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嘉靖帝》 第一章 是我的孙儿来了吗? 朕就是嘉靖帝 作者:佚名 第一章 是我的孙儿来了吗? 正德十六年四月二十二日,未时初二刻。 朱厚熜从坤寧宫正殿里出来,双手叉腰站在殿外平台上,迎著阳光和暖风。 少年的他,红润的脸上朝气蓬勃,没被岁月磨钝,轮廓锋利得像未出鞘的刀。 阳光照在他的侧面,映出一圈光晕,闪耀著“未来还没发生,一切都来得及”的明亮。 那双俊秀的眼睛如银汉繁星,闪烁的光里有聪慧、憧憬、迷茫、不甘和倔强。 他长舒了一口气,眺望远方。 紫禁城在阳光下煌煌燁燁,仿佛一尊被用心擦拭的鎏金铜器,光华四溢。 远近的红墙黄瓦,层层叠叠,如云海一般,从四面八方向围过来,一浪接著一浪,无边无际。 高耸的宫殿挑檐,把湛蓝的天空拉成了弧形,如同天闕的拱门。 斗拱层层叠起,是通向天闕的台阶;瓦脊上的螭吻和走兽排列整齐,庄严肃穆,是鎏金的队列,迎接九五至尊登上天阶。 但是在朱厚熜的眼里,却是另一番风景。 风云诡譎、杀机四伏。 此时的他上穿绣有“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章的玄衣,下著绣有“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六章的黄裳。 身配玉佩、革带、大带、大綬、小綬等饰物,脚穿黄袜蹬赤舄(红色礼鞋),头戴冕冠,前后各垂十二旒,每旒由五色玉珠串成。 做一个皇帝真不容易,起步就是如此繁琐的流程! 今天是朱厚熜登基即位的日子。 三更天,天还没亮,下詔遣武定侯郭勛祭告天地,建昌侯张延龄祭告宗庙、社稷。 朱厚熜著素服亲往大行皇帝几筵(灵座)前,行五拜三叩头礼,表示正德帝的天命我接受了。 回到文华殿换冕服,前往奉天殿丹陛上,行祭告天地大礼。 再前往奉先殿、奉慈殿,祭告老朱家的列祖列宗。 向天地和列祖列宗通报一声,大明皇帝是我朱厚熜了。 接下来再去往大行皇帝几筵前,行五拜三叩头礼。 继续往仁寿宫向慈寿张太后、坤寧宫向夏皇后,各行五拜三叩头礼。 这一整套礼仪完成,虚岁十五岁的朱厚熜累得汗流浹背、气喘吁吁。 “怎么样,想做皇帝没有那么容易吧。而且我跟你说过的,杨老头和张老太纯粹就是拿你当棒槌。 別人做皇帝,尽受別人磕头。 你倒好,尽给別人磕头!” 朱厚熜的脑海里响起一个声音。 四月二十日下午,从安陆兴藩启程,入京即位的朱厚熜在前呼后拥中赶到顺天府良乡县,在固节驛站住下。 晚上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叫刘益之,公元一九八零年生人,小学、中学,然后大学毕业考公上岸,当了十年资深公务员。 觉得前途无望,乾脆辞职下海经商,略有小成。 閒余好四处旅游,兼知名的网络爭论家。 一日在外旅游,看到有人落水,毫不犹豫跳下去救人,人推上去了自己却精疲力竭沉入水底。 醒来就跟朱厚熜合二为一,四十多年的人生经歷,无比清晰,歷歷在目。 刘益之知道自己穿越了。 朱厚熜以为天上神仙下凡,崇道修玄的他激动不已。 二十一日,朱厚熜和刘益之对了一天一夜的帐。 刘益之心满意足,救人有好报,能做一次皇帝,值了。 朱厚熜不敢相信自己后来活成那个样子,不敢相信自己传下的江山社稷,最后毁在孙子的孙子手里。 更不敢相信,后世评论,『大明实亡於万历,始亡於嘉靖』。 自己后来仙逝上天,会不会和孙子万历帝一起,被祖宗和皇祖父群殴暴打? 可自己做得没错啊,谨守天理纲纪,遵循祖训礼制,自己还將其发扬光大了,怎么就落得如此下场! 不甘心! 两人的记忆水乳交融,但迥然各异的性格和三观却没有那么容易融合,依然保持某种状態的独立,如同两个相依相存、同为一体的人格。 在脑海里,朱厚熜回答。 “这是祖训礼制。再说了,我这皇帝是捡来的,多磕几个头,不寒磣。” “嘿,你小子学得挺快,不仅学会我的姿势,还学会我的话。”刘益之冷笑道,“磕头磕多了,膝盖就软了。你是皇帝,膝盖软了就是儿皇帝,是傀儡。” 朱厚熜脸色变了变,坚持说。 “天理即礼,大礼乃万世纲常,四方视听。杨老先生坚持礼制,维持纲常,为的是大明千秋万世!” “为大明的千秋万世? 你读书都读傻了吧! 信这样的鬼话! 文官们擬定的入门礼、劝进仪式,还有今天的登基礼仪,都是杨老头和张老太对你的服从性测试。 他们喊著天理纲纪,祖训礼制,可不是为大明千秋万世,为的是掌握意识形態的最高权力,为了拿到制约你的枷锁。” 脑海里的刘益之连连冷笑。 “看看他们给你安排的祖训礼制。 弃亲生父亲不认,绝亲生母亲不孝。去拜认別人的爹做父亲,孝敬別人的娘做母亲。 你念叨著即位后把母亲接进京,接来又如何? 他们都安排好了,亲妈不再是你的亲妈,是你的臣子,以后见面还要向你行君臣之礼! 母亲要向亲生儿子五拜三叩,这就是他们的天理纲纪。 而你这么听话,活脱脱一条被驯服的宠物犬...” “够了!” 朱厚熜目光凌厉,神情冷然。 司礼监太监张永上前轻声道。 “皇爷,该去长乐宫参拜宪庙贵妃了。” 朱厚熜神情一振,眼睛里的寒冰逐渐融化,变为激动。 “是啊,该去见祖母。” 他提起黄裳下摆,快步下了坤寧宫正殿前的台阶,坐上步輦,直奔东六宫的长乐宫。 “父王临终前,最牵掛的就是祖母。 ...弘治七年九月他洒泪跪辞祖母,出京就藩。因为祖训礼制,二十五年再也没有见过祖母,只能每年时时遣人送东西进京... 母子隔绝,不能侍奉尽孝,父王每每说起,总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朕自出生,还没见过祖母。 朕也是祖母在这世上唯一的血嗣了...” “祖母...”刘益之也不由地伤感起来,“我从小是奶奶养大的,直到上小学三年级,才被接到父母身边... ...汽车开动,一直微笑著安慰我的奶奶,跟在车子后面跑,不停地挥手,最后消失在飞扬的尘土里... 我答应过她,大学毕业找到工作,就陪她去看大海... 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后来我结婚有了孩子,还时常梦到小时候我躺在老家的竹床上,奶奶坐在床边,一手轻轻拍著我,一手扇著蒲扇,嘴里唱著催眠曲... 『军港的夜啊静悄悄...海风你轻轻地吹,海浪你轻轻地摇...』 那是奶奶唯一从收音机里学会的歌...她很想看大海,可到去世前都没能实现这个愿望...” 朱厚熜听著脑海里刘益之的念叨,双目微红,黯然无语。 到了长乐宫正殿前,朱厚熜迫不及待地下了步輦,提著衣襟快步上台阶。隨著视线上升,平台和殿门出现在眼前,还有殿门口站著的一位老嫗。 她一身华服,头戴凤冠,但头髮花白,脸型清瘦,满是黑斑和皱纹,跟刚才拜见过的养尊处优的张太后截然不同。 她双手扶著殿门,抬著头,带著倔强,在欣喜地等待著。 阳光照下来,把她在殿前水磨地面上的影子拉得老长,仿佛刻在了紫禁城的歷史里。 走得近了,朱厚熜猛然发现,老嫗的双眼里满是喜悦,却没有聚焦,只有灰濛濛的混沌。 快步走到跟前,老嫗没有看到他,而是听到他的脚步声,猛地伸出双手,五指张开,用力地想抓住全世界,声音嘶哑又轻柔地喊道。 “是我的孙儿来了吗?” 第二章 不胜,则辱;不死,则皇! 朕就是嘉靖帝 作者:佚名 第二章 不胜,则辱;不死,则皇! 朱厚熜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哽咽著喊道:“祖母,孙儿朱厚熜不孝,这么晚才来见你。” “孙儿,我的孙儿!” 老嫗身子往前一扑,双手准確地抱住朱厚熜的双鬢,左手轻轻扶著他的后脑勺,右手温柔地在他的脸颊上慢慢抚摸。 她就是宪宗纯皇帝册封的贵妃,兴献王生母邵氏。 邵氏右手微微颤抖,动作十分轻柔,仿佛在抚摸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朱厚熜却感受到祖母的手掌非常粗糙,如同砂砾一般。 邵氏的右手把朱厚熜的脸上下左右轻轻抚摸一遍后,泪水如雨下,无声地滴落在朱厚熜的脸上、肩上和胸上。 “真像,你跟你父亲少年时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一样的额头,一样的脸颊,一样的鼻子,一样的嘴唇。 二十七年了,老身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一个亲人了,以为就这样孤零零地死在这皇城里。 想不到,想不到啊,我还能见到我的孙儿,我的亲孙儿。 现在叫我马上去死,也值了。” 朱厚熜也是泪流满脸,哽咽著说:“祖母,父王仙逝前,嘴里念的就是祖母。他说死后化作英灵,能够飘忽千里,入皇城来见祖母。” 邵氏再也忍不住,跌坐在地上,哭声呜咽,声音不大,却痛彻入骨,撕心裂肺。 “我的儿子,我的杬儿,我的棆儿,我的枟儿,我都见到他们了。 他们去见祖宗和先皇前,都在梦里来见我了,他们都是我的孝顺儿子啊。 现在我又能亲手摸到我的孙儿,我还有什么遗憾的。” 邵氏的这番话,让朱厚熜更是悲从中来,连连磕头,大哭道:“祖母,是孙儿来晚了,不能让你亲眼看到我的样子。” 邵氏抱著朱厚熜,不让他再磕头。 “不磕头,你现在是大明皇帝,九五至尊,除了跪天跪地,跪祖宗跪父母,不能再跪別人。 我的亲孙儿,居然成了天子,我念了一辈子的道经,三清天尊保佑啊!” 邵氏的话让朱厚熜羞愧难当,如同刀子一般在割著他的心。 他双手捧著邵氏的手,让她继续抚摸著自己的脸。 “祖母,现在孙儿也进了京,就住在你身边,你想怎么摸孙儿就怎么摸,天天摸都可以。” “傻孩子,你现在是大明皇帝,担著祖宗和皇祖父传下的江山社稷,那么多国事要处置,那有空陪著我这个瞎老太婆。 知道我的亲孙儿做了皇帝,一切都好好的,就在我身边,我这个瞎老婆子还有憾事?” 朱厚熜的心又被狠狠地捅了一刀。 脑海里。 刘益之吸著鼻子,声音嘶哑著说:“祖母虽然衣装华丽,珠光宝气,可她身形清瘦,神情憔悴,跟刚才见过的张老太相比真是天上地下。 还有祖母的手,如此粗糙,这是皇太妃的手吗? 这踏马的就是干了一辈子苦活的老妈子的手。” 脑海里的朱厚熜冷冷一哼。 “不用你说!朕自会问个明白!” 朱厚熜稳住神情,站起身来,扶起邵氏,搀扶著她回正殿坐下。 他身子一正,目光一凛,扫了一圈周围的內侍和宫女。 “朕的皇祖母,一直住在长乐宫吗?” 殿里鸦雀无声。 长乐宫掌房內官上前稟告道:“回皇爷的话,太妃一直住在长乐宫。”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曹宜。” “你话里有半句假话,就是欺君罔上,知道是什么罪过吗?” 曹宜嚇得噗通跪下,连连磕头,嘴里只是连声念道:“皇爷,奴婢不敢骗皇爷。” “谁愿意说实话?” 朱厚熜扫了一眼,继续问道。 殿里还是鸦雀无声。 朱厚熜转头看了一眼,张永、谷大用站在殿门口,隔著老远。 真是两个老机灵鬼。 身后跟著的兴藩承奉司承奉正张佐出声了,“这事明儿一查便知,你们现在不说,就没有机会了。” “回稟皇爷,奴婢愿说实话。” 一位二十多岁內官抬头说。 “说。” “皇太妃弘治年间还住在西六宫的长寿宫。到了正德初年,长寿宫失火,皇太妃被迁居他处,顛沛流离,最后去了浣衣局。 四月十五日,才被匆匆接到长乐宫里来的。就连我们这些伺候的奴婢,都是昨天才调拨齐整。” 浣衣局! 朱厚熜的眼睛燃起了熊熊怒火。 內官还在继续说。 “不知是正德十年还是十一年,內廷无故停了太妃的禄米和俸银,恍如不记得太妃娘娘了。 宪宗和孝宗老皇爷赐下的赡养庄田也不知被谁侵占了去,再无一分赡养银送入宫。 娘娘屈居浣衣局,廩禄全无,但起初身边还有六七位老宫人,做些杂活换回米菜赡养伺候著。 可是没两年,老宫人走的走,没的没,太妃身边只剩下一位老宫女伺候著。 两人只能每日靠缝补浆洗,换些米菜度日... 太妃的双目,一半是思亲哭瞎的,一半是在油灯下熬夜缝补熏瞎的。” 脑海里的刘益之添油加醋。 “阿熜,你听听! 我说的没错吧,他们嘴里喊著天理纲纪,心里全是私利算计。 祖母是宪庙先帝册封的贵妃,身份尊崇,比孝宗生母还要高贵。正德年后,宪宗皇后病逝后,她就是皇城里辈分最高,身份最尊的太皇太妃。 结果却被停了廩禄,赶到浣衣局里吃苦,受尽凌辱。 阿熜啊,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吗? 天理纲纪、祖训礼制,只是他们维护自己利益的幌子! 他们绝断我们的亲父母,作践我们的亲祖母,逼迫我们认他人做父母,他们这是在拥立我们做皇帝吗? 这踏马的是在训狗! 阿熜,这样的皇帝做著还有什么意思!” 朱厚熜冷冷地问:“阿之,怎么办?” “置之死地而后生。 事到如今,只能奋起一搏,把属於我们的东西拿回来!” “置之死地而后生?” “阿熜,你犹豫了! 你越是退让,他们只会越猖狂。 你这个皇帝,真以为是杨老头和张老太赏给我们的?” 脑海里的刘益之挥舞著双拳,神情激动地咆哮著,宛如大明版的“落榜美术生”。 “孝武一脉绝嗣,就得从宪宗皇帝的儿子里找合適人选继承皇位。 先父兴献王是宪宗皇帝成年皇子里的次子,是弘治朝的长弟王,生母又是贵妃。 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 无论是长,还是贵,先父都是皇位第一顺位继承人。 他薨殂,身为嫡子兼独子的我们,就成了皇位第一顺位继承人。 这才是踏马的《皇明祖训》兄终弟及的正版说法! 杨老头搞什么继嗣继统的兄终弟及,让我们先过继给孝宗皇帝为嗣皇子,再继承武宗的皇位。 割裂亲情、罔顾人伦;不伦不类、悖违常理。 可他们为什么还要搞这样狗屁不通的做法? 他们要驯服我们,要抢夺祖训礼制的最高解释权,继续架空我们,把我们当宠物圈养在皇城里! 他们嘴里高喊著仁德礼教,实际上到处兼併田地,隱匿人口,肆无忌惮地侵占大明的资源和財富,还往死里逃税。 收割著最多的財富,享受著最大的权益,却不肯承担最基本的义务。 大明终亡,根本原因就是这些王八蛋。 他们闪电滑跪,使劲跪舔新主子,却反手把亡国的帽子扣在我们头上! 跟这些表面上道貌岸然、实地里男盗女娼的偽君子们,有什么客气好说的!” 脑海里的刘益之衝著朱厚熜大吼道,口水沫喷了他一脸。 “待会去华盖殿,文武重臣都在,是御奉天殿,接受百官朝拜,正式登基前的预演。 就在那里发难,奋起一搏! 寧为玉碎,不为瓦全! 不能堂堂正正做皇帝,不如不做! 阿熜,我们要破釜沉舟! 不胜,则辱;不死,则皇!” 第三章 皇帝陛下驾到 朕就是嘉靖帝 作者:佚名 第三章 皇帝陛下驾到 “好!” 脑海里的朱厚熜坚毅地点点头。 两人格达成一致。 主意已定,朱厚熜看著那位说实话的內官问。 “你叫什么名字?” “回稟皇爷的话,奴婢叫麦福,以前在乾清宫伺候。先帝龙驭宾天后,被调拨到长乐宫伺候太妃娘娘。” “现在你就是长乐宫掌房,护住皇祖母的周全是你现在的职责。” “奴婢遵旨。”麦福欣喜地连连磕头。 “黄锦,你留下来,协助麦福。” “遵旨。” 朱厚熜走到殿门口,目光在谷大用和张永脸上一扫,冷然道:“朕的皇祖母被停廩禄,驱去浣衣局,饥寒交迫,受尽欺辱。 你们知罪吗?” 谷大用和张永噗通跪下,连声告罪。 “奴婢该死!” “奴婢知罪! 让皇太妃吃了这么多苦,奴婢千刀万剐也不足惜。只是这皇城后宫里,奴婢只是皇家家奴,许多事都做不得主!” 两人都是正德八虎之一。 谷大用是司礼监秉笔太监。 刘瑾一死,司礼监掌印太监就由几位受宠的內官轮流做,谷大用正是上期的“轮值主席”。 而且谷大用不仅在司礼监势力不小,还做过西厂提督和节制京营及宣府、大同、辽东、延绥四镇边军的总督军务太监,能量巨大。 张永更不得了,不仅做过司礼监几期“轮值主席”,现在还是提督十二团营兼管神机营,提督九门钥锁,非常关键的人物。 朱厚熜淡淡地说:“你们知罪就好。 你们也知道外朝那些文官们的脾性,朕追究皇祖母受辱之事,他们肯定会把罪责推到你们头上。 从正德年间起,他们想弄死你们俩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有了皇祖母受辱一事,正好跟你们新罪旧仇一块结算。 张永!” 朱厚熜特別点名。 “奴婢在。” 张永连忙磕头老实应道。 “你跟杨廷和联手抓了江彬,就以为是一家人了? 外朝上了多少弹劾你的奏章,喊打喊杀,要置你於死地。里面有多少杨廷和的亲朋好友,门生故吏,你知道吗? 你也是宫里老人,眼皮子不会如此浅吧,几句不要钱的好话就把你哄弄住了?” 张永和谷大用对视一眼,都知道朱厚熜说的没错。 文官的话要能信,母猪都能上树! 自己所有的权柄都来自皇帝,跟外朝文官天生八字不合。跟他们联手去刨自己的根,这得多傻? 两人也从朱厚熜的话里听出生机来,连忙表態。 “皇爷,小的们都是皇帝家奴,对皇帝赤胆忠心。皇爷坐了龙椅,便是小的们的主子,生死福祸全在主子一念之间。” “奴婢现在是皇爷的家奴,唯皇爷的旨意是从。上刀山、下火海,就算是把奴婢磨成粉,奴婢也没有半句怨言。” 朱厚熜满意地点点头:“你们上前来,听朕密旨。” 窃窃对两人轻声私语一番后,朱厚熜目光如炬,看著他们。 “事情办好了,朕保你们性命无虞,继续荣华富贵。” 张永和谷大用连忙磕头,齐声道:“奴婢就算是豁出性命,也一定把皇爷的事办好。” “快去准备。” “是。” 朱厚熜回到正殿,在邵氏身边坐下。 麦福和黄锦把无关人等都叫退,选了四五位可靠本分的內侍宫女在旁边伺候著。 祖孙俩说著话,拉著家常。 朱厚熜说著小时候父亲如何教诲自己读书写字,如何教自己张弓射箭。 邵氏静静地听著,泪水止不住地流。 朱厚熜噙著泪光,拿著手巾,轻轻地给奶奶擦拭去泪水,然后继续讲著父亲与自己的往事。 阳光在窗欞闪动,时光飞逝。 这一期的司礼监“轮值主席”韦霦,御马监太监张雄,东厂提督太监张锐陆续前来,嘴里稟告著。 “皇爷,华盖殿眾臣叫奴婢来问,皇爷什么时候御驾去哪里?” “不著急,朕跟皇祖母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再说了,吉时还早著呢!” 客套话说完,几位太监马上换了一副嘴脸,磕头表忠心。 “皇爷,那些外朝文官最是虚偽,嘴里说著一套,心里想著一套,万万是信不过。 奴婢是皇爷的家奴,生死福祸全在皇爷一念之间。 皇爷是参天大树,奴婢们是仰承鼻息的藤枝草木。 奴婢们赤胆忠心,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最后谷大用和张永联袂来稟告。 “皇爷,一切都妥当了,可以去华盖殿了。” 朱厚熜点点头,起身跪倒在邵氏面前,双手拉著她的手,轻轻抚摸著祖母手上粗糲的裂纹和老茧。 “皇祖母,你失去的,孙儿现在就去抢回来。 你说的没错,朕是大明天子,承袭的是祖宗和皇祖父传下的江山社稷! 朕再也不会让他们当孩童对待,任由他们摆布。 该朕的权柄名分,朕一定会拿回来!” 邵氏温柔地抚摸著朱厚熜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就像两颗灰色的石头,没有盯著他的眼眉,而是看向他说话的嘴巴。 她的声音慈祥却充满力量。 “我的好孙儿,没错! 你现在是大明皇帝,要立威。不要给你祖父,给你父亲丟脸!” “孙儿记住了!” 朱厚熜磕了三个头,站起转身,甩著袖子径直离开,谷大用、张永、张佐和鲍忠,连忙跟上。 ... 华盖殿里,站满了上百人。 他们分成两班。 左边是魏国公徐鹏举、定国公徐光祚、武定侯郭勛、咸寧侯仇鉞、寿寧侯张龄鹤、駙马都尉崔元为首的勛贵外戚。 右边是內阁阁臣杨廷和、梁储、蒋冕、毛纪率领的翰林学士,吏部尚书王琼为首的六部尚书、侍郎和诸寺正卿少卿,以及左右都御史王璟、陈金、张纶为首的都察院副都御史、僉都御史。 他们都內穿青领白纱中单,上罩青领缘絳色赤罗衣,下著蔽膝青领缘赤罗裳。配赤白双色绢大带和革带、佩綬,穿白袜、著黑履。 头戴梁冠。 公八梁、侯伯七梁,加笼巾貂蝉。 文官一品七梁,二品六梁,以此类推。 由於在场的都是五品以上官员,手里皆拿著象牙笏。 他们神態轻鬆,列班队伍也不整齐,三三两两,轻声说著话。 次辅梁储眉头紧皱,上前半步对前面的杨廷和轻声说。 “元辅,皇帝在长乐宫待得太久了。” 杨廷和不动声色道:“老夫已经叫內官们去催促了。孙儿拜见祖母,肯定有说不完的话,天子纯孝,难道不是好事吗?” 梁储不屑地说:“他们祖孙俩从未见过面,哪有那么多话说?阉寺奸猾得很,全部靠不住,催了几次都没见皇帝来,不如叫我们的人去催。” 杨廷和厉声呵斥了一句:“荒诞!皇帝现在身处后宫,岂是外臣能隨意进出的?有违祖训礼制的话,厚斋不要再说了。” 梁储悻悻地看了杨廷和一眼,强忍著心中怨气退回原位。 跟中外古今所有的一把手和二把手一样,首辅杨廷和与次辅梁储貌合神离,暗地里颇有积怨。 不过梁储对杨廷和的积怨是嫌他对皇帝“太过放纵”,执行程朱理学的天理纲纪还不够到位。 “皇帝陛下驾到!” 唱赞的內侍扯著洪亮的嗓子喊了一句,声音迴荡在华盖殿里。 眾臣神情肃穆,连忙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肃立,队列迅速变得整齐。 华盖殿里寂静无声,眾臣默默地等待朱厚熜的到来。 第四章 这才刚刚开始呢! 朕就是嘉靖帝 作者:佚名 第四章 这才刚刚开始呢! 朱厚熜一身冕服,从后殿走进华盖殿,沿著丹陛上了御台,在髹金漆云龙纹宝座上施然坐下。 张佐、鲍忠站在御台右边台阶上。张永、韦霦站在左边台阶上。 其余谷大用、张雄、张锐等內官太监分站在御台下方。 杨廷和、梁储看在眼里,眉头一挑,心里顿生不满。 死太监,你们的好日子都过去了,还敢如此囂张,还敢靠著皇帝来身受我们的五跪三叩礼。 哼! 皇帝都被我们调教得如此温顺,你们还能翻上天? 等登基大典过后,新皇正式即位,我们再慢慢收拾你们。 皇帝年少无知,偏居外藩,粗鄙蒙昧。 入京来被我们用祖训礼制好生“教诲”了一番,连他的亲生父母都被我们移易,过继给孝宗敬皇帝为嗣子... 老老实实按照我们说的做了,才被“允许”即位。 我们上秉天理纲纪,下结满朝文官;外连后宫太后,內持祖训礼制。 天时地利人和占尽,可谓是权柄在手,天下我有。 皇帝是九五至尊又如何,在我们眼里如孩童门生,叫往东他不敢往西。 不过要想让新皇继续听话,必须把正德朝留下的这些內官阉寺们全部清除掉。 这些傢伙狐假虎威、无恶不作,尤其是屏蔽內外,假借皇权作威作福十分在行。 不能让他们把新皇带坏了! 万一让他们教会新皇如何行使皇权,打压外朝,那我们这些正道之士的一番心血不就白费了! 所以,这些阉寺必须从新皇身边离开,必须死! 死人才不会有威胁! 鸿臚寺唱赞官员大声开唱。 “百官就位!” “跪!” “拜—兴!” “起!” “再跪!” “拜—兴!” 五跪三拜后,勛贵百官站立,接下来由杨廷和代表百官呈上“即位詔书”,由朱厚熜校阅。 钦准后赶在下午吉时,朱厚熜去到奉天殿,坐在殿前平台的御座上,接受分立在殿前广场上的文武百官的朝贺和跪拜。 翰林官在殿前宣读即位詔书。 再由礼部尚书捧著这份即位詔书,在承天门宣读,大赦、改元一併在詔书里宣布。 至此,登基仪式才算完成。 杨廷和迈著稳健的步子,神定气閒地上前十步,来到丹陛前跪下,双手高举一卷文书,唱名喊道。 “臣少保兼太子太保、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杨廷和,奉即位詔书,呈请陛下御览钦定!” 洪亮的声音落地,意料中的“准”字迟迟没有响起,头顶上寂静无声,仿佛空荡荡的没有人。 寂静瞬间传遍整个华盖殿,显得无比的诡异。 十息,二十息,四十息,六十息... 时间在漏刻的滴答中流逝,头顶和周围依然寂静无声。 跪在丹陛前的杨廷和坚持礼制,不敢抬头。此时的他心生不安,感觉自己像是被世界拋弃,只剩下孤零零一人。 出什么事了? 杨廷和心里迟疑著,左右为难。 一边是坚守礼制,不要擅自抬头,有失臣子之礼;一边是急切地想抬头看皇帝到底怎么了?想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 难道皇帝被內宦怂恿,耍小性子? 如此庄重礼仪中,怎么能如此轻举妄为! 杨廷和此时还很自信,以为朱厚熜还跟此前一样,乖顺听话。 他心里生起憎恨。 肯定是谷大用、张永、韦霦这些阉寺死不悔改,痴心妄想,试图垂死挣扎! 老夫定要把这些阉寺千刀万剐,还大明一个朗朗乾坤! 只是眼下这困境如何解决? 总不能一直跪著吧。 非要老夫不顾臣子之礼,抬头斥问? 如此一来,自己半生清誉会留下污名。 不管了,如此僵持下去,定不会有好事。 正当杨廷和要抬头,头顶传来脚步声。 皇帝从御座上站起来了。 杨廷和顺势抬头,看到朱厚熜迈著四方步,在御座前的御台上来回走动,俯瞰下方的群臣。 “朕从进京以来,你们这些大臣们开口天理,闭口纲纪,每一个字都是从祖训礼制里抠出来的。 朕冲龄赤子,信了你们说的,任由你们给朕移易亲生父母,过继皇伯父为父,继嗣又继统,小宗入大宗... 相信你们让朕这样做都是维万世纲常、正四方视听,都是为了大明万世千秋。 朕信你个鬼啊!” 朱厚熜突然一声怒吼,如同洪钟一般,敲打震撼著殿中眾人的心! 跪在地上的杨廷和更是心中一裂,感觉万钧雷霆从头顶上如银河倾注一般压下来。 大事不好! 朱厚熜继续说道:“朕按照你们擬定的礼仪,去长乐宫謁见宪庙皇妃,这才恍然大悟。 朕的皇祖母,宪庙纯皇帝册封的贵妃,皇城和宗室里辈分最高,身份最尊崇的皇太妃,居然被你们安排在子辈的太后和孙辈的皇后后面。 更过分的是,朕的皇祖母,宪庙纯皇帝的贵妃,皇城宗室的老祖宗,被驱去浣衣局,还被恶意停了廩禄,只能靠亲手浆洗和缝补,换些米菜维生,甚至为此熬瞎了双眼。 你们的天理纲常何在? 你们的祖训礼制何在? 你们一个个,自詡理学大儒,號称道德名臣,却视如此礼教败坏,人伦荡然的恶行不顾,不闻不问,还心安理得地叫朕隔绝亲情,以维护礼教纲常!” 朱厚熜看著台下眾臣,目光寒彻如刀剑,声音如万箭齐发。 “这就是你们嘴里的祖训礼制! 这就是你们嘴里的天理纲纪! 道貌岸然! 虚偽到了丧心病狂! 没有孝,哪来的忠! 没有父子,哪来的君臣! 没有人伦亲情,哪来的天理纲常!” 朱厚熜的话仿佛一连串的炸雷,把杨廷和的思绪炸得粉碎。 百密终有一疏! 自己千算万算,自以为算计到了一切,却疏忽了最大最致命的一点。 邵氏被停廩禄,驱去浣衣局,任由其自生自灭,杨廷和早就耳闻,只是正德朝时,外朝百官们跟內廷刘瑾,以及近臣江彬之流斗得死去活来,哪有功夫去管那个无依无靠的老太婆。 正德帝驾崩后,自己又为了得到张太后的支持,对於后宫之事不闻不问,绝不过界。 后来听到內廷后宫有人把邵氏接到长乐宫,尊荣养之,也就拋在脑后。 想不到却被新皇抓住把柄。 宪庙纯皇帝的贵妃,自孝贞纯皇后王氏在正德十三年崩逝后,邵氏就是皇室辈分最高的人,也是大明最尊荣的人。 就算正德帝不闻不问,外朝的臣子也能不闻不问吗? 嘴里时时念的天理纲纪,都去了哪里? 就算邵氏只是宪庙先帝的后妃,没有资格享受太后和太皇太后的尊荣,可也不该被停廩禄,驱去浣衣局,任由其自生自灭。 外朝百官们依然不闻不问,天天用来指摘他人的礼制纲常又何在? 新皇的质问,正中要害。 杨廷和猛然发现,自己苦心搭建的纲常礼教的高塔,被新皇突如其来的狠狠一击,裂开一道巨大的裂缝。 搭在上面的自己对祖训礼制的解释,对天理纲纪的弘扬,开始摇摇欲坠。 朱厚熜看到杨廷和脸上的惊愕和惶然,心里说不出的痛快! 你视朕为孩童,打著为朕好、为大明好的旗號,肆意操控朕。 现在朕视你为老朽,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用天理纲常来击败你加在朕头上的祖训礼制! 朱厚熜的目光又在眾臣和勛贵们的脸上扫过。 惊愕、惶然、窃喜、震撼,各种表情都有。 你们以为这就算了吗? 这才到哪? 朕的大戏才刚刚开始呢! 第五章 好狠的少年天子! 朕就是嘉靖帝 作者:佚名 第五章 好狠的少年天子! 朱厚熜洪亮清脆的声音继续在华盖殿响起。 “你们一味地讲名分礼制,却罔顾人伦亲情! 朕原本以为你们出於公心,维护的是礼教纲常。可长乐宫所见所闻,让朕彻底明白,你们如此本末倒置,根本就是居心叵测! 心中无人伦亲情,自然没有天理纲纪! 无亲亲,自然也就无尊尊。 无父,自然也就无君!” 朱厚熜的话如同满天肆虐的夏雷,一瞬间在华盖殿炸响,杨廷和在內的文臣百官们,脑子嗡嗡炸响,心臟砰砰乱跳! “朕依《皇明祖训》,奉詔进京嗣皇帝位。一路上二十余天,无人讲述任何礼仪。 二十日下午到良乡,当即就有礼部官员奉入门礼注,说是礼部擬定,叫朕明日照行即可。 朕据理力爭,方得修改一二,被允入京师皇城。 而后劝进、即位礼仪,也是礼部擬定,名为呈上,实为胁迫。 为何如此说? 这些礼注都是昨日呈上,今日照行,毫无修改余地。 甚至连朕的亲生父母都被你们隨意移易! 朕在你们眼里,就是提线木偶,可以任由操弄摆布! 杨元辅现在手里捧著的即位詔书,朕的即位詔书啊。在此之前,朕居然没有看过,里面说的什么,朕一个字都不知道。 再过一个时辰,朕就要在奉天殿前,接受满朝文武百官朝拜,正式登基,再向天下颁布即位詔书。 可朕到现在,居然还不知道朕的即位詔书里到底写了什么! 到底是朕登基即位,还是你们登基即位! 什么理学大儒,道德名臣,朕看都是一群无君无父的禽兽! 擅权跋扈到了如此地步,大明列祖列宗在上,忠义诸臣列朝,岂能容你们囂张!” 杨廷和觉得天塌了! 隨意移易皇帝的亲生父母,擅定礼仪,擅擬詔书,胁迫皇帝... 这些罪名追究起来,都足够让自己九族消消乐,还会留下千古骂名,成为大明朝的董卓、司马懿。 杨廷和被朱厚熜突如其来的暴击,击得双眼发黑,脑子发昏,胸口发闷。 无数委屈、不甘和愤怒全挤在胸口里,想喷发出来却不得。 王琼上前一步出列,跪倒在地上,施然除去梁冠,將象牙笏放到旁边的地面上,大声道。 “臣吏部尚书王琼,向陛下请罪! 皇太妃乃宪庙纯皇帝之贵妃,当为天下之尊,大明至崇。 却被奸人停廩禄、置浣衣局,如此丧尽天良、倒反天罡的恶行,臣居然毫无察觉,让皇太妃受尽欺辱苦难。 臣难咎其责,难恕其罪。 臣知罪,不胜惶恐,谨席藁待罪,伏乞陛下治臣的罪!” 杨廷和心里又惊又骇,王琼突如其来的请罪,如同一把匕首狠狠刺进他的后背心。 王琼只是吏部尚书,外朝六部之首,不知道后宫之事情有可原。 他都主动请罪,那自己这个內阁首辅,连通內廷和外朝的文臣之首,又该当何罪? 更重要的是,王琼此时请罪,摆明了他臣服於新天子,愿意慎守为臣之道。 他可是三朝元老,歷任户部、兵部、吏部尚书,门生故吏不知几凡,在百官中影响极大。 此时他出列向新皇输诚,自己苦心经营、原本还同仇敌愾的文官阵营,顿时土崩瓦解。 王琼配合得这么好,肯定是得到了新皇的唆使,他是什么时候与新皇暗地勾搭上? 想起来了,半个时辰前,大家在华盖殿外候驾,由於时辰尚早,没有进殿,所以眾人三三两两散在平台各处说悄悄话。 那时张永、谷大用、张锐等太监有穿行其中,肯定是那时暗中勾连好了。 大意了! 那时的自己以为稳操胜券,心里在琢磨著自己擬定的即位詔书,有哪些字词需要修改润色,在琢磨万一新皇对詔书条款有异议,如何“劝諫”。 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小人的异动。 武定侯郭勛出班上前,除冠跪地,磕头请罪。 “臣武定侯郭勛,向皇帝请罪。皇太妃蒙此苦难,臣五內俱焚,痛彻心肺,恨不得以身代受。 臣虽有忠君赤诚之心,却昏庸溺职,罔顾皇太妃之荣安,致干天和,罪该万死,伏乞陛下治罪,以昭炯戒。 臣戴罪进言,斗胆恳请陛下,为维朝廷纲纪,正四方视听,请进皇太妃为太皇太后,议上尊號,以示尊荣,以正人伦。” 杨廷和胸口里的积怨悲愤,一併冲向喉咙,逼得喉咙发甜。 郭勛此时反戈一击,不仅会引发原本保持中立的勛贵们连锁反应。关键是这廝提督京营三千营,掌管著京师最精锐的骑兵。 加上提督十二团营兼神机营的太监张永,这意味著什么,不言而喻! 该死! 一时疏忽,居然败得这么惨! 魏国公徐鹏举、定国公徐光祚、咸寧侯仇鉞、駙马都尉崔元纷纷上前出班,跪地请罪。 接著兵部尚书王宪、户部尚书杨潭、刑部尚书张子麟、工部尚书李鐩,总督京储侯观...诸多六部侍郎、诸寺正卿少卿,以及都察院左都御史王璟、陈金,右都御史张纶带著左右副都御史、左右僉都御史,陆续唱名下跪,向皇帝请罪。 首先六部、诸寺和都察院,心里对杨廷和是有怨言的。 正德帝病逝,你杨廷和拿著票擬权,带著內阁跟张太后勾连,关起门来下遗詔,选立嗣君。 拥立天功被你和你的心腹全拿走,一点都不分润给我们。现在你出事,被新皇抓到把柄了,休想我们跟你同进退。 没有同甘,就不要想共苦! 再说了,新皇抓的这把柄太大了。 你们嘴里天天喊著天理纲纪,结果皇太妃这么尊荣的“老祖宗”遭受苦难,居然十年间不闻不问? 大公无私的外衣被扒得乾乾净净,扶植纲常的根基被冲得荡然无存,那么你们对祖训礼制的解释就站不住脚,是惺惺作態,是居心叵测,是欺凌君上! 新皇顺著这道砸开的巨大裂缝,顺藤摸瓜,自然而然地把擅自擬定入门即位礼仪,以及擅自擬定即位詔书,定为“专权跋扈,目无君上”。 这可是滚滚天雷,不仅一本族谱都不够填的,还要在青史留下千古骂名。 现在当务之急,就是学著王琼的样子,赶紧向皇帝请罪表示输诚,与杨廷和等无君无父的“禽兽”们撇清关係。 寂静中,响起噗嗤一声。 杨廷和的一口鲜血吐在丹陛上,如彼岸花一样妖艷,把红色的台阶染得更红。 他艰难地放下那份即位詔书,除去梁冠,跪伏在地,声音嘶哑,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臣杨廷和知罪,请辞所任官职,请陛下治罪。” 朱厚熜居高临下,俯视著伏跪在地面上的杨廷和,神情冷漠,声音凛然。 “准!著免去杨廷和本兼各职,交锦衣卫押送回府,闭户听勘。” “遵旨!” 张永应了一声,挥手叫来大汉將军,將杨廷和押了下去。 看著老態龙钟的杨廷和,被两位雄壮的大汉將军左右挟持,如同拎著小鸡崽似的拉出了华盖殿,许多人心里不由悲鸣,生起兔死狐悲之感。 寂静中,阁老蒋冕上前出班,除冠跪地道:“臣蒋冕知罪,请辞所任官职,请陛下治罪。” “准!著免去蒋冕本兼各职,交锦衣卫押送回府,闭户听勘。” “遵旨。” 接下来阁老毛纪,礼部尚书毛澄,还有十几位侍郎、正卿少卿、副僉都御史和翰林学士,纷纷上前,辞职请罪。 朱厚熜眼睛都没眨一下,全部准允,一样的处理。 “...免去本兼各职,交锦衣卫押送回府,闭户听勘。” 这句冰冷的话,每次念出来,都像是给华盖殿里眾臣的心里,狠狠刺上一矛。 他们完全想不到,前两日在百官面前如同乖宝宝,被杨廷和指使来摆弄去的少年皇帝,居然如此性情冷酷,手段狠戾。 群臣心惊胆颤,次辅梁储却犹豫不决。 身为內阁一员,以及一起坚持天理纲纪的正道之士,梁储知道自己应该跟蒋冕、毛纪等人一样,告罪请辞,以示声援。 可杨廷和一去,他就是顺理成章的首辅,数十年梦寐以求的位极人臣,今日就可以实现。 再说了,皇帝嘴里有说,“交锦衣卫押送回府,闭户听勘”,这意味著什么? 要秋后算帐啊! 皇帝刚才说的很清楚,杨廷和等人所犯的都是“专权跋扈、目无君上”,大不敬款下最重一档的大罪。 自己跟杨廷和又不大熟,犯不上把自己一家一族都搭进去。 回过神来的眾臣纷纷看向梁储,期待他的反应。 有不少“正道之士”,不敢出班声援杨廷和,却期盼著梁储跟其他阁老一样,辞职请罪。 內阁“全军覆没”,看新君如何应对,如何料理国事。 可等到声援杨廷和的官员们都被大汉將军们架出华盖殿,梁储还跟大半臣子一样,站在原位,不请罪,也不辞职。 昂首挺胸,稳如老狗。 第六章 陛下,臣有一言 朕就是嘉靖帝 作者:佚名 第六章 陛下,臣有一言 朱厚熜凛然的目光在殿中群臣的脸上扫了一遍,尤其在梁储脸上落了几息。 转头对跪倒在地的王琼等臣说:“老子有曰『含德之厚,比於赤子。其性纯,无偽无饰;其情真,不杂不揉』。 诸位臣卿能坦然请罪,朕心甚慰,都先起来。” “臣遵旨!” 这一把赌贏了! 等心里暗喜的眾臣站起来,回到列班,朱厚熜继续说。 “朕还在兴藩潜邸为世子时,治学《孝经》,向先王请教歷代帝王的至德要道。先王向朕详细解说孝为德本的道理。 『身体髮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於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 音容宛在,曷日而忘? 圣人有云,『孝乎惟孝,友於兄弟,施於有政,是亦为政。』 孝者,天地之经,君臣之义,礼乐之枢,政教之根。 国无孝则纲纪不立,民无孝则风俗不淳。 故而我大明以孝为国本,以孝治天下。” 朱厚熜点到为止,大声喊道。 “司礼监韦霦。” “奴婢在。” “擬旨。” “遵旨。” 四位內侍迅速抬出案桌,摆在御台旁边,摆上笔墨砚,展开一卷擬詔用的金花纸。 韦霦在案桌后坐下,提起毫笔,蘸墨凝神。 朱厚熜大声念。 “朕惟帝王之德,莫大乎孝;孝莫大於尊亲。 ...朕获纘丕图,永怀慈范。稽考旧章,宣明孝治。用尊尊之义,慰蒸蒸之心。 仰惟皇祖母,尊进太皇太后,以维朝廷纲纪,正四方视听。 令礼部议尊號,择日具仪,遣官祭告天地、宗庙、社稷... 钦此!” 韦霦捏住湖笔中锋,腕底一沉,挥毫行如流水。 王琼双手持象牙笏宏声道:“昔者先王以孝治天下,移孝作忠,宗庙社稷由此而固。 皇帝纯孝,以孝治天下,必成中兴王业。” 其余眾臣纷纷附言:“皇帝纯孝,以孝治天下,必成中兴王业。” 朱厚熜心里乐开了花。 从朕到京畿,从入门礼仪开始,就对朕进行服从性测试。 今天朕活学活用,也测试一回。 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朕以凉德,方在幼冲,深维上天眷命之隆,祖宗付託之重。故峻擢內外文武之贤,赞予股肱耳目之用。 还请诸臣卿恪尽职守,为国效力。” “臣等谨遵圣命。” 朱厚熜又看向韦霦。 “再擬詔。” “遵旨。” “...兴王府左长史袁宗皋,擢礼部尚书,兼管翰林院。 兴王府仪卫司指挥骆安,擢锦衣卫指挥同知,兼管北镇抚司;典仗陆松,擢锦衣卫指挥僉事,兼管南镇抚司。 ...总旗朱宸擢锦衣卫千户,兼管东司房;千户陈寅擢锦衣卫千户,兼管西司房;百户王佐擢锦衣卫千户,兼管街道房。 典仗袁继勛擢京卫指挥使司指挥同知,散骑舍人张镇京卫司指挥僉事... ...兴王府承奉司张佐,擢司礼监秉笔,兼管都知监;鲍忠擢司礼监秉笔,兼管御马监,提督腾驤四卫营;黄锦擢司礼监隨堂,兼乾清宫掌房;麦福擢御用监典簿,兼长乐宫掌房。 ...迁兴藩邸纪善所易辉都察院左僉都御史,审理副蔡亨光刑部郎中,伴读赵铭夫顺天府推官,伴读叶迁芳中书舍人,典簿徐明良通政司经歷...” 韦霦的右手都快写出残影,飞快地把这几份升迁任命詔书写完。 司礼监和锦衣卫的任命,外朝百官插不上手,也不关心。 其余外朝官员任命,却是补了刚才声援杨廷和的官员里,非常重要的两个空缺:礼部尚书和左僉都御史。 剩下的都是五品到七品的官职任命,不足为道。 皇帝趁著雷霆一击,重创首辅杨廷和,文官们还没回过神来,趁胜追击,犒赏潜邸旧臣,並安插他们到各个位置,好探知朝中动向。 这气魄,这手段! 王琼、梁储等人凝神沉气,都默不出声。 朱厚熜继续说。 “事情已毕,梁次辅、六部尚书、左右总宪,还有魏国公、徐国公、武定侯,到后殿议事。其余眾臣回奉天殿前各自列班,以待吉时。” “遵旨。” 眾臣行礼后面面相覷。 杨廷和等三位阁老,以及毛澄这位礼部尚书被免职,押送回府。 还要继续举行登基仪式吗? 少了这十几位官员,是不会影响仪式的正常进行,关键是即位詔书。 原本是杨廷和擬写,內阁议定的,现在他倒台了,內阁只剩下樑储独苗,那份詔书似乎不能再用。 重新擬定一份,短短大半个时辰,来得及吗? 登基仪式没有同时颁布即位詔书,那真是国朝前所未有之事。 眾臣怀揣各种心思,行礼告退。 华盖殿里只剩下殿中站著的徐鹏举、王琼等几位大臣和勛贵,御台上站著的朱厚熜,以及身边站著的张佐、鲍忠、谷大用、张永等內官。 大家等著朱厚熜率先离开,一起前往后殿。 朱厚熜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左手指了指御台丹陛前。 眾人不明就里,只见张佐快步从旁边下了御台,来到丹陛前,刚才杨廷和跪拜的地方,捡起那份他擬定的即位詔书。 上面还有几滴发黑的血跡。 朱厚熜点点头,甩甩袖子,径直往后殿走去。 张佐捧著那份詔书草稿,急忙跟上。 王琼、徐鹏举等臣面面相覷,眼睛里透著各异的神情。 谷大用、张永等內官面面相覷,心里懊悔不已,並萌生了退意。 自己常伴君王身边,以揣测圣意为计。以前能圣眷不衰,是因为能比外人更精准地揣测到正德帝的心思。 现在新皇即位,肯定是从小跟在他身边的兴藩潜邸旧人更能揣摩到圣意。 比不得啊! 內廷也卷得厉害,动不动会死人的。 趁著新皇还需要自己等人,选个合適的机会,赶紧向皇帝请辞告退,离开內廷,放弃权柄,以保性命无虞,保家人富贵。 到了后殿,朱厚熜吩咐道。 “来人,给诸公赐座。” “谢陛下。” 朱厚熜在正中御案后坐下,一伸手,张佐连忙把那份詔书递上去。 “诸公先用茶,待朕看完这份詔书。” “遵旨。” 杨廷和擬定的即位詔书,大约有七千三百字,洋洋洒洒一大卷,朱厚熜看得很仔细,足足花了两刻钟。 看完后他抬起头问。 “诸公有谁看过这份詔书?” 梁储略加迟疑,开口答:“回稟陛下,臣看过。” “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在內阁值房里,杨廷和把此詔书展示给我等三位阁辅看了。” 朱厚熜问道:“梁次辅觉得此詔写的如何?” 梁储心里一愣,这话什么意思? 他心里飞快地琢磨了一下,觉得朱厚熜的心思可能是讚许这份詔书,否则的话直接將其丟弃就是。 梁储咬咬牙,狠狠心,答道:“回稟皇上,臣觉得写得好。” 后殿里鸦雀无声,眾人都在揣测著朱厚熜的心思,等待他的回答。 朱厚熜点点头:“朕也觉得写得十分好,不过中间少许部分,朕觉得写得不好,要改。” 他提起四两湘管,蘸了朱墨,刷刷改了起来。 改完后朱厚熜对张永说。 “张大监,你把朕改过的地方新旧对照著读一遍。” “遵旨!” 张永捧起詔书,一眼就看到密密麻麻的詔书上,有三处用硃笔更改过的地方,便朗声读起来。 “旧文为『奉慈寿皇太后之懿旨,皇兄大行皇帝之遗詔,属以伦序,入奉宗祧。』 陛下御笔改为,『奉《皇明祖训》兄终弟及之諭,皇兄大行皇帝之遗詔,丕承祖烈,祗奉宗祧。』 旧文为『兹欲兴道致治,必当革故鼎新,事皆率由乎旧章,亦以敬承夫先志。』 御笔改为『兹欲湔涤弊政、兴道致治,必当革故鼎新,更化改制;肇开兴运,再启鸿图。』 旧文为『其以明年为绍治元年』,御笔改为『其以明年为嘉靖元年』。” 听到第一句,眾臣心里有了底。 “属以伦序,入奉宗祧”的意思是按血缘亲疏的伦常顺序,由朕来继承皇位、奉祀列祖列宗。 意味著皇帝陛下是继嗣又继统,小宗併入大宗,除了继承皇位外,还继承了孝武一脉的宗统。 “丕承祖烈,祗奉宗祧。”的意思就很直白,朕继承的皇位来自皇祖父宪庙纯皇帝。 皇伯父、皇兄一脉传承,但是很不幸,皇兄绝嗣,宗统也绝嗣。只好按照《皇明祖训》兄终弟及之语,从皇祖父的子嗣里选皇位继承人。 朕的先父兴献王是皇祖父成年子嗣的次子,皇伯父的长弟王。 生母,也就是朕的皇祖母,还被皇祖父册封为贵妃,身份尊贵。 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 朕的先父是皇位第一顺位继承人。 他薨殂,身为嫡子兼独子的朕,就成了皇位第一顺位继承人。 这才是朕认可,朝廷唯一正版的“兄终弟及”。 这也是杨廷和被皇帝陛下“突袭”,当头一闷棍打翻,押送回府闭户听勘的根本原因。 至於后面两句的修改,在眾臣看来无关紧要。 朱厚熜等张永念完,目光在眾人脸上一扫,不动声色地问。 “朕虽只改了此三处,但此乃即位詔书,事关重大。诸卿皆朕之股肱,有当尽言者,毋得缄默。” 眾人默然无声,有人悄悄瞥向次辅梁储。 梁老夫子也是理学大儒,杨廷和提出的继嗣又继统的说法,他此前是全力支持。 二十日皇帝从湖广行至顺天府良乡,拿到入门礼注,对以藩王身份自东安门入皇城,在文华殿即皇太子位的礼仪表示不满。 群臣劝諫的声音里,梁老夫子的嗓门最大,措辞严厉,说得陛下哑口无言... 现在陛下直接在即位詔书里改“继嗣又继统”为“继君统不继宗统”,梁老夫子必定会反对。 果然,梁储开口道:“陛下,臣有一言。” 第七章 终於登基做皇帝了 朕就是嘉靖帝 作者:佚名 第七章 终於登基做皇帝了 朱厚熜目光一闪,和气地说:“梁老先生请直言。” 梁储摇头晃脑地说:“陛下,原文『绍治』,含义不明,音韵拗口,杨廷和糊涂。” 杨廷和可不糊涂,他擬定的新朝年號“绍治”,意寓绍“弘治”之治,明晃晃地把“继嗣继统”四个字刻在朱厚熜的脑门上。 再没有脾气也要改! “陛下御笔改为『嘉靖』,意境迥然不同。 《尚书.无逸》有云:『不敢寧荒,嘉靖殷邦』。 嘉靖者,礼乐教化,蔚然於安居乐业之中也。意蕴深厚、虔祝高远,且音韵明畅雅正,臣敬佩不已。 此年號,必定成为大明中兴王业之朝。” 朱厚熜哈哈大笑,爽朗的笑声在殿里迴响。 听到这轻快的笑声,眾臣心里顿时安稳了许多。 这位少年天子不仅有雷霆之威,他真的还会笑。 眾人也对梁储有了新的认识。 这位理学大儒,果真深得“中庸”之真諦。 “梁老先生解释得妙。 不过朕用嘉靖为年號,是来意於恩师张公的一首诗。 『生憎鬼物肆邪媚,下愍蒸民四罹困蒙。 保厘家国赖申甫,贡修珍瑞祈恆嵩。 邇来疆域已嘉靖,尚有豺狼啸残谷...』” 梁储、王琼、徐鹏举等人心思略一转动,都猜到了朱厚熜所说的恩师张公,是兴王府左长史张景明。 张景明是浙东山阴人,弘治三年进士,与袁宗皋被选为左右长史,在兴藩二十多年,辅佐教诲了两代兴王。 可惜他於年初病逝,看不到学生成为大明天子。 “陛下尊师重道,谨记恩师教诲,励精图治,张公在天之灵,定会瞑目。” 王琼赶紧出声奉承一句。 以前一直以为梁老夫子是古板老学究,想不到他奉承起陛下来,比老夫还要顺溜。 必须迎头赶上。 朱厚熜笑了笑,继续说。 “杨廷和虽然专权跋扈,但確实有才干。他为朕擬定的即位詔书,除了部分悖违人伦,罔顾天理外,其余的朕都赞同。 尤其是后面八十款革除弊政的条目,深得朕的赞同。 朕大致总结了一下,这八十款条目內容,主要分五大类。 大赦与蠲赋税、裁汰冗滥、停罢冗费、宽恤军民、肃清刑狱与边备。 以『大赦减赋』收民心,以『裁冗停费』节国用,以『查革冒滥』清吏治,全面革除正德弊政,为朕的新政打下基础。” 眾臣听完非常惊讶。 陛下只是把詔书看了一遍而已,就能如此精准地总结? 提纲领挈的本事也太厉害了吧。 他还是只有十五岁的少年。 以前大家都太轻视他了,杨廷和更轻视他,视为门生天子,才有今日之祸。 梁储开口道:“陛下,杨廷和写前朝弊政有八十条之繁,是不是太多了?” 朱厚熜说:“朕看过歷代先帝的即位詔书,歷数前朝弊政少则二十余条,多则四十余条。杨廷和写正德朝弊政有八十条,一般人看著確实多,但朕觉得不多。 杨廷和能看到问题,发现问题,还勇於把问题摆出来,难能可贵。 正德朝,他也做了好几年阁老和首辅,弊政丛生,他也是有责任的。” 王琼连忙接住话,老脸涨红,鬍鬚飘动,高亢的声音震动殿顶。 “陛下,正德朝沉疴宿疾,胶固已久。朝廷之纲纪因而陵夷,天下之膏腴坐见枯竭。 四海嗷嗷,若蹈汤火;万姓蹙蹙,如陷涸辙。 值此邦敝多虞之际,无非常之主,难振既颓之纲。 陛下躬尧舜之兢业,奋乾刚於俄顷,定使纪纲一清,人心胥悦。 四海之困穷得苏,万姓之水火获救。 然后天下荷其庥,社稷安於磐石;而中兴之烈,可与日月爭光矣。” 眾臣不由地看向这位吏部尚书。 这就是三朝元老,能办实事、理剧剸繁,又能揣上意、阿諛顺旨的能吏佞臣的实力! 不过大家也听清楚了王琼话里的意思。 正德朝积弊越多,越说明当今皇帝励精图治。 前朝皇帝越显得昏庸荒政,不就衬托当今天子英明勤政吗? 真是佩服! 你能做到吏部尚书,大家完全没有意见! 朱厚熜全盘接受王琼的諂媚之词。 有时候君主不让臣子放开手拍拍马屁,他晚上睡觉都睡不好。 “既然诸卿都没有异议,那即位詔书就按改动的宣读明发。 袁师傅。” 朱厚熜转头对袁宗皋说。 “朕的登基大典后,当有礼部尚书捧此詔书到承天门宣读。 袁师傅自湖广一路顛簸,身体有乏,不必亲自宣读,从礼部和鸿臚寺选四位声音洪亮的官吏,轮流代你宣读就是。” 袁宗皋连忙谢道:“臣谢陛下体恤。” 王琼在一旁说:“待会要在承天殿朝拜,袁公已经贵为二品尚书,梁冠、革带、綬环犀、锦綬都要换。 老夫有备件在官轿中,停在午门外,可遣人速速取来,请袁公换上。” 朱厚熜对王琼刮目相看,他能纵横弘治、正德两朝,左右逢源,確实有些本事。 人情世故这块,拿捏得死死的。 “谷大用,兴藩旧臣皆被擢升,朝服衣冠配饰不匹,此事关乎体面,你速速去寻备选之物,给大家换上。” “遵旨。” 谷大用兴奋地应道,马上出了后殿去忙碌。 “张永、韦霦,你们誊写朕改好的新即位詔书。朕御览后用印。” “遵旨!” “张雄、张锐,你们去承天殿检查鼓乐和仪仗,待会大典中不要有误。” “遵旨。” 看到內廷几位旧臣欢呼雀跃地出殿去忙碌,王琼、徐鹏举等人暗嘆。 陛下虽年少,但驭下之术却颇有手段。 內廷旧臣,值此新旧交替之际,人心惶惶。偏偏他们又手握实权,能给新入主的陛下极大的帮助。 如何安抚他们,笼络他们? 让他们去办事。 朕用得著你们,不用担心! ... 申初三刻,皇城钟鼓楼的钟声响起,登基吉时將到。 朱厚熜走出华盖殿,乘舆往奉天殿,卤簿仪仗前导,钟鼓齐鸣。 步輦一直抬到奉天殿左侧,朱厚熜下輦,步行到殿正门前御台上。 这里设好御座,旁边有一桌案。 他站在御台一角,举目望去,看到奉天殿南面,站满了文武百官,按“文东武西”序立。 以丹墀中间御道为界,文官站在御道东边,武官站在御道西边,皆北面而立。 最靠近御台的內道是一二品文官和公侯伯,下面外道站著的是六品以上文武官员。 六品以下官员,只能站在丹墀外面的的空地。 今日大典,在京九品以上官员全部到齐,皆穿朱衣朝服,戴梁冠。 每品为一“行”,前后错位,称“异位重行”,共十八班,正从分明。 丹墀和空地两边站立著锦衣卫金瓜甲士、大汉將军、校尉,合计一千六百人。 衣甲鲜明,整齐肃穆。 手持五輅十二乘、龙旗豹尾、斧鉞戈戟,分站左右两队。 从御台上看下来,丹墀和空地絳衣成阵,映如云霞,冠幘交辉,灿若金星。 唱赞官高喊。 “皇帝升座——”。 大明皇家乐队之一,朝贺乐队分列丹墀两边,钟鼓齐鸣,乐奏《飞龙引之曲》。 朱厚熜在徐鹏举、梁储、王琼等导从官簇拥下升宝座,面南而坐。 尚宝卿陈寰奉“皇帝之宝”印璽,置於旁边案桌上。 唱赞官继续喊。 “就位—跪—拜—兴”。 丹墀乐队击柷作乐,官员隨之仰俯行礼,连跪五次,拜四次。 翰林院侍读李时手捧即位詔书,走到宝座前东南一丈处,面南跪地。 唱赞官喊:“宣詔!” 李时展开詔书,大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朕承皇天之眷命,赖列圣之洪休,奉《皇明祖训》兄终弟及之諭,皇兄大行皇帝之遗詔,丕承祖烈,祗奉宗祧...” 听到这一句,丹墀和空地上跪著的文武百官,心思各异。 前些时辰从华盖殿回来的官员讲起殿里发生的事,让百官们心存各种心思和猜测。 现在即位詔书明示,一切都尘埃落定。 有些人悲愤莫名,认为是礼教大劫;有的欣喜激动,觉得是天赐良机... 朱厚熜听著颂詔声,看著眼前如云霞一般的絳衣和梁冠,志得意满。 脑海里的两位主子也开始互捧。 “终於坐上皇帝了。” “不容易啊!” “还是你厉害,出了这么一个出其不意、险中求胜的主意” “哪里,关键是你心冷手黑,真下得去手。” “我们不用商业互吹了,这只是一个开头,后面的路更不容易。” “没错,杨廷和不会甘心,张太后也不会甘心,那些所谓的理学正道之士更不会甘心,他们会伺机疯狂反扑。” “让他们来吧。 除此之外,朝中还有正德皇兄留下的一大堆烂摊子,需要去收拾。” “这位堂兄也是明白人,只是依然没有跳出歷史的局限,不过他的有些举措倒是可以学一学。” “小子,你懂得不少?” “还行。你是知道我的,杂书读得多,又喜欢在网上论政。” “知道,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经歷过的人生,我也都知道。” “哈哈,我知识渊博,你冷酷无情;我站在歷史的高度,你关键时刻敢下手...我们双剑合璧,天下无敌。” “哈哈,没错,我们是臥龙凤雏。” “臥龙凤雏已经不是什么好词了,真无语...” 第八章 当了皇帝最想做什么 朕就是嘉靖帝 作者:佚名 第八章 当了皇帝最想做什么 新皇登基仪式结束,但华盖殿发生的事,如同惊涛骇浪一般,向皇城內外荡漾开来。 仁寿宫后殿內室,地上满是瓷器、景泰蓝的碎片,五顏六色,绚丽多彩。 其间满是茶水汤汁,以及残破的糕点瓜果。 张太后披头散髮,身穿深衣,圆脸涨红,愤怒似癲狂。 “白眼狼,餵不熟的白眼狼!” 张太后抄到什么东西就狠狠往地上一砸,嘴里大骂。 “安陆来的野小子! 要不是哀家,你能做皇帝? 竟然敢忤逆哀家的旨意,拒绝继嗣继统,混帐东西,信不信哀家废了你! 哀家能立你,也能废了你!” 宫女內侍远远地贴著墙躲著,低头垂手,大气不敢出。 后殿院子里,有四个內侍宫女被按倒在长凳上,由八个內侍抡著长杖在狠狠地打。 血肉模糊,气息微弱,都发不出惨叫声。 他们因为琐事惹到了张太后,一声令下被拖了出去,看情景不被打死是不会罢休。 张太后歇斯底里的叫骂声还在继续。 “荒唐! 居然让一个瞎眼老太婆做太皇太后,压哀家一头! 当年万贵妃都不敢压哀家一头,一个卑贱的嬪妃怎么敢压哀家一头。 你孙儿的皇位,还是哀家赐给的! 不忠不孝,这样的皇帝,哀家要废了他!” 直到晚上,华盖殿发生的一切,还有登基大典上宣读明示的即位詔书,才被人传到仁寿宫,进了张太后的耳里。 当场就炸了! 新皇帝撂挑子,不肯过继给孝宗先皇当嗣子,拒绝继嗣继统,號称他的皇位是从皇祖父宪庙纯皇帝那里传下来的。 真是荒谬! 你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懂什么! 要不是有哀家和杨老先生联手,选立你为嗣皇帝,你什么都不是! 只是张太后听完整个细节,心里发寒,这位侄儿不是良善之辈。 三朝元老、內阁首辅连同两位阁老,以请辞相逼,说准就准,毫不迟疑,还叫锦衣卫押回府,闭户听勘。 是少年鲁莽? 还是心狠手辣? 只是这样一来,自己丈夫,孝宗皇帝没有嗣子,那自己这个太后算什么? 人家有皇祖母,还抢先进为太皇太后。 有亲生母亲,照情形看来,必定是要进皇太后,上尊號。 那个时候自己这个无依无靠的空壳皇太后,就是一张手纸,用完就要弃置一边。 张太后越想越心寒。 太皇太后邵氏被停廩禄、驱去浣衣局,这笔帐肯定会算在自己头上,谁叫自己是弘治、正德两朝的后宫之主。 哀家不想过停廩禄、去浣衣局靠浆洗缝补养活自己的苦日子! 哀家是大明皇太后! 精疲力竭的张太后坐回到椅子上,气喘吁吁。 心腹江尚宫端著一碗热羹,及时出现在她旁边。 “娘娘,小心气坏了身子,喝口羹汤顺顺气。” 张太后烦躁地摆了摆手,不耐烦地问。 “谷大用、张永他们呢?” “回稟娘娘,他们都到乾清宫、长乐宫献殷勤去了,早就忘记仁寿宫的宫门,朝著哪边开。” “都是一群白眼狼!” 张太后气得青筋乱跳。 “这些没有良心的竖阉!” 江尚宫把碗递给宫女,转到张太后身后,轻轻捶著她的双肩。 “娘娘,外朝的事,咱们暂时还管不到。再说了,杨元辅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及朝堂,岂能善罢甘休。 就让他们跟新皇帝去斗著。 娘娘,咱们得先顾著皇城后宫。” 张太后知道心腹有话要进言,目光左右一扫。 江尚宫出声:“你们都退下。” 等內室只剩下她俩,江尚宫继续说:“娘娘,新皇帝不知受了谁的蛊惑,把邵氏立为太皇太后。 等於是后宫里多了一位祖宗,夺了太后你一言九鼎的荣威。” “你那说哀家如何拔了这根眼中钉,肉中刺?” 江尚宫凑到张太后耳边,轻语了两句。 张太后眼里闪著寒光,狠狠地说。 “你不仁,休怪哀家不义。用心去办,不要留下手尾。 事情办好了,哀家给你娘家侄儿抬举一个官职。” “谢娘娘大恩大德。” ... 东城仁寿坊杨廷和的赐第,正门、侧门、角门和后门,紧紧闭著,站了一排的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军校。 以前坐在侧门外,趾高气昂鄙视街上行人的杨府门子们,也躲起来不见。 府门前的街道少有人走过,冷冷清清。 后院书房里,一身襴衫的杨廷和坐在书案后面,此时的他完全回过神来,正在復盘下午在华盖殿发生的事情。 “老爷,”管事杨七在门外稟告,“二老爷和大少爷来了。” 杨廷和先是一惊,隨即有气无力地说:“进来。” 杨廷仪和杨慎推门走了进来。 “大兄/父亲!” 杨慎越过叔父,衝到跟前,拱手长揖关切地问:“听闻父亲大人有吐了血,可有大碍?” 杨廷和微闭著眼睛,摆了摆手。 “无碍。只是一时激愤气闷,吐出来就好了。” 杨廷仪问:“大兄可有叫郎中?” “老夫闭户听勘,叫什么郎中。老夫请池先生把了脉,在家里库房里找了些药材,煎了几副药,先喝著。” 杨廷和突然睁开眼睛问。 “对了,你们怎么进来的?” 杨廷仪隨口答:“托人疏通了关係,给看守后门的锦衣卫军校塞了些银子,放我们进来的。” 杨慎气愤地说:“父亲大人在华盖殿受辱,消息传遍京师,正道之士无不义愤填膺。 皇帝受竖阉怂恿,倒行逆施,罔顾天理纲纪,违背祖训礼制,我等岂能坐视不管!” 杨廷和面如死灰,长嘆一口气:“为父心灰意冷。 为父静下心来,回过头来细细一想,后背全是冷汗。 皇帝虽只有十五岁,然城府深沉,心思縝密。 他一直隱而不发,直到拜见邵太妃,抓到了把柄,在华盖殿趁为父和其他同僚不备,突施毒手,一剑封喉! 他比喜怒形於色的大行皇帝更难对付!” 杨廷和往椅背上一靠,心有余悸地说:“当时皇帝站在华盖殿御台上,怒斥老夫和群臣时,如万钧雷霆,太阿出鞘。 老夫伺候过宪庙、孝庙和大行皇帝三位天子,都不及新天子的心计和手段。 正德朝,老夫劝諫大行皇帝,跟刘瑾斗,跟江彬斗,跟钱寧斗,都没有华盖殿这一遭心惊胆颤! 老夫心累了,不想再斗了,只想告老还乡!” 杨慎愤然说:“父亲大人,你怎么能说这样丧气的话! 你是海內士子儒生的楷模,身负天下正义之士的期望,怎么能轻易在昏君奸臣面前言败!” 杨慎激动得满脸通红,双眼微赤,举起双臂,挥动著双拳,耷拉下来的衣袖跟著一甩一甩的。 “当务之急是父亲大人站出来,振臂一呼,聚揽朝堂正道之辈,同心协力,与奸佞爭斗到底! 刘瑾和江彬势焰熏天,不可一世,还不是被父亲带著正道同仁斗败了。” 情之所至,杨慎跪倒在地,浑身颤抖地磕了两个头。 抬起头,双眼噙著光,带著颤音说。 “纲纪者,立国之本。 奸邪者,蠹政之魁。 而今內侍窃柄、党邪丑正,宸聪日蔽、威权潜移。 纪纲既紊,礼教荡然;正道不扬,如夜无烛! 王纲一坠,天下將溃於一旦! 父亲大人,你身负天下孚望,当与在廷诸臣,砥名礪节,清君侧之奸;张胆明目,除败纪之佞。 扬清激浊,去邪勿疑。 使朝堂肃而天下安,纪纲张而社稷固。” 杨廷和看著年轻气盛的杨慎,心里的火也被点燃,双眼神采奕奕,欣然道。 “为父有此佳儿,足矣! 也罢! 你就代为父穿针引线,联络朝中正道诸臣。 我们跟奸佞邪党斗到底!为大明爭一个朗朗乾坤!” 杨慎泪流两行,哽咽著磕了一个头。 ... 紫禁城乾清宫后殿。 换上翼善冠服的朱厚熜坐在御案后,盯著案桌上的金丝楠木盒子。 盒盖被打开,里面放著一方玉璽,盛在锦缎內饰中。 在十几盏烛光下,映得晶莹剔透,流光溢彩。 “皇帝之宝”。 朱厚熜怔怔地端详,眉梢轻颤,瞳孔微收,眸光明亮。 欣喜、敬畏、憧憬、贪婪... 如明月下的海浪,忽明忽暗、时高时低、旋灭旋生。 朱厚熜小心翼翼地伸出右手,要去抚摸玉璽。 刚摸到印顶的交龙纽上一寸处就停住了,悬空轻颤,停了十几息,右手轻轻抚在印纽上。 白玉温润,沁入指尖。 “阿熜,当了皇帝你最想要做什么?” “朕想给先父上皇帝尊號,但是现在最想做的就是立即派人把母亲接到京师,尊她做皇太后!” 刘益之气急败坏:“你这个妈宝男!” 第九章 朕不是妈宝男! 朕就是嘉靖帝 作者:佚名 第九章 朕不是妈宝男! “妈宝男!” 朱厚熜愣了一下就反应过来。 两人记忆已经融合,他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 “你怎么敢说我是妈宝男! 我这是孝顺父母,孝道,孝为德本...阿之,你读书少,不懂!” “我不懂,我看是你不懂。 你现在这样子,跟乖宝宝考试得了一百分,跑去跟父母亲报喜要糖吃,有什么区別?” “你——!” “不要骂人,你我一体,你骂什么我都知道,而且骂我就是骂你自己!” “我....”朱厚熜迟疑一下说:“阿之,你在现代活过一世,掌握的知识信息比我要新颖全面,教教我。” “好,孺子可教! 阿熜,我问你,国之大事是什么?” “国之大事,在祀在戎。” “什么意思?” 朱厚熜愣了几息,结结巴巴地说:“祀,指祭祀;戎,指兵事。 祀就是通过祭祀天地、祖先、社稷,表明国朝和君王受命於天,是礼制... 戎,就是掌控兵马,威视四方... 嗯,就是要敬天法祖,强兵卫国...” 刘益之不屑地说:“编,继续编,我看你编到什么时候?” 朱厚熜爭辩道:“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你说的那些,都是老夫子教你的吧? 那些都是普通人,从为臣之人角度看到的解释。 现在我们是谁? 看看我们的右手,把『皇帝之宝』抓得多紧,我们现在是皇帝! 要从皇帝的角度去看,去理解,去参透。” “好,你会说你来说。”朱厚熜赌气地说,“我要看看你到底能说出什么花来。” “国之大事,在祀在戎。 从大明朝的国家层面来说,祀是意识形態,是维繫大明朝合法性与文化认同的『软实力』。 戎是军事力量,是保障大明朝生存与扩张的『硬实力』。 两者缺一不可,是大明朝稳定与强盛的基石。 从皇帝角度来说,皇权的威势来自军事征服,让人们在现实层面屈服,不敢犯上作乱;皇权的正当性来自思想认同,让人们產生精神层面的信服,不敢罔顾天命。 皇权的两大根本在於武力和礼教,也就是戎和祀。” 朱厚熜完全听傻了。 记忆合二为一,这些话他都听得懂,问题是他此前从来没有想过,从小读到的这句话,居然可以这样理解! 刘益之得意洋洋地问:“怎么样,佩服吧。” “虽然我不想说,但瞒不过你,確实厉害。 一针见血,直指本质!” “我好歹读过申论,考过公。关键是我是理工科出身。” “理工科我懂,你为什么认为理工科出身就应该有这样的见地?” “理工科以数学为基础,重逻辑。无论是研究自然科学、社会科学还是人文科学,都喜欢以逻辑为推导,万事要问为什么会如此?” “还有这个讲究?” “那是当然的。自汉武独尊儒家,华夏科学研究基本上是以人文科学为主,辅以部分社会科学,自然科学式微。 社会科学好歹还有社会环境这一客观条件。 人文科学却主观意识强,客观评定条件隱蔽,容易受主观情绪影响。 说白了就是自然科学务实,丁是丁卯是卯。 而人文科学务虚,发展到极致就是白马非马,车軲轆话来回地说,怎么说怎么都有理。 可是这样爭贏了有用吗? 与社稷黎民,毫无益处。 所以我们要以客观事实为根据,以实践为標准。用自然科学的思维方式,去研究社会科学和人文科学... 因此,我们不能再继续沉溺在儒家理学这个人文科学里,要大力发展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 “阿之,发展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就能让我名正言顺地给先父上皇帝尊號,进母亲为皇太后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这个妈宝男性子真是难改,不过还好有我。 阿熜,你们要是立下跟太祖太宗一样的丰功伟绩,就算是给先父上三十六字的皇帝尊號,进母亲十二字的皇太后尊號,谁敢呲牙!” 脑海里的朱厚熜眼睛一亮。 “是啊,有太祖太宗一般的丰功伟绩,自然就有太祖太宗一样的权势,天下无人敢拿祖训礼制来说教我,谁也挡不住我想做什么事。” “没错。我们都成祖宗了,祖训礼制就是我们,谁来说教我们,谁来阻拦我们?” 朱厚熜惊喜地问:“那...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就能强兵富国,功配祖宗?” 刘益之冷笑一声:“开玩笑! 我九年义务教育,通贯宇宙古今的三年高中教育,自然科学的四年本科学习,上岸后d和国家的十年培养,还有十几年的网络论政,难道都是白给的? 告诉你阿熜,要是我俩能活到一百岁,可以带著明军打上月球,把大明的日月煌煌旗插上广寒宫!” “你让我缓缓,脑子太乱了,嗡嗡的响,让我好好理一理。” “不著急。我们还年轻,有的是时间和机会。” ... 四月二十六日早上,朱厚熜御临文华殿东殿暖阁。 这里离內阁近,六部尚书从承天门、午门、左顺门进来也方便。 上午,朱厚熜照例批阅司礼监內书房呈来的奏章。 这些奏章先由司礼监隨堂办事內官过目了一遍,分门別类列好,贴上纸条备註。 朱厚熜首先看的是六部涉及国事的奏章。 按照太祖制定的祖训和礼制,十三省布政司对应的是户部,按察司对应的是刑部。 什么意思? 布政司上稟朝廷的文书,先送到户部,由户部核实审阅,加部议意见送到內阁。 內阁的票擬一般都是准或不准,有时候加注准允执行时需注意的事项,或解释不准的原因。 再送到司礼监,或批红,或御览硃批。 原路转回户部,再由户部形成正式的文书,下发该布政司。 按察司上稟刑部的文书,多半涉及刑狱案件,也是差不多的审核批覆流程... 刘益之彻底了解后,只有一个词。 奇葩! “奇葩?” 脑海里的朱厚熜有些不满。 “这可是太祖皇帝定的祖训啊,是我祖宗,也是你祖宗,怎么能说奇葩?” 刘益之不客气地说:“我敬祖宗,但更敬真理! 《易经》精髓在於一个易字上,因时而变,適势而化。 太祖皇帝定下的祖训能管十年,还能管一百年,两百年?真要对比《皇明祖训》、《大明集礼》与当下种种举措,早就面目全非了。 祖训那一套,早就落后了!” 朱厚熜不服气地问:“那你说说,太祖制定的这一套,哪里落后了?” “你看,户部管地方財税民政,刑部管地方刑狱司法,可地方官员考课任命免归吏部管,重大工程项目归工部管,地方靖安和交通运输归兵部管,教育和教化归礼部管,监察又归都察院管... 谁都可以插手地方,又谁都可以不负责任。 有事大家諉,有功眾人爭。 效率低下、职责不明。 从地方到中枢,朝廷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扯皮和推諉责任,还能剩下多少精力去解决实际问题? 任何正常运行的管理机构,最重要的两点就是高效率和职责分明,偏偏它在这两点上全犯错!” 两人的记忆融合,朱厚熜听刘益之这么一说,心里明了,知道没说错。 脑海里的刘益之继续说。 “太祖皇帝为了收聚皇权,不惜牺牲国家机构运行效率,使得大明朝廷和地方脱节,官僚机构臃肿,与实务脱离,事权全被胥吏把控。” 朱厚熜嘆了一口气,幽幽嘆道。 “那些奏章我也看过。 现在的大明是部院但知成例,郡县惟吏是师。 朝廷之上,文法日繁;守令之庭,簿书如丝。 上虽日下詔条,而卒无纤毫下及於民;小民之休戚,非曹吏莫得与闻。” “阿熜,这些大明实情你知道就好。” 脑海里刘益之继续说。 “百五十年,这样的祖制还造成一个连太祖皇帝都意想不到的结果。” “什么结果?” “文官只需要占据六部,就可以实际掌握这个国家的政治、经济和司法大权。 再推举合適的人进內阁,拿到票擬权,能彻底把皇帝架空。 比如皇帝想革故鼎新,颁布新政,文官可以通过內阁挡住,翰林院配合,不擬詔书。 六部照例运行,让皇帝你什么都做不成。 再叫都察院御史和给事中揪住皇帝、宗室和外戚鸡毛蒜皮的事,轮流上疏,来回扯皮,跟皇帝打消耗战,磨得你精疲力竭,再也生不起励精图治的心思。 要是皇帝强硬,非要力推,文官们就搬出太祖的祖训,砸你的脚... 太祖皇帝废丞相,原意是让皇权压制相权,能够更好地驾驭群臣。 结果一百五十年过去,养了一群的丞相,文官集结成党,架空了皇权。 我们登基,杨廷和拿我们当狗训,不正说明了这样的后果蔚然成实!” 朱厚熜脸色变幻。 刘益之说:“不准骂人。” 朱厚熜悻悻地说:“知道,骂你就是骂我自己!” “我就问你,这样的祖制要不要改?” “阿之,这可是太祖皇帝定的...” “你想不想功光宗祧、烈昭祖宗,然后令出惟行地给先父上皇帝尊號、升祔太庙,进母亲为皇太后,尽享尊荣?” “升祔太庙!”脑海朱厚熜的眼睛发光,稍加犹豫地说:“我们慢慢地改,谨慎地改。” 刘益之很鄙视地瞥了他一眼:“说你是妈宝男,你还犟!” 第十章 长乐宫走水 朕就是嘉靖帝 作者:佚名 第十章 长乐宫走水 谷大用上前稟告:“皇爷,吏部王尚书求见。” “传。” “遵旨。” “谷大监,原长乐宫掌房曹宜何在?” “回稟皇爷,已经被东厂拿下,收在內狱。” “朕要知道他背后的人是谁。” 谷大用眼角跳了跳,低头弯腰不动声色地答:“遵旨。” 朱厚熜看透了他的心思,不动声色地指了指旁边架子上厚厚的奏章,继续说。 “这几日,外朝科道言官,还有翰詹官,各个都跟疯了似的写弹劾奏章,谁都弹劾。 从梁次辅到吏部晋溪公,就连西苑象房里还没来得及清点放还的老虎豹子都吃了两封弹劾。 每人一天写十几封,也不嫌手累,搞得京师里的笺纸价格猛涨。 谷大用,这些弹劾奏章里,弹劾你的就有不少。再加上內阁架阁库里存放的,正德朝的弹劾奏章,摞起来比你个头还要高。” 谷大用听出朱厚熜话里的威胁,脸上的肉不由地抽动,眼珠子乱转。 看来皇爷把自己的底细都摸清楚了,知道自己跟仁寿宫走得近,以前把张太后奉承得好,所以才能被她塞进三月份的接驾使节团,有机会在嗣皇帝面前刷个脸熟。 现在皇爷轻轻敲打了一句,要自己在仁寿宫和乾清宫里做选择。 谷大用只是思考了不到五息,噗通跪下,伏地诚恳地说道。 “皇爷放心,奴婢一定用心去查,就算曹宜是铁齿铜牙,奴婢也定会想法子撬开他。 不管他身后的主谋是谁,奴婢都会追查到底,不负皇爷的期望和重託。” “谷大监用心办事,朕心甚慰,先下去吧。” “遵旨。” 过了一会,王琼穿著锦鸡补子的緋袍官常服,头戴乌纱帽走了进来,先唱名跪拜行礼。 “晋溪公免礼,快赐座。” 王琼小心坐下,眼睛一瞥,看到御案上厚厚堆积的奏章,还有旁边架子上数百本奏章,眼角忍不住抽抽起来。 里面肯定有不少把老夫骂得狗血淋头。 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的王琼先来上一记滚烫的奉承话作为开场白。 “皇帝陛下励精图治,日昃忘食、夜分乃寐,宸衷宵旰、廑念黎元,万几躬断、片词必览。 社稷有幸,万民有幸,但臣恳请陛下,还要顾及龙体安康,不可操劳过度。” 朱厚熜哈哈一笑。 “这些都是这几日的进来的奏章。 臣子们进諫言、上弹劾,是他们的职责,需要鼓励和表扬。但是听不听,听哪一部分,那就是朕的权力。” 王琼双眼荡漾著惊喜。 皇帝的话说得好直白,不过我喜欢。 朱厚熜继续说:“请晋溪公先进殿来,是有要事与公商议。” “臣敬候陛下垂训。” “朕看过这些科道言官、翰詹官的奏章,发现他们文采有,心中正气也有,但缺最重要的一样东西,那就是地气。” “地气?”王琼化身为合格的捧哏,出声道,“臣愚钝,还请陛下教诲。” 朱厚熜朗声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於至善。』 这些臣子,文采和德善皆佳,但亲民还不够。 看看他们写的奏章,綺语浮辞、无裨实用;侈谈虚饰,空洞无物。 对大明地方的民间利病、百姓休戚是两眼一抹黑。 完全违背了圣人的『在亲民』的教诲。” 王琼听出话里的意思,心里激动不已。 皇帝该不是... 他强按住心里的激动,继续听著。 “台端(科道)霜威独峻,风裁冠於百僚;词苑(翰詹)玉署清华,社稷赖其谋猷。 他们都是朝廷的栋樑,大明的未来。 晋溪公你是吏部尚书,主持国朝官吏考课迁黜,肩负吏治重任。 为了让他们不断进步,儘快成长起来,吏部应该出台一个良措,把这些科道言官和翰詹官们,外放到地方为亲民官,或布政或按察,或府或县。 宣布德意,敷惠民仁,以成明德亲民之至善。” 果真如此! 王琼恨不得马上起身,衝到御案前给朱厚熜磕一个! 这几天,科道言官和翰詹官给他带来太大的压力。 科道言官不用说了,心高气傲,天底下皇帝第一他们第二,內阁阁老和六部尚书都不放在眼里,看谁不顺眼就参一本。 翰詹官號称储相,半只脚踩进了內阁,前途远大,可谓是朝中清议的主流。 四月二十二日的华盖殿一事,杨廷和被皇帝指著鼻子骂无君无父的禽兽,黯然请辞。 三位阁老,毛澄礼部尚书,还有几位翰詹官请辞声援,这等於捅了老虎的菊花。 尤其是翰林院和詹事府,那是杨廷和党羽和门生聚集之地,各个愤然,上疏弹劾。 皇帝不敢弹劾,勛贵不屑弹劾,那就盯著六部尚书侍郎,以及司礼监那些太监內官们往死里弹劾。 作为华盖殿率先背刺杨廷和的王琼,与內阁独苗、清流叛徒的梁储,成了火力最集中的两个靶子,如同日月一般耀眼。 十封有八封是弹劾他俩的。 压力太大了! 现在皇帝打著『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於至善』的旗號,还有那句听起来十分彆扭的“为了让他们不断进步,儘快成长起来”,把科道言官和翰詹官全部外放,朝廷瞬间清静,大家也没有那么大的压力。 偏偏理由和藉口还找得那么冠冕堂皇,让那些言官和翰詹官难以推脱。 你们不遵圣人之言? 还是你们不想进步和成长了? 愤然辞职? 真是双喜临门! 王琼深吸几口气,缓解自己惊喜激动的心情,沉声对曰:“皇帝陛下圣明! 钦定此措可谓是高瞻远瞩、明识万里。 臣心悦诚服,敬佩不已。 陛下,敢问此措什么时候开始?” “今天开始。晋溪公回吏部就著手开始。” 这么急? 不过此事確实是办得越快越好。 “陛下,朝廷现有六科给事中五十八员,十三道监察御史一百一十员,言官合计一百六十八人。 翰林院有学士一员,侍读、侍讲各三员,史官(修撰、编修、检討)有三十一员,计翰林官三十八员。 詹事府有堂官(詹事、少詹事)及坊局官合计十二员,除去互兼者,翰詹官实际在署者四十六员。 臣请旨,以上二百一十四员,外放多少?” 朱厚熜看了王琼一眼。 身为吏部尚书,朝廷中重要的言官和翰詹官有多少名,能做到心里有数,这老头確实是做事的人。 朱厚熜挥了挥手:“全部外放到地方锻炼。 晋溪公,你身为吏部尚书,要知人善用,要把合適的人才放到合適的地方。” 王琼连忙答:“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翻阅这些人的奏章,以及过往考课记录,勇於任事的,就外放到『疲难』之地。 梅花香自苦寒来,越是艰苦的地方,越能锻炼人!” 明白,那种爱挑事闹事的刺头全部外放到偏远苦寒之地去。 王琼毫不迟疑地应道:“陛下英明,臣领旨!” 韦霦进来稟告:“皇爷,內阁梁老先生(梁储),礼部袁尚书(袁宗皋),户部杨尚书(杨潭),刑部张尚书(张子麟),工部李尚书(李鐩),都察院左右都御史王总宪(王璟)、陈总宪(陈金)、张总宪(张纶),以及总督京储侯侍郎(侯观)奉旨到了殿外。” “传。” 一一唱名行礼后,朱厚熜叫给九位重臣赐座。 “朕请诸位股肱到文华殿,有要事商议...” 张佐连滚带爬地衝进殿里,颤声尖叫:“皇爷,长乐宫走水了!” 第十一章 你比你父亲要强 朕就是嘉靖帝 作者:佚名 第十一章 你比你父亲要强 朱厚熜愣了几息,反应过来后提起衣襟就往殿外跑。 梁储和王琼等人心头大惊,紧跟其后。 长乐宫,是前几日刚进太皇太后邵氏的寢宫居所,居然起火了! 朱厚熜站在文华殿御台西北角,向北面方向看去。 目光越过清寧宫、仁寿宫,可以看到一道黑烟冲天而起,红光跳动,如同凶兽的红色眼睛。 隱约间听到人群慌乱的叫声和哭声,隨著风飘过来,让人心乱惶然。 看到朱厚熜心急如焚,跃跃欲试要去救火,梁储和王琼连忙上前,齐声劝道:“陛下万金之躯,不可犯险水火。可遣一人前去调度指挥即可。” 朱厚熜眼睛里喷著火,火势跟远处的火光不分上下。他紧握双拳,浑身微微颤抖,牙根紧咬,呼呼的出气声仿佛一头凶兽要噬人一般。 “皇祖母在那里,我要去救她!” 脑海里,朱厚熜惊慌失措地大喊道。 刘益之冷静地叫道:“我们去了没用,根本帮不上忙,还会影响救火。” 朱厚熜撕心裂肺地说:“我的皇祖母!” “你我一体,也是我的皇祖母!我也心急如焚。可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冷静! 每逢大事有静气!” “冷静,冷静!” 冷静下来的朱厚熜发號施令:“张佐,你拿著朕的玉佩火速赶往长乐宫,指挥救火。 东六宫所有宫殿属员皆听你指挥,所需物资立即取用调拨,敢有阻拦不听者,可当场格杀! 传朕的口諭,有救得太皇太后周全者,官升三级,赏银千两。” “遵旨!” 张佐捧著朱厚熜的玉佩,带著十来个內侍,如同踩著风火轮一般飞速离去。 “韦霦,张永!” “奴婢在!” “立即擬旨並发兵符,调御马监、西苑入直军五百名,四卫营五百名入紫禁城,由你二人亲率,兵分两路去长乐宫。 一路救火,一路拆除周围会蔓延引火的房屋。 火速从內府供用库里调拨器械工具,以供救火和拆除之用。” “遵旨!” “张雄,张锐!” “奴婢在!” “紫禁城各门紧闭,严禁出入。 传令除东六宫被调拨救火之人员外,其余自回各宫,严禁窜走。派东厂番子手於各巷道巡视,敢有擅自出门行走者,立即缉拿。 司礼监並东厂,调派掌司典簿並番子手,立即按册清点紫禁城各宫各衙门属员,但有请假缺员者,一律登记在册。 敢有阻碍喧闹者,当场杖毙!” “遵旨!” “梁储!” “臣在!” “立即擬旨,叫司礼监携兵符传諭定国公徐光祚、武定侯郭勛、咸寧侯仇鉞,叫安抚京营各营,一兵一卒无兵符不得出营门,其余各城门守军,各司其职,依例照旧。 仇鉞领五千兵马,分驻京师武库和粮仓,以及正阳门与德胜门,加强戒备。 传旨锦衣卫骆安、陆松、朱宸、陈寅、王佐,率所部分驻九门,刺探异常。並接管五城兵马司,约束五司兵马,巡逻街坊,弹压趁乱作奸之徒,缉拿造谣蛊惑者...” “遵旨!” “王琼、陈金、袁宗皋。” “臣在!” “你们三人立即出皇城。 王琼坐镇大明门,安抚六部、诸寺和翰林院;陈金坐镇三法司,安抚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袁宗皋坐镇顺天府,並就近的国子监... 朕给尔等的指令是內峻外和。 一切照例,不必紧张;但有异常,雷霆处置。” “遵旨。” 朱厚熜挥挥手:“都去吧。 朕要在文华殿后殿,诚心跪拜上苍,为皇祖母祈福,求上苍保佑,庇她平安无事!” 听著朱厚熜晏然自若地发出一道道旨意,每道旨意都切中要害,安排得非常周全,眾臣震惊得无以復加。 他才十五岁啊,骤遇大变,居然能迅速恢復镇静,方寸不乱,调度有方。 杨廷和输得不冤! 两刻钟后,好消息传来。 “皇爷,皇爷大喜! 太皇太后安然无恙!” 鲍忠连滚带爬地跑进后殿,衝到正在对天跪拜祈祝的朱厚熜跟前,伏地稟告。 朱厚熜猛地睁开眼,转身欣喜地问:“皇祖母安然无恙?” “是的皇爷。麦福从火海里把太皇太后背出內室,黄锦正好衝进中堂接住... 出来后请来了太医,太医把脉看诊后,说太皇太后只是略受惊嚇,还有少许擦伤,並无大碍。” “好,立即把太皇太后送至清寧宫安置,叫太医隨行暂驻,每个时辰再把脉一次。叫御膳房立即熬製定神安心的米粥和参汤,送去清寧宫。 告诉韦霦、张永他们,清寧宫要是再敢出事,朕夷他们三族。” “遵旨!” 朱厚熜在一干內侍和锦衣卫军校的护卫下,先去了火灾现场。 韦霦、张永、谷大用、张雄、张锐和张佐等內廷貂璫都在。 现场一片狼藉,到处是脏水、焦木和瓦砾。 雄伟华丽的长乐宫被烧去了一半,到处可见裊裊白气冒起。数百內侍、禁军在废墟里穿行扒拉,寻找被埋在下面的倖存者和尸骸。 四卫营站在远处护卫著。 朱厚熜早就传旨,叫各有职责的眾人各司其职,不必见礼。 看著破败的长乐宫,朱厚熜脸色铁青,目光一扫,韦霦和张佐等貂璫立即跪倒在地。 “宫里出了这么大的事,险些让太皇太后蒙难,奴婢罪该万死,请皇爷严惩!” 朱厚熜冷冷地说:“你们几个,韦霦、张永、谷大用、张雄、张锐和张佐,全部罚俸半年,以儆效尤!” “奴婢谢皇爷天恩!” 几位貂璫跪伏在地上谢恩,心里反而长舒了一口气。 “张锐。” “奴婢在!” “你管著东厂,好好查一查。” 跪伏在地上的张锐,心里跟明镜似的。 长乐宫这场大火,绝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幕后黑手是谁,有心人心里都有数。 现在皇帝叫好好查一查,那就是逼著张锐亮明態度。 张锐连忙应道:“奴婢马上调精干人员来查,日夜不休,定不敢负皇爷的旨意。” 朱厚熜再看了一眼长乐宫,“四卫营和入直禁军军士立即退出紫禁城,各门继续紧闭。各宫各衙门的按册清点继续。 张佐,你留下来协助谷大用善后,其余的各归其司。” “遵旨。” 朱厚熜匆匆赶到清寧宫,见到邵氏端坐在后殿正堂里,已经洗漱一番,换上乾净衣装。 他焦虑的心完全落地,走到跟前,噗通一声跪下来,泪水如雨水般滴落。 “皇祖母,孙儿不孝,让你吃苦受惊了。” 邵氏摸著朱厚熜的脸,笑眯眯地说:“平平安安,老身没事! 这把火没能烧死老身,老天有眼,要让老身再多受几日孙儿的孝敬。 只是可惜,老身为孙儿亲手缝製的深衣,才一半,丟在內室,怕是烧成灰了。” “皇祖母,只要人平安,比什么都强。” “对,人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说著话,邵氏指向旁边低头垂手站立的麦福和黄锦。 “今天多亏了他俩。 有人在长乐宫后殿內院放火,身边的宫女內侍嚇得乱跑,全没影了。麦福正在安排老身的午膳,闻讯衝进火海里,把老身背出內室。 到了中堂,著火的屏风挡住去路,是黄锦推倒了屏风,把我们接应出来。” 朱厚熜走到跟前,麦福和黄锦噗通跪下。 “奴婢拜见皇爷。” “抬起头,朕看看你们的脸。” 麦福抬起头,朱厚熜看到他左脸有一块烧伤,露出红色的肉,再加上刚抹的黑色药膏,十分可怖。 黄锦只是脸上有些擦伤。 “麦福。” “奴婢在。” “这道伤口难看,却让朕记住你了。 你身为长乐宫掌房,居然让奸人纵火,失察之罪首当其衝! 朕罚你和黄锦杖十下,待会你俩自个去找张锐领刑,再罚俸一年。” “奴婢领旨。” 旁人听了,心里都暗暗替麦福和黄锦不值,尤其是麦福,为他叫屈。 但麦福神情平和,坦然接受。 朱厚熜看在眼里,在心里暗暗点了一个赞。 “但你冒死救了太皇太后,有功! 迁麦福御用监左少监,兼清寧宫掌房,赏內库银一千两。 黄锦尚宝监右少监,兼乾清宫掌房,赏內库银五百两。” 麦福和黄锦伏地谢恩。 “雷霆雨露,莫非天恩;生成肃杀,总归帝德。 奴婢麦福/黄锦领旨,谢陛下天恩!” 朱厚熜转身来到邵氏跟前,蹲下来说道:“皇祖母,孙儿处置可得当。” 邵氏欣慰地点点头:“赏罚分明,这才是明君所为。祖母听过你临危不乱,发號施令的处置,甚感欣慰。 坚毅果敢,你比你父亲要强!” 第十二章 內廷的抉择! 朕就是嘉靖帝 作者:佚名 第十二章 內廷的抉择! 朱厚熜陪著邵氏说了半个时辰的话,其间还亲自伺候著餵了一碗小米粥和参汤。 邵氏终究年纪大了,很快就精神不济,昏昏欲睡。 朱厚熜扶著邵氏回內室床榻上睡下,叫宫女和內侍们好生照顾。 出了后殿,黄锦低头垂手站立在院子里。 朱厚熜伸手招了招,黄锦连忙小碎步走了过来。 “领完刑了?” “回稟皇爷,奴婢和麦福在东厂提督张公公那里领了刑,每人十杖。” 朱厚熜左右看了看他,“东厂掌刑番子,祖传手艺不错啊,还能走回来。” “这都是皇爷格外开恩,饶了奴婢一回。” “你是兴藩老人,朕用著贴心,有些锣不敲你也能听到声。” “奴婢知道,都是皇爷的一番苦心。” “嗯,麦福呢?” “回稟皇爷,麦福还留在东厂,在监刑。” “监刑?” “皇爷,长乐宫那些奴婢们,火起时弃了主子不顾,各自逃命。按照祖宗家法是要全部杖毙。 麦福是长乐宫掌房,按例要监刑。” 全部杖毙! 脑海里的刘益之有些於心不忍。 “他们都是普通人,危险到来,各自逃命是天性。疏於职责,事后严加惩戒就好,全部杖毙,阿熜,是不是太残忍了吧。” “阿之,不要用你现代的思想来看当下。 生死福祸,全在一念间,这就是权力。 不仅要让人感恩戴德,还要人害怕畏惧。 而皇权就是至高无上的这样权力,按照你习惯的说法,叫做冷酷无情,高处不胜寒。” 刘益之默然了十几息,“好吧,我入乡隨俗,不妇人之仁。” 朱厚熜看著黄锦,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你等在这里,肯定有事。” “皇爷圣明。 长乐宫起火时,奴婢带著人正在洒扫后殿庭院,走到后门时,看到门被人打开,心里顿时觉得不好,立即带著人往里追。 追到后殿侧室,看到四人往內室侧墙泼油,堆放易燃物。奴婢去得稍晚,火已经被他们点燃... 火势一起,火舌直接衝上了殿顶,恰好那时又起了大风... 奴婢一边大喊救火,一边看准了带头的两人,把他们按住了,绑好了叫人拉了出去,然后绕到后殿正门... 奴婢死罪,没有首先想到去救太皇太后...” 朱厚熜眼睛微微一眯,“纵火之人,你抓住了两个带头的?” “是的皇爷,其余两人趁著乱跑了。那会奴婢心急太皇太后安危,也顾不上他们。” “那两个带头的人,在哪里?” “押在都知监衙门里一处偏僻的地方,张公公叫人好生看管著。” 朱厚熜没有出声。 黄锦悄悄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说:“皇爷,其中一人是前长乐宫掌房曹宜的心腹,都知监一位奉御认出另外一位。” “哦,什么来路?” “回稟皇爷,说是叫陈善,御用监的典簿,也是仁寿宫江尚宫的对食。” “江尚宫?” “皇爷,四月二十二日,皇爷去仁寿宫给张太后行礼,就是她做的引导官,神情倨傲,不可一世。” “是她。” 朱厚熜陷入沉思。 黄锦又悄悄抬头看了朱厚熜一眼,想开口说,这是大好机会,对陈善严刑拷打,自然就能追到江尚宫身上。 抓到江尚宫,就不愁她开口,顺手就能把幕后的主谋,张太后揪出来。 身为兴藩老人,他对张太后有著天生的反感。 你是太后,还留在兴藩王府里没迎入京的王太妃,就不是太后了? 加上居然敢阴谋加害皇爷的亲祖母,更是罪不可恕,皇爷赶紧一道旨意,赐死这个老妖婆! 既能为太皇太后报仇,出一口恶气,又能给王太妃腾位置,大明最好只有一位皇太后。 不过黄锦生性谨慎,也知道自己主子心思深沉,不敢胡乱开口提意见,低著头把到了喉咙里的话,又咽了回去。 朱厚熜脑海里的两位主子也吵起来了。 “张氏,这个老妖妇!果真是她要加害皇祖母,朕要她死!” “阿熜,冷静!” “我很冷静了! 我冷静地听到黄锦说的每一个字!” “听到又如何,查到张太后是幕后黑手又如何?你真能要她死吗?” 朱厚熜愣住了。 刘益之继续说:“我们刚即位,根基不稳,刚刚跟杨廷和撕破脸,现在又要跟张太后撕破脸,真以为我们是受命於天,固如泰山?” 看到朱厚熜听进去了,刘益之继续说:“张太后现在还有利用价值,我们需要她撑起礼制的大旗。 但是不等於就可以轻易放过她。 而且还可以趁著这个机会,让內廷的那些大貂璫们纳个投名状!” 朱厚熜眼睛一亮。 “不错。 內廷是皇权的衍伸,也是皇权实施的关键抓手。 我们现在的策略,对外朝,戒急用忍,防御为主。 对於內廷主动出击,借著长乐宫失火之事,清除旧势力,掌控內廷。 攘外必先安內,只有完全掌控了內廷,才能从容面对文官们的反击。” 两位主子主意已定,朱厚熜对黄锦说。 “你抓的那两人,长乐宫的內奸留下,拷问出同党来。 那个陈善,也就是江尚宫的对食,悄悄处死,对外说你发现奸人在长乐宫放火,阻止时將其伤之,伤重不治身亡。” 黄锦眼睛微微一睁,不敢置信。 朱厚熜幽幽地说:“有些事只能做,不能说出来。这个人要是活著,朕要直面仁寿宫,一不小心会闹得天崩地裂,反倒不美。” 黄锦连忙低头应道:“奴婢待会就去处置二人。” 朱厚熜甩了甩袖子,“朕已经叫韦霦去传梁储、王琼他们回文华殿,继续上午的议事。陪朕去文华殿。” “遵旨。” 刚出清寧宫前殿,迎面遇到谷大用。 “奴婢拜见皇爷。” “大用,有什么事?” “回稟皇爷,奴婢从司礼监架阁库找出十本奏章,都是正德年间,弹劾寿寧侯和建昌侯的奏章。” 说著双手捧起一叠奏章。 朱厚熜眼睛一亮。 內廷的貂璫各个都是人才。 朱厚熜並不急著接茬,只是缓缓地说:“长乐宫一把火,看来把你们的心都烧得透亮。” 谷大用磕头道:“回稟皇爷,奴婢是皇爷的家奴,惟圣命是从。” “黄锦,谷大监是你的前辈,快去扶扶他。” “遵旨。” 黄锦上前去,恭敬地伸出双手,搀扶跪倒在的谷大用。 谷大用不敢托大,就著黄锦的动作顺势站了起来。 “大用,黄锦是朕的大伴,从小陪著朕读书玩耍,照顾朕的起居,心细又踏实。 只是久居安陆王府,不懂宫里的规矩,你是前辈,侍內廷有年,又在內书堂受过教,通法度、熟机理。 好好教教他,就当他一个师傅。” 黄锦也非常识趣,退后一步,拱手长揖:“师傅在上,请受徒儿黄锦一拜。待选黄道吉日,徒儿再正式行拜师之礼。” 谷大用连忙托住黄锦的双肘,连声称不敢,心里却乐开了花。 新皇爷真是既聪慧又敞亮。 自己纳上投名状,皇爷一点就透,马上回报自己一颗定心丸。 宫里的师徒,再进一步就是义父子。 宫里尔虞我诈,人心难测,但义父子关係却是相对比较稳固,荣辱一体。 黄锦是潜邸旧人,深得皇爷信任。 他做了自己的义子,比什么保证都要有效。 只要自己不糊涂,后面老老实实的,平安荣休是不成问题。 朱厚熜看谷大用和黄锦都领悟到自己的意思,双手笼在袖子里,“陪朕去文华殿,边走边说。” “遵旨。” “《中庸》有曰,『君子动而世为天下道,行而世为天下法,言而世为天下则。』故而『无偏无党,王道荡荡。』 大用,你自小在內书堂受大儒指点过,应该知道这些道理吧。” 谷大用马上答道:“回稟皇爷,奴婢知道。 奴婢选的这十本弹劾奏章,都是证据確凿,有依有据。 其中有弘治初,寿寧侯张鹤龄兄弟出入宫禁,尝侍內庭宴,倚酒戴帝冠,大不敬...並淫乱宫闈,罪不可赦! 被內廷忠义之士何鼎撞破首告,不想被张太后激怒孝宗先帝,以他事下狱杖死。 御用监、司礼监都有记录可查。 奏章里弹劾其它罪行有四。 一,强夺民田,跨州连邑。 弘治八年一年间,建昌侯就强占民田一千一百顷。既夺其土,又焚其券,使田主输租,佃者纳息,旬月之间,小民破家者以千计。 二,横征私税,肆於京圻。 两侯府家奴於通州、张家湾诸要路,树柵置厂,每货一舟,索钱数百文;驴骡一头,税钱数十。又於店舍勒收地钱,违则群殴立毙,商贾裹足,行旅昼断。 三,欺男霸女,冤魂夜泣。 两侯招纳无赖,网利贼民,夺人田土,拆人房屋,掳人子女,要截商货,占种盐课,横行江河,张打黄旗,势如翼虎。 四,殴杀人命,灭口藏尸 正德十一年,两侯家奴夜率悍仆百余人,围村民刘安等五家,以欠租为名,纵火焚庐,当场殴杀男女五命,投尸河內;次日又执其妻女三人,幽於庄院,污辱至死。 地方官畏势不敢问,里老控诉无门。 以上罪行合计二十二起案件,不仅內廷有档可查,刑部和都察院也留有卷宗。” 还真是恶贯满盈啊! 朱厚熜的双眼闪著怒火,大声道。 “前朝首辅杨士奇的《劾外戚疏》有云。 『爵赏者,天下之公器,非私亲之玩物;刑罚者,国家之大权,非戚里之私刑。』 正国良言,朕深感之。 外戚,皇家肺腑之亲,厚之贵之,宜也。 但恃恩玩法,侵牟百姓,朕不敢以私恩废公义。寿寧侯张鹤龄兄弟罪行滔滔,民怨沸沸,必严惩不贷! 但两人身份特殊,为免打草惊蛇,当暗访密查。 大用,你遣精干人员,悄悄查办案情,收集罪证...朕希望此案能办成铁案,能经得起朝野上下的审视。” “奴婢遵旨!” “黄锦,好好跟你师傅学。” “遵旨。” 第十三章 天理昭昭,纲纪不紊! 朕就是嘉靖帝 作者:佚名 第十三章 天理昭昭,纲纪不紊! 到了文华殿左殿,梁储、王琼等九位大臣参拜见礼后,朱厚熜开门见山。 “长乐宫大火,苍天保佑,祖宗庇护,太皇太后安然无事,现在清寧宫歇息。 大火不是天灾,是人祸,东厂正在缉查,诸公不必担忧。” 梁储、王琼与眾臣们齐声道:“太皇太后洪福齐天,陛下纯孝感天,自有祖宗保佑,逢凶化吉。” 客套两句,朱厚熜直奔主题。 “我们继续上午的议事。 朕已即位,祖宗基业这万钧重任担在肩上,不敢懈怠。 先是內阁。 梁老先生,你身为內阁首辅,当担起职责。” 梁储脸色涨红。 首辅! 老夫终於等到皇上你这句话了。 昂首挺胸,精神抖擞,就算皇帝叫他去收拾西苑象房的老虎豹子,他也敢上去手捶两只。 朱厚熜继续说。 “內阁首要任务就是居中调度,协调六部和地方,落实朕的即位詔书中,革除八十款前朝弊政的具体举措。 朕已擬好草案,把革除弊政举措分大赦与蠲减赋税、裁汰冗滥、停罢冗费、宽恤军民、肃清刑狱与边备五类,並提出相应要达到的目標。 梁老先生的职责就是根据朕之要求,细分五类各款之细则,下发六部,叫六部根据各自职责,一一擬定执行细则,部议后上报內阁。 例如,大赦与蠲减赋税,由户部、刑部、礼部擬定细则;裁汰冗滥,由吏部、兵部和户部擬定细则... 內阁审核后再呈送司礼监交朕御览...” 朱厚熜强调道:“《尚书.周官》有云,『慎乃出令,令出惟行,弗惟反。』 朕的即位詔书已经明发天下,朕也向天地和列祖列宗,向天下万民昭示了决心,就要说到做到。 言而无信,如何內外无私,上下相信?” 梁储拱手道:“陛下圣明,臣遵旨。” 神采飞扬,意气风发。 不过他宦海沉浮,熟知为官之道。 內阁只有他一人,肯定不能持久。 外朝不会坐视內阁空缺,人人都想再前进一步。皇帝也不会让自己一人独揽票擬权。 与其被皇帝点名,大臣上疏,不如主动出击。 “陛下,內阁现在只有老臣一人独支,唯恐臣昏庸老迈,滯塞政务,耽误了陛下的励精图治。 恳请陛下立即传旨,叫补齐阁老缺额,以保政事畅顺。” 朱厚熜点点头:“內阁事繁,不能万钧重任全压在梁老先生一人身上。 补选內阁阁员,依例进行,廷推公议合適人选,呈朕钦定。 只是阁员关乎重大,补选需慎之又慎,需时久远。 但前朝积弊祸民已久,万姓嗷嗷待哺,刻不容缓,需先行权宜之策,以缓燃眉之急。 朕从六部诸寺、科道翰詹等在京年轻官员中,敘德抡才,择优选若干良才,不论品阶,以为咨议郎,组为咨议局,以为梁先生书吏,检校簿书、勾销案牘,內外相维、庶政不紊。” 梁储开始时听朱厚熜说到权宜之策,还有些紧张,生怕这位天意难测的新皇会出什么么蛾子,当听到“年轻官员...不论品阶”时,彻底放心。 年轻低阶官员,对他毫无威胁。 自四月二十二日华盖殿那一场后,杨廷和绝无再回內阁的可能,目前来说,能威胁梁储位置的人,屈指可数。 稳了。 朱厚熜继续布置任务。 “袁师傅,礼部当务之急有三项重要事宜。 一是上大行皇帝諡號,择吉日儘快完成大行皇帝发引、安神玄宫和上附称大礼。” 正德帝的諡號满朝百官心里都有数,肯定是武宗皇帝。 现在新皇即位,新潮新气象,正德帝的灵柩继续“暂安”在仁智殿就不大好了。 尤其是新皇跟他的关係,十分彆扭,华盖殿一事后,群臣也知道新皇的心思。 所以武宗皇帝灵柩赶紧发引安神,再神主移到太庙里,“圣容”掛在墙上被瞻仰,算是完成歷史使命。 群臣们也好轻装上阵,在新皇的指引下,开始中兴大明的新征途。 “二是在大行皇帝发引礼毕,安神玄宫后,择日举行殿试。 上科礼部会试是在正德十五年春,这些贡士耽误了一年多,不能再耽误了。 第三件事就是会同兵部,儘快具仪遣员,前往安陆兴藩王府,迎兴王太妃入京。” 袁宗皋立即应道:“臣遵旨。” “王尚书,裁汰冗滥,吏部事繁责重。 前朝阉寺窃柄,罗织忠良,致诸臣或罹重辟,或削籍閒住,幽枉莫伸。 朕承袭大统,务在伸冤涤秽,奖廉显忠。 吏部要会同都察院、大理寺,將已死、已斥诸臣逐一釐清,察其被陷缘由,应復职、应赠恤,分具奏来,以凭恤录,以验公道。” 王琼马上应道:“臣遵旨。” 他心里有数,科道言官和翰詹官外放之事,关乎重大,一旦泄漏消息,那些言官和翰詹官非要闹翻天不可。 皇帝只与他一人交代,公开场合闭口不提,就是要避免闹得沸沸扬扬。 只等自己把这些言官和翰詹官的“履歷”和外放去处都擬好,呈报皇帝御览钦定,再快刀斩乱麻。 朱厚熜继续给刑部、户部、兵部、工部和都察院布置任务。 “刑部张尚书。” 张子麟马上应道:“臣在。” “前朝积压的大案要案如山。宸濠叛逆案、钱寧勾结逆党案、江彬案、写亦虎仙案,皆受朝野关注,却迟迟未鞫讞。 刑部立即会同都察院、锦衣卫一一审清,详列具奏...” “臣遵旨。” 眾臣也品味出新皇的风格。 陛下的话简单明了,直接就告诉你,当前你部门优先需要办理的事宜是什么,一二三四五,说得清清楚楚。 皇帝陛下锐意新政,行事快疾迅猛。 现在这些事宜当著眾臣的面说出来,又有司礼监秉笔隨堂內官记录在案,摆明了要时时督考,眾臣都不敢掉以轻心。 不过这样的“议事”方式与恪守祖制的孝宗皇帝,荒诞不羈的武宗皇帝区別很大,让群臣们有些不习惯。 不过再不习惯,也要受著。 只有臣就君,哪有君就臣。 .... 紫禁城长乐宫失火一事逐渐传遍京师。 虽然朱厚熜当机立断,迅速关闭紫禁城,严禁出入,封锁消息。但是那么大的火势,黑烟冲天,外城都看到了。 好热闹的京师官庶军民们,四处打听。 等到大火扑灭,进紫禁城救火的四卫营、锦衣卫军校们陆续出来,消息也跟著人多嘴杂四下蔓延开了。 等到黄昏散衙时,长乐宫失火一事,成为京师“热搜头条”,到处有人在议论。 南城玄寧观附近的红厂胡同,有一家太白酒楼,因为离詹事府和翰林院比较近,加上这里主打江南菜,正对江南人士居多的翰詹官口味,几乎成了翰詹官的“食堂”。 刚散衙,这里熙熙攘攘,上百位襴衫文士儒生们,三三两两,相约来到这里。 三楼一间雅间,围坐著六位二十多到四十多岁的儒雅男子,称兄道弟,交谈热烈。 很快就谈及到紫禁城长乐宫失火之事,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 “长乐宫失火,乃是天降警示!” “天有五行,火实主礼。 人有五事,火实主言。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礼不兴。而今长乐宫失火,皆因皇上废礼失言,妄进太皇太后,悖违祖制,才有此示警!” “兄台大才,说得太好了!” 这个论调一出,其他几人纷纷附和发挥。 “皇帝违天理,背纲纪,不遵祖训礼制,不敘人伦,不继宗统,一意孤行,上苍震惊,故降此天灾。” “邵氏不过宪庙庶妃,身份卑贱,何德何能能尊为太皇太后?圣人有云,『德薄而位尊,鲜不及矣。』故而有此天灾!” 六位都是翰詹官,杨廷和或是他们的恩师,或是他们的旧主,素来崇敬。 华盖殿杨廷和被新皇“当眾羞辱”,闭户听勘,他们正憋著一肚子火,现在逮到机会,可劲地发泄。 “这些日子,我等秉承天地浩然正气,弹劾內廷外朝那些竖阉奸臣,可恨奏章全部石沉大海。” “我等指陈利弊、讥切时政,然章疏动至沉阁,石落內廷。而今奸佞当道,言路闭塞,我等更要奋起。” “今日长乐宫大火,天灾异象,上苍示警,皇帝再也不能坐视不管了。 我们就以此上疏,諫劝皇帝不要再一意孤行,罔顾祖训礼制。” 六人激动地大喊起来。 “好,趁著大家都在,我们一起討论如何遣词造句,写好进諫奏章。我们一定要让皇帝明白,天理昭昭,纲纪不紊!” 第十四章 朕的內廷! 朕就是嘉靖帝 作者:佚名 第十四章 朕的內廷! 正德十六年五月十二日上午。 紫禁城北边万岁山寿皇殿,南边有一大片空地,站满了內廷十二监、四司、八局二十四衙门的內侍,以及六局宫女,林林总总有上万人。 其中內侍大约一万人,宫女六千余。 朝野所谓的內监至十万,其实包括隶属二十四衙门的轮值匠户、军户以及各色掛在內监衙门的传奉、乞升官。 三千四卫营军士和上千锦衣卫军校围站在空地周围,衣甲鲜明,兵仗齐备。 朱厚熜一身赭黄色翼善冠服,端坐在寿皇殿平台上。 其余內廷大貂璫韦霦、谷大用、张永、张雄、张锐,以及张佐、麦福、鲍忠、黄锦,身穿飞鱼服或斗牛服,头戴钢叉帽,呈两翼依次站在台阶上。 有了黄锦拜谷大用为师傅典范,內廷拜师蔚然成风。 在朱厚熜的同意下,张佐拜韦霦为师,麦福拜张永为师,鲍忠拜张雄为师,黄锦后来又拜了张锐为师。 在十几日的“言传身教”中,韦霦、张永等人纷纷上奏,言张佐等四位“精进洞微,已得肯綮,可独当一面。” 朱厚熜也不客气,顺著他们的请奏,迁张佐司礼监掌印太监兼掌印都知监,鲍忠御马监掌印太监、提督四卫营;麦福司礼监秉笔太监兼掌印御用监;黄锦司礼监秉笔太监、兼提督东厂。 而韦霦等老人改任司设监、印綬监、內官监、直殿监、尚衣监掌印太监,等待平稳著陆。 接著,朱厚熜以长乐宫失火为由,搞了一个禁內检督处,以张佐为主,张永、谷大用、鲍忠、黄锦为辅,点查紫禁城各宫殿、各衙门在册人员,清算各衙门帐簿,检查各处屋舍消防、失修等问题。 今天是出成果的时机。 张佐上前,宣读詔书。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朕於四月二十二日即位之初,宣即位詔书,其第四十八款有云,豹房及各处行宫,悉行封闭;其番僧、教坊乐人、女乐、杂役、宫女等,除有旧额存留供祀典者量留外,其余尽数拣放,各回原籍生理,该衙门给与印信文凭,沿途官司应付口粮,毋得留难。 ... 第五十二款,各宫分老疾无用宫女,及今年过三十以上未曾蒙恩者,礼部会同司礼监逐一查审,愿出宫者听悉,各给与银两、布匹,差官护送还籍,亲族收领,不许势豪之家私买私占... 一言既出,万邦作孚;天命所系,无戏言哉。 故经清点,禁內尚六局放还宫女四千二百七十名,裁撤內使三千一百七十五人。 內使身残,又多无亲故者,故拨京畿匠坊四处,以为工艺局,安置晓织、木、革、染、印等手艺內使和宫女者;皇庄一处,以为屯田局,安置年壮无手艺者为农户,耕田种菜。 自给自足,並赡养年老者...” 张佐洪亮的声音在万岁山下的空地上迴响,站在空地上的上万宫女和內使们心情各异。 大部分宫女和內使都愿意离开这个暗无天日的紫禁城。 他们多是二三十岁,前途无望,干著粗鄙繁重的事,地位卑贱,平日受尽打骂,离开紫禁城换个活法,倒也愿意。 部分內使和宫女在出紫禁城后不知去往何处,对未来心生悲观,寧可待在紫禁城。 但大势已去,不是他们想留就能留。 站在队伍前面的马永成、魏彬、丘聚、张忠、吴忠、陈贵、牛广、张奎、浦智、毕真、卢明、商忠、秦用等大大小小的內廷前“貂璫”们,却心情沉重。 局势变化太快,我们根本反应不过来啊! 尤其是马永成、魏彬和丘聚,曾与刘瑾、张永、谷大用並为正德八虎,刘瑾事败被剐,他们依然圣宠不减,作威作福。 新皇登基,他们比较谨慎,先看看形势再决定往哪边倒。 毕竟新皇被张太后和杨廷和联手压製得服服帖帖,一点都看不出“雄主”的气象。 当初谷大用、张永、张雄、张锐和韦霦向新皇示好的举动,还被他们讥笑为慌不择路。 万万没有想到,四月二十二日,华盖殿风云突变,权倾朝野的首辅杨廷和,比当初的“立皇帝”刘瑾倒得还要突然... 等到他们反应过来,想转身投向新皇时,“窗口期”已过,新皇冷酷无情地关上接纳大门。 毕竟內廷虽大,但显贵要紧的位置只有那么多,皇帝手里有禁內抢先投诚的新人,还有从兴藩潜邸隨驾进京的旧人,都需要安置。 现在新旧两伙人联手,把紫禁城底细摸得一清二楚,各自占据要职,今日居然要开始清场了。 假借即位詔书里“放还宫女、裁撤內使、节省用度”的革新良政,裁撤的宫女和內使,都是亲近张太后和夏皇后,以及来不及投诚的眾貂璫的人手。 光明正大地剪除羽翼。 马永成、魏彬和丘聚心怀畏惧,悄悄看一眼高高在上的新皇,瞥了一眼周围的四卫营和锦衣卫军校,心里有不祥的预感。 新皇爷行事迅猛狠辣,如太阿出鞘。 今日摆了这么大场面,恐怕不仅仅是施恩政,应该还有霹雳手段在后面等著。 张佐继续大声念。 “四月二十六日,长乐宫起火,东厂辑查,乃长乐宫內使贾力、王良、马普,因赏赐不厚,心怀不满,纵火兴乱,首恶已被杖毙,从犯也悉数缉拿在案... 然禁內火灾时有发生,不仅伤亡惨重、震惊朝野,修復更是巨耗民膏...为杜绝天灾人祸,皇帝新设禁內检督处,制定禁內安全、消防、维护之新措,定期巡检,以保宫禁无虞。 新制已由御览钦定,即日遵行,各宫各衙门,遵行无误,有违者严惩不殆...” 张佐念完这份后,又掏出另一份詔书。 “...皇帝詔曰。 法司奉旨审理宸濠叛逆、钱寧勾结逆党和江彬三案,奏闻內廷有內官涉案,请缉拿鞫讞,依律定罪。 朕远僻兴藩潜邸时,已闻京中宦官恣横、內廷冗滥。不意有司奏听,擅权罔上、蠹国殃民,纳贿鬻狱、窃弄威福,凶焰至此! 为维朝廷法纪、正天下视听,朕自奋乾断,明正其罪,以清朝政,以慰人心! 查內监魏彬、丘聚、张忠、毕真、卢明、商忠、秦用等十九人,与逆濠勾连;马永成、吴忠、陈贵、牛广等十一人,为逆贼江彬党羽;张奎、浦智等六人,为逆贼钱寧驱使。 其余孙和、吴经、许全、顏大经等三十五人,查明私置兵仗、阴谋叵测,纳权招贿、倚势害人,潜住京师、私蓄使女,罪孽滔天。” 张佐念一个名字,有东厂番子手和锦衣卫军校上前,把人拿下,按住跪倒在地。 “以上七十一人,罪跡昭彰,不严惩不足以平民愤。 尔等皆天家家奴,朕即以祖宗家法严惩,著杖毙,钦此!” 马永成等人嚇得面无人色,连连高呼。 “皇爷饶命!”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朱厚熜根本没兴趣把他们下狱拷问,移交外朝法司,直接拿他们的性命,给放还、裁撤后留下的近万名內使宫女打个样。 马永成等人,有的確实跟寧王勾结,也確实有江彬、钱寧的党羽,但是有近半的人是仁寿宫张太后的心腹亲信,或者与杨廷和一党走得比较近。 仁寿宫里,伺候张太后的心腹和亲近宫女,都是在宫里待了十几二十年,年纪都超过三十岁,这次被一刀切,全部放还出宫。 你是皇太后又如何? 没有爪牙和羽翼,你就是落毛的凤凰,连老母鸡都不如! 张佐面无表情,冷冷地看著哀嚎求饶的眾內官。 他身后分列站著张永、韦霦等“新旧”貂璫,居高临下,脸色木然,目光冷彻。 在他们身后,坐在最高处的朱厚熜,阳光照在他身上,跟后面的恢弘宫殿一起,光彩夺目,如同坐在云端天闕间,马永成等人根本看不清他的“天顏面目”。 不管马永成等人如何挣扎求饶,东厂番子手和锦衣卫军校搬出七十一条长凳,把他们按倒在上面,然后抡起竹杖,噼里啪啦打了起来。 掌刑番子手不需去看监刑的张佐脚尖朝內还是朝外,因为旨意非常明確,杖毙。 而且掌刑千户早已接到交代,后面还有人排著队要被杖毙,时间紧任务急,叫番子手们动作麻利些。 早就得千户叮嘱的掌刑番子手,把祖传的手艺发挥到极致,不过二十杖,马永成等七十一人还来不及惨叫几声,就全部无声无息。 站在后面,把血肉横飞、一命呜呼的场景看得清清楚楚的內官和宫女,嚇得面无人色。 张佐、黄锦、谷大用下了台阶,一一验过尸体后,回去稟告。 “回稟皇爷,都依家法杖毙。” 朱厚熜鼻子轻轻一哼,战术后仰,“继续。” “遵旨!” 黄锦上前念道:“经禁內检督处核算十二监、四司、八局以及女官六局帐目,清点內府库和各衙门內库,查出侵吞贪墨者二百五十四人。 皇帝口諭,著依祖宗家法,杖毙,並向家眷追赃。” 这二百五十四人早就被东厂和锦衣卫缉拿,押在旁边,听到黄锦的声音,立即押送出来。 里面多半是中低级內官,还有十几位尚宫,为首者就有张太后最信任的心腹江尚宫。 她兼著尚宫局尚宫一职,总领六局文书、印璽、传宣,號“內廷尚书”。 稍微一查,她侵占贪墨钱粮巨大,高达上万两。 有心人至此完全明白,皇帝早就对长乐宫失火的原委真相心知肚明,但他放弃追查,只以长乐宫宫人私怨放火了结。 但后面的种种举措,字字不提失火案,却处处针对仁寿宫,痛下杀手,把仁寿宫从內到外全部清洗了一遍。 张太后的党羽心腹,不是被放还出宫,就是被杖毙。 母仪天下的张太后被薅成光杆司令,伤害性不小,侮辱性极大。 皇帝这是明摆著为皇祖母报仇。 江尚宫披头散髮,尖声高叫:“我是皇太后的人,你们不能杀我! 皇太后,快救我! 奴婢要被这些乱臣贼子打死了,皇太后,快来救我啊。” 掌刑千户后背额头全是汗水,连忙叫人拿著布团,把江尚宫的嘴巴塞住,以免污了天听。 两百五十四人太多,分成三批按倒在长凳上,轮流杖毙。 看著这些內官尚宫像鸡鸭一样,在惨叫声中被一一杖毙,不仅后面的近万宫女和內侍大为震撼,站在台阶上的张永、谷大用等人也深受“教育”。 皇爷睚眥必报,手够狠,心真硬! 同时他们心里也暗自庆幸,自己幸好投诚得早,要不然十有八九就跟硬邦邦的马永成他们,同年同月同日死了! 第十五章 藐朕之太阿无芒耶! 朕就是嘉靖帝 作者:佚名 第十五章 藐朕之太阿无芒耶! 看著寿皇殿前那些內官和宫女的惨状,让一向只是在网络论政、太平盛世蜜罐泡久的刘益之,忍不住地心惊肉跳。 脑海里的朱厚熜说。 “阿之,怎么,看著不舒服?” “对,场面极度不適。” “不適就对了。现在是展示封建主义铁拳,彰显皇权至高无上,你当然感到不適。” “还是你心硬手狠,果真是当皇帝的料。” “凑合著吧。你以前在那个网络上不是常说,人不狠站不稳吗?” “网络论政,只是说话狠,其实都是现实中的小白兔。” “先王去世的早,我以世子料理王府,那才是人不狠站不稳。” “啊,我看史料说你少年老成,周旋中礼,府中一肃,还以为你治理得很轻鬆。” 朱厚熜呵呵一笑,“轻鬆?按照太祖的祖训,藩国王府就是一个小朝廷,也分內外,上上下下有数百人之多。 人上一百,形形色色。 不用霹雳手段,不死人见血,怎么治理得服帖?” 刘益之感嘆:“確实不容易。 要是换做我,想法很多,也可能会策划得很好,但现实中肯定不如你这般心黑手狠,执行得如此坚决到位。” “站得越高,下面的人就越小,在你眼里,就跟小小的螻蚁一般。” “有道理。 但是我受到的教育是,权力越大,责任越大,职位越高,越要平易近人,要俯下身去到基层,切实了解民间利病,百姓疾苦。” “你说的那些我能理解,確实是另外一条路。所以我们才是双剑合璧,臥龙凤雏。” “又是臥龙凤雏,真是无语!” 朱厚熜转到正题。 “迎接母后的队伍初一出发了,预计十六日到安陆,而后徵集船只,顺汉江南下到武昌,顺长江南下到南京,祭拜太祖孝陵,再从瓜州入运河,一路北上,预计两个月左右入京。 走水路虽然路远费时,但乘舟顺流,一路坦途,没有车马劳顿那么辛苦。” 刘益之接著说:“更重要的是向江西江南彰显新朝新气象。母亲知书达礼,通晓礼仪,沿途按例接见各地誥命,代我们安抚各处。” 朱厚熜皱著眉头说:“先王諡號尊號可暂缓,但母亲的尊號却纷爭不休。 朝中有进言上兴国太后,有进言上本生皇太后...” 刘益之也很是不满:“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这是上尊號啊还是取外號? 不过也在预料之中。我们虽然雷霆一击,把杨廷和逐出內阁中枢,但理学保守派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还会继续跟我们抢夺祖训礼制的解释权!给母亲上尊號,就是重要战场。” 朱厚熜说:“袁师傅力排眾议,给母亲上尊號为慈仁皇太后,与慈寿皇太后张氏並列。结果惹恼了那些傢伙,疯了一般弹劾袁师傅。” “让他们弹劾吧。 现在跳得最凶的就是那些科道言官和翰詹官。王琼正在安排他们外放事宜,届时把他们外放到地方,耳朵根子也清净了。” “可科道言官和翰詹官不能空缺太久。” “两手准备。” “阿之,哪两手准备?” “一,调王守仁进京。逆濠叛逆案很快要定案,从逆涉案人员均受严惩。而平叛立功官员要一一褒奖。 王守仁乃首功,以此为理由詔他进京。 他的阳明心学,跟程朱理学八字不合,杨廷和等保守派一向都不喜欢他,多加排斥。” 朱厚熜眼睛一亮:“对啊,满朝皆是程朱理学门徒,思想僵化,顽固维护天理纲纪,我们要搞新政,这帮傢伙是最大的障碍。 引入阳明心学门生弟子,打破程朱理学对朝堂意识形態的垄断!” “阿熜,你不是程朱理学弟子吗?” “以前是兴藩世子和兴王时,可以是程朱理学弟子。现在我们成了大明天子,肩负天下大任,就需要跳出桎梏。 如你常说的,要跳出歷史局限性,但凡有利於大明强国富民、有利於大明千秋万世,我们就用它!” “阿熜,看来你確实是悟到了。 我们是天子,要对大明亿万百姓负责,要对煌煌五千年华夏民族负责,就必须不拘泥一家之言,要海纳百川,方可革故鼎新,肇开兴运。” 朱厚熜悠悠地说:“百家爭鸣,则国是定;万川朝宗,则王业昌。 是故开天下言路,收四海长策。 教化仁义,法明律则,农尽地力,工精製器,商通货贿,兵练节制。 士农工贾,皆得竭其寸长;东西南北,咸使匯为大壑。 定可国强民富、开疆拓土。 届时功高可与祖宗同列,业广足为万世开基。” “阿熜,看来你把我记忆里的知识已经融会贯通了。” “哈哈,快说第二条。” “第二条很简单,武宗皇帝的发引安神仪式定在五月二十日,过后的六月初一举行殿试。” 朱厚熜嘴角上扬,“对啊,利用殿试的机会,出策论题目,再根据他们策论內容选站在我们这边的贡士,点为一甲二甲,进而补入翰林院。 其余的理学顽固分子,让他们挤到三甲后面去,按例悉数外放州县。” “没错,这些贡士自正德十五年会试后,一直待在京师,憋了足足一年,早就憋坏了,估计不少人一门心思想著如何进步。 华盖殿之事,还有即位詔书等诸多风波,他们都看在眼里。这些天下顶尖聪明的人,一看策论题目就知道什么意思。 但凡有有心进步,积极向我们靠拢的人,自然会做出一番锦绣文章来。至於那些心怀理学,顽固不化的,自然也会把策论当成上諫博名的好机会。” “阿之你说的对!那殿试的策论题目,还有殿试阅卷官人选,我们要好好选一选。” 寿皇殿前的“杖毙仪式”很快就结束,三百二十五位內官和尚宫全被杖毙,一一勘验无误,然后被搬上马车,运出城去,一张草蓆一裹,乱葬岗一埋,从此与天地同化。 至此,內廷被彻底清洗一遍,新皇的权威也牢牢树立,从此改姓嘉靖。 剩下的流程自有人去处置,朱厚熜上了步輦,自回文华殿,继续处理公务。 ... 仁寿宫后殿,张太后枯坐在座椅上,身边只有新调拨来的四位宫女,侷促地站在一边。 她生性爱热闹,儿子正德帝的国丧一过,她就叫教坊司乐队在偏殿奏丝弦,唱小曲。 加上宫里嬪妃和宫外誥命时常来拜见串门,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而今宫禁奉旨加紧,宫外誥命轻易不得入宫。 长乐宫大火,禁內检督处成立,清点人员、查帐检库... 新皇嘉靖帝的手段逐渐施展,后宫形势迅速逆转,宫里嬪妃也见到风头不对,串门来得少。 这几日,仁寿宫內官內侍、尚宫宫女为之一涤,就连张太后心腹亲信江尚宫也被拉走,张太后愤怒地咆哮了几句,谁也不当她是回事。 现在仁寿宫冷冷清清,张太后深刻体会到邵氏当年的际遇,心中不由悲从中来。 突然间,她听到有丝弦唱曲声隱约传来,心里一惊。 “哪里的丝弦声?” “回稟太后娘娘,是清寧宫太皇太后那里!” “清寧宫?” “回稟娘娘,皇帝下詔,接岐惠王妃和衡恭王妃*入禁內,在清寧宫陪伴太皇太后左右。 两位王妃举荐了江南时兴的曲调,太皇太后十分喜欢...” 岐惠王和衡恭王都是邵氏的亲生儿子,嘉靖帝的亲叔父,早薨,无子除国。 他们的王妃王氏和吴氏带著侧妃和王女,从封地被接回京中,由宗人府供养。 现在人家一下子咸鱼翻身,以皇帝亲婶母身份显贵,又被接到太皇太后身边,尽孝全人伦,让太皇太后尽享天伦之乐。 张太后默然无语,目光闪烁。 此时的她应该心有后悔,不知是后悔选了朱厚熜这只白眼狼为嗣皇帝,还是后悔没有早早照顾邵氏,才引来今日之祸。 ... 朱厚熜来到文华殿,翻阅一封奏章。 砰! 朱厚熜气得满脸涨红,把这封奏章狠狠地摔在地上! “这些无君无父的逆臣!” 高亢尖锐的怒骂声响彻后殿。 “居然说长乐宫大火是天灾异象,是上天警示皇祖母德不配位! 尔等簪笔之臣,敢恃寸舌,上侮君父! 狂妄至极! 藐朕之太阿无芒耶!” *有史书说,岐惠王妃和衡恭王妃在正德年间已故,也有史书说活到了嘉靖朝。 第十六章 以恩为网、以法为纲 朕就是嘉靖帝 作者:佚名 第十六章 以恩为网、以法为纲 脑海里的刘益之连声劝阻。 “冷静! 阿熜,千万要冷静!” “我怎么冷静? 这帮傢伙以前弹劾內官,弹劾內阁梁储,弹劾六部尚书和侍郎,我不管他们,任由他们犬吠。现在居然借著长乐宫大火,指摘皇祖母! 皇祖母是皇祖父贵妃,大明朝的太皇太后,身份尊崇! 正德年间,皇祖母被停廩禄、赶去浣衣局,受尽欺辱,这些正道之士不闻不问。现在朕即位,敘论孝道,进尊太皇太后。 这些竖子就迫不及待跳出来,指手画脚,大加指摘。 阿之,你听听,他们说的什么! 『太皇太后为天下祖母,必资宽仁之德、正家之量;若德不配位,则上无以奉宗庙,下无以服六宫,国本或摇,非细故也。 仁寿宫失火,天灾也,乃上天示警,当引戒为尤。』 这说的是人话吗? 难道他们就是天理化身,手持礼制圭臬,可以对朕,对皇祖母评头论足,说三道四! 一个个都是不知廉耻的偽君子,如此狂妄自大,谁给他们的勇气!” 看到在脑海里又蹦又跳的朱厚熜,刘益之继续安抚。 “阿熜,你想怎么样?” “杖毙!” 朱厚熜冷冷地说。 “下旨把他们抓到午门,然后像寿皇殿前杖毙那些內官和尚宫一样,我要杖毙这些偽君子!” 刘益之无奈地说:“阿熜,说你心冷手狠,你不用这样狠吧。 庙堂不是打打杀杀,你动不动就要杖毙大臣,太过严厉! 他们不是天家家奴,他们是与君同治、共理山河的国器干城。 说白了我们还要靠他们去治理万里大明,安抚亿万百姓。 没错,我们是大明的最大股东兼董事长,宗室和勛贵是大明大大小小的股东,而文武百官是大明管理层。 没有这些管理层,大明如何正常运作? 我们就算长三头六臂,都得抓瞎!” 脑海里的朱厚熜慢慢冷静下来,刘益之继续说。 “孟子有云,『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讎。』” 朱厚熜还有些不服气:“可是他们如此羞辱皇祖母,我们怎么咽下这口气。” “阿熜,我们要征服他们,光靠肉体伤害和消灭是不够的,那只能叫他们畏惧。” “难不成要用仁德恩义去感化他们?” “笑话!用那个虚无縹緲的东西去感化他们,还不如给他们一顿板子,让他们老实点,畏惧我们算了。 阿熜,我们要以恩为网、以法为纲。” “什么意思?” “首先要让他们明白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然后做得对有奖励,做得错受惩罚。就像我们刚入京时,他们用礼仪来驯服我们一般。 我们用恩和法来驯服他们。 等他们明白什么是对错,再继续...在不断的驯服和淘汰中,逐渐与我们的理念和三观对齐颗粒度,再用信念去驱使他们...” “阿之,我听得有点迷糊,像是懂了,又没悟透。” “嗯,我们的三观基础有所差异,你一时没悟透是正常的。 我想想,怎么表达我的意思。 对了,应该我们要与大臣们先同其利,再同其道,终同其命。 最终要授予他们股权,让他们也成为股东一部分,真正地跟大明与国同休。” 朱厚熜双眼神采奕奕。 “这下懂了! 不过阿之,具体怎么做?就眼下这几封说长乐宫火灾是上天警示,皇祖母德不配位的奏章怎么办?” “选两个名气最大,叫得最凶的翰詹官,给群臣们打个样!” “翰林院侍读马济世和卜应季。” “这两货好像还是杨廷和的学生,就他俩。” 主意一定,朱厚熜开口:“传张永。” “遵旨。” 过了一会,司设监太监张永进来跪拜见礼。 朱厚熜叫起,再让黄锦把马济世和卜应季的奏章给张永看。 看完后张永脸色大变,但低著头没有出声,等待朱厚熜的旨意。 “...张永你是明白人,朕交你办这件差事,便放心了。” 朱厚熜切切交待了几句,张永双眼也露出惊讶之色。 刚才去传他的小內侍,与他相熟,路上悄悄说了刚才皇爷震怒的事。 再看到这两封以火灾抨击太皇太后德不配位的奏章,张永知道这两位翰林一刀戳中了皇爷的心窝子。 近一月的相处,张永已经清楚新主子的脾性,聪慧机敏,但心冷狠戾。 生性纯孝,家人是他的逆鳞,一旦被戳中,就会毫不客气地下毒手。 刚才还以为朱厚熜会叫他去翰林院宣旨,把马济世和卜应季抓到午门外,活活杖毙。 万万没有想到居然如此处置。 皇爷的性子有些不好琢磨。 不过今日叫自己去翰林院办这件事,无非又在敲打自己。 武宗病逝后,自己与杨廷和联手,拿著张太后的懿旨,诱捕了权臣江彬,消弭朝廷最大的隱患。 且正德年间,自己与杨廷和走得也比较近,內外配合默契,做了不少事。 当年扳倒刘瑾,是自己与杨一清联手,而杨廷和在其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杨廷和虽然因为华盖殿一事被斥免,闭户听勘,但朝中势力根深蒂固,翰林院和詹事府,更是他的老根据地。 皇爷今日叫自己去翰林院办差,肯定是有警示之意,要自己跟杨廷和做彻底的切割。 切割就切割,自己也犯不著为了杨廷和搭上性命。 谷大用能跟仁寿宫切割,自己自然也能跟杨廷和切割。 自己只是阉人,士子儒生看不起的小人,肯定是谁给好处多就忠於谁... “奴婢接旨。” ... 寿皇殿的动静,很快就传到杨府。 在书房里,杨廷仪把匯集来的消息告诉杨廷和,这位前首辅陷入了沉思。 杨廷仪也百思不得其解,试探著问。 “大兄,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华盖殿如此严厉斥责大兄你,转背却几乎全文照发了你擬定的即位詔书。” 杨廷和抖了抖双手的袖子,轻轻地嘆了一口气。 “这就是皇帝的高明之处。 他继嗣大宝,也怀了一番革故鼎新的心思,意欲以革除正德朝弊政收拢人心、树立威信、巩固皇位。 且他一眼就看到即位詔书的命门,继嗣继统。 此前经过入门礼、劝进礼仪的试探,他知道老夫绝不会更改这一礼议,於是趁著华盖殿这紧要时刻,突施杀招。” “继嗣继统,乃是遵循祖训礼制,符合天理纲纪,皇帝拒不接受,难道受了奸人蛊惑?又或者真是纯孝?” 杨廷和看了弟弟一眼,摇了摇头:“祖训礼制,天理纲纪! 歷代先贤前辈,呕心沥血、甚至拼上性命,用这两样东西,才爭取到六科封驳,以塞乱命;內阁票擬,以断大政;法司独立,以平冤滥;户部稽核,以止滥费;兵部调兵,以去私征;通司纳諫,以通下情。 能限天威於一隅,而使政不逾矩,祸不萌芽。” 杨廷和双眼炯炯有光,深邃高远,语气也变得慷慨高亢。 “为兄秉承先贤遗志,借著此大好良机,继嗣继统,重敘礼法,在封驳、票擬、法断、兵调、財计、言路这六样上,再让祖训成为尚方剑,礼制化为捆龙索。 有此七道防乱政之制,纵使君上荒诞昏庸,也可保大明不乱於中枢,政通於地方。” 杨廷仪听得目瞪口呆。 他以前以为祖训礼制跟天理纲纪是一样的,是规范大明君臣的准则,没有想到里面居然还有如此大的玄机。 於是感嘆道:“难怪皇上要在华盖殿奋起一搏。” 杨廷和脸色更加凝重。 “是啊,老夫也没有想到,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居然看透了这个玄机。 更让老夫想不到的是,长乐宫大火,他居然隱忍不发,轻轻放下,然后借著『裁撤冗员、检督禁宫、节省用度』的理由,不动声色地把张太后心腹党羽剪除殆尽。 今日寿皇殿雷霆手段,內廷尽入皇帝彀中,可从容应对外朝。 老夫有耳目在內阁、六部,近日传来的消息,皇帝做事非常有章法,不急不躁...” 说到这里,杨廷和突然问起:“大郎还在联络诸臣正道之士吗?” “是的。他说皇帝定然会忍不住给亲父上皇考尊號,这是有违天理纲纪的乱政。准备与联络好的正道之士,趁著那个时机蓄力而发。” 杨廷仪意识到什么,猛地问道:“大兄,你担心大郎斗不过皇帝。” “大郎才高八斗、文采斐然,但长於议论而短於簿书。 如李太白、苏东坡一般的人物。只有歷经磨难,遭受大挫,才能绽放光彩,留名青史。” 杨廷仪连忙劝道:“大兄,今日寿皇殿前,皇帝一口气杖毙了三百二十多名內官和尚宫,心思狠戾,难道你不担心大郎的安危吗?” “无论如何,皇帝不会杀老夫,也不会杀大郎。” 看著自信满满的杨廷和,杨廷仪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你这么了解嘉靖帝,怎么还马失前蹄,在华盖殿狠狠挨了一闷棍? 杨廷和捋著鬍鬚说:“不过老夫察觉到,朝堂上有人在暗中勾连,潜图肘腋... 他应该跟老夫是同道之人,但行事诡阴,所图甚大...老夫担心,此事不知是福还是祸!” 第十七章 皇帝,你赖皮! 朕就是嘉靖帝 作者:佚名 第十七章 皇帝,你赖皮! 翰林院地方很大,在大明门最东边,跟詹事府相隔一条玉河。 从宣德年间,逐渐形成『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內阁』,翰林院成了储相之地。 而詹事府,多为东宫属官,从仁宣年间,歷代皇帝都是以皇太子即位。 他们的属官,詹事府官员,在新朝迅速占据重要位置,或为尚书,或入內阁,比如杨廷和... 因此翰詹官,成为大明朝廷最有前途的官。 马济世和卜应季今日走进翰林院,一路上眾同僚纷纷拱手恭维。 “马兄/卜兄真乃国之贤士,无惧权贵,为天理扬声,为纲纪出治,是我等楷模!” 马济世和卜应季嘴角得意上扬,脸上却使劲挤出一副不为名利所动的天高云淡。 “朱子有云,以天理之公胜人慾之私,进贤退奸、端正纲纪。三纲五常,乃天理人伦,为其发声出治,是吾辈职责。 我等只是谨循朱子贤言而已,不敢受诸位同僚夸讚。” 有翰林官说:“邵氏只是宪庙一介庶妃,身份卑微,如何担得起母仪天下之重任?”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马上有人热烈附和:“天尊地卑、乾坤定位,乃天理!小宗五世则迁,大宗百世不迁,此乃纲常。 皇上进尊太皇太后,是以小宗凌大宗,违纲非礼! 朱子曾进諫宋孝宗,『陛下之心,天理未纯,人慾未灭,故而自毁其尊,天下纲纪荡然』。 而今皇帝只顾私情人伦,罔顾天理纲纪,我等圣贤门徒,此时不仗义出声,更待何时!” “说得好!” 眾翰林纷纷叫好,气氛十分热闹! 李时、顾鼎臣等另外一部分翰林官,在远处冷眼相观。 看著神采飞扬、得意洋洋的马济世、卜应季,李时和顾鼎臣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不安和不甘。 新皇可不是什么善茬! 马、卜二人卖直邀名,可不要被人当枪使了,最后落得身败名裂。 但现在翰林院气氛就是如此。 一百五十年朝廷的优待,让翰林们各个心高气傲,自视甚高,以为天下没有他们不敢指摘的人,不敢批评的事。 到了现在,更自认为是天理纲纪的维护者和化身,上疏论言不分对错得失,全凭意气用事。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你们如此囂张,是没吃过天威的铁拳,没受过皇权的毒打,別的不说,太祖太宗年间,你们敢这样吗? 突然,一群锦衣卫军校和司礼监內侍们进了翰林院。 “司设监太监张公公,奉詔来翰林院传諭!” 张永? 李时和顾鼎臣心里暗自叫了一声不好。 但马、卜二人和其他翰林却兴奋起来。 张永此来,肯定是奉皇帝之命前来斥责两人。 天赐良机! 马济世和卜应季要在这翰林院,在诸多翰林名士面前,与內廷大貂璫好好进行一番爭论。 自己饱读经义,程朱理学典籍倒背如流,经典华句信手拈来,定会把区区阉寺驳得哑口无言,也能把他代表的皇帝天威踩在脚下。 扬名立万就在今日! 一身飞鱼服的张永走进来,看著站满庭院的翰林官们,笑眯眯地拱手道:“诸位学士们都在啊! 咱家奉皇上旨意,找翰林院侍读编撰马济世和卜应季问几句话,两位可在?” “本官在此!” 马济世和卜应季从人群里,越眾走出来。 两人趾高气昂,不可一世,仿佛世上最骄傲的两只大公鸡。 张永一甩拂尘,开道:“皇帝口諭,著司设监太监张永去翰林院,与翰林官马济世、卜应季两人问话。” 马济世和卜应季只是拱手长揖,不在意地应了一声:“翰林院侍读/编撰马济世和卜应季在。” 按礼制两人应该跪下答话,而不是这样大大咧咧地站著隨意答话。 张永看了一眼两人,眼里的锋芒一闪而过,脸上保持微笑,继续问。 “马济世、卜应季上疏,言及长乐宫失火乃天灾,皇帝问,你二人是如何知道长乐宫失火是天灾而非人祸?” 李时、顾鼎臣等心思机敏的翰林心头一跳,知道大事不妙。 马济世和卜应季有些意外,却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以为只是皇帝的问话铺垫,不在意地答:“臣等只是风闻此事。” 张永笑眯眯地继续问:“风闻此事也有消息来源处,两位是从禁內听到的消息,还是在市井街坊听到的风言?” 听到这句话,李时和顾鼎臣已经看到了缓缓出鞘的利刃,闪著寒光。 马济世和卜应季心里也隱隱有些不对,但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到底是哪里不对。 对视一眼,心里犹豫著怎么回答。 张永不急不缓地补了一句:“两位翰林可要想好了再说。” 马济世不在意地说:“臣等是饱读圣贤经义的谦谦君子,绝不敢胡编乱造欺君。” 张永轻轻一笑,双手怀揣著拂尘,静静地等著两人的答话。 说从禁內听到的消息? 不大好吧。 这好像有私通內官之嫌。 我等皆鼎华翰林,清流词臣,怎么可能会跟阉人勾结在一起。 那就说从市井街坊那里听到的。 可是指摘太皇太后德不配位这么大的事,依据居然是市井流言,似乎说不过去。 这不是弹劾大臣同僚,可以风闻而参,这是指摘太皇太后... 种种念头在马济世和卜应季的脑子里过了一遍,终於意识到不对。 看到两人脸色一变,张永知道这两个棒槌翰林终於认识到问题所在,又“好心”地提醒一句。 “臣子千言,不离敬慎;妄议一字,便属无君!” 此话一出,不仅马、卜二人面如死灰,周围兴致勃勃围观的翰林们也是脸色大变。 皇帝剑走偏锋,不与我们论天理纲纪,辨祖训礼制,而是直接抓住马、卜上疏奏章里最大的漏洞,给他俩上国法! 皇帝,你怎么能这样! 马济世和卜应季终於完全反应过来。 自己要是说从皇城里听到的消息,上疏依据有源可查,那么《大明律.吏律.职制》在等著自己。 “凡诸衙门官吏,若与內官及近侍人员互相交结,漏泄事情,夤缘作弊,而符同奏启者,皆斩;妻子流二千里安置。” 这一款觉得不爽,还有《皇明祖训.內令》等著自己呢! “交结近侍、漏泄禁中事,是以紊乱朝纲、图谋不轨,罪同大逆。” 更嚇人! 要是自己死不承认与內官私交,消息是从市井听来,然后自己只是稍微揣测和发挥了一下,那么恭喜,另外两款罪名等著自己。 “《大明律.吏律》,凡造讖纬、妖书、妖言及传用惑眾者斩...谤訕朝廷、妄谈灾异及妖言者斩;知情不首者同罪。” 而偽言灾异、誹谤朝廷、指斥乘舆皆属於妖言。 两人身为翰林官,当然知道国朝律法规定。 官方认可的“灾异奏对”必须由钦天监先奏天象,或者朝廷定性为天灾,皇帝下詔“求直言”,大臣方可顺著“天谴”等话题进諫,这属於制度內的“合法灾异论”。 其余的通通属於偽言灾异。 长乐宫失火之事,只是禁內內部通报了一下,没有明发詔书出来定性... 自己根据市井风言风语,就把长乐宫大火定为天灾异象,上苍警示,然后上疏指摘太皇太后德不配位... 简直就是偽言灾异、妖言惑眾、誹谤朝廷的標准模板。 不对啊皇帝,你怎么不跟我们辩论天理纲纪、祖训礼制了啊! 你怎么跟我们论起国法来了? 还设下这个左右为难两头堵的圈套让我们钻。 不管怎么答,都是一个死,只是死一户口簿还是死一族谱。 皇帝,你赖皮! 马济世和卜应季如丧考妣,浑身颤抖。 双腿一软,跪倒在地,额头上的汗珠不停地滴落在地,伏身在地,颤声说道:“微臣知罪,请皇帝恕罪!” 张永冷冷地看著两人。 呵呵,咱家还是比较喜欢你们刚才趾高气昂、不可一世的样子,要不你们恢復一下。 他一挥手:“奉皇帝口諭,马济世、卜应季偽言灾异、妄议君上,无君无父,著免职收詔狱,交法司鞫讞审罪。” *** 新人新书,新苗一枚,请诸位书友们多多照拂。 新书阶段,追读数据最重要,请各位书友每天动动发財的手,帮忙追读下最新章节。 校尉在这里给诸位读者老爷作揖了! 多谢多谢! 第十八章 理想主义者杨慎 朕就是嘉靖帝 作者:佚名 第十八章 理想主义者杨慎 张永押著马济世和卜应季离开没多久,杨慎回来了。 正德十二年八月,武宗微服私访,密行居庸关。 时任翰林院修撰的杨慎上奏章《丁丑封事》,指责武宗“轻举妄动,非事而游”,劝諫他停止这种荒唐行为。 武宗根本不理睬,依旧我行我素。 杨慎愤而称病告假,辞官归里,后又游歷大江南北,四处游学。 正德十六年初,他从川入陕,游歷山河北朔之地,闻到武宗驾崩噩耗,正在山西,迅速入京,帮父亲杨廷和料理庶事。 原本有杨廷和门生故吏上疏,请復杨慎翰林院修撰原职,杨廷和避嫌,让蒋冕票擬,呈到司礼监等待新皇硃批。 不想华盖殿风云突变,杨廷和连同蒋冕、毛纪都被免去本兼各职,闭户听勘。 杨慎官復原职的上疏,自然也就石沉大海。 但他是天下知名大才子,少年便以文采出名,后又在正德六年被点为状元,成为海內名士,大明年轻才俊翘首。 翰林院又多是他的旧僚,或者他父亲的门生故吏,就算他一介白身,也是隨意出入,毫无阻拦。 杨慎在其它衙门联络正道之士,听到消息便匆匆赶来,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看到翰林院眾翰林们垂头丧气,无精打采,问清楚原委,杨慎不由大怒,愤然对诸翰林们说。 “三纲五常,天理民彝之大节,治道之本根也。 礼者,天理之节文;法者,天下之理;刑者,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故而礼在法之上。 舍礼而製法论刑,是弃本而逐末。 马、卜二位仁兄慨然上疏,乃奉祖训礼制,维三纲五常,是以卫道护教。 皇帝使法而害礼,则法为非法;使刑而伤义,则刑为淫刑!马、卜二人以卫道受刑,史必书之曰『以末律害本教、以酷刑逆天理』。 此乱政! 吾等乃儒教门徒,理学弟子,为何不声援马、卜二人,止乱政,扬天理,行卫道护教之壮举!” 眾翰林鸦雀无声。 杨慎提出礼在法之上,只要行事是遵循祖训礼制、维护天理纲常,就不能给它定罪。 可是杨慎这样慷慨激昂的话,骗骗年轻进士或愣头青还行。 在场的都是翰林,饱读经书,宦海浮沉,马上就听出里面巨大的漏洞。 你以三纲五常为母法,法司执法、鞫讞、定罪都不能与之牴触。只要自证“志在纲常”,法司执法便失去道德与合法性基础,只能“免问”或“宥罪”。 那么很简单,你自证“志在纲常”,谁来判定你真的志在纲常? 谁来判定你真的遵循祖训礼制? 自然是皇帝! 三纲五常最基础的是君为臣纲! 如果你父亲杨公还是首辅,文臣之首,那么还可以爭一爭这个祖训解释权和纲常判定权。 可现在石斋公被免职,是待勘之身,怎么爭? 还有一点非常重要。 这一次皇帝没有肆意妄为、乱安罪名,而是循国法朝律问罪,追究起来有理有据。 马济世和卜应季完全是处处受优待的好日子过惯了,根本没有把国法朝律放在心上,以为话语权还在自己手里,还以为自己这些维护天理者即裁定者,即天理化身。 结果被皇帝轻轻一指,戳破泡影。 他才是至高无上的裁定者。 劝諫皇帝胡作非为,就算被廷杖也能博得清名声誉,风头一过,还能加官进爵,更上一步。 可背上偽言灾异、妄议君上的罪名,被国法朝律严惩,可就身败名裂,什么都捞不到。 马、卜二人被收监论罪,是当头一棒,让原本同样狂热自大的翰林们,回到现实中。 冷静地在心里权衡过利弊,他们对杨慎的话保持沉默。 至少要等想到万全之策再说。 看到翰林们无动於衷,杨慎不敢置信。 他的目光从熟悉的面孔上一一扫过,感觉是如何陌生。 他悲愤地大吼一声,转身离去。 好友翰林院侍读徐縉、翰林院检討王元正连忙追了上去。 “用修,何必意气用事!” “对,用修,此事曲直一时难以判断,我们要从长计议!” 杨慎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恨然道:“意气用事,从长计议! 子容、舜卿,你们还看不出来吗?” 徐縉和王元正对视一眼,“用修,何出此言!” “皇帝年岁冲龄,却聪颖过人,心机狠戾。 他外示渊穆,內怀譎险,机阱四布,辣手潜行。 从入京之时就步步为营,华盖殿只是他初露锋芒。” 徐縉说:“用修,陛下即位后,力行革除旧弊。 先是汰撤宫中冗员,一口气放还宫女內侍上万人,朝野无不欢呼雀跃。 而后又叫內阁依即位詔书八十款擬定具办条目... 著六部派员清点弘治、正德朝简旨滥封的传奉官、僧道、匠人和军校,准备一一裁撤。 还遣人封查京师、通州各库,清丈畿辅各皇庄... 一派革故鼎新、励精图治跡象,京中文武无不欢悦。” 杨慎双眼闪过几许迟疑犹豫,但很快消散在坚毅的神情中。 “陛下夙慧天成、胸怀大志,一眼就识破家父的良苦用心,明白祖训礼制的重要性。 知道祖训礼制是太阿剑,有它就有天理纲纪,有它就能在朝堂一言九鼎。 陛下在即位之时,於家父苦心布置的大势將成未成、一隙千钧之际,在华盖殿突然发难,激免家父、蒋公和两位毛公,內阁和礼部为之一空。 皇帝顺理成章地接过祖训礼制之释,天理纲纪之衡。” 听到这里,徐縉和王元正脸色大变,终於明白杨慎话里的意思。 徐縉连忙把杨慎和王元正拉到偏僻寂静处,神情凝重地说。 “此事关乎重大,不可轻传他耳。” 王元正还沉浸在杨慎刚才那番话带来的震撼中。 他长嘆一口气,幽幽说道:“封驳、票擬、法断、兵调、財计、言路和祖制! 杨公运筹帷幄,殫精竭力,意欲將它们铸成一道铁柵,预止乱政,保天下太平。 时到今日,学生才知杨公之高瞻远瞩,深思熟虑。 只是可恨可憾,此利万世之大事竟败垂成,功亏一簣! 此隙一失,全局尽隳。” 终於有知音,情绪激动的杨慎双眼噙著光,欣慰地点点头。 “陛下励精图治,力行革故鼎新之举,更加说明他心思縝密,志向高远。待到他一一策划成功,某担心...” 徐縉和王元正忍不住问:“用修担心什么?” 杨慎压抑著心里的激动,用最冷静的语气说:“朝廷之是非,皆出於皇帝;皇帝之是非,皆本乎天理。” 徐縉和王元正脸色惨白。 尤其是王元正,面如死灰,嘴里喃喃地说:“怎么能这样?” “为何不能这样!”杨慎森然道,“大明社稷,亿万黎民,只需恭俭贤仁的守成之君,或平庸听諫之君亦可,唯独不需锐意进取的雄主。” 他双眼如剑,语气如刀,一字一句都给徐縉和王元正带来巨大的衝击。 “从汉武帝到隋煬帝,从宋神宗到国朝武宗先帝,无不是锐意改革、功业心切的雄主,一番肆意妄为,终致国力耗竭、生民流离。 当今皇帝,已有高志亟功之跡象。 即位詔书中,陛下悍然將家父擬定的『兹欲兴道致治,必当革故鼎新,事皆率由乎旧章,亦以敬承夫先志。』 改为『兹欲湔涤弊政、兴道致治,必当革故鼎新,更化改制;肇开兴运,再启鸿图。』 两位仁兄啊,你们听到了吗? 更化改制,肇开兴运! 一旦让志大而亟功的皇帝全持权柄,定会肆意乱政,届时耗费民力、元气內竭,大明社稷和天下万姓恐要为其雄心殉葬。 吾辈等皆诵法孔孟,服膺程朱,受朝廷简拔,號为栋樑,苍生更以休戚相寄。 当以天下为己任! 安有坐视社稷陆沉、万姓涂炭而图一身苟免者? 史笔如铁,若吾辈缄默误国,虽万死何以塞责!” 王元正激动得浑身颤抖,双手紧紧地握住杨慎的手,颤声结巴地说。 “义...之所在,虽...九死...其犹未悔!” 徐縉双眼闪烁,犹豫之色在目光中飞逝而过。 十几息后他也握著杨慎的手说:“徐某也义不容辞,愿与用修和子容同行,不负君、不负万民、不负所学!” 杨慎欣喜慨然道:“好!原本某准备等皇帝给兴献王上皇帝尊號,激起朝野正道公愤再举事。 现在看来,不能再等了,你我当这般行事...” ***** 新人新书,新苗一枚,请诸位书友们多多照拂。 新书阶段,追读数据最重要,请各位书友每天动动发財的手,帮忙追读下最新章节。 校尉在这里给诸位读者老爷作揖了! 多谢多谢! 第十九章 我要延年益寿,熬死老登! 朕就是嘉靖帝 作者:佚名 第十九章 我要延年益寿,熬死老登! 五月二十四日早上,天刚蒙蒙亮。 按大明旧例,此时朱厚熜应该去奉天殿升座,进行每日的常早朝。 此外,按照礼制,朱厚熜在每日上朝之前,要鸡鸣而起,前往奉先殿、奉慈殿、崇先殿行礼上香,再去奉天殿上朝。 真是每天起得比鸡还要早! 朱厚熜遵循了十天了,脑海里的刘益之彻底怒了。 我穿越前做了好长一段时间每天早起晚归的牛马,穿越后还要起得比鸡早,比牛马还要累。 那我不是白穿越了。 刘益之又一次咆哮:“这样的早朝,除了彰显所谓的皇权威仪,有个鸟用!” 朱厚熜弱弱地说:“这是祖训礼制。” 刘益之挥舞著拳头怒吼道:“事到如今,你还把祖训礼制当回事吗?” “可是...总归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 “我们要建立隆配祖宗的丰功伟业,只爭朝夕啊,阿熜! 还继续沿用这样低效率的处理国政的旧制陋俗,我们的目標什么时候能实现! 十年,二十年,四十年? 阿熜,你还想不想给先王上皇帝尊號,升祔太庙?” 升祔太庙! 朱厚熜迟疑了,喏喏地说:“可是这样贸然停每日早朝,总得师出有名吧。” “交给我了!” 於是朱厚熜跟皇祖母撒了个娇,说自己年少,每天日理万机到深夜,还要早起。 搞得自己这个大明天子什么都不缺,就缺觉。 还故意熬了两个晚上,顶著一双熊猫眼去给邵氏请安,不停地打哈欠,细节拉满。 听身边老尚宫细说孙子皇帝缺觉的样子,可把老太太心痛坏了。 於是懦弱一辈子的邵氏,突然勇了一回,决然地以太皇太后的名义下了道旨意。 说皇帝年幼,正在长身体的时候,每日早起,实在是摧残,叫罢每日常朝,此外每日早上由內官轮流去三殿上香,代为祭拜。 皇帝每月望朔上两次朝,同时早起去三殿上香,亲自给祖宗们磕头行礼。 奶奶疼爱孙子,老人家,你能说什么呢! 朝野上下能管得住朱厚熜的杨廷和等人,还在闭户听勘,其余的大臣要么装聋作哑,不愿意出声劝諫;要么上疏劝諫被他当耳边风。 张太后? 谁啊! 朱厚熜领了太皇太后懿旨,就装模作样地下了一道旨意。 “太皇太后慈爱,怜朕在冲龄,未能夙兴,体恤是宽... 故国家政务,各衙门章奏,先入內阁,由諮议局分检目录,交阁老合议票擬;同抄呈司礼监內书房,紧要者隨揭帖进览,不必等候面奏... 今后早朝,每月逢朔望举行,其余免朝...” 免了早朝,我就有时间锻炼身体,延年益寿,熬死你们这些老登。 洗漱好的朱厚熜上身內穿窄袖內袍,外套穿紫花方领对襟无袖罩甲,下著行缠束口裤,足蹬黑色软革皮履,整体紧束。 从乾清宫向北,出玄武门,陆松、陈寅与御马监军校牵著骏马在候著。 朱厚熜翻身上马,在上百骑马內官和宿卫拱卫下,一路小跑,沿著万岁山西侧,过北闸口,来到西苑內教场。 这一路有近十里,马背顛簸,朱厚熜出了一身白毛汗。 武定侯郭勛带著几人,一身衣甲在內教场空地上候著。 其中有一位青年,两位少年格外醒目。 待到朱厚熜策马进来,郭勛带著他们迎上前参拜。 “末將都指挥使僉事周尚文拜见陛下。” “臣仇鸞拜见陛下。” “臣柳珣拜见陛下。” 朱厚熜点点头:“周尚文,朕早就闻知你们的名字。 你是西安后卫军籍,十六岁袭世职指挥同知。因屡次出塞有功,升任指挥使。 多谋略,擅长骑射,有『飞將军』之称。 正德八年,陕西镇守太监廖堂构陷陕西巡按刘天和,你受牵连下狱,拷掠受刑,依然坚持刘天和无罪。 正德十年方获释,守备阶州,因设计擒获反叛的番族,升为都指挥僉事,充任甘肃游击將军。 正德十四年押解叛贼写亦虎仙入京,滯留至今... 朕向眾臣諮询善骑射之將以为教官,王吏部和王兵部都推荐了你。” 周尚文连忙说:“末將粗鄙,不敢以微末拙技教陛下。” 朱厚熜摆了摆手:“朕自幼体弱多病,药石无效,还得內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 內外修炼、强身健体,方为上策。 朕已遣使去往湖广武当山真武观,延请擅长养生和內家拳的冲虚道长入京。 外嘛,就得骑马射箭,舞石锁,挥铁担,以强体魄。 朕瞎练了半月,不得其法,所以需要延请良师。” 周尚文额头上全是白毛汗。 明朝中期,武將地位逐渐卑贱。他要是敢欣然受任皇帝习武之师,消息传出,会被文官们一拥而上,生吞活剥。 他连忙半跪在地,恭声道:“末將恭承陛下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惜。教习为师,末將万万不敢受。” “不敢受也要受!”朱厚熜不客气地说,“筋骨不强,则家国俱病!” 他指著郭勛身后那两位少年,还有陆松身边的少年说。 “这三位,一是咸寧侯之孙仇鸞,一是安远侯之子柳珣,这位是朕从小的玩伴陆炳。 我们四人,从今日起就是周將军的徒弟。 你既然不敢受朕之师,那你们三位,代朕拜师。” 仇鸞、柳珣、陆炳二话不说,噗通一声跪倒在周尚文跟前。 “学生仇鸞/柳珣/陆炳拜见教习老师周先生!” 周尚文激动得手足无措,可是看到朱厚熜坚持的神情,不敢推辞,连忙拱手道:“周某必定竭尽所能,教习皇帝和三位公子。” 郭勛在旁边看著真是眼热。 眼热成为“帝师”的周尚文,眼热成为“天子师弟”的仇柳陆三人。 要不是我年纪稍大,又已经袭爵,恨不得也一併跪倒在地上,跟他们三个一起拜师周尚文。 这份与皇帝的“羈绊”,比封侯都强! 周尚文拿出十二分精神,先带朱厚熜四人热身,然后举不同重的石锁,打熬力气... 接著言传身教,教授射箭秘诀... 朱厚熜虽然身体最弱,拿的石锁最轻,但是练得极为认真。 仔细听完周尚文讲述腰马合一、力从脊出,每个动作都做得十分到位,不懂就问,一点都不装,完全一个虚心好学的好学生。 射箭时,也是如此,拉弦拉得手指发红,脱皮流血。 由於动作不標准,拉弓放弦,弦线弹在胸口上,痛得他只呲牙,却不叫一声痛,也不会停下来歇息。 足足练了一个时辰,眾人衣甲全湿,气喘吁吁。 朱厚熜早就下令內宫监在內教场东边房屋里修葺了餐厅、浴室和更衣室。 鲍忠、黄锦已经叫內侍们备好了热水,围坐在一张长圆桌上吃过早饭的眾人,分入洗浴。 朱厚熜单独一间,其余周尚文、郭勛和仇、柳、陆等人共用一间大浴室。 洗完澡,朱厚熜拱手向周尚文告辞,同郭勛、仇、柳等人分手,与陆炳等人策马回玄武门。 下马入紫禁城,直入乾清宫。 换玄青翼善冠服,不乘软舆,一路步行,由乾清宫出,至文华殿暖阁。 殿门半掩,帘櫳尽垂,铜炉香细,锦衣卫列侍阶下。 阁臣首辅梁储,部院掌印官王琼、袁宗皋、杨潭、王宪、张子麟、李鐩、王璟、陈金、张纶,以及户部右侍郎、总督京储侯观,俱緋袍官服和乌纱帽,先已趋入东厢等候。 內侍朗声呼“陛下驾到,召诸臣议事”。 眾臣肃立,司礼监张永、张佐持拂尘,四位隨堂內官执红纱灯前导,簇拥著朱厚熜走进殿內,升座御案后。 嘉靖朝又一次御前议事会议开始。 ***** 新人新书,新苗一枚,请诸位书友们多多照拂。 新书阶段,追读数据最重要,请各位书友每天动动发財的手,帮忙追读下最新章节。 校尉在这里给诸位读者老爷作揖了! 多谢多谢! 第二十章 王琼这么快就失宠了? 朕就是嘉靖帝 作者:佚名 第二十章 王琼这么快就失宠了? 先是刑部尚书张子麟稟告。 朱厚熜即位后交办的诸多大事中,刑部负责审理寧王朱宸濠叛逆案、钱寧勾结逆党案、江彬案和写亦虎仙案这四件天字號大案。 接到旨意,刑部这架冷酷无情的法司机器高速运作,很快就有了结果。 分具上疏,已经呈到內阁。 那是书面匯报。 今天是张子麟当眾向朱厚熜做详细的口头匯报。 “陛下,刑部查明,逆贼钱寧在正德年间,以左都督掌锦衣卫事,参与禁內建豹房、新寺,蛊诱武宗先帝聚声乐、行荒嬉。 与寧藩逆濠私相往来...逆濠多次进金银玩好入京,贿赂京中权贵,多由钱寧转手。 又阴谋召逆濠之子到太庙司香,以图入嗣为皇子... 种种不法,恶跡昭彰。 刑部主审,宪院会审,人证物证、口供画押,证据確凿。 部议勘定,判钱寧腰斩,养子钱杰、钱靖等十一人弃市。” 朱厚熜开口说:“朕这些日子,接到不少勛贵外戚,文武百官的上疏,言及钱寧虽有恶跡,但为恶不甚,是江彬诬陷,强行將钱寧附会逆濠之事... 言辞凿凿,要朕宽恕宥免。 荒唐! 没错,是江彬与钱寧有讎隙,借逆濠叛乱事发,揭发钱寧下狱。 现在江彬下狱,定为逆贼,钱寧就成好人了? 荒谬! 坏人陷害忠良是有,但也有狗咬狗一嘴毛!” 朱厚熜毫不客气地说:“钱寧此贼,朕在潜邸时就闻其恶! 只是此獠平日善於偽装,多结交士大夫,博得些名声。更有甚者,逆濠送入京中的財货贿赂,多由其转交,不仅捞到一手油水,还落得许多人情。 朕看是京中许多权贵,怕钱寧把收受逆濠贿赂的事抖落出来,所以要全力营救!” 朱厚熜的话说得很重,眾人心里也有数。 一个来月,大臣们对这位新皇的脾性也熟悉了,心有城府,眼睛里容不下沙子。 钱寧私交寧王,暗中勾结,本就是死罪。 更甚者他居然阴谋让寧王之子入嗣皇子,抢夺皇位,这可就不能忍。 所以,钱寧必须得死! 谁来求情都不好使! “朕圣意已定,此案依刑部判定处置,钱寧及其党羽腰斩和弃市,抄没家產,籍没家眷。” “遵旨!” 梁储心里有数,待会回內阁需依照圣意票擬。 “张尚书,继续。” “遵旨。” 张子麟继续匯报大案审定情况。 “...江彬及其党羽威武团练营都督李琮、神周,安边伯许泰,其子江勛、江杰、江鰲、江熙等二十五人,俱斩首。” 朱厚熜又开口。 “许泰乃永新伯许成曾孙,袭职为羽林前卫指挥使,弘治十七年武会举状元,以副总兵协守宣府,被武宗先帝封为安边伯。 勛贵之后,於是有人为其求情,甚至还请託到朕的姑父崔駙马那里。 朕看过王守仁、伍文定等江西平叛功臣的奏章。 奏闻张忠、刘暉、许泰奉先帝詔率军入南昌,为夺功劳,大肆滥捕、诬陷、刑虐士民为寧王逆党,祸害更甚於宸濠之乱。 又因为嫉妒王守仁之功,对其万般排挤,並逮捉窘辱功臣、吉安知府伍文定。 肆虐南昌时,张忠自称天子弟,刘暉自称天子儿,许泰自称威武副將军,放纵京军不断骚扰地方,幸得王守仁竭力安抚弹压,才免江西地方再受祸害。 此事朕询问过张永,又派精干人员,询问过隨入南昌的京营军校,一一对照,確有其事...” 听到这里,眾臣不由精神一振。 皇帝没有偏听偏信,而是兼听並观,多方验证。你说他无幽不烛也好,生性多疑也罢,总之他肯定没有那么好糊弄。 陛下今日当著眾臣的话说出来,其实也在给大家提醒。 朕的行事风格就是如此,你们不用担心被谗言构陷,也不要想著巧言蒙蔽朕。 “这样的无君无父、祸国殃民的贼子,还留著过年吗? 內官张忠已经被杖毙伏法,许泰也必须一併伏诛,罪无可赦! 还有一同在南昌为恶者,边將刘暉,朕御笔把其名字补入江彬案名单中,一併诛杀。 大明军校士卒乃保境安民之护国干城,捍边固圉之忠义柱石。 江彬、许泰、李琮、神周、刘暉之流,恃宠擅权、培植私党、贪污受贿、冒领军功,以官军为私兵,败边军英烈之名。 这些恶獠,百死也不足惜!” 江彬案不仅没有一人被赦免,还被御笔多添了一人。 朱厚熜心里有数,至此,皇兄正德老哥的心腹內官和武將们,除了部分及时改投门径的,皆被剷除殆尽。 没法子,皇兄对他们太好了,尤其是那些近幸武將们。自己要想笼络他们,就得给更高的价码。 自己咬咬牙也给得起,但是干嘛要给呢?不如重新扶植一批新贵武將,代价低、忠诚度还高。 所以江彬、钱寧这群人,只能去追隨皇兄了。 群臣心里也骇然,皇帝虽然年少,但杀起人来真是不含糊。 前些日子在寿皇殿一口气杖毙內官尚宫三百多人,现在杀起武將来也是毫不客气。 只是不知道对文官,会不会有优待宥免? 听完皇帝对江彬、钱寧两案的一言定案,眾臣忍不住瞥向王琼。 当初这位老兄跟江彬、钱寧可是好哥们。 正德年,武宗调宣府四镇边军入京,以为外四家,由江彬统领。 有一次武宗校阅京营老家和外四家诸军,大肆犒赏丝绸帛布,名过锦。 诸营悉备黄衣罩甲,武宗再赐江彬、许泰、李琮、神周等武將天鹅翎,入植遮阳帽冠,以为荣耀。 贵者三翎,次二翎。 时任兵部尚书的王琼得赐一翎,自喜甚欢,四处炫耀。 不管眾臣的目光如何炯炯,王琼正襟危坐,捋著鬍鬚,神情自如。 那是正德朝的王琼,与嘉靖朝的王琼何干! 朱厚熜目光一扫,看到眾臣的眼神,也知道他们的心思。 不过王琼是真好用,自己用起来確实得心应手,还要继续用下去。 他转向张子麟。 “张尚书,继续。” “遵旨! 回夷写亦虎仙案。此贼交通土鲁番,兴兵搏乱,搅扰地方,以致哈密累世受害,罪恶深重... 四月二十二日,锦衣卫奉詔,前往会同馆將写亦虎仙及其部分党羽拿送刑部,另外部分党羽分別外逃。 刑部下海捕文书,俱於山西大同、陕西肃州等处捉获剩余党羽,其在肃州妻妾家人也一併擒拿。 部议,写亦虎仙以谋反罪处斩,党羽皆弃市,妻妾子女籍没...” 写亦虎仙时年六十三岁,原是哈密卫都督,辅佐土番酋长脱脱的同宗子,继封土鲁番忠顺王的陕巴。 写亦虎仙阴谋夺取王位,多次勾结番將作乱,逼得陕巴带印逃走,而后擅立真帖木儿为王。 沙州镇巡官诱捕真帖木儿,护送陕巴回哈密復位。 陕巴死后又立並牙即王位,哈密暂时得以安寧。 写亦虎仙逃至甘肃地方,假冒西番土王进宫,获取赏赐,又勾结地方官吏,盗取军资,走私贩卖,骤为巨富。 可是不甘寂寞的写亦虎仙勾结东察合台汗国共主满速儿,袭扰甘肃等州,侵占哈密,毁坏嘉峪关边墙。 写亦虎仙铸铜炮、备兵甲,以为满速儿內应。 正德十一年,都御史彭泽统兵驻甘州,与肃州兵备副使陈九畴击败满速儿,驱逐出境。 损兵折將的满速儿怨恨写亦虎仙接应不及,遗书边关,把他与写亦虎仙勾结事宜挑明。 於是彭泽和陈九畴將写亦虎仙及其党羽逮捕,判定谋逆之罪,该当立斩。 朱厚熜说:“朕看过写亦虎仙的卷宗,此獠被甘肃定罪后,立遣党羽入京,大撒金银,广行贿赂。 有钱能使鬼推磨! 未几,兵部以招情不明为由,將写亦虎仙押送入京,再经法司与锦衣卫会审,隱去叛逆罪名,仅判徒两年半,送工部送灰。 然后他又用金银珠宝结交钱寧,居然混入武宗先帝近幸之列,巧为蛊惑,竟被赐姓朱。 摇身一变成为锦衣卫指挥使,居然还隨先帝南征,耀武扬威,不可一世。 违法乱纪,猖狂肆意,已成赫赫怪事! 真是闻者愕眙,见者咋舌! 他叫什么写亦虎仙,朕乾脆叫他法外狂徒张三算了!” 朱厚熜话刚落音,一额头白毛汗的王琼起座来到中间空地,对著朱厚熜噗通跪下,伏身道。 “臣时为兵部尚书。兵部枉法纵容写亦虎仙,臣难辞其咎,甘受罪诛。” 朱厚熜冷然地看著他,无喜无怒,双目就像两潭深渊,波澜不惊,让人难窥其心思。 三四十息过去,朱厚熜依然没有出声。 眾臣十分诧异,王琼可是华盖殿第一个出声“力挺”皇帝,表示投诚的重臣。 正是他暗中勾连和带动,六部诸大臣,还有勛贵们在华盖殿力挺皇帝,完成了对杨廷和一党的致命一击! 这些日子,皇帝对王琼也是信任有加,圣眷优渥。 按道理说,王琼一跪下请罪,皇帝应该马上出声好生安抚,偏偏缄默这么久。 难道又出了我们不知道的什么大事? 王琼这么快就失宠了? 心神不定的眾人屏息,殿里寂静无声,殿外偏室里的水漏声,如隆隆春雷一般响亮。 ***** 新人新书,新苗一枚,请诸位书友们多多照拂。 新书阶段,追读数据最重要,请各位书友每天动动发財的手,帮忙追读下最新章节。 校尉在这里给诸位读者老爷作揖了! 多谢多谢! 第二十一章 圣人出而天下清明 朕就是嘉靖帝 作者:佚名 第二十一章 圣人出而天下清明 静静地跪伏在地上的王琼,有苦心里知。 皇帝才十五岁,为何心计如此深沉,操弄权谋如此嫻熟! 对自己的小心思洞若观火,敲打自己也是羚羊掛角、臻於化境。 皇帝即位之初就切切叮嘱自己,吏部儘快行文召王守仁、杨一清入京。 自己却心有芥蒂,想方设法用各种藉口拖著不办。 没错,自己一直跟王守仁相熟,也非常欣赏这位的才学和本事。 当初寧王举旗叛乱,消息传到京中,朝堂群臣惊慌,自己安慰眾人,说江西有王守仁,定可保地方无虞。 结果王守仁不负自己所望,果真如自己预言的,迅速平定逆濠叛乱。 但交情归交情,政治是政治! 自己正是太了解这一位,所以才如此忌惮他。 王守仁以前还只是开山立派的大宗师,门生遍及天下、海內知名的大学问家。 主政地方催科不扰,政简刑清;恩威並施,境內晏然。 政绩赫然。 那时的他,自己可以引为外援臂助。 可是等他迅速平地寧王之乱后,就截然不同。 此时的王守仁,已然成为国朝立国以来,第一位把立功立德立言全部做到的人,国朝最接近圣人的人。 他进京来,自己怎么办? 被他的光芒万丈掩盖,失去衝击內阁、成为首辅的机会? 京师朝堂群臣,也多不喜欢这位心学大宗师,包括闭户听勘的杨廷和等人。认为他的学问叛道离经、有辱先贤,批判他是创为邪说,动摇士习。 近禪、空疏、废学、坏政,这是程朱理学派对阳明心学的四项核心批判! 自己无所谓理学还是心学,只是利用朝堂强大的理学势力,顺势而为,阻挡王阳明进京。 至於杨一清,自己更加忌惮。 这位不是大学问家,却是一只千年的老狐狸。 博学善权变,为政通练,尤晓畅边务。 才兼文武,出將入相,世人將其比之唐朝姚崇。 刘瑾凶焰熏天,杨一清悄悄联络八虎之一的张永,抓住机会,说动武宗先帝,一指纸条就把刘瑾剐了。 他要是入京,自己离內阁首辅的位置会更远。 自己已经六十多岁,不知道还能为大明再贡献几年岁月,要是王守仁、杨一清入京,再耽误几年,自己入阁主政的梦想就彻底化为泡影。 不想做首辅的尚书不是好进士! 王琼已经预想皇帝会看穿自己的小心思,只是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还没反应过来,皇帝已经把太阿剑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老王,你在正德朝积了一裤襠的屎,亲近江彬、钱寧,跟他们一起做了不少坏事,隨便翻一翻旧帐,都能满门抄斩。 没错,朕现在正用得著你,非常依赖你,所以你在前朝的罪过,朕暂时给你抹了,你的小心思朕也忍了。 可事到如今,你要是还跟朕玩小心眼,阻挡两人进京,误了朕的大事,信不信我们一拍两散! 到那时,没有你鼎力配合和支持的朕,日子会不好过,但一刀两断的你也不用操那个心了。 六十息,一百息。 窒息到有些无法呼吸的眾臣们觉得时间过得好慢,仿佛过去一百天! 跪伏在地上的王琼觉得时间更加漫长,仿佛煎熬了一年。 他身子微微颤抖,如同皇帝把太行山、泰山和燕山都搬来压在他的后背,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汗水滴落在水磨地面上,浸湿了一大片。 朱厚熜又开口了。 “黄锦,去扶王尚书起身。 王尚书年迈,要是跪坏了身子,那就是朕的过失。” “遵旨!” 黄锦走到王琼跟前,伸手去拉扶他。 王琼心里更加惊骇不定。 皇帝只是说自己年迈,叫黄锦扶自己起来,没说什么轻轻放过的意思。 那把太阿剑还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什么意思? 明白了,皇帝需要自己当眾表態。 王琼道:“臣谢陛下天恩。” 顺著黄锦的手搀扶站起来,站在空地中间,继续说。 “张尚书把刑部的事向皇上稟告完毕,现在由臣向陛下稟告吏部近期事宜。” “说。” “吏部已经奉詔行文,召王守仁、杨一清火速进京。行文已分別发往南昌和镇江,此时应在路上。” 朱厚熜淡淡地说:“朕御笔写了两封书信,隨詔书由司礼监发兵部六百里加急,直送南昌和镇江,希望吏部的公文不要落后太多。” 王琼心口被狠狠击了一锤,知道自己再是千年的狐狸,也难逃皇帝的手掌心。 他连忙拱手长揖:“这是臣的疏忽,迟迟未行公文,耽误了皇帝的正事,臣请罪。” “晋溪公公事繁多,疏忽几件情有可原。 但是有些重要的事,要是疏忽了,就是不上心。” 王琼额头上的白毛汗越来越多,连忙又跪下颤声道:“臣知罪,臣没有把皇上的圣意放在心上,有违为臣之道。 臣罪该万死,请皇帝知罪。” “记下,吏部尚书王琼疏忽大意,坐视要事耽误,罚俸禄半年。通报六部诸寺等在京衙门。” “遵旨。” 朱厚熜语气变得缓和:“晋溪公快起来,回到座位上再向朕稟告其它要事。” 眾臣面面相覷,心里有数了。 王琼今天挨得这一闷棍,主要是他这些日子有些飘了,被皇帝察觉到,信手一棍,把他敲了回来。 其次又未尝不是在敲打在座的眾臣。 大家都务必把朕的话放在心上,千万不要耽误了朕交代的事情。 王琼是华盖殿“反正”首功之臣,所以只是罚了半年俸禄。 你们可不会有这么好的优待,误了大事会有什么惩罚,你们自己好生掂量著。 王琼回到座位上,吞了吞好几口口水,继续稟告。 “...吏部会同礼部、兵部清查弘治、正德朝恩幸、乞升的传奉等滥授寄俸京职和僧道官职,计中书科、鸿臚寺、钦天监、太医院等共四百二十七名;僧录司一百八十二名、道录司七十七名、教坊司一百零六名,合传奉官七百九十二名。 锦衣卫冒滥旗校三万一千八百六十七名,京卫並五军都督府冒滥军校三千七百六十五人... 以上各员,合计四万一千六十人。吏部会同礼部、兵部请旨,一律革除! 其余锦衣等八十卫所並监局寺厂司库、京卫五军都督府,以及南京內府九库、花房、內官监等占留匠役、军夫冒滥旗校者,著吏部会同有司继续清点...” 清点前朝滥授冗员,涉及到吏部、兵部、礼部,以及发俸禄的户部。 不过朱厚熜老早就下特旨,指定吏部尚书王琼牵头,担任“大明嘉靖朝清查滥授冗员领导小组”的组长。 他本是六部之首,资格又老,兵部、户部都当过尚书堂官,故吏一堆。 其它三部也听他招呼。 这是出政绩、应民心的大事,眾人齐心协力,很快就办出眉目来。 王琼的话刚落音,礼部尚书袁宗皋,兵部尚书王宪起身拱手道:“稟陛下,礼部/兵部附议!” 朱厚熜毫不犹豫地说:“准!立即遵行!把这些吃白饭的玩意悉数革除。 该回原籍的遣送回籍,叫地方好生看管。 没有原籍或身份不明的,叫锦衣卫和刑部好好查一查底子。要是在逃犯,或是其他什么人,该收监的收监。” “遵旨!” 眾臣神情各异,或多或少都有些激动,尤其是首辅梁储,起身拱手,激动地大声赞道。 “先朝传奉、乞升,官以货得,爵以幸邀;陛下登极首詔,力推並行,悉数裁革。 公朝始无价钱之官,士路方有澄清之望。” 梁储满脸涨红,慷慨激昂地大声高呼。 “新政如春雷一震,万冗冰消;宸断若朝日初升,群阴自息。数万滥员一朝尽汰,省得江南民膏百万石。 中外称颂,天下欢呼,『圣人出而天下清明』!” 梁储的声音在殿內迴响,震得眾人双耳作响。 他们也不敢怠慢,起身站立,拱手长揖,大声齐叫道。 “圣人出而天下清明!” ***** 新人新书,新苗一枚,请诸位书友们多多照拂。 新书阶段,追读数据最重要,请各位书友每天动动发財的手,帮忙追读下最新章节。 校尉在这里给诸位读者老爷作揖了! 多谢多谢! 第二十二章 礼部也有失职! 朕就是嘉靖帝 作者:佚名 第二十二章 礼部也有失职! 朱厚熜脸颊微红,嘴角上扬,压都压不住。 可眼睛却有些冷然,在眾臣脸上一一扫过。 脑海里,朱厚熜满脸涨红,得意非凡,飘飘欲仙。 刘益之却冷然道:“阿熜,你飘了。” “阿之,没法不飘啊。大臣们都称讚我是圣人了,古往今来,哪位皇帝受过这样的讚誉?” 刘益之呵呵冷笑:“古往今来,哪位皇帝没受过臣下们这样的讚誉? 汉灵帝、隋煬帝、唐玄宗、宋徽宗,哪位不被臣下们捧得高高的?他们耳朵灌进去的圣人、明君、圣天子的奉承,把双耳都堵得严严实实。 结果如何?” 这话有些冷。 朱厚熜很快恢復冷静,开口问:“阿之,你是说这些臣子在哄朕开心?” “哄我们开心,是做大臣们的首要任务,他们时刻铭记於心,抓住机会就来一回。 而我们要时刻保持冷静,永远记住,文官的话要是能信,母猪都能上树!” “可是我们做得很好啊。裁撤冗员,要是加上后面清查出来一併革除的,可能有十几万之巨。 国朝前所未有。” “那又如何? 只能说我们的伯父和堂兄,玩得太过,欠下的亏空太多,我们必须尽全力去弥补。 堵窟窿而已,有什么值得好骄傲的? 再说了,十几万人被裁撤,丟了官职俸禄,以及相应的优免,心里能不恼吗? 会不会闹出事端来? 现在大臣们拼命给我们戴高帽子,等到出大事了,就好方便甩锅。” 朱厚熜又惊又喜:“阿之,你比我冷静,站得高看得远。” “你多看几部宫斗戏,还有商战和反腐剧,就会明白,政治斗爭古往今来都是一个套路,只是方式方法与时俱进而已。” 在眾臣如海潮一般的欢呼讚誉声中,朱厚熜沉寂如山岳,压得群臣们的呼吸都慢了几息。 脸上神情如水井一般波澜不惊,眾人的一举一动都清晰地映在里面。 那双眼睛才是深渊的入口。 瞳仁深得像被夜色反覆研磨过的铁丸,黑得发冷,冷得发硬。 抬眸间两道难以察觉的寒光,从睫毛的柵栏里瞬间射出,似乎在丈量眾人的骨重与魂温。 高亢热情的讚誉声迅速褪去和冷却,眾臣有些悻悻地回到各自的座位。 难道是我们表演得不够真诚? 怎么可能! 我们都是宦海沉浮几十年的老戏骨,表演非常到位,可谓是声情並茂,连我们自己都被感动了。 难道是皇帝根本不吃这一套? 不会吧,这世上有猫儿不爱吃腥? 朱厚熜对王宪说:“王兵部,该你了。” 王宪连忙开口稟告:“...兵部奉詔,清查江彬、钱寧等党羽在正德五到七年,弹压民变期间,以及其它年间在诸边冒领军功之事... 查得冒功案件六百七十三起...冒功者或以江钱党羽被执、或被夺回犒赏並处以降阶免职...需復位补赏武官四百七十一人,其中一百八十一人隶属外四家各营,二百一十六人隶属东西官厅各营,七十二人隶属老三大营和十二团营...” 经过正德帝十六年的“胡闹”,目前京师军事力量分成五大部分。 第一部分是二十六卫(锦衣、旗手、金吾、羽林、腾驤、武驤、府军、燕山、济阳、济州、通州、大兴等)番上宿卫,三万人。 由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僉事、千户等六百余员分辖,专司仪仗扈驾、门禁坐城、內外巡捕、大內坐更。 第二部分是老三大营。 五军营大约只剩老弱两万余人;神机营不足万人,火器恐怕不足一半;三千营还有三千骑,毕竟旗纛、仪仗和御马还要他们去撑场面。 第三部分是老家,即十二团营,正德十六年兵部名册上大约还有不到八万,实际上不足六万。 负责守城、守门、扈驾、工程杂役。 第四部分是东西官厅,东官厅是正德元年从三大营和十二团营里选两万四千精锐,驻东长安街营房里,司隨驾征討、大礼扈从,號称“第一锋”, 西官厅是正德九年到十一年,再从十二团营选六千,勇士营选三千,四卫营选三千,合计一万二千精锐,驻西直门附近的营地,隨时扈从皇帝“巡边”或“游猎”。 第五部分是外四家,由辽东、宣府、大同、延绥四镇“边军”各抽调三千精锐,合计为一万二千人。 皆为镇戍家丁、夷丁突骑,剽悍驍勇,分驻於德胜门外至沙河新建的“镇虏”“威远”二营,与京营大垒隔开。 外四家时常被徵召到西苑內教场,供皇帝阅射,实为正德帝“豹房扈从”,总督为江彬,统领分別为其党羽神周、李琮等人。 正德帝驾崩,这支军队成了江彬私兵,威胁著京师安危。杨廷和和张永联手,诱捕了江彬、神周、李琮等后,这支军队群龙无首。 杨廷和下令兵部,把江彬安插在外四家的党羽全部清查抓捕,其余兵马陆续遣送回原镇。 到华盖殿事件,一万二千外四家兵马,大同、延绥兵马悉数遣回,还剩下五千余,皆是辽东和宣府兵马。 因为他们的统领分別是神周和李琮,安插进去的江彬党羽最多,清查起来最麻烦耗时。 杨廷和一去,这些剩下的外四家没人管,差点闹出乱子。 朱厚熜派兴府旧人,京卫指挥使司指挥同知袁继勛、指挥僉事张镇携內库调拨的钱粮丝帛入营,好生安抚,暂时编入专管番上宿卫的京卫指挥使司,驻扎在德胜门外“镇虏”营房,號为“镇虏营”。 反正它有二十六卫,也不差多这么一个营。 接下来是户部尚书杨潭和户部侍郎、总督京储侯观匯报工作。 上来就叫苦,大家也习惯了。 国朝从立国开始,国库就没有宽裕的时候,年年难过年年过,大家凑合著过。 今年也是凑合著过。 京师城里的京仓七廒存粮一百一十万石,这是“战略储备粮”,轻易不准动用。 通州外仓还存粮六十万石*,而京师每月需支米粮二十万石,扳著手指头也算撑不到秋粮北运。 但是朝廷奉皇帝詔书,一口气裁撤十几万冗员,不用给他们发米粮,户部的压力一下子就轻了许多。 杨潭和侯观说话的声音都带著喜腔。 朱厚熜对於户部没有太多的指示,听完匯报后就是交代各仓廒要防火防盗防霉,確保仓储安全。 接著是工部尚书李鐩做匯报。 他一脸苦相。 今年工部压力大! 光是武宗先帝的皇陵封宫就是大工程。 皇城里长乐宫烧了,要不要修? 皇帝生母,慈仁皇太后要进京,总得有处拿得出手的宫殿给她老人家住吧。 武宗先帝在西苑还有一堆的“重点工程”未修完,要不要继续修? 修就要钱粮,可户部只有一句话,要钱粮没有,要命隨便拿。 可我要你们的命干什么啊! 李鐩苦啊! 等他把今年修完和还未修完的工程列出来,脸上都能滴出苦瓜汁了。 朱厚熜当机立断地说:“除武宗先帝陵墓封宫收尾必须完成,其余营造一律停掉。” 李鐩不敢置信地问:“陛下,长乐宫修葺,还有咸安宫,西苑诸殿,都不修了吗?” “都停了。 长乐宫废墟收拾乾净,好生维护一下,先这样。 咸安宫原本是给皇太后进京后颐养天年的,可以先请皇太后住到清寧宫。 太皇太后好热闹,有皇太后住在一起,她们都高兴。 西苑诸殿营造也都停在那里...” 李鐩起身离座,走到中间,真心实意地对著朱厚熜跪拜磕头。 “臣代天下百姓谢皇帝陛下。” 接下来是礼部尚书袁宗皋匯报。 “礼部议定,兴献太妃上尊號,慈仁皇太后。” 袁宗皋坚定地说。 为了这个尊號,他在礼部不知道跟多少同僚吵过,內阁和司礼监也压著厚厚一摞弹劾他的奏章。 “袁师傅,礼部有失职!” 朱厚熜不客气的话让眾臣一惊。 袁宗皋可是皇帝的师傅,满朝只有他一人享受著“袁师傅”的待遇。 皇帝居然说他的礼部有失职! 什么意思? 刚敲打过华盖殿响应首功之臣的王琼,陛下又要敲打潜邸从龙群臣之首? 今日御前议事,皇帝陛下的主旋律是敲打乐? ***** 据正德十五年(1520)户科给事中曹怀奏报,当时京仓、通仓合计存米谷约六百万石,已不足两年支用。 这个数字有疑,从成化弘治年间,江南每年漕运京师粮食定额在四百万石,年年不足,年年入不敷出。 参考嘉靖年间,嘉靖新政后,每年约二百五十九万石入京仓,一百四十一万石入通仓,合计四百万石,还是入不敷出。 而四百万石这只是“帐面额”,实际因灾伤折银、逋欠等原因,常有一百到一百五十万石被折色,京、通二仓存储的粮食往往只有二百五十到三百万石左右,远远不够用,与正德年间的数字相差甚远。 结合正德年间朝政混乱,嘉靖朝歷经过革除弊政的改革,加上嘉靖皇帝那么精明,所以正德十五年京仓储粮有六百万石太水了,以嘉靖朝为准。 一百七十万石,是三百万石存粮经过半年的耗费,需要等秋粮北运的青黄不接时期的数字。 ***** 新人新书,新苗一枚,请诸位书友们多多照拂。 新书阶段,追读数据最重要,请各位书友每天动动发財的手,帮忙追读下最新章节。 校尉在这里给诸位读者老爷作揖了! 多谢多谢! 第二十三章 武英殿庆功宴 朕就是嘉靖帝 作者:佚名 第二十三章 武英殿庆功宴 袁宗皋不慌不忙地应道:“臣愚钝,请皇帝明示。” “给朕的生母上尊號,为何慈寿皇太后(张氏)却没有一併加尊號? 礼部如此疏忽,置朕於何地?” 袁宗皋连忙请罪:“陛下纯孝感天,臣和礼部失职,酿成大错,几辜负陛下天地孝心,臣死有余愧!臣请罪!” “袁师傅这些日子,既要主持武宗先帝的发引、安神等大仪,又要准备殿试,还要忙著裁撤滥授僧道官职,略有疏忽,情有可原。 袁师傅,下不为例。” “臣知罪!” 眾臣悄悄地瞥了一眼王琼。 老王,谁叫你不是陛下的老师,所以才享受不到这优待。 王琼眼角跳了跳,依然保持著平和沉著。 袁宗皋继续说:“给慈寿皇太后加尊號,事关重大,还请陛下钦定。” “就加昭圣二字,昭圣慈寿皇太后。” “臣遵旨,回部立即擬定奏章。 陛下躬蹈至孝,以一人之诚,通於高旻。 皇仁所暨,虽草木之微,亦被春泽;孝德所感,则金石之坚,亦为开移。 是以慈顏悦豫,和气充盈,宫闈之內外,皆蒙愷悌之福;邦家之上下,咸被仁寿之庥。 斯乃『孝感动天』之实征,亦我朝『以孝治天下』之弘范也。” 眾人看著侃侃而谈的袁宗皋,不愧是弘治年的庶吉士,吹捧起天子来也是这样洋洋洒洒,十分给力。 还“慈顏悦豫,和气充盈”,这些日子慈寿皇太后恐怕在仁寿宫里只能悄悄流眼泪。 身边的宫女內侍,全部被换了一遍,心腹亲近之人,不是被杖毙就是被“赐恩”放还出宫。 现在仁寿宫里的人,上上下下所有的眼睛和耳朵,都盯著慈寿太后,关注她的一举一动,倾听她的一言一辞,然后密报给由兴藩旧人掌握的都知监... 现在你们师徒俩又在这里虚情假意地演戏。 一位装模作样呵斥礼部失职,没有给慈寿太后加尊號,辜负了朕的一片孝心。 另一位虚心接受,然后使劲地吹捧著皇帝纯孝感天。 不过不得不说,皇帝演起戏来,跟自己这些老戏骨也不分胜负,这哪里是刚从安陆赶进京的少年藩王? 这明明就是宦海沉浮数十年、老於世故的老部堂。 这次御前议事会议顺利结束。 看看时间差不多,朱厚熜和兵部尚书王宪,一前一后,出左顺门,穿过皇极门前广场,入右顺门,来到武英殿。 武英殿正殿里,站满了官员。 最前面十几位是身穿圆领緋袍公服、头戴漆纱展角幞头的勛贵, 为首者是太保、掌前府事、总督京营戎政、永康侯徐源。 旁边站著提督东官厅、咸寧侯仇鉞,提督西官厅兼三千营、武定侯郭勛,十二团营分营提督阳武侯薛伦、安乡伯张冲、成安侯郭寧、襄城伯李鄌等,三大营坐营官新寧伯谭祐、应城伯孙鉞、清平伯吴杰。 以及协理总督京营戎政、总督京卫、定国公徐光祚,御马监掌印太监鲍忠,各营坐营太监。 再身后是数百位穿各色兽补公服、头戴漆纱展角幞头的將领武官。 其中就有京卫指挥使司指挥同知/指挥僉事、镇虏营左右指挥使袁继勛、张镇,东西官厅六营都指挥使周尚文、梁震、王效、马永、封良臣、刘文。 “皇帝陛下驾到!” 隨著內官一声高喊,朱厚熜在王宪、张永、张佐、黄锦、麦福的簇拥下,走进正殿。 他扫了一眼,看到周尚文等人,頜首含笑。 梁震出自榆林卫,王效出自延绥卫,马永世袭金吾左卫指挥使、积功蓟州镇参將,封良臣出自义州卫,刘文出自万全卫,都是各镇有名的驍將。 江彬奉武宗先帝从四镇抽调边军,也选了一部分驍將,好方便他们刷军功。 这些人到了京师外四家,衝锋陷阵有他们,论功行赏就靠边。 这次兵部清查前朝冒功,他们被冒功最多,名字在奏章里屡屡提及,自然映入朱厚熜的视线。 东西官厅作为正德帝“荒诞不羈、好武游猎”的罪证之一,如何处置,朝中议论纷纷。 朱厚熜借著大家意见不一,乾脆把东西官厅三万六千兵马,直接混编,分成云翼左右、虎翼左右、驍卫左右六营,继续东西两厅分辖。 擢升周尚文、梁震等六人为都指挥使,各领一营。 这六人都是边镇驍將,名孚九边,除周尚文外,其余五人在正德年间,任职外四家时立功无数。虽然军功被人冒领,但下面的士卒和武官们都心知肚明。 六人接任后很快就笼络住军心,镇抚各营。 朱厚熜升座,眾人上前参拜。 礼毕后,朱厚熜站起身来,对眾人朗声说。 “尔等当阵衝锋、冒死立功,却被奸胥猾弁上下其手,攘夺首级,窜名他人,朦混奏报。兵部未经详核,遽尔敘功,致令真正血战之士,姓名湮沉,深可愤惋。 今兵部查实斩获属实,首级虽无,而虏尸、虏甲、血衣、目击將佐及同营军士供指甚確,功在不可泯。相应改正,以昭信赏。 “梁震、王效、马永、封良臣、刘文!” 朱厚熜点了五人名字。 “臣在!” 五人越眾上前,跪倒在丹陛前。 “你五人驍勇出眾,屡立军功,朕已有闻知。尔等军功,也被兵部一一澄清,奏闻於朕。 今特授尔等世袭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僉事等职,其名下本袭世职,准予选一子荫承。 尔等壮士提孤军於绝塞,挥长剑於狼烟;沙场苦战,血染黄沙。 山河之固,在尔韜鈐;社稷之安,赖尔忠藎。 然尔等浴血立功,却被奸人冒领,让卫国英杰流血又流泪,是朝廷之过,是朕之过。” 朱厚熜转头对鲍忠点点头。 鲍忠上前,展开文卷,一一点名,合计三百八十五名军官。 其中二百一十六人隶属东西两厅各营,七十二人隶属老三大营和十二团营,九十七人隶属外四家还留在京中的“镇虏营”军官。 他们都是被冒领军功的武官,从小旗、管队、总旗、领队,到千总、把总、指挥,都是京营中各部的中坚力量。 被点名后,一一上前,在丹陛前跪了满满一地。 “都起来!” “遵旨。” 朱厚熜走下御台,站在眾將官对面,拱手道:“朕在这里向诸位赔礼道歉!” 眾將官慌忙长揖回礼。 “臣等不敢!” 朱厚熜再一挥手,“抬上来!” 一行锦衣卫番子抬进来十六口箱子,放在正殿左边,打开盖子,其中十二口箱子闪著白灿灿的光,全是银子。 另外有三口全是官服,两口装的是老虎补子的緋袍,另一口则是麒麟服。 最后一口箱子装著一面面镶金嵌银、十分精美的功牌。 “朕予诸位赏內库白银一百两,『忠勇厥功』功牌一面,五品以下赐虎补緋袍官服一件,五品以上赐麒麟服一件。 用示朕酬功之至意。 尔等名字履歷,朕已交御马监一一记下,此后但立功勋,凡有人再敢冒领压制,直管书信投於御马监,朕亲为你作主! 大明边境之安危,万民百姓之安寧,皆赖诸將之忠勇! 朕在这里拜託了!” 说罢,朱厚熜又拱手一揖。 三百多將官泪流满面,伏身在地,哭声震天,梁震等为首者哽咽大声道:“臣万死难报陛下天恩之万一!” 眾將官跟著一起吼道:“臣万死难报陛下天恩之万一!” ... 接著武英殿设宴,上御膳房的好酒好菜。 朱厚熜叫眾人不必拘束,就当是补办的庆功宴,还叫郭勛、周尚文、鲍忠、张永代表他向眾將官敬酒。 现场气氛慢慢放开,其乐融融。 饭饱酒足,朱厚熜当著眾人的面,指著改迁司礼监提督太监兼提督京营监营官张永和御马监太监鲍忠叮嘱道。 “你们这些內官,去诸营不是做监军坐营,是做好后勤官,要监督户部那些胥吏不要贪墨钱粮,保证京营诸將士们吃饱穿暖,要组织医官,定期巡诊... 还要给他们撑腰! 不要叫兵部和其它阿猫阿狗没了他们用性命拼来的军功。 要是饿著冻著病著朕的忠勇將士,让他们受了委屈,朕惟你们是问!” 张永和鲍忠带著十几位坐营太监,连忙拱手道:“微臣谨遵皇帝旨意!定会用心办事!绝不敢委屈诸位將士!” 周尚文、梁震等人带著三百多位將官,满脸涨红,双手高捧酒杯,齐声大喊道。 “山河肝胆,陛下所知! 臣愿以百战之躯,为皇帝前驱! 刀锯鼎鑊,死不敢辞!” 声音震天,几乎把武英殿正殿掀翻了。 ***** 新人新书,新苗一枚,请诸位书友们多多照拂。 新书阶段,追读数据最重要,请各位书友每天动动发財的手,帮忙追读下最新章节。 校尉在这里给诸位读者老爷作揖了! 多谢多谢! 第二十四章 处江湖之远的杨慎 朕就是嘉靖帝 作者:佚名 第二十四章 处江湖之远的杨慎 朱厚熜浅喝了几杯酒,脸颊微红,出了武英殿,索性不坐步輦,甩开袖子直奔清寧宫。 黄锦快步跟上,在朱厚熜耳边轻语了几句。 朱厚熜放慢脚步,听他说完,点了点头。 “杨慎此子,文采超绝,就是自视甚高。 他不明白,朕要打压他,用不著廷杖詔狱,光是一个排斥在体制外,他就会像是被高高的院墙挡在外面,满腹的话一个字也宣泄不出来,没人会听。” 黄锦听得迷迷糊糊。 什么排斥在体制外? 但是再迷糊也不耽误他马上接了一句:“皇爷圣明。 皇爷雷霆万丈,拿捏他就跟拿捏一只螻蚁一般。” 朱厚熜不把杨慎放在心上,更关心其它实事,他继续说:“朕的新政之一,吏部联手礼部、兵部革除了上万冗员,后面还会陆续革除上十万。 这些人一大部分是匠户、军户和商户,只是机缘巧合,加以攀附才谋得幸授,现在被革除了,虽然心有怨憾,但也生不起什么事。 但中间定有不少奸猾之人,必定不会甘心被革,心存积怨,定会生事。 东厂与锦衣卫都是朕的耳目。 朕已经密旨骆安、陆松、朱宸和陈寅,叫他们睁大眼睛,支起耳朵,京师五城算是老鼠娶亲,麻雀吵架,锦衣卫也要收到风。 至於你们东厂,勛贵外戚、文武百官,都给朕盯紧了。 看著朝堂上各个忠肝义胆,但究竟是人是鬼,想要看穿,就得看你们的本事。” 黄锦马上答道:“奴婢遵旨。” 他眼珠子一转,又奉承起来。 “奴婢得了皇爷御笔手书的《情报缉事密要》,参研后茅塞顿开。 皇爷把情报工作分成缉探(收集)、参验(比验真偽)、审研(分析)诸关节,让人看了一目了然。 皇爷还在书中一一点明其中玄机关窍,奴婢看完后顿时醍醐灌顶。 这些日子,已经按照皇爷书里所训,把东厂分为缉事处(情报收集)、內卫处(保密和反谍)、庶务处(行政后勤)、稽查处(情报参验、互勘以及刑讯)he1审计处(情报分析和匯报)。 选精干人手充任,再依然皇爷《密要》所训,参订『情报工作规章和条例』,如皇爷书里所说的『规范程序,完善制度』,並严令遵行。 短短十余日,奴婢觉得这东厂就焕然不同,上下一新。” 朱厚熜看了黄锦一眼,知道他话里有掺水分。 但是旧机构遇到新制度和新理念,当然会截然不同,迸发出新的活力。 “骆安他们也在锦衣卫里,依照朕的《情报缉事密要》在力行改制,你们东厂可不要落於人后。” “奴婢遵旨,一定不会辜负皇爷的期望。” 朱厚熜抬头看了看清寧宫方向。 “皇祖母和两位婶娘又在听唱曲?” “是的皇爷,从已时就开始听。” “市井小曲好听,朕上次在清寧宫听得一曲。” 朱厚熜甩著衣袖,边走边轻唱起来。 “风平浪静,孤舟系浅沙; 月光照水,万顷碎银斜。 櫓声摇到波心,忽然纹面花—— 暗潮齐动,把船头也趄。 猛惊起,篷背棲鸦。” 黄锦听到“风平浪静”后面跟著“暗潮齐动”,后背一冷,心头一颤,脖子一缩,不敢多言。 ... 午门外,杨慎看著高大雄伟的五凤楼,心里说不出的悲愤。 艷阳当空,影子仿佛被压缩到他的脚底处。 热气扑面,杨慎却如坠冰窟! 自己满腔赤胆忠心,怎么落得这样的下场。 游说各衙门正道之士虽然颇见成效,可是如雪花一般的弹劾和进諫奏章飘向內阁和司礼监,悄无声息,石沉大海。 禁內多的是空屋子,放得下如山如海的奏章。 同道之士相约在一起准备在早朝上群起发难,每日不绝,形成排山倒海之势。 结果太皇太后一纸懿旨,心痛皇帝年少体弱,要求暂停常朝,改为朔望早朝。 皇帝顺势正式下詔,改为每月初一十五两次早朝。 真是慈母多败儿! 诸多事情一下子挤在这两天,把礼部和鸿臚寺忙坏了,正道之士的弹劾和进諫根本排不上队。 在早朝擅自出列上奏,是违反礼制,不仅奏章无效,还要受到严惩。 排山倒海没有,全憋著。 这两日又传出风声,说为了让科道言官“更快地成长、更好地进步”,皇帝钦准,吏部筹划,要把他们全部外放地方为亲民官,理政抚民歷练后再回京擢升要职。 科道衙门都炸开锅了。 清贵言官怎么能被外放地方呢? 出了京师,要想回来就是难於上青天! 跑去找吏部理论,吏部官吏们早就看这些窝里横和自大狂不爽了,嘿嘿一笑,这是皇帝钦定的,不想外放,你辞职啊! 老子寒窗苦读数十载,祖坟冒青烟三试中第,好不容易挣来的官职,凭什么要我辞职! 吏部又说了,不辞职也可以,接受吏部任命,去地方就任去。 千万不要当刺头出来闹事,大明疆域广袤,有江南,也有岭南;有江右,也有陇右;有山东,也有辽东。 外放哪里,全看吏部对你们的“考察结果”。 於是这些正道之士主力,杨慎寄予厚望的清流们,各个忙著钻营,打听自己的去处。 走门路,托人情,希望能安排个好去处。 既然无法挣脱,不如求个轻鬆快活些。 自顾不暇,於是也没有多少心思继续跟著去进諫,去拨乱反正... 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 杨慎实在没办法,卷著袖子准备亲自上,却发现一件十分尷尬的事。 他虽然是状元进士,可已经辞去本兼各职,现在是白身。 没有资格递交奏章给六部、內阁和司礼监,只能投书给通政司。 投书给那个衙门,还不如投书给南京应天府,说不定那边递到內阁的速度比它还要快。 杨慎发现一道无形的高墙把自己与庙堂隔开。 他突然体会到自己去跟科道和翰林詹事府的同仁们沟通,劝他们放下身外事,齐心协力一起扬清激浊时,这些人跟自己说的那些话。 “用修,你现在无官一身轻,不懂我们的苦恼!” 他们还是官,自然会恋栈官帽,也就认为已经是白身的自己说话不腰疼。 原来在他们眼里“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成了高居庙堂才有资格忧国忧民。 要是远僻江湖,只有一个忧患,皇帝怎么还没想起我,朝廷到底什么时候起復我? 杨慎双眼噙满热泪。 他明白自己这些日子的遭遇,完全来自自己身份的改变。 翰林院编修,又或者內阁首辅之子,两者只要有一项在身,就会截然不同。 可现在自己什么都不是,满腔的为国为民,捍卫天理纲纪,只能算是江湖人士的牢骚而已。。 可恨... 许多官员从左右掖门出来,钻进各自的官轿,坐稳后挑起窗帘,悄悄看著站在午门前的杨慎,神情各异。 其中有顶青呢官轿里射出两道目光,格外深邃阴鷙。 轿子里坐著一位緋袍公服老者,捋著鬍鬚,轻声自言自语道。 “今日朝堂之上,弹章成堆,君昏臣佞依旧;再袖手空谈,是自断国脉! 杨用修,你跟你爹一样糊涂! 忠义不在纸上,而在剑端! 与其连章累牘,坐谈纲纪,老夫寧可仗剑立翦元凶,扶我天理,扬我名教,清我社稷!” ***** 新人新书,新苗一枚,请诸位书友们多多照拂。 新书阶段,追读数据最重要,请各位书友每天动动发財的手,帮忙追读下最新章节。 校尉在这里给诸位读者老爷作揖了! 多谢多谢! 第二十五章 我们真的太难了! 朕就是嘉靖帝 作者:佚名 第二十五章 我们真的太难了! 六月初一日上午,早朝后奉天门的丹墀(大月台)上,锦衣卫早早就摆好了桌椅,整整齐齐,围成一个半圆形,对著奉天门正中。 奉天门正中间摆著一张御座,空在那里。 下方坐著今天殿试的主阅卷官梁储,左右两边坐著同阅卷官袁宗皋、王琼、王宪、王璟、李时、顾鼎臣。 丹墀最外面一圈站满了京卫军校,衣甲鲜明,旌旗招展。 里面一圈站著锦衣卫番子,身穿鲜亮曳撒服,腰佩绣春刀,神情肃穆,目光锐利。 在午门外,站著三百多名贡士。 他们都是正德十五年春二月会试中试的各省举人,由於正德帝那会正在“南巡”,殿试一推再推,直到今日才举行,皇帝都换了一位。 在殿试结束被钦点之前,他们都不能叫进士,只能叫贡士。 不过殿试都不会罢黜,有多少贡士就有多少进士,殿试成绩是定名次的依据。 只是这一次贡士转进士时间有些久,足足一年多,有三位年长体弱的贡士,在京师水土不服,又日夜担忧,我到底能钦定几甲? 结果病倒去世。 这一科可能是国朝第一次进士比贡士少。 贡士中有二十多岁,意气风发;有三四十岁,持重稳健;有白髮苍苍,喜出望外。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著话。 “你们猜,殿试皇上会出什么策问题目?” “无外乎礼议!” “礼议?” “对。前首辅石斋公意欲让皇帝继嗣继统,以循祖训,以合礼制,不想功亏一簣!” “荒唐!孝为德本! 无父子何来君臣! 无人伦何来天理! 什么继嗣继统,完全是本末倒置!” “放屁! 《皇明祖训》有諭兄终弟及,皇帝就是依此训即位,当然要继嗣继统!” “你才是放屁,臭不可闻! 皇帝即位詔书有云,『丕承祖烈,祗奉宗祧。』 武宗无嗣,故而孝庙一宗绝嗣,自然要从宪庙眾皇子选嗣皇帝,选嫡选贵,都当是兴献王这一宗。 这才是祖训里所諭的兄终弟及,既维天理纲纪,又全人伦孝亲!” “没错!” “天理纲纪...” “说到纲纪,安有臣移易天子父母者?这不是擅权凌上是什么?” “你这个奸佞小人!” “你这个无君无父的狗贼!” 人群队伍里响起此起彼伏的爭吵和斥骂声,不过大家都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节,不想把事情闹大,被褫夺殿试资格。 所以大家都在愤怒中保持著理智,压制著声音,只是文斗绝不武斗。 “吉时要到了!” 有锦衣卫军校高喊道。 队伍里嘈杂的声音马上停下。 “诸位贡士拿好各自的浮票,还有昨日从礼部领取的盖有官印的卷票,在左掖门前排好队,一一查验入门。” 贡士们纷纷往左掖门衝去,挤成一团。 早就预料这种情况的锦衣卫军校大喊道:“时间还早,大家都能进去,不要乱,依次排队就是。 谁要是乱挤乱闯,立即拉出队伍,严法惩处!” 听到这话,大家都变得谦谦有礼。 “仁兄请!” “贤弟先请!” 殿试不需要带笔墨,里面有现成的摆在桌子上,也不需要带水和食物,因为考试时间只有一个半时辰,相对会试、乡试,算非常短。 锦衣卫军校还好心提醒道:“要是內急,赶紧去社稷坛后面的宝钞司净手,来得及。要是进了午门,入了承天门考场,就不可隨意乱动。” 好在这些贡士们早有准备,又都是考场上的老手,没有出现事到临头却內急的囧事。 贡士们查验完毕,一一入左掖门,合计三百三十名,在內金水桥前按照会试成绩名次,先后列队站好,严禁喧闹。 等到所有贡士们全部入內,由锦衣卫军校领著,过最右边桥,穿过承天门前广场,从左边台阶上丹墀。 贡士们二十人一组依次上去,有內官候著。 先点名,贡士们一一应道,再领著他们鱼贯而行,来到各自座位前。 內官说:“桌子上有尔等名字,看好了入座,千万不要搞混了。 坐下来先检查笔墨砚台,要是有缺少立即举手,自有人会来照应。 严禁交头接耳,隨意起身走动...但有违例,严惩不贷! 祝各位贡士龙驤虎步,一甲及第。” 贡士们很是好奇。 殿试都是这规矩吗? 不知道啊,我们都是第一次来参加。 坐在前面的梁储等阅卷官心里有数,这些都是皇帝陛下定下的新规矩。 只要宏纲还在,小小变动,无伤大雅。 几人也在心里暗自揣测,这次殿试,皇帝会出什么策论题目? 贡士们一一入座,张璁坐在中间位置,四下目光一扫,滯留京中认识的好友朱紈、李默隔得有点远,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 自己左手边那位仪表堂堂的仁兄叫丁汝夔,桌面上纸牌上写得清楚,也脸熟,以前聚会时见过。 对,自己这些支持嘉靖皇帝版的“兄终弟及”,支持继君统不继宗统的贡士聚会时有见过丁老弟。 华盖殿风波后,朝中分成三派,中立派,力挺杨廷和继嗣继统礼制的濮议派,以及支持皇帝以孝为本的孝本派。 三百多位贡士,自然也分成三派。 在这些孝本派贡士里,张璁年纪最大,今年四十七岁,是大家的老大哥。 眾贡士坐好,有数十位军校分別入场,再一次核对检查眾人的浮票和卷票。 浮票是礼部发给进京举人们的凭证,上面有姓名、籍贯等信息,还有“面净无须、高五尺二寸”等外貌描写。 卷票是礼部下发的格式试卷,贡士们写上自己的姓名、籍贯、年纪,呈交到礼部,核实后盖有官印再下发,除了是核对身份的凭证,还是正式的试卷。 这次殿试有两份卷票,意味著有两道策论题。 “皇帝驾到!” 眾贡士出座位,站在中间的空地上,跟著阅卷官们一起肃立。 “皇帝升座,眾臣行礼。” 行完礼后,眾贡士回到各自座位上坐下。 在眾目注视下,朱厚熜指了指黄锦,叫他公布题目。 黄锦大声道:“第一道殿试策论题,曰『兵食大计,必有机要。』 字数不限。” 黄锦念完后,由六位小內侍举著木牌,牌面钉有白纸,上面大写著题目,四处巡示。 “眾贡士请答题,三刻钟后收第一卷。” 张璁等贡士们目瞪口呆。 说好的大礼议呢! 我们都快要把《礼记》、《尚书》、《皇明祖训》、《大明集礼》翻烂了,结果出了这么个根本不挨边的题目。 叫我们怎么答啊! 梁储和袁宗皋等阅卷官也是第一次听到策论题,面面相覷,心思各异。 连我们都没有猜到! 陛下,你心里到底揣著什么心思啊! 几位阅卷官都是饱学之士,脑子一转就揣摩出这句话的含义。 兵食,可泛指大明兵事戎政和相关粮餉,一般情况下特指九边军镇防务及其粮餉。 由於九边多为苦寒之地,军屯民屯收效甚微,无法自给自足,又地处偏远,转运艰难。 所以从永乐年间,一直是朝廷的大难题。 大计就是国计,整个大明一年的收支统筹。 合在一起就是养兵供餉是国计的第一大事,其中必有总纲与关键。 养兵用钱看似千头万绪,必有一条主线能牵一髮而动全身。 找到並理顺这条主线,就能找到问题根本所在,改正问题,就能使“財不糜、兵足食、边可守”。 皇帝在殿试上出这道策论题,就是让三百三十位天底下最聪明、最有才华的人,试著找出这条线来。 上来就王炸,会不会有些难为这些贡士们? 梁储等人心里暗暗揣测著。 三刻钟过去,考试结束,收卷,接著黄锦公布第二道策论题。 “书称制治於未乱,保邦於未危,当以何论?” 在场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唐太宗曾说过“安不忘危,治不忘乱”,意思大致相同。 在危机尚未爆发、国家尚未动乱之时,就通过充满远见的施政加以治理和改革,这才是真正的长治久安之道。 这个题目出得立意更大,也更加空泛,更不好答,没有多年的施政经验,根本答不到点子上。 皇帝,你到底是想录取进士啊,还是想录取马上就能上岗的阁老尚书啊! 梁储和袁宗皋等人默默无声。 正德十六年辛巳科进士可能是国朝立国以来最命运多舛、考得最艰难的一科。 心痛啊! 张璁等三百三十名贡士们,双眼发直,有些生无可恋。 我们真的太难了! ***** 新人新书,新苗一枚,请诸位书友们多多照拂。 新书阶段,追读数据最重要,请各位书友每天动动发財的手,帮忙追读下最新章节。 校尉在这里给诸位读者老爷作揖了! 多谢多谢! 第二十六章 承天门殿试 朕就是嘉靖帝 作者:佚名 第二十六章 承天门殿试 三百三十份第一场策论的卷子,按照朱厚熜的要求,依照所坐不同的区域,被分到六位阅卷官手里,由他们一一瀏览,用心斟酌,圈出认为优秀者,一人五份,呈送到朱厚熜跟前御览。 很快,梁储圈定的五份试卷呈送到朱厚熜跟前。 他顺手拿起第一份,试卷左侧写著一行字:“顺天府固安县官籍杨维聪,正德十四年己卯科顺天府会试第一名,弘治三年六月初六生人...” 朱厚熜继续往下看试卷內容。 “古人虚外赏內,怀之以德。 文王许枯骨而不违,遂使天下归心。愿陛下息兵养民,以仁义为干櫓,则四夷自服,兵戈自止... 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 陛下以仁德治世,念及四方黎庶... 凡遭灾州县秋粮减半,委贤臣发仓廩、减租赋,遣良吏抚慰...民心既安,则天变自弭。 兵止民安,则国泰民安。故兵食大计,机要首在仁德。” 脑海里,朱厚熜读得摇头晃脑,满口讚誉。 “写得好,写得极佳,朗朗上口,齿颊留香。不愧是北闈解元。引经论据,言之有理,有状元之姿。 阿之,你古文读得少,我给你解释,这篇策论妙在哪里...” 刘益之冷笑地答道:“它妙就妙在扯淡扯得出神入化,文王、圣人、程朱的蛋都被他扯成一串串的。” 朱厚熜的脸涨得通红,连声道:“粗鄙,实在是太粗鄙!” “话虽粗鄙,可道理却是硬的。 这个状元之姿的策论,满纸圣贤道理,却一点屁用都没有。 『以仁义为干櫓,则四夷自服』,那我们在九边军镇,每个关隘城门上绑一个仁义君子,北虏是不是从此不敢南向? 『发仓廩、减租赋,遣良吏抚慰』,我不知道去做啊,还用得著你煞有其事地说一遍。 那我问你仓廩的粮食如何存满? 租赋减免的好处,普通百姓到底享受到了没有?是不是最后被縉绅豪强们占了便宜去?” 朱厚熜被堵得哑口无言,脸色尷尬,出声强辩。 “虽然务虚了些,但总归是份施政大纲。” 刘益之毫不客气地说:“阿熜,你现在知道杨老头为什么要包揽一切,视我们为门生天子吗? 就是因为这些儒生具体事务干不来,只好务虚,高谈阔论,动不动就站在天下万世的高度去说事情。 可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任何丰功伟业,都是从一件件实事脚踏实地地做起来的。 什么实事都不做,也做不好,只知道天天喊著王道、天理,还喜欢把自己当成天理化身,动不动就要全天下人都听他的。 什么状元之姿,我看他全身上下最有本事的地方就是那张嘴。” 刘益之毫不客气地追问一句。 “阿熜,我们要建立隆配祖宗的丰功伟绩,你觉得靠杨维聪行吗?” 朱厚熜默然无语。 融合的记忆让他明白,空谈误国,而这位杨维聪,理学大儒眼里的状元,恐怕是空谈状元。 朱厚熜訕訕地说:“那我们继续往下看,后面肯定能看到一份有用的。” “希望是。 要不然大明数十万士子文人,几经考试,选出最聪慧博学的三百三十人,却都是务虚空谈之辈,那就太可悲了!” 朱厚熜继续往下来翻阅。 梁储圈定的其它四份,都是跟杨维聪一个类型的文章,只是扯淡没有扯得那么玄乎,所以被梁储认为“文采不及、文理不达”,放到后面。 接著是袁宗皋圈定的五份,相对好些,都是在努力说实事的,虽然说得有些幼稚,但难能可贵。 毕竟这些贡士都无实际经验,全靠读书或平日里的观察思考,能说到这个地步也算不错。 最出色的是福建建寧府甌寧县民籍贡士,二十七岁的李默。 拿起王琼圈定的五份中的第一份。 “浙江寧波府慈谿县民籍刘世龙,” 策论第一句是“盖闻为政之要,莫先於用人;用人之要,莫先於择贤。 兵事大计,机要在吏治。 选人用人、责实考成...” 朱厚熜猛地一拍大腿,周围的眾人都忍不住转头看他。 脑海里,轮到刘益之激动万分。 “这篇策论说到点子上了。 施政大略由我们確定,內阁六部依此制定具体方略,地方三司、府县负责具体执行。 方向和路线確定好后,关键就是干部。 大明从宣德年到现在,年年说要革故鼎新,要除弊去疴,结果越搞越退步? 为什么? 因为一直没有办法解决一个关键性问题,那就是『治理有效性』。 这个问题解决不了,不管花多大力气去治理积弊,不仅无法革除弊政,还会引发新的弊政,越治越乱,越治越坏!” 朱厚熜听得连连点头,急切地问。 “阿之,那如何提高治理有效性?” “一是建立高效实用的运作制度,这个我们一直有在討论,已经有初步眉目... 第二就是解决用人的两个关键问题。 用谁,怎么用、用出什么结果。 任何治理关键是人,再好的良策也需要人把它执行到位。” 刘益之兴奋地说道。 “刘世龙这篇策论,『选人用人』解决的是用谁,也就是干部资源初始配置。 『责实考成』解决的是怎么用、用出什么结果,也就是干部资源动態优化。 二者闭环运行,选人先定事、用人先定责、考成先定数、结果先定用,才能把唯才是举从口號变成可度量、可追踪、可问责的制度流程。” 脑海里的朱厚熜双眼冒圈圈。 “等会,让我缓缓,我一时转不过弯来。” “你慢慢转弯,告诉你,这是位大才,搞不好是嘉靖朝的张居正。” “张居正,辅佐我孙子的名相?” 朱厚熜眼睛一喜。 “看看我孙子手底下有多少能人,一手的好牌,最后打得那么稀烂。 嘿,这孙子! 要是我嘉靖朝也有张居正,那我们省事多了! 圈上,圈上,这个有状元之姿。” “阿熜,你丫的太能变主意了!” “你不是说,《易经》精髓就在这个『易』字上,要学会变,我学得不错。” “哈哈,你不说我也觉得刘世龙是状元,必须是他!” 接下来翻阅李时和顾鼎臣各自圈定的五份策论。 “这个张璁写得不错。 『朝廷立法备矣,然而有治法而无法人,故法立弊生,弊生而民困,而兵疲,则国家缓急將何以持耶?』 光这句话,就有榜眼探花之姿。他也看出兵食大计,最关键还在於吏治! 看出生年月,四十七岁了,还可以为大明中兴奉献二十年。” “哦,这个朱紈写得很好,我看仅次於刘世龙和张璁。” “这个李默也写得可以。” “丁汝夔也可以,先圈上...” 又过去三刻钟,第二道策论考试时间到。 收卷后,六位阅卷官在分阅试卷时,朱厚熜挥挥手,张佐示意一群內侍上前,给眾贡士们端上热茶和茶点。 还贴心地说:“现在策论试完,等候阅卷,有內急者可举手,由內侍引去西夹墙便棚。皇帝说了,免你们无礼之罪。” 有两个贡士著实內急,试著举手,被引出去方便。 其余二三十贡士也纷纷举手,陆续被引去。 张璁是其中一位,四十七岁,前列腺多少有些问题。 方便之后身心舒畅,对皇帝的感恩戴德之心更盛。 细节可以看出,皇帝对自己这些贡士真的很好,满满的体贴和尊重。 想必大部分贡士也是这般感受。 朱厚熜拿起梁储圈定的策论试卷第一份,又是杨维聪。 ***** 新人新书,新苗一枚,请诸位书友们多多照拂。 新书阶段,追读数据最重要,请各位书友每天动动发財的手,帮忙追读下最新章节。 校尉在这里给诸位读者老爷作揖了! 多谢多谢! 第二十七章 通州大火 朕就是嘉靖帝 作者:佚名 第二十七章 通州大火 “天视民听,为政以德。” 开篇就是熟悉的语气和味道。 后面部分,杨维聪终於能提出些举措,“发仓、减税、賑济、教化、怀柔...” 可发仓、减税、賑济等实务一笔带过,因为他不懂啊,连编都不知道怎么编。 然后在他最熟悉的教化颇费笔墨。 “德礼也者,其导民之具歟...壹其德礼,正其百官,齐民力,和民心,是故令不再而民从,刑不用而天下化治...” 洋洋洒洒说完后,最后总结道:“民心既安,则天变、边患、刑狱皆可消弭於未形。故圣人仁德,制治於未乱,保邦於未危...” 前后呼应上了。 在程朱理学大儒们的眼里,这就是一篇满分的范文! 可以传颂天下的典范! 朱厚熜看完后,嘴巴轻轻一撇,直接丟到一边,暗暗注视的梁储眼角不由抽抽了几下。 王琼圈定的试卷里,刘世龙还是放在第一位。 “盖闻明主治国,不恃救火之功,而恃防火之先;不矜焦头烂额之勇,而贵徙薪曲突之谋。 故明主之为治也,如良匠之作室,必先固其基;如良农之治田,必先塞其蠹。基固则栋不挠,蠹塞则禾不槁... 是以官无留蠹,政无宿弊,民无隱冤,边无猝警。不见其赫赫救火之光,而天下晏然,若登春台,若挹清风。 是故圣人之治,不见其形,而祸已潜消;不有其名,而三代所以久安长治之功已大就。” 脑海里,刘益之挥舞著双手,大声吼道:“这就是本科状元,谁来都是他,我说的!” 朱厚熜也无异议。 继续御览,一直翻到李时圈定的第一份试卷。 “湖广永州卫军籍曾世昌...” 继续阅读正文。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昔者扁鹊见齐桓,曰:『君有疾在腠理,不治將深。』 治国何异於是? 是以明主之为政也,设四目以广览,树八听以兼收。 一目凡政令初画,必先付其批驳;凡工役將兴,必先由其核算... 二目...閭阎之情,直达御前。幽微既照,则巨奸无所潜其踪。 三目凡所奏请,无论钱穀、刑名、戎务、河渠,皆於事前立程,事后销案... 四目爰敕所司,各据职掌,定不可逾之底线...一线既触,即日封章,即日停支,即日召对,不得俟旬月之后,不得借辗转之辞。 ... 故而上工治未病,上政防未乱...” 朱厚熜连读两遍,脑海里的两位主子连声惊嘆:“这也是位大才!” 放下试卷,他挥挥手,黄锦侧身弯腰凑了上来。 “把湖广永州卫曾世昌的第一道策论试卷拿来。” “遵旨。” 试卷很快拿来,朱厚熜迫不及待地捧起来看。 “屯田、盐引、漕运三政久弛,其机安在? 巡抚、总兵、户部、工部事权分散,其要当何官总领? 会计、考成、赏罚等机要,何以与兵食勾当,使费不虚、兵足用?” 开篇就提出三个疑问,直衝脑门,让朱厚熜眼睛炯炯有光! “...清丈屯田,核亩籍,使军有定屯、田有定赋;並赋、役、银,户部统一调拨边餉; 岁终以销算为功过,边抚、户部同坐... 清丈新增田地、通计一省丁粮、均派一省徭役*。 此三法,可为兵食大计之机要。” 朱厚熜双手微微颤抖。 写得真猛! 难怪李时不敢把它圈出来。 在理学主持的朝堂主流氛围里,这篇策论爆出来,一定会被理学家们怒斥为如王安石一般的奸邪。 可是朕喜欢啊! 脑海里,刘益之兴奋地侧翻了几个跟斗。 我承认刚才在选定状元人选的时候,声音大了一些。 状元就是他了,曾世昌! 朱厚熜提出不同意见。 “阿之,要是定曾世昌为状元,他的这份策论必须拿出来面世。 此文一现,恐怕会引起轩然大波,引起保守势力的警惕。” “嘿,不错啊,你现在都知道保守势力了。 不过你说得有道理,那就点他为二甲第一名!” “对,先隱蔽一下,至於后面怎么用就是我们的事,就这么办。” 朱厚熜先把这份只有自己和李时看过的策论卷子递给黄锦。 轻声叮嘱:“收起来。” 李时正好侧身看过来,猛地接到朱厚熜的眼神。 不言而喻,马上看懂。 李时使劲地吞了好几口口水,强按住心里的激盪。 朱厚熜深吸几口气,拿起四两湖管,饱蘸朱墨,在一张金花笺纸上给进士们排名次。 一甲第一名浙江刘世龙。 一甲第二名张璁,他策论出色,且在刘益之的记忆里,这位可是大礼议坚决站在嘉靖这边,后来又主导嘉靖新政的首辅。 榜眼不给他给谁? 一甲第三名朱紈。 皆赐进士及第。 二甲第一名曾世昌,第二名李默,第三名丁汝夔...一直写到前十名。 皆赐进士出身。 杨维聪原本要被排到孙山前面,还是看在梁储的面子上,列为三甲第一名。 与三甲进士一併皆赐同进士出身。 张佐上前,小心翼翼地从桌上拿起朱墨刚乾的钦定御文,鲍忠匆匆进来,在朱厚熜耳边轻语一句。 旁边的张佐也听到,脸色大变,手里的御文差点落到地上。 朱厚熜脸色微微一变,很快恢復,看了张佐一眼,寒彻入骨的冷让他浑身一激灵,从慌乱中游了出来。 “继续。” 朱厚熜轻轻的一句话,如炸雷在张佐耳边响起。 他使劲咽了咽口水,全力保持镇静,迈著四方步,努力地保持不急不缓地步伐,走到眾贡士前。 大声道:“眾贡士听宣。” 眾贡士在桌椅间空地里跪地。 张佐双手微颤地捧起御文,声音略嘶哑,大声念起一甲前三名和二甲前十名的名单,以及御笔钦点的三甲第一名。 听到前三名的名字,眾人无不惊愕。 梁储的脸色变幻不定,李时却是惊惶未定。 王琼等人神情各异。 状元刘世龙满脸涨红,青筋毕现,双拳紧握。 张璁的脸先是涨红,隨即发白,身子晃动,几乎要瘫软晕死过去。 朱紈浑身打颤,后背就跟安了电动小马达一般抖个不停,衣襟被抖得无风自动。 曾世昌一脸的不敢置信,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光彩熠熠。 其余丁汝夔、李默等二甲前十名,个个都是神態各异,努力压制著心里快要癲狂的激动之情。 最可怜的是杨维聪,听到自己的名字被特意掛在三甲第一名时,脸色惨白,也差点要晕死过去。 念完后,其余的名次自有梁储和袁宗皋去商量排定,朱厚熜神情平和地说。 “朕已传旨,在文华殿设宴,以为恩荣宴(琼林宴),庆祝为国抡才!” “臣等谢陛下!” 现在眾贡士终於有资格称臣。 朱厚熜离开承天门,快步跑到午门的五凤楼最高层。 气喘吁吁地来到东边走廊上,向远处眺望,看到极远处的天空里,有几股黑烟冲天而起。 鲍忠刚才来报,通州外大仓失火! *这三条是嘉靖九年,阁老桂萼在《任民考》疏里提出的,是基於他在地方实施“编审徭役”的基础上提出的,也是一条鞭法的雏形。 桂萼的“编审徭役”实施过程非常成熟,应该是吸取了前辈的经验,也就是此前有官员做过类似的尝试,提出过类似的新政观点,但无法考证。 **** 继续满地打滚地求票,新人新书新苗苗,求诸位书友老爷,动动发財的手,追读最新的章节! 第二十八章 文官的反扑? 朕就是嘉靖帝 作者:佚名 第二十八章 文官的反扑? “通州外大仓!” 朱厚熜脸色铁青,咬牙切齿。 他的双拳紧握,过於用力,指节发白。 通州是漕粮入京的咽喉,朝廷在这修建了许多仓库,合称通州外大仓。 户部直属,由户部右侍郎兼京储总督直接管理的四座总仓,也统称“通仓”。 大运中仓,建於永乐,有仓廒一百四十座,分七百零三间。 其余大运西仓、大运东仓、大运南仓(俗称后南仓),於宣德、天顺年间陆续添建。 四座总仓合计两百八十座仓廒,分一千八百多间。 再下面是卫仓二十二座,由通州、通州左/右、神武、定边等五卫分管。 南方粮食由运河北运,在张家桥下船,先清点入通仓,然后或转入京城里的京仓七廒,或分发至各卫所的卫仓,就地给京营各卫各营发粮餉,同时还会转运军粮给蓟州、辽东两镇兵马。 形成“通仓—卫仓—屯堡”三级囤粮体系,外大仓高峰期可储粮约三百到五百万石,占京仓(包括京城里的京仓七廒)总额的六成左右。 但从天顺年后,京仓就常年缺额,不復永乐、宣德、正统年间能储满五百万石粮食的鼎盛,每年能装满三百到四百万石粮食就不错了。 鲍忠连忙在旁边安慰道:“皇爷勿急。 总督京储侯侍郎已经火速赶往通州。通仓和卫仓皆有官兵严加看守,宵小定不能轻易潜入。 应该只是在外围放火,定会被守军迅速扑灭,不会有多大损失。” 朱厚熜冷冷地问:“有报是什么人放火吗?” “急报里没有说。” 朱厚熜转过头来,目光如刀剑。 张佐、黄锦和鲍忠连忙跪倒在地。 黄锦马上答:“奴婢立即叫东厂的人去查。” “去办,顺便把骆安、陆松叫来。” “遵旨。” 过了一刻钟,黄锦回来了,身后还跟著骆安和陆松。 “皇爷,东厂的番子派出去了,相信很快就有回报。” 朱厚熜点点头,挥手叫骆安和陆松走近,指著东边的黑烟问。 “知道那是哪里吗?” “回稟皇上,通州外大仓起火了。” “知道是谁放的火?” “应该是被革除的滥授传奉和冗员,也可能有被革除的锦衣卫、京卫旗校冗员。” 骆安老实地答道。 “你们收到消息了?” “四月就收到消息,臣也派员去查,只是...” 朱厚熜不悦地问:“只是什么?” “回稟皇上,臣接掌锦衣卫后,一直在奉旨清查都指挥同知郭鰲,指挥使王钦、殷鏜、周瓚、姚瓚等江彬余党残孽,整飭卫务,所以许多人手方面调遣不利... 皇上早就旨意,叫锦衣卫盯紧这些革除旗校冗员,是臣办事不力,出了这么大疏忽,请皇上治罪!” 正德帝宠臣江彬,爵平虏伯,提督外四家兵马,还提督东厂兼锦衣卫指挥使,总领厂卫。 郭鰲、王钦、殷鏜、周瓚、姚瓚等人都是他的心腹,整个锦衣卫不知道安插了多少他的人。 朱厚熜在四月二十二日即位时,就把兴藩潜邸仪卫司眾心腹派到锦衣卫,清理余党,掌控卫务。 但江彬党羽根深蒂固,岂是那么容易能清除的? 残孽不除尽,许多事办起来就非常不顺手。 朱厚熜看著跪倒在地上的骆安、陆松沉默不语。 寂静中,骆安和陆松额头上的汗珠滴落在地面上,张佐、黄锦、鲍忠都是从潜邸出来的,看到好友们情况危急,心急如焚,却又不敢出声相援。 朱厚熜终於又开口:“是朕疏忽了,既要叫你们办事,又没有给你们足够的官职和权柄。 指挥同知、指挥僉事,下面的人听著这两个官衔,也不大把你们当回事,办起事来自然是难上加难。 张佐。” “奴婢在。” “司礼监传旨,迁骆安锦衣卫都指挥使,掌锦衣卫事;迁陆松锦衣卫都指挥使同知,掌北镇抚司;迁朱宸锦衣卫指挥使,掌南镇抚司,兼管东西司房;迁王佐锦衣卫指挥使同知,兼管街道房。 迁陈寅京卫指挥使司指挥同知,掌大汉將军...” “遵旨。” 朱厚熜指著骆安和陆松说:“现在朕把官职和权柄都给你们,也把朕的信任给了你们,千万不要辜负了。” 骆安和陆松跪答道:“臣万死不敢有负皇上重託。” ... 脑海里,刘益之挥舞著双拳,神情激动,仿佛又化身为大明版的落榜美术生。 “对,就应该这样! 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位。 遮遮掩掩,彆扭至极。 都什么时候了,还拘泥礼制旧俗! 什么顾忌面子! 无非就是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我们不做这样无聊的事!” 朱厚熜被他说的直翻白眼,可是又有什么办法。两人格本就是一人,还能把自己暴打一顿? 刘益之继续挥舞双臂,高亢地继续说。 “现在人家都打上门来了,把我们的顏面踩在鞋底使劲地摩擦,还有什么面子! 干就完事了!” 朱厚熜弱弱地问:“你怎么这么肯定是文官的暗中反扑? 偶尔一场大火而已,可能只是那些被革除的锦衣卫旗校,激愤不过,在通州大仓附近放火,一时不慎蔓延开了。” “阿熜,要记住了,我们与文官永远是相杀相爱! 两者之间既离不开,又绝不会和睦相处,皇权和臣权,皇帝和官僚,永远都是同存又对立的!” 朱厚熜还是不敢相信。 “朝中那些文臣都是谦谦君子,有意见顶多是上疏弹劾和諫劝,脾气大的会冒著廷杖的风险叩闕进諫,实在不行就辞职威胁。 怎么会火烧粮仓,做出如此人神共愤的恶劣事情来!” 刘益之指著朱厚熜,手指乱抖,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啊,文官的亏吃得太少了! 太祖皇帝废相立六部,把官僚集团的权力打压下去。 然后宣德年间,才多少年,文官们怂恿宣宗先帝完善內阁制度,拿得票擬权,逐渐地把这个原本只是咨备顾问、代擬詔书的机构变成实际上的政事堂。 內阁大学士们从皇帝的私人顾问和文字秘书,摇身一变成了掌控军国大事的实相。 然后土木堡之变,国朝勛贵为之一空,一蹶不振,再也无力制衡文臣,朝堂权力平衡被彻底打破。 于谦在北京保卫战时,开启文官直管京营先例。 商輅等文官再接再厉,把九边军镇的粮餉分配权和武官人事权收归户部和兵部。大明最精锐的兵马被官僚集团染指。” 刘益之顿了顿继续说:“我们在华盖殿发难,打断了杨廷和的计划。要知道,这是文官们彻底掌握祖训礼制的最好机会。 一旦坐实,皇帝龙椅就被他们五花大绑,而他们会成为大明真正的主宰。 这一切被我们骤然打破,就算杨廷和能忍,他身后的盟友们能忍吗?” 朱厚熜默然无语,细细回味著刘益之的话。 刘益之看著另外一个人格,朱厚熜原本的脾性和三观,在静静地沉思著,突然一笑。 “阿熜,要多向堂兄阿照学习啊!” 朱厚熜如同被恶犬咬了一口,在脑海里蹦了起来。 “学他! 他屡屡巡游,不务正业,大兴兵革,狎弄佞幸,怨声载道。你居然叫我学他!” 刘益之嘿嘿一笑:“正德帝刚断豁达,屡屡巡游,而臣民无恐;兵革时起,而赋役不繁;狎弄佞幸,而果於用法,不相假借。 刘瑾、钱寧,说杀就杀,说抓就抓。 更关键是京营和宣大等边镇兵马,抓在他的手里,文官不得染指,那个急啊。 他南下江南,文官说他荒淫无道,但他根本目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朱厚熜一愣:“是什么?” “两淮盐政,江南赋税。 兵在他手里,要是被他再把钱粮抓在手里,文官们又会回到太祖太宗时期,被驱之如走狗,你觉得那些文官们会愿意吗?” 朱厚熜眼睛一亮:“所以皇兄突然落水,染病后太医医治许久而无效,杨廷和等內阁却执意不换太医。” 刘益之幽幽地补充了一句:“皇兄他龙精虎猛,能策马亲自跟蒙古骑兵对砍,身体素质比我们不知强到哪里去了,还睡了那么多女人,却一直无子嗣消息,最后让我们捡到便宜。” 朱厚熜脸色惨白,眼睛里满是惶然。 刘益之语重心长地说:“阿熜,政治斗爭不是请客吃饭,也不是斗诗赛文,不能那样温良恭让、文质彬彬。 政治斗爭是既分胜负,也决生死的暴力斗爭!” 朱厚熜重重地点点头。 ... 梁储、王琼等人也听到消息,匆匆赶到五凤楼顶层。 梁储看著远处越来越浓的黑烟,焦急地说。 “通州外大仓起火,这可如何是好! 现在正是青黄不接之际,京仓粮草仅仅敷用,一把大火...不知道会烧掉多少粮草。 消息传出,军民人心不安,朝野动盪。” 王琼、王宪等人的目光聚集在朱厚熜年轻的脸,想从上面找到他们想知道的东西。 朱厚熜头一转,目光在梁储、王琼、王宪等一干文臣脸上扫过,眼神如电,让眾臣心神一震。 少年天子的那双眼睛像雷雨前的铁色海面,浪尖竖著刀锋,海底却早暗伏漩涡——群臣忐忑不安,不知道下一刻会被劈碎还是被捲入。 朱厚熜突然展顏一笑:“侯观赶去了通州,我们在这里干著急也没用。等他回来再说。 我们是宴照开,酒照喝!” 说罢一甩袖子,转身向文华殿走去。 梁储等人面面相覷,眼里的心思更加复杂沉重。 ***** 继续满地打滚地求票,新人新书新苗苗,求诸位书友老爷,动动发財的手,追读最新的章节! 第二十九章 新晋进士齐颂圣 朕就是嘉靖帝 作者:佚名 第二十九章 新晋进士齐颂圣 文华殿宽敞的正殿里,恩荣宴正酣,殿里喜气洋洋。 恩荣宴,也就是民间常说的琼林宴。 三百三十名新鲜出炉的进士们,端坐在各自的座位后面,各个满脸喜色,拘束地压抑著心里的激动,小心翼翼地举杯,为他们名义上的老师,大明天子贺! 而后又为煌煌大明贺! 接著为在座的內阁梁首辅,王琼为首的六部尚书,王璟为首的都察院总宪,李时为首的翰林院侍读们,为这些大明栋樑、袞袞诸公们贺! 气氛相当地热烈。 接下来是琼林宴照常节目,献制诗,颂圣谢恩、夸示荣遇、励志矢忠,一气呵成! 梁储身为首辅,第一个出来献制诗,自谦为拋砖引玉。 “日照槐阴覆露台,恩沾闕下萃鸿才。 大官光禄铺筵定,小队和声荐乐来。 ... 昇平盛事文明象,起向红云祝上台。” 浓郁的馆阁体诗风,歌功颂德也是四平八稳,用在这种场合十分得体,不愧是当朝首揆,引得殿里一片或真或假的叫好声。 “好诗!梁公的诗气象万千,恢弘廓然!” “元辅好诗!尽显为臣之道,不愧是我等楷模!” 梁储捋著鬍鬚,嘴角的笑意连入直大汉將军手里的八面瓜锤都压不下去。 接下来该六部之首王琼作诗,他哈哈一笑,连连摆手:“今日是琼林宴,我等老翁岂能抢了新贵们的风头,状元、榜眼和探花做!” 殿里寂静了几息,马上爆出叫好声。 “好!” 状元郎刘世龙昂然起身,对著坐在上首御座上的朱厚熜长揖行礼,然后站直了朗声念道。 “千里观光我独行,辞亲无奈惜离情。 玉堂未擬登三辅,金榜先叨第一名。 麟凤駢臻欣道泰,车书混一仰文明。 太平天子恩如海,虎啸龙吟会匪轻。” 话刚落音,殿里响起雷鸣般的叫好声。 眾人神情各异,或自惭形秽,或嫉妒,或羡慕,不愧是状元郎,制诗写得確实出彩,状元气象万千,写尽新贵的志得意满! 榜眼张璁起身,对著朱厚熜长揖行礼后,朗声念道。 “风云千载遇重华,赐宴琼林宠渥赊。 ... 见说金明池上事,有人闻喜不簪花。” 话落音又是一片叫好声,只是比刚才梁储和刘世龙的要小许多。 跟张璁的年纪一样,他的制诗也做得中规中矩,老成有余,並无多少出彩。 接著探花朱紈起身行礼念道。 “奉詔新弹入仕冠,重来轩陛望天顏。 云呈五色符旗盖,露立千官杂珮环。 赫赫四灵端可並,纷纷六扰岂能並。 祇惭贱质无才学,叨列清班荷宠荣。” 又是一阵讚誉叫好声。 待到大殿寂静时,朱厚熜突然开口。 “一甲做完,也该二甲派人出来做一首。曾世昌,你是朕钦点的二甲第一名,你代表二甲进士们做一首。” 眾人愕然,有些不解,有些嫉妒,有些心里有数。 曾世昌站起身行礼后大声应道。 “臣遵旨! 柳暗百花鲜,琼林设綺筵。 玉簫仙岛月,银烛紫微天。 坐列龙池畔,名题雁塔先。 醉归扶上马,袖惹御炉烟。” 殿里寂静一片,没人叫好,大家都屏住呼吸,有些不知所措,也故意在等朱厚熜的评价。 你钦点的二甲第一名来出作诗,你不出声评价,我们怎么敢胡言乱语? “醉归扶上马,袖惹御炉烟。” 朱厚熜清亮的声音迴响在大殿里。 “朕最喜欢这一句,当今诗中少有的洒脱。 通篇对仗整丽,物象华贵,工巧秀实,满满的玉堂气象。” 接著话锋一转。 “但是与唐诗相比,少了六分风骨,少了四分己意,过於工整富丽。” 眾人听在耳朵里,许多人心里起了別样心思。 皇帝对此诗有不满之意,莫非皇帝对钦点的二甲第一名曾世昌过於厚望,结果制诗中平无奇,有负他的期盼? 有聪明人从旁人眼睛里看到这样的意思,不由嗤之以鼻。 別的不说,就是首辅和状元的制诗,都没得到皇上的亲评。 几句批评又如何? 勉励知不知道? 只有寄予厚望之人,皇帝才会当眾一番勉励! 在眾人心思各异中,琼林宴进入尾声,梁储接到张永暗示,起身告辞,眾臣也跟著起身告辞,其余的进士们跟著前辈们学。 等到眾人出得文华殿,黄锦领著小內侍,拦住了刘世龙、张璁、朱紈,以及曾世昌、李默、丁汝夔、赵廷瑞、汪嘉会、朱衣、潘鎰、罗洪载、伦以琼、卢焕。 这些进士除了朱厚熜从六十份圈定的策论试卷选出外,还有张永、张佐、黄锦分阅阅卷官落选的试卷里,从中推荐出来的。 “皇上旨意,一甲三名和二甲十名留下,有话要与你们说。” “遵旨。” 在眾人羡慕嫉妒恨的眼神中,刘世龙昂首挺胸,领著十二人又转回了文华殿,被引入到左边暖阁里。 十三人见礼后,肃立殿中。 坐在御案后的朱厚熜目光在十三人脸上扫过。 这些人在两道策论试卷里,都言之有物,说明他们没有死读书,而是对身边发生的世事,亲眼目睹过的时弊有过认真的思考,还有尝试去想过如何解决。 这份责任、清醒以及务实,使得他们在殿试中诸多仁德纲常的试卷中脱颖而出。 大明还是有清醒的人。 朱厚熜指了指刘世龙等人,黄锦带著小內侍,把十三份奏章隨机分发到眾人手里。 “朕的即位詔书有云,要行新政以革疴弊,计八十款,列为分大赦与蠲赋、裁汰冗滥、停罢冗费、宽恤军民、肃清刑狱与边备五类。 自上月二十三日起,组织中书舍人、六科给事中、六部员外郎、都察院坐院都事六十人,分成五个督办组,由五位都给事中、郎中和坐院经歷率领,分组调查该类疴弊现状实情,实时跟踪各部执行情况。 每日匯总一报,写成奏章直呈司礼监內书房,朕每日都会御览... 这十三份奏章,就是朕从这每日一报里选出来,你们看看。” “臣遵旨。” 刘世龙十三人小心接过,用心看完后,沉默不语。 “都看完了,说说吧。” 刘世龙是钦点状元,这个时候不能拉稀摆带。 “回稟皇上,臣阅读的是停罢冗费督办组,工部员外郎范鏓所上奏报,有云。 『正德十五年,內府各监局收白熟粳米,正粮一石,加费二石,仅小火者口粮一项,就额外加征白粮二万五千余石。 惜薪司岁用柴炭原定四千余万斤,正德间增至六千余万斤...內官又在正耗之外私加数倍,把四万斤当一万斤收,西南、东北边郡三年正供补一年之耗,苦不堪言。 苏、杭、松江、江西等地岁造缎匹、瓷器,正德间频添急缺坐派,一匹坐派价往往高於常额三倍以上;地方加派银两,正德十五年岁增五十一万两,敲骨吸髓,横徵暴敛。』 臣有闻,正德年有白粮加耗、柴炭溢价、织造坐派、烧造加派、采木/采香/採珠/采宝石、豹房与皇店孝敬银、传升冗官俸禄、镇守中官贡银八大冗费,与范员外郎所奏符合。 陛下詔书,分十停十减,件件直指八大冗费。 皇帝圣明,心怀社稷,洞悉民隱,故而才有此旷古未有之仁政...” 眾人静静地听著,心里忍不住嘀咕,刘世龙此前相处时,没有这般啊,怎么突然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难不成考上状元,就能自动解锁奉承君上的天赋? 朱厚熜点点头,没有做评价,只是问其他人。 “诸位但有所言,直管说来。” 眾人一一说出自己对所阅奏章的感想,都有一定见解,有高有低,最后都在后面革除疴弊的嘉靖新政和嘉靖天子吹捧了一番。 最后只剩下曾世昌没说。 朱厚熜看著他,眾人也不由地转头看向他,殿里陷入寂静中。 *这些制诗都是摘取明清史书有记载的,有的出现时间比正德十六年要早,大家不要较真。 **** 继续满地打滚地求票,新人新书新苗苗,求诸位书友老爷,动动发財的手,追读最新的章节! 第三十章 各怀心思,各行其事 朕就是嘉靖帝 作者:佚名 第三十章 各怀心思,各行其事 曾世昌站在那里,身形挺拔,犹如一棵青松。 神情如常,不卑不亢,他拱手朗声道:“回稟陛下,臣阅到宽恤军民督办组的奏章,该本由兵部给事中夏言奏闻,曰。 『先年(正德)投献之田,一入皇庄,即免国赋;而原税仍摊派於本县贫户,是以失田者仍输粮,得田者不输税。 故而贫者无立锥之地,富者连阡陌而坐食租税。 ...贫民不流则租田以活。京畿膏腴,每亩官税五升,而私租重者至一石,轻亦三斗,是二十倍於官税也。 一有天灾人祸,农户鬻子偿租,犹不能给,以致逃亡日甚,户口日耗...』 臣有去武昌参加湖广乡试,又上京应会试,一路但有所见。 过潜江、沔阳等县,得知该地水涝之后,田沉水底,而粮仍在册。 有司惧考成,则摊派里甲,里甲又摊派尚存之户,於是仅存之户亦逃。 自淮安入山东,再至直隶,但见沿途田土荒芜,村落为空,殭尸在道,鸡犬无声。 有司犹以『额赋不可亏』,榜篤里甲,责偿逃户。 臣与该地百姓对言,民皆相顾泣曰:『有田而不能耕,耕而无所获,获而不足租,不逃何待!』 ... 可见催科之酷烈,尤甚猛虎。” 说完他停住了。 刘世龙等人正听得津津有味,关键时刻突然停了,不上不下,难受啊。 脑海里,朱厚熜大为震撼。 “阿之,大明地方已经如此这般,田地兼併,摊派如虎,百姓涂炭?” 刘益之冷冷一笑:“可不就是这样。 田地问题在大明朝野极其敏感,各地兼併成风。皇庄、勛贵和外戚確实有侵占不少田地,可地方侵占更烈的是縉绅世家! 原本还是寒微出身,少年或务农、或织席、或贩蔬,欣然中试贵为进士,不过数年,便家有百顷良田,宅院十进,为州县鼎华世家。” 朱厚熜脸色有些难看。 被此话一点,他猛地想起来,自己在兴藩时就听说过湖广有不少学子,一朝中试,就光宗耀祖。 现在猛然明白,原来是这样光宗耀祖啊! 刘益之继续愤慨地说。 “这些新贵怎么快速致富? 贪墨、投献、巧取豪夺搞兼併! 可是看看文臣们的上疏。田地被夺,百姓流离失所,全是因为皇庄、勛贵和外戚侵占,地方縉绅世家各个无辜清白。 我信他个鬼啊!” 朱厚熜脸色更难看,他迟疑地说。 “有田地就能產粮、种棉桑、织布绸,故而土地目前是大明最宝贵的资源。 阿之,按照你的说法,对田地资源的爭夺,也是皇帝与官僚集团爭斗的主战场之一。 我现在也明白,杨廷和在我们的即位詔书里,洋洋洒洒写了革除疴弊新政八十款,除了继续揪住皇庄侵占和勛戚请乞田地之外,对地方上縉绅豪强兼併田地之恶,居然只字不提。 他老於国事,会不知道这些內情?” 刘益之答:“当然知道,只是縉绅多奉程朱理学,以天理纲纪巩固地位和財富。 学好程朱理学,上可进庙堂治国,下可退地方安民,更是自家资財的护身符,自然以死捍卫。 縉绅豪强掌握的田地资源越多,程朱理学在大明的统治地位就越巩固。 抑制地方兼併田地,等於断程朱理学之根基,杨廷和等名臣大儒自然不会自断根基,只好苦一苦百姓,再污一污皇庄勛戚。” “阿之,那怎么办?田地兼併不抑,朝廷赋税越收越少,还怎么养兵守边?” “除了暴力手段,还有就是让田地不再是大明最重要的资源。” “啊,还有这办法?”朱厚熜眼睛一亮,“兴工商,掀起工业革命,广开贸易之路。” “我们慢慢来,什么法子都试一试,无非就是苦一苦縉绅。 现在先听听曾世昌怎么说,看看我们有没有走眼。” “好。” 朱厚熜看著曾世昌,开口问。 “曾世昌,诸多疴弊,朕也知晓,你可有何建言?” 曾世昌稍一迟疑,朗声道。 “回稟陛下。 臣有听闻巡抚赣南等处阳明公《议处流民疏》有曰。 『正德以来,江右、湖湘之间,田归势豪,役累贫户;无田者既逃,有田者亦避,遂致山谷空聚,皆成流寓。臣恐聚而不散,即为祸阶。请於各府县立『流籍』,分给绝田、荒田,宽其徭赋,使生业有归,则乱萌可弭。』 由此可见,皇帝欲行仁政,宽恤军民,首要当革皇庄、抑兼併、核沉粮、招流移...” 革皇庄、抑兼併! 尤其是最后一个词说出来,殿里的刘世龙等十二人面露惊骇,有的惶然,有的厌恶,有的惊喜。 朱厚熜眼里闪过欣慰之色。 敢当眾把抑兼併这个词说出来,表明自己没有看错这个曾世昌。 “你是王守仁门徒?” “回稟陛下,臣只是仰慕许久,还未拜入门下。” 朱厚熜点点头,没有出声对曾世昌刚才的建言给予评价,转言道。 “尔等皆是朕钦点,寄予厚望。 而今国是艰维,事机日棘,亟需人才,饶经济之略、可救危急之端。 现在朕给你们两个选择,一是以咨议郎观政,分入五个督办组,调查跟踪时政繁务。 二是备考十天后的庶吉士考试,力爭入翰林院。” 大多数人心里跟明镜似的,有皇帝这番话,还要个锤子的庶吉士。 就选皇帝的第一个选择,以咨议郎观政,前途不可限量。 什么非庶吉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內阁。 在天子金口御言面前都不是事。 但是也有人抗拒不了庶吉士的诱惑,朱衣、赵廷瑞、汪嘉会拱手作揖道。 “回稟皇上,臣恳请备考庶吉士。” “好,”朱厚熜爽快地应道,脸上神情如常,依然和蔼亲近,让心里捏了一把汗的三人不由地放心。 “其余人呢?” “臣等愿以咨议郎观政。” “好,你们正好十人,两人一组,分入五个督办组观政。” “遵旨。” ... 杨廷和府上,都察院右都御史张纶、太常寺卿汪举、光禄寺卿王绍、翰林院侍读学士汪俊、刘龙、顾鼎臣由杨廷仪领著,入了书房。 由於皇帝对杨廷和等人的处分久久未定,朝中许多人心里又开始长草,不少人以为杨廷和极有可能重回內阁,於是悄悄来拜访的人变多。 看守的锦衣卫旗校,受了贿赂,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待眾人坐下后,杨廷和忍不住问:“殿试结束了?” 眾人把目光投向顾鼎臣,尤其是汪俊和刘龙,眼里满是嫉恨。 两人在翰林院资格够老,与杨廷和的关係更近。 要是杨廷和没有罢相,这次殿试阅卷官肯定有他俩,而不是排名靠后的李时和顾鼎臣。 “结束了。” 顾鼎臣应道:“皇帝出了两道策论题...” 他把殿试內容和过程简单说了一遍,又把皇帝钦定的一甲三名和二甲前十名的名字都说出来。 杨廷和静静地听著,等到顾鼎臣说完,敏锐地问:“一甲三名和二甲前十名的试卷,可有公开?” 顾鼎臣摇了摇头:“所有试卷全被司礼监收走。不过试卷都过了几位阅卷官的目,大家都知道,出殿后互相交流,也都知道大致內容,以务实和言之有物为上。 不过...” “不过什么?” “二甲第一名曾世昌的试卷,均由李宗易(李时)所阅。不过据他说,曾世昌第一道策论的试卷,他並不入眼,只是第二道策论试卷写得不错,惜才便圈定呈送御览。” “那李宗易可有复述曾世昌试卷內容?” 顾鼎臣脸色怪异,“李宗易说他昨晚偶感风寒,头痛欲裂,今日看完试卷后居然都不曾记得,又或把眾人试卷混淆在一起,说不清了。” 杨廷和脸色变得凝重,轻轻冷笑一声,心里有了定计,不再追问。 张纶看准时机,插言道:“通州大仓起火了,石斋公可知?” “知道。侯侍郎赶了过去,听说锦衣卫和东厂也派了人过去勘查。怎么了?” 杨廷和不以为然道。 粮仓起火,在大明不算什么怪事。 每当有帐平不了时,苍天就会体恤民情,无中生火,或雷击屋顶,引发大火。 事后推出几个小人物顶下所有的罪过,平了帐的眾官继续开开心心做官。 成化年后,官吏贪腐成风,但是因为粮仓缺粮不足者被严惩的为数不多。 通州外大仓之火,大家心里都有数,恐怕又是平帐之火。 张纶愤然地说:“通州大仓失火,何等要紧之事,皇帝不以为然,还对眾臣说,宴照开,酒照喝。 琼林宴后,皇帝据说又去了清寧宫,名为孝奉太皇太后,实际上听曲寻乐去了。” 杨廷和目光一闪,平和地答:“天子弱冠登宸,志不在国,雅嗜嬉游,好梨园之乐,情有可原。需诸公多加劝諫教诲。” 汪俊马上出声打配合,“石斋公,我看还是儘快开经筵,为皇帝讲解圣贤道理,味道研经,正君心、成君德,以免重蹈豹房之祸。” 杨廷和捋著鬍鬚点头赞同:“此乃大事,诸公当上疏力劝皇帝即行。老夫也会咨白故交好友们,大家默契同心,儘快让皇帝在御前亲聆儒臣讲解...” “好。” 眾人欣喜地应道。 ... 等杨廷仪送眾人出门,回到书房后,看到脸色铁青、满脸忧愁的杨廷和,不由大惊。 “大兄,你这是怎么了?” 杨廷和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通州那边有消息了?” “还没有。大兄,通州大仓起火,虽然是大事,可常年都有,不缺这一次。” “这只是惊涛骇浪的开始...”杨廷和脸色更愁,阴沉到能滴出水来,“他们行此险招,无非就是想让皇帝迷途知返,重归道统;復履濮议,不失旧章。 只是...” 杨廷仪也被嚇得脸色一变,连忙问道:“大兄,只是什么?” “老夫观这一月皇帝所言所行...其志叵测,其心难量... 老夫担心此险招弄巧成拙,反酿巨祸。” 他看向外面开始变黑的天空,长嘆了一声。 悠悠嘆息声,轻若游丝,却重若千钧,迴响在屋里,穿出窗口,飘向高檐外的长空,与暮色、晚风、更鼓的残韵交织成一片。 那难以捉摸的形跡,如同某些人命运的断痕,歷史长卷上不易察觉、却再无法抹平的一褶。 **** 继续满地打滚地求票,新人新书新苗苗,求诸位书友老爷,动动发財的手,追读最新的章节! 第三十一章 进击不息的杨慎 朕就是嘉靖帝 作者:佚名 第三十一章 进击不息的杨慎 杨慎还在坚持不懈地努力著。 四下联络有志之士,孜孜不倦地讲述著自己的计划,爭取足够多的同仁,联手上疏,劝諫皇帝,回归礼制,復履遵循,以天理纲纪为治政圭臬。 三劝不成就去午门叩闕哭门。 再劝阻不成,就去太庙,向列祖列宗哭诉。 虽然有风险,会吃廷杖,被打得皮开肉绽,甚至一命呜呼,可是义之所至,何以惧死! 经过一段时间的奔波,杨慎猛地发现,近期响应自己的同仁从寥落无几突然变多了。 聪慧的他沉下心一想,很快就明白其中原委。 第一重要的是皇帝对父亲的態度。 说是“闭户听勘”,但迟迟没有旨意下来,派谁来主持调查审讯,调查核实什么罪行? 皇帝不发话,没人敢擅自做主。 毕竟杨廷和是三朝元老,拥立皇帝的內阁首辅! 加上皇帝即位后,颁布的即位詔书几乎就是杨廷和擬定的翻版,按照詔书推行的革弊新政,也都是杨廷和斟酌提出的,在等候新皇从安陆入京时就已经开始实施。 观察了一个来月的情形,朝堂上许多人篤定认为,皇帝只是在跟杨廷和闹彆扭。 少年天子,气劲一上来就按捺不住。 他冲龄践祚,什么都不懂,治国理政,还不是按照杨廷和擬定的八十款一一执行? 八十款执行完了,后面怎么办? 还不是要把杨廷和请回內阁,继续弼辅国是! 於是大家对杨慎的態度又迅速转变,杨公子叫得十分亲热。他发起的联合劝諫行动,也得到许多人响应。 其次就是新晋进士和部分翰林院翰林的態度转变。 比如新晋进士杨维聪,会试第三名,赫赫有名的会探,被杨廷和、蒋冕、毛澄等大儒名士称讚为状元之姿的大才子,殿试中居然被点为三甲第一名。 还有会试第一名、眾人敬仰的会元张法,殿试被点为二甲第十一名,会眼(第二名)费懋中被点为三甲第五名。 这是埋汰谁呢! 再看看状元、榜眼、探花写的策论试卷,都写的啥玩意! 轻者是“不识性天,惟知计功”的俗儒,次者也是“杂於申韩,近於功利”法家化外之儒。 据说二甲第一名曾世昌的策论更是“捨本逐末,离经叛道”,非圣无法,是人人可诛的异端。 这样的人居然被点为一甲和二甲第一名,赫列皇榜! 还有天理吗? 还有法度吗? 杨维聪、张法、费懋中等一干失意的新晋进士,主动找到杨慎,要加入到劝諫队伍。 朝廷里有坏人,蛊惑圣心,遮蔽龙目。 他们援引邪说,排斥正学,遂使圣上逐远於理学,渐疏於正士! 我们必须发出正义的疾呼,揭穿朋比为奸者,唤醒皇帝,让他近理学、亲正士,再为尧舜。 杨维聪、张法、费懋中本身確实有才,尤其是对程朱理学的习研,属於顶尖人才。 在等待殿试的留京一年多时间里,他们游学讲课於顺天府学、国子监,颇受追捧,成为许多顺天府秀才、举人和国子监太学生们心中的偶像。 他们振臂一呼,顺天府学学子和国子监太学生们应者如云。 还有翰林院詹事府十几位翰林詹事们,一是怨恨皇帝殿试居然点了李时、顾鼎臣这两个憨货却不点自己,心怀积怨。 二是要向“咸鱼翻身”的杨廷和积极靠拢,於是纷纷慷慨激昂地加入到杨慎队伍中。 有了这些人的加入,杨慎组织的正道队伍骤然庞大,有四五百人之多,其中官员有近百人,其余的也都是京畿颇有影响的文士儒生! 队伍庞大,声势也浩大起来,杨慎对於匡扶正道、扬清激浊的信心倍增! 黄昏。 城东仁寿坊汪纸马胡同,离杨府只隔著一条卫胡同。 胡同中部有一处两进的院子,杨慎一家就住在这里。 二进院子的西厢书房里,杨慎凝神挥笔,正在修改奏章。 正道同仁们的上疏奏章,包括翰林们的,都需由他过目修改一遍。 虽然霸道,但人家是前辈状元公,文采天下闻名,不服不行! 吱嘎一声,书房门被推开,一位温婉少妇端著一盘饭菜走了进来。 她是杨慎妻子黄娥,前南京工部尚书黄珂之女,原籍四川遂寧,蜀中才女。 黄珂与杨廷和既是同乡,又曾同殿为臣,关係不错。黄娥也早就仰慕杨慎的文采。只是杨慎彼时已婚配,只能嘆息造化弄人。 正德十二年,杨慎辞官,游歷四海。 正德十四年回到原籍新都,闻知黄娥尚未婚配,正好他的原配王氏已然病逝,便上门求婚,得全佳缘。 正德十五年,黄娥隨杨慎一路游歷回京,居住在这院中。 黄娥放下饭菜,柔声说:“相公,歇歇吃饭。” 杨慎头也不抬地答:“稍等,等我改了这份奏章。” 黄娥拿起修好的奏章扫了一眼,劝道:“相公,这些同仁文采斐然,忠义之言挥笔而就,相公何必越俎代庖呢?” 杨慎改完最后一个字,放下手里的毛笔,长舒一口气。 “娘子有所不知。 这些同仁文采虽有,但多不知朝廷规矩,更不知皇帝忌讳。 尤其是新晋进士,心高气傲,兴致一来,什么违规犯忌讳的话都敢落笔。 偏偏当今天子,天稟睿哲、颖悟绝伦,从小就由庶吉士启蒙,兴献王悉心教诲,饱读经书,通晓礼义。 父亲万全在念、算无遗策,却不想陛下隱忍不发,寻到太妃这百密一疏,覷隙一击,扭转乾坤。 我向父亲请教时,父亲再三交代,凡事要考虑周全,尤其是上諫奏章,定要一字不差。皇帝聪慧颖悟、机敏如发,心冷如铁、令下犹雷。 一旦被他寻到错处,杀伐霆动,万千心血就要付与东流。” 黄娥听得有些心颤,出声劝道:“世事艰难,圣意又晦暗不明,相公何必逆流而行?” 杨慎看了她一眼,欣然答道:“逆势如刀,杨某迎刃而立;眾潮若霆,为夫踏浪而歌。” 黄娥见劝不住丈夫,心里暗嘆一声,脸上依然掛著微笑:“饭菜要凉了,相公快些吃饭。” “好香...”杨慎刚在婢女端著的铜盆里洗手,拿起筷子正要吃,有丫鬟在门口稟告。 “老爷,门子说汪俊汪老爷、杨维聪杨公子、张法张公子联袂拜访,说有要事相商。” “要事!” 杨慎放下筷子,匆匆离去。 黄娥看著饭菜,轻嘆了一口气:“这一谈又不知什么时候。小红,把饭菜端到厨房,叫厨子继续热著。” “是,夫人。” 两刻钟后,杨慎回来了。 他满脸通红,兴高采烈! 见到黄娥欣然上前,伸出双手抱起她,在原地打转。 哎呀! 旁边猝不及防吃了一嘴狗粮的丫鬟连忙转过身去。 黄娥羞得秀脸涨红,几乎要渗出血来,双手却挽著杨慎的颈肩。 杨慎不管不顾地大叫:“夫人,得道多助啊!这一次,老天爷都在帮我们!” 黄娥挥手示意丫鬟去厨房火速端饭菜来,一边柔声问:“相公此言是何意? “翰林院汪俊,在礼部和户部观政的新晋进士杨维聪和张法刚才来拜会,说总督京储的户部侯侍郎从通州回来了。 通州外大仓失火,损失惨重,积粮被烧去四五成,国朝前所未有之祸事。 杨贤弟说,这是圣上不修德政,薄程朱远理学,崇机变而贱正学造成的后果。要我们抓紧这一天时,鼓譟上疏,劝諫皇帝。 若是不纳諫,我们就叩闕哭太庙,定要竭尽全力,諫皇帝归正道以系天命!” 黄娥脸色大变,出口道:“相公,此事当谨慎!” **** 继续满地打滚地求票,新人新书新苗苗,求诸位书友老爷,动动发財的手,追读最新的章节! 第三十二章 给朕送来这么大一份礼! 朕就是嘉靖帝 作者:佚名 第三十二章 给朕送来这么大一份礼! 杨慎一愣,双手一松,放下黄娥落定地面,诧异地问:“夫人何出此言? 黄娥答道:“相公,当今天子有圣人之心,深知民为邦本。 临御以来,省徭薄赋、劝相农桑、裁汰冗滥、停罢耗费、宽恤军民...件件良政得人心。 还在户部清查皇庄勛戚侵占民田的奏章上,欣然御批,『民失常產,何以为民』! 可见居九重之邃,而念在閭阎;位九五至尊,而悉知民隱。 治政更是雷厉风行,不容有怠...” 杨慎犹豫了一下,说道:“为夫昨日与父亲对谈。 说起当今天子御极治政,与前朝歷代先帝截然不同。 詔书一下,便九重严旨,如霆发而电逝;百官趋赴,若弩激而矢趋。 凡事先责其成,后矜其言。 一令之布,限以刻日;一事之委,稽以实数。 少愆刻漏,则谴隨其后;稍涉虚浮,则罪及其身。 是以內外百司,莫不夙夜在公,如救焚拯溺,而政体肃然,功绪立就。 父亲甚是感嘆,单单一个『峻急刻期、立限考成』,陛下锋芒已经隱隱越胜诸位先帝。” 黄娥聪慧,听出丈夫话里的意思。 “相公,你是不是认为陛下所行新政,都是父亲早先所定,陛下只是照行遵循而已?” 杨慎不语,眼神却默认了此言。 “相公,这就是陛下的高明之处。 陛下不改父亲擬定即位詔书八十款之一字,御极后雷霆行之。 六部和科道,上有皇帝严旨,下有父亲故谊,內有考成追稽,外有尚书邀宠,不敢不从,未有懈怠。 陛下以此八十款新政为契机,掌內廷、制內阁、驭六部,短短月余,朝政被梳理得井井有条,內外百司如臂使指。 更重要的是,满朝文武百官,才高才庸、尽职懈怠、忠诚奸偽,陛下一一看在眼里。 这等大智慧,岂是我等凡人所能曲解的?” 杨慎有些不悦,自己娘子怎么尽在替皇帝说好话,难不成还想劝解我,不要再冒干係行劝諫之事? 这怎么能行! 心不正而才高,危害更大! 皇帝口含天宪、手持太阿,不近理学,不正道统,不合纲纪,一意孤行,开衅社稷,毒流生民,危害更大! 所以我更要会集同道之士,劝諫圣上。 杨慎道:“夫人不知国事艰维,不明事態危倾,休要再妇人之仁。” 黄娥劝道:“相公,通州大仓之火,是天灾还是人祸,你心中有数。 此仓事关重大,失火损粮,人心浮动,京师畿辅震盪。 陛下此前力行种种新政,已经惹得勛戚、僧道、佞臣胥吏等奸猾之徒的恼怒,肯定会趁乱生事,阻扰新政继行。” 黄娥语重心长地说:“相公崇程朱、习理学、研经义,为的就是济世安民,扶倾社稷。 平日里劝諫君上,復履礼制、再回道统,无可厚非。 而今危倾之际,相公为何还要落井下石,做那亲者痛仇者快之事!” 杨慎听懂了黄娥话里的意思。 通州大仓失火,十有八九是那些被革除的冗滥之徒,受某些人唆使,泄愤作恶,主要目的就是阻扰利国利民的新政继续推行。 大灾一起,中外瞩目,朝堂上此前对新政不满的官员勛戚,更会一拥而上,围迫皇帝,跟自己差不多。 只不过自己是“劝諫”,以浩然正气和赤诚忠义,让皇帝回心转意,归到正道。 那些人却是製造人祸,让皇帝焦头烂额,改弦易辙,废除新政。 更可恨的是这些人都是前朝靠阿諛奉承,得到近幸和滥赏的奸佞之徒,是自己和正道同仁愤然弹劾抨击的那些人。 难道自己要跟这些人同流合污吗? 挽救纲纪! 扶倾危政! 何去何从。 是为宏正天理纲纪而坐视小人作恶? 又或者势急时迫,暂敛锋芒以待良时? 杨慎心里挣扎许久,最后缓缓说道:“我等要扶倾名教,再宏理学,岂能因区区小事而废! 国之大事,尔等妇人不懂,不要再多说,为夫自有定夺。” 黄娥勉强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 文华殿东殿暖阁,户部右侍郎、总督京储侯观跪伏在地上,颤声做著稟告。 “...通州大仓起火,主要在大运中仓,祸及大运南仓,共过火仓廒三十一座,计七十九间。 由於这些仓廒大部分正好存放有去年漕运北上的秋粮,故而损失惨重。” 首辅梁储站在东边,下首位站著礼部尚书袁宗皋、刑部尚书张子麟、工部尚书李鐩和都察院左都御史陈金。 西边对站著吏部尚书王琼、兵部尚书王宪、户部尚书杨潭和都察院左右都御史王璟、张纶 眾人脸色凝重,眼神复杂各异。 端坐在御案后的朱厚熜直奔主题:“你就直说吧,这把火烧了多少粮。” 侯观额头上全是汗,喉结上下抖动好几下,艰难地说出一个数字:“最后检点,共烧毁二十三万六千石粮食。” 朱厚熜呵呵冷笑两声:“户部帐簿上,通仓里应该存有六十八万四千二百七十五石粮食,现在一把火烧掉了二十三万六千石,足足三成五。 国库困窘,朝廷左支右絀,勉强维持,只等著秋粮北运。 现在好了,居然烧掉三成五。 看来等不到秋粮,我们君臣就得排著队去朝阳门摆碗了。” 听著朱厚熜讥讽的话,侯观就像是后背射中了十几支利箭,伏在地上的身子忍不住颤抖起来。 “通仓有仓廒两百八十座,分一千八百多间,空置了一大半,结果过火的仓廒三十一座,居然座座都有存粮。 这大火长眼睛,成精了?” 侯观瑟瑟发抖,汗如雨滴,大气不敢出。 其他眾人也神情阴沉,默然无语。 朱厚熜扫了一眼眾人,大声喊:“骆安!” “臣在!” 骆安从殿廊快步走了进来,在侯观旁边跪下。 “臣锦衣卫都指挥使骆安,拜见皇帝陛下。” “通仓放火之人,抓到了吗?” “回稟陛下,抓到了。” “说。” “回稟陛下,纵火之人为首者是府军卫被革百户贾中。此人原本河间地痞,正德十年巴结上江彬一外侄...被特旨简授百户一职。 ...也是新政后第一批被革除冗员。 此獠与一併被革除的原锦衣卫总旗梁臣、太僕寺典簿顾勇等十一人,被限期离京回原籍。 此十一人心怀怨望,暗生歹意,於五月二十七日潜至大运中仓附近,游弋三日,刺探情况。然后於六月初一中午,趁著守备士卒午饭时,猝然放火...” 朱厚熜继续问:“他们怎么放火放得这么准?” 骆安继续说:“回稟皇上。臣查到,有人给了贾中和梁臣银两,唆使他们去通仓放火,並许以重赏。 贾中交代,他们到了通州,有通仓小吏给他们草图,指点去哪里放火,如何避开巡哨... 此外,臣等从通仓几位胥吏嘴里问到,原本这些储粮分存在中仓、东仓和南仓。 五月十二日,上面突然下了令,叫把各仓部分储粮紧急运到中仓的仓廒,也就是纵火处附近,而今悉数被烧毁...” 朱厚熜冷冷地问:“侯观,五月十二日的调粮令是你下的吗?” 侯观身子颤抖得更加厉害,声音也是结结巴巴。 “回...回...稟皇上,这等仓廒之间调拨,属於小事,通州坐粮厅郎中徐格即可手书下令,不需稟於臣...” “徐格抓了吗?” 骆安马上答:“通州大仓坐粮厅郎中徐格,以及调度监督官、各仓监督官合计二十七人,悉数拿下。 各仓大使、副使、经承、攒典、东/西/漕/详印五科经承、通州坐营都司等官吏,均在锦衣卫旗校和番子的看管下继续办事。 各衙门帐簿全部封存...” 朱厚熜满意地点点头,冷笑地说:“精准地定向放火,二十三万六千石的损失里,还少不了有平帐的虚数。 朕相信,如此天赐良机,你们不趁机平些帐怎么对得起你们聪明的小脑瓜。 六月初一,朕即位不过一月零九天,就送上这么大一份礼。 诸位臣工,你们说说,朕如何收下这份大礼?” **** 继续满地打滚地求票,新人新书新苗苗,求诸位书友老爷,动动发財的手,追读最新的章节! 第三十三章 十面埋伏还是四面楚歌? 朕就是嘉靖帝 作者:佚名 第三十三章 十面埋伏还是四面楚歌? 梁储神情严肃地出列,朗声道。 “陛下,通仓储粮关乎著京畿以及宣府、蓟州、辽东边镇百万军民生计。 骤损四成,粮食急缺,民心军心动盪,形势岌岌可危。 必须寻良法,充裕粮储,以定人心。” 朱厚熜脑海里。 刘益之说道:“梁储说得没错,手里有粮才能心中不慌。 京畿官庶军民,加上宣府、蓟州、辽东三镇边军,百万军民都需要靠通州仓里的粮食餬口。 初一的通州黑烟冲天,大火正炽,方圆百里都看到了。 现在京师城中的粮价一天一个价,城內城外军民人心惶惶,每天粮店门口都排满了人。 可是粮店到了这个时候,反倒限制售粮,每天只有五石十石的额度,还每天涨价。 这一来反倒让军民百姓们更加恐慌,更加疯狂抢购粮食。 两三日后,这些粮店乾脆装都不装了,关上店门,掛块『售罄、的木牌,任凭外面的百姓如何擂门呼叫,就是不开门。” 朱厚熜说:“京师城里的京仓七廒,还有存粮一百一十万石。阿之,我们可以下旨开仓出粮,平抑粮价。” 刘益之呵呵一笑,“放心好了,阿熜你看著,不管下多少旨意,户部都会有千百个理由堵回来。” 朱厚熜好奇地问:“为什么?难道因为京仓里的粮食都是『战略储备粮』,不到万不得已不敢动用。” 刘益之冷冷一笑:“这只是忽悠人的表面原因。”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还有什么根本原因?” “一百一十万石,都只存在於户部帐簿上,你敢保证京仓七廒真的有这么多粮食? 这么多储粮,户部帐簿都写著是三年內的南方稻米。三年轮流出陈易新,保证新鲜不发霉。 你敢保证储粮真的是三年鲜米,不会是成化年间的陈米,或者乾脆是砂石混杂的『五穀杂粮』? 一旦开仓出粮,一裤襠的屎就原形毕露,沾大家一手,搞不好还要甩一脸。” “真噁心!” “噁心的还有。 我们非要坚持开仓出粮,把那些蛀虫们逼急了,在京仓里也来上一把天降神火,烧它个乾乾净净,彻底平帐。 京师城里起火,那可比通州起火要热闹,到时候死伤惨重,更加惨烈。” 朱厚熜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阿之,还真有这个可能!那怎么办?” “不著急,听听他们有什么建议。 在场的都是宦海沉浮数十年,官场陋习陈规,心里门清得很。通州大仓和京仓七廒的破事,他们心里都有数。 你且听,不管怎么议论,都不会叫开京仓七廒的仓。” ... 朱厚熜开口说:“梁老先生此言持国老成,你说说,有何良策。” 梁储说:“陛下,当务之急就是马上下詔,从南边运粮。” “南边运粮?”朱厚熜顿了顿,目光跟大家一起看向户部尚书杨潭。 户部尚书杨潭马上出列:“回稟皇上,臣回去后立即召集户部相关官员胥吏,清点帐簿,安排调拨,擬定条陈,上稟皇上定夺。” 朱厚熜看了他一眼,开口道。 “户部有载的南直隶各常平、转运官仓共一百六十二所,若再计入府县自设社仓、义仓及卫所小仓,实际当逾三百所。 其中较大的常平和转运仓,属南京户部直辖的『金陵仓』『凤阳仓』及苏、松、常、镇各府二到六所水次仓,动輒储粮十万石。 其中太仓州南仓,俗称百万仓,也叫海运仓。於洪武二十六年建成,有仓廒九十一座、计仓房九百一十九间,可储粮三四百万石。 专收苏、松、常、杭、嘉、湖秋粮,通过太仓南码头刘家港,海运直输北平及辽东军前。每年可海运粮米七十万石。 永乐四年间,太宗文皇帝改北平为北京,以为行在,每年自此仓海运粮食五十万石至大沽。 直至永乐十三年,会通河贯通,江南秋粮可由运河直抵通州,海运停运。 太仓南仓遂成为江南最大转运仓和数一数二的常平官仓。 除此外,运河沿途还有淮安、徐州、临清、德州、天津五大水次仓,按例应各储粮有十余万石。 只是天津、德州、临清水次仓的粮食,只剩万余石,与事无济,视同乌有。 杨尚书,户部调粮,只能从徐州、淮安水次仓以及金陵仓、太仓南仓依次调拨了。” 殿里鸦雀无声。 眾臣都被震住了。 户部粮储情况,居然被皇帝摸得这么清楚,连调粮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陛下你如此精明,叫臣如何立身? 杨潭咽了咽口水,拱手应道:“臣遵旨。” 朱厚熜继续说:“侯观,你知罪吗?” 侯观连连磕头:“臣知罪,请皇上严惩。” “侯观革去本兼各职,下詔狱,待刑部勘查议处。” 下詔狱,侯观嚇得浑身哆嗦。 王琼上前说:“启稟陛下,而今多事之秋,京仓储事剧繁紊乱,急需熟知庶务之人居中调度,请容侯观戴罪立功。” 朱厚熜一点面子都不给他。 “戴罪立功? 通州大仓,何等紧要的国之重地,理应戒备森严,防范井然。 居然被一帮奸痞无赖摸到近处,放了一把火,烧去储粮四成。 如此鬆懈不堪,可见平日治理是何等的稀烂。 朕即位之初,早就叮嘱过侯观。京仓內外两仓,事关重大,万不可掉以轻心,务必要严加看管。 侯观这廝嘴里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去了醉仙楼,跟他的相好歌妓,叫什么来著,粉牡丹,廝混了半月。 每日文华殿暖阁御前议事,时常偷偷哈欠连天,旁人还以为他日夜操劳。 可笑的是他操劳之处不在衙门,在醉仙楼。 五月初七,终於这廝终於想起去一趟通州。匆匆转了一圈,如蜻蜓点水,初八就回来,一头扎进轻烟楼,在扬州新进的头牌歌妓,如春的怀里又迷醉了半月。 晋溪公,你叫朕如何让这廝戴罪立功?让他把京仓七廒也烧了?” 王琼连忙跪下请罪:“臣不知侯观如此荒诞,辜负圣恩,胡乱为其开罪,险些误了大事,臣罪该万死,请皇上治罪。” 朱厚熜目光一扫,殿里眾臣心中一凛。 刚才他把侯观这一月来的所作所为,阴私勾当一一点出,既是给侯观定了罪,又在告诫眾人。 你们平日里乾的那些勾当,是忠是奸,朕都查得出来。 朕的锦衣卫和东厂都不是吃乾饭的。当时可能察觉不了,但是只要你们做过,留有痕跡,就一定能查出来。 朱厚熜摆了摆手:“把侯观拉下去,押入詔狱。 晋溪公请起,不知者不罪,都怪侯观这廝太能装了,瞒过了大家的耳目。” 王琼顺势站了起来。 要说王琼不知道侯观的这些破事,谁也不信。 这种风流韵事在官场中传得最快,王琼不可能不知道。 但他自华盖殿反戈一击,帮著皇帝斗倒了此前一直压制六部的內阁首辅杨廷和等阁老们,就成为名副其实的六部之首。 侯观算是他的小弟。 小弟犯事被问罪,老大不出来求情,显得太凉薄,会寒了大家的心。 朱厚熜心知肚明,以后还要靠著王琼继续掌控六部,也就给了他这个面子,“严厉”地训斥他一顿,看似驳了他的面子,其实是帮他在六部长了面子。 不愧是六部之首,大家的老大,为了给罪有应的小弟求情,被皇帝狠狠骂了一顿,这样的老大值得跟隨! 梁储冷眼看著这对君臣在眾人面前演戏,开口说:“陛下,侯观罪有应得,但京储之事还需精干称职之人主持。” “陕西按察副使蔡天佑到京述职。朕看过他的奏章,以及司礼监、內阁和六部的留档,此臣精明能干,廉洁严明。 朕特旨简任他为户部右侍郎,署理太府卿,调拨官属吏员,以太府寺之名接管京仓內外各仓... 以后户部管帐,太府寺管仓储,半年帐库核对一次...” 眾臣愕然。 太府寺自晋萌芽,歷南北朝至宋元,一直是“中央財政库藏总署”。明初被太祖皇帝废罢,其职能由户部与內府分领。 皇帝现在怎么又把它翻出来? 这怎么能行! 废立一处新衙门,新设一新官职,是很严肃的事,需要廷议,对照祖训礼制反覆论证才行,怎么隨口就安排上了? 梁储刚要出声劝諫,朱厚熜打断了他的话:“梁老先生不必多言,这是权宜之计。 京储衙门从上到下,朕已然信不过,你们也肯定信不过。 要是再由他们奸官猾胥折腾,京仓剩下的那点粮食恐怕也难保,到时候我们君臣一行人,只能一人一个碗,討著饭去南京。” 皇帝都说到这个份上,梁储也不好说什么。 ... 议事完毕,朱厚熜出了文华殿,直奔清寧宫。 陆松连忙迎了上来。 “陛下,臣有要事稟告。” “说。” “臣属下有位锦衣卫旗校,叫沈炼,他本职轮坐通州张家桥码头。臣这几日隨骆都閫在通州办差,昨日他半路拦下臣,稟告了一件要紧的事。 臣不敢怠慢,连忙带了他回城,向陛下稟告。” “什么事?” “沈炼说,自五月二十八日,张家桥码头再无临清以南的船只靠岸。” 朱厚熜猛地停住脚步,转头看向陆松,目光如电。 “想不到还是连环计!” 心思转了几十圈后,朱厚熜又开始往前走。 “张佐、黄锦、陆松,你们说,这次他们给朕唱的是十面埋伏呢?还是四面楚歌?” **** 继续满地打滚地求票,新人新书新苗苗,求诸位书友老爷,动动发財的手,追读最新的章节! 第三十四章 皇爷是汉高祖刘邦! 朕就是嘉靖帝 作者:佚名 第三十四章 皇爷是汉高祖刘邦! 张佐和陆松默然无语,黄锦开口道。 “皇爷,十面埋伏和四面楚歌,是唱给他们听的。” “哦,为何?” “皇爷是汉高祖刘邦,他们是楚霸王项羽!所以这十面埋伏和四面楚歌,是皇爷安排好唱给他们听的。” 朱厚熜哈哈大笑:“机灵。” 右手向前一挥,畅意地说。 “走,去清寧宫,听听曲,散散心,你们不用愁眉苦脸的,这天塌不下来。” 刚走几步,朱厚熜转头对张佐说:“张伴,你带人去吏部,把从七品以上官员的名录和履歷,全部抄录一份。 还有,上次抄录的从四品以上官员名录和履歷,朕画了圈的,你把他们歷年的奏章和呈文,以及跟他们有关的奏章和呈文,都整理出来。 这事很繁琐,需要张伴多辛苦。” “奴婢遵旨。为皇爷办事,奴婢不觉得辛苦,甘之如飴。” 朱厚熜笑了笑,对陆松和黄锦说:“现在是多事之秋,大家都辛苦些。” 陆松答:“皇上,臣等不觉得辛苦。反倒是皇上,肩负万钧重担,臣恳请保重龙体。” “放心好了,朕现在心態好得很。现在就去清寧宫,一是缓解心情,二是朕也要给他们唱一出。” 朱厚熜右手捏了一个指诀,念起白来:“將军息怒,小生委实病骨支离,望乞饶命!” 然后边走边甩袖子,摇头晃脑地清唱了起来:“...寧耐些时休漏机,看咱火起三更离虎口,管教他檣櫓灰飞一旦空!” 跟在后面的陆松不明就里,但张佐和黄锦却心知肚明。 这是皇爷两位婶娘,岐惠王妃王氏和衡恭王妃吴氏推荐入清寧宫的南戏《幽闺记》,又名《拜月亭记》。 乃元代施惠所作,讲述金末战乱中书生蒋世隆与王瑞兰的“乱世姻缘”故事。 皇爷唱这几句正是“招商店”一折,说的是蒋世隆被山贼拿获,先装病夫示弱求怜,后夜焚山寨脱身。 以退为进、扮猪吃虎! 送朱厚熜到清寧宫门口,陆松执礼告辞,出皇城办事去了。 朱厚熜走到后殿门口,听到邵氏爽朗的笑声,如清晨林中的钟声一般传来。 迈步走进门口,听到王氏在说:“陛下*,皇上已经十五岁了,该要大婚了。” 吴氏也帮腔说:“陛下,嫂嫂说得对。皇太后在来京的路上,入京后还有一阵忙,顾不上其它。 我们也閒得无事,帮衬著把选秀女的琐事先做好了。等到皇太后腾出手来,接手便是。” 王氏说:“陛下,皇上大婚是国之大事,为嘉礼之首,更是国本永固! 皇上大婚后,诞下皇子,陛下就能看到重孙,荣享四世同堂之乐。” 邵氏喜得眉开眼笑,合不拢嘴。 “你们说得没错。皇帝大婚確实是大事。不过选配皇后是重中之重,『良家而家世清寒,本人却德才无瑕』。 这是祖宗传下的规矩。 皇后人选,自然有太后去操持,需得让皇帝满意就是。 只是其他嬪妃,就要靠你们两位婶娘,多替皇帝费心了。” 王氏和吴氏对视一眼,满脸的笑意,忙不迭地说:“都是一家子,帮忙跑腿看人,都是我们做婶娘该做的。” “只是这天下女子,才德兼备,花容月貌者不知几凡,就是不知道皇帝喜欢怎么样的?” “是啊,皇帝喜欢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是喜欢圆脸的,还是喜欢鹅蛋脸的? 是喜欢雪骨霜姿、丰健艷丽,还是喜欢水肌月貌、柔弱秀雅...” 选秀女! 这么攒劲的话题,我一听就不困了。 朱厚熜停住了脚步,脑海里的两位主子开始兴奋起来。 “这个还真不好选,听说选出的秀女们各个都秀色可餐,让人难以取捨。” 朱厚熜苍蝇搓手,脸上满是少年的羞涩和期盼。 刘益之一副少见多怪、过来老登的样子,瞪了朱厚熜一眼:“荒唐! 我们又不是小孩子,为什么要做选择取捨? 雪骨霜姿、艷光射人的雪艷;月晕肌萤,幽韵潜生的月幽;桃腮含露、穠李爭春的桃穠;柳腰一捻、弱不胜衣的柳弱;剑眉星目、颯气横秋的剑颯...” 脑海里的朱厚熜听得目光炯炯,如电如炬。 你个油腻老登,知道得真多! “梨花淡妆、清泪微含的梨淡;荔枝烈焰、灼齿流丹的荔灼;烟视懒回、媚骨无痕的烟媚;霜刃映瞳、劲羽凌霄的霜劲;墨香盈袖、隱若幽兰的墨隱... 十色十美,每一美我们都要!” 朱厚熜双眼睁圆,喜不自胜,不敢置信地问:“全都要?” “对,不仅十色十美都要,就算是千娇百媚、环肥燕瘦,我们全都要。 居然还要选择取捨,那我们的皇帝不白当了吗?” 朱厚熜猛地回过神来,一脸喜色地说:“对啊,我们是皇帝,可以什么都要! 不要十全十美,就算千娇百媚都可以。” “终於知道当皇帝的好处了吧。” ... 朱厚熜迈步走进正堂,惊动了里面的人,王氏、吴氏和內侍宫女们连忙跪倒在地。 “臣妾/奴婢恭迎皇帝陛下。” “两位婶娘快平身,都是自家人,太客气了。” 叫起了王氏、吴氏和眾人,朱厚熜来到邵氏跟前,跪拜磕头:“皇祖母,孙儿给你请安。” “我的好孙儿!” 邵氏笑得脸上满是褶子,每道褶子里都流淌著蜜,闪烁著幸福的光,数月前在浣衣局挣扎活命的孤苦老太婆,现在是天底下最开心最幸福的老人。 朱厚熜起身,在坐榻旁边坐下,扶起她的双手,摸著自己的脸庞。 “嗯,脸胖了些,有肉了。肩膀和胳膊也壮实多了。” “皇祖母,孙儿这些日子,每天早上去西苑內教场打熬力气,练习骑射。晚上由冲虚真人教习吐纳之术,內家拳法。 以前孙儿一天勉强吃两顿,现在一日三顿,顿顿如狼吞虎咽。 现在孙儿感觉能打死一头老虎。” 邵氏仰头哈哈大笑:“吃好吃多,才能长身体。不要狼吞虎咽,要细嚼慢咽,吃饭的时候不要看书,以免心神涣散,气血不凝。” “孙儿知道了。” “冲虚老神仙是有道高人,他有来给老身把过脉,教了一套吐纳术,还开了一副方子。 孙儿,你要替老身好好谢谢老神仙。” “皇祖母放心,朕已经下旨封武当山为『玄岳』,敕建紫霄宫,並题『福寿康寧』四字镇山。 敕封冲虚道长为『玄岳弘教秉一真人』,提点玄岳各道观。” 邵氏满脸笑容地点点头:“那就好。 供奉三清虔诚,天尊自会赐福。” 王氏和吴氏对视一眼,开口道:“太皇太后每天都盼著皇上来,连听曲都没有什么心思。” “太皇太后现在一门心思就牵掛著皇上。” 朱厚熜知道两人有话说,含笑静静地等著。 只是朱厚熜御极一个多月,帝威越来越凛然,两人迟疑不敢说。 邵氏眼盲心明,趁著话说道:“她们不好意思说,老身替她们说。 孙儿,她们都是你的婶娘,膝下只有孤女一二,都是你亲叔叔的血骨。 以前她们孤苦伶仃,老身想著心痛却无计可施。 现在孙儿你做了皇帝,富有四海,就施恩赐下些田地,每年有钱粮奉养,不至於忍飢挨饿,仰人鼻息。” 乞请田地! 勛贵和外戚的日常节目。 朱厚熜双眼轻轻闪过锋芒,脸色含笑地对王氏和吴氏和气地点点头:“两位婶娘放心,有朕在,绝不会让婶娘和两位叔叔的血脉缺衣少食。 只是现在正行新政,朝中正在清点皇庄及前朝佞臣们侵占贪墨的田地。 等到清点完毕,朕会叫他们选些好田,封赏给婶娘和妹妹们,以为养田。” 王氏和吴氏大喜过望,连声道谢。 邵氏听到朱厚熜的话,心里欣慰不已,紧紧地拉著朱厚熜的手,开心地说。 “你娘快到京了吧。” “皇祖母,母亲还没有那么快到到京。母亲还得到南京,替孙儿祭拜孝陵。” 邵氏点点头:“应该的,祖宗选你继嗣基业,是得去磕个头。 二十多年,老身日日夜夜想著你们,就盼著快点能见到你娘亲。” “皇祖母稍安勿躁,最近运河有些不太平,等孙儿派人去整飭后,便一路通畅,母亲就能很快到祖母跟前请安了。” “嗯,好,好!等你娘亲来了,就该操办你的大婚。刚才你婶娘们还在说起给你选秀的事。” 王氏说:“是啊,刚才我们还在跟太皇太后说,皇上是九五至尊,眼界高得很,我们想帮忙都不知道从何帮起...” 朱厚熜正要答话,看到鲍忠匆匆走进来,脸上有遮不住的焦急。 他对著鲍忠眨了眨眼睛,示意他稍安勿躁,转头对著邵氏三人,不动声色地开口。 *英宗正统初年,內阁奏请“尊崇礼体”,始正式用“陛下”尊称太皇太后,並写入册文:“恭惟圣祖母皇太后陛下...”从此“陛下”成为太皇太后的固定尊称, **** 继续满地打滚地求票,新人新书新苗苗,求诸位书友老爷,动动发財的手,追读最新的章节! 第三十五章 出大事了! 朕就是嘉靖帝 作者:佚名 第三十五章 出大事了! “祖母,两位婶娘。 朕的婚事,重在乾坤交泰、式昭万嗣,故而皇后当德容兼备。而嬪妃们,当...” 朱厚熜乾脆实话实说。 你想要什么,不说出来,別人怎么知道你想要什么? 別人不知道你想要什么,怎么帮你张罗啊? “祖母,婶娘,朕有些贪心。 这丰肌健骨,可耕好养的想要;而细颈削肩,宜画里看的也想要。 雪里寒梅想要,月下幽兰也想要。 北国长身、冷白浓顏想要,江南小家、水袖轻寒也想要。 齐鲁丰颊、醉色流光想要,吴门秀骨、风摆春纤也想要。” 王氏和吴氏听得目瞪口呆。 皇上才十五岁,哪里知道这些形容美人的词儿?中间居然还有一二虎狼之词。 可耕好养... 看来皇帝以后也是风流天子,不过我们似乎找到了维持荣华富贵的钥匙。 给皇帝张罗美女! 这把稳了! 邵氏却不管这些,听得哈哈大笑,“我孙儿是天子,富有四海,多纳些嬪妃又何妨! 你皇祖父有十四子、六女,你曾祖父英宗睿皇帝有九子十女,你可不能丟祖宗的脸,不能比他们少。” “祖母放心,孙儿一定会有多多的子女。届时曾孙曾孙女们围著你,嘰嘰喳喳,就跟一群麻雀似的,祖母可不要嫌烦。” 邵氏浑浊的眼睛满是光彩,嘴角的笑容几乎要飞出来。 “老身怎么会烦呢?老身就盼著这一天,有多少曾孙曾孙女,老身都不嫌烦!” 猛然间,邵氏像是记起什么来。 “麦福啊,快,快把仁寿宫送来的八宝糕和牡丹糕取出来,给皇上吃。 我吃了一块,好吃,特意留著给你的。” 仁寿宫送来的糕点? 难道张太后低头认输,有意缓解与自己的关係? 吃了两块呈上的糕点,讚许了几句,又寒嘘了两句便起身告辞。 走到殿门口,鲍忠连忙上前稟告:“皇爷,京师起火了。” “哪里?” “西城日中坊草场,火势盛大,连旁边的永泰寺都被卷了进去。还有河漕西坊的西城草场。” “西城草场不是在广平库附近?可有波及?” “回稟皇爷,西城草场起火发现得早,金吾卫、府军卫等京卫军抢救及时,没有波及到。” “这些奸贼是越来越猖狂了,只是他们藏在暗处,不好查处。传諭给五城兵马司,还有京卫驻军,叫加紧巡检警逻。” “遵旨。” 朱厚熜转身对著麦福招招手。 麦福悄悄出殿,来到跟前。 “奴婢麦福到,皇爷请吩咐。” “仁寿宫送来东西多吗?” 麦福说:“回稟陛下,五月初二起,每天一两次。到了二十七日,突然断了,然后隔了五天才送来这糕点。” “每天一两次。那张太后有来过吗?” “回稟皇爷,没有来过。每次送糕点都是叫了两个小黄门或宫女,每次都是不同的人,有些隨意。” “认输了却拉不下面子。”朱厚熜目光闪烁,“二十七日突然断了,难道仁寿宫有听到什么风声? 外朝想做什么大事,少不了內廷的应援。 黄锦。” 站在一旁的黄锦连忙上前应道:“皇爷,奴婢在。” “谷大用、韦霦、张永、张雄、张锐他们在做什么?” “回稟皇爷,谷大用谷公公这些日子一直在用心查办两侯的案子,潜心收集证据;韦霦韦公公日夜守在司礼监,整理奏章疏文,转发皇爷的御批;张永张公公这些日子则忙著与永康侯、定国公、武定侯、咸寧侯、王兵部和鲍公公,按照皇爷旨意整编十二团营、老三大营和东西两厅。” 朱厚熜无声转头,看向鲍忠。 鲍忠连忙答:“回稟皇爷,张公公这些日子兢兢业业,殫精竭力地在奉詔整编。” 朱厚熜没有出声,又看向黄锦。 “皇爷,张雄、张锐行跡有些诡异。东厂密探有查到,两人对皇爷夺了他们的提督御马监和东厂的权柄,心有不满。 同时暗地里又纠集一群內廷里的旧部,大约三十余人,多是各衙门的长隨、奉御、掌司、监工等佐杂小吏...” 朱厚熜眼里的光芒如寒星飞闪。鲍忠和黄锦不小心对上,骤然骨髓一寒,心头还未来得及颤抖,就被冰锥一併钉住。 连忙低下头,不敢再抬头。 “难怪在前朝无法並列八虎之威,终究是些贪得无厌、反覆无常的小人。不识大势天命,再蹦躂也是一场空。” 朱厚熜抬头看向天际。 此时已是黄昏,西边的天空似翻倒的金色大海。 云涛层层叠叠,忽而堆成巨兽脊背,忽而裂作鬼面獠牙,再抹上残阳的一抹血色。 东边昏暗如墨海,紫色的闪电在里面飞舞驰骋,光缝乍现即没,仿佛远古凶兽隱在暗处,眼眸忽睁忽闭。 西边的光明与东边的阴影在紫禁城上空交锋,一明一暗,犹如棋盘上的楚河汉界。 风起云动,如隱在天际之间的人下棋落子。 起落无常,天顏隨之而变,幻动诡譎,让仰窥者心生惊悸。 “惊雷未落天地暗,山雨欲来风满楼!” 朱厚熜的声音刚落,一声闷雷从东边云层深处传来,震得黄锦、鲍忠心头一颤。 ... 又是一个艷阳高照的日子,杨慎心事重重地走在路上。 杨维聪紧跟其后,在他耳边喋喋不休说个不停。 “用修先生,而今形势大好...通州火灾,储粮告急,京中军民恐慌,抢购米粮成风。 偏偏那些米铺都是勛贵外戚所开,贪得无厌,危急时不解民忧,反停售囤积待价而沽,尤以內官把持的皇店最为恶劣...” 杨慎突然插了一句:“京中米铺除了皇店以及勛贵和外戚所开之外,还有不少是朝中官员所持。” 杨维聪愣了一下,隨即爭辩道:“那必定是王琼等諂媚邀宠的佞臣所有,如石斋公这等性稟程朱、心悬日月,清若止水、刚若干將的朝堂砥柱,定然不会染指。” 杨慎看了他一眼。 新晋进士还是太年轻。 京师店铺,包括米铺在內,大部分是由晋商和徽商把持著,除了皇店,勛贵和外戚开的米铺等店铺,也多由晋商或徽商为掌柜经营。 这些晋商和徽商,能把生意做到天子脚下,除了依仗同乡官员之外,更是善於钻营,朝中谁红他们就捧谁,尤其善於烧冷灶。 三年一科的会试,他们会提前物色赶考的举人,许以財货美女,帮忙投书权贵,疏通关係,刻意笼络,等到高中时,定会感恩戴德,成为夹袋中人。 或选择科道言官,暗贿財货女子,疏通关係,加以笼络,拉入圈中。一旦有事,就暗使言官上疏弹劾,仗为爪牙... 如此这般浸淫百余年,这些晋商和徽商与朝堂的关係错综复杂,尤其是晋商,多与漠南蒙古人和东北女真贸易,涉及到大同、宣府、蓟州、辽东边镇,与朝堂势力的纠葛更加深不可测。 杨慎不敢跟杨维聪说,不仅自己的父亲,连自己,此前还为官时,都经常受到京中几大商家的“孝敬”。 其它內阁阁老、部院尚书总宪、科道言官、翰詹清贵,享受孝敬的不知几凡。 心悬黄白、清若金水。 米铺敢在天子脚下闭门不售、囤米涨价,如此有恃无恐,自然是背后有人撑腰。 杨维聪还在那里兴奋地说:“用修先生,朝中奸佞当道,內结貂璫,外联勛戚,互为表里,以蔽圣聪。 乘间以甘言佞色,怂恿皇帝轻程朱、远儒理,远君子而近小人。 是故京师乱象丛生,怨声载道。 我辈正要趁此良机,振臂一呼,叩天闕、哭太庙,冒死劝諫皇帝,远斥群小,近取正士。再开讲学之席,以明程朱之旨。 復伸天理,再系人心!” 杨维聪的声音都激动变得十分尖锐,杨慎听在耳朵里,却异常刺耳。 事到如今,他越来越看清楚,有人不惜製造人祸,积累民怨,以破坏利国利民的新政为代价製造政局混乱,逼凌皇帝改弦易辙。 这样的人跟胡惟庸、陈瑛等奸佞欺君之臣有什么区別! 自己岂不是在同流合污,助紂为虐? 更何况这些新政,不仅是父亲一生的政治抱负,也是自己的政治理想。自己却要帮著那些奸佞之辈,毁掉这些吗? 杨慎挣扎、犹豫,心事重重。 突然前面轰的一声巨响,如海潮击岸,无数的百姓向那边涌去,同时如雷一般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出大事了!” **** 继续满地打滚地求票,新人新书新苗苗,求诸位书友老爷,动动发財的手,追读最新的章节! 第三十六章 诡异的抢米风潮 朕就是嘉靖帝 作者:佚名 第三十六章 诡异的抢米风潮 “出大事!用修先生,我们快去看看!” 杨维聪脸色涨红,双眼发光,跳著脚,扯著脖子,又喊又叫,就像脱了韁的野狗。 杨慎知道他的心思。 越是出大事,越说明民怨沸腾,正道之士就能挟民怨劝皇帝回心转意。 要是刘瑾、江彬等奸佞弄权之时,这些民怨沸腾如野火,杨慎会既愤慨又激动,可能也会如杨维聪这般兴奋。 可如今却不同,他只有发自心底的愤怒! 因为这些民怨是某些人打著扶倾正道的旗號,人为造成的。 同时还在肆意践踏著自己和父亲的政治理念! 杨慎木然地跟著杨维聪衝到前面。 这里是朝阳门大街与头条胡同交匯处,前面是香火鼎盛的延福宫正门,是东城繁华之处。 头条胡同有一家米铺,叫丰盛米行,四间开的铺面,专卖从江南运来的米粮。 门口围著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足足上千人。 人群缝隙里看进去,街面上摆著一方门板,上面躺著一具用白布盖著的尸体。 有妇人、老嫗和三个童子坐在旁边嚶嚶地哭,还有十几位仗义执言的人在怒吼斥骂。 问过旁边的人才知道,原来死者是匠户孙三,家住后面的四条胡同。 有祖传搭竹棚的手艺,每日活计不断,工钱挣不少,日子过得不错。 像这样的匠户,基本上都是量入为出。 有钱的买两三月的米粮囤在家里慢慢吃,没钱的今天挣多少就买多少米粮,没挣著就找个宽敞的地方喝西北风。 孙三家也是这样。 不过他家有些积蓄,一次买三个月的米粮。 不巧的是前些日子米缸见底,忘记去米铺买上补足。转天通州外大仓大火,消息灵通的米商们当天就把米价涨了十文,还贴了揭帖。 “岁歉粮艰,仓庾有限。今限糶以缓急,非敢市义,聊保本耳。 每人限购一斗。” 孙三正好在城南干活没在家,浑家又是个不知事的,以为天子脚下,怎么可能会缺粮,只是米商嚇唬人的。 便先买了一斗回去。 等过了两三天,谣言满天飞,米价一天一个价,门口还换了揭帖,说什么“客来问米,某唯拱手:『斗粟寸珠,百钱莫酬。若欲贱取,请待岁丰;今若强售,是绝我生。』言尽於此,幸毋復言。” 关门闭糶,一颗米也不卖。 孙三家上有老下有小,一斗米两三天就吃完了。没有米吃,心里就慌,孙三拿著米袋亲自上丰盛米行来买米。 正好有数十名来买米而不得者,聚在门口大闹,跟米铺伙计隔著门板吵架,你一句我一句,越吵越上火。 孙三脑子一热,不知哪里寻来一方木閂,抡起来就把丰盛米行紧闭的大门砸坏一块。 躲在里面的掌柜一看,这还了得,叫伙计们衝出来,好好收拾这些刁民。 两边当即打了起来,场面乱鬨鬨的。 等不远的东城兵马司派兵来,驱散双方,这才发现孙三倒在地上,血流了一地,后脑勺有个茶盏大小的伤口,红的黑的白的,混成了一摊。 兵马司只知道孙三是被人砸破脑袋,伤重而亡。 可是谁砸的,查不清楚。 但孙三一死,他家等於天塌了,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全是老弱妇孺,以后怎么活? 义愤填膺的街坊们把孙三尸首抬到丰盛米行门口,要討个公道。 人是你们的伙计打死的,要么偿命,要么赔钱,给家眷一条活路。 丰盛米行掌柜却很横,无凭无据的,凭什么说孙三是自傢伙计打死的? 刚才门口混战,兵荒马乱的,保不齐是他的什么仇家,趁机从后面给了他一闷棍。 街坊们怒骂声越来越高,米行掌柜自持上面有人,根本不怕跟这些平头百姓打官司,一口咬死孙三之死跟丰盛米行没有任何关係。 想要赔钱,是敲诈勒索,米行要报官抓人。 掌柜的越说越囂张,指著孙三家眷和街坊们,狠狠臭骂了一顿,还说眾人围在这里影响了他家生意,看意思还要报官,抓人叫孙家倒赔钱。 杨维聪听得肺都要炸了,脸颊涨红,双手握拳,咬牙切齿,恨不得要衝上去跟米行掌柜同归於尽,替良善百姓出这口恶气。 “这些奸商,依仗背后有勛戚权贵撑腰,无法无天,草菅人命! 地方败坏到这个地步,用修先生,我等正道之士再不匡扶道统,肃正朝纲,天下將大乱!” 杨慎却眉头紧皱,他有些怀疑,这件事会不会幕后有人在推波助澜。 突然间,半截烂萝卜从人群里飞出,正中米行掌柜的脸上。 掌柜从脸上把泛著酸味的萝卜取下,气得脸色发紫,手指乱点了一圈,破口大骂道。 “你们这些刁民,活该饿死你们!” 这句话像是点燃了火药桶的引线,呲呲地燃烧。 但掌柜对围观百姓眼里的怒火视而不见,继续咒骂,越骂越难听。 人群里有人大喊:“这些混帐屯粮不卖,就是坐等涨价。 现在山东魏家湾长坝溃塌,卫河水衝进了运河,泥沙堵塞闸口,临清以南船只全堵在聊城,半年內都无南边米粮北运。 这些奸商不仅要活活饿死我们,还要榨乾我们口袋里最后一文铜钱。” 什么! 山东临清魏家湾长坝溃塌! 运河堵塞! 漕运不通! 半年內没有粮食北上! 消息像颶风一样传遍围观数百上千百姓的耳朵,仿佛一大罐火油浇在了火盆上,大火冲天而起。 正德五年(1510)春天,爆发“遏漕”案。 掌司礼监兼督团营的刘瑾为掩盖“罚米法”所造成的仓空,同时迫使正德帝完全依赖其“內行厂—团营—仓场”体系,以巩固权柄。 密令把总杨茂等“塞闸积水,使粮艘冻阻於淮安”。都御史刘宇、太监张忠等阻拦消息传入京中以及御前。 结果“运船三千余艘尽塞於清河,京师三月无新粮”,朝野震动。 那三个月里京师是多么地恐慌,百姓们是如何艰难度日,才过去十一年,大家都记忆犹新。 现在又出现类似的情况,还半年无粮! 大家更加恐慌。 恐慌叠加愤怒,让上千百姓烧红了双眼。 “奸商不让我们活,老子抢了他们的粮!” “与其活活饿死,不如抢了粮食,活一天是一天!” “打死这些黑了良心的奸商! 上千百姓一拥而上,拳脚相加,扁担、木桿齐飞,丰盛米行掌柜终於知道害怕了,转身要跑,却迅速被百姓们淹没,连同他的伙计们,在惊涛骇浪中惨叫几声便悄无声息。 东城兵马司把总带著十几个兵丁前来弹压,远远看到这声势,在胡同口猛地一个华丽转进,消失得无影无踪。 百姓们砸开丰盛米行的仓门,把一袋袋的米粮搬了出来,男女老少不管不顾,如疯了一般你爭我抢。 上至六七十岁的老嫗老翁,下至七八岁的童子少年,半石米袋,九十五斤米粮,或肩扛,或两人抬,一溜烟就没影。 杨维聪在角落里拍手,脸色涨得更加通红,眼珠子都要鼓出来。 “今舆情汹汹,似火燎原,不可嚮邇;怨气盈盈,如海赴谷,不可填塞。 用修先生,我等匡復正道的大业,指日可待!” 杨慎却如同坠入冰窟! 背后有人在煽风点火! 魏家湾长坝在五月二十四日被人挖塌,卫河水倒灌入运河,泥沙堵塞临清闸口,船只滯留聊城,漕运堵塞。 这个消息当即飞报到南边济寧城的运河兵备道。 总辖山东运河的济寧道,跟同驻济寧城的山东布政司行台和按察司行台,扯了五天皮,这才联袂领衔上报。 如此重大的消息,被人故意在山东耽误了六天。等急报被快马加鞭送到京师时,正是昨晚半夜。 上午这噩耗才在六部等衙门传开,官阶低的可能都还没收到风。现在居然有平民百姓在街头喊破。 这里面没鬼,谁信啊! 看著又蹦又叫,恨不得马上去午门叩天闕递諫章的杨维聪,杨慎却心如刀绞,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这些人以天理为衣,以纲纪为冠,却暗行奸宄! 卑污无耻,行若狗彘,义何在焉? **** 继续满地打滚地求票,新人新书新苗苗,求诸位书友老爷,动动发財的手,追读最新的章节! 第三十七章 皇上,你还是太年轻 朕就是嘉靖帝 作者:佚名 第三十七章 皇上,你还是太年轻 文华殿东殿暖阁,气氛非常沉闷紧张。 朱厚熜坐在御案后,脸色阴沉,目光如电,语气不善地说。 “二十六日通州大火,毁粮近三十万石。消息传出,人心动盪,军民惶恐。 米铺却当天就涨价,到前日,乾脆闭糶囤粮,待价而沽。 顺天府奏闻,五城已经出现十起乱民抢米事件。 期间西城草场、东城杂库接连起火,给这乱局添了几把火。 昨晚,六百里加急送来急报,说魏家湾长堤被夏汛衝垮,卫河衝进运河,所挟泥沙堵塞临清闸口。 运河北上船只,全被堵在临清到聊城一线,动弹不得。 朕这才明白过来,原来米铺们早在初一通州大火时就知道,魏家湾溃堤,临清闸口堵塞。 这些奸商,消息灵通得很!” 此时殿里的沉寂震耳欲聋。 皇帝的敲打,就跟木鱼槌一样击在眾臣的心里,心思各异。 都察院左都御史陈金脸色微微一变,出声说:“回稟陛下,魏家湾溃堤是在二十四日。 运河的风快船逆风能日行百里。 而今正是东南风起,风快船一昼夜可行三、四百里。 五天里从临清送信到京师,是来得及。” “哦,有人在五天里把运河断漕的消息送到京师,部分商家们知道了,京师內外百司,却跟聋了一般,什么都不知道? 就连朕的耳目,锦衣卫和东厂,也聋了,瞎了。 民间商家知道內情,偏偏朝廷什么都不知道。 是有人在遮人耳目,还是有人在装聋作哑? 又或者,两者皆有?” 朱厚熜的话让殿里继续保持著寂静,空气都似乎凝固了,如同暴风雨前的寧静。 站在周围伺候的內官,拼命地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 首辅梁储、吏部尚书王琼为首的六位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王璟为首的三位左右都御史,感受著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沉闷压抑,各自想著心思。 王琼低头垂眉,脸色不惊不喜。 老奸巨猾的他,已经隱约猜出幕后黑手是谁。 万万没有想到,这位老夫子居然有这等魄力,这等手段,这等心计。 只是事情一旦开始,局势就会像决口的堤坝,如洪水奔流的大势,就不是他能掌握的。 稍有差池就会事败,满门抄斩夷三族。 值得吗? 唉! 在这些大儒心里,天理纲纪是一切,为了捍卫它们,愿意赌上一切,也愿意去做任何事。 一群疯子! 老夫才不想跟你们一起疯! 王琼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 惊涛骇浪已经掀起,明枪暗箭也正在向皇帝飞射而去。 只是不知道十五岁的皇帝,能不能站得稳脚,把得住舵,不会身倒,也不会让朝廷这艘大船触礁。 自己担心,许多人也在担心。 不过朱厚熜的冷静,给王琼带来些许希望。 要是一般人,遇到这样接踵而至、一件比一件严重的祸衅,早就慌得手忙脚乱。 但陛下没有慌,依然有条不紊地处理著政事。 有人说皇帝被嚇得不知所措,只能呆如木鸡地循例按章行事。 笑话! 我们又不瞎,皇帝有没有被嚇住,我们难道看不出来? 刚才那番话,“有人在遮人耳目,有人在装聋作哑!”点出了玄机。 皇帝早就洞悉有人在幕后兴风作浪! 只是能看透是一回事,能够力挽狂澜又是一回事。 而今祸衅燎原、势若决川,狂澜既起、眾心岌岌,皇帝能不能横遏其冲、顿挫危锋? 身为三朝不倒翁,王琼现在抱定主意,皇帝叫做什么就做什么,但自己绝不会亲自下场,绝不做选锋先登。 现在局势未明,还不值得下注去全力一搏。 朱厚熜的声音又打破寂静。 “山东急报里可有说,魏家湾堤坝真是夏汛衝垮的?而不是人祸?” 户部尚书杨潭连忙说:“回稟陛下,急报没有说。” 朱厚熜呵呵一笑,讥讽地说:“今年夏汛,各地皆有奏闻。淮北、北直隶、河南的雨水比山东要多得多,皆无奏闻堤坝衝垮,偏偏汛情不严重的山东出事了。” 陛下心里跟明镜似的,可眾臣默然无语,没人敢回答。 梁储等了一会开口道:“陛下,魏家湾溃堤,是人祸还是天灾,事后可查明。现在当务之急是疏通运河。 陛下可下詔书,八百里加急送至济寧山东运河道和淮安漕督衙门,叫他们立即徵集民夫役工,抢修残堤、挑泥浚淤、疏通河道。” 济寧,淮安! 朱厚熜心里长嘆一口气。 明朝这该死的低效率行政体制和运行模式。 明朝的漕运是“户部执总帐,总漕掌运输,工部管工程,科道司纠察。” 在正统年以前,运河,这条大明经济大动脉居然没有一个统一管理的机构。 直到景泰二年,朝廷设“总督漕运兼提督军务巡抚凤阳等处兼管河道”一员(俗称总漕或漕督),驻淮安,统辖十二万运军,管修造漕船、督过淮盘掣、催趲重运、查验回空,並节制南北直隶、山东、河南、湖广等七省文武管漕官员。 几经演化,到现在是漕运政策与钱粮归户部;航运、军伍、催趲归漕运总督;河道、船料归工部;监督、刑案归科道与刑部。 说是多衙门共管,户部握钱粮总纲,其实就是有好处的时候大家都会插手来管,需要承担责任时大家一鬨而散,谁也不会管。 这样的管理机制和运作模式,三天两头堵一回,实属正常。 正德五年发生的刘瑾“遏漕”案,是国朝立国以来第一次“权宦以技术断漕、挟制朝廷”的恶性事件。 也是第一次因为朝政党爭,为了一己一党之私利,悍然对“漕运-京师粮餉-皇权安危”这条生命线下手的恶性事件。 自己很幸运,有人有样学样,让自己即位一个月就遇到国朝第二次这样的恶性事件。 用脚后跟去想,魏家湾堤坝绝对是有人故意挖开的。 朱厚熜开口道:“梁老先生所言极是。 只是要想儘快疏浚河道,恢復漕运,需要徵集上万民役,动用海量耗材,离得近的运河道有心无力。 能统筹各方,有心有力的漕督衙门,却在千里之外的淮安,鞭长莫及。” 朱厚熜现在非常清楚明朝的地方现状。 地方各级官府主要职责就两样,催科赋税和教化百姓,至於搞基建促发展、保民生稳国计,不好意思,我没有那么多权限,已经躺平摆烂。 所以不要指望布政司、知府能积极配合运河道,大家都是平级,凭什么听你使唤! 只能等漕督亲自下令,人家属於专司一职的“中央特派员”,又手握勘劾大权,能拿掉地方各级官员的帽子,才会听从指挥。 眾臣已经麻木,皇帝太精明了,什么都心知肚明,让我们很为难啊! 王琼连忙出声问:“陛下定有良策妙计,还请明示。” 不能老是保持沉默,会引起不必要的猜忌。 朱厚熜道:“蹇霖,南京户部主事,任內他多次奉命整顿江南漕运,有行『分段督运法』,有效减少了粮运损耗,被南京户部上疏褒奖。 四月有押运一批夏税银入京,而今还未交割回南京。 朕特旨简升他为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火速前去临清,督办疏浚通漕一事。 咨议郎刘世龙、朱紈自告奋勇,愿一同前往,以为佐贰。” 眾臣面面相覷。 皇上,你这是闹著玩呢? 你刚刚还说疏浚闭塞耗费巨大,需要调动各方人手资源,运河道难堪重任。 结果却派出一位工部郎中去督办? 皇上,运河道多是以山东布政司参政(从三品)或参议(正四品)差遣“带管河道”,他们难堪重任,区区五品郎中,又是人生地不熟的京官,就能当起此重任? 好吧,就算他是京官,自带威严,可京官也分好几档。 管官帽的吏部,管钱粮的户部,这样衙门的京官下去,地方自然会使劲地巴结,言听计从。 工部? 工部尚书侍郎下去,地方上也只是表面客气,暗地里根本不当一回事。 皇上,你到底什么意思? 是不是不懂这些官场规矩,脑子一热就隨意定主意了? 又或者陛下其实被汹涌而来的祸衅嚇得六神无主,胡乱做出决定! 唉,皇上,你还是太年轻,不懂的东西太多,需要我们这些老臣教你。 **** 继续满地打滚地求票,新人新书新苗苗,求诸位书友老爷,动动发財的手,追读最新的章节! 第三十八章 皇上是不是操之过急? 朕就是嘉靖帝 作者:佚名 第三十八章 皇上是不是操之过急? 朱厚熜目光在眾臣脸上一扫,继续说。 “眾臣工的担忧,朕知道。 无非是区区工部郎中,姥姥不疼,舅舅不爱,捧高踩低的地方不会当他是一回事。 处处受掣肘,根本办不成事。 朕有詔书,蹇霖加钦差督理山东直隶漕运兼巡抚东昌、济南、兗州、河间等地都察院右僉都御史,赐王命旗牌四面。 刘世龙为巡按山东监察御史,朱紈为敕差襄理山东直隶漕运兼河道监察御史。 朕也知道,朕即位不久,地方许多官员不识天威,不晓新政。 依然循规蹈矩、苟且目前。 就算王命旗牌当前,也是视如弁髦、敷衍搪塞。” 眾臣心里咯噔一下,皇上对地方官员的德性,还真了解得到位。 “朕赐蹇霖兵符一枚,领镇虏营一队兵马前往临清...有了这五百兵马,朕赐下的王命旗牌,山东地方官员应该能重视起来。” 眾臣脸色大变,梁储出声劝道。 “皇上,此举万万不可。镇虏营乃边军骄將悍卒,军纪涣散。 调至山东,恐会抄掠扰民,祸乱地方,届时运河不通,还更添新乱。” 朱厚熜不以为然地答:“战时厚禄丰赏哄骗著,平日剥削剋扣压榨著,赏罚不明、功过顛倒,自然军纪荡然,骄將悍卒。” 王琼瞳孔微微一缩,心里惊骇不已。 “餉足、赏信、罚必!恩厚则士轻死,法行则士知畏。 在朕这里,没有骄將悍卒,只有大明忠勇將士!” 听完朱厚熜的话,王琼仿佛有铜罄在心里敲响,顿时目明耳聪。 原来如此,皇上从华盖殿后,就一直在做准备,等待著这一天的到来。 他或许不知道会是谁,会出什么事,但料定了会有这一天到来。 难怪如此篤定! 既然如此,那自己要不要下注? 下注越晚越安全,但是收益越稀薄;下注越早越危险,但收益越丰厚! 王琼心思紊乱,那边几位大臣纷纷劝言。 兵部尚书王宪道:“陛下,如此调兵,与祖制不符。” 朱厚熜反问了一句:“祖制可有说,有人故意破坏河堤,堵塞运河,断绝漕运?” 王宪语塞。 洪武年间谁有这胆子啊! 太祖皇帝也没有想到大明还有这样胆大妄为的奸贼,根本没说啊! 朱厚熜断然道:“非常之时,非常之事,当用非常之法。 运河不通,漕粮不继,京师危矣,大明危亦!” 態度如此坚决,眾臣知道劝不动,也只好不劝了。 “杨尚书,户部立即从京仓七廒里调拨出三十万石粮食,分交京师和远、福顺、普安、宝源、吉庆、福德六官店售卖,平抑粮价。” 户部尚书杨潭脸色一变,目光有些惊慌,连忙低下头,恭声答道:“臣遵旨,臣回部后马上安排。” 王琼看了杨潭一眼,目光一凛,抬头看了一眼御案后的朱厚熜,目光坚毅、神采奕奕,嘴角掛著自信,毫无异常。 又扫了一眼其他人。 梁储目光深邃,悄悄地看著朱厚熜。 袁宗皋忧患重重,时不时轻轻咳嗽一声。 其余大臣神情各异,或沉著持重、或不喜不悲、或惊慌躲闪、或心事重重。 王琼不由在心里嘆了一口气。 “袁师傅,太后不日入京,礼部要擬好礼注、选定礼官、准备礼仪,告祭天地祖宗,给太皇太后和太后一併上尊號。” “遵旨。” 商议了几件事后,朱厚熜开口道:“过几日是六月十五,望日早朝,朕有下旨给鸿臚寺,叫精简仪程,但有军政奏章,各先递呈各部院。” “臣遵旨。” 眾臣告退,刚走到殿门口,王琼被张佐请了回去。 大家习以为常,御前议事,等大家行礼告辞,皇帝时常会请回一位大臣,单独商议要事。 梁储、王琼、袁宗皋请回去的次数最多。 “晋溪公,六月十五的早朝,宣布科道言官和翰詹官外放任命。” 王琼一进来,朱厚熜就开门见山。 十五的早朝? 没几天啊。 而今祸衅不断,人心惶惶、猜忌不断之际,突然宣布科道言官和翰詹官外放,定会再起波澜,让朝堂局势更加风高浪急。 皇帝这是什么用意? 王琼来不及多想,恭声应道:“臣遵旨。” “十五早朝,朕会叫內官宣读詔书,即行外放事宜。 詔书一下,吏部立即安排,督促各员出京赴任。” 王琼心中迟疑。 到底要不要出声劝諫两句? 念头转了十几下后,他做出了决定。 “陛下,而今时局急迫,臣建议,要不要再缓一缓?” 而今敏感时期,自己必须出声劝諫,皇上心思太机敏,要是此时装聋作哑,他会对自己生疑。 圣意有疑,自己就前功尽弃! “时局急迫?”朱厚熜看著王琼,盯得他心神有些不寧。 “晋溪公,朕觉得这时局並不急迫啊!” 王琼猛地一惊。 皇上此话什么意思? 是他年少智浅,还没看到乱象下藏著的“杀机”,自信地认为一切尽在掌握中? 还是故意而为之,让局势危若累卵,让眾情之向背、肝胆之真偽,一览而无遁形? 一个多月的深刻体会,让王琼相信皇上这么做是出於第二个目的。 皇上可能在引蛇出洞。 只是陛下,你手里有多少筹码,能控制住局势吗? 不要玩得过火,局势失控,那就天崩地裂! 王琼强按住心里的疑惑和不安,不动声色道:“陛下运筹帷幄,胜券在握,臣赤心相隨,罔敢怠荒,惟驱驰是效,以答恩遇。” 朱厚熜笑著说:“现在朝堂如战场。 晋溪公,我们在打一场仗。 只是这场仗从华盖殿就开始,那时晋溪公就站在朕的这边。 虽然到现在,朕还不明白敌人是谁,有多少实力,后续还会出什么杀招。 只是兵来將挡水来土掩,见招拆招而已。 只要你我君臣一德,自会政令如矢;上下协心,就能其利断金。 王琼深吸一口气,拱手道:“陛下的话,臣铭记在心,一颗赤心唯报圣恩!” 朱厚熜哈哈一笑,意味深长地说:“有晋溪公的臂助,朕心里就踏实多了。” ... 王琼离开后,朱厚熜脑海的两位主子又蹦躂开了。 “阿之,我差点就绷不住,你到底哪里来的自信! 从通州大火、储粮损失过半,到草场被烧,再到米铺暗地联手闭糶囤粮、酿成民乱,现在又证实有人塞河遏漕... 我脑子都要炸了,刚才跟他们对话时慌得一比,你怎么还如此沉稳平静呢?” “阿熜,中外古今,任何胜利都不是靠怒斥几声,喊几句口號就能轻易得到。 那样的胜利,今天得到,明天也会还回去。 只有经过血与火淬炼的胜利,才是真正的胜利。 从华盖殿开始,我们不是一直在为此准备吗?” “阿之,你说到底是谁在幕后策划这一切? 刚才我们不停地敲打试探,在场的眾臣都没有露出破绽来。” “这些傢伙,哪个不是修炼多年的老狐狸,哪可能轻易被我们诈到! 不管是谁,都是我们的敌人。” “阿之,这样行不行,我总觉得有些悬。” “高风险才有高回报! 阿熜,局势越是危急,我们越能看清楚人心。 幕后的摆明了是程朱理学那边的保守派,搞出这么大的动静,肯定是暗地里动员了不少人员,一旦事败,我们雷霆处置,能让保守派元气大伤。 到时候推行新政,还有给先父和母亲上尊號,会减少许多阻力。” 朱厚熜欣然道:“好,按照我们说定的,你负责策划,我负责下手。” 黄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皇爷,蹇霖、刘世龙、朱紈求见。” “传!” 等蹇霖、刘世龙和朱紈唱名行礼后,朱厚熜开门见山道。 “蹇霖,你熟悉漕务,你说说,临清魏家湾堤坝溃塌,几分天灾几分人祸?” “回稟陛下,朕往来运河五次,临清魏家湾经过了四次,那一段长堤是刘忠宣公(刘大夏)於弘治六年治黄河时,一併监工修筑的。” 蹇霖个子不高,身形瘦削,站在那里恍如一根竹竿,说话鏗鏘有力。 “三十年过去,刘公主持修筑的从胙城经东明、长垣到徐州的长堤,共三百六十里长,饱受黄河洪滥冲洗,依然固如金汤。 魏家湾这段不足二十里的长堤却决口,臣觉得此事只有人祸,绝无天灾!” “蹇卿心里有数,朕也就放心了。 朕授你钦差关防,赐你王命旗牌,还有一队镇虏营骑兵,知道什么意思吗?” “回稟皇上,臣南下儘快疏浚河道,续接漕运。若有魑魅魍魎阻拦,则王法无情,连同人祸一併荡涤!” 朱厚熜满意地点点头,示意黄锦。 黄锦端著一个盘子来到蹇霖跟前,盘子有一枚竹製的符牌,被一剖为两瓣。 “你和刘世龙、朱紈先南下办差,未几会有密使携朕密旨,这是信符,蹇卿三人对上此符后,即刻遵行密詔,不得有误!” “遵旨。” “刘世龙、朱紈。” “臣在。” “好好协助蹇卿,好好歷练!” “遵旨!” ... 王琼心神不定地回到吏部衙门,先遣人去请吏部右侍郎王朴。 刚在籤押房坐下,王朴就匆匆赶来。 等他坐下,王琼开口道:“十五日的早朝,皇帝会正式下詔,科道言官和翰詹官一併外放!” 王朴双目瞪圆,不敢置信地脱口而出。 “皇上如此,是不是操之过急!” **** 继续满地打滚地求票,新人新书新苗苗,求诸位书友老爷,动动发財的手,追读最新的章节! 第三十九章 上个早朝,居然天塌了! 朕就是嘉靖帝 作者:佚名 第三十九章 上个早朝,居然天塌了! 王朴是王琼的心腹亲信。 王琼奉旨擬定科道言官和翰詹官外放名单,协助他策画的王朴是吏部第二个知道此事的人。 看到王琼只是捋鬍鬚没有出声回答,王朴知道自己失言了。 “晋溪公见谅,学生过於心急,口无择言。” “你我之间,但说无妨。” “晋溪公,明日早朝宣读外放詔书,皇上是嫌这局势还不够乱吗?” 王琼看了他一眼,幽幽地答:“老夫在文华殿也如此疑问过皇上,皇上反问老夫一句,这时局真的急迫吗?” 王朴心头乱抖,颤声问。 “皇...皇上,这是何意?” “老夫也不知,或许是过於自信,又或许是故意而为之。” 王朴使劲地吞口水。 “晋溪公,皇上悬危镜以照群影,孰忠孰狡,好一览立判?” “大概可能,也许吧。” 王朴疑惑地问:“晋溪公,皇上能掌控住局势吗? 学生看近期的乱象,层出不穷,一环扣一环,非老谋深算不足以定此计,非神通广大者难堪以行此策。 皇上即位不过月余,三月前,他还在安陆为藩王...” 王琼捋著鬍鬚,沉声说:“不要小看了皇上年少,他也是步步为营走到今天。 突然斥退杨石斋一党,利用內阁与部院之间的矛盾,稳住局势,又顺势力行杨石斋擬定的新政,以人心所向的革故鼎新来收拢人心,潜移权柄。 可谓是步步中窾、著著先机,譬若弈棋,无一子落虚枰。 只是皇上做得再好,还漏有一致命疏忽。” “晋溪公,什么疏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粮!” 王朴连忙说:“晋溪公,虽然通州大火,储粮被毁不少。漕运断绝,可能三四月未有粮食北上,可京仓七廒有一百一十万石储粮,足以应对一切。” 王琼虎目一闪,露出凌厉之气。 “厚石,倘若京仓七廒没有一百一十万石储粮呢?” 王朴耳中轰然若炸雷滚过,一时竟失却呼吸。 “晋溪公,这怎么可能!” 王琼瞥了他一眼,“怎么不可能! 老夫做过户部尚书,京储里的水,深不可测,连老夫当年都差点陷在里面。” 王朴还是不敢相信:“晋溪公,杨尚书以不畏权贵、刚正勤勉著称。 接任户部尚书后改革弊政、缩减冗费,为朝野称讚。 正德十五年总理仓场,一直在著力整顿粮储、革除积弊,怎么会出这么大的篓子?” 王琼悠然道:“老夫正德八年接任户部,京储仓场百弊丛生,无数的手伸向里面。內廷外朝,內官、內阁、六部、翰林院、科道...大家都把户部仓场当成肥羊,使劲地薅羊毛。 上面有上面的薅法,下面有下面的偷法... 老夫主持户部时,京储仓场空帐花帐烂帐有六成以上,辛苦两年,终於將其核销到三成。 后石玠接任。 石邦秀盛名难副,下面的官吏上下勾结,內应外合,疯狂贪墨。 户部尚书天底下最难做的官职,短则半年,长者两三年,就要去职。 石邦秀能从正德十年做到正德十四年,你觉得为什么?” 王朴迟疑了一下答:“君子可欺?” “对,他就是户部堂上的泥塑像,好掩人耳目,方便下面的人大快朵颐。 石邦秀到后来也察觉到不对,寻了个机会开罪內宦,被进谗言罢职归乡,算是脱离泥潭。 杨宗渊接任,起初还未察觉,等到接管京储仓场,才发现那里已然成为深不可测的无底洞。 稍有不慎,他很有可能因为这个天坑掉脑袋。” 王朴还是不敢相信:“京仓七廒何等要紧,它可是大明朝堂的压舱石,轻易不敢擅动,怎么会!” 王琼冷然一笑:“正因为平日里无人敢擅动,所以那些人才敢胆大妄为,肆意贪墨。” 王朴懂了。 通州外大仓时时有进有出,帐目是变动的,还涉及京营和蓟州辽东两镇军粮,时时有人盯著,反倒不好下手。 京仓七廒无人擅动,常年累月积存在那里,反倒更好下手。 看到王朴恍然大悟,王琼继续说:“杨宗渊可能对京仓七廒到底还储有多少粮食,也心里没底...一百一十万石只是帐簿上的虚数,仓里可能是陈米,可能是砂石,可能什么都没有...” 王朴双眼闪光:“晋溪公,杨尚书知道凭他一己之力是填不平京储仓场的坑,所以有意想藉此机会平帐?” “杨宗渊或许想平帐,或许想把这个天坑揭开,展示在大庭广眾之下,不再为他一人所独有。 到时候就算是天大的祸事,也有人帮他扛一扛了。” 王朴眉头紧皱:“晋溪公,京仓七廒真要是空空如也,皇上可就输定了。没有粮食,大罗神仙来了也没救。 那边出手,真是狠毒啊。” 说到这里,他突然精神一振:“晋溪公,皇上不是派督员前去临清,抢修残堤,挖泥疏浚,恢復漕运吗? 蹇霖是干吏,加上皇上严令,只需半月到一月就能疏通运河。 卫河水毕竟比不得黄河水,河中泥沙不多,堵塞闸口,容易清理。” 王琼悠然一笑:“你说得没错。 一月疏通运河,再调集南直隶粮食,调度北上,三个月有粮食运抵京师。 只要撑过这三个月,皇上就能反將一军,一战成擒,奠定胜局。 可是,那边会给皇上三个月时间吗?” 王朴不由心头一跳,放火烧京仓、掘堤断漕运都已经是国朝前所未有,后面居然还有大杀招? 再往上,就只有杀人弒君、谋逆叛乱了... 不敢想! 想都不敢想。 “晋溪公,那...” 王琼一摆手,赫然拒绝道:“不要问老夫,老夫也一无所知。” 他幽然嘆道。 “回头再看,华盖殿真是號角初响,而今才开始进入酣战。 鹿死谁手,未可知。 老夫只知,战事越酣,后果越是惨烈啊。” 王朴也摇了摇头:“听晋溪公一番指点,学生觉得十五日的早朝,定有一番好戏看。” 王琼笑了笑,没有出声。 王朴继续说:“杨用修有大才,他处心积虑筹划月余,耗费了不少心血。 听说准备上奏的主疏文就是他捉刀写的,看过的人都讚嘆不已,称为当世雄文,一旦在早朝公开宣读,一定会传遍天下,为儒生士子追捧! 不知道皇帝怎么应对吧。” 王琼目光一凛,看著王朴:“皇帝的应对之策,你难道还没明悟?” 王朴不由愕然。 ... 正德十六年六月十五,五更三点,午门左右掖门开启,文武百官入皇城,在承天门前广场列队,朱厚熜在承天门御台升座,受百官五拜三叩后,开始早朝的御门听政。 鸿臚寺官员按照擬定的流程,一一宣赞。 先报入京谢恩、离京请辞官员人数;然后被朱厚熜钦准可以进场谢恩的官员,被礼讚官引导入场,在指定位置向御台五拜三叩,当场呈上谢恩或请辞奏章。 接著优先宣读边关急报或奏本,当然是捷报,以示国威。 再往下就是在鸿臚寺那边备过案,今早要御前奏事的百官,按照定好的秩序出列奏事... 不过在宣读辽东镇斩获盗取边关军资的女真人首级五枚后,鸿臚寺官员宣布,由司礼监內官宣读重要詔书。 张佐拿著一份詔书,在御台前的台阶上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朕惟政在养民,民赖亲牧。 ...朝廷设科道以广耳目,设翰詹以储辅弼;然徒议论於廷,而不諳閭阎疾苦,非所以达政情、周民隱也。 今特通內外之迁,俾更事而练才。 自今六科都给事中、给事中、都院御史,暨翰林院、詹事府官,量才外转如下。 ...” 六科都给事中、给事中五十八员,十三道监察御史一百一十员,言官合计一百六十八人,出任知县、府推官、州判官等职。 其中兵部给事中夏言迁顺天府通判,湖广道监察御史石金迁通州知县,云南道监察御史唐龙迁长芦盐运使司天津分司提举...去处最佳。 其他有的御史,最远的州县不过湖广而已。 翰林院有学士一员,侍读、侍讲各三员,史官(修撰、编修、检討)有三十一员,计翰林官三十八员。 詹事府有堂官(詹事、少詹事)及坊局官合计十二员,除去互兼者,翰詹官实际在署者四十六员。 翰林院只留下李时署理学士,顾鼎臣迁侍读学士兼署理国子监祭酒,翟鑾等三位侍讲和编修被酌情留下,还有马济世和卜应季“先走一步”,进了詔狱。 其余三十三位翰詹官,或布政司、或知府知州、或同知通判,全部打发出去。 汪俊和刘龙更是中了头彩,一位出任云南右参议、分守金沧道兼理金齿腾衝军屯粮餉等务,一位出任广西右参议,分守右江道兼理粮储屯田等务。 位列队伍中的两位翰林听到消息,当场晕死过去。 詔书最后是对这些新任地方官的勉励。 “夫宰相必起於州部,贤才多歷於艰难,內外更歷,古今通谊。 尔等其各靖共尔位,毋以內外殊途,毋以京朝自矜务俾政平讼理,德泽下究,以副朕侧席求治、共臻太平之意。钦哉!” 到底怎么回事! 当初有风声传出来,眾人跑去吏部询问,下面的人也不清楚,闹了几天,最后天官王琼出来跟大家信誓旦旦,绝无此事,吏部从来没有接到这样的詔书。 后来有人上疏试探皇帝意思,被內阁严词驳回,说没有接到这样旨意,叫眾人不要胡乱揣测,大家这才放下心来。 结果风云突变,说来就来! 一百六十八位言官,三十三位翰詹官,大部分人面如死灰,悲慟欲绝,自己只是上个朝,怎么天都塌了! **** 继续满地打滚地求票,新人新书新苗苗,求诸位书友老爷,动动发財的手,追读最新的章节! 第四十章 皇明祖训! 朕就是嘉靖帝 作者:佚名 第四十章 皇明祖训! 汪俊晕瘫在地上,隨即又醒了过来,想起自己满腹的才华,玉堂手笔,摛藻雕龙;七步成文,凤池声价。却要在云南那偏远瘴疫之地,耗费春秋,虚度年华,不由悲从中来。 不行! 我文采出眾,名孚天下,怎么能白白浪费在云南那个鬼地方! 肯定是有宵小忌妒,奸佞谗言,才让皇帝出此乱命! 我要抗爭,我要进諫,我要让皇帝收回成命! 汪俊连滚带爬,出列到御台前,泪流满面,悲声哀鸣。 “臣有本上奏。” 你这是乱插队,不按套路出牌啊! 不待鸿臚寺主持礼仪的官员开口呵斥,汪俊自顾自地大声道。 “臣闻千金之璧,非可照於穷谷;千里之驹,必当繫於明堂。 国家岁取进士三百,拔其尤者留馆;又於馆中试其文理、书翰、政识,十仅留五六,乃得授编修、检討。 故而翰林乃清华之选,公辅之望,声价重於蓬莱、天下传为蓍蔡。 是陛下所储,皆天下之精英,国家之元气也。 或经筵日讲,或东宫课讲,或草擬大詔,或编修国史,或修撰宝录,启圣聪於几席,系国体於丝纶。 才既难得,弃之可惜;地既偏远,验之无期。万一缓急,谁为陛下筹边、谁为陛下断国? 祖训有云,『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內阁』。 伏愿陛下念才难之嘆,宏器使之方。毋使玉堂之彦,久泣於穷荒;凤池之英,长沦於瘴海。 臣不胜恳切,伏乞圣明俯采。谨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刘龙也连滚带爬地跪到汪俊身边,哀声长喊道:“皇帝陛下,臣附议! 此乱命一出,臣恐天下之士,將以翰苑为畏途,以讲幄为陷阱,寧缄口养资,不愿吐一奇、建一策矣!” 其余十几位翰林、詹事官陆续爬出队列,前后跪倒,长声哀嚎,声泪俱下。 奉天门御台前哭声震天,悲戚感地。 按制纠仪御史管“仪態站相”,给事中管“签到缺勤”。 现在他们都要被外放地方,满腹哀怨,还管它什么站相难看,御前失礼。 文武百官们冷眼相看,心思各异。 王琼站如巨石苍松。 不要瞪我,吏部是没收到这样的詔书,没骗你们。 只是我个人收到皇上密旨而已,都说了是密旨,怎么可能给你们说呢! 梁储也一脸默然。 看著那些悲痛欲绝的翰詹官,心里还泛起几许快意。 你们这些杨廷和的孝子孝孙,门人故吏,被驱得好,走得呱呱叫。 內阁也没说谎,確实没收到这样的旨意。 给吏部的特旨,没经我们內阁的手,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老夫实话实说,诚实得很! ... 科道言官和翰詹官这些日子跳得特別厉害,每人一天要写两三封弹劾奏章,文武百官都不放过,连西苑的老虎豹子都吃了几封。 满朝皆是奸佞,除了他们自己。 终於惹恼了皇帝,一道詔书外放他们出京,远赴地方就任。 文武百官们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冷眼相看,有的只是兔死狐悲...唯独少有同情。 朱厚熜等了一会,才开口道。 “朕的詔书里说得很明白。 翰林詹事,科道言官,都是朝廷栋樑,朕寄予厚望。 然治有本原,政贵实践。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不知堂外之风雨;万里之堤,溃於蚁穴,未亲堤下之渊泉。 尔等自翰林升坊局,自给舍而转卿寺,或进士补科道,庶吉而转监察。 足跡未出都门,却坐谈天下。 其閭阎之甘苦、赋役之轻重、水旱之先后、盗贼之胚胎,皆得之耳食,非由目睹。 是以议论日多,实效日寡;詔书日下,膏泽未沾。 故而朕与吏部,殫精竭虑,定此良策。 令尔等或试分巡守、兵备、屯田、水利等官,专亲民事。 或歷知州县,则胥吏之奸、里甲之弊、催科之艰、賑恤之亟,无不瞭然於目。 再歷藩臬,则財赋之盈虚、刑狱之出入、兵餉之耗蠹、漕驛之疲烦,无不备尝於心。 他日入赞机务,出总宪纲,则胸中有成竹。” 朱厚熜语气越发地森然。 “朕切切勉励尔等,要毋以內外殊途,毋以京朝自矜务俾政平讼理,德泽下究,以副朕侧席求治、共臻太平之意。 想不到尔等不思圣意之切勉,国事之艰维,朝廷之重望,百姓之翘首,自詡『清华』,听闻选任州县地方,相对涕泣,哭天抢地,如赴市曹。 岂不闻一屋不扫何以平天下。 尔等一衙案牘未勘定,何以预画机务?一地百姓未抚养,何以济世安民? 夫国家设官,本以安民,非为官吏寄禄溺职。 朝廷命职,原以干事,岂容妄徒尸位素餐!” 朱厚熜的话如春雷一般,在汪俊、刘龙等翰林詹事官的头上炸开,轰得他们眼冒金星、六神无主。 以前宪孝皇帝对自己这些翰詹官都是客气有加,待之以国士。 就算武宗荒唐,折辱百官,对於翰詹官也是敬而远之。 不想当今天子,居然毫不客气地自己等人严词指摘,当著文武百官的面,把自己这些养尊处优的清华词臣骂得狗血淋头! 顏面扫地! 斯文扫地! 汪俊又气又急,乾脆心一横,大声吼道:“列祖列宗啊,睁眼看看吧。 峨峨乌纱,今朝翻作败叶;堂堂緋袍,顷刻染为泥涂。 科道之体,一朝扫地;翰林之望,千里流血啊。” 眾臣们眼睛一亮,这是要血溅丹墀、以死諫君吗? 想不到隔了半个月来上个早朝,还有这等好戏可看! 可是左等右等,只看到汪俊坐在那里哀嚎痛哭,就是不肯除去帽冠,一头撞死在台阶上。 有些大臣心里暗暗发笑。 这些翰詹官,浑身上下最有本事的就是他们的那张嘴。 光说不练假把式! 切! 队列中靠前的一百四十多位科道言官们,多是前一两科的进士,锐气还没有被宦海沉浮磨礪掉。 踌躇满志,胸怀远大。 初闻被外放地方,大部分言官开始时惊愕,甚至有些愤怒,但听完詔书后很快就平静下来,牴触情绪也逐渐消失,还心生期盼。 没错,我现在就要去州县地方任职,好好干出一番政绩来,让你们看看,我到底是不是国之俊杰! 而且皇帝詔书里写的很明白,“一岁一核,三年一考,终核其政绩,果能实心拊循,洞彻利病,当以『知民疾苦,堪任大事』简超擢升。” 言官与翰詹官之间本来还有一段距离,需要辗转十年二十年才能爬到那个位置。 现在皇帝开闢新的直通赛道,给予超越老登们的新迁升机会,当然愿意好好把握。 此去鹏程,定要雷动九重,一跃龙门,自此扶摇直上九万里! 部分言官心中一定,其余见到势头不对也沉默,跟著隨波逐流。 再看到翰詹前辈如此撒泼犯浑,在御前失礼,只是不愿意出京就任,好好歷练,不由地心生鄙视。 有这样的前辈,真是吾辈耻辱! 早晚我们会超越尔等,成为朝廷真正的栋樑。 痛快淋漓地把翰詹官大骂一通的朱厚熜,目光一扫,科道言官的神態尽在眼里,不由讚嘆王琼。 真是老於世故,对科道言官和翰詹官各自的心思,琢磨得透透的。 在他策画的外放草案里,科道言官多是从七品出任知县、府推官,正七品出任州同知、府通判,升官又有实权,而且安排的地方都在南北直隶、浙江、湖广、山东、山西和河南。 相比多半安置在云南、广西、广东、陕西的翰詹官,言官出任的地方並不偏远,条件並不艰苦,容易出政绩。 一招就把两者分化。 安抚住“易燃易爆”又人多嗓门大的言官,翰詹官再嚎嚎,也於事无济。 朱厚熜又开口了。 “刚才汪俊说祖训有云,『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內阁』。 来人,把《皇明祖训》搬来,让他翻翻,这句祖训到底写在第几卷,哪一页?” 汪俊傻眼了,刘龙傻眼了,他们身后的翰林詹事官们也傻眼了。 皇帝,你玩真的! 祖训常年掛在我们嘴边,只是我们用来指摘贬斥他人的工具而已。 《皇明祖训》是我们的前辈翰林们编撰的,每年我们都会奉詔对其进行注释,內外百官们没有谁能比我们更熟悉祖训了。 所以我们开口祖训,闭口祖训,没人敢质疑和反驳,久而久之,我们就说顺口了。 “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內阁”是从宣德年间,內阁成形后传下来的陈例。 顶多就是天顺年间,英宗皇帝有下詔,“非进士不入翰林。” 英宗皇帝神主在太庙里摆著,他所有詔书都被收入《英宗实录》里,这句话算是祖训。 可它在太祖皇帝钦定的《皇明祖训》里,肯定是找不到的,也不算祖训。 “非翰林不入內阁”更是君臣和朝廷各方达成的默契,根本没有成文的詔书或实录。 皇上,你怎么还偏偏当真了! 朱厚熜把翰林、詹事官惊慌失措的神態看在眼里,心里冷笑几声,继续说。 “汪俊,你们要是在《皇明祖训》找到了这句话,朕定然会遵奉祖训,免你们外任。 要是没有找到,朕就要定你们偽编祖训,大逆不道!” 汪俊、刘龙等人仿佛被九天神雷击中,各个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 继续满地打滚地求票,新人新书新苗苗,求诸位书友老爷,动动发財的手,追读最新的章节! 第四十一章 我们到底输在哪里? 朕就是嘉靖帝 作者:佚名 第四十一章 我们到底输在哪里? 杨慎在午门外东边的角落里来回地走动,时不时停下脚步,眺望高耸入云的五凤楼。 太阳快要出来了,朝会开完了没有? 昨晚诸位正道之士相约好了,今晨早朝,翰林院侍读学士汪俊、刘龙,带著六位翰林编修编撰打头,上疏劝諫陛下。 《感天时应天命重订礼议以嗣宗统疏》,这封奏章还是杨慎捉刀写的。 奏章里杨慎毫不客气地批评皇帝只顾人伦私情,无视正统大义,“忘所后而重本生,任私恩而弃大义。” 引经据典,指出贤君的首要之务,须置国家礼法於个人私情之前。 “《礼》曰:『为人后者为之子。』 臣又闻天子之孝,在承大宗,非以私亲干正统。 汉成帝立定陶王为嗣,而以楚王孙后定陶,承恭王祀,师丹以为得礼。 今上入继大统,宜以益王子崇人主后兴国,其崇號则袭宋英故事,以孝宗为考,兴献王及妃为皇叔父母。自称侄皇帝。 如此则大宗不失,小宗亦隆,礼文两尽,进而重宗庙、安社稷也...” 杨慎认为,嘉靖帝虽然修改了父亲的即位詔书,把“属以伦序,入奉宗祧”改为“丕承祖烈,祗奉宗祧。” 意思是非常明显,但是迟迟没有下詔对其先父兴献王上皇考尊號,迈出绝嗣孝武一脉、另立宗统的实际行动,说明嘉靖帝顾忌礼制,心有迟疑,还有转圜的余地。 前些日子,因为身为濮议论首倡者的父亲,以及好友同僚被闭户听勘,於是有关嗣统礼议,皇帝不提,大臣们也乐於装聋作哑,朝堂一团和气。 杨慎觉得不能任由这种敷衍的局面再延续下去。 不如趁此良机,挟势上疏,挑破面纱,力劝皇帝打消私恩亲情的念头,以纲纪大义为重,移易父母,正式小宗入大宗,继嗣又继统。 汪俊、刘龙等饱学高义之士打头,其余翰詹官纷纷一併上疏声援,科道言官、寺监官员再一拥而上齐声附议,造成声势。 就算皇帝今天不同意,也算是吹响號角,为天下正道之士指明方向。 嗣统礼议,是维护天理纲纪和昭然祖训礼制的正义之举,可以钳未形之权奸,弭將来之乱政,利国利民。 正道之士值得为之奋斗。 杨慎还幻想著,只要皇帝跟正道之士达成一致,理礼相合,纲常各安,就能齐心协力,一起对付当下躲在幕后破坏新政的奸佞之辈。 为了君臣和睦,杨慎还贴心地为嘉靖帝“著想”。 皇上,你不是担心兴献王绝后吗? 那就沿袭前汉成帝定陶王之例,从宪庙皇六子益王朱祐檳的孙子里选一位,过继到兴藩,春秋祭拜。 杨慎想得很周到,考虑到人伦亲情,考虑到天理纲纪,考虑到国法和礼制,唯独没有想过嘉靖帝会不会同意,以及为什么不同意。 或许他心里有数,只是不敢去想而已。 午门左右掖门终於开了,杨慎连忙往旁边一闪,大半个身子隱在墙角后面,只探出头来,盯著空荡的四扇门。 在他的注视下,陆陆续续有官员走出来。 最先出来的都是正从七品的小嘍囉。 要是按照旧制,正从九品的京官都得列队参加早朝,站在最边上,连前面大臣们上奏说什么都听不大清楚。 赶个大早,辛辛苦苦排队半个时辰,再站半个时辰,就为了磕几个头,冤死了,那身价值不菲、只能在上朝时穿的朝服都白做了。 皇帝传旨,除每年正旦、万寿节等大朝会,其余望朔早朝,正从七品以上京官参加即可。 杨慎心思乱如麻,既想儘快看到那些翰林,从他们嘴里知道大获全胜的结果,又担心结果是意料之中的无功而返,同仁们还需努力! 纠结犹豫之中,看到小嘍囉们都出来完了,接著是部院寺监中六、五品京官,他们人数眾多,是京官的中流砥柱。 有人路过这边,看到了杨慎,神情怪异地向他点点头,匆忙离开,就像是要逃离瘟疫一般。 真是奇怪了! 就算汪俊、刘龙他们进諫不成,也不该有这么怪异的反应啊! 到底出了什么事? 终於有科道言官走出来了。 科道言官虽然只有正从七品,但是按照祖制,他们在朝会队列位置比较靠前。 给事中和都给事中合称“垣官”,都察院监察御史虽然跟他们不是一个部门的,朝会时却一起混班。 列在文官班,也就是东班前列、大学士尚书之下、侍郎之上,即金台东侧第一列的“近侍区”。 当然了,翰林詹事官的位置更靠前。 翰林院掌印学士、侍读、侍讲等即紧接大学士之后;春坊、司经局等詹事府官隨翰林班尾行;若值日讲官,则更贴近御座,以便皇帝隨时顾问。 所以科道言官和翰詹官们,出来的会比较晚。 杨慎连忙迎上去,对科道言官们挥手示意。 可是不少言官脸色一变,头转向一边,故意装作没看到他。 还有的言官居然骤然变脸,对他怒目相视,仿佛在看奸佞之臣,心里已经策划好怎么弹劾他。 后面是翰詹官,垂头丧气,仿佛刚刚上坟回来。 徐縉、王天元等相熟的翰林,看到他,更是惭愧地掩面而走。 杨慎更加诧异,终於有两位相熟的言官,吏科给事中李学曾、河南道监察御史古棠上前把他拉到更偏远处。 “宗鲁兄、伯厚,出什么事了?” 李学曾和古棠长嘆一口气,“垂成之功,亏於將就;唾手之业,败於斯须。真是令人抚膺长嘆,顿足扼腕。” “到底怎么回事?” 李学曾开始讲述刚才早朝的事。 “...原本大家相约好,等到汪抑之(汪俊)、刘舜卿(刘龙)先上用修亲笔的《嗣宗统疏》,六位翰林编修编撰响应,我等再一起附议,拼著被纠仪御史参弹,齐心协力劝諫皇上,造成声势,让天下正道之士都看到,激发更多的人... 或露章,或合疏,或连名,或继进,使雷霆之上闻於九重,宣公论之正流於四方。” 杨慎都急得双眼冒火。 李宗鲁,我不用你说这些前奏,你直接说情况就好了。 “...不想朝会礼仪还未到百官奏事阶段,司礼监太监张佐突然念了一份詔书,要把全部科道言官和大部分翰詹官外放地方。 其中汪抑之外放云南,任右参议、分守金沧道兼理金齿腾衝军屯粮餉。 刘舜卿任广西右参议,分守右江道兼理粮储屯田等务。 虽为布政司佐贰,实属贬窜。 听完此詔书,汪抑之当即就急了,越眾出列,不顾礼仪,在御台上痛哭流涕,含泪进諫。只是说的太急,把不该说的话说出来了。” 杨慎急切地问:“什么不该说的话说出来了?” “汪抑之说祖训有云『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內阁』。” “汪抑之没有说错啊。” 杨慎不明就里,不知道这句话哪里有问题,怎么就无缘无故惹出大麻烦了。 李学曾和古棠对视一眼,神情古怪。 “皇上对汪抑之说,你从《皇明祖训》找出这句话来,否则的话就治你偽造祖训、大逆不道之罪。” 杨慎咽了咽口水,这才意识到,这句“祖训”只存在於文官士子们的嘴里,《皇明祖训》绝不会存在。 可是... 杨慎感觉心里怪怪的。 皇帝怎么猛地换了风格! 文官士子们大讲特讲祖训礼制,懟天懟地懟皇帝,结果皇帝一较真,真的讲起祖训礼制来,大家却傻眼了。 古棠在旁边说:“汪抑之和刘舜卿应对失措,连同五位翰詹官被一併下狱,待有司勘查。 锐气一失,人心涣散。 其余翰詹官人心惶惶,只想著自保之计,再无他顾。 不少科道言官却受皇帝詔书鼓舞,对外放地方跃跃欲试,更没心思言及其它。” 杨慎双眼瞪圆,不敢置信。 自己耗费一个月时间,无数心血,殫精竭虑,组织的一次早朝反攻,居然无疾而终。 还是未亮剑就自己內部先乱,输得稀里糊涂! 我们到底输在哪里? 杨慎致郁了! 第四十二章 皇上的深意,你看出了吗? 朕就是嘉靖帝 作者:佚名 第四十二章 皇上的深意,你看出了吗? 王琼看到了杨慎失魂落魄地从午门拐角处离开,轻轻冷笑了一声,转过头来,递给不远处王朴一个眼色,钻进自己的官轿,直奔吏部。 在吏部衙门的籤押房坐下,刚喝了几口热茶,王朴匆匆赶来。 不客气地接过家僕递上的热茶,也喝了几口。 放下茶碗,王朴开口道。 “晋溪公,今日早朝真是热闹,让人大开眼界。 皇上这一手先发制人,真是厉害,让人大为震撼。 少年天子,心计权谋,真是让人敬佩” 王琼目光粼粼:“皇上洞悉人心,知道这些科道言官年轻气盛,自视甚高,一门心思在前途,在写就勛名。 皇上更知道翰詹官们,都是宦海里歷练出来的老世故和老积年。” “確实是。” 王朴冷笑了两声,讥讽道。 “『多栽花,少栽刺;多叩头,少伸脖子;多装糊涂,少充明白。』这是他们的座右铭!” 王琼马上补了一句,“日惟『翻黄卷、啜苦茶』两般功课,自朝至暮,便消得一纸『无事牌』。 这是他们的写照。 还有『玉堂清昼长,飞花伴吟哦;万卷翻空影,一事不干卿。』 这是他们的自得。 皇上心里明白著,清楚这些洗槽老马,嘴里喊的全是天理纲纪,心里顾得只有一己之利。 早朝没等他们发难,抢先下手, 外放詔书一颁布,这些老先生哪里还按捺得住,纷纷失礼出列,叫苦连天,只求能让皇上饶过偏远安置之苦。 就算汪抑之没有说出那句『非进士、非翰林』的偽祖训,皇上也会寻到其它说辞,抓到他们的错处,严惩不贷,杀鸡骇猴。” 王朴讚嘆道:“这其中也有晋溪公的大功劳。 外放安置条目中,科道言官和翰詹官区別对待,暗地里就分化了他们。 迎合言官们热衷功名、书勛麟阁,不愿空老京华的心思,安抚住他们。 言官转了心思,翰詹官们就独木难支,老老实实被皇上收拾了。 妙啊!” 王琼双眼闪著怪异的神情,过了十几息,苦笑道:“其实老夫行此策,也是受了皇上的启迪。” 王朴眼里闪烁著惶恐不安:“晋溪公,为何如此说?” “你我草擬了三版外放安置条目,都被皇上驳回。 当时老夫就纳闷,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左思右想不得其解,乾脆在面圣时趁著机会,斗胆问了一句。 皇上只是淡淡答了一句,科道和翰詹要区別对待。 听到这句话,老夫心头猛地一亮,皇上是有意要挑拨离间、分而治之,只是銓政不熟,不知道具体如何做。 於是接下来的事,你也知道了。 第四版条目报上去后,陛下只是把汪抑之和刘舜卿等八位侍读侍讲学士,从湖广四川和南直隶,挪到了云南广西和陕西。 今日早朝,结局你也看到了。 被切中要害的翰詹官一败涂地,皇上是势如破竹、胜不暇瞬。” 王朴使劲咽了咽口水,遇到这样玲瓏心思又狠辣敢下手的皇帝,臣子们真的有些难啊... 王琼看著自己的心腹,未来政治接班人,心里转了转,决定再点拨他两句,让他开窍,以后在应对皇帝时,多长几个心眼,不要把自己搭进去。 自己的子孙后人还要靠他多多照拂。 “厚石,今日早朝的变故,你还看到什么?” 王朴冥思苦想了好一会,脑子想的都要炸了,可还是一片空白,最后无奈地说:“晋溪公,学生愚钝,实在是想不出来。” 王琼端起茶杯,不慌不忙地喝了起来。 “不著急,再想想。” ... 杨慎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回到杨府,浑浑噩噩地被家僕带到后院书房。 杨廷仪早就回来,正在跟杨廷和讲述早朝的事。 他现任兵部左侍郎,佐理部务,实打实的兵部二把手。 杨廷和脸色阴沉,看到杨慎失魂落魄地走进来,眉头一皱,怒气衝到了眼里,突然心里泛起疼爱怜惜,把怒气驱散开去。 大郎也不容易! 当今皇帝太难对付了! 杨廷和不动声色,任由杨慎在旁边坐下,一直等到杨廷仪讲完了,这才转头过来,开口问。 “大郎,你这是怎么了?” 杨慎突然泪如雨下,嚎啕大哭。 “父亲,这世道到底怎么了? 天道为何如此艰维? 人心为何如此叵测? 这些名士大儒,万流仰止,应当以身为教,楷模天下。为何却如此不堪,心里只有一己之欲,天理纲纪全拋至脑后?” 杨廷和看著自己最心爱、也最有出息的长子,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慈爱。 “大郎,你少年得志,接著乘风一跃,扶摇九万,一路都太顺了。 而后久处玉堂,出入麟署,同曹让席,前辈倾樽。 凡百周旋,皆看老夫之面;三尺縑素,尽因汝寸颖之华。 错將虚礼当真味,误认寒暄为世味。 不知门外有炎凉,世上多风雨;不见皇命急如火,人心不可测。” 杨慎抬起头,看著杨廷和,猛然发现,父亲的发须又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更深,斑块更黑,不由心中更加悲戚。 父亲对自己期望甚高,自己却一事无成百不堪! 杨慎心如刀绞,噗通跪倒在地,对著杨廷和连磕三个头,哽咽道。 “父亲,儿子让你失望了。” 杨廷和起身上前,伸出双手把杨慎扶了起来。 两人面对面地对视著。 杨廷和的目光如暖日春风,轻轻地拂在杨慎眼眉和脸颊上,猛然间在他的鬢髮处看到几根白髮。 大郎今年三十有四,功名皆有,才高八斗,家有贤妻,子嗣周全,心有大志,正是意气风发之年。 可惜啊,而今朝堂上风云诡譎,他还是有些稚嫩,完全应对不来。 这些日子殫精竭虑,头髮都熬白了几根,却还是一败涂地。 不过没有关係,宦海浮沉,不受挫几次,怎么继承自己的大志,继续青云直上,光宗耀祖。 杨廷和和蔼地说:“大郎,你没有让为父失望。 今日早朝之事,你二叔已经跟为父说了,你输得不冤。” 杨廷和把杨慎按到座椅上坐下,转回自己的座椅坐下,继续说。 “但是你要知道自己为什么输?大郎,你知道吗?” 杨慎茫然地摇了摇头。 刚才回府的一路上,他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可惜百思不得其解。 “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回父亲,一介白身,空负功名。” “没错,一介白身。 你要是官復原职,今日位列早朝,就算有外放詔书颁布,你会不会如汪抑之他们,只顾私利,不顾大义?” 杨慎决然地说:“不会! 就算把儿子外放到陇右甘州肃州,儿子也会坚持上疏,把《嗣宗统疏》当眾念完,好由通政司抄发天下,吹响正礼议、匡道统之號角,激发更多正道之士,劝諫皇上归宗统,循祖训。” “对。”杨廷和欣慰中又有些懊悔,“老夫后悔了。武宗先帝病重时,有官员上奏,表你官復原职。 那时事態不明,老夫也不想引发不必要的猜忌和麻烦,就按下了。 等到武宗驾崩,嗣皇帝还在入京路上,又有人上奏,继续表你官復原职。 为父为了避嫌,又按下以待新皇即位后再定夺。 那时为父太过自信,对只是冲龄的皇上有些轻视,才有今日之祸事。 华盖殿之后,皇上直接把表你官復原职的奏章留中,按住你继续为白身。 或许从那时起,皇上就盯上你,为现在的明爭暗斗做好了准备,你输得並不冤!” 杨廷仪也惋惜道:“今日早朝要是有用修在就好了,定是不一样的局面!” 杨慎深吸一口气,目光炯炯,一种越挫越勇的情绪在他心底荡漾著。 皇上才十五岁,就心思如此縝密机敏,看得这么远。自己自负颖敏过人、博学广识,有经天纬地之才。 棋逢对手將遇良才,我正好与你好好斗一斗! 杨廷和看著杨慎眼里重新又有了光,心里不由地舒了一口气。 知子莫若父! 刚才大郎痛哭流涕,神瘁志崩,无非是汪俊、刘龙等此前认为的高洁有德正士居然如此不堪,精心策划、胜券在握的奋力一搏,还没亮开架势就输了,而且可以说是输得极其憋屈。 重重打击下五內俱裂,一时神思恍惚。 但他心志未丧,只是胸口憋著一口丧气。 只需好好疏导激发一下,散去那口丧气,就会精神焕发,重拾斗志。 看来效果不错。 杨廷和捋著鬍鬚问:“大郎早朝的大败,你还看出皇上的另一番深意了吗?” 杨慎使劲地想,脑子都要想炸了,还是没有想到。 他诚恳地说:“儿子愚钝,还请父亲点拨一二。” 第四十三章 大家心思各异 朕就是嘉靖帝 作者:佚名 第四十三章 大家心思各异 文华殿后殿,上完早朝的朱厚熜在室內双腿盘坐,依照冲虚道长传授的秘法,吐纳静坐,平静心情的同时算是补个觉。 今日上朝,起得比鸡还要早。 但心却久久静不下来。 “阿之,通州大仓烧了;京师那些晋商带头囤米涨价,酿成民乱;漕运被他们断了,南边的粮食运不进来... 种种跡象表明,京仓七廒里帐面上那一百一十万石米粮,多半是虚帐和砂石。 正如你所说的,这些人从一开始就盯著米粮这个要害,他们要用粮食逼得我们缴械投降。 幕后之人,果真心思深沉,手段老辣... 阿之,当初你做出预判时,我真不敢相信。” “能知道人心险恶,必定是目睹过人心叵测.能识破阴谋诡计,必定也是见识过鬼蜮伎俩。 人无法想像出心中毫无概念的东西。 你以前在兴藩养尊处优,周围的人对你都是笑脸相迎,人心和阴谋都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我不一样,我上岸那些年,见过太多的表面笑脸相迎、背后暗中较劲,人性的虚偽,算是看得很清楚。 后来辞职下海,饱受社会的毒打,对世间的险恶算是亲身体会过。 所以我拥抱阳光,但是不会畏惧阴暗。” “好吧,好吧,你还看过那么多宫斗戏,商战戏和百姓的名义,比我见多识广。 你说说,接下来他们会怎么做?” “我又不是神仙,我怎么知道?” “你不是神仙吗?” “我是个锤子的神仙,我是无神论者...” “你是无神论者,怎么下凡与我合一?还有你以前生活的环境,不是神仙是什么? 阿之,你不要隱瞒了,你我一体,你根本藏不住的。” “好了阿熜,我们不要再聊这么无聊的话题。” “行吧,我们聊正事。 阿之,你说幕后黑手是杨廷和还是王琼?” “我们不是已经有了初步判定了吗?” “可是我依然觉得他俩的嫌疑最大。” “杨廷和坚持继嗣继统,除了抢夺祖训和礼制解释权,与张太后联手架空我们,以便揽权实现他的政治抱负外,还有一点非常重要。” “什么?” “你再想想。” 十几息后。 “原来是这样,这个杨廷和口口声声要顾大义而绝私情,他自己却为了私情,罔顾大义。 真要是这样的,我觉得杨廷和这廝反倒是有情有义,要不要再抢救一把...” “阿熜,你老是这个脾性,下手时狠辣无比,过后又心生悔意。 真男子,从不看身后的爆炸! 再说了,杨廷和担当不起歷史的责任,他们那一党都担当不起。” ... 吏部衙门尚书籤押房里,王朴不敢置信地说:“晋溪公,皇上在早朝上严惩翰詹官,还有移祸江东之意?” 王琼欣慰地捋著鬍鬚,点点头:“朝中多俊杰,尤其是部院尚书侍郎,总宪副宪,哪位不是机敏之人。 皇上外放言官和翰詹官,大动干戈,现在又顺势把翰詹官里闹得最凶的那几位全部下了詔狱,如此明显,朝中百官们自然会沉下心认真斟酌。” 王朴一脸的敬佩:“皇上这一手著实厉害。” 王琼反问一句,“厉害在哪里?” 王朴愣了一下,对啊,厉害在哪里? 他迟疑地答道:“国朝旧例,翰林院和詹事府一向以內阁马首是瞻。 今日早朝被严惩的汪抑之、刘宗卿等翰林,都是石斋公的门生故吏,交往密切。 汪刘被执,其余翰詹官外放,石斋公最得力的党羽被剪除,以后恐怕难以翻身。” 王琼又反问一句:“剪除党羽,只需把翰詹官悉数外放即可,为何皇上一定要下狠手,把汪刘等翰林下詔狱。 厚石,偽造祖训、大逆不道,论罪勘定,不死也要脱层皮。” “皇上心如铁,手似刀。” 王琼微笑著摇摇头:“皇上登基一个多月,你还是没有摸清他的脾性。 没错,皇上確实心如铁、手似刀,一旦下定决心惩治臣子,绝不会心慈手软。数百上千条官员名士性命在他眼里,如草芥一般。 但是他极有分寸,不该下手时,他一寸力气都不会多用。 外放翰詹官和斩杀翰詹官,影响截然不同。” 王朴点点头:“晋溪公所言学生明白,翰詹官都是程朱门人,理学大家,背后牵扯著大江南北数以千计的名士大儒。 这些人自视甚高,最为护短。 皇上斩杀翰詹官虽然是行国法,但是在名士大儒们眼里,那些翰林詹事都是道德君子,高洁之士,就算是违了法、犯了刑,也是为维护天理礼教,当法外宥免。 皇上此举,定会在天下理学之士中,一石激起千层浪,舆情难以揣测。” 王朴顺著王琼的提醒,一路思考下来,越想越觉得不对。 “后果如此严重,对於而今的皇上来说,完全是得不偿失,为何皇上还要这样做?” 王琼笑而不语。 王朴起身,拱手长揖,恭敬地说:“还请晋溪公指点迷津。” 王琼哈哈一笑,开口道:“你可知前些日子,老夫在徵召王阳明和杨应寧上有些敷衍,被皇上藉机敲打。” 王朴一愣,“还有此事?” 猛然间他脑海里那层窗户纸被捅破,一下子进了光。 “阳明公的阳明心学,被程朱理学视为异端邪说,欲除之而后快。 邃庵公虽是理学儒生出身,却是经世致用、极善权变的务实之士。” 王琼点点头,脸上笑容骤然消散,变得十分严肃。 “没错,王阳明不用说了。 杨应寧的程朱理学,那是掛羊头卖狗肉。现在你知道皇上的用意了吗?” 王朴恍然大悟,感嘆道:“朝中多是理学门人,开口天理,闭口程朱,时时讲性命,处处问纲纪,好静篤而恶易变。” 国朝积弊自成化年间起越积越深,却屡革不除,反有越演越烈之势。 这些理学门人居功甚伟! 偏偏这些人虚偽的很,嘴里喊著天理纲纪,背地里却恋栈权柄。又连枝同气,遥相呼应,把持著朝野舆情... 想不到皇上如此敏锐,居然看到了这些...” 王琼眼里闪著惊喜,仰首痛快地大笑起来。 “厚石,你前途无量啊!以后老夫的子孙后人,还要请你多多照拂。” 王朴连忙拱手长揖:“晋溪公折杀学生!” ... 杨府后院书房,杨廷和慈爱地看著杨慎,捋著鬍鬚缓缓地说。 “皇上这是在移祸江东。 满朝皆知,为父任內阁首辅时,举荐了不少翰林詹事官。 故而世人都认为,翰詹官多为老夫党羽,尤以汪抑之、刘宗卿等人为首。 皇上严惩汪抑之、刘宗卿等人,重创翰林院和詹事府,文武百官们会怎么想?” 杨慎原本模糊的心,仿佛被捅透了那层窗户纸,一下子变得透亮。 “大家会认为皇上在剪除父亲的党羽。” “然后呢?” 杨慎黑著脸继续说。 “世人会认为通州外大仓失火,京师草场失火,米铺闭糶囤粮、酿成民乱,决堤断漕等种种恶行,都是父亲幕后主使。” “为何这么认为?” “世人觉得,皇上有锦衣卫和东厂,肯定查到了蛛丝马跡,故而严惩汪抑之等人,以为警示父亲。” 杨廷和继续问:“还有吗?” 杨慎的脸更黑了。 “只要世人心里存了这个心思,父亲此前坚持的继嗣继统,在世人心里就会有失公道,成了一党一己爭权夺利的行径! 届时父亲和儿子再號召眾人维护天理纲纪,坚持继嗣继统,就不会有多少人愿意跟从。” 杨廷和欣慰地点点头:“大郎能看到这些,为父甚感欣慰。” 杨廷仪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迟疑地说:“大兄,皇上会不会秋后算帐?” “不会。” 杨廷仪很想问一句为什么不会,但他知道,大兄肯定不会说。 没办法,大兄就是这么自信,不管是跟部下还是兄弟晚辈,都是只会说结果,不会说为什么。 就连教诲亲儿子,也只是点一句,然后让他自己去猜。 你儿子聪慧,能猜得到你所指,我愚钝,猜不到啊! 杨廷仪更关心另外一件事:“大兄,那我们还要不要继续联络朝臣,劝諫皇帝继嗣继统?” “继续!” 杨廷和毫不迟疑地说。 杨廷仪无语了。 大兄,你为何如此执拗呢! 你现在什么处境,还想著要劝皇帝绝弃亲爹,改拜伯父为爹。 “大兄,皇上近期只是下詔叫礼部议兴献王太妃尊號,还没有说为兴献王上尊號,何必急於一时呢?” “兴献王与妃,两者一体。皇上步步为营,先给兴献王太妃上慈仁皇太后尊號,试探朝野舆情,而后必定是给兴献王上皇考尊號。 届时孝庙一脉就真的绝嗣了...” 说到这里,杨廷和神情黯然。 “老夫坚持移易皇帝父母,继嗣继统,小宗入大宗,依据你们都知道。” 杨慎连忙答:“孝道莫大过尽礼,礼为天理。 继统是礼,是大义。自古帝王入继者,必明为人后之义,而后可以继统,此乃天理。” 杨廷和嘆了一口气:“老夫让皇上顾大义而克私情去继嗣继统,可是...老夫此举其实也是顾及私情。” 突然,杨廷和脸上流下两行泪水,让杨廷仪和杨慎惊讶不已。 杨廷和苍老的脸上满是泪水,悲戚地说:“老夫深受孝宗先帝厚恩,万死难报一二,安能坐视孝庙绝嗣...” 第四十四章 时刻准备著 朕就是嘉靖帝 作者:佚名 第四十四章 时刻准备著 正德十六年六月二十四日,普通一天早上。 西苑內教场。 朱厚熜在周尚文、梁震以及轮流从官厅六营和镇虏营抽调的六位教习官指导下,跟师弟仇鸞、柳珣、陆炳一起举石锁、舞石担,射箭骑马,锻炼身体。 身边总跟著自封的“大师弟”郭勛,形影不离。 內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的效果確实不错,朱厚熜的身材从绿豆芽变成黄豆芽,胳膊和腿上能看到些鼓起来的肌肉。 再练几个月,自己可以全副鎧甲,兵仗齐备地出现在眾军面前,在將士们心里的形象再加一分。 这些日子,朱厚熜时常去东西官厅六营、镇虏营、十二团营和老三大营,主要检查张永、鲍忠、周尚文、梁震执行《嘉靖整军编练条例》草案的情况,顺便给各营发放拖欠的粮餉。 昨日就有去驍卫左营当眾发粮餉,数千拿到粮餉、满脸喜气洋洋的官兵列队齐声大吼。 “山河肝胆,陛下所知! 臣愿以百战之躯,为皇帝前驱!” 在这震耳欲聋的高吼声中,朱厚熜非常兴奋,也有些迷失。 国之大事,在祀在戎。 祀,正在激烈的爭斗中。 近期发生的那些人祸,很明显是程朱理学保守派,在抢夺祖训和礼教解释权一时受挫,眼见“祀”事暂时无望后的反攻倒算。 朱厚熜是万万没有想到,他按下了大礼议,意识形態的斗爭反而以另一种方式提前爆发了。 歷史上的大礼议,是通过意识形態的斗爭,让嘉靖帝收復部分皇权,巩固自己的皇位名分,也是对前朝权臣遗老们的清算。 但这场大礼议在刘益之的眼里,做成了夹生饭。 程朱理学没有清除乾净,阳明心学依然被拒之朝堂门外,无法形成对理学的钳制和衝击,打破它对大明思想和制度的垄断和禁錮。 更严重的是,大礼议的激烈对抗,让歷史上的嘉靖帝走火入魔,一门心思放在改祖训礼制上,好向天下人证明他皇位的正当性。 融合刘益之记忆的朱厚熜,在华盖殿突袭,把杨廷和一党逐出朝堂后,同意延缓给先父兴献王上尊號的议题,只是以给母亲上太后尊號作为试探,小心翼翼地避免挑起礼议战火,好集中精力先把平衡朝廷势力的棋子都布好。 万万没有想到,逐出一个杨廷和,朝廷还冒出一个比杨廷和更狠的“佛龕”,不跟自己文斗,直接武斗! 製造一系列人祸,步步紧逼。 从目前的形势来看,前期铺垫都做得七七八八,幕后之人给自己准备的大杀招,隨时会出现。 自己暗中策画,悄悄布置应对,其中“戎”事就是当务之急。 戎事之重,一是確保军队的忠诚。 除了赏罚分明,为能征善战的官兵夺回被冒领的军功外,就是发粮餉,並让官兵们认识到,新皇登基,你们粮餉不缺! 二是提高军队的战斗力。 刘益之此前网络论政时,有跟网友们討论过如何打造一支“闻鼓则喜、百战不殆”的精锐。 经过一段时间天昏地暗的爭吵后,大家终於达成一致。 兵器、战法可能千差万別,但真正的精锐实际上都靠六条“铁律”打造出来的。 眾人把《孙子》、《六韜》、《尉繚子》、《唐太宗李卫公问对》到戚继光《纪效新书》和《练兵实纪》、蔡鍔《曾胡治兵语录》里的精髓,连同歷朝歷代军队的经验教训糅合在一起,提炼出这六条放之冷兵器、火器时代皆准的“通用军规”。 第一,选兵先“胆”后“技”。 戚继光挑义乌兵“以胆为主,胆忠而技可教”;岳家军“以敢死士为背嵬”;蒙古铁骑先选“把阿禿儿”(勇士),再看骑射。 胆气不足,十张弩也挡不了一桿枪。 第二,餉足、赏信、罚必。 说白了就是三军之气繫於钱粮犒赏。 汉“陷阵营”月粮双倍,功必裂地;蒙古“怯薛”子弟封邑世袭;嘉靖中期的“戚家军”餉额高出卫所兵三倍,临阵退缩者立斩。 恩厚则士轻死,法行则士知畏。 第三,主將体恤士卒,同衣食。 岳飞暑不张盖、寒不披裘,故“撼山易,撼岳家军难”;成吉思汗与百夫长同饮马奶,大汗金帐灯火与士卒连营同熄。 主帅肯同甘苦,兵卒方肯同生死。 第四,號令简明,阵形嫻熟,也就是教戒为先。 岳家军“结阵如山,散阵如川”;马其顿方阵“一步一令,千步不乱”;戚家军“鸳鸯阵”十一人一队,日演三十遍,变阵不过鼓声三急。 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第五,重视机动性和后勤保障,要两条腿走路 蒙古马“一人三骑,日换二百里”;汉霍去病“因粮於敌”,不带輜重;岳家军“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却能在郾城一日夜追金骑一百四十里,靠的都是“取用於国,因粮於敌”的双轮驱动。 第六,军魂即信仰,也就是军队“为何而战”说得清,大家都欣然认可。 秦军“首功授爵”,小卒也可封彻侯;岳家军“直捣黄龙,迎回二圣”;蒙古人“长生天命,世界主人”;湘军“卫道护教,名教奇变”。 一支部队一旦把“个人功名利禄”与“大义名分”绑在一起,就能在绝境里再撑一口气。 六条齐备,则上下同欲、赏罚分明,纪律如铁、士气如火,定能铸造一支能征善战之师。 朱厚熜把这六条拿出来,给仇鉞、周尚文、梁震等一干久经沙场的宿將们参详,以为核心,再根据明军当下的实情制定具体的条例,编写《嘉靖整军编练条例》草案,在十二团营、老三大营、东西官厅六营和镇虏营中各选一总(千人队)试行。 仇鉞、周尚文、梁震等將领看完这六条,惊为天人。 他们多是世袭军职出身,读过兵书,又有世传家学,还都在战场上浴血奋战过,作战经验非常丰富,也非常识货。 皇上果真是天命之人,聪颖过人,读兵书时居然感悟出这样精闢的结论来。 眾將不由更加拜服,也觉得有盼头了。 以后建功立业、光宗耀祖的机会少不了。 是啊,皇帝对戎政兵事重视,又能看透此间玄机,不会胡乱瞎指挥,可不就是有盼头了吗? 锻炼结束,朱厚熜照例洗完热水澡,带著师弟们,与周尚文、梁震以及六位抽调教习官,一起吃早餐。 君臣同席,这场面要是让外朝文官们看到,非得气出脑溢血不可,然后咬牙切齿地上疏,力劝朱厚熜马上禁绝这个可与武宗媲美的荒诞行径。 不过这里是皇城,文官们的眼睛暂时还看不到这一幕。 接著摆驾回文华殿,换衣服准备御前议事。 此前朱厚熜登基后就从文华殿搬到乾清宫住,后来不知脑子里的朱厚熜从哪里得知,大明从太宗皇帝开始,歷代先帝都是驾崩在乾清宫。 心生芥蒂,觉得阴森不吉利,非要搬回到文华殿去住,等“重新翻修”后再搬回乾清宫。 刘益之是无神论者,觉得在乾清宫住得挺好。 以前自己想去乾清宫,不仅要花钱买票,还要预约,人挤人只是看个屋顶和后脑勺,现在这么大一个地方独属自己一人,美得很! 可朱厚熜坚决要搬,不然就请道士真人来开坛打醮... 为了不让同体兄弟在封建迷信的邪路上越走越远,刘益之只好忍痛同意。 静坐吐纳半个时辰,晨时到。 朱厚熜换好翼善冠服,继续每天的戏码,张佐、谷大用前导,黄锦、麦福隨后,前往文华殿东殿暖阁,跟內阁梁储和部院尚书和总宪们御前议事。 而此时的杨慎,又奔波在维护祖训礼制的道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