称得上姣好。 只是那紧抿的唇线和微挑的眉梢,透著一股刻薄之气。 她身后侍立著一对年轻男女,男子英挺俊朗,女子清秀出尘。 隨著她话音落下,那年轻女子便捧著一方锦盒上前。 盒中玉佩沁著丝丝寒气,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此物有凝神静心之效,对灵枢境的修行大有裨益。”女人继续道,“特献给大人,恭贺大人新任所丞之职。” 罗新言伸出肥短的手指,接过玉佩细细把玩,脸上堆起笑容:“好东西,真是好东西。鄔楼主破费了。” 说著便毫不客气地將玉佩塞进怀中。 见到这一幕,中年女人身后的青年眼底闪过一丝肉痛。 而坐著的鄔云舒却暗暗鬆了口气。 礼既然收了,事情就好办了。 此人名为鄔云舒,作为听雨楼现任楼主,也是楼中唯一的灵枢境修士。 今日来这殮尸所,请罗新言派人前去处理听雨楼修行者的尸首,不过是个由头。 那些寻常世家因为缺乏灵枢境修士,又没有【归藏术】这等殮尸所秘不外传的神异术法。 每逢修行者身故,都唯恐尸体魔化,不得不第一时间请殮尸所出手。 但听雨楼身为“四门五派”之一,有鄔云舒这位灵枢境修士坐镇,对心念一道自有掌控。 区区开元境修行者的尸首,她亲自处置也不至於產生魔化。 此番前来,无非是要藉机见到这位新任所丞、同时也是镇狱司校尉的罗新言。 鄔云舒见罗新言满脸笑意,趁机开口:“不知罗大人可还记得鄔某所说之事?只需大人在镇狱司中提上一嘴便可。不过是几句话的工夫,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在这建阳城中,修行势力虽多,但真正掌控一切的,永远是大玄官方的妖魔司。 城內虽有纷爭,却都局限在世家与世家、门派与门派之间,从无人敢挑战妖魔司的权威。 两位司首鲜少露面,深居简出,各位实权校尉便成了举足轻重的人物。 他们麾下统领著眾多开元境妖魔卫,一言一行都能影响妖魔司的態度。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单是一位校尉的势力,就足以碾压寻常世家级別的势力,让各方世家唯有依附的份。 这位罗新言校尉,在建阳城中是出了名的与眾不同。 他不似其他校尉那般威严冷硬,反倒有著贪財好货、嗜好美食美酒的名声,平日里也最好说话。 正因如此,鄔云舒才会第一个找上他。 然而此刻,罗新言脸上那团和气的笑容却渐渐敛去,眯成细缝的眼睛里透出锐利的光。 “鄔楼主说的,莫非是你等想私设妖魔监牢一事?” 罗新言声音沉了下来。 “你想让镇狱司允许你等门派私囚活妖,用以研究拷问?” 鄔云舒连忙欠身:“正是。只需大人在镇狱司议事时提上一句......” “绝无可能!” 罗新言斩钉截铁地打断,脸上的肥肉都因这声厉喝而颤动。 鄔云舒愕然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礼都收了,怎会突然变脸? “禁养妖魔活物,这是妖魔司绝不容更改的铁律!” 罗新言目光如刀,冷冷扫过鄔云舒。 “妖魔,必须尽数诛於巡狩卫,或囚於我镇狱司监牢。” “没有第三种可能。” “谁敢逾越,天下共诛之!” “第三变妖魔便已开智,开元境妖魔更能幻化人形,口吐人言,蛊惑人心。若放任各派私囚活妖......” “届时妖魔藉机渗透各派,里应外合,这建阳城还要不要守?“ 罗新言顿了顿,语气稍缓:“看在这枚玉佩的份上,本校尉奉劝鄔楼主一句。” “听雨楼这几年確实声势渐起,门下英才辈出,连有望灵枢境的苗子都培养了几个。但越是如此,越要谨守本分。“ “要知道在这建阳城里,各门各派道统之所以能存续,不过全赖妖魔司的宽容仁慈。”他意味深长地凝视著鄔云舒,“楼主方才那番话,实在危险得很。” 鄔云舒沉默良久,终是起身一礼:“罗大人教诲,鄔某谨记。听雨楼就此告退。” 她带著两名弟子刚走到阁楼门前,木门尚未完全推开,罗新言慵懒的嗓音便从身后传来:“且慢。” “收殮尸首的人手,本校尉已经安排好了。既然鄔楼主正好要回棲霞山庄,便带著他一同上路吧。” ...... 三人走出阁楼后,那名叫鄔慧的年轻女子立即咬牙切齿道:“娘亲,这罗新言未免太过分了!我们诚心献礼,他收了礼不办事也就罢了,竟还这般训斥我们!” 身旁俊朗的男子段宇峰也附和道:“师妹说得是。” “师父,妖魔司说到底不过是大玄朝廷的鹰犬走狗,区区一个校尉竟敢如此目中无人!我们听雨楼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 “住口!”鄔云舒厉声喝止,眉头紧蹙,“灵枢境修士的心念何等敏锐?,你们这般不敬想法,那罗大人方才怕是早已察觉。” 鄔慧悻悻闭嘴,却不服气地吐了吐舌头。 鄔云舒长嘆一声:“既然此路不通,回去再从长计议罢。” ...... 殮尸所內。 黎念刚从地下尸库点齐五名秽工出来,正要带著这几人出门,却见迴廊转角处走来一位身著素白襦裙的年轻女子。 “你,就是白元枯?” 女子目光倨傲地打量著黎念,周身毫不掩饰地散发著开元境的真元波动。 黎念微微皱眉:“正是。” “我乃听雨楼鄔慧,听雨楼楼主之女。”鄔慧语气冷淡,“我们要回棲霞山庄,你等可与我们车队同行。” “山庄內外戒备森严,若无我等引路,恐怕诸位连山庄的大门都进不去。” 说罢也不等回应,转身便走。 这般態度,倒是有些恶劣啊...... 黎念默然不语,领著人手缓步跟上。 第70章 路途中 黎念从未去过棲霞山庄。 能搭上听雨楼的车队同行,倒也省去不少麻烦。 他带著秽工们登上这支满载货物的车队。 只见十余辆马车排成长龙,上面堆满了各类物资,不少粗布短衫的杂役正在忙碌装卸。 这显然是听雨楼为山庄採买的补给车队。 车队中段那辆最为精致的马车里,隱约可见鄔云舒与两名弟子的身影。 自將黎念等人安排进车队后,这三人便端坐在马车之中,再未露面。 黎念在最前方的一辆载货的马车边缘坐下,另一侧是驾车的车队首领。 那些秽工处境更差,只能挤在一辆运炭的板车上。 不过黎念並无怨言。 本就是借听雨楼之便前往棲霞山庄,身为收尸人,也不必讲究这些。 黎念只盼著这次要处理的尸首,其遗念莫要太过棘手。 黎念暗自估量,只需再获取一两门武学技艺,自己便能突破至开元中期。 之所以甘愿蛰伏在殮尸所,不正是图个“摸尸”的便利么? 若不然,哪里还有能如此频繁触及修行者尸首的地方? 车队缓缓启程,驶出城门,朝著棲霞山庄的方向行去。 “白大人是殮尸所的人吧?” 身旁驾车的汉子抹了把汗,粗声致歉:“实在对不住,车队物资太多,临时安排之下,只能腾出这么个位置,委屈您將就一下。” 这汉子身材魁梧,肌肉虬结,显然有些修为在身。 他一边驾著马车,一边不好意思地朝黎念笑了笑。 黎念淡淡应了声:“无妨。” 他目光掠过汉子粗壮的手臂:“你是听雨楼的人?” 那壮汉闻言咧嘴一笑,连连摆手:“大人说笑了,可不敢高攀!” “小的钱大春,哪有资格进听雨楼这等大势力。” “这听雨楼收徒极严,非心思玲瓏之辈不可入。门中女多男少,个个都跟画里走出来的仙子似的,我倒是想进去呢......” 钱大春颇有些遗憾地继续道:“当年我连武卒营的摸骨关都没过,只好攒钱拜入个小武馆,学了几手粗浅把式,练了多年也算是有点成就。 “如今我在天下鏢局混口饭吃,专接听雨楼这些採买运送的活计。“ 这支鏢车队伍的主要任务就是替棲霞山庄採买、运送货物。 有听雨楼楼主这等灵枢境修士坐镇,因此领队的只安排了钱大春这位贯通期武夫。 黎念微微頷首。 脑海中浮现出关於听雨楼的情报,该派传承著一道上品功体【听雨玄心功体】,讲究润物无声、以柔克刚,感知力尤为敏锐。 招收弟子条件却极为严苛,特別看重心性是否细腻。 寻常修行势力多是男多女少,听雨楼却恰恰相反,门中女多男少。 至於棲霞山庄,其性质与柴家的梅花庄颇为相似。 梅花庄作为柴家在城外的產业,主要种植粮食与修行者所需的各类药材。 但柴家真正的核心根基始终位於城內。 棲霞山庄原本也不过是听雨楼在城外眾多產业中的一处。 然而近来,听雨楼的弟子、执事等原本常驻城內的人员,都开始陆续向棲霞山庄转移。 就连楼主、各位真传弟子,乃至新招收的弟子也都迁往此地。 隱隱透露出要在城外重立山门的意图。 听雨楼近年来发展迅猛,不仅培养出不少开元境弟子,更有一位灵枢境的楼主坐镇。 只要不是灵枢境级別的妖王现世,这般实力足以在城外自保。 但不论如何,城外终究比城內危险得多,遭遇妖魔袭击的风险也更大。 寧愿承受这般风险也要將核心迁往棲霞山庄,听雨楼的用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无非是想摆脱在城內时妖魔司的关注。 说到底,身为宗门,重建山门、开宗立派的念头是刻在骨子里的。 那么妖魔司对此是何態度? 妖魔司並不在意。 只要听雨楼始终站在人族这一边,不越界,不触犯妖魔司定下来铁律,妖魔司便由他们去。 黎念望向钱大春,继续问道:“听说棲霞山庄这次死了好几位修行者?” “这事可不常见。你常为听雨楼运货,可知死者是谁?因何而死?” 钱大春憨厚一笑:“大人说笑了,小的不过是个收钱干活的武夫,哪能知道这些事情。”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坊间倒是有些传闻,都是些閒言碎语,大人就当听个趣儿。” “说来听听。”黎念挑眉。 钱大春凑近些,声音更低了:“据说啊,祸根就在这搬迁一事上。听雨楼里有人赞成迁往城外,也有人坚决反对......这次怕是內部清理门户。” “有那附近的佃户说那晚听见棲霞山庄里爭吵声、廝杀声不绝於耳。” 钱大春嘆了口气:“说句实在话,这些年厉害的妖魔確实见得少了,这才让听雨楼產生了错觉,以为城外已经太平了。” “虽说时不时总有些前三变妖魔从大桑山里溜出来,甚至能混进城內作乱......但灵枢境以上的妖王级存在,確实很久没有大规模现身了。” 他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可他们怕是已经忘了,就在十年前,建阳城还被无数妖魔攻破过。那一夜......真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啊。” 黎念微微頷首。 正所谓“百万妖魔大桑山”。 大桑山中的妖魔数不胜数,若是倾巢而出,整个建阳城恐怕都要灰飞烟灭。 不过妖魔內部也非铁板一块。 妖魔食人,不同种族之间也会互相吞食。 虎妖吃羊妖,羊妖也会反噬虎妖。 城內一直以来流传著一种说法,认为人族平日里遭遇的多数妖魔,其实都是在妖魔內部的残酷斗爭中败下阵来,被迫流窜到人类地界求生的弱小妖魔。 真正的强悍妖魔,大多还在深山中彼此征伐,廝杀不休。 因此人族还有能够得以苟活喘息的机会, 车队缓缓前行,不多时便拐进一条崎嶇山路,四周景致顿时荒凉起来。 “棲霞山庄竟设在如此偏僻之处?” 黎念微微蹙眉。 方才在官道上还能看见连绵农田,佃户在田间劳作,不时有各家的武夫巡逻队经过。 一转入这密林小道,周遭顿时人烟绝跡。 又行了一程,两旁树木愈发阴森。 荒草蔓生,雾气渐起,林间透著刺骨寒意。 空中偶尔传来几声悽厉的鸟鸣,更添几分诡异。 若非车队人多势眾,这般景象著实令人心悸。 连一向健谈的钱大春也闭了嘴,神色紧张地左右张望。 就在这时,一阵若有若无的啼哭声隨风飘来。 声音虽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黎念目光一凛,循声望去。 但见雾气瀰漫的密林深处,极远处竟有一道模糊人影正在朝车队招手,动作迟缓而诡异,仿佛在无声地求救。 第71章 林中妖物 第71章 林中妖物 “像是有人在求救?” “大春哥,咱们要不要去看看?” 车队里陆续有人注意到雾中那道身影,纷纷朝钱大春喊道。 “继续走!谁也不准停!更不准回头!” 钱大春脸色骤沉,厉声喝道,手中长鞭破空一响,催著马车加速前行。 “这荒山野岭,哪来的人影?十有八九是妖魔作祟!” 他声音粗糲,却字字砸在眾人心上:“第三变的妖魔就开了灵智,开元境的妖魔更会幻化人形......你们莫要中了圈套!” “头儿,可万一真是迷路的百姓呢?咱们总不能见死不救.. ,一个年轻鏢师忍不住开口,脸上还带著初出城门的稚气。 钱大春猛地站起身,铁塔般的身影在车辕上一晃,手指直直戳向那人:“这等偏僻山路,寻常百姓怎会走到这里?你当是逛庙会么!” 他喉头滚动,声音愈发冷硬:“有些妖魔虽开了智,却性情怯弱,专会使这等阴损伎俩,躲在暗处学人呼救......等你单独离队,便是自投罗网!” “小五,你若非要充菩萨,现在就可以去!” “只想想你家里刚过门的新媳妇!你要她年纪轻轻就守寡不成?” 这话说得糙,却像一盆冰水泼在眾人心头。 那叫小五的年轻人脸色一青,仿佛真看见自己横死荒野、家中哭嚎的景象。 嘴唇颤了颤,终是低下头不再吭声。 钱大春重新坐定,见黎念仍望著雾影深处,只道这位大人心中不悦,忙解释道:“白大人,莫怪我等见死不救,若那真是妖魔...... ” 黎念抬手止住他的话头:“无妨。” “依我看,那也应当不是活人。” 钱大春挠了挠头:“若是有巡狩卫在此,见著这般情形怕是求之不得,斩了妖魔正好拆解材料。” “可我们这些跑鏢运货的,讲究个不生事、不惹事,平安送到才是本分。” 那淒切的哭声仍在风中飘荡,眾人却只埋头赶路。 车队缓缓前行,眼看就要將那雾影拋在身后。 “且慢!” 一道清叱骤然响起。 只见车队中段那辆锦帘马车的帘子倏然掀起。 身著素白襦裙的鄔慧许是被外间的喧譁与哭声惊动,径直踏下车来。 她纤眉紧蹙,环视眾人,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鄙夷:“没想到你们一群大男人,竟都是些胆小如鼠之辈。” “连派人去探查一番的胆量都没有?” “万一真是受困之人,岂不是白白断送了生机?” 钱大春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对著这位僱主不敢怠慢,只好声好气地回道: ” 鄔小姐明鑑。” “我们接的是平安送货的差事,自当全须全尾地把物资送达。” “再说我等都是未入开元的武夫,身无神异,若真遇上凶险,只怕有去无回。 " “兄弟们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人,这险......实在冒不起啊。” 他话锋一转,躬身道:“若是鄔小姐愿亲自前往查看,那自然再好不过。” “若真是落难百姓,您救人一命,功德无量。” “若是妖魔......其身上的妖魔材料,自然也全归鄔小姐处置。” 鄔慧闻言不再多话,只冷哼一声:“我去便是。 她踏步向前,目光在黎念身上一转。 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厌恶。 一来今日在罗新言处碰了钉子,连带著对他手下人也心生不快。 二来更嫌这殮尸所的人畏缩无声,竟连半句主张也无。 “宇峰,陪你师妹同去。” 车厢內,鄔云舒淡声吩咐。 “是,师父。” 大弟子段宇峰应声而出,隨在鄔慧身后向前行去。 钱大春见状,暗自鬆了口气。 在他看来,由这几位修行者出手探查自是最好。 无论那雾中物是人是妖,他们皆有应对之能。 只是自己身份低微,方才不便直言相请。 如今鄔慧主动前往,正是两全之策。 见二人已偏离小路,踏著枯叶往深处去,钱大春略一犹豫,还是提刀跟上。 终究是鏢局护送的僱主,总不能全然不顾。 他刚迈出两步,却见黎念已无声掠至身侧。 “同去一看。” 黎念语声平淡。 钱大春心下微动,这位险尸所的大人,倒比听雨楼那几位更易相处些。 听闻殖尸所多是伤退之身,想来更知进退。 二人並肩缓行,枯叶在脚下沙沙作响,始终与前方那对师兄妹保持著十余步的谨慎距离。 黎念目光扫过迷雾深处。 那东西虽然诡异,却也强不到哪里去。 身后车队里还坐著一位灵枢境的修士,不会有什么风险。 四人踏著枯叶渐次深入。 隨著距离拉近,那啼哭声越发悽厉刺耳,雾中身影也渐渐清晰。 是个背靠枯树的妇人,衣衫槛褸如絮,鬢髮黏结著泥泞与草屑,脸色灰败如將死之人。 最骇人的是她齐根而断的双腿,断处不见血跡,只有乾涸发黑的污痕。 而她怀中那个用破布裹著的婴孩,正发出不合时宜的洪亮哭声。 “你是何人?为何会在这荒山野岭?” 鄔慧眼底掠过一丝惻隱,却仍谨慎地停在五步之外,右手已不著痕跡地按在剑柄上。 见眾人近前,妇人浑浊的眼珠突然转动,泣声道:“奴家本是齐家佃户,四日前入林拾野菜,不幸遭遇妖魔......双腿被那孽畜啃去,只得抱著孩儿躲在此处.. ” 妇人还在哀哀哭诉,黎念却已冷然开口:“是妖物。” 鄔慧质疑的目光扫视著黎念,並未说话,显然不信这验尸所之人的判断。 此时段宇峰踏前半步,沉声道:“师妹,確实不对劲。” 他目光扫过妇人断腿:“若真断了双腿四日,如何能从妖魔利齿下逃生?这林间野兽又怎会放过一个无法移动的血食?” 黎念接著道:“断腿四日,水米未进,说话岂能如此中气十足?那婴孩若真饿了这些时日,又怎会哭得这般洪亮?” 黎念的话音刚落,那妇人的哭诉声便戛然而止。 偽装瞬间褪去,她全身的毛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面容扭曲变形,露出尖锐的獠牙。 竟是一头开元境的猴妖。 不过它那双齐根而断的腿伤倒是真实存在的,创口处的皮肉已经腐烂发黑。 它怀中那个被破布包裹的“婴孩”,此刻也现出原形。 原来是只瘦小的猴妖,正死死地攀在母猴胸前。 猴妖双臂猛地发力,撑著地面就要向站在最前方的鄔慧扑去。 “都怪那些该死的妖魔卫!” “全都怪你们这些人族!” 猴妖齜著獠牙,发出充满怨恨的嘶吼。 “果真是妖魔!” 鄔慧面色一寒,反手抽出腰间那柄又细又窄的长剑。 真元流转,剑身泛起流水般的寒光。 剑势快如闪电,在空中划出数道银弧。 那猴妖本就身受重伤,在凌厉的剑光之下毫无招架之力,转眼间就被斩成数段,散落在地。 > 第72章 所谓人 所谓妖 第72章 所谓人 所谓妖 猴妖残躯散落一地,断肢与躯干分离,显露出身下被掩盖多时的一堆白骨。 显然这猴妖已在此诱骗过多位过路行人。 此刻的猴妖只剩下相对完整的胸膛与头颅,胸前那只小猴妖仍死死抱著母亲。 它一只爪子紧抓母妖皮毛,另一只爪子正握著半截人类的手指,放在嘴里不住啃咬。 猴妖竟还未死透,獠牙外露,猩红的双眼死死瞪著四人,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咒骂:“若不是那该死的妖魔卫斩断我的双腿..... “” “我何至於沦落至此!定要將你等全都吞食殆尽!” 近年来,巡狩卫在城外清剿妖魔的行动愈发频繁。 显然,这猴妖是被巡狩卫重伤后逃到此地,只能靠诱骗过往行人苟延残喘。 鄔慧清冷的声音响起:“你等妖物既以人为食,自然也该有被人族斩杀的觉悟。” “当你啃食那些无辜路人时,可曾想过今日?如今伏诛,还有什么可怨。” 猴妖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嘶声道:“你们人族反倒將罪责全推到我等身上?” “你们人族圈养牲畜,屠宰生灵,千百年来吞食了多少生命?” “这世间弱肉强食,凭什么只准你们人族肆意屠戮其他生灵? ” 这番反问让鄔慧一时语塞。 猴妖自知命不久矣,语气忽地一转,眼中凶光尽褪,竟流露出深切的哀伤。 它声音淒切:“我死......自然无怨无悔。” “可我这孩儿,才来到这世上不过月余.. " “只求你们放过它一条生路。你们人族常说,冤冤相报何时了,我这孩儿,生来又有何罪?” “若不是为了餵养它......我又何必... “” 话音未落,猴妖缓缓闭目,两行浊泪顺著毛髮蜿蜒而下。 隨即气息断绝,再无声息。 那只仍紧抱母亲胸膛的小猴,睁著浑圆的眼睛。 它伸出细小的爪子,擦拭著母亲脸上的泪痕,眼中竟流露出与人类孩童无异的悲伤与恐惧。 鄔慧目睹此景,持剑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动容。 黎念却始终冷眼旁观,目光平静。 钱大春见状急忙上前:“鄔大小姐,这开元境的妖魔虽能口吐人言,终究非我族类。” “早年我隨老鏢头走鏢时,我也见过不少这等妖物。它们最擅誆骗,说得天花乱坠,不过是为了骗人鬆懈。” “它们的心思诡譎难测,与人伦常情大相逕庭。纵使说得天花乱坠,骨子里仍是嗜血的孽畜!” “这开元境妖物所生,至少也是第三变的妖魔。” “还请鄔大小姐速速了结它,我们还得赶路。” 鄔慧眼底泛起一丝犹豫,长长嘆息一声:“其母食人,终究是本性使然,又未得教化。但这幼崽何罪之有?不妨留它一条生路。” “说到底,人与妖又有何区別?” “妖物既开灵智,便具七情六慾,知疼懂痛,与人何异?” “人族初生时,不也浑噩如野兽?飢则食,渴则饮,与山林走兽並无二致。” “全赖后天礼法教化,才懂得克己復礼。” “如今这些开智妖物既通人言,若能悉心教化,令其摒弃食人习性... 她语气忽然带著几分嚮往:“假以时日,何尝不能明道德,知廉耻,辨善恶?届时人妖和谐共存,我大玄子民又何须困守一座座孤城,见妖色变?” 段宇峰闻言脸色骤变,厉声喝道:“师妹,此地非棲霞山庄內,还需慎言! ” 鄔慧余光扫过黎念二人神情,心知方才一时失言,立即噤声不语。 钱大春面色铁青下来,眼中翻涌著痛楚,声音都冷硬了不少:“鄔大小姐说得轻巧!但您可知,我钱大春原本四个兄弟,全都葬身妖腹! ” “您问问这车队里,哪家没有亲人遭过妖祸?” “妖魔凶性刻在骨子里,与人族从来就是不共戴天!” “我钱大春只盼著巡狩卫早日荡平妖孽,还我大玄海晏河清!” 黎念静立不语,眼底却掠过一丝讶异。 鄔慧这后半段关於教化妖魔的言论,確实颇为......特別。 在他前世的诸多传说故事中,虽也有人妖对立之局面,却也不乏温情转圜。 白蛇报恩、狐仙痴情,精怪与人族之间常有超脱种族界限的羈绊。 然而此方世界,人族对妖魔唯有刻骨铭心的仇恨。 十年前建阳城破之痛,至今仍是满城百姓午夜梦回时的梦魔。 这千百年间妖魔肆虐的血海深仇,岂是轻飘飘一句“教化”能够消弭? 代表大玄正统的妖魔司,对此更是立场分明。 对待妖魔只有两条铁律:当场格杀,或囚入镇狱司大牢以供研究拷问。 更明令严禁任何势力私底下接触活妖,即便是囚禁驯养之举,亦属僭越重罪。 化形后的妖物与人族形貌无异,若放任往来,难保不会有人被其蛊惑渗透。 之前柴家私囚熊妖,虽然是酷刑加身,对那妖物百般虐待。 却仍遭妖魔司彻查严惩。 即便请动明山岳校尉周旋求情之下,还得割让重利,上下疏通。 最后还让妖魔卫进驻柴家各处產业,里里外外彻查了一番,確认仅此一例,这才过了这关。 仅此一役,柴家可谓是元气大伤。 这也解释了为何鄔云舒所求之事,方才在殮尸所稍露口风,便遭罗新言断然回绝。 私设妖魔监牢尚不容於法度,何况这般人妖共处的言论? 若这番言论传扬出去,非但百姓必將群情激愤,只怕不日便有妖魔司校尉登门问罪。 难怪段宇峰要急声喝止。 他这位师妹,这番言论,著实有些过於危险了。 此时,黎念所想的却更为深远。 这般態度,於寻常百姓、寻常修行者自是理所当然。 若是世间真有修为通天、几近仙人的修行者,或是同样抵达了神异境界的妖王眼中,人妖之间的关係又当如何? 或许也有所区別吧? 只可惜他如今眼界尚浅,还不足以窥见这世间的全貌。 既如此,不如先顾好眼前。 黎念提刀上前,刀锋直指那只幼猴。 小猴妖竟凶性未泯,呲著獠牙作势欲扑。 刀光一闪即逝。 待眾人回神,妖物已身首异处。 “你— —" 鄔慧眼见那可怜幼崽惨死,只觉残忍,下意识出声制止,却又猛地收声。 黎念振去刀上血珠,收刀入鞘,语气平淡:“莫要再耽搁行程了。 鄔慧紧咬下唇,明知自己不占理,可看著黎念那副淡漠的神情,心头火起,忍不住斥道:“好个铁石心肠的刽子手!” “简直冷血!” 黎念直视她的双眼,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这妖物所食的,不知是谁家骨肉;所害的,又是何人至亲。” “倒不见你怜惜那些可怜人,反倒心疼起这食人妖物了?” > 第73章 棲霞山庄 第73章 棲霞山庄 鄔慧铁青著脸,一言不发地快步往回走,段宇峰紧隨其后。 “师妹,”段宇峰压低声音,眉头紧锁,“今日这话,说得太过冒失了。” 他警惕地扫了眼身后,声音又低了几分:“这些话在咱们听雨楼內说说也就罢了,若是被外人听去,只怕要惹来大麻烦。” “那钱大春不过是个走鏢的,没什么背景,人微言轻,倒是不必担心。 s “但那个白元枯,毕竟是妖魔司的人,能和罗新言说得上话的,绝不可太过於轻视。” “若是他存了心要算计,只怕会给听雨楼招来祸事.. ” “知道啦知道啦!” 鄔慧不耐烦地摆摆手,撇了撇嘴。 “段师兄你別念叨了,我都明白。” “刚才就是一时没忍住,情绪失控,说了些不该说的。” “师兄你也知道我的脾气的。” 说著鄔慧又吐了吐舌头:“我知错了,以后一定改!” 段宇峰望著她这副模样,只得长长嘆了口气。 自己这个师妹向来如此。 认错比谁都快,可转眼就忘。 终究是年纪太轻,阅歷尚浅。 再加上师母对她过分宠溺,楼中事务无不依顺,这才养成了她这般任性妄为的性子。 二人正要登上马车,却见密林深处,黎念与钱大春並肩走来。 黎念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而钱大春则捧著一个血跡斑斑的布包,脸上堆满了掩不住的笑意。 方才那猴妖尸首,郭慧自是不愿沾染取用。 黎念眼下也不缺这些妖魔材料,探手一触发现遗念难以完成,便失了兴趣。 这份意外之財,自然就落入了钱大春手中。 钱大春毫不嫌麻烦,当场剥皮剔骨,將值钱的部分都仔细拆解下来。 开元境猴妖的毛皮血肉,少说也值几十两银子。 凭空得了这笔横財,钱大春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鄔慧眼见此景,脸色又阴沉了几分。 她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掀帘钻进了车厢。 黎念与钱大春回到车队时,眾人已整装待发。 车队缓缓启程,继续沿著山路前行。 钱大春凑到黎念身旁,脸上堆著真诚的笑意:“大人方才那一刀,当真乾净利落。” “若不是大人当机立断,还不知要在此陪鄔小姐耽搁多久。” “更要多谢大人將这妖尸材料赏给小的,日后若有差遣,可隨时寻我,我钱大春定当尽力!” 这番话说得诚恳,连黎念都不禁微微牵动嘴角。 那妖尸先是鄔慧不屑收取,黎念又嫌累赘麻烦,这才便宜了钱大春。 但这汉子却只念著黎念的好,言语间还透著对鄔慧的几分不满。 “这位鄔姑娘性子颇有几分骄纵。”黎念提醒道,“你今日碍了她的眼,往后还是换个僱主,免得招惹麻烦。” 钱大春连连点头:“大人说得是。这趟差事做完,我就不再接听雨楼的活了。” 他压低声音:“您听听她那些话,竟觉得人妖能共存,简直荒唐!” “这些宗门弟子,哪比得上大人您们这些妖魔卫,都是从武卒营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为我建阳城做过贡献的。” 钱大春越说越起劲。 “这听雨楼向来不喜爭斗,门下不少弟子连妖魔都不曾亲手杀过。这些年太平日子过久了,一个个娇生惯养,早忘了妖魔是何等狡诈凶残。” “如今这些宗门弟子,就算修到开元境,也远不如妖魔司的大人们能征善战,想必根源就在於此。” 钱大春略作停顿,又压低声音道:“不过其实这般作风,也与他们那门独有的功体特性有关... ” 钱大春絮絮叨叨说个不停,黎念却听得格外专注。 没想到从钱大春的口中,竟能听到这么多关於听雨楼的內情。 黎念虽然对听雨楼有所了解,却从未特意打探过细节,在这些方面反倒不如常年与听雨楼弟子打交道的钱大春来得清楚。 据钱大春所言,听雨楼核心传承的【听雨玄心功体】极为特殊,要求修习者必须心思细腻,情感丰富,方能有所成就。 这也是为何楼中女弟子远多於男弟子的缘故。 更特別的是,修行此功的弟子受功法影响,性情往往变得敏感善变。 有些弟子確实心地善良,见车队武夫搬运重物汗流浹背,或遇田间佃户辛勤劳作,都会心生不忍,特意遣人送水关怀。 却也有些弟子,对著落花枯叶、死去的雀鸟都能垂泪半日,反倒对钱大春这些活生生的苦力视若无睹,甚至面露嫌恶。 显然,那鄔慧属於后者。 接下来的路途再未起波澜,车队顺利抵达棲霞山庄。 当马车驶出最后一片密林,眼前景色豁然开朗。 远望四周,层层梯田依山开垦,佃农们正在田间躬身劳作。 车队径直驶过这片农田,转入一片苍翠竹林。 竹林深处,赫然现出一座气派庄院。 整座庄子坐落於林间开阔之地,青石垒砌的高墙环绕四周,墙高丈许,上方时有巡守弟子往来走动,戒备森严。 透过开的庄门,可见其中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飞檐翘角隱现於苍翠之间,儼然一处与世隔绝的桃源胜境。 其规模之宏大,远非柴家那座梅花庄可比。 庄墙內外,可见不少身著听雨楼服饰的弟子往来巡视,戒备颇为严密。 单看这连绵屋舍与井然有序的梯田布局,便知棲霞山庄在粮草供给上早已自给自足。 车队缓缓驶入山庄內部,在一条岔路前,黎念领著眾秽工与钱大春的车队分道扬鑣。 钱大春在车上抱拳道:“大人,我等要去西侧货场卸货。今日天色已晚,我等都要在此留宿,明日清晨亦可一同回城。” 黎念略一頷首,算是应下。 回城有车队隨行,確能免去诸多不便。 他领著眾秽工下了车,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庄內景象。 外围散布著新建的民居,石工凿石、木工锯木,各类匠人仍在加紧赶工,敲打声此起彼伏。 不少工匠正攀在墙头,增筑著外围墙体。 听雨楼显是存了要將这棲霞山庄打造成铁桶阵般的野心。 便在此时,鄔云舒那辆马车毫未减速,径直朝著竹林深处行去。 黎念视线隨之深入,但见竹影掩映间,竟还矗著一道更高峻的围墙,墙头隱约可见哨楼轮廓,其內光景深沉难测。 “这位便是殮尸所的大人吧。” 一个声音突然打断了他的观察。 只见一位青衫男子不知何时已站在面前,周身真元流转,毫不掩饰其开元境的修为。 此人看似文质彬彬,面容清瘦,嘴角虽带著礼节性的笑意,眼神却颇为疏远。 “我乃听雨楼十七长老,风再兴。” 他侧身抬手,袖袍在风中微动:“死者尸首都暂存在东侧偏院,请隨我来。” 黎念领著秽工们紧隨其后,穿过数条林间小道。 黎念开口问道:“这几位修行者不幸身死,听雨楼为何不直接送往验尸所?” 风再兴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语气轻描淡写:“这修行者尸身极易魔化,我等可不敢妄动。” “到了。” 他引眾人来到一处僻静別院。 院中三排厢房呈“凹”字排列,青瓦白墙已显斑驳,檐下蛛网横结,显然久未打理。 风再兴推开西侧厢房门扉,三具尸首赫然陈列於草蓆之上。 死状极为惨烈。 浑身肌肤寸寸渗血,面容尽毁,五官模糊难辨。 只能从服饰残片依稀认出是二女一男。 “此三人乃本楼叛徒,欲盗取核心秘籍被楼主当场击毙。” 风再兴立於门廊阴影中,声线冷淡:“有劳白大人处置。东厢已收拾乾净,备好宿处,可明日再回城。” 说罢便转身离去。 黎念鼻尖微动,一股浓郁的血腥气中扑面而来。 他目光扫过地面。 虽经清洗,石缝间仍嵌著深褐血渍。 “实际死者恐怕远不止这三人... ..听雨楼不过是拿这三具尸首出来,顶数交差。” “至於所谓窃取秘籍,或许也是藉口.... ” 黎念想起钱大春所说的小道消息,心底有所猜测。 “不过真相如何,与我何干。” 黎念很快敛起心神,朝身后秽工略一頷首。 眾人当即会意,利落地展开素麻裹尸布平铺於地。 又將盛满各式刀具的桐木箱稳妥安置在一旁。 黎念不再耽搁,俯身將掌心覆上第一具女尸冰冷的额头。 “且看看你等尚有何愿未了。” 很快,两行墨字已浮现在眼前:“【亡者】:肖清清(开元境前期)” “【遗念】:务必將我之死讯,席给烈阳门狄逸飞。” 与此同时,零碎的记忆片段也在他脑海弗闪考: 这位肖清清原本位列听雨楼末席长老,自幼父母双亡於妖祸。 因拜入宗门时年岁,长,又在诸多事情上与其他长老意见丐一,始终未得重视。 就比如在迁居棲霞盾庄一事上,肖清清始终与楼主鄔云舒意见相左。 议事堂內,她曾多次当眾力諫:“城外妖魔环伺,我等何苦离城自陷险境? ” 但终仆拗丐过鄔云舒的命令,最后还是隨眾人迁移到了这里。 最后的记忆画面,便是在两日前,停留在这座院乏弗。 这一晚,鄔云舒单独將她丫到了这个地方。 烛火摇曳间,楼主素来温婉的眉眼竟透出异样幽深。 第74章 听雨玄心 禁庄隱秘 第74章 听雨玄心 禁庄隱秘 肖清清立在堂前,抱拳行礼:“楼主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她语气略显急促:“如今全楼刚迁至棲霞山庄,周边形势未明,当务之急是肃清方圆三里內的妖魔,在沿途要道设立哨所,派遣弟子日夜巡视。” “唯有如此布防,一旦有妖魔来犯,我们才能及时应对。” “眼下百废待兴,若没有其他要事,属下就先告退了。” 若不是这次迁居,又何来这许多繁琐事务。 肖清清的语气中或多或少带著对鄔云舒的埋怨。 鄔云舒却是不疾不徐地开口,语气中带著几分追忆:“清清,我记得你是二十岁才拜入听雨楼的吧?” “寻常弟子多是七八岁,至多十四岁就入门了,从小培养。你当时年岁,確实偏大了。” “不过你修炼勤勉,如今也算小有成就。” 鄔云出话锋一转:“但或许正因如此,你並非是在听雨楼中从小长大,与诸位师姐师妹的关係,终究是疏远了些。” 鄔云舒抬眼凝视肖清清,语重心长:“何为【听雨】?讲究的是感念万物,体察自然。何为【玄心】?讲究的是赤子之心,纯真不偽,本色自然。” “你当多与师姐师妹们交流修行心得,这对你大有裨益。修得【玄心】,日后突破灵枢境时,在心念一关上的瓶颈也会少得多。” “宗门立世之本,便在於上下同心,团结一致,守望相助。” 肖清清神色微怔,似是不解楼主为何突然提及此事。 她语气稍缓:“弟子性子確实过於刚直,平日也不善与人往来,这都是天生的脾性。” “但听雨楼传道授业的恩情,清清始终铭记在心,片刻不敢忘怀。” 鄔云舒眸光流转,继续出声问道:“听说你近来与烈阳门一位弟子,往来颇为密切?” 肖清清闻言一怔,颊边泛起淡淡红晕:“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楼主。” “不过是寻常相识,略有往来罢了。” “但我可以立誓,从未因私废公,做出任何损害听雨楼利益之事。” 鄔云舒长嘆一声,眼底神色复杂难辨,欣慰中带著几分不忍。 忽然语气转沉,目光猛地直视肖清清,眸中似有两簇幽火燃起。 灵枢境的威压直透对方心念深处,令肖清清最心底的心念波动无可隱藏。 “今日北面二里外的山谷里,有个幼童误入密林,险些跌落悬崖。” 鄔云舒声音渐冷:“却见一只第三变的开智狗妖,竟將孩童安然救起—你亲眼目睹这一幕,当时作何感想?” 她语气陡然转厉:“那狗妖分明心怀善意,出手相救,你为何不问青红皂白,抽刀便斩?” 肖清清全然不明白这一连串问话的用意。 她双眉微蹙,將心底想法如实答道:“这不过是妖魔蛊惑人心的手段罢了。 妖魔生性残暴,以人为食,怎会真心行善?” “我父母皆丧於妖魔之口,使我自幼孤苦无依!对这等凶物,何必讲什么仁慈,问什么缘由—— —” 肖清清话音戛然而止。 她怔怔低头,看见胸前衣襟正迅速洇开一片暗红。 鄔云舒的真元不知何时已化作数道无形利刃,在她体內骤然绞杀。 “为......什么... ” 肖清清踉蹌后退,鲜血从唇角涌出。 而鄔云舒早已经泪流满面,眉宇间写满了痛楚与不忍,声音哽咽:“清清.我也不愿如此。” “可你道心已偏,满心皆是仇恨,入了魔怔,早已失了良善慈悲之心。 " “你这般心境,如何修得成【听雨玄心】的真諦?” 肖清清无力地瘫倒在地。 又一道真元掠过,她的面容顿时血肉模糊,视野中也再也看不到任何事物。 弥留之际,只听楼主哀戚的嗓音忽转冷厉:“处理乾净。既然已迁至棲霞山庄,听雨楼內部的事,就绝不能走漏半分。” 有一串脚步声靠近过来,又听见一句吩咐:“让下一位长老进来。” ” ” 黎念缓缓收回手掌,目光一沉。 “没想到......竟是那鄔楼主亲自出手。” 黎念心中暗道。 “连面容都要彻底毁去,这是生怕被他人认出死者身份。” “听雨楼暗中谋划的,恐怕不小。” “不过对我而言,肖清清的遗念倒是简单,只需回城后找到烈阳门的狄逸飞传个讯便可。” 黎念並起食指与中指,运转真元。 一道幽蓝色的光芒自指尖溢出,缓缓没入肖清清的尸体。 【归藏术】。 在黎念的感知中,尸身內残存的真元仿佛被唤醒,沿著特定的脉络缓缓流向心窍处,最终在那里匯聚成一个微弱的光团。 黎念取过一旁的刀具,利落地剖开胸腔,取出那颗因为真元匯聚而微微搏动的心臟,放入特製的沉香木盒中。 “收拾妥当,明日带回所里焚化。” 黎念朝身后的秽工吩咐道。 待秽工开始动作,黎念已將手掌覆上第二具尸首的额头。 “【亡者】:虞虹(开元境前期)” “【遗念】:查清禁庄深处究竟藏著什么,竟让楼主不惜对同门痛下杀手。” 与此同时,一段记忆画面在黎念脑海中展开。 棲霞山庄內,烈日当空,雇来的工匠们正扛著木料来回穿梭,车队劳工们也在忙著卸货,每个人的衣衫都被汗水浸透。 虞虹站在廊下望著这一幕,眼中流露出不忍。 她招来一名弟子,轻声嘱咐:“去取些凉茶来,让大家歇息片刻。天气炎热,不必如此赶工。” 恰在此时,鄔慧从旁经过,闻言停下脚步,唇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师姐真是慈悲心肠。不过我们听雨楼既然付了工钱,他们出力干活也是应当。” “这般作態,倒显得我们亏待了苦力似的。” “银货两讫的买卖,有什么值得怜惜的?” 说罢也不等虞虹回应,便施施然转身离去。 又过了片刻,一道青衫男子出现在了身侧,对著虞虹道:“师妹,最近楼主等人在禁庄內谋划什么,我等一直尚不知情,不如我等几人,夜间去一探究竟?” “如今唯有鄔慧、段宇峰等与楼主关係最密切之人,才被允许自由进出禁庄。” 这青衫男子的面容黎念再熟悉不过。 正是黎念方才见过的十七长老,风再兴。 虞虹闻言面露迟疑:“但楼主明確交代过,其中所谋关乎听雨楼百年大计,不可轻易泄露。” “楼主也承诺,待时机成熟,自会让我等知晓详情。” 这所谓的“禁庄”,实则是棲霞山庄最初的核心区域。 外围这道围墙都是后来向外扩建的,至今仍在不断完善中。 因此,山庄原址便被划为禁地,由鄔云舒亲自下令,寻常弟子不得擅入。 风再兴却忧心忡忡道:“楼主自从上次独自从城外归来后,言行举止总觉有异。先是力排眾议迁居城外,如今又这般神秘... “我总觉得事有蹊蹺,心中难安。” “恐怕將有大事发生。” 在风再兴的再三劝说下,虞虹终究还是答应了他的提议。 是夜,虞虹、风再兴及另一名被风再兴召集的同门,三人借著夜色掩护,悄声向禁庄摸去。 那第三人率先翻墙而入。 “啊!” 墙內骤然传来悽厉惨叫。 虞虹与风再兴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鄔云舒的身影已立在眼前,眼中燃起两簇幽火。 脑海传来一阵钝痛,虞虹眼前一黑,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软软瘫倒在地。 不知过了多久,虞虹在一片混沌中恢復了些许意识,四肢却仍沉重无力。 耳边隱约传来郭云舒与一个陌生嗓音的对话:“他们看到了多少?” “尚不確定。” “这三人心性如何?是否有赤子之心,纯真良善?可愿接纳我等推行的新道?” “尚难断言。” “既如此......为防万一,处理乾净。此间谋划,容不得半点差池。若要確保万无一失,这些都是不得不为之事。” 隨后是郭云舒一声悠长的嘆息。 虞虹只觉心口一凉,真元瞬间绞碎了她的心脉。 直到意识彻底消散前,她仍不敢相信。 自己不过是探查禁庄一番,纵然有错,身为堂堂开元境修士,最多受些责罚,何至於......赔上性命? 禁庄深处,究竟隱藏著什么? 所谓“新道”,又是指什么? 黎念心念电转,想起日间所见。 鄔云舒的马车,正是驶入了那片被高墙环绕的禁庄区域。 他迅速处理完虞虹的尸首,隨即將手掌按在第三具男尸的额前。 “【亡者】:风再兴(开元境中期)。” “【遗念】:查清禁庄深处究竟藏著什么。 1 这遗念与虞虹如出一辙。 黎念在心中默念接受,涌入脑海的记忆碎片也大致相仿。 不过... 黎念凝视著眼前这具面目全非的男尸。 若此人真是风再兴,且已毙命於此..... 那今日在外迎接他们的那个“风再兴”,究竟是谁? 或许所有的答案,都藏在那座神秘的禁庄之中。 黎念利落地处理完第三具尸首,趁著秽工们正用素麻布包裹尸身、收拾刀具之时,缓步走出厢房。 黎念的目光穿越层层竹影,落向深处那道高耸的院墙。 这后两道遗念,倒是不怎么好完成。 > 第75章 回城 传言 第75章 回城 传言 暮色渐沉,棲霞山庄浸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黎念佯作散步,负手踱步,四处观望,朝著禁庄方向缓缓靠近。 如今已能確定,鄔云舒种种作为,皆是为了推行那所谓的“新道”。 將听雨楼迁至这棲霞山庄是为此,在这院落中逐一召见长老、藉机清除异己,也是为此。 “修这【听雨玄心功体】倒真是有几分特別,要人共情万物,心怀慈悲善念。” 黎念暗忖。 “可说到底,不过是让人变得矫情做作。修偏了不是成了滥好人,便是偽善至极。” 他抬眼望向暮色中的禁庄,那高墙竟比外围还高出丈许,宛如一道森然绝壁。 墙头不见巡守,墙內却隱约透出灯火,在渐浓的夜色中晕开一片朦朧光晕。 经过这番清洗,如今留在听雨楼的,恐怕都是知晓並认同鄔云舒“新道”之人。 黎念想起日间林中鄔慧那番“教化妖魔,人妖共存”的惊人之语,再忆起肖清清记忆中,鄔云舒质问“妖魔行善”时的异常执著,黎念心头猛地一跳。 这新道,莫非真与妖魔有关? 若真如此,郭云舒的胆子未免太大了。 这已不仅是离经叛道,简直是在挑战整个大玄的根基。 黎念自然不知,今日鄔云舒在城中时,还曾意图取得镇狱司许可,要在棲霞山庄內设立囚禁活妖的监牢。 若黎念得知此事,定会更加確信自己的猜想。 夜色渐深,那禁庄如一头蛰伏的巨兽。 黎念佯作散步,大摇大摆地朝著那片禁忌之地踱步而去。 “白大人。” 一道青衫身影倏然拦在路前,正是白日里见过的风再兴。 他恰到好处地挡住黎念望向禁庄的视线,声线里透著刻意的疏冷:“夜色已深,白大人不在客房歇息,在庄內閒逛所为何事?” 黎念从容一笑:“我头一次来这棲霞山庄,见这竹林夜景颇为別致,信步走走罢了。” 风再兴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庄內规矩森严,禁忌颇多。” “风某好心提醒白大人一句,前方乃是我庄內禁地,巡守弟子皆得令格杀勿论。” “若是误闯,误伤了白大人,只怕不好收场。” 这话听著是提醒,实则字字皆是警告。 黎念凝神细看这眼前之人,与记忆中的风再兴模样並没有什么区別。 唯独那双眼底不见半分人情温度,嘴角那抹笑意更透著一股非人的淡漠。 黎念当即拱手赔笑:“是我唐突了。初来乍到不懂规矩,风长老莫怪。” 他方才走出院门不过数步,这风再兴便即刻现身阻拦。 显然一直在暗中监视著他的一举一动,唯恐他窥见庄中隱秘。 即便能瞒过这风再兴的耳目,那看似无人看守的禁庄深处,想必也布满了暗哨。 或许连灵枢境的郭云舒本人都在其中坐镇。 连那开元前期的虞虹与开元中期的风再兴在鄔云舒面前都毫无还手之力,黎念自然不会贸然涉险。 他安然返回东厢房歇息,整夜再无任何试探之举。 翌日清晨,秽工们將三具以素麻布妥善包裹的尸首装上板车。 黎念领著眾人行至庄门,与钱大春的车队会合后,一行人便朝著建阳城方向驶去。 目送黎念等人远去后,风再兴转身步入竹林深处的禁庄。 他穿过重重庭院,来到一处雅致小筑前,对著紧闭的房门躬身稟报:“楼主,殮尸所的人已经离开了。” 门內传来鄔云舒清冷的嗓音:“可曾起疑?” “不曾。昨夜甚是安分。” 风再兴唇角泛起一丝讥誚的笑意。 “不过三具面目全非的尸首,区区一个殮尸所的吏员,能瞧出什么端倪?” 归途漫漫,车队在官道上缓缓而行。 黎念静坐车前,默然沉思。 听雨楼的【听雨玄心功体】乃是上品功体,无论其对应外练法还是內练法,皆是上品。 凭藉【万衍同契心经】的特性,功法品质越高,对自身修为的提升便越显著。 那明皓峰专修八九门下品武学,图的是速成,以量取胜。 而黎念若能藉机获得其中一门上品功法,说不定能藉此突破开元中期。 这般想来,听雨楼的这几道遗念,倒是值得好生谋划。 “白大人昨日在庄中歇得可好?”钱大春凑近搭话,脸上堆著笑,“这棲霞山庄建在竹林里,亭台楼阁確实雅致,就是规矩太多,这也不让去,那也不让看,实在憋闷得慌。”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遗憾:“可惜这回去,没见著上回给我们送水的那几位善心人,不然定要当面道声谢。” 黎念默然不语。 那几人,恐怕早已成了鄔云舒清除异己的刀下亡魂。 如今的棲霞山庄里,留下的恐怕都是对鄔云舒唯命是从之人。 这时,后头几个年轻车夫、武夫的閒聊声隨风传来:“你们听说了么?昨儿个有佃户说,在棲霞山庄三里外见著个不吃人的妖魔。” “非但不吃人,那妖物见佃户干活辛苦,竟还帮著一起劳作。” “真有这等事?妖魔还能不吃人?” “怎么不可能?妖魔开了智就会说人话,也通人性,总该有讲道理的妖魔吧? ” ” ” 车后的议论声渐渐嘈杂,夹杂著几句爭执。 钱大春脸色陡然一沉,扭头厉声呵斥:“都给我闭嘴!再传这种混帐话,小心老子掌你们的嘴!” 后头顿时鸦雀无声。 黎念暗自蹙眉。 这等流言,多半是从棲霞山庄流传出来的。 如今山庄大肆扩建,大兴土木,各路工匠匯聚,完工后又散归城中各处。 真真假假的传言经他们之口,一传十,十传百,只怕用不了多久就会遍及全城。 这般“妖魔向善”的言论,天长日久,难免会动摇不少人的认知。 从大义而言,人族对妖魔的仇恨根深蒂固,不容置疑。 但具体到个人,建阳城中总有不曾亲身经歷妖祸的。 他们的態度与想法,確实可能被这些流言潜移默化地改变。 “听雨楼当真要推行人妖共存之道?” 若用黎念前世的话来说。 “这是想要慢慢给妖魔洗白?” 若放任不管,棲霞山庄又远在城外,自成一方天地。 假以时日,难保不会让这一带的人对妖魔的態度渐渐暖昧起来。 此事关係重大,已非黎念一人所能决断。 归途再无他话,车队在暮色中驶回建阳城。 行至城门,黎念与钱大春作別,隨即领著秽工押送尸车返回险尸所。 一进所內,黎念即刻吩咐秽工存放好尸首。 自己则快步穿过几重院落,径直往妖魔司的地界行去。 在一处僻静阁楼中,他见到了新任所丞罗新言。 罗新言上任尸所所丞,於所內眾人而言,確实算是一桩好事。 回想前任岑锦川在任时,终日深居简出,万事不理。 所中若遇急务,连个主事的人都寻不见。 黎念打算將听雨楼的种种异状尽数稟报。 以妖魔司一贯对妖魔的强硬立场,想必不会对此无动於衷。 此时,这位胖硕的大人几乎將整个身子嵌在太师椅中。 粗短的手指正拈起一只油光鋥亮的鹅腿,一口撕下大块肉来,吃得满嘴油光。 > 第76章 时机成熟 第76章 时机成熟 “卑职白元枯,拜见所丞大人。”黎念恭敬行礼道,“听雨楼三具尸首已处置完毕,特来復命。” 罗新言眯著眼满足地咀嚼著,含糊道:“既已办妥,將神异材料入库便是。 专程来见,所为何事?” “卑职在棲霞山庄期间,见闻诸多异状,不敢隱瞒,特来上报。” 黎念略作停顿,便將鄔慧面对猿妖时的异常言论、禁庄森严的守备、以及归途中所闻种种流言,一一稟明。 黎念说罢,罗新言陷入沉默。 阁楼內一时只闻罗新言咀嚼的声响,油渍从他指间滴落,在案几上晕开深色的油花。 许多自亡者记忆中得来的线索,黎念自然不能明言。 那些无法解释来源的讯息,说出口反倒徒增猜疑。 罗新言眯缝的眼瞼微微抬起,眼中有两簇灵火猛然跃动。 黎念只觉心底最深处的念头都被那灵火照得通透,当即收束心神,坦然相对他所陈述皆为亲眼所见,並无半句虚言。 片刻,罗新言眼中灵火渐熄。 “此事本校尉知晓了。”罗新言嗓音平淡,“你且退下。” 黎念不再多言,躬身退出。 阁楼重归寂静。 罗新言放下没有吃完的鹅腿,粗短的手指在案几上轻叩。 “听雨楼修那【听雨玄心功体】,对妖魔生些惻隱之心,说些出格言论,倒也不是头一遭了。” “可究竟只是说说,还是当真做了出格之事,確实说不准。” 罗新言喃喃自语。 黎念所言,他自然是信了七八分。 那些见闻不似作偽,但终究只是流言与猜测。 单凭几句出格言论、几则乡野传闻,远不足以断定听雨楼在密谋犯禁。 妖魔司行事虽酷烈,却还不屑於大兴文字狱。 若仅以言论问罪,只怕寒了城內宗门与世家的心。 尤其是这些宗门修士,向来对妖魔司又惧又厌,十分敏感。 若是贸然派人探查,能查出来东西还好。 若是没有查出来,听雨楼想必不会善罢甘休。 听雨楼定会联合其余八派共同发难,声討罗新言,虽动摇不了妖魔司根基。 但若被司內那几个校尉借题发挥,也能让罗新言头疼一番。 “不必急於一时,这段时日多分些心思盯著听雨楼便是。” “但若听雨楼真敢越界,不知死活,给了本校尉出手的由头.. ,罗新言喉间滚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这建阳城,也不差少个把门派。” 黎念缓步退出罗新言的居所,心下思忖著。 方才的诸多疑点虽已稟告上去,但妖魔司究竟会不会对听雨楼採取行动,仍是未定之数。 但无论如何,要他亲自涉险潜入那禁庄搜寻线索,是断无可能的。 冒险?黎念是能不冒险就不冒险。 大不了,放弃那后两则遗念便是了。 往后继续等著新的死者亦可。 即便听雨楼纵有图谋,天塌下来自有妖魔司顶著。 至於肖清清“將死讯告知烈阳门狄逸飞”的遗愿,黎念打探到这位烈阳门弟子近日出城办事,尚需数日方能归来。 横竖不差这几日,黎念便决定等狄逸飞回城后再去传讯。 回到险尸所院中,正遇见满身酒气的许革与贺启元。 许革见他回来,醉眼朦朧地笑道:“白大人昨日临时出城,可是错过了一桩大好机缘。那三十年陈酿的杏花春,当真是......醇厚够劲!” 黎念只是含笑摇头,面上假意嘆一声可惜。 此后七日,风平浪静。 黎念每日准时点卯应值,一切生活如常。 他暗地里始终留意著听雨楼的动向,同时观察著妖魔司的举措与动向。 然而一切如故,並没有丝毫异动。 至此黎念已確信,单凭自己那番说辞,虽在罗新言心中埋下疑虑,却远不足以令妖魔司直接出手。 “妖魔司对这些宗门世家向来採取放任之策,儘量互不干涉。” “各自清扫门前雪,已是多年默契。” 他暗自思忖。 “若要妖魔司出手干涉,恐怕还需要更確凿的证据,证明听雨楼確实触犯了禁律。” 这日,黎念在城南茶楼品茗时,听得邻桌之人谈起烈阳门一批弟子已自城外归来。 黎念心念微动。 “何不让这位烈阳门的弟子,去探一探那听雨楼禁庄,將確凿的证据拿给妖魔司?” 黎念心中计议已定,便起身离开茶楼。 刚回到尸所院门,便又见许革拉著步子凑上前来。 他顶著乱糟糟的头髮,官袍皱得像醃菜,浑身上下都透著一股隔夜的酒气。 “白大人,贺老头今日又寻了处好去处!” 许革搓著手笑道。 “咱们殮尸所的同僚可就差您没赏脸了,今日万万不能再推辞啊。” 黎念却还是摇头笑道:“许兄美意心领了。家中新纳的妾室近来身子不適,实在脱不开身。诸位尽兴便是。” 黎念搬出苏瑶作挡箭牌。 许革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失望,隨即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明白明白,温柔乡確是难得。” 这些时日来,那老头贺启元儼然成了所里的宴乐召集人。 每逢傍晚散值,不是相约城东酒楼畅饮,便是组团往勾栏听曲。 其中尤以许革最为热衷,几乎日日醉眼朦朧。 起初黎念对这个突然热络起来的老头心存戒备,毕竟宋荣的前车之鑑犹在眼前。 但连日观察下来,他確信贺启元不过是个年老放纵的俗人,带著同样不求上进的许革沉酒享乐。 殮尸所的俸禄虽不算丰厚,但若不再购置修炼资源,饮酒作乐倒也绰绰有余o 在黎念看来,这二人堪称臭味相投,將“苟且度日”“摆烂养老”八字贯彻到了极致。 贺启元年迈体衰,身带旧伤,来日无多,如今纵情声色倒也情有可原。 但许革正值壮年,四肢健全,何以也如此自暴自弃? 他曾问过许革此事。 当时许革只是苦涩一笑:“我所修乃是【乙木长春功体】,还能如何精进?” 这道上品功体原是明山岳特意为他挑选,真元疗伤之效卓著。 本意是让他常伴明皓峰左右,充当隨身医侍。 此功修炼需汲取大量草木精华或生命元气。 从开元前期突破至中期,竟需耗费相当十份破境宝药的资源。 十份宝药! 若用在贯通期圆满的武卒身上,少说也能造就五位开元修士。 如今既失明山岳青睞,单凭他自己,这辈子都攒不出这般惊人的资源。 绝望之下,沉湎酒色反倒成了最理所当然的选择。 “可惜啊可惜,”许革在旁咂嘴嘆道,“今日这场酒宴可是四门五派的盛会。本来咱们妖魔司的人不便参与,多亏贺老头在宗门里有些门路,认识几个老友,才答应带我们去蹭几杯好酒。” 黎念却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追问道:“四门五派的酒席?各派掌门都会到场? ” 许革点头道:“自然。他们包下了整座望江楼。各派掌门在顶楼议事,门下弟子则在一楼饮宴,让年轻一辈也互相熟络一番。这是四门五派一年一度的惯例了。” 黎念眼中精光一闪。 如此说来,此刻鄔云舒正在城中赴宴,棲霞山庄內再无灵枢境坐镇。 而狄逸飞,也恰好於此时回来了,尚且不知肖清清的死讯。 时机,正好。 > 第77章 狄逸飞 第77章 狄逸飞 黎念是在城南“醉仙居”的一处雅间中寻到的狄逸飞。 这间临水的雅座,是狄逸飞与肖清清往日相约的旧地。 今日四门五派將在望江楼设宴议事,身为烈阳门年轻一代翘楚的狄逸飞本该出席。 但他却独自在此静候。 桌上两副碗筷整齐摆放,一壶清酒尚未启封,显然在等待一个重要的约见。 烈阳门位列四门五派之一,门中传承的【九阳焚天功体】乃是至阳至刚的上品功体。 这建阳城內九大宗门各持一门上品功体传承,皆有灵枢境强者坐镇,实力远非“六七世家”可比。 狄逸飞近年来声名鹊起,先是连斩数头开元境妖魔,又在各派会武中屡败同辈高手。 年仅二十五便已至开元中期,被门中视为下任门主的有力人选,风头正盛。 狄逸飞生得眉目清朗,眉眼间既有烈阳门弟子特有的刚烈锐气,却又交织著几分怯懦与彷徨。 此时,狄逸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茶杯,目光不时飘向房门,既期待又忐忑o “吱呀—” 房门忽开。 狄逸飞倏然抬头。 眼中刚浮现出一抹欣喜,却又猛地化为了浓浓的警惕。 来人头戴竹编斗笠,身披青灰麻布斗篷,脸上蒙著黑布,整张脸遮蔽得严严实实。 这身打扮活像一个荒郊野渡的船夫,与雅间清雅的陈设格格不入。 “你今日要等的人,来不了了。” 斗笠下传来刻意压低的嗓音,嘶哑浑浊,难辨本音。 黎念说罢,逕自在狄逸飞对面落座,姿態坦然。 狄逸飞闻言骤然起身,体內真元急速运转,催动著【九阳焚天功体】。 霎时间,雅间內热浪翻涌,空气扭曲,仿佛下一刻便有烈焰破体而出。 “你是何人!?” “此言何意!?” 狄逸飞目光如电死死锁住斗笠客,心头警兆大作。 此人周身竟无半分真元波动,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恍若凡人。 但能悄无声息潜入此地,必是开元境以上的修士。 也唯有修习特殊內练法门者,方能將气息收敛至这种地步。 最让狄逸飞不安的是,这秘会地点,除他与肖清清外不该有第三人知晓。 狄逸飞身形微滯,眼中惊疑不定。 “狄小友,此乃建阳城內。”黎念苍老低沉的嗓音从斗笠下传来,“不必如此紧张。” “老夫今日前来,不过是受肖姑娘临终所託,代为传讯。 听到“城內”二字,狄逸飞周身翻涌的真元稍缓。 眼前这人既然选择在城中现身,想必也不会轻易动手。 若是在这里动手,不消片刻就会惊动妖魔司。 但狄逸飞仍死死盯住对方,语气中带著压抑的焦躁:“她有什么话不能亲自与我说?为何要託付给你这样藏头露尾之人—— ” 狄逸飞话还没有说完,黎念已经出声打断了他:“肖清清已殞命於棲霞山庄,死於听雨楼楼主鄔云舒之手。” “老夫此行,只为传递这死讯罢了。” 黎念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家长里短一般,在狄逸飞耳中却如闻惊雷。 狄逸飞喉间的话语骤然哽住。 “什......什么...... 他先是一怔,隨即几乎要失笑出声。 “一派胡言!” “简直荒谬!” “鄔楼主为何要对清清下手?” 狄逸飞眼神骤然锐利,厉声道:“莫非你是阴骨道的妖人,意图挑拨烈阳门与听雨楼的关係?” 黎念低沉一嘆,缓缓起身:“老夫不过是个传话之人。” “信与不信,全在狄小友自己。 说完此话,黎念已移至门边。 临出门前,黎念脚步一顿,淡淡出声道:“狄小友不妨去殮尸所亲眼看看。” “肖清清的尸首,数日前就已运送回城了。” 说罢身形一晃,已经消失在门外。 黎念毫不担心狄逸飞面对肖清清的死讯会无动於衷。 肖清清临死之前的最大遗念便是要將死讯告知於他,可见肖清清对於狄逸飞是十足的信任。 这两人虽从未言明心跡,其实却早已经互生情愫。 肖清清虽为女子,又修的是【听雨玄心功体】,但因自幼父母双亡,性子反倒比寻常男子更显刚毅。 在听雨楼中特立独行,与那些多愁善感、喜欢伤春悲秋的同门始终格格不入。 而这狄逸飞年岁小她七八载,修的又是至阳至刚的【九阳焚天功体】,骨子里却带著几分怯懦。 当年狄逸飞尚未展露天资、未破开元境时便与肖清清相识。 这两个在各自门派中都显得格格不入的人,反倒结下了深厚情谊。 这些年来,在肖清清的激励下,狄逸飞渐渐褪去怯懦,修为一路精进。 竟后来居上突破至开元中期,如今已是烈阳门中备受瞩目的新星。 可这么多年过去,两人始终以朋友相称,始终无人敢先捅破那层窗户纸。 黎念读取过肖清清的记忆碎片,自然知晓她对狄逸飞的情意千真万確。 但她性子太刚毅要强,修为卡在开元前期多年没有进展。 年纪又比狄逸飞大了七八岁,在听雨楼也不过是个末席长老。 反观狄逸飞,天赋日渐显现,在烈阳门备受重视,前途一片光明。 诸多考量之下,让她始终开不了口。 而这狄逸飞何尝不是在逃避? 许是骨子里的怯懦又在作祟,让他迟迟不敢直面自身心意。 如今阴阳两隔,再多的心意也都成了空。 雅间內,狄逸飞依旧呆坐在原处。 时间一点点流逝,肖清清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儘管他心底极力否认那个神秘人的说辞,此刻却不由自主地泛起阵阵不安。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响。 “咚、咚、咚” 一声声敲在寂静的雅间里。 酒楼外的喧囂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帘幕,变得模糊而遥远。 上一次见到肖清清是什么时候? 是听雨楼即將迁往棲霞山庄前,她来向他道別。 说新居初定,诸事繁杂,短期內难以相见,便约定在今日四门五派议事时重聚。 可自从听雨楼迁到棲霞山庄后,就再没有半点消息传来。 又等了许久,那个熟悉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狄逸飞猛地站起身,推开雅间的门快步走了出去。 他穿过喧闹的酒楼,径直朝著城中心的方向而去那个方向,正是验尸所所在。 第78章 术法【千丝雨】 第78章 术法【千丝雨】 险尸所,青石院门前。 老头贺启元拖著蹣跚的步子,拦住了正要往里闯的狄逸飞。 贺启元抬起布满皱纹的脸,神色严肃:“阁下所为何事?此乃妖魔司殮尸所重地,閒人勿近。” 狄逸飞强压下心头焦躁,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这位大人,在下烈阳门狄逸飞,只是想打听近日可曾运回过听雨楼修士的尸首?” 说话间,一块沉甸甸的银锭已悄无声息地滑入贺启元袖中。 贺启元在袖中轻轻掂量,脸上顿时绽开和善的笑容:“好说好说,原来是烈阳门的狄贤侄。容老夫想想......” 他沉吟片刻,恍然击掌:“前几日,好像白大人確实从棲霞山庄带回三具尸首。” 恰在此时,黎念从廊下转出,闻言淡淡接话:“不错,我几日前確实去过听雨楼。” 狄逸飞上前几步,急切问道:“不知大人可曾带回听雨楼修士的尸首?都是何人?可否容在下一看?” 黎念眉头微蹙,声音冷硬:“殮尸所內务,不便向外人透露。” “哎呦,白大人— “6 收了银钱的贺启元態度大转弯,忙笑著打圆场。 “既然神异材料都已入库,不过是几具待焚烧的尸首,让其看上一眼又何妨? “” 在贺启元的说和下,狄逸飞又往黎念手中塞了块分量不轻的银锭,总算被允许进入险尸所的地下空间。 这几具尸首本该早已焚化,却被黎念特意拖延至今。 地下空间十分乾燥,加上特製的裹尸布具有防腐功效,尸体才未腐烂发臭。 狄逸飞颤抖著手,逐一掀开三具尸首的素麻裹尸布。 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般撞击著胸腔。 每一具尸首都面目全非,根本无法辨认容貌。 黎念立在一旁,声音冷硬地催促道:“这些都是听雨楼的叛徒,被鄔楼主亲手处决。” “可曾看够了?” “殮尸所重地本不许外人进入,今日已是破例。” “这些尸首马上就要送去焚化... ,黎念的话语在狄逸飞耳中已经渐渐模糊,仿佛隔著一层厚厚的帷幕。 狄逸飞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的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目光死死锁在其中一具女尸上。 即便面容已被彻底毁去,但那熟悉的肩线,那纤细的腕骨轮廓.. 每一个细微的特徵都狄逸飞都无比熟悉。 最亲近的人,早就不需要靠面容来相认。 “清清.. ” 这两个字从喉间艰难地滚出。 可眼前只剩一具残破的、血肉模糊、散发著血腥味的尸身。 狄逸飞下意识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张血肉模糊的脸。 “够了。” 黎念利落地將素麻布重新盖回尸首,声音冷硬:“说好只看一眼。殮尸所重地,不宜久留。” 他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不容拒绝地將失魂落魄的狄逸飞送出了门外。 转身时,正瞧见贺启元与许革並肩往外走。 许革笑著朝黎念挥手:“白大人,我们这便去望江楼开开眼界!” 这两人要去蹭四门五派的酒席了。 黎念整了整衣袖,也走出了殮尸所。 近日所里颇为清閒,那些杂七杂八的琐事交给秽工处置便好。 身为组长,这算是为数不多的好处。 不必拘泥於固定的值守时辰,可以算是弹性上下班。 贺启元与许革这般在当值时溜去饮酒作乐,早已是司空见惯的事了。 狄逸飞神情恍惚地走在建阳城街道上,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殮尸所的。 周遭市井的喧囂仿佛隔著一层薄纱,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肖清清真的死了?为什么?当真是鄔楼主亲自出手?棲霞山庄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叛逆?她怎么会是叛逆?” 无数疑问在他脑海中翻涌不休。 今日正值四门五派一年一度设宴议事,建阳城內人流如织,茶楼酒肆座无虚席,各处都比往常喧闹数分。 然而这满城的热闹,却仿佛与狄逸飞隔著一层无形的屏障。 就在这时,狄逸飞在街角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头戴竹编斗笠,身披青灰麻布斗篷,脸上蒙著黑布。 狄逸飞立即追了上去。 在一条无人的小巷里,那人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来。 “你究竟是谁?”狄逸飞厉声质问,“清清究竟是怎么死的?” 斗笠下传来低沉嘶哑的回应:“狄小友,现在可信老夫所言?” “老夫知晓你心中有很多疑问。肖清清为何而死?鄔云舒为何要对自家门人下手?” “其中缘由,老夫亦不能尽数知晓。” “但老夫可以告诉你,所有的答案,都藏在棲霞山庄的最深处。” 黎念说著,缓步从狄逸飞身边走过。 在擦肩而过的剎那,黎念沙哑的嗓音再度响起:“老夫再赠你两句话。” “第一,今日四门五派齐聚望江楼,鄔云舒此刻正在城中。棲霞山庄空虚,是你探查的最佳时机。” “第二,务必提防听雨楼的人。” “如今的听雨楼......或许早已不是从前的听雨楼了。” 余音未散,那青灰斗篷已消失在巷口外的人流中,再不见踪跡。 狄逸飞下意识伸手,却终究没有阻拦。 “棲霞山庄......听雨楼... ” 狄逸飞立在巷口,反覆咀嚼著这两个名字,眼底的茫然渐渐被一丝决然取代o 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朝著城外的方向快步走去。 狄逸飞自然知晓,那个藏头露尾、故弄玄虚的老者,分明是在利用他,想借他之手去探听雨楼的隱秘。 但他不在乎。 他只要知道肖清清因何而死。 既然她殞命在棲霞山庄,那他就非去不可。 此刻,望江楼上的宴席想必已经开始。 四门五派的掌门应当正在推杯换盏,共商要事。 从建阳城到棲霞山庄路途不近,他必须抓紧时间。 “该让此人知晓的,都已经说了。” 黎念隱在街角阴影处,远远望著那道离去的背影。 “接下来,就看这狄逸飞能否替我探明禁庄深处的秘密了。” 心念微动间,肖清清的遗念已然完成。 一股陌生的感悟自脑海深处浮现,正是听雨楼的一门独门术法。 【千丝雨】。 细细体悟著这门术法的精妙,黎念仿佛看见万千雨丝悬於天地之间。 每一滴雨水皆由真元所化,看似柔弱,实则锋锐无匹。 一旦施展开来,便是绵绵不绝的杀招。 第79章 夜探禁庄 第79章 夜探禁庄 ”小兄弟年纪不大,手艺倒是扎实。” 两撇小鬍子的管事掂量著手中的鲁班锁,榫卯严丝合缝,眼中露出讚许。 “主家开月钱五两,这价钱在城里可不多见。” 他压低声音,带著几分炫耀。 “咱们东家是听雨楼,四门五派里排得上號的名门大派,里头可都是修行的高人。” 瘦弱少年忙不迭点头,脸上堆著憨厚的笑:“成,成!这活儿俺接了。” 一个时辰后,小鬍子管事领著新招的工匠队伍启程。 十余辆满载货物的马车吱呀作响地碾过青石板路。 麻布遮盖的车厢里隱约显出各式物件的轮廓,既有成捆的刀具铁器,也有米粮布匹。 车队穿过熙攘的街市,朝著城门方向缓缓而行。 车队前后各有四名听雨楼贯通期弟子骑马护卫,他们腰佩长剑,目光警惕地扫视著街道两旁。 那少年坐在堆满杂物的板车上,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著沿途景致。 粗布衣衫下,正是施展了【血肉衍形】改换了面容的黎念。 他借著木匠身份,混进了这支前往棲霞山庄的车队。 如今建阳城谁人不知,听雨楼的棲霞山庄正在大肆扩建,日日都需要各种工匠与物资。 像这般前往山庄的车队,隔日便有一趟往返。 黎念当初穿越而来时,完成的第一道遗念所抽取的,正是一份二十年经验的木工技艺。 今日他手持刨刀的手法,打量木料纹理的眼神,都与常年操持此业的老匠人一般无二,任谁也看不出破绽。 黎念暗自盘算著,狄逸飞既已確认肖清清的死讯,十有八九会选择在今夜动手潜入禁庄探查,难免会闹出来不少动静。 与其在城中隔著数十里山路等候动静,不如亲自过去,伺机而动。 即便不便直接现身出手,光是观察庄內守卫的调动、聆听夜巡的动静,也多多少少能从这些蛛丝马跡中拼凑一番线索。 若留在建阳城,等消息传来时,怕是连狄逸飞尸首都凉透了。 车队行至建阳城门口时,最前方忽然被一名身著玄色制服的妖魔卫抬手拦下。 这名面色冷峻的妖魔卫扫视著车队,声音里带著一股威严:“可有夹带违禁之物?需仔细搜查一番!” 两名听雨楼弟子急忙上前应对。 黎念敏锐地注意到,其中一人借著行礼的姿势,將一块银子悄无声息地塞进对方手中。 那妖魔卫掂了掂分量,这才侧身让开道路。 就在对方转身的剎那,黎念认出了这张面孔,倒也算是个熟人。 镇狱卫瞿长风。 当初黎念与邵武泽合力击杀羊妖后,正是此人以极低的价格强买了那具妖尸。 车队驶出城门后,一名听雨楼弟子忍不住低声抱怨:“真是晦气,今日又遇上这个姓瞿的。” “堂堂开元境修士,也好意思为了几两银子这般作態.. ” 听著这些议论,黎念心中暗忖:这位瞿大人,倒是一如既往地贪財啊。 车队驶出建阳城后,再无波折。 日头西沉,一行人顺利地抵达棲霞山庄。 新来的工匠们被安排在一处厢房歇息,明日才开工。 夜色渐浓,山庄陷入一片寂静。 黎念静坐房中,凝神细听著外面的动静。 “且看今夜,这棲霞山庄是否会掀起什么波澜与动静了。” 夜色浓重如墨,棲霞山庄內万籟俱寂。 除了高墙上往来巡视的弟子脚步声,再听不见半点人声。 此刻,一道黑影正借著竹林的掩护,在山庄外围缓缓移动。 竹叶在他脚下发出细微的沙响,又被夜风恰到好处地掩盖。 正如黎念所料,狄逸飞选择了在夜晚时分潜入山庄。 他屏息凝神,身形在墙根阴影间、竹林阴影中来回穿梭。 饶是以他开元境中期的修为,也费了好大功夫才避开外围守卫,悄无声息地翻过第一道高墙。 一踏入庄內,狄逸飞立即察觉到异样。 同为四门五派子弟,他本该认得不少听雨楼修士。 可今夜巡视的弟子中,熟悉的面孔竟少了大半,反倒多了许多陌生面孔。 听雨楼本该有二十余位开元境修士。 除去楼主郭云舒是灵枢境,还有三四位开元后期的长老坐镇。 即便鄔云舒不在庄內,若是惊动了任何一位后期长老,他也难以脱身。 狄逸飞在外围仔细探查了一圈,只见各式新建的楼阁院落井然有序,却寻不到半分异常之处。 他的自光最终落向竹林深处。 那座被高墙围起的禁庄,在夜色中透著说不出的诡异。 “看来......”狄逸飞判断道,“所有的秘密,都藏在那里面了。” 他心中已有预感,肖清清的身死,必定与这禁庄脱不了干係。 “究竟是为何,能让鄔云舒对自己门下弟子下手!” 狄逸飞不再犹豫,身形趁著守卫交接的空隙,飞快掠过竹林,悄无声息地贴近禁庄高墙。 他深吸一口气,纵身翻过这道高耸的高墙。 落地时双掌已凝起灼热的真元,周身真元流转,蓄势待发,已做好迎敌准备。 然而预想中的袭击並未到来。 狄逸飞身形一顿,怔在原地。 眼前竟是灯火通明的祥和景象。 数座阁楼轩窗尽开,暖黄的灯光將庭院映照得恍如白昼。 青石小径上,两个身著儒衫的学子捧著书卷踱步吟诵。 垂柳下,几个稚童们手牵著手咿呀学语。 不远处阁楼里传来清越书声。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於至善... ” 檐下灯笼在青石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这哪里是什么阴森禁地,分明是一处世外书院。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 “棲霞山庄最深处,怎会藏著这样一座书院?” 狄逸飞满心困惑,不自觉地沿著青石小径向前走去。 行至一处亮著灯的讲堂外,他压低呼吸,借著窗欞间隙朝內望去。 只见一位年迈的师长手持戒尺,正在台上讲授经义。 台下八名身著青衿学服的男女分坐两侧。 左侧四人或打著哈欠,或歪斜著身子,满脸不耐。 右侧四人却挺直背脊,双手紧握成拳,微微颤抖,脸色苍白如纸,仿佛在极力压抑著內心的恐惧。 > 第80章 教化妖魔 第80章 教化妖魔 讲堂內,青灯摇曳。 最前方年迈的师长负手而立,声音温和:“俗语曾言,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今日令你等日行一善,可曾完成?” 他伸出手指轻点左侧前排学子:“从你开始。” 被点名的清秀少年起身:“今日弟子在山道见一年迈樵夫,背负薪柴步履蹣跚。弟子见他实在劳累,便上前相助,替他搬柴送至山下家中。” “善。” 师长欣慰頷首。 第二人霍然起身,挺起胸膛高声道:“今日弟子见一木工飢肠轆轆,面黄肌瘦,实在可怜!” “弟子当机立断,帮他把家里那头黄牛给宰了!” 说著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给他......给他留了一半,弟子自己就吃了半头。” “有些欠妥。”师长微微蹙眉。 轮到第三人时,这个身材魁梧的汉子闷声道:“今日俺在田埂遇见个佃户,哭诉租子太重,上有老母下有三女,实在活不下去了。” “俺见他可怜,便帮了他。” 师长眼中露出讚许:“你今日已懂得体察他人疾苦,进步不小。说说,你是如何帮的?” 那汉子突然咧开嘴,露出沾满血沫的牙齿:“正好俺饿了,便帮他把老母和三个女儿都吃了!这样他就不用再为养家发愁了。” “那佃户可是感激高兴得很!激动得当场就晕过去了!” 他意犹未尽地咂咂嘴:“老的味道確实差些,但量大管饱,四个足足吃了一个时辰才吃完。” “可把俺腮帮子给累坏了!” “不过一想到俺这是在行善积德,顿时就不觉得累了!” 老师长脸上的欣慰瞬间凝固。 他踉蹌后退,枯瘦的手指颤抖地指向那汉子:“你......你说什么?” 左侧的四个学子闻言,突然齐声大笑。 他们的嘴角诡异地裂到耳根,露出森白利齿,悽厉的笑声震得樑上灰尘簌簌落下:“大善!此乃大善之举!” “妙极!既解了那佃户的燃眉之急,又解了自己飢肠,当真是一举两得!” “我怎就想不到这般行善之法?若是如此,日行百善亦非难事!” “6 ” 老师长面色惨白如纸,手中的戒尺“啪嗒”落地。 整个人瘫软在讲台旁,嘴唇哆嗦著:“孽障......都是孽障啊.. ” “纵使日日诵读圣贤书......也改不了这嗜血的本性.. ” 讲堂另一侧,那四名学子早已嚇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地挤作一团。 那四个放肆大笑的妖物不约而同地舔著嘴唇,贪婪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逡巡。 “你......你们不能吃我们!” 一个梳著双丫髻的少女强撑著发软的双腿,颤声喝道。 “若是伤了我们......涂大人和鄔大人定会严惩不贷!” 四妖闻言相互对视,眼中的凶光这才稍稍收敛。 突然,其中一头人模人样的妖物猛地转头,竖瞳死死锁住窗外。 正是狄逸飞的方向。 “看来......”它咧开嘴,露出一排森白利齿,“咱们大衍书院,来了不速之客。” 话音未落,另外三头妖物齐刷刷转头望来。 八只琥珀色的竖瞳在烛光下收缩成细线,冰冷的视线穿透窗纸,將狄逸飞完全锁定。 直到此刻,狄逸飞才看清这些“学子”的真面目。 他们的眼珠皆是猛兽般的竖瞳,黄澄澄的眼底不见半分人性,只有捕食者的残忍。 狄逸飞下意识后退两步。 “妖物!全是开元境的妖物!” “原来这就是棲霞山庄的秘密—竟私养了这么多妖魔!” “还教它们人语,化人形,学人礼.. ” 那个梳著双丫髻的少女拼尽勇气,朝著狄逸飞的方向高声示警:“快走!都是妖魔!” “大哥是怎么看守的?鄔大人明明下令不许任何外人踏入!” “鄔大人只说不准吃庄里人,可没说不让吃自己送上门来的!” “饿了......这人闻著真香.. ” 四头妖物嘰嘰喳喳地叫嚷著,面部开始浮现浓密的绒毛,双眼逐渐染上嗜血的猩红。 是四头狐妖。 它们踱步走出讲堂,不紧不慢地朝狄逸飞逼近。 就在这时,一道青影倏然而至。 “一群不成器的东西!” 文质彬彬的青衫男子负手而立,清瘦的面容不怒自威。 顶著“风再兴”容貌的男子厉声呵斥:“涂大人命你们潜心向学,习礼明经,你们便是这般学习的?” “待涂大人归来,定要你们好看!” 四头狐妖顿时缩起脖子,七嘴八舌地诉苦:“大哥,这实在太难了!” “我等哪有您这般聪慧.. ” “6 ” “风再兴”缓缓转身,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烈阳门的狄逸飞?” 他端详著狄逸飞的面容,竖瞳中闪过思索之色:“倒是藏得够深,直到你踏进禁庄,我方才察觉。此时想要隱瞒这庄中事物,已经为时已晚。” “不过既然来了,不妨好好看看我等开创的这番和谐景象。” “本想让你顺便见识大衍书院的教化成果,可惜... ” 他瞥了眼那四只狐妖,摇头嘆息。 “我这几个不成器的弟弟,反倒是让你见笑了。” 狄逸飞死死盯著对方那双毫不掩饰的竖瞳,寒声道:“你与鄔云舒究竟是什么关係?棲霞山庄暗中谋划的,就是这等事?试图......教化妖魔?” “风再兴”轻笑一声,竖瞳在月光下泛著幽光:“人与万物,皆是天地所生。哪来什么与生俱来的仇怨?” “我等並非那些未开智的嗜血野兽。” “我等有情感,明善恶,所求不过与人族和平共处。千百年来人猎妖、妖食人,这血海深仇何时才是个尽头?” “何必固守这般狭隘之见?闻妖色变?” “人族中不乏恶徒,妖族里亦有善类。既然人都懂得区分善恶,为何不愿给妖一个机会?” “鄔楼主是真正心怀大爱之人,她打破成见,助我等逐步融入人族。眼见这禁庄內人妖和谐相处的景象,你难道就没有半分触动?” 狄逸飞嗤笑了一声。 他没有言语,但掌心已悄然凝聚起灼热的真元。 此刻他心中已经明白了一切,肖清清定是窥见了这禁庄里人妖共处的骇人景象,才遭了毒手。 自幼父母双亡於妖祸的肖清清,岂会认同这等荒谬言论? 来此之前,他曾在心底设想过无数可能,或是肖清清当真触犯门规,犯下大错,或是牵扯门派机密..... 这才被鄔云舒按照门规处死。 若真是这般,他纵有万般不甘,也只能认了。 可真相竟是如此不堪。 听雨楼勾结妖魔! 郭云舒包庇妖物! 心底的愤恨如野火般燎原。 “风再兴”见他沉默不语,周身真元却愈发炽烈,不由长嘆:“为何世人总是这般固守成见?迂腐至极!” 他惋惜地摇头:“时机尚未成熟,眼下涂大人与鄔大人都不在庄內,此时诛杀九派弟子,善后实在有些麻烦。” “但......別无选择了。” 话音未落,风再兴已经踏步上前。 第81章 搏杀 第81章 搏杀 风再兴的面容开始剧烈地扭曲、拉伸,嘴吻向前凸起,森白的獠牙刺破嘴唇,整张脸在瞬息间化作一颗狰狞的斑驳黑狐头颅。 那双布满血丝的狭长竖瞳,闪烁著纯粹的恶意。 浓密的黑色绒毛从他全身毛孔中疯狂钻出。 双手指骨啪作响,变形为覆盖著黑毛、末端带著幽冷寒光的尖锐利爪。 不过顷刻之间,这位方才文质彬彬的中年男子,已彻底褪去人形偽装,化为半人半妖的可怖形態。 “既然这般冥顽不灵,那便化为我等的血食吧!” 偽装成风再兴、真名为玄序的狐妖发出一声夹杂著野兽嘶鸣的咆哮。 妖物一身修为,大半凝聚於这一道妖体之中。 维持人形如同身披枷锁,唯有显露本相,方能发挥真正实力。 隨著他形態的转变,周身散发的真元波动骤然暴涨。 竟从原先的开元前期一路攀升,悍然突破了开元中期的门槛。 “嘻嘻嘻,玄序大哥要亲自动手了!” “这人族闻起来可真香甜,盼大哥能分我等一口血肉尝尝!”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有趣!当真有趣!” 一旁的四头开元前期狐妖见状,顿时兴奋地骚动起来。 它们默契地四散开来,隱隱形成一道包围圈。 那嘰嘰喳喳的议论声与贪婪的目光,仿佛已在用目光剥开狄逸飞的皮肉,爭抢著分配每一块筋骨。 狐妖玄序后足猛地蹬地,身形化作一道快得几乎看不清的黑影。 利爪之上繚绕著森白与斑驳黑气交织的真元,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朝狄逸飞猛扑过去。 “焚焰!” 狄逸飞低喝一声,灼热的真元加持在双臂之上,竟如实质般燃烧起来。 化为两道明亮夺目、炽热逼人的烈焰! 他不闪不避,双拳裹挟著灼灼烈焰,悍然迎击! “嘭!嘭!嘭!” 拳爪数次交击,发出一连串沉闷的爆响。 灼热的烈焰顺著交锋之处蔓延,瞬间燎上了玄序的双臂。 將他利爪上的黑毛灼烧得捲曲、焦枯,散发出刺鼻的糊味。 烈阳门独有传承【九阳焚天功体】,至刚至阳,对妖邪之物有著天生的克制o 玄序只觉双爪传来一阵钻心的灼痛,仿佛触及了烧红的烙铁。 剧烈的痛楚让他那张狐脸上扭曲出更加狰狞的神色。 玄序后撤三步,四肢如同野兽般匍匐在地,眼睛却死死盯著狄逸飞,眼中满满是忌惮。 可是狄逸飞也並非毫髮无伤。 双臂上被狐妖利爪深深划出数道伤口,透出鲜血。 “狄逸飞,你倒是有点东西。” 玄序不再维持这半人半妖的形態。 周身骨骼发出爆响声,身躯如同充气般急剧膨胀,將残破的青衫彻底撑裂。 转瞬之间,一头足有一丈多高、皮毛斑驳黝黑的巨大狐妖赫然现身。 肌肉虬结的四肢著地,利爪深深抠入地面青砖。 隨著这完全体的妖体显现,它周身的真元波动也节节攀升,赫然稳定在了开元后期的强横水准! “嘻嘻嘻嘻,玄序这次要动真格了!” “好玩!真好玩!” “有好戏看咯!” 四头狐妖兴奋得上躥下跳,竖瞳中闪烁著残忍的快意。 而这边的动静,早已惊动了整座禁庄。 更远处,那几个原本捧著书卷、踱步吟诵的儒衫“学子”们,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露出的,竟是一双双同样冰冷、非人的竖瞳。 阁楼中原本清越的读书声戛然而止。 紧接著,门扉接连洞开,更多身著学子服饰,却顶著一双双竖瞳的妖魔鱼贯而出。 它们如同观赏一场难得的戏剧,聚集过来,发出嘰嘰喳喳的、充满恶意的笑声。 在这群妖魔之中,夹杂著近半数的真正凡人学子。 他们此刻面无人色,挤作一团,身体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处所谓的禁庄,分明已经成为了一处妖魔巢穴。 试图让这些嗜血之物与人类混居,模仿人族言行! 狄逸飞目光扫过这令人脊背发寒的“群妖乱舞”之景,心头怒火与寒意交织。 他默不作声,掌心灼热的元凝聚,猛地按在双臂先前被玄序割裂的伤口上。 “嗤”的一声轻响,皮肉焦糊,鲜血瞬间止住。 狄逸飞从齿缝间挤出低语:“鄔云舒,真是......疯了,竟然会做出这种......罔顾人伦,纵容妖邪的疯狂之举。” “將死之人,何必多言!” 完全显露妖体的玄序咆哮著,周身凭空瞬间捲起一道狂暴的烈风,旋即化作无数道肉眼可见、锋利如刀的青色风旋! 它后足猛地蹬地,巨大的身躯並非笨重前冲,反而像是被那狂暴的烈风裹挟著,速度暴涨。 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以摧枯拉朽之势再次扑向狄逸飞。 狄逸飞咬牙,燃烧著烈焰的双臂再度悍然迎上。 然而这一次,那环绕玄序的如刀烈风先至! 密集的风刃切割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在他周身划开无数道细密的血口,衣衫瞬间被染红。 一人一妖,错身而过。 仅仅这一个照面,狄逸飞的双臂、前胸已是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臂上燃烧的【焚焰】也因真元紊乱而明灭不定,显然受创极重。 而他拼死印在狐妖妖身上的【焚焰】,却只让玄序吃痛地低吼了一声。 火焰转眼便被其周身环绕的强横风势撕扯、熄灭。 开元境界之间的搏杀,胜负关键无非取决於两点: 其一,是【功体】或【妖体】的强弱,这决定了体魄自带的特性与强度。 其二,则是术法的高下,即以真元催动、演化出的诸般神异手段。 此刻,玄序以开元后期的强横妖体,配合驾驭烈风的术法,实力已彻底碾压狄逸飞。 更令人绝望的是,四周影影绰绰,越来越多的妖物正陆陆续续匯聚过来,一双双竖瞳闪烁著嗜血的光芒。 “要死在这里了吗?” “妖物越来越多,仅凭我一人之力,还能杀出去吗?” “我被那神秘老者引诱而来,结果要白白送死了?” “是我......太过衝动了吗. ” 第82章 炽阳 第82章 炽阳 一阵无力感与绝望涌上心头,狄逸飞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与悔意。 忽然间,他想起肖清清那悽惨至极的死状。 於是下一刻,这丝犹豫便被更为炽烈的决绝所取代。 “不,我必须活著回去!” “只要能將此处的真相带出去......妖魔司定会將这棲霞山庄,从上到下,扫荡一空!” “清清的血仇......定要这满庄的人与妖,一个不留,血债血偿!” 狄逸飞猛地深吸一口气,双掌掌心相对,体內真元尽数疯狂涌向掌心。 一股不稳定的灼热波动开始瀰漫,仿佛在积蓄著某种石破天惊的杀招。 玄序竖瞳一缩,虽不明所以,但本能地感受到了威胁。 它巨口一张,一道高度凝聚、急速旋转的烈风涡流已然成型,带著撕裂一切的尖啸,直衝狄逸飞而去。 然而,狄逸飞竟不闪不避,任由那凌厉的风刃加身,切割出深可见骨的伤□。 狄逸飞咬紧牙齿,浑身浴血。 却將全部心神都倾注在相对的双掌之间,极力催动著体內真元。 掌心之中,一点炽白的光芒骤然亮起,隨即化作一个灼热无比的火球。 隨著狄逸飞不计代价地灌注真元,那火球以惊人的速度膨胀、变亮,散发出的高温让空气都为之扭曲。 “炽阳。” 狄逸飞心中默念。 那火球的光芒越来越盛,几个呼吸间便已炽烈如正午骄阳,將昏暗的庭院照得亮如白昼! “眼睛!我的眼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好刺眼!看不到了!” ” ” 围观的狐妖们首当其衝,只觉得双目如同被针扎般剧痛,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纷纷惨叫著闭上或捂住眼睛。 就连开元后期的玄序,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纯粹至极的强光灼伤了视线,下意识地紧闭上一下竖瞳。 玄序清晰地感知到那双掌之间凝聚的毁灭性能量,此人分明是要燃烧一切,发出同归於尽的捨命一击! 玄序心中一惊,庞大的身躯不由得向后疾退数步,暂避锋芒。 数个呼吸过去... 预想中惊天动地的爆炸並未发生。 那团炽白的光球,竟如同燃尽的柴薪,光芒迅速內敛、衰减。 最终“噗”的一声轻响,如同气泡般碎裂、消散在空气中。 待到玄序重新睁开双眼时,原地只留下一滩鲜血,以及一道逶迤向外的血痕,哪里还有狄逸飞的身影? “好小子!竟敢誆骗於我,趁机逃走!” 玄序这才恍然大悟,发出一声羞恼至极的咆哮。 它抬头顺著血痕望去,赫然望见远处禁庄的高墙之上,正立著一道浴血的身影。 那人周身繚绕著尚未完全熄灭的烈阳真元,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听雨楼——与妖魔勾结——!” 狄逸飞用尽全身力气,怒吼出声。 他並不知道,在这妖魔盘踞的棲霞山庄內,是否还存在未曾与妖魔同流合污的听雨楼修士。 即使没有,那些受僱於此的外来工匠,那些依附山庄生存的佃户或许也能听见。 也能多几分可能性,有人会將这消息传递迴去。 声音在夜空中迴荡,未等余音散尽,他已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 跳下高墙,拖著重伤的身躯朝著外围亡命奔去。 然而,即便逃出了这妖魔盘踞的禁庄,棲霞山庄外围区域依然危机四伏。 仍有不少听雨楼弟子在夜色中巡守。 不过片刻后,禁庄高墙之上,玄序那庞大的妖躯已然屹立。 它斑驳的皮毛在夜风中拂动,竖瞳在黑暗中闪烁著冰冷的幽光,死死扫视著墙外的区域。 那里,竹林在夜色中连绵成一片墨绿色的海洋,遮挡著视野。 狄逸飞早已收敛了所有烈阳真元,熄灭了引人注目的火焰,身形没入那片竹林深处。 当玄序的目光扫过,哪里还能寻到他的半分踪跡?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掠上高墙,落在了玄序身侧。 来人一身青衫,面容俊朗,正是鄔云舒座下大弟子,段宇峰。 他周身散发出的真元波动沉稳强横,赫然也达到了开元后期的境界。 听雨楼若不计那些妖魔,原本有三位开元后期的高手坐镇。 其中一人因坚决反对鄔云舒“人妖共存”的新道,已被秘密处决。 另一人则隨鄔云舒前往了建阳城。 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连那位涂大人也动身返回了深山之中。 因此,这几日正是棲霞山庄守卫最为薄弱之时。 偌大的棲霞山庄,此刻竟只剩下段宇峰与玄序这一人一妖实力最强。 与鄔云舒、鄔慧等人不同,段宇峰素来不喜在禁庄內与这些妖魔混杂相处。 方才狄逸飞在庄內与玄序生死搏杀,闹出动静时,他正在外庄休憩。 正是被这不同寻常的喧囂惊动,才匆忙赶来。 “发生了何事?”段宇峰眉头微皱,目光落在玄序爪下的血跡上。 玄序转过身,狰狞的狐脸挤出几分不耐,粗声將狄逸飞潜入、拼死逃脱的经过简略敘述了一遍。 “玄序!”段宇峰厉声喝问,“师尊令你坐镇禁庄,严防死守,你就是这般守的?竟让一个开元中期的外人混了进来,还闹出这般动静!” 那巨大的狐妖闻言,低垂的竖瞳缓缓抬起,冰冷地钉在段宇峰脸上,嘶哑的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不满:“那你呢,人族?你又在做什么?” “你负责的外围守卫,莫非是摆设,竟未曾察觉此人的潜入?” 段宇峰面色一沉,心知此刻绝非內让之时。 他强压下怒火,寒声道:“现在不是爭执的时候!绝不能让此人活著离开,否则,你我,还有这棲霞山庄,都將大祸临头!” 玄序庞大的身躯轻盈跃下高墙,鼻翼翕动,空气中那缕清晰的血腥味让它咧开了布满利齿的大嘴。 “他伤得很重,逃不远的。” 就在这时,竹林边缘传来窸窣声响。 一个胆大的石匠,或许是听到了先前狄逸飞那声怒吼,竟战战兢兢地探出身来查看。 当他看清玄序那骇人的妖身时,顿时嚇得魂飞魄散,牙齿打颤:“妖... 妖魔!真有妖魔......!” “没错,我便是妖魔。”玄序咧嘴笑道。 紧接著玄序巨口一张,那石匠便已被它囫圇吞下。 隨后,它庞大的身躯在一阵骨骼脆响中迅速收缩,重新化作了那个文质彬彬的“风再兴”。 段宇峰目睹全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冷声警告:“禁庄之外,还有许多这样的外来工匠。” “你最好收敛些,莫要太过肆意妄为,徒惹麻烦!” “速去追寻狄逸飞!” 工匠们聚居的通铺房里,眾人酣睡,只有此起彼伏的鼾声在迴荡。 “你们......可听见什么动静了?” 一个老木匠从睡梦中惊醒,支起身子侧耳倾听,声音里带著不確定的惶恐。 他这一问,如同石子投入死水,顿时在昏暗的房间里引起了波澜。 “像是......在喊妖魔?” “有谁在喊妖魔来了?” “妖魔?!莫非有妖魔闯进庄子了?!” 压抑的猜测迅速变成了恐慌,在工匠们之间蔓延开来。 有人嚇得缩回床角,用薄被蒙住头瑟瑟发抖。 也有人壮著胆子摸下床,想要开门去寻听雨楼的大人问个明白。 可房门刚一拉开,那工匠才踏出没几步,就被一队恰好巡守至此的听雨楼武夫厉声喝止:“都滚回去!” 为首那人按著刀柄,自光冷厉地扫过眾人:“庄內混入了叛逆之人,正在搜捕!今夜任何人不得外出!” “否则,格杀勿论!” 说著,他锐利的目光越过门口,朝拥挤的通铺房內粗略扫视了一圈。 確认无异后,粗暴地將所有试图探看的人全都赶了回去。 老木匠心中七上八下,依言回到了自己靠墙的铺位。 他刚坐下,却猛地发现,旁边那个铺位空空如也。 而通铺尽头那扇小窗,此刻竟洞开著,夜风正不停灌入屋內。 “咦?”老木匠心里咯噔一下,“那手艺极好的后生......哪儿去了?” 一丝疑虑悄然浮上心头。 但在眼下这紧张肃杀的气氛里,他也不敢多问,只得將这份疑惑压回心底。 第83章 绝境 第83章 绝境 化为人形的玄序翕动著鼻翼,仔细分辨著空气中瀰漫的血气。 他循著那缕血腥气一路追寻,最终在一处半人高的杂草丛前停下了脚步。 玄序缓步上前,弯腰,信手拨开了层层杂草。 草丛中赫然躺著一具尸首,血肉模糊,死状极其悽惨。 但那张脸却並非狄逸飞,而是一名巡夜的听雨楼弟子。 浓郁的血腥气几乎凝成实质,扑面而来。 “嘖。” 玄序失望地轻嘖一声,狭长的眼中闪过一丝被愚弄的慍怒。 “还真是狡诈至极,竟用这等手段,將我引至此处。” 这已不是他发现的第一具尸首。 自追出禁庄,玄序便沿著血腥味一路追寻。 然而那狄逸飞著实狡猾,竟沿途袭杀所遇见的、未入开元境的听雨楼弟子。 並以极其残忍的手法虐杀,令其血气大量瀰漫,人为地製造出多处浓烈的血腥源头。 此举不仅极大地扰乱了玄序的追踪,更白白浪费了他不少时间。 身旁的段宇峰脸色已然铁青,寒声道:“已经过去半柱香了!如此拖延下去,此人怕是早已逃出山庄!” 玄序却依旧显得成竹在胸,不紧不慢地道:“莫急。他越是使用这等手段,便越说明其已是强弩之末,伤势沉重,无力远遁。” 他再次深深吸气,鼻翼剧烈翕动,仿佛要將所有杂乱的气息剥离、解析。 “排除了这几处干扰......现在,我可以確定他逃走的方位了。” 玄序语气淡漠道。 “那狄逸飞硬吃了我一记【烈风乱】,內腑重伤。即便放任他逃,他又能逃到哪里去?” 棲霞山庄距建阳城可是足足有数十里险峻山路。 在玄序的判断中,重伤至此的狄逸飞,绝无可能凭双腿逃回建阳。 此时的亡命奔逃,不过是绝望的垂死挣扎罢了。 更何况此时正值深夜,在这妖魔横行的庄外郊野。 一个重伤的血食,说不定早已经成为其他妖魔的盘中餐。 段宇峰闻言,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眉眼间的焦躁与不安,却並未散去分毫。 玄序追寻著那缕几不可闻的血腥气,一路追出了棲霞山庄。 狄逸飞竟真凭著那几具尸首爭取到的片刻喘息,硬生生逃到了庄外荒野。 山庄外侧是大片开垦的田地,另一侧则紧挨著一片幽深茂密的山林。 玄序在密林边缘驻足,鼻尖在全力催动下微微抽长,显露出狐狸特有的漆黑鼻头,仔细地翕动、辨別著空气中残留的最后一丝线索。 “他就在这片林子里。” 玄序出声判断道。 “血腥气到这里已经淡得几乎闻不到了,具体方位无法辨明。” 眼前的密林草木葳蕤,枝椏交错,內部幽暗深邃。 段宇峰见状,立刻唤来不少听雨楼弟子。 命令他们每五人组成一队,点燃火把。 如同撒开一张光网,开始向林中谨慎地推进搜查。 很快,点点火光便如同萤火般,在密林深处陆陆续续地闪烁、移动起来。 眾人手持兵刃,拨开荆棘,开始仔细搜寻狄逸飞的踪跡。 为確保万无一失,玄序也亲自向林木最茂盛的深处寻去。 “大师兄。” 鄔慧此时也赶到了此处,她脸上写满了忧虑,低声问道。 “禁庄里的事......万一暴露出去,我们会不会.... 段宇峰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稍微柔和了几分,柔声道:“不会的。” “今夜,那狄逸飞绝不会活著回到建阳城。” 密林深处,夜色如墨。 一支五人小队正举著火把,在崎嶇不平的地面上缓缓前行。 队伍最前方开路的两人,乃是一老一少。 一位是头髮灰白夹杂、皱纹横生的老妇。 身侧则是一位面容俊朗清秀得近乎妖异的少年。 那少年不时翕动著鼻翼,仿佛能捕捉到常人所不能察的气味。 “梅长老,咱们到底在找谁?庄里究竟出了什么事?” 身后三名年轻弟子中,有人按捺不住好奇,压低声音问道。 “闭嘴!”梅长老头也不回,厉声呵斥,“奉命行事,勿要多问!” 那弟子脖子一缩,顿时噤若寒蝉。 听雨楼中,禁庄內的隱秘绝非所有弟子都有资格知晓。 唯有梅长老这般踏入开元境的核心层,才真正清楚楼中那“人妖共存”的谋划。 对於这些尚在贯通期的中下层弟子而言,他们只隱约感觉到近来山庄气氛严肃,似有大事发生。 一些熟悉的面孔近来悄然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些从未见过的新晋长老。 但他们的本分,便是恪尽职守,听从上令。 譬如今夜,他们只知在追杀一名重伤的叛逆者,最先寻到击杀者,可得重赏。 “找到了。” 忽然间,那清秀少年忽然轻笑出声,伸手指向侧前方。 “是一缕很淡的焦糊味,像是......被火焰灼伤皮肉后留下的痕跡。” 这少年正是那大衍书院讲堂中的“学子”之一。 “我的那些哥哥姐姐们,都循著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追到別处去了。 “这肯定都是那人故意布下的迷阵。” “这次若是我率先擒杀此人,立下头功,几位大人总该破例,允我好好享用一顿新鲜血食了吧?” 说著,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眼里闪过一丝与俊朗面容极不相称的贪婪与渴望。 梅长老毫不迟疑,立刻领著五人小队朝著侧前方,加快步伐逼近。 跳动的火芒驱散黑暗,很快便照亮了不远处一棵老树下的景象。 只见一道身影正背靠树干,盘膝而坐,似在极力调息。 正是狄逸飞。 他上身赤裸,那件浸透鲜血的衣衫早已被他丟弃,用作诱饵。 精壮的身躯上,布满了被玄序风刃切割出的纵横交错伤口,虽已用烈阳真元灼烧止血,看上去依旧触目惊心。 狄逸飞的脸色苍白如纸,气息紊乱,四肢百骸不断传来透支的虚弱感。 若非伤势沉重到实在无力支撑,他绝不会在此地停下逃亡的脚步。 狄逸飞望著迅速合围过来的火光与人影,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低声自语:“终究......还是逃不掉了吗?” 隨即,那抹苦涩化为决绝的厉色。 “罢了!临死前,多拉几头妖魔垫背,也够本了!” 狄逸飞猛地站起身,目光死死锁住眼前的五人。 隨著他强行运转真元,上身不少伤口再度崩裂,渗出缕缕鲜红。 那梅长老更无半分犹豫,反手拔出腰间细剑,身形一展,直刺狄逸飞心口。 面对这个知晓了禁庄最大秘密的人,唯有格杀勿论。 早已是强弩之末的狄逸飞,动作迟滯,根本无力完全避开。 “噗嗤!” 细长剑锋瞬间洞穿了他试图格挡的手掌,鲜血顺著剑刃淋漓而下。 > 第84章 速杀 第84章 速杀 “隨便选了一队人跟著,没想到真寻到了狄逸飞。” 密林深处的阴影里,黎念屏息凝神,心中暗忖。 早在棲霞山庄內,当他清晰地听见狄逸飞那声的怒吼时,便已趁乱悄然潜出。 黎念並未远离,而是暗中观察著庄內听雨楼弟子的动向。 眼见大批人手被调往这片密林展开搜捕,他便也隨后潜入。 黎念悄无声息缀在一支小队后方,借著跃动火光的指引。 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移动,打算先探明情况。 没想到,这支队伍竟真的找到了狄逸飞。 此刻,借著远处摇曳的火光,黎念能清晰地看到狄逸飞那苍白如纸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身形。 以他眼下的状態,若无外力介入,绝无可能独自逃生。 “要就此抽身撤退,放弃狄逸飞,返回建阳城后再另寻他法完成那两则遗念吗?” 黎念冷静地权衡著利弊。 虞虹与风再兴的遗念,都是想知晓禁庄深处隱藏的秘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黎念虽心底已有了大致的猜测,但终究缺乏实证,算不得真正完成了遗念。 若能狄逸飞口中亲耳听到禁庄內的见闻,无疑能直接完成这两则遗念。 黎念的身形在黑暗中无声前移数步,感知著他们散发出的真元波动,迅速做出判断。 “为首的老妇和她身旁那妖异少年,皆是开元前期。其余三名贯通期弟子,不足为虑。” 此时,战场中的狄逸飞已到了极限。 他强提一口气与那梅长老过了两三招,便再也无力支撑。 手臂再添新伤,鲜血淋漓,最终只能背靠著古树粗壮的树干勉强站立。 旁边的妖异少年甚至觉得自己无出手必要,站在另外一侧,好整以暇地舔著嘴唇。 眼中闪烁著贪婪的光芒,仿佛在欣赏即將到手的血食。 狄逸飞仿佛已然认命,他倚著古树,声音嘶哑却带著最后的质问:“听雨楼与妖魔勾结......你们,当真不怕天谴吗?” 回应他的,是梅长老一声冰冷的嗤笑:“愚昧之辈,不与尔多言!” 她手中细剑寒光乍现,真元流转,眼看就要朝著狄逸飞的脖颈斩落。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黎念引动体內真元,单手在胸前结成一个玄妙印诀。 剎那间,无数道细如牛毛、却锐利无匹的真元丝线透体而出。 如同被疾风裹挟的冰冷雨丝,悄无声息却又迅疾无比地直袭梅长老身侧! “嗤嗤嗤——!” 真元雨丝过处,沿途的草木枝叶竟在瞬间被绞为齏粉! “谁?!” 那妖异少年最先察觉真元波动,猛地转头。 竖瞳紧缩,警惕地扫向那片深沉的黑暗。 梅长老同样心生警兆,仓促回身。 感知到那上百道蕴含著凌厉杀机的真元丝线扑面而来,脸色骤变。 “这是......我听雨楼的独门术法【千丝雨】?!” 她心中惊骇更甚,这熟悉的术法绝不会错。 究竟是何人,竟潜伏在侧,以本门术法偷袭於她? 心知这【千丝雨】威力非凡,梅长老只得立即转身。 放弃斩杀狄逸飞,转而回剑自保。 细长剑锋在白蒙蒙的真元加持下急速挥动,在身前挽出一片密不透风的剑花,试图格挡。 “乒乒乒——!” 一阵密集如冰珠落玉盘的脆响炸开,细剑与雨丝激烈碰撞,无数真元丝线被凌厉的剑光斩断、崩散。 然而这【千丝雨】数量太多,足有上百之数。 且从侧面偷袭,占了先机。 饶是梅长老剑法不俗,仓促间也难以尽数拦下。 仍有十余道漏网的雨丝带著锐利的破空声,瞬间掠过她的脸颊与手臂外侧。 唰唰几声轻响,梅长老的脸上、手臂上顿时浮现出数道细长的血痕,火辣辣地疼。 更棘手的是,其中三束真元雨丝竟直接刺穿她右臂筋肉,深可见骨。 持剑的动作当即变形,整条手臂都因剧痛微微颤抖。 鲜血从各处伤口不断渗出,转眼间就染红了半边衣袖。 “这【千丝雨】杀伐力虽强,对真元的消耗却也惊人啊。” 方才那上百道雨丝释放而出,黎念立刻感到体內真元骤降了约莫三分之一。 他心念电转,【血肉衍形】之术瞬间运转。 如今他对这门妖武已运用得极为纯熟,心念一动,便能精细控制。 面部肌肉与骨骼在皮下微微蠕动、重塑,瞬息之间,他便换上了一副全新的面孔。 正是今日所见,那位贪財吝嗇的镇狱卫,瞿长风。 “听雨楼功体不擅近战,但术法杀伐力却是极强,先速杀此人!” 不给梅长老丝毫喘息的机会,黎念的身影已如猎豹般从阴影中猛然窜出。 他脚下发力,身形疾冲,拳头裹挟著凌厉的劲风,直取梅长老面门。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间拉近。 黎念以拳对剑,竟与手持利器的梅长老近身搏杀在一起。 眼见这张完全陌生的面孔,梅长老心中疑竇丛生,她確信自己从未见过此人。 然而,不远处的三名年轻弟子中,却有人认了出来,失声惊呼:“瞿长风?!” “是镇狱司的那位瞿大人!” 此言一出,梅长老脸色骤然一沉,心底惊疑不定:“镇狱司.....此事已经惊动了他们?” 黎念突破开元境后,並未习得太多的术法。 除却【千丝雨】,他所掌握的【种念育魔术】与【归藏术】皆非战斗之术。 而【尸刀术】的前置条件又过於苛刻。 术法虽强,往往需要真元支撑与短暂的准备时机。 对於黎念而言,近身搏杀是最好的选择。 黎念心念一动,功体被催动到极致。 那身衣物之下,暗红色的繁复纹路如同活过来的血脉,自心臟处急速蔓延,瞬间遍布全身。 一股灼热而狂暴的力量感隨之奔涌而出。 【斗杀胜王功体】,最擅搏杀! 早已经融合了多门圆满武学的黎念,此时的功体强度,本就远超寻常开元前期。 霎时间,他周身气势陡变。 拳势时而如浪潮叠涌,一招快过一招。 时而如磐石坠地,力贯千钧。 时而又如云中惊电,快捷无伦,直取要害。 多种圆满武学的精要在他身上融会贯通,展现得淋漓尽致。 反观梅长老,手中细剑虽仍试图织就绵密剑网。 但在黎念这骤然提升的速度与沛然巨力之下,已是左支右絀。 “嘭!” 黎念抓住剑网间隙,一拳重重印在梅长老胸前。 “噗——” 一声沉闷的巨响中,梅长老口中鲜血狂喷。 持剑的手再也无力,细剑“当个”一声跌落在地。 她目眥欲裂,用尽最后气力嘶声喝道:“玄瑞,还在犹豫什么——!” 话音未落,黎念眼中寒光一闪,第二拳已携著更凶悍的劲道再度轰至。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梅长老身躯剧震,胸膛深深塌陷。 这老妇眼神瞬间黯淡,软软倒地。 从她被【千丝雨】偷袭受伤,到近身被黎念雷霆格杀,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个呼吸。 另一侧,那名为玄瑞的妖异少年,此刻才如同被惊动的野兽,四肢著地,转眼扑至近前。 他竖瞳紧缩,死死盯著黎念,眼底儘是惊疑与暴怒。 狄逸飞原本黯淡认命的眼中,骤然迸发出一抹希望的火苗。 “镇狱司......是镇狱司的人?!” “有救了!?” “可为什么只有一人?” 第85章 杀狐妖 第85章 杀狐妖 “废物!这么轻易就被人杀了!” “都滚出去!寻其他人手过来!” 玄瑞看都懒得再看那梅长老一眼,头也不回地冷声喝道。 那三名早已嚇破胆的听雨楼弟子如蒙大赦,慌忙转身,连滚带爬地朝著林外逃去。 手中火把的光芒很快隱没在密林深处。 黎念並非不想阻止,而是无法分神。 因为就在此时,玄瑞已如一头野兽般,四肢猛地蹬地,朝他扑杀而来!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然而这少年的战斗方式极其诡异,全然不似人类。 他以四肢著地,行动迅捷如狐,时而伏低窜动,专攻下盘。 时而借力跃起,爪风直取咽喉。 动作刁钻狠辣,充满了野性的本能。 “是妖物吗?” 黎念心中瞬间明了。 【斗杀胜王功体】全力催动,暗红纹路在皮肤下隱隱发烫。 黎念的拳头如同狂风暴雨,裹挟著真元之力,一拳狠过一拳! 玄瑞虽动作诡异,但在黎念这纯粹以力破巧、以快打快的狂暴攻势下,不过僵持片刻,便接连中拳。 黎念的拳头砸在他格挡的手臂上,竟发出如同捶打坚韧皮革的闷响,给他带来一阵阵钻心的剧痛。 “呜!” 玄瑞发出一声吃痛的闷哼,借力后跃数步,与黎念暂时拉开距离。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怒与狠厉,显然意识到人形態无法取胜。 下一刻,玄瑞周身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啪”声响。 身形在急剧的扭曲与膨胀中,人形特徵迅速褪去。 赫然化作一头体型硕大、毛色赤红、獠牙毕露的狰狞狐妖! 它四足抓地,喉间发出低沉的咆哮,真元强度肉眼可见地提升了一截,虽未突破至开元中期,但威势已远胜人形。 再次化作一道赤影,以更为凶悍的姿態朝黎念猛扑过来。 显露妖体后,它无疑获得了更强的体魄与力量。 黎念的拳头砸在它厚实的皮毛与肌肉上,竟只能让它吃痛地呲牙。 缠斗片刻之后,玄瑞並不恋战,借力向后一跃,轻巧地落在一根粗壮树枝上。 他咧开嘴,露出残忍而得意的笑容:“人族,不管你从何处来,今日註定要成为滋养我妖身的血食!” 一旁的狄逸飞见状,急忙提醒:“小心!这妖物在拖延时间!” 这妖物显然极为聪明,心知自己未必能单独击杀黎念。 便打定主意游斗周旋,只为拖到援军赶来。 此刻在这片密林中搜索的人手,绝不在少数。 然而,面对此等危局,黎念目光虽凝,却不见丝毫慌乱。 就在玄瑞还在树上发出刺耳怪笑的剎那,黎念意念一动。 早在先前近身搏杀、拳拳到肉的接触中,他已將十枚【蚀髓毒种】尽数种入玄瑞体內! 此刻,这深入血肉的十枚毒种被瞬间引动。 “呃啊——!” 玄瑞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悽厉至极的惨嚎! 它只觉体內、四肢百骸同时传来钻心蚀骨的剧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毒虫在疯狂啃噬它的血肉、骨髓。 它庞大的妖躯从树上栽落,疯狂地在地上扭动、抓挠。 一爪子便撕开自己肩部的皮肉,硬生生抠出一枚紫黑色、仍在蠕动的毒种。 但更多的剧痛来自身体更深处,它徒劳地抓挠著,却无法触及根源。 黎念岂会给它喘息之机? 他早已拾起梅长老那柄细剑,身形如电,疾掠而至。 剑光一闪,冰冷的长剑已精准无比地深深刺入玄瑞的头颅。 狐妖玄瑞的惨嚎声与扭动,顷刻间停止。 “可惜。” 黎念转头望向密林深处,那三名听雨楼弟子的身影早已被浓重的黑暗吞没。 此刻想要追击已不可能。 他本意是速战速决,將这支五人小队尽数留下。 如今走脱了三人,恐怕要不了多久,大批听雨楼弟子便会闻讯赶来。 楼中开元境修士不在少数,届时陷入重围,便是十死无生之局。 所幸这支小队独自探寻至此,与其他搜捕队伍保持著较远距离。 留给黎念的时间虽还有少许,却绝不算多。 黎念转眼看向狄逸飞。 这位烈阳门弟子在方才与梅长老的短暂交锋中再添新伤。 浑身浴血,气息奄奄,状態悽惨至极。 “得......得救了?” 狄逸飞咳出一口淤血,眼中浮现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希冀,气息微弱地问道:“可是镇狱司的大人?” 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声追问:“镇狱司......早已察觉听雨楼的谋划了,是吗?其他大人呢?都在何处?听雨楼內妖物眾多,甚至还有一头开元后期的... ” 黎念却冷静地打量著他的伤势,打断道:“此处没有他人。” “只有我一人。” 黎念的话语声乾脆,不带丝毫犹豫。 “你现在还能自行走动吗?是否还有力气往外围逃?” “留给我等的时间不多了。” 闻言,狄逸飞微微一怔,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如同风中残烛般微弱。 “怎么只有......你一人?” 他沉默了一瞬,声音带著绝望的沙哑:“我......已经无力动弹了。 “伤势已深入肺腑,经脉受损,怕是命不久矣... ” “可有什么能疗伤续命的宝药?” 他的语气越来越沉。 若只有眼前一人,其展现的实力虽强,却也未超过开元中期。 自己已无行动能力,即便对方愿意携带,拖著自己这个累赘,又如何能逃过听雨楼的围追堵截? 要不了多久,追兵便会蜂拥而至,依旧是死路一条。 黎念闻言,只是微微頷首,隨即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你在禁庄內,究竟看见了什么?” “告诉我。我会將此间消息,带回建阳城。” 此言一出,狄逸飞神色骤然一僵。 眼底最后一丝微光也彻底熄灭,陷入了深不见底的绝望。 “將这个消息......带回建阳城?” 他喃喃重复著,心如死灰。 原来此人並非为救他而来,仅仅是为了知晓那禁庄中的事物。 黎念顿了一顿,轻嘆了一声道:“莫怪我不救你。” “你伤势如此,又无法行动。事已至此,非我不愿,实不能为。” “你若將禁庄见闻告知於我,我带回城中,自有后来者踏平此地,为你復仇” o 1 第86章 狄逸飞之死 第86章 狄逸飞之死 若狄逸飞还有半分余力,黎念不介意助他逃走。 让狄逸飞亲自將这个消息带回妖魔司,以其烈阳门天骄的身份也更合適可信一些。 不过可惜.. 此刻狄逸飞伤势沉重远远超出了黎念的预期,黎念既不通疗伤之术,身边也未备得什么宝药。 若强行带他上路,先不论能否逃过追兵,只怕行不及半途,他便已撑不住了。 黎念虽然只是陈述著既定的事实,却比任何锋利的刀刃更冰冷,提前宣告了狄逸飞必死的命运。 狄逸飞想要说些什么,却猛地咳出一口暗红的血块,肺腑间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正不断流失,视线已经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嘴角勉强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弧度。 是了,此人与自己非亲非故,凭什么救自己?又怎么救自己? 在这绝境之中,带上自己这个累赘,无异於自寻死路。 若孤身一人,他或许还能逃出去,將真相带出去。 “也是.. “,狄逸飞低声自语著,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带出更多血沫。 隨即仿佛一道电光划过脑海,他猛然抬起头,用嘶哑的气音问道:“你......你就是那个告诉我肖清清死讯的......斗笠老者,对吗?” 唯有此人,才知晓他会潜入禁庄。 唯有此人,才会知晓棲霞山庄中隱藏著阴谋。 还有这语气和说话方式,这般令人熟悉。 黎念沉默以对。 狄逸飞咳著血低笑起来,涣散的瞳孔里浮现出濒死者的明悟:“你给我透露肖清清的死讯,就是算准了我会去禁庄送死?” “你早布好了局,要借我这把刀,替你探明禁庄的底细?” “而你始终藏在暗处,等著收穫我用命换来的消息?” “甚至这张脸......当真是你的真容吗?” 黎念静立片刻,还是坦然相告:“不错,我確实想借你之手探查禁庄。” “但我对你说的每句话,都非虚言。” “选择闯入禁庄追寻真相,也终究是你自己的决定。 “你若因此恨我、怨我,害得你身死,亦是应当。” 其实对黎念而言,这不过是一场隨缘的布局。 若狄逸飞选择追查,他便打算静观其变、伺机而动。 若狄逸飞对肖清清之死当真无动於衷,他也不会强求,无非是另寻他法完成遗念罢了。 亦或乾脆捨弃这两道遗念,等待下一具尸骸与未竟的执念。 狄逸飞闻言,身躯微微一震。 死亡的寒意,此刻已彻底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罢了.. “,他低语一声,隨即像是想通了什么,竟扯出一个混杂著血沫的惨澹笑容,对著黎念笑骂一声:“你他妈......还真是够惜命啊!” “不过也好......总算不至於让老子白死这一趟。” 声音虽微弱,却透著一股尘埃落定般的释然。 闯入禁庄,本就是他自己的抉择。 肖清清的死,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魂魄上,他不可能装作无事发生、无动於衷。 早在禁庄之內,亲眼目睹那书院中妖魔与人同席而坐的骇人景象时,他便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他艰难地抬起眼皮,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禁庄之內......是鄔云舒......在教化妖魔... “” 他断断续续地,將自己在大衍书院中的所见所闻尽数倾吐而出。 话音落下,狄逸飞气息將近断绝,却仍喃喃低语:“只可惜......我终究没能鼓起勇气,去问一问她的心意。” “我太怯弱了.. “” “从前怕妖魔,是她教我握紧的剑;怕与人爭斗,也是她把我护在身后。” “不怕你笑话,就连这次来禁庄......路上我的手也一直在抖。” “全凭著一股不甘心,硬撑到这里.. ” “到头来......我至少,没在她的事上当个懦夫。” 这个至死都自称怯弱的人,却无半分懦弱之举。 黎念沉默片刻,低声开口,道出了一个他本无需言说的事实:“肖清清,她是喜欢你的。” 狄逸飞长长舒出一口气,释然笑道:“那就好.. ” 忽然,他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力气,手指死死攥住黎念的衣袖,眼中燃起最后一点执火:“將我以性命换来的消息......带回去......踏平听雨楼!” “为我復仇......为清清復仇!” “荡平......这些妖魔... “” 说完此番话,狄逸飞瘫软在地,眼神已经一点点地黯淡了下去、直至熄灭。 狄逸飞死了。 这位烈阳门弟子终究没能逃过死劫。 伤势实在太重,肺腑受损。 即便黎念方才从梅长老剑下將他救出,也只不过是短暂延缓了死亡的到来。 黎念俯身,伸手轻轻为他合上未能瞑目的双眼。 两行熟悉的字跡在他眼前浮现:“【亡者】:狄逸飞。” “【遗念】:將棲霞禁庄之秘,带回建阳城妖魔司,荡平听雨楼。” 黎念对著狄逸飞尸身认真道:“你的遗念,我接下了。” “这听雨楼的运数,到此为止了。 “7 黎念直起身,望向棲霞山庄方向。 狄逸飞的敘述印证了他不少的猜测。 “听雨楼是在圈养、勾结妖魔,妄图打造一片人妖共存的地界,並为此不惜清除异己,这便是他们所推行的“新道”。” “风再兴、虞虹等人正是因窥见此等隱秘,又被鄔云舒判定为无法接纳新道”之人,才遭了毒手。” 儘管此前已有大致推测,但此刻从亲歷者狄逸飞口中才算是得到確证。 就在此时,黎念只觉內心某种縈绕不去的滯涩感骤然一松。 他知道,虞虹与风再兴那探寻真相的遗念,已隨著得知真相而彻底消散。 旋即,两股陌生的经验与感悟,如同早已鐫刻在灵魂深处般,凭空浮现在他的脑海深处。 其一,是上品外练法——【细雨疾风剑】。 此法乃是【听雨玄心功体】的外练武学,旨在极致掌控己身。 它不仅是一门剑术,更是一种锤炼肢体协调与精准发力的法门。 它追求运剑时肌肉、筋骨与真元的精密协调,以此锤炼修行者对自身力量的入微掌控。 修习此法,不仅可令剑招快如疾风、密如细雨,更能將这份“精巧”延伸至周身,使举手投足皆精准无比。 此刻,若黎念再拾起那柄梅长老的细长剑,必將觉得无比顺手,如臂使指。 其二,是上品內练法—【澄心听微篇】。 此法则是【听雨玄心功体】的內练法门,主修洞悉外界微渺。 修习此法,可大幅增强修炼者的感知力与控制力,尤其善於体察万物之精微。 无论是他人情绪的细微波动,还是自然万物的生息韵律,皆能更清晰地映照於心。 仿佛凭空之间,黎念对这两门技艺的领悟便已臻至圆满,如同经年苦修般嫻熟无比。 隨著黎念心念微动,【万衍同契心经】悄然运转。 两门已达圆满的技艺毫无滯碍地融入他自身的【斗杀胜王功体】之中,並为之赋予了两种全新的特性。 顷刻间,黎念只觉自己的感知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这並非简单的听得更远,而是一种对方物细微之处的洞察力骤然提升。 远处风过林梢的层次,近处蚁群爬行的窸窣,乃至风中草木的细微动静,都无比分明地映照在他的心湖之上。 另一方面,他对自己身体的掌控也达到了全新的境界。 呼吸的节奏、指尖最微小的颤动、乃至面部表情的细微变化,皆可隨心掌控,精细入微。 此刻若再施展【千丝雨】,不仅释放速度能快上数分,更能精准操控其中部分真元雨丝於半空灵活转向,诡变莫测。 “运气不错,”黎念暗自评估,“【听雨玄心功体】的两门核心法门,都成功抽取到了。” 与此同时,他清晰地感觉到自身的功体强度凭空拔高了一截。 心臟有力地搏动起来,皮肤下那暗红色的繁复纹路隨之进一步延伸、闪耀,如同活物般规律地起伏搏动。 一股灼热的力量由內而外,渗透至肌肉、血肉、韧膜......全面地强化著他的体魄。 体內真元也隨之澎湃激盪,赫然提升了三成有余! “开元中期!” 黎念感受著体內奔涌的全新力量,心中明了。 “不愧是上品技艺,让我直接突破了开元中期!” 就在黎念感知到自身突破的瞬间,他强化后的五感敏锐地捕捉到极远处林间传来的异动枝叶摩擦声正由远及近,搜捕者显然已经朝著此处正在全速逼近。 他当机立断,转身面向狄逸飞尚有余温的尸身。並指如刀,真元在指尖流转,两道幽暗诡譎的秘术光华接连打入尸身之中。 正是源於阴骨道的【种念育魔术】! “且看你执念深浅,能否为听雨楼多添几分麻烦。” 尸身微微震颤,似乎有什么正在孕育,但黎念已不再关注。 未等尸身產生更多异变,黎念已毫不犹豫地抽身后撤,身影很快没入密林深处。 > 第87章 化魔 第87章 化魔 黎念俯身拔出插在狐妖头颅上的那柄细长剑,入手冰凉。 他不再迟疑,身形一展,便朝著密林外侧、与棲霞山庄相反的方向疾遁而去。 这片山林占地极广,只要成功穿出,便算暂时跳出了棲霞山庄的直接势力范围。 密林外即是通往建阳城的官道,到了那里,便算是海阔天空。 听雨楼势力再大,也不可能毫无顾忌地將搜捕网无限铺开。 官道沿线,大片粮田多是城內各家產业,皆有护院武关巡守。 若听雨楼之人敢在此地大张旗鼓搜查,与主动暴露自身隱秘並无区別。 心中计议已定,黎念脚下速度更快了几分。 然而,他向外围衝出尚未多远,前方深邃的黑暗中便传来了异响。 那是衣物摩擦枝叶、脚步踏过腐殖层的细微动静。 树影摇曳间,几点微弱火光如同鬼火般在林间隱约闪现。 又有一队人,正朝著这个方向缓缓寻来。 “反应不慢,竟已安排人手在外围包夹?” 黎念心念电转,立刻屏息凝神,將身形彻底融入阴影。 他並未点燃火把,黑暗此刻是他最好的掩护。 得益於刚刚获得的【澄心听微篇】,他的感知被放大到极致。 风声、虫鸣、远处听雨楼弟子的呼吸声......周遭一切细微的动静都清晰地被黎念感知著。 他立刻判断出对方的人数与大致方位,动作瞬间放缓,悄无声息地改变方向,绕行而去。 此刻,【细雨疾风剑】的圆满,让他能清晰掌控自身的每一处动作,从而將每一步的力道都控制得恰到好处。 落脚精准地踩在最为坚实的所在,避开枯枝败叶。 侧身时则动作轻微不带动一片草叶。 加之他本身功体所具备的【流云息法】的特性,呼吸压低,周身真元波动被压抑到最低。 数重效果叠加之下,黎念仿佛彻底化作了黑暗的一部分,如同一截枯朽的木头,在搜寻弟子的感知边缘悄然滑过。 依靠著这般极致的小心与隱匿,他成功绕开了两波搜捕队伍。 “虽有那三名弟子亲眼见我出手,必已回去寻人报信,”黎念於阴影中穿梭,心中冷静分析,“但他们本就分散林中。此刻,大部分搜寻的听雨楼弟子恐怕还以为目標仅是那重伤垂死的狄逸飞...... ” 以黎念如今开元中期的修为,只要不撞上玄序、段宇峰那等开元后期的对手,寻常听雨楼弟子在他面前確实已构不成致命威胁。 然而,一旦遭遇,搏杀缠斗在所难免。 任何耽搁都可能引来更多追兵,徒增无法预料的波折。 在又一次悄无声息地绕开一队搜寻弟子后,黎念不再停歇,將速度提升到不影响隱匿的极限,一路朝著密林外侧疾行。 林木逐渐稀疏,天际微光隱现。 当他终於踏出幽暗的密林,重新感受到开阔地带那微凉的夜风时,身后已再无听雨楼弟子的踪跡。 踏上官道坚实的路面,黎念方才微微放缓脚步,一直紧绷的心神稍松。 黎念回顾此次潜入棲霞山庄的经过,心中暗道:“此番行动,借狄逸飞为饵,虽顺势而为,却也著实冒了几分风险。” “不过,最终不仅完成了虞虹与风再兴的遗念,自身修为亦有突破......总体而言,算是有惊无险,收穫颇丰。” 黎念不再停留,沿著官道,朝著建阳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密林深处狄逸飞殞命之处,血腥气浓得化不开。 最先赶到的,正是玄序。 他身后跟著那三名惊魂未定的听雨楼弟子。 这三位弟子逃出后,第一时间寻到的便是这位“风再兴”长老。 玄序领著三人,几乎是疾驰而至。 可当下的目光所及,儘是一片狼藉。 先是狄逸飞的尸体冰冷地倒在地上。 不远处梅长老瘫软,胸膛处触目惊心地塌陷下去。 而当玄序的视线扫过那具尤为醒目的硕大狐尸时,瞳孔骤然一缩。 那狐尸狰狞的头颅歪斜著,一双失去焦点的竖瞳空洞地望向夜空,至死未曾瞑目。 “狄逸飞死透了。” 玄序声音冰冷,语气中带著一丝凝重,“但这里,还有第三人出手的痕跡。” “你等方才说,看见了是镇狱司的瞿长风出手了?” 没有回应。 那三名弟子仿佛被嚇呆了一般,自光死死盯著那具庞大的狐妖尸首。 他们的眼神剧烈闪烁,在惊骇、怀疑与某种隱约的醒悟间急剧变幻。 “说话!” 玄序不耐烦的怒喝出声。 一名弟子猛地一颤,如梦初醒,慌忙躬身答道:“是......是!就是镇狱司的瞿长风!此人极为贪財,每逢他值守城门,必会索要银钱,我等......我等都认得他!” 玄序闻言,眼中狐疑之色更浓。 镇狱司?绝无可能。 若真是镇狱司要动听雨楼,来的绝不会是区区一个索贿的开元境修士,更不会如此藏头露尾。 “此人多半是假冒的。”玄序判断道,一个更符合逻辑的推测浮上心头,“或许......此人同我一般,掌握著改换形貌的秘法。” 这变幻形貌的能力,於他们狐妖而言近乎天赋。 正因如此,他才能顶替那早已死去的真传弟子“风再兴”,在听雨楼內偽装至今。 这听雨楼中已有数位长老,在神不知鬼不觉间被他的同族所替代。 那此人是谁? 他究竟知道了多少? 是否已经带著禁庄的秘密逃脱? 一连串的疑问让玄序心烦意乱。 玄序不再理会那几个废物弟子,开始焦躁地俯身,试图从混杂著血腥与泥土气息的空气里,分辨出那一丝陌生的气味。 “动......动了!” 忽然一名弟子猛地向后踉蹌,嗓音因惊恐而扭曲尖利,颤抖的手指死死指向不远处狄逸飞的尸身。 “聒噪!” 玄序头也不回地厉声喝骂后,目光顺著那弟子所指的方向瞥去。 只见那原本早已气绝、冰冷躺在地上的狄逸飞,胸膛竟开始微微起伏,仿佛心臟在其中重新开始擂动! “糟糕......是人族的魔化?!” 玄序见识不少,瞬间辨认出这骇人景象的缘由。 > 第88章 灭楼之祸 第88章 灭楼之祸 魔化。 这是唯有人族修行者死后才有的一种特殊现象,死后执念不散,神异留存,硬生生將死躯化为只知完成遗念的魔物。 玄序万万没想到,这狄逸飞的执念竟强韧、纯粹至此,竟然这么快就发生了魔化。 寻常开元境修士即便心怀执念,尸身若要魔化,也需许久酝酿,绝无可能在身死片刻间便完成这等异变。 他自然不知,黎念离去前打入户身的两道秘术,正是这一切的催化剂。 其一名为【动念】,如油泼火种,能將死者生前的执念催发至极致。 其二名为【化魔】,似无形之手,强行激活其体內尚未散尽的真元与神异,使其相互交织,大幅加速魔化进程。 “该死!” 玄序暗骂一声。他脚下猛地一踏,身形如电前冲,五指成爪,凌厉的真元缠绕指尖,直取狄逸飞那正在搏动的心臟。 然而,就在他那手爪即將触碰到对方胸膛的剎那— 一只僵硬,却蕴含著诡异巨力的手,如铁箍般骤然抬起,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玄序瞳孔骤缩,对上一双空洞、燃烧著漆黑火焰的眼眸。 “將禁庄隱秘......带回建阳城!” 狄逸飞僵硬的头颅微微转动,口中发出不似活人的、空洞而执拗的低语。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话音未落,一团浓稠如墨的漆黑烈焰,猛地自他心臟位置爆燃而起,瞬间席捲全身! 那火焰仿佛以执念为燃料,甚至沿著被死死抓住的手臂,朝著玄序疯狂蔓延而上! 玄序强忍剧痛,猛地抽身后撤,但那附骨之疽般的漆黑烈焰仍在臂上蔓延,灼热蚀骨的痛楚让他面容扭曲。 他急忙催动真元,方才勉强將那诡异的火焰压制下去。 人族修行者魔化形成的怪物,若执念不散,若其神异核心也未被摧毁,可谓不死不灭。 相对应的代价则是灵智丧失大半,只余下完成执念的本能。 此类魔物实力往往不逊色於生前,甚至因其悍不畏死、特性诡异而更为难缠。 狄逸飞生前已是开元中期,所修更是至阳至刚的【九阳焚天功体】。 此刻化魔,竟成了眼前这具周身翻涌著不祥黑焰的魔物! 只见那魔物僵硬地直起身,头颅机械地转动,空洞的目光死死锁住建阳城的方向,隨即迈开沉重的步伐,执拗地向前行去。 “真是没完没了!” 玄序刚压下臂上燃烧的烈焰,眼见这魔物就要逃走,怒骂一声。 他並指如剑,凌空一划。 林中骤起妖风,呼啸间凝聚成十数道半透明的凌厉风刃,撕裂空气,朝著“狄逸飞”背心绞杀而去! 嗤嗤嗤! 风刃袭至,却见“狄逸飞”周身的黑焰猛地窜高,那灼热竟將部分风刃直接焚为虚无。 残余的七八道风刃虽狠狠斩入其躯体,留下深可见骨的创口,可那翻卷的焦黑皮肉下黑火流动,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弥合。 “將禁庄隱秘......带回建阳城!” “狄逸飞”发出沙哑的低吼,周身黑焰仿佛因这执念而轰然暴涨。 他猛地回身,挥臂间甩出一道扭曲的黑色火蛇直扑玄序,同时脚下发力,速度陡然激增,化作一道燃烧的箭矢冲向林外! 那周身的黑焰沾物即燃,沿途林木顷刻间被点燃,火势借风蔓延,很快形成一道烈焰墙。 即便是玄序,也对这极难扑灭的执念之火极为忌惮,身形疾退,险险避过那道袭来的黑焰火蛇。 然而,他身后一名反应稍慢的听雨楼弟子却未能倖免,被火蛇扑个正著! “啊一“6 悽厉的惨嚎划破夜空,那弟子瞬间成了一个疯狂舞动的人形火柱,不过几息之间,便在眾人惊恐的注视下化作了一滩焦黑的残渣,连骨骼都未剩下。 “都给我滚!去把段宇峰叫来!” 玄序面色铁青,衝著剩余两名早已面无人色的弟子厉声怒喝。 那两人如蒙大赦,不敢有丝毫迟疑,转身便朝著棲霞山庄的方向拼命奔去。 而玄序则强压下怒火与一丝隱隱的不安,身形再动,绕过熊熊火墙,朝著那“狄逸飞”消失的方向急追而去。 密林之中,那两名逃走的弟子一前一后,只顾埋头狂奔。 直到衝出很远,为首那年长些的师兄才猛地停下脚步,胸口剧烈起伏,喘息著低声问道:“师弟,方才,你都看见了吧?” 身后较为年轻的师弟闻言一愣,隨即想起了那具庞大的狐妖尸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声音发颤:“师兄是指......那、那狐妖?” “那是玄瑞长老!”师兄斩钉截铁地吐出这句话。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语气沉重,“恐怕风再兴长老,也早已非本人了。” 他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楼中近来变化极大,诸多陌生面孔上位,我原本只当是楼主励精图治,气象更新。可今日亲眼所见,这听雨楼,怕是早已被妖物渗透得千疮百孔了!” 他猛地看向师弟,眼中是去意已决的果决:“我要逃,回建阳城!言尽於此,你好自为之。无论你跟不跟来,我都要走了!” 说罢,他不等回应,身形一折,便朝著与棲霞山庄截然不同的方向,发足狂奔。 那年轻师弟呆立原地,脸上挣扎之色变幻不定,回头望了望山庄方向,又看了看师兄迅速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最终一咬牙,也快步跟了上去。 两道身影很快便被浓密的夜色彻底吞没。 一夜匆匆过去,天际泛起鱼肚白,熹微的晨光刺破夜幕,却照不进棲霞山庄內沉凝的气氛。 “你是说,” 段宇峰端坐於厅中,指节重重按压著额角,声音里透出彻夜未眠的沙哑与疲惫。 “你不仅没能留下那魔物,竟还有一个身份不明、疑似镇狱司瞿长风之人可能得知了禁庄之秘?” 他昨夜始终亲自镇守禁庄左近,寸步未离,提防著这是声东击西之计。 段宇峰抬起眼,目光扫过狼狈不堪的玄序。 对方衣袍上儘是黑焰灼烧后的焦痕,竖瞳中却全无半分愧色,反倒漾著事不关己的躁意。 “不仅如此,还有两名弟子趁乱叛逃,直奔建阳城而去.. “7 段宇峰每说一句,眉头便锁紧一分。 玄序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袖口焦灰,语调轻慢:“我等身处城外荒山,与建阳城天高路远,何须如此惶惶不安?” “纵使妖魔司倾巢而来,那大桑山千里层峦叠嶂,何处不能容身?” “不如此时便退回云雾深处,且看他们能奈我何。” 他顿了顿,像是回想起昨夜那黑焰,竖瞳中戾气一闪而过,语气里染上几分躁意:“人族的执念化作魔物....当真是最难缠的东西。” 段宇峰並未理会他那属於异类的漠然,眼神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听雨楼,怕是將有灭门之祸了。 这念头如冰锥坠入心底。 其实他早有预感,行此逆势之举,纸终归包不住火。 只是当这一日真的迫近,他竟比想像中更为平静。 段宇峰从不认同师尊与妖魔共谋的“新道”,更不曾真正接纳这些盘踞楼中的异类。 可郭云舒是他恩师,听雨楼是他自幼长大的师门,他一身修为、所有立足之地,皆是师门所赐。 他不可能背弃这一切。 “且先等......”段宇峰闭了闭眼,终是沉声道,“师尊回来再说吧。 只是不知,先踏进这山门的,会是归来的鄔云舒,还是妖魔司的铁蹄。 第89章 妖魔司反应 第89章 妖魔司反应 几个时辰前,夜色正浓。 一种近乎本能的驱动,迫使狄逸飞猛地睁开了双眼。 入目並非熟悉的景象,而是一片陌生的荒野山林。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乱石杂草中,背后是陡峭的、隱没在黑暗里的高耸山崖,仿佛自己刚从崖顶坠落於此。 脑子里一片混沌,像是被浓雾笼罩,几乎想不起任何连贯的往事。 只有一个念头,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在他的意识深处:“必须將禁庄內的消息,带回建阳城。” 他甚至记不清那消息的具体內容,只知道这件事至关重要,必须完成。 一股混杂著不甘、愤怒与急切的汹涌情绪在他空洞的胸膛里鼓盪,驱使他必须立刻行动。 於是,狄逸飞站起身,朝著建阳城的方向开始奔跑。 他很快发现,自己的身体轻得异常,奔跑起来迅捷如风,四肢百骸感觉不到丝毫疲惫,只有一股不竭的力量推动著他。 两旁的景物在眼中模糊成一片飞速倒退的色块。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看见头顶的夜幕逐渐褪色,天际泛起鱼肚白,晨光取代了星月。 当那座熟悉的建阳城轮廓终於出现在视野尽头时,他空洞的心中竟也泛起一丝微澜。 然而,隨著他靠近城门,异状发生了。 城门口的百姓,像是见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在他靠近时纷纷发出惊叫,仓皇四散逃开。 “狄......狄师兄?!” 一声带著颤抖的惊呼传来。 狄逸飞茫然转头,看见几名穿著烈阳门服饰的弟子正站在不远处,他们脸上只有见了鬼一般的惊骇,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无人敢上前。 紧接著,一队气息冷峻的妖魔卫迅速围拢上来,刀锋半出,所有警惕、审视的目光,都死死钉在了他的身上。 “这是怎么了?” “不过,总算到建阳城了。” 狄逸飞却猛地感到一阵没来由的虚弱,仿佛支撑他来到此地的最后气力正在急速流逝。 他下意识地低头望去。 映入眼帘的,並非熟悉的身躯,而是一具焦黑、皸裂的躯壳,如同被烈火烧透的残木。 肌肤早已炭化,布满蛛网般的裂痕,透过缝隙,能看到空空荡荡內部:肺腑五臟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缓缓蠕动、闪烁著暗红余烬的漆黑炭火。 零星的火苗在他躯干上明灭不定,仿佛隨时都会彻底熄灭。 他的一条手臂早已不翼而飞,腰腹间更是缺失了巨大一块,形成一个空洞,能直接看到后方那节焦黑、扭曲的脊骨。 这具残破的躯壳內,唯有左胸位置,一颗心臟仍在有力而诡异地搏动著。 下一刻,他混沌的意识如同被冰水浇透,骤然清醒。 剎那间,狄逸飞想起来了所有记忆。 原来,他早已死了。 如今行走世间的,不过是一具被执念驱动的魔物。 原来......魔物也能保有片刻的清醒吗? 狄逸飞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那些严阵以待的妖魔卫,声音嘶哑难听:“听雨楼,在棲霞山庄內勾结妖物。” 话音落下的瞬间。 “噗— ” 一声轻响,如同燃尽的灰烬终於崩塌。 他那焦黑的躯干再无法维繫,彻底崩散,化作一地尚带余温的黑色碎末,唯有几星红芒在其中闪烁了片刻,便彻底归於死寂。 不远处,黎念经过一夜疾驰,也刚刚回到城內。 他混在人群中,恰好目睹了城门口那骇人而悲壮的一幕。 狄逸飞那焦黑的魔躯在吐露真相后,骤然崩塌,化为满地灰烬。 “没想到狄逸飞魔化之后竟能从棲霞山庄的重重封锁中挣脱出来。” . 黎念目光微凝。 不过也好,如今由狄逸飞亲口道出真相,並以如此震撼的方式呈现在妖魔司与眾多百姓面前,听雨楼勾结妖物之事已无可抵赖。 他无需再费心筹划,如何在不动用非常手段、不暴露自身的前提下,取信於妖魔司。 黎念不再停留,身形悄然隱入街巷,无声无息地回到了白府。 他悄然潜回了自己的房间之中。 若是在苏瑶看来,黎念仿佛从未出门,只是安静地在房中度过了一夜。 早在狄逸飞躯体崩散、遗念得偿的剎那,黎念就觉得心头微微一松,一道源自狄逸飞的术法感悟早已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脑海深处。 而此刻,他终於有时间静心凝神,细细体悟这门新得的术法。 “【炽阳】” 此乃烈阳门名动四方的至刚杀伐之术,以修炼艰难、威力霸道著称。 纵使以狄逸飞的资质,也耗费了近一年光景才掌握。 此术能凝练修行者真元,化为一轮灼热刺目的光球,其內蕴藏著极为狂暴的力量。 【炽阳】的威能,直接取决於灌注真元的多少。 初成之时,仅能爆发夺目强光,干扰视线;隨著真元凝聚,光球温度急剧攀升,足以熔金蚀铁:若能匯聚海量真元,更可使其轰然爆裂,释放出毁灭般的恐怖威能。 若以烈阳门的【九阳焚天功体】催动,其刚猛炽烈之势,更会旺盛三分。 若狄逸飞生前能突破至开元后期,其所凝聚的【炽阳】便不止於灼热夺目,而是真正具备爆裂之威,或许便足够击伤那玄序,让他有机会活下来。 思绪及此,黎念也突然想到,自己还未曾真正按部就班地修习过一门术法。 妖魔司內设有术法阁,其中收录各类术法卷性浩繁。 “待听雨楼之事了结,是该去术法阁一观了。” 他暗自思忖。 术法修行,难度天差地別。 除了依赖修行者自身的悟性,与术法本身的契合度也至关重要。 寻常修士掌握一门新术法,短则数月,长则数年,皆是常事。 狄逸飞身死化魔、於城门口亲口指证听雨楼勾结妖物的一幕,被无数百姓与修士亲眼目睹。 这石破天惊的消息,如同野火燎原,在建阳城內疯狂蔓延。 妖魔司內,一处僻静的阁楼中。 详尽的稟报很快便呈至罗新言案头。他自然还得知,竟有两位听雨楼弟子侥倖逃回,其指证与狄逸飞化魔所言,一般无二。 第90章 大战前夕 第90章 大战前夕 罗新言微微眯起眼睛,肥胖的脸上非但没有惊容,眼底反而闪烁起兴奋的精光。 “好,好得很!没想到,这听雨楼当真如此胆大包天!” “风声已起,司內的几位同僚想必都已摩拳擦掌,这等大功,谁不眼红?但这首功,本校尉岂能让与他人!” 罗新言负手而立,挺著圆硕的肚腩,步履沉稳地踱至阁楼窗边,俯瞰著司內一处演武场。 下一刻,他声如洪钟,號令传遍四方:“镇狱司,丙字队全体集结!尔等在建阳城內休养多日,筋骨怕是早已生锈。即刻点齐麾下,隨我出城,踏平棲霞山庄,剿灭听雨楼!” “其罪证確凿,勾结妖魔,天理不容!当尽数剿灭,以正法典!” 命令既下,妖魔司內外顿时肃杀之气冲天。 三十名身著漆黑制服、腰佩长刀的镇狱卫如同暗潮般自各处涌出,迅速匯聚成一道肃杀的黑色小队。 “遵命!” 眾人齐声应和。 罗新言微微眯著眼,心中暗道一声可惜。 那鄔云舒倒是运气好,早在半个时辰前,便启程返回棲霞山庄。 否则,他绝不介意亲自出手,先將这位楼主拿下,让这齣好戏开幕得更早些。 白府。 黎念自门外归来,他看向正在擦拭桌案的苏瑶,郑重吩咐道:“苏瑶,关紧大门,今日莫要外出。將有大事发生,恐不得安寧。” 黎念今日晨间先去了一趟殮尸所。 此刻城中早已因听雨楼通妖一事而沸反盈天。 这可是一名烈阳门的天才弟子身死化魔,亲口带回的消息。 人会欺瞒,但源自执念的魔物不会。 这以性命而换来的证词,比任何活人的话语都更令人信服。 满城百姓譁然,而妖魔司的反应更是快得惊人。 “妖物”二字,触动了妖魔司最敏感的神经。 以罗新言为首的几位校尉闻风而动,已率领麾下妖魔卫倾巢而出,更有上千武卒隨行,刀兵森森,直指棲霞山庄。 建阳城內,九大门派素来同气连枝,彼此间常有切磋往来,表面上一团和气。 这九派联盟存在的意义,本就是为了抗衡妖魔司对宗门事务的过度干涉。 可此番听雨楼触及“通妖”这条不容逾越的底线,纵是昨日还在把酒言欢的各派,今日也无一人敢为其发声。 即便是与听雨楼最为交好的碧霞派,此时也噤若寒蝉。 痛失天才弟子的烈阳门,更是直接派出数十名精锐弟子隨军同行,誓要亲眼见证听雨楼的覆灭。 妖魔司此番举动大张旗鼓,並未遮掩。 满城皆知,这传承多年的听雨楼,或许覆灭便在今日。 黎念在殮尸所將今日的一应杂事吩咐给秽工后,便匆匆返回白府之中。 剿灭听雨楼这等风波,黎念此时自然不会再去插手一番。 听雨楼虽传承多年,但究其势力,至多与一位校尉摩下的力量相当。 在整个妖魔司面前,也算不得什么。 “殮尸人就该做好殮尸人的本分。” 黎念反手掩上房门,將街巷间隱隱传来的骚动彻底隔绝。 一夜奔波未眠,阵阵倦意已然袭来,正是该好生歇息的时候。 “且在家中静待城外消息便是。” 正当这时,院门却被不疾不徐地叩响。 来的又是许革。 只见他立在门外,脸上堆著惯常的笑意,语气带著几分熟稔:“白大人,您脚程可真快,一转眼就已回到府上了。” 他不等黎念回应,便继续说道:“所丞大人有令,今日剿灭听雨楼,必有不少修行者殞命。命我验尸所全体人手即刻整备,携带所需器具,一同前往城外,负责善后收敛事宜。” 半个时辰后,棲霞山庄外。 此刻,这山庄已化作一座孤岛。 山庄大门紧紧闭合,丈许高的青石墙头上,挤满了面色苍白的听雨楼弟子。 他们紧握著手中兵刃,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紧张地望向墙外。 只见山庄外围,已被森然军阵围得水泄不通。 最前方,是一队队身披皮甲、胸口镶著冷硬护心镜的武卒,长刀出鞘,泛著寒光。 而在这武卒队列之中,每隔数步,便立著一名气息沉凝、身著玄色制服的妖魔卫,他们按刀而立,眼神锐利如鹰。 鄔云舒方才踏归山庄不过半个时辰,罗新言所率的镇狱司人马便已兵临庄外,快得令人心惊,根本没给听雨楼留下半分反应时机。 正对山庄大门的方向,武卒军阵自然分开一道缺口。 罗新言那圆硕的身躯立在最前方,脸上不见半分平日里的隨和,唯有一片冰冷的肃杀。 身侧稍后半步处,则站著另一位镇狱司校尉,匡子睿。 他身形精干,面容冷峻,一手轻按在刀柄之上,如同一柄已然出鞘三分的利刃,静待饮血。 罗新言目光直视前方,沉声道:“再等一炷香。时辰一到,便攻入棲霞山庄。” 他刻意留出的这段时间,是给庄內那些尚且蒙在鼓里不知情的无辜弟子一个机会。 此刻的棲霞山庄內部,早已乱作一团。 惶恐与猜疑在低阶弟子中蔓延,议论声、爭吵声此起彼伏:“楼里......当真藏有妖物?” “若非如此,楼主为何要迁居城外?那禁庄又为何封锁,不许任何人靠近?” “那可是妖魔啊!楼主究竟意欲何为?!” 质疑声中,也有人出言反驳,试图维持秩序:“妖魔亦有善类!近日山庄外的妖物善举,诸位难道没有耳闻?我听雨楼向来行得正、坐得直,未曾触犯任何禁令,妖魔司凭什么对我等出手?!” “我要离开这儿!我是无辜的!” 恐慌在蔓延,有几名弟子更是丟下佩剑,发疯般朝著庄外逃去。 —— 然而,他们尚未衝出多远,一道少年身影已飞快掠过。 寒光闪过,鲜血飞溅。 那“少年”抬手间便洞穿了逃亡者的胸膛,將几颗仍在搏动的心臟生生掏出。 他仰起头,將温热的精血挤入口中,原本清秀的面容浮现出清晰的狐妖特徵,竖瞳中儘是冰冷的讥誚。 “宗门养你、教你,恩情便是这般轻易背叛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