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唐:我在大唐当王爷》 第一章 玉圭吞我 代唐:我在大唐当王爷 作者:佚名 第一章 玉圭吞我 实验室的灯光白得瘮人。 李预盯著电子显微镜的目镜,左手扶著精密夹具,右手镊子的尖端正以毫米级的幅度,在玉圭残片的裂隙边缘移动。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墙上的钟指向晚上十点四十七分。故宫博物院“天宝遗事特展”还有七十二小时开幕,这件编號tls-755的唐玄宗祭天玉圭,是三十七件一级文物中唯一的圭壁类器物——虽然只剩三分之一。 这是他博士论文的核心研究对象。三年前,导师从洛阳唐代祭祀遗址考古现场带回这块残片时,它被裹在五层丝绢里,外面套著定製的桐木匣。李预记得导师当时的神情——那是一种混合著敬畏与困惑的复杂表情,仿佛捧著的不是文物,而是某种沉睡的危险之物。 那时的李预还不能完全理解导师的担忧。他二十七岁,歷史系博士研究生,专攻隋唐政治制度史。他的毕业论文题目是《制度性溃败:安史之乱前后唐帝国军政结构的嬗变》,已经写了二十八万字。在导师眼中,这个学生天赋极高却有个“毛病”——太相信理性分析,总认为一切歷史现象都能用制度、数据、逻辑来解释。李预曾在一个学术会议上直言不讳:“所谓『红顏祸水』、『奸臣误国』,都是后世史家简化复杂歷史进程的標籤。安史之乱的本质,是玄宗后期中央与地方权力结构的系统性失衡。”这话让几位老先生颇为不快,虽然让导师对他另眼相看,不过导师也对他常嘆道:“对待歷史要『冷』,对待生活要『暖』,外圆內方才长久,工作之余也要多温和自己的感情。”。 此刻,李预左手小指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这是连续熬夜的神经反应。他最近总在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座高台上,台下是滔天的洪水,洪水里漂浮著破碎的宫灯和折断的旌旗。每次醒来,枕边都放著那本翻烂的《旧唐书·玄宗本纪》。 “李博士,您还不走?”助手小陈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著外卖袋子。 “你们先回,我把这个裂隙清理完。”李预没抬头,声音在口罩里有些发闷,“明天专家组要来看修復效果。” 小陈嘆了口气:“您都连续三天睡实验室了……这玉圭又不是您老婆。” “比老婆金贵。”李预终於抬眼,苦笑了一下,记不来上次夫妻之间多久没有说暖心的话,“玄宗天宝年间的祭天玉圭,存世就这一件。知道它原来多长吗?” “《周礼》说『镇圭尺有二寸』,那就是三十厘米左右?” “聪明。”李预指了指工作檯上的全息投影復原图,“完整器型应该是上尖下方,象徵『天圆地方』。咱们这片是圭身中段,你看这螭龙纹——” 他顿了顿,手指悬空划过投影上的纹路:“这种螭龙纹流行於盛唐,但奇怪的是,这块玉圭的螭纹眼角处多了一道细微的捲云纹。我在《歷代圭璧图考》里翻遍了,没有这个变体。” “会不会是工匠的即兴发挥?”小陈凑近看了看。 “祭天礼器,每一笔都有规制,哪能即兴?”李预摇头,“更怪的是玉质。你看这透光度——” 就在他准备解释玉质异常时,头顶的一排led灯管忽然同时闪烁了一下。不是电压不稳的那种闪烁,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干扰了频率——先暗下去,再亮起来时,光线似乎比刚才冷了一个色温。 小陈抬头:“又是线路问题?这周第三次了。” 李预没接话。他的注意力回到了目镜里。灯光闪烁的瞬间,他好像看到玉圭裂隙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实体移动,而是光影的某种扭曲,就像隔著火苗看对面的景物。他摇摇头,把这归咎於视觉疲劳。 “说到规制,”李预重新开口,声音里带著学者特有的执著,“我查过《大唐开元礼》,祭天玉圭的规制確实严格。但这块玉圭的厚度比规制薄了零点三毫米,重量却重了四克。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密度异常?” “对。要么是玉料特殊,要么……”李预停顿了一下,“里面掺了別的东西。” 他话没说完。 目镜里的景象忽然变了。 玉圭那道天然裂隙深处,在四百倍放大下,原本应该是石质纹理的地方,此刻隱隱透出一点金色。不是青铜锈的那种青绿,也不是鎏金器常见的暗黄,而是一种……极其纯粹的金色,在冷白色的led光源下,泛著丝绸般的光泽。 李预感到后颈一阵发麻——那是他极度专注时的生理反应。三年来,他扫描过这块玉圭的每一平方毫米,从未见过这种金色。它像是从玉石內部生长出来的,与玉质的过渡自然到违反物理常识。 李预呼吸一顿。 他缓缓调整焦距,放大倍率跳到六百倍。裂隙深处的景象清晰起来——那竟是鎏金铭文,字小如蚁足,沿著玉圭內部的天然纹理蜿蜒排列。而且这文字排列方式很奇怪,不是唐代常见的竖排,而是横向书写,字与字之间没有间隔。 更诡异的是,那些文字的字体——不是楷,不是隶,也不是篆。笔画结构极其古怪,像是多种字体的杂交体,却又自成一格。李预研究唐代铭文七年,从未见过这种字体。 “小陈,”李预的声音很轻,“把多光谱扫描仪推过来。” “现在?” “现在。” 十分钟后,多光谱成像结果显示,玉圭內部確实存在金属物质。红外波段下,那些鎏金文字呈现出一条断续的线状结构,从圭身中部一直延伸到断裂面。更诡异的是,x射线断层扫描显示,这些文字並非刻在表面,而是……嵌在玉石內部,像是玉圭成形时就已经存在。 “这不科学。”小陈盯著屏幕喃喃,“唐代的工艺做不到这种嵌入式鎏金,更別说在玉石內部……” “除非,”李预打断他,“这根本不是唐代的工艺。” 小陈愣住了:“那是什么?” 李预没有回答。他想起导师三年前移交文物时说的话:“小李,这块玉圭出土的祭祀坑,有七个疑点说不通。第一,它压著五具呈跪拜状的骸骨;第二,坑壁有高温灼烧的痕跡,但玉圭本身毫髮无损;第三……”导师说到这里停住了,只是拍了拍他的肩,“有些谜题,或许永远没有答案。我们做歷史的,要学会和疑问共存。” 现在,李预明白了导师未说完的话。那些“说不通的疑点”,指向的是一种超越当时技术能力的可能性。他的心跳开始加速——如果这块玉圭真的隱藏著顛覆性的秘密,他的论文將不只是博士论文,而可能改写某些歷史认知。 “李博士,你看这个。”小陈调出能量色散x射线谱分析结果,“金属成分……很奇怪。金含量只有37%,其余是银、铜,还有13%的……未知元素。光谱库匹配不上。” “未知元素?”李预皱眉。文物检测中偶尔会遇到成分异常,但通常是土壤污染或后期修补所致。可这些文字嵌在玉质內部深处,怎么可能被污染? “这不可能。”小陈盯著屏幕喃喃,“唐代鎏金工艺做不到这个深度,更別说这种成分……” 李预没说话。他换上最细的碳纤维探针,在电子显微镜的实时监控下,將针尖小心翼翼地探入那道只有0.3毫米宽的裂隙。 就在针尖即將触碰到金色文字的瞬间,李预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不是记忆,更像是一段被强行植入的影像:一个穿著冕服的老者跪在祭坛前,手中捧著的正是这块完整的玉圭。天空乌云密布,雷光在云层中翻滚。老者將玉圭高举过头,口中念诵著晦涩的祷文。然后,一道闪电劈下—— 针尖触碰到金色文字的瞬间—— 实验室所有的灯管同时闪烁。 “电压不稳?”小陈抬头看天花板。 李预却感到一股细微的震颤从指尖传来。不是电流,更象是……某种低频振动,通过探针、镊子、工作檯,一直传到他身体里。他下意识想鬆手,却发现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 那股震颤越来越强,像心跳,又像某种古老的鼓点。李预感到自己的心臟开始与这个频率同步,咚咚、咚咚,越来越快。他看见自己的手在抖,碳纤维探针在目镜视野中高频颤动,划出模糊的虚影。 目镜里的金色文字开始发光。 不是反射灯光的那种亮,而是自发光,像黑暗中醒来的萤火虫,一点一点亮起。第一个字亮了,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文字在流动,沿著某种既定的轨跡在玉圭內部游走,最后匯成完整的一句话: “天宝十四载冬,禄山反,圣人西狩,豫当承之” 十六个字,鎏金灼目。 李预脑中轰然一响。 天宝十四载。公元755年。安史之乱。 禄山——安禄山。 圣人——唐玄宗李隆基。 西狩——逃亡蜀地。 豫——广平王李豫。后来的唐代宗。 预,豫。一个好端端的歷史学者,就这么成了自己的研究对象。这感觉就像生物学家突然变成了显微镜下的草履虫——还是马上就要被歷史洪流衝进下水道的那一只。“预”和“豫”倒是都有“预备、参与”的意思,合著我穿越就是来“干预”歷史的?可老李家谱系庞大,李预和李豫隔了一千多年的dna,这祖宗认得可真够远的。 更让他心惊的是“承之”二字。承什么?承乱世?承危局?还是承这个註定要在八年后死伤近四分之三人口的破碎帝国?他在论文里冷静分析的那些数字——潼关之战唐军二十万溃败,睢阳守城人相食,两京陷落时王公贵族被屠戮殆尽——那些曾经只是纸张上的文字,现在成了他即將亲歷的现实。 他忽然想笑。毕业论文的最后一章,他写的正是“安史之乱中的皇族命运——以广平王李豫为中心”。文献里那个隱忍、克制、在乱世中艰难求存的亲王形象,此刻变得无比具体。而自己,即將成为那个形象本身。 “李博士?李博士您怎么了?”小陈的声音象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李预想开口,却发现喉咙发紧。他想移开视线,却死死盯著那行发光的文字。那些字跡开始旋转、扭曲,像投入石子的水面倒影。金光越来越盛,从目镜里溢出来,漫过工作檯,漫过他的手臂,漫过整个视野—— 他最后的意识里,闪过几个碎片画面: ——导师在办公室摸出这块玉圭时,窗外正下著暴雨,雷光映亮老人凝重的侧脸:“这玉圭出土时,压在五具骸骨上。考古队的人说,那五个人跪成一圈,像是在举行什么仪式。” ——多光谱扫描仪的屏幕上,那些鎏金文字的能量读数正以几何级数飆升,突破仪器的红色警戒线。 ——小陈惊恐的脸,正在金光中扭曲、淡化,像被水冲洗掉的墨跡。 ——还有那个冕服老者的画面再次闪现。这一次,老者转过头来。那不是玄宗李隆基的脸,而是一张更古老、更模糊的面孔。老者嘴唇翕动,说出四个字,但李预听不见声音,只能从口型辨认出是:“天命……所……归……” 最后一眼,他看见墙上的电子钟: 2025年10月3日 23:07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黑暗並非虚无。 在失去视觉的漫长瞬间,李预感到自己在坠落——不是向下,而是向某个方向。四面八方传来模糊的声音,像是千万人在低语,又像是风穿过古老宫殿的廊柱。他看见零星的画面:烽火台上的狼烟、铁甲反射的寒光、马蹄践踏的尘土、宫娥四散时飘飞的裙裾…… 他还看见了一些更具体的东西:一个穿著亲王服饰的年轻男子从马上坠落,额头撞在石头上,鲜血汩汩而出。那男子的脸……分明就是铜镜里李豫的脸。然后是混乱的宫廷,一个病弱的中年男人在宦官搀扶下颤抖著写詔书,那是太子李亨。接著是荒凉的原野,一个女子在乱军中回头——沈珍珠的脸,眼中满是决绝的泪水。 这些画面像快进的电影片段,一帧帧砸进他的意识。李预突然明白:这不是隨机的幻觉,而是原主李豫的记忆碎片,正在和他的记忆强行融合。两个相隔一千多年的灵魂,被某种力量硬塞进同一个容器。 然后是一个声音,苍老而悠远,直接在意识深处响起: “既见天命,当承其重” 他想问“什么天命”,想喊“放我回去”,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十六个鎏金字在黑暗中燃烧,越来越近,最后化作一道金光,贯穿他的意识—— 第二章 我成了广平王 代唐:我在大唐当王爷 作者:佚名 第二章 我成了广平王 痛。 头痛得像要裂开,有凿子在太阳穴上一锤一锤地敲。不,不是凿子,是马蹄声——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象是千军万马在颅骨里奔腾。 李预艰难地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绣著螭纹的锦帐顶。深青色缎面,用金线绣出盘曲的龙形,龙鬚纤毫毕现,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幽微的光。不是医院的天花板,也不是实验室的日光灯管。 他眨了眨眼,试图聚焦。 鼻腔里充斥著一股复杂的味道:草药苦香、檀木沉稳的暖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甜香——这是唐代贵族常用的“四合香”,他在古籍中读过配方:沉香、檀香、龙脑、麝香,以蜜调和。当时他还写过一篇《唐代香料与社会等级》的论文,如今这味道却真实地包裹著他。 但这真实的感官衝击反而让他更加恍惚。现代记忆告诉他,这应该是梦;可触觉、嗅觉、听觉都在尖叫著真实。他下意识地想抬起右手去摸额头——这是李预的习惯动作,每当熬夜头痛时都会这样做。但手臂抬起的瞬间,他愣住了。 这只手臂比自己的粗壮,肤色是经常暴露在阳光下的微褐色,小臂上有明显的肌肉线条。更重要的是,虎口处有一层厚实的老茧——常年握韁绳留下的。而他的左手,中指第一节內侧的笔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掌心几处不规则的硬皮,那是练习刀剑时摩擦所致。 “这不是我的手。”这个认知像冰水浇头,让他瞬间清醒。他艰难地转过头,想寻找镜子。这个动作牵扯到颈部的肌肉,一阵陌生的酸痛感传来——那是坠马时摔伤的后遗症。李预从未坠过马,但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却在提醒他:你从马上摔下来过,伤在这里。 这一切都在告诉他:这不是梦。 “殿下醒了?” 轻柔的女声从右侧传来。 李预缓缓转过头——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感到脖颈僵硬——看见一个穿著淡青襦裙的年轻女子跪坐在榻边。她约莫二十出头,乌髮綰成高髻,簪一支素白玉簪,面容清丽温婉,眉如远山,目若秋水。此刻她正微微倾身,手中端著一个黑漆葵口碗,碗口冒著氤氳的热气。 沈珍珠。广平王妃。生於吴兴沈氏,开元末年选入东宫为良家子,天宝初年赐婚广平王。史载“性婉顺,贤而知礼”——眼前这张脸,与《唐代后妃传》中那寥寥数语的描述,重合了。 但史书不会记载她眼角那颗极淡的泪痣,不会描写她抿唇时左颊若隱若现的梨涡,更不会记录她此刻眼中那种极力克制的担忧。李预脑中闪过关於她的歷史记载:安史之乱中与丈夫失散,流落民间,儿子李适即位后追封为睿真皇后,但终其一生未能再见……这些冰冷的文字突然有了温度,化作了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 女子见他睁眼,唇边漾起浅浅的笑意,但笑意未达眼底,那里面藏著掩不住的担忧。 “您昏迷了三日,”她声音很轻,象是怕惊扰什么,“太医说颅內有瘀血,能醒来便是吉兆。” 李预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女子会意,將药碗暂且放下,从旁边小几上取过一个瓷杯,用银匙舀了温水,小心地递到他唇边。李预下意识地含住银匙,温水滑入喉咙的瞬间,他感到一丝清明。 “你……”他艰难地吐出这个字,声音沙哑得陌生。 “妾身珍珠。”女子柔声道,又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烧退了就好。殿下从驪山围猎坠马,被送回府时满脸是血,嚇坏妾身了。” 坠马。李预——现在该叫李豫了——迅速检索记忆。广平王李豫確实在史籍中有坠马记录,时在天宝十四载秋,《旧唐书》只有一句“王猎於驪山,马惊坠地,伤首”。原来就是这个时间点。 那么现在就是天宝十四年十月。安禄山正在范阳秣马厉兵,长安城还沉浸在天宝盛世的最后一场秋梦里。 珍珠。沈珍珠。广平王妃。 李预——不,现在该叫李豫了——脑中嗡鸣更甚。不是隱喻,是真的有蜂鸣声在颅內迴响,伴隨著潮水般涌来的记忆碎片: 李预,27岁,北京大学歷史系博士研究生,专攻隋唐史,毕业论文题目《制度性溃败:安史之乱前后唐帝国军政结构的嬗变》……他记得图书馆古籍部泛黄的书页,记得键盘敲击论文时的声音,记得答辩时导师讚许的微笑,也记得女友经常抱怨时那句“你眼里只有那些死了一千多年的人”。 李豫,29岁,大唐广平王,本名李俶,皇太子李亨长子,母吴氏早逝……他记得七岁第一次隨祖父謁太庙的惶恐,记得十四岁在驪山猎场射中第一头鹿时祖父的讚赏,记得二十岁大婚那日沈珍珠扇子后羞怯的眉眼,也记得去年冬至大朝会上杨国忠投来的那记阴冷目光。 两股记忆开始融合。他看见自己坐在图书馆古籍部,泛黄的《资治通鑑》摊开在桌上,手指划过“安禄山以討杨国忠为名,起兵范阳”那一行字;同时又看见自己骑在马上,驪山的秋风扑面而来,身后的扈从高呼“殿下小心——”然后是天旋地转,剧痛袭来……最可怕的是情感的叠加。李预对沈珍珠只有史书上的同情与惋惜,而李豫对她……有夫妻三年的温情,有对她操持王府的感激,还有一丝连原主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依赖。这两种情感此刻混在一起,让李豫看向沈珍珠的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又是这么一位温婉贤淑的佳人。 两个名字、两段人生、两种记忆,像两条咆哮的河流在狭窄的河床里衝撞、撕扯、试图吞噬对方。他看见实验室的白墙和大明宫的朱柱重叠,看见电子显微镜的目镜和铜镜的昏黄镜面交叠,看见自己握著碳纤维探针的手和现在这双掌心有茧的手重合—— 掌心的茧。李豫下意识张开右手。虎口处、指根,都有厚茧——这是常年握韁绳、持刀剑留下的。而李预的手,只有中指第一节因常年握笔有一小块薄茧。这具身体是李豫的,肌肉结实,骨骼粗壮,虽然此刻虚弱,但能感受到那种潜藏的力量。 “呃啊……” 他忍不住呻吟出声,双手抱住头。剧烈的疼痛从颅骨深处炸开,象是有斧头在劈开天灵盖,要把两个灵魂硬生生塞进一个容器。 “殿下!”沈珍珠惊慌地放下水杯,伸手想扶他,又不敢触碰,“妾身去叫太医——” “不……用。” 李豫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死死咬著牙关,感受著那种撕裂般的痛楚在颅內肆虐。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息,也可能有一刻钟——疼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一种诡异的清明。 他喘息著,缓缓鬆开抱头的手。 两个记忆还在,但不再打架。它们像两卷並排摊开的书卷,他可以在需要时翻阅任何一卷。李预的知识、李豫的经歷;现代的歷史研究、古代的身体本能——它们共存,但界限分明。 就像……精神分裂?不,比那更糟。是时空错位,是身份悖论,是一个灵魂被硬塞进两段人生里。 但奇怪的是,他竟能分辨哪些记忆是“原主李豫”的,哪些是“自己李预”的。原主的记忆像是蒙著一层薄雾,需要时才会清晰;而自己的记忆,从幼儿园到博士答辩,都歷歷在目。这种清晰的割裂感,让他稍微安心——至少,他没有失去自我。 他尝试调动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手指微微弯曲——那是握刀的习惯动作;肩背自然挺直——那是常年骑射养成的姿势;甚至呼吸的节奏,都带著一种军人般的沉稳。这具身体记得很多事情,包括如何行礼、如何应对皇帝、如何在朝堂上说话……这些“程序性记忆”保存完好,像是预装的系统软体。 而“李预”的知识与思维,则是他安装的新应用。两者兼容吗?他不知道,这种状態能持续多久,但他必须让它们兼容,至少在先活下去。 “殿下?”沈珍珠的声音里带著哭腔。 李豫转过头看她。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了。她穿的是唐代典型的襦裙——上身是淡青色窄袖短襦,领口绣著细密的缠枝纹,下身繫著月白色长裙,裙摆散开如莲花;肌肤胜雪,鼻樑秀挺,唇色淡樱,下頜的线条柔美却不失坚毅。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扬,不笑时似含秋水,凝眸处天然一段风韵。跪坐的姿势標准得可以入画,背脊挺直但不僵硬,双手交叠置於膝上。 这是沈珍珠。歷史上那个在安史之乱中失踪,她的丈夫唐代宗寻找了十几年的沈珍珠。 愧疚感毫无徵兆地袭来,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心臟。 他知道她的命运。知道她会在这场即將到来的浩劫中与丈夫失散,知道她会流落民间,知道她的儿子李适即位后会追封她为睿真皇后,但终其一生没能再见到她。 而现在,她正用那双清澈的眼睛望著他,里面有担忧、有关切、有隱忍的恐惧。 “我不能让歷史重演。”这个念头猛地砸进心里,沉重而坚定。 “珍珠。”李豫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已经能控制,“我……我昏迷时,可有说什么胡话?” 沈珍珠微微一愣,隨即垂眸:“殿下高热不退时,確实囈语不断。太医说是瘀血攻心,神志不清所致。” “我说了什么?”李豫追问。 她抬眼看他,眼神有些复杂,犹豫片刻才轻声说:“殿下一直重复几个词……『安禄山』『范阳』『要反』……还有『天宝十四载冬』。” 李豫的心臟骤然一缩。 他说出来了。在昏迷中,他把最大的秘密说出来了。 “还……还有別人听见吗?”他儘量让声音平稳。 “只有妾身和太医署的王太医。”沈珍珠低声说,“王太医开了安神方,说殿下是坠马受惊,心神失守,才会胡言乱语。妾身也叮嘱过他,莫要將这些囈语外传。”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王太医是妾身从吴兴老家请来的,信得过。” 李豫盯著她看了好一会儿。这个温婉的女子,在听到“安禄山要反”这种足以掀起朝堂地震的言论时,第一反应不是惊慌追问,而是封锁消息、安抚太医、等他醒来。 这份冷静和决断,史书上可没写。 他突然意识到,歷史记载的或许只是冰山一角。那些活在文字间隙里的人,有著史笔无法捕捉的生动与复杂。 “珍珠,”他缓缓坐起身——身体比想像中结实,虽然有些虚弱,但肌肉骨骼的反应很流畅,“如果……如果我说,安禄山真的会反,你信吗?” 沈珍珠的手微微一颤。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李豫以为她不会回答。窗外有风吹过,拂动窗欞上掛著的竹帘,发出细碎的碰撞声。远处隱约传来更鼓——三更了。长安城的夜,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第三章 风起於青萍之末 代唐:我在大唐当王爷 作者:佚名 第三章 风起於青萍之末 在这沉默中,李豫仔细观察著这间寢殿:约莫三十平米,青砖铺地,四壁掛著山水画屏风,从风格看是李思训一派的青绿山水,笔法工细,设色浓丽。窗边设一张紫檀书案,案上摆著文房四宝和几卷摊开的书——他眯眼辨认,最上面那捲是《春秋左传》,隨手翻开到“僖公二十三年”,旁边有硃笔批註,字跡挺拔劲健,是原主的笔跡。 李豫的目光在那些批註上停留。原主李豫的学问显然不错,其中对《左传》中“晋公子重耳出亡”一段的批註颇有见地,大意是“流亡公子与本土势力的结合是復国关键”。这让他心中一动——原主是否已隱隱察觉到什么?天宝年间的太子李亨,处境与流亡公子何其相似?而广平王李豫作为太子长子,又该如何自处? 他继续环视。靠墙的博古架上陈列著青铜器、玉雕、瓷器,每件都价值不菲。但李豫的目光被一件东西吸引:架子上层,一个黑漆木匣半开著,露出一角玉圭——不是他穿越时那块残片,而是一件完整的玉圭,形制与实验室那件极为相似。 他心头一跳。 “殿下说的话,”沈珍珠终於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但每个字都清晰,“妾都信。” 李豫忽然感到鼻腔一酸。 这不是演技,不是敷衍。他从她眼里看到的是纯粹的信任,那种“即使你说太阳从西边出来,我也会相信”的信任。作为一个歷史学者,他研究过太多唐代婚姻——政治联姻、利益结合、门第匹配。但他从没想过,会在一个一千两百多年前的王妃眼中,看到这样的眼神。 “为什么?”他忍不住问。 沈珍珠微微歪头,这个略带稚气的动作让她看起来年轻了几岁:“因为您是妾的丈夫啊。” 理所当然的语气。 李豫哑然。他想说“可我们只是政治婚姻”,想说“你了解真正的我吗”,想说“如果我说我其实不是李豫呢”——但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 因为他看见沈珍珠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微凉,掌心柔软,但指尖有薄茧——是常年抚琴写字留下的。她握得很轻,象是怕碰碎什么,但又很坚定。 这一握,握碎了他最后一丝“这或许是场梦”的幻想。温度、触感、甚至她指尖细微的颤动,都真实得让人绝望,也让人……不得不正视。 “殿下昏迷这三日,妾想了许多。”她低声说,“想您坠马前一日,忽然让管家把库里的金银分三处密藏;想您上月突然开始习练陌刀,说『乱世將至,不可不防』;想您夜半惊醒,在纸上写满奇怪的符號……” 奇怪的符號?李豫心中一动。原主李豫,难道也有所预感?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见底:“妾不懂那些。妾只懂,殿下的感觉不一样了。但无论您变成什么样,您都是广平王李豫,都是妾的丈夫。” “感觉不一样”。这个词让李豫警醒。是了,自己虽然继承了原主的记忆和身体,但言行举止必然有差异。沈珍珠与原主朝夕相处,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但她选择接受,选择信任。 李豫反握住她的手,很用力。 掌心传来真实的温度,指尖感受到她脉搏的跳动。这一切都不是梦,不是幻觉。他是真的在这里,在天宝十四年的长安,在安史之乱爆发的前夜,握著一个註定在歷史中失踪的女子的手。 他脑中闪过无数歷史画面:潼关失守、长安陷落、马嵬坡兵变、灵武即位……这些他曾在文献中读过千百遍的事件,此刻突然变得无比真实。因为他不再是旁观者,他將亲身经歷这一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而他手中握著的这只手,它的主人也会被捲入这场洪流。 “我必须救她。”这个念头比刚才更强烈,“不止是她,还有千千万万会被这场战乱吞噬的人。既然歷史给了我这样的机会——不管是诅咒还是馈赠——我就不能只是旁观。” “珍珠,”他声音乾涩,“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做很危险的事,可能会连累你,可能会让你陷入险境……” “那妾便与殿下同险。”沈珍珠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夫妻本是一体,福祸与共。这是妾出嫁时,母亲教的第一句话。” 她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玉佩是上好的和田白玉,雕著並蒂莲的图案,温润莹白。 “这是妾身的嫁妆之一,”她將玉佩放入李豫掌心,“母亲说,这玉能辟邪护身。妾身今日將它赠予殿下。望殿下……无论前路如何,都记得家中有人等候。” 李豫闭上眼睛。 他感到胸口一阵灼热——不是情绪上的,是真实的物理灼热。他下意识地拉开衣襟低头,看见胸口正中央,皮肤下隱隱透出一小块玉圭形状的金光,一闪即逝。 玉圭残片,果然跟他一起过来了。而且似乎……与这具身体融合了。 这意味著什么?它还会再发动吗?会把他带回去吗?还是说,这就是个“单程票”?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此刻都不是追问的时候。 “好。”他睁开眼,目光变得坚定,“既然你信我,那我便告诉你——安禄山今年冬天必反。大唐要乱了,长安守不住。我们要活下去,就必须提前准备。” 沈珍珠瞳孔微微一缩,但握著的手没有鬆开。 “殿下要妾做什么?” “第一,继续封锁我昏迷时的囈语,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我说过『安禄山要反』。”李豫语速很快,“第二,以『修缮別院』的名义,暗中將府中贵重物品、典籍文书、还有你的嫁妆,分批转移至武功县的庄园。记住,要秘密进行,用信得过的人。” “第三,”他顿了顿,“找机会接触太子妃——不,现在是良娣张氏。我需要知道东宫那边的动向,特別是杨国忠有没有再逼父亲做什么。” 沈珍珠静静听完,点了点头:“前两件妾能办。第三件……张良娣素来与妾不睦,恐难深交。” “那就换个方式。”李豫思维飞快运转,“她不是喜欢珍奇珠宝吗?把库里那对南海珍珠耳璫送过去,就说是我坠马受惊,感谢父亲关怀的谢礼。不必探问什么,只需观察她收礼后的態度。” 他记得史书上对张良娣的评价:机巧善媚,颇有野心。天宝年间她只是太子良娣,但太子妃韦氏被废后,她实际掌东宫內务。安史之乱中,她在灵武助肃宗即位,后册为皇后,权倾一时。这是个必须小心应对的女人。 “妾明白了。” 李豫还想说什么,忽然一阵眩晕袭来。他晃了晃,沈珍珠急忙扶住他。 “殿下刚醒,不宜劳神。”她將他轻轻按回榻上,重新端起药碗,“太医说了,这药得按时喝。化瘀血、安心神。” 药汁乌黑,散发出浓烈的苦涩味。李豫皱著眉喝下,苦得他整张脸都皱在一起。沈珍珠见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是一枚蜜饯。 “含一会儿,去去苦味。” 李豫將蜜饯含进口中,甜意冲淡了苦涩。他靠在软枕上,目光再次扫过这间寢殿,最后落在那博古架上的玉圭匣子上。 那玉圭……会不会与穿越有关? 但此刻不是探究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恢復体力,理清处境,为即將到来的风暴做准备。 “殿下再歇会儿吧。”沈珍珠为他掖好被角,“天快亮了,明日还要进宫向圣人请安——您坠马的事,宫里已经知道了。” 李豫心头一紧:“祖父……圣人怎么说?” 祖父。唐玄宗李隆基。这个开创开元盛世、如今却沉湎酒色、宠信奸佌的皇帝,是他的亲祖父。而在歷史上,正是这位祖父的决策失误,將大唐拖入深渊。 “高力士公公昨日来过,说圣人很关心,赐了御用伤药,还让殿下好生休养,围猎的事不必掛心。”沈珍珠顿了顿,“不过……” “不过什么?” “高公公临走时,私下对妾说了一句。”沈珍珠压低声音,“他说『大家(玄宗)近来心情不佳,广平王若痊癒了,不妨多进宫走动』。” 李豫脑中警铃大作。 高力士这话,表面是关怀,实则是提醒——玄宗在关注他。为什么?因为他是太子长子?因为他坠马受伤?还是因为……別的什么? 他迅速检索原主的记忆。天宝十四年,太子李亨与宰相杨国忠的矛盾已趋白热化。杨国忠屡次构陷太子,玄宗虽未废太子,但猜忌日深。作为太子长子,广平王李豫的处境本就微妙。这次坠马,会不会被解读为某种信號? “我知道了。”他深吸一口气,“明日我便进宫。” “可您的伤——” “必须去。”李豫打断她,“有些事,躲不过。” 沈珍珠看著他,眼中担忧更甚,但终究没再劝。她吹熄了床头的烛台,只留远处一盏落地宫灯,让室內保持昏暗但能视物。 “妾在外间守著,殿下若有不適,唤一声便是。” 她起身,衣裙窸窣,走到屏风外的榻上坐下。李豫透过绢丝屏风,能看见她模糊的侧影——她没睡,而是拿起一卷书,就著灯光静静阅读。 烛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轮廓,睫毛在眼瞼投下细密的阴影。这个画面,美得像一幅唐代仕女图。 但李豫知道,这幅画的背景,即將燃起烽火。 他闭上眼睛。 脑中象是有两个屏幕在同时播放:左边是现代实验室的最后一幕,那行发光的鎏金文字;右边是混乱的记忆碎片,属於李豫的记忆——骑马射箭、宫中礼仪、诗书典籍、还有那些错综复杂的皇室关係。 他努力梳理著。 现在是天宝十四载十月。具体哪一天不清楚,但从沈珍珠说“昏迷三日”“重阳刚过”来判断,应该是十月初,公历755年11月上旬。 距离安禄山范阳起兵,还有不到两个月。 距离潼关失守、长安陷落,还有八个月。 距离马嵬坡之变、灵武即位,还有九个月。 时间紧迫得让人窒息。 “系统?”李豫在脑中轻声试探——穿越小说不都这么写吗? 没有回应。 “金手指?老爷爷?隨身空间?” 依旧一片寂静。 他苦笑著睁开眼,看著帐顶的螭纹。没有系统,没有外掛,只有一个歷史学者的知识和一个亲王的身体。哦,还有对未来的模糊预知——但也只是“模糊”而已。 他知道安史之乱持续八年,知道玄宗逃往蜀地,知道肃宗在灵武即位,知道郭子仪、李光弼是中兴名將,知道最终平定叛乱……但具体细节呢?哪场战役在什么时候打?哪个將领在什么时候叛变?朝廷內部党爭的关键节点是什么? 他不知道。史书只记大势,不录细枝末节。 而他现在就陷在这些“细枝末节”里。 更糟的是,他不能直接用“预言”来改变歷史。一个亲王突然精准预测未来,下场不是被奉为神人,就是被当作妖孽烧死——大概率是后者。他必须偽装成合理的推断、谨慎的谋划、以及恰到好处的“运气”。 “殿下睡不著吗?”屏风外传来沈珍珠轻柔的声音。 “嗯。”李豫顿了顿,“珍珠,如果……如果有一天,长安待不下去了,你最想去哪里?” 沈珍珠沉默片刻:“殿下想去哪里,妾便去哪里。” “我是问你自己。” “那……回吴兴吧。”她声音里带著怀念,“江南水乡,春天有桃花,夏天有莲叶,秋天桂花开的时候,满城都是香的。冬天……冬天不太冷,湖面很少结冰。” 李豫心中一动。吴兴,湖州。那確实是个好地方,在安史之乱中受战火波及较小。但问题是,从长安到江南,千里之遥,乱世中怎么可能平安抵达? 除非…… 一个计划雏形在他脑中浮现。也许,他可以利用自己对歷史走向的了解,提前布局一条相对安全的南撤路线。但这需要时间、资源,以及——信任的人。 他看了一眼屏风外的身影。 “睡吧。”他轻声说,“明日还有硬仗要打。” “殿下也是。” 李豫重新闭上眼。这一次,他不再试图抵抗这种荒诞的命运。既然来了,既然成了李豫,既然握著沈珍珠的手,既然知道灾难將至—— 那就试著,改变点什么吧。 在范阳,在那个李豫此刻还看不到的地方,安禄山正在他的节度使府中,对著一张硕大的地图,手指重重按在“长安”两个字上。 他的眼睛在烛火下,闪著狼一样的光。 第四章 亲王袞服,盛世枷锁 代唐:我在大唐当王爷 作者:佚名 第四章 亲王袞服,盛世枷锁 夜深人静,李豫的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口。那里,玉圭残片安静地嵌在肌肤之下,冰凉沉寂,与普通古玉无异。但每当他情绪剧烈波动或集中思绪时,总能感到一丝微弱的暖意——像是沉睡的活物,在皮肤下轻轻搏动。 他掀开衣襟,借著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低头察看。胸口正中,一块约两寸长、半寸宽的玉质印记清晰可见。纹理、色泽、断裂面,都与实验室那块残片一模一样。它像是从內而外“长”进了身体,与肌肤的界限模糊,却又没有伤口或疤痕。 这超越了他的认知。文物穿越肉体?能量物质化?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时空法则?这超越了他的认知。文物穿越肉体?能量物质化?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时空法则?现代科学无法解释这种现象,而古代玄学……他一个歷史学者向来对此持保留態度。但现在,这违反物理定律的事物就嵌在自己体內,由不得他不信。 他想起导师曾说过的一段话:“小李,你研究歷史久了就会发现,正史记载之外,总有些解释不了的『异事』。不是所有的歷史都能用逻辑推演,人类的认知有其边界。”当时他不以为然,现在却深有体会。 但他总有种感觉,这块能吞噬时空的玉圭,绝非凡物。史载“玉圭以祀天”,它选择在天宝末世將他送来,难道真是为了“代天行事”?又或者,玉圭內部那鎏金铭文所蕴含的能量,並未耗尽? “天宝十四载冬,禄山反,圣人西狩,豫当承之” 这十六个字,到底是预言,是命令,还是……一个早已写好的剧本? “承之”,承什么?承乱世,承危局,承这个摇摇欲坠的大唐?有种研究学者成为被研究对象的角色的尷尬,当裁判容易,做运动员难啊。 他翻了个身,透过窗欞望向夜空。长安城的星空被灯火映得黯淡,但北斗七星依旧清晰可见。 天璇、天枢、摇光……斗柄指北,已是深秋。 距离安禄山起兵,又近了一天。 而他现在要做的,是在这有限的时间里,儘可能地积蓄力量、编织关係网、为即將到来的风暴做准备。作为一个歷史学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乱世中,个人的勇武远不及正確的判断和及时的布局重要。 但他首先要面对的,不是安禄山,而是这座长安城,这个皇室,以及——明天要见的皇帝祖父。 思绪纷乱间,他不知不觉沉入睡眠。 梦里,他站在一座高台上。 台下是浩瀚的星河,星河流转,化为滔滔江水。江面上漂浮著无数破碎的船板、折断的旌旗、还有……尸体。他看见一个穿著龙袍的老者踉蹌奔逃,看见一个中年男子在军士簇拥下黄袍加身,看见一个女人在乱军中回头,脸是沈珍珠的脸,眼中满是泪水。 然后他低头,看见自己手中握著一块完整的玉圭。圭身上,那行鎏金铭文正汩汩流出鲜血。 血流进江水,染红整条大河。 天刚蒙蒙亮,广平王府已忙碌起来。 李豫坐在铜镜前,任由两名侍女为他梳头戴冠。镜中的面孔依旧陌生——剑眉星目,鼻樑高挺,下頜线条分明,皮肤是久经骑射的微褐色。这张脸比李预原本那副熬夜熬出来的苍白书生相要英武得多,但眼里的神情却截然不同。 那是属於歷史学者的审视目光。 “殿下今日戴金冠还是玉冠?”捧著托盘的老宦官轻声问,声音里带著宫里人特有的恭顺与疏离。 李豫从镜中瞥了他一眼。这是王府的內侍总管钱公公,服侍原主多年。原主的记忆里对此人评价是“谨慎,不多言,但心思深沉”。此刻钱公公低眉垂目,但李豫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透过眼瞼的缝隙观察著自己的一举一动。 王府里有多少眼线?宫里派来的?杨国忠安排的?还是其他势力安插的?李豫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都可能被解读、被上报、被利用。 他看向镜中。按规制,亲王常朝可戴远游三梁冠,但今日是重阳宫宴后的第一场大朝会,又是他坠马痊癒后首次面圣,该穿得更正式些。 “金冠吧。”他顿了顿,“配紫袍。” 沈珍珠从外间走进来,手中捧著叠好的朝服。她已换上一身藕荷色襦裙,髮髻梳得一丝不苟,儼然是標准的亲王妃仪態。 “殿下肩伤未愈,穿这么多层可还撑得住?”她將紫袍展开,那是亲王专属的深紫色,用金线绣著对狮纹样,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撑不住也得撑。”李豫站起身,张开双臂任由侍女为他更衣。 穿戴的过程繁复得令人窒息。两名侍女一左一右,动作嫻熟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第一层是白色中单,细麻质地,贴身穿著。李豫注意到中单的领口、袖口都有暗纹刺绣,是螭龙纹样——亲王专属。 第二层是絳纱袍,深红色,轻薄如蝉翼,罩在中单外面。絳纱上织著云纹,走动时如水波流动。 第三层才是正式的紫色朝服——圆领、右衽、大袖,胸前背后各绣一对金线狮子,张牙舞爪,象徵著亲王的威仪。朝服的面料是上等的蜀锦,厚重挺括,穿在身上沉甸甸的。 侍女为他系上金玉带。腰带由十三块玉板组成,以金线串联,每块玉板上都雕著不同的瑞兽。带上掛著鱼袋(装鱼符的袋子)、佩剑、锦囊、礪石(磨刀石)、火石袋……零零总总十几件,每一件都有规制,不能多也不能少。 然后是蔽膝——一块绣著山纹的红色绸缎,垂在身前。 最后戴冠。金冠是三梁进贤冠,冠樑上镶著明珠,冠后插著簪导。侍女將冠戴在他头上时,李豫感到颈椎一沉——这顶冠至少有三斤重。 等他全副武装站在镜前时,感觉自己像被裹进了一套华丽的鎧甲。 “重。”他忍不住吐槽,“这得有十斤吧?” 沈珍珠掩口轻笑:“殿下从前可从不嫌重。” 那是因为从前的李豫习惯了。李豫在內心腹誹,面上却只能保持平静。这身行头,里三层外三层,加起来怕有二十斤。上朝不是去议事,是去负重越野。难怪唐朝皇帝多爱去华清宫,穿著这身“礼仪鎧甲”办公,谁不想泡温泉鬆快鬆快?他一边被侍女摆弄,一边腹誹:这大概就是古代版的“社畜正装”吧,只不过“社”是社稷,“畜”是……自己这个被命运牵著走的亲王。 但这套“正装”的意义远不止於此。每一层衣物、每一件配饰,都在无声地宣告他的身份、等级、权力和义务。这是束缚,也是保护。穿著这身衣服,他就是广平王李豫,是皇孙,是储君长子,是大唐宗室的一员。脱下这身衣服……他还是谁? 他看著镜中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自己,忽然感到一阵恍惚。镜中人穿著亲王服制,神態却带著现代人的疏离与审视。两个世界的割裂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坠马造成的瘀伤还在隱隱作痛,但已不影响行动。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我坠马时骑的那匹马,现在何处?” “在马厩养伤。”沈珍珠神色微黯,“右前腿折了,兽医说……怕是废了。” 李豫心头一动:“带我去看看。” “殿下,时辰不早了,还要进宫——” “就看一眼。” 前往马厩途中,李豫状似无意地问:“珍珠,我坠马那日,都有谁在场?” 沈珍珠略一思索:“除了府中侍卫僕从,还有太僕寺的王主簿、左武卫的李校尉,都是按例来校验马匹的。对了,寿王府的十八郎当时也在西苑跑马,听闻殿下出事,还遣人来问过。” “寿王……李瑁?”李豫脚步微顿。 “是。”沈珍珠压低声音,“不过当时场面混乱,妾也未看得真切。殿下为何突然问起?” 李豫摇摇头,没有回答。记忆中,歷史上李豫与这位叔父並无太多交集。但“坠马”这件事本身太过蹊蹺——一个自幼骑射的精锐亲王,怎会在平坦的皇家苑囿里失足落马? 除非,那马当时受了什么刺激。或者,有人不想让他出席那日的重阳宫宴;一时也理不出什么思绪。 马厩在王府西侧,穿过两道月亮门便到。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草料和牲畜的气味混在湿润的空气里。那匹枣红色的骏马单独关在一间宽敞的隔间,右前腿裹著厚厚的麻布,正低头嚼著槽里的精料。 见李豫走近,马儿抬起头,打了个响鼻。 李豫走近细看。这是一匹典型的河西马,肩高超过一米五,肌肉线条流畅,即便受伤了眼神依旧锐利。他伸手摸了摸马颈,马儿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在触碰马颈的瞬间,一股不属於李预的记忆涌上心头——去年秋天在陇右草原,这匹马还是刚驯服的生马,原主李豫花了半个月时间与它磨合,最终在围猎中一骑绝尘,射中了全场最大的鹿。马儿奔跑时的风声、箭矢离弦的震动、猎物倒地的闷响……这些感官记忆如此鲜活,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这就是原主李豫的生活。骑马、射猎、读书、参政。一个標准的大唐亲王模板。如果没有安史之乱,他或许会按部就班地等著父亲即位,然后被封为太子,最终成为皇帝。一条清晰可见却缺乏惊喜的人生轨跡。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它叫什么名字?” “追电。”沈珍珠轻声道,“是去岁陇右进贡的三十匹良驹之一,圣人赐给殿下的。” 李豫的手顿了顿。 陇右马。安禄山兼任的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其中河东就挨著陇右。而这些年,朝廷的好马大多优先供给安禄山的边军…… “兽医怎么说?”他问马夫。 “回殿下,腿骨断了,接是接上了,但以后跑不快了。”马夫跪地回答,“最多……只能拉车。” 李豫沉默片刻:“好生养著,別亏待它。” “诺。” 广平王府的晨雾带著长安城特有的烟火气,与马厩传来的草料味混合在一起。李豫站在追电面前,手掌感受著马颈温热的脉搏,思绪却已飘远。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敦煌文献中读到“天宝十四载”这个年份时的心情。那时他还是李预,一个在图书馆啃冷馒头的研究生,对著泛黄的捲轴想像那个时代的风云变幻。谁能想到,有一天他会成为这段歷史的一部分,不,是中心——如果玉圭上的铭文属实。 “殿下?”沈珍珠轻声唤他,“该动身了。” 李豫收回手,转身时目光扫过马厩角落的阴影。那里似乎有个身影一闪而过,但他定睛再看时,只有几捆乾草堆在墙边。是错觉,还是真的有人在监视?李豫无法確定。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必须假定自己时刻处於监视之下。 “走吧。” 离开马厩时,沈珍珠轻声问:“殿下可是想到了什么?” “想到马,也想到人。”李豫望著渐亮的天色,“珍珠,你说一匹战马断了腿,就再无用处。那一个人要是『断了腿』,在这长安城里会是什么下场?” 沈珍珠怔了怔,没回答。 因为她知道答案。 在这座繁华帝都,每天都有失势的人悄无声息地消失。昨天还是高官显贵,今天就可能沦为阶下囚;上午还门庭若市,下午就可能门可罗雀。长安是一座巨大的名利场,也是一座残酷的角斗场。而安史之乱一旦爆发,这场角斗將升级为赤裸裸的屠杀。 李豫握紧了袖中的手。他必须在这场屠杀开始前,给自己、给身边的人找到一条生路。 第五章 长安秋宴,盛世最后的狂欢 代唐:我在大唐当王爷 作者:佚名 第五章 长安秋宴,盛世最后的狂欢 辰时三刻,李豫的马车驶出广平王府,沿著朱雀大街往北面的皇城驶去。 长安的清晨正甦醒。坊门刚开,早市的炊烟在各坊上空裊裊升起,挑著担子的小贩、牵著骆驼的胡商、赶著牛车的农夫,形形色色的人流在宽阔的街道上匯成一道移动的风景线。 李豫掀开车帘一角,静静观察著这座当时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 朱雀大街宽达一百五十米,足够並排行驶十二辆马车。街道两旁栽著整齐的槐树,树后是青砖灰瓦的坊墙。每隔一段距离就有武侯铺——相当於派出所,里面的武侯正交接班,呵欠连天。 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盛世太平。 但李豫知道,这一切都是脆弱的表象。八个月后,这条街上將挤满逃难的百姓,大明宫將燃起大火,而此刻那些打著哈欠的武侯,大多会死在叛军的铁蹄下。 “殿下,到承天门了。”车外传来侍卫的声音。 李豫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衣冠。 承天门外已停了不少车马,身著各色官服的官员们正三三两两往宫里走。紫袍是三品以上,緋袍是五品以上,绿袍是七品以上,青袍是九品以上——这是唐代的“品色衣”制度,一眼望去便知等级高低。 李豫刚下车,就听见一个爽朗的声音: “大兄!你可算来了!” 转头看去,一个身穿亲王常服的年轻人大步走来。他约莫二十七八岁,身材比李豫稍矮,但更加壮实,浓眉大眼,走路带风——正是建寧王李倓,李豫的同母弟。 “三郎。”李豫微笑著点头。记忆里,李倓性格豪爽,勇武过人,但有些莽撞,歷史上他在肃宗朝被张皇后诬陷而死,是个悲剧人物。 此刻的李倓却满脸阳光:“听说大兄坠马,可把弟弟急坏了!要不是前几日奉命去岐州公干,我早冲回长安了!伤怎么样了?” “无碍,皮肉伤而已。” “那就好!”李倓拍了拍李豫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李豫齜牙咧嘴,“今日大朝会,结束后咱兄弟去平康坊喝两杯?听说新来了个粟特舞姬,胡旋舞跳得那叫一个——” “三郎。”一个温和但略带威严的声音打断了他。 李倓立刻收敛笑容,转身行礼:“父亲。” 太子李亨走了过来。他今年四十五岁,身形瘦削,面容儒雅,穿著太子专用的明黄色常服,但眉宇间总带著一股化不开的忧色。在他身后跟著几个东宫属官,个个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出。 李豫也躬身:“儿子拜见父亲。” “俶儿伤可好了?”李亨打量著他,眼神复杂——有关切,有审视,还有一丝李豫看不懂的闪烁。 “劳父亲掛心,已无大碍。” “那就好。”李亨点点头,“今日大朝会,圣人可能会问起你坠马之事,想好如何回话了吗?” 李豫心中一动。这话表面是关心,实则是提醒——不,是试探。李亨在试探儿子会不会在皇帝面前乱说话。 “儿子明白。”李豫垂下眼,“坠马是儿子骑术不精,与旁人无关。” 李亨似乎鬆了口气,但眼中的忧虑更重了。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李豫的手臂:“走吧,该进去了。” 父子三人並排走向承天门,身后跟著各自的属官和侍卫。穿过门洞时,李豫注意到守门的禁军士兵——他们手持长戟,站得笔直,但仔细看会发现,不少人的腿在微微发抖。 李豫下意识地观察起整个承天门的布防。城门两侧各有一队禁军,每队约五十人,组成一个简单的方阵。但阵型有漏洞——两侧的士兵能互相照应,但城门正上方的城楼呢?如果有人在上面放冷箭…… “大兄看什么呢?”李倓凑过来。 “看禁军。”李豫压低声音,“三郎,你说这些兵太多是世家子弟,值班腿都微微发抖,承平太久,要是突然有敌袭,能有作战力吗?” 李倓一愣,隨即咧嘴笑了:“大兄想多了!这可是长安,天子脚下,哪来的敌袭?再说了,真要有事,北衙还有四万禁军呢!” 他说得轻鬆,但李豫心里却沉了下去。 北衙禁军四万,听起来很多。但其中有多少是世家子弟来镀金的?有多少是多年没打过仗的老兵油子?而安禄山的叛军,可是实打实的边军,常年与契丹、奚人作战,战斗力根本不在一个层级。 “广平王殿下。”一个阴柔的声音忽然响起。 李豫抬头,看见一个面白无须的老宦官站在宫道旁,正是高力士。这位玄宗朝最有权势的宦官此刻笑容可掬,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高將军。”李豫拱手。高力士官至驃骑大將军,虽是宦官,但地位尊崇。 “圣人让咱家在这儿候著。”高力士微笑著,“说广平王伤愈入朝,特许乘步輦至含元殿前,以免劳损。” 此言一出,周围官员纷纷侧目。 步輦入宫,这是特殊恩典。通常只有宰相、宗室元老或重病大臣才能享受。李豫一个亲王,还是小辈,何德何能? 李亨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復平静:“圣人恩典,俶儿还不谢恩?” “臣谢圣人隆恩。”李豫躬身。 很快,一乘四人抬的步輦被抬了过来。李豫坐上,感觉像被放在火上烤——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有羡慕,有嫉妒,有疑惑,也有警惕。 高力士亲自在前引路,边走边閒谈般说道:“殿下不知,您昏迷这三日,圣人是食不甘味、寢不安枕啊。每日都要问『广平王醒了吗』,御医去了三拨,赏赐送了五次。这份恩宠,咱家在宫里四十多年,可不多见。” 李豫心中警铃大作。 这哪里是恩宠,分明是捧杀。或者说,是玄宗在向所有人释放信號:我在关注这个孙子。 为什么? 步輦沿著宫道缓缓前行,穿过一道道宫门。大明宫的规模远超李豫想像——他前世参观过遗址,但真正置身其中,才能感受到那种磅礴气势。宫殿连绵不绝,飞檐斗拱如展翅的巨鸟,汉白玉台阶在晨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含元殿前是一片巨大的广场,此刻已站满了官员。按照品级,文官在东,武官在西,井然有序。步輦在殿前台阶下停下,李豫刚下来,就听见钟鼓齐鸣——大朝会开始了。 百官依次登阶入殿。 含元殿內,七十二根巨柱撑起高高的穹顶,地面铺著光可鑑人的金砖。御座设在北面高台之上,此刻还空著。官员们按班次站好,鸦雀无声。 李豫的位置在宗室亲王队列中,比较靠前。他抬眼望去,看见几个熟悉的面孔——记忆中属於李豫的记忆此刻清晰浮现: 那个鬚髮花白、面容威严的老者是汝阳王李璡,玄宗之兄,宗室中辈分最高; 那个一脸精明、眼珠子乱转的是永王李璘,玄宗第十六子,歷史上在安史之乱中擅自起兵,被肃宗剿灭; 还有那个站在文官队列最前列、身材肥胖、满脸堆笑的中年人——杨国忠。现任宰相,兼领四十余使,权倾朝野。 李豫多看了杨国忠两眼。这位歷史上有名的奸相,此刻正与周围的官员谈笑风生,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但李豫注意到,他说话时眼角余光总在扫视全场,尤其是太子李亨的方向。 这是猎人在观察猎物。 “圣人驾到——”宦官拖长声音高喊。 殿內瞬间肃静。所有官员躬身垂首。 脚步声从殿后传来,不紧不慢,带著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李豫低头看著地面,只能看见一双明黄色的靴子从眼前走过,登上御阶,在御座上坐下。 “眾卿平身。”一个苍老但依旧洪亮的声音响起。 李豫这才抬起头,第一次见到唐玄宗李隆基。 皇帝今年七十一岁,鬚髮皆白,但面色红润,双目有神。他穿著赭黄色常服,头戴折上巾,斜靠在御座上,姿態隨意,甚至有些慵懒。但当你对上他的眼睛时,会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那是执掌朝政四十四年积累的帝王威仪。 “今日朝议,可有要事?”玄宗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 杨国忠第一个出列:“启稟圣人,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有奏,南詔王阁罗凤再次寇边,请朝廷发兵征討。” 玄宗皱了皱眉:“又是南詔……去年才打过,怎么又来了?” “蛮夷之辈,反覆无常。”杨国忠义正词严,“臣以为,当遣大將征討,以儆效尤。” “兵从何来?粮从何出?”一个清瘦的老臣出列反驳,李豫记得他是门下侍郎陈希烈,“去岁征南詔,丧师六万,耗费钱粮无数。如今河北、河东军费日增,国库空虚,岂能再兴兵戈?” “陈侍郎此言差矣!”杨国忠声音提高,“正是因为国库空虚,才要开边拓土,以战养战!南詔多金矿、铜矿,若能拿下,军费自足!”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爭辩起来。殿內其他官员或低头不语,或眼观鼻鼻观心,没人敢插话。 李豫冷眼旁观。看著一群官员为是否征討南詔引经据典、吵得面红耳赤,李豫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这效率,还不如我们研究所开组会。至少组会爭论的是实验数据,这里爭论的是该不该去西南边陲打一场註定亏本的仗——一种对解决迫在眉睫危机毫无贡献的內卷。 杨国忠那套“以战养战”的理论更是让他无语。以战养战?杨国忠这经济学水平,放现代连乡镇企业的会计都当不上。南詔那穷山恶水,打下来收益怕是连军费的零头都抵不上,典型的面子工程,劳民伤財。这就叫“崽卖爷田不心疼”,反正败的不是他杨家的江山。 他的目光扫过御座上的玄宗。老人半眯著眼,手指轻轻敲著扶手,似乎在听,又似乎在走神。偶尔,他的目光会飘向太子李亨的方向,停留一瞬,然后移开。 那种眼神,李豫在现代心理学书籍里见过:是猜忌,是审视,是居高临下的评估。 “……广平王。” 李豫猛然回神,发现全殿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御座上的玄宗正看著他,嘴角带著似笑非笑的弧度。 “臣在。”他赶紧出列。 “你坠马受伤,如今可大好了?”玄宗语气温和,像个关心孙子的普通老人。 “托圣人洪福,已无大碍。” “那就好。”玄宗点点头,“你是朕的长孙,又是太子长子,將来要担大任的,可得爱惜身子。”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李豫感到后背渗出冷汗:“臣谨记圣人教诲。” “对了,”玄宗似乎忽然想起什么,“重阳那日的宫宴,你因伤未能参加。今日散朝后,朕在麟德殿设了午宴,你留下陪朕用膳。” 不是询问,是命令。 殿內响起细微的抽气声。不少官员看向李豫的目光更加复杂了。 “臣遵旨。”李豫躬身。 朝议继续,但接下来的內容李豫几乎没听进去。他脑中飞快运转:玄宗单独留他,肯定不只是吃饭那么简单。问坠马的事?试探太子的动向?还是……和安禄山有关? 他下意识看向杨国忠。那位宰相正面无表情地盯著他,眼神阴冷。 一个时辰后,朝会结束。百官依次退出含元殿,李豫则被一个小宦官引著,往麟德殿方向走去。 路过殿前广场时,他看见一群禁军正在操练。大约两百人,排成方阵练习枪术,口號喊得震天响。 但李豫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些士兵的动作虽然整齐,但缺乏力道。刺出的长枪软绵绵的,下盘不稳,呼吸紊乱——这是长期缺乏实战训练的表现。 更糟糕的是,带队的军官居然骑在马上指挥,那匹马……李豫眯起眼,那是一匹河西马,而且是上等军马,按理说该配给边军將领,怎么会在长安的禁军手里? “殿下,这边请。”小宦官提醒道。 李豫收回目光,跟著他穿过一道道迴廊。麟德殿是大明宫中最大的宴会场所,此刻殿外已停了不少车马,隱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的乐声和谈笑声。 看来午宴规模不小。 进殿前,李豫深吸一口气,调整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符合年龄的亲王——有点拘谨,有点惶恐,还有点受宠若惊的稚嫩。 演戏,从现在开始。 第六章 爷爷问我:你觉得安禄山这人怎么样? 代唐:我在大唐当王爷 作者:佚名 第六章 爷爷问我:你觉得安禄山这人怎么样? 麟德殿內,宴会已进行到一半。 李豫坐在宗室亲王那一片的末席——按辈分,他是玄宗的孙子,在一堆叔伯面前自然要靠后。但位置虽偏,却正好能看清全场。 大殿中央,数十名舞姬正跳著《霓裳羽衣舞》。她们身穿五彩纱衣,臂挽披帛,隨著乐声翩躚旋转,真如仙女下凡。两侧的乐师班子足有上百人,编钟、磬、琴、瑟、笙、簫……各种乐器合奏出的乐曲华丽繁复,听得人耳晕目眩。 李豫却无心欣赏。他的注意力全在御座上。 玄宗此刻正斜倚在软榻上,一手端著金杯,一手打著拍子,眼睛半睁半闭,似乎陶醉在歌舞中。但李豫注意到,每隔一会儿,老人的目光就会扫过全场,在几个特定的人身上停留——太子李亨、宰相杨国忠,还有……他自己。 那眼神清醒得可怕,完全不像一个沉迷享乐的昏君。 “大兄怎么不吃?”旁边的李倓捅了捅他,嘴里还嚼著羊肉,“这炙羊肉可是尚食局特供,用蜂蜜和茱萸酱醃过的,外焦里嫩!” 李豫低头看向自己案上的菜餚。確实丰盛:除了炙羊肉,还有浑羊歿忽(整羊腹中塞鹅,鹅腹中塞糯米)、金齏玉鱠(生鱼片配黄酱)、驼蹄羹、乳酿鱼……每一道都做工精细,摆盘考究。 这就是天宝年间的宫廷宴席,奢侈到令人髮指。 李豫夹了一筷子鱼膾,入口鲜甜,但他食不知味。脑中想的全是史料里记载的数字:安史之乱前,宫中仅贵妃院就有织绣工七百人,雕刻熔造工数百人。杨国忠府上“积縑至三千万匹”,而同时期一个普通农民家庭,全年收入不过十几匹绢。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大兄你看!”李倓忽然压低声音,用筷子指了指对面。 李豫抬眼望去,只见杨国忠正端著酒杯向太子李亨敬酒。李亨连忙起身,双手捧杯,姿態恭敬得近乎卑微。杨国忠却只是隨意地举了举杯,仰头一饮而尽,然后拍了拍李亨的肩膀,大笑著说了句什么。 距离太远听不清,但看李亨瞬间煞白的脸色,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李豫握紧了筷子。这就是当朝太子,被一个外戚当眾羞辱,却不敢有丝毫反抗。 “父亲……太软弱了。”李倓咬牙低声道,“若我是太子,早就——” “三郎!”李豫打断他,“慎言。” 李倓悻悻闭了嘴,但眼里满是不忿。 就在这时,乐声停了。舞姬们躬身退下,殿內安静了一瞬。御座上的玄宗放下酒杯,缓缓开口: “今日重阳刚过,秋高气爽,朕看诸位卿家兴致颇高。不如……来点助兴的?” 眾人纷纷附和。 玄宗笑了笑,目光在殿內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豫身上:“广平王。” 李豫心头一跳,起身:“臣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听闻你坠马前,在驪山猎场一箭射中百步外的鹿眼?”玄宗饶有兴致地问,“可是真的?” “臣不敢欺瞒圣人,確有此事,但实属侥倖。” “侥倖?”玄宗挑眉,“那今日,就让朕看看你的『侥倖』。” 他拍了拍手,立刻有宦官抬上一张弓和箭囊,又在殿门口立起一个箭靶——不是普通的靶子,而是一个铜盘,盘心只有拳头大小,上面画著红圈。 “百步太远,就在殿內,五十步。”玄宗指著铜盘,“射中红心,朕有赏。” 殿內响起一片低声议论。五十步射铜盘红心,这难度可不小。铜盘光滑,箭矢容易打滑,而且殿內虽有空间,但毕竟不是校场,心理压力更大。 李豫看向那张弓——是典型的唐代长弓,目测有一米六长,柘木所制,弓弦是牛筋。他伸手拿起,掂了掂分量,约莫一石半(唐代一石约53公斤),属於中等偏上的力道。 如果是原来的李豫,应该没问题。但现在的他…… “怎么,不敢?”玄宗似笑非笑。 李豫深吸一口气,走到殿中央。他闭上眼睛,感受这具身体的记忆——肌肉如何发力,呼吸如何调整,视线如何聚焦…… 当他再睁眼时,眼神变了。 搭箭,开弓,瞄准。 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遍。弓弦拉满的瞬间,臂膀的肌肉记忆被唤醒,肩伤处的疼痛反而让感知更加清晰。他屏住呼吸,视线穿过箭簇,锁定五十步外那个小小的红点。 然后,鬆手。 “嗖——” 箭矢破空而去,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线。 “当!” 金属撞击的清脆声响彻大殿。箭矢正中铜盘红心,余力未消,箭尾还在嗡嗡震颤。 殿內安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喝彩声。 “好箭法!” “广平王果然神射!” 李倓更是激动得直接站起来:“大兄威武!” 御座上,玄宗抚掌而笑:“好!好!赏!” 宦官端上一个托盘,上面放著一把镶宝石的短刀。李豫躬身接过:“谢圣人赏赐。” 但当他抬头时,却发现玄宗看他的眼神有了微妙的变化。刚才还是看孙子的慈祥,现在却多了几分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兵器是否锋利。 “回座吧。”玄宗挥挥手。 李豫回到座位,握著短刀的手心全是汗。他刚才的表现应该恰到好处——展示了能力,但又不至於太过锋芒毕露。不过…… 他看向对面的杨国忠。那位宰相此刻正与旁边的官员低声交谈,但眼角余光一直瞥著他,眼神阴冷。 宴会在继续,歌舞又起,觥筹交错。但李豫却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著大殿。每个人都在笑,都在喝,但笑容背后是算计,酒水里掺著毒药。 又过了一个时辰,宴会接近尾声。不少官员已喝得东倒西歪,玄宗也面露倦色,挥手示意散席。 李豫刚起身准备离开,一个宦官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 “广平王殿下,圣人请您去后殿暖阁说话。” 来了。 李豫定了定神,跟著宦官穿过侧门,走进一条幽深的迴廊。麟德殿的后殿是一排暖阁,供皇帝休息或私下召见臣子。他被引到最里面一间,宦官在门外止步,示意他自己进去。 暖阁不大,布置得很雅致。靠窗设著一张紫檀木榻,榻上铺著貂皮褥子。玄宗已换了常服,正坐在榻上煮茶——是的,煮茶,亲手拿著茶碾在碾茶饼。 李豫进门后躬身行礼:“圣人。” “坐。”玄宗头也不抬,专注地碾著茶饼,“会煮茶吗?” “略知一二。” “那过来,给朕打下手。” 李豫依言坐到榻边的小凳上。玄宗將碾好的茶末推过来,他接过,用茶罗细细筛过,然后將茶末投入已经煮沸的银釜中。 茶香渐渐瀰漫开来。 “你父亲,”玄宗忽然开口,声音很隨意,“最近在忙什么?” 李豫手上动作不停:“父亲每日在东宫读书理政,前几日还去太庙祭祖,並无特別。” “哦?没见什么人?没说什么话?” “臣不知。”李豫垂著眼,“父亲之事,臣不敢过问。” 釜中茶汤沸腾,泛起细密的白沫。李豫用长柄勺舀起一勺,轻轻搅动,让茶沫均匀。 玄宗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俶儿,你今年二十九了吧?” “是。” “朕二十九岁时……”玄宗望向窗外,眼神悠远,“刚诛灭韦后,拥立睿宗,然后……逼父亲退位,自己登基。” 李豫手一抖,差点把茶勺掉进釜里。 这话太直白了,直白到近乎赤裸的威胁。 “朕不是要嚇你。”玄宗收回目光,语气重新变得温和,“只是想说,年纪到了,该有些自己的想法了。不能总听父亲的,是不是?” 李豫放下茶勺,跪地叩首:“臣愚钝,请圣人明示。” “起来起来,就是祖孙閒聊,不必紧张。”玄宗摆摆手,自己舀了一碗茶,吹了吹热气,“你觉得……安禄山这人怎么样?” 问题来了。 李豫脑中瞬间闪过无数种回答:歌功颂德?直言进諫?装傻充愣? 他缓缓起身,重新坐回凳子上,斟酌著词句:“安节度使……是国之栋樑。镇守北疆多年,屡立战功,对圣人更是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玄宗笑了,笑得意味深长,“是啊,他每次见朕,都哭得像个孩子,说『胡人愚钝,唯知感恩』。前年他入朝,朕让他见太子,你知道他怎么说?” “臣不知。” “他说『臣不识太子』。”玄宗抿了口茶,“朕告诉他,这是储君,未来的天子,你该拜见。他这才不情愿地行了礼。” 李豫后背发凉。这段记载他在史书上看过,但亲耳听玄宗说出来,感受完全不同。这不是閒聊,这是皇帝在试探他对安禄山——以及背后太子——的態度。 “安节度使……毕竟是胡人,不懂礼仪也是有的。”他谨慎地说。 “胡人?”玄宗放下茶碗,盯著他,“俶儿,你实话告诉朕,你觉得安禄山会不会反?” 空气凝固了。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声。窗外的风吹进来,拂动榻边的纱帐,也拂动了李豫额前的冷汗。 说会反?那就是质疑皇帝用人不明,还可能被扣上“挑拨君臣”的帽子。 说不会反?那就是睁眼说瞎话,而且一旦安禄山真反了,他今日的话就会成为罪证。 李豫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玄宗的眼睛——这是冒险,但他必须赌一把。 “圣人,臣不敢妄议边將。”他缓缓道,“但臣读史书,知道一个道理:人心难测。安节度使今日不反,不代表明日不反;今日忠心,不代表永远忠心。” 玄宗眼睛眯了起来:“继续说。” “臣以为,评判一个將领是否忠诚,不该看他嘴上说什么,也不该看他表面做什么。”李豫斟酌著每一个字,“而该看他手里有什么,能做什么。” “比如?” “比如……”李豫顿了顿,“安节度使兼领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拥兵二十万,其中精骑不下五万。三镇之地,北控契丹、奚,南扼中原,东临渤海,西接河东,地势险要,钱粮充足。这样的实力,若真有不臣之心……”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玄宗沉默了。他靠在软枕上,手指轻轻敲著榻沿,目光飘向窗外。许久,才幽幽开口: “这些话,你跟別人说过吗?” “没有。” “你父亲呢?他知道你这么想吗?” “臣未与父亲討论过此事。” “很好。”玄宗点点头,忽然笑了,笑容里带著一种李豫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俶儿,你比朕想像的要聪明。” 他端起茶碗,將剩下的茶一饮而尽,然后摆了摆手:“去吧,朕乏了。” “臣告退。” 李豫躬身退出暖阁,直到走出后殿,来到空旷的庭院里,才敢长长舒了一口气。秋风吹过,他感到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 刚才那番话,是在走钢丝。说轻了,皇帝会觉得他平庸;说重了,可能当场就会惹祸上身。但看样子,他赌对了。 只是……玄宗最后那个笑容,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豫一边思索,一边沿著宫道往外走。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將宫殿的影子拉得很长。经过一处拐角时,他忽然听到有人说话: “……广平王今日可是出尽风头啊。” 声音很耳熟。 李豫停下脚步,隱在廊柱后看去。只见杨国忠正与一个官员站在假山旁说话,两人背对著这边。 “杨相说的是,又是步輦,又是赐宴,圣人对这位皇长孙可是格外恩宠。”那官员諂媚道。 杨国忠冷笑一声:“恩宠?圣人这是在敲打太子呢。你看著吧,用不了多久……” 后面的话压低了声音,听不清。但李豫能想像內容。 他悄然后退,绕了另一条路。等走出宫门,坐上马车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马车行驶在长安的夜色里,街道两旁商铺的灯笼次第亮起,勾勒出盛世的轮廓。但李豫知道,这轮廓很快就会破碎。 “殿下,直接回府吗?”车外侍卫问。 李豫想了想:“去东市。” “东市?这个时辰快宵禁了……” “来得及,一个时辰就回。” 马车调转方向,往东市驶去。李豫靠在车厢里,闭上眼睛,整理今天的收穫。 玄宗的態度很明確:他在猜忌太子,也在提防安禄山,但同时又不愿——或者说不敢——採取实际行动。这位开创了开元盛世的老皇帝,如今陷在一种矛盾里:既知道危机四伏,又捨不得打破眼前的歌舞昇平。 而杨国忠,显然是希望矛盾激化的。太子和安禄山斗得越狠,他越能从中渔利。 至於他自己…… 李豫睁开眼,看著窗外掠过的灯火。 他成了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而且是被多方关注的棋子。想要活下去,想要改变些什么,就不能只当棋子。 得想办法,跳出棋盘。 第七章 东市暗流 代唐:我在大唐当王爷 作者:佚名 第七章 东市暗流 东市位於长安城东,占地两坊,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商业中心之一。 虽然已近宵禁,但坊门还未关,市井依旧热闹。李豫的马车在坊门前停下——亲王车驾太显眼,他换了一身寻常文士的襴衫,带著两个便装侍卫,步行进了东市。 一入市门,声浪扑面而来。 叫卖声、討价还价声、驼铃声、马蹄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市井交响。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旗幡招展:绸缎庄、金银铺、鞍韉行、药材店、酒肆、饭馆,应有尽有。胡商开的香料铺里飘出奇异的香味,波斯毯店门口掛著色彩绚丽的掛毯,甚至还有一家专营崑崙奴的“人市”。 李豫的目光在那“人市”招牌上停留片刻。几个肤色深褐、捲髮的崑崙奴赤著上身,手腕拴著铁链,沉默地站在木台上,任凭买主审视他们的牙口和肌肉。一个胖商人正捏著一个年轻崑崙奴的下巴,像检查牲口。那少年眼神空洞,望向远方某处。李豫皱了皱眉,移开视线——这个时代有太多他无力改变的东西。 灯火通明,人流如织。 这就是天宝年间的长安东市,万国来朝,商贾云集,繁华到了极点。 但李豫不是来逛街的。 茶肆里,说书人正拍著醒木,讲述太宗年间征討高昌的故事。角落那魁梧汉子却对精彩的故事充耳不闻,他的注意力全在楼下那位“文士”身上——步伐稳健,背脊挺直,虽然穿著普通襴衫,但行走间自有一种难以掩饰的贵气。更关键的是,汉子认得那张脸。三日前右武卫奉命加强亲王宅邸护卫时,他曾在广平王府外远远瞥见过这位殿下。 “孤身入东市……是莽撞,还是有所图?”汉子心中暗忖,將杯中粗茶一饮而尽,茶梗在舌尖留下苦涩的余味。他放下三枚铜钱,起身下楼,融入人群,始终与李豫保持著二十步左右的距离。 李豫走进一家绸缎庄,假装挑选布料,实则观察店里的客人。几个穿著锦袍的商人正在议价,说的是河北口音。 “这批蜀锦,往常一匹两千五百文,怎么涨到三千了?”一个圆脸商人皱眉。 掌柜陪著笑:“客官有所不知,今年蜀地多雨,蚕丝减產,运费也涨了。不光蜀锦,江南的吴綾、齐紈,都涨了两成。” “两成?!”另一个瘦高商人惊呼,“这也太离谱了!” “没办法啊。”掌柜压低声音,“听说北边……不太平,商路不好走。走水路吧,运河上关卡又多,层层抽税。我们也是本钱大了,不得不涨。” 圆脸商人啐了一口:“他娘的,这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去年从范阳到长安,沿途关卡不过三五处,今年倒好,走三百里能遇上八个税卡!个个都说奉的是杨相爷的令,要『充实国库』!充他娘的去!” “嘘!慎言!”瘦高商人急忙摆手,紧张地看了看四周,“这话也是能说的?” “怕什么?”圆脸商人虽这么说,声音却也低了下来,“这世道……唉。” 李豫心中一动。物价上涨,而且是全面上涨,这是典型的通货膨胀前兆。要么是货幣超发,要么是物资短缺——或者两者都有。更让他警惕的是商路不畅和税卡增多——这是地方势力开始割据的前奏,中央对地方的控制力在减弱。 他不动声色地出了绸缎庄,走进对面一家米店。 米价牌掛得醒目:上等白米,斗(约6公斤)二百文;中等黄米,斗一百五十文;下等糙米,斗一百文。 比记忆中的正常价涨了至少三成。 “殿下,”身后的侍卫低声提醒,“该走了,宵禁鼓快响了。” 李豫退出米店,继续逛。盐铺、油坊、肉铺……价格普遍上涨。而且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很多店铺门口都掛著“限量”“售罄”的牌子,尤其是粮食和布匹。 物资开始短缺了。这就是盛世帷幕后的真实景象啊,李豫心里冷笑。cpi(居民消费价格指数)悄悄上涨,供给侧开始出现问题,而朝廷还在用虚假的歌舞昇平掩盖这一切。这套路,放在现代叫“经济软著陆失败的前兆”,放在唐代叫……嗯,叫“气数將尽”。 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这里聚集著许多流动摊贩。卖胡饼的、卖烤羊肉的、卖蔗浆的……一个卖刀具的摊子吸引了他的注意。 摊主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皮肤黝黑,手上布满老茧,一看就是常年打铁的匠人。摊上摆著十几把刀,从短匕到横刀都有,但样式很统一——都是典型的幽州刀制式,刀身狭长,刃口弧度特殊。 幽州。安禄山的老巢。 李豫走过去,拿起一把横刀。刀很沉,刀鞘是朴素的牛皮,但拔出来一看,刀身寒光凛冽,刃纹如流水,显然是好钢反覆锻打而成。 “客官好眼力。”摊主操著一口浓重的河北口音,“这是正经的幽州百炼刀,用的是辽东来的鑌铁,一把能砍三十层甲。” “幽州刀?”李豫故作惊讶,“长安能买到幽州的刀?” 摊主眼神闪烁了一下:“这个……小人是从河北来的行商,带了些土產。” “土產?”李豫笑了,“幽州的百炼刀也算土產?这手艺,长安的將作监都未必比得上。” 摊主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客官要是喜欢,便宜卖您。一把……五千文。” 五千文,相当於五贯钱,一个七品官员一个月的俸禄。但这刀確实值这个价。 李豫没有立刻还价,而是仔细端详刀身。在靠近刀鐔的位置,他瞥见一个极细微的標记——一个狼头图案,线条简洁,像是铸造时刻上去的。他心中一震,面上却不露声色。这个標记,他在后世读过的史料中见过描述,是安禄山麾下最精锐的“曳落河”(胡语,意为“壮士”)亲兵的专属徽记。这种刀,绝不应该出现在一个普通刀匠的摊子上。 李豫没还价,从钱袋里摸出五两银子——唐代银钱並用,一两银大约兑一贯钱。摊主接过银子,掂了掂,脸上露出笑容。 “客官爽快。”他麻利地用布把刀包好,“这刀您收好,绝对好用。” 李豫接过刀,却没走:“掌柜是幽州人?” “是……是啊。” “那最近幽州那边,可还太平?” 摊主笑容僵住了。他左右看了看,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客官,这话可不能乱问。幽州……不太平。” “怎么个不太平法?” 摊主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小人离开前,范阳城里……在日夜练兵。不是普通的操练,是真刀真枪,见血的练。城外军营扩建了三倍,粮仓修得比城墙还高。街上胡兵越来越多,汉人商户……好些都关门南下了。” “胡兵?” “安节度使麾下的同罗、奚、契丹降兵,”摊主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凶得很,当街杀人都没人敢管。官府?官府就是他们开的。” 摊主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摇头:“小人只是个卖刀的,什么都不知道。客官,天快黑了,您赶紧回吧。” 说著就开始收摊。 李豫知道问不出更多了,但“不太平”三个字已经说明问题。一个从幽州来的刀匠,急著把上好的兵器卖掉,还劝人赶紧离开——这是逃难的徵兆。 就在摊主转身收拾货架的瞬间,李豫瞥见他后颈衣领下露出一角刺青——是靺鞨人的图腾纹样!这刀匠根本不是汉人,而是来自东北的靺鞨族!安禄山麾下就有大量靺鞨、契丹等族的武士。此人身份更加可疑了。 就在这时,他胸口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灼热感。 玉圭残片……有反应了? 李豫心中一凛,表面不动声色,手却下意识地按在胸前。那灼热感很短暂,只持续了几息,但確確实实存在。这是第三次了——第一次是穿越时,第二次是面对玄宗时,现在是第三次。 玉圭为何此时发热?是因为这把带有“曳落河”徽记的刀,还是因为这个靺鞨刀匠?抑或是……这附近有某种“契机”或“威胁”触发了玉圭的感应?李豫心跳加速,他隱约感觉到,这玉圭残片似乎对“歷史的关节点”或“重要人物”有某种感应。难道这刀匠是什么关键人物? 这刀……或者这摊主,有什么特殊? 李豫握紧用布包好的刀,转身离开。他没注意到,在他转身的剎那,那刀匠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与他粗朴外表极不相称的精光,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摊主的手指在货架底部轻轻敲了三下——这是某种信號。 街角茶肆二楼,之前监视李豫的魁梧汉子已经离开,但另一个穿著灰色布衣、头戴斗笠的男人悄然出现在巷口阴影中。他看著李豫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刀匠,微微点头,隨即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李豫握著那把用布包裹的幽州刀,心里沉甸甸的。走到东市中心的钟楼时,宵禁的鼓声开始响起。第一通鼓,坊门即將关闭,行人必须开始回家。 钟声浑厚,在暮色中传得很远。东市如同一个被惊动的蜂巢,喧囂瞬间加剧后又迅速平息——商贩们加快收摊的速度,顾客们匆匆结帐离开,驼队被催促著加快脚步。灯火一盏盏熄灭,繁华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青石板路的冰冷本色。 李豫加快脚步,但没往坊门走,而是拐进了一条小巷。两个侍卫紧隨其后。 他选择这条巷子並非偶然。来之前他已研究过东市地图,这条巷子看似僻静,实则四通八达,有几个隱蔽的出口。如果真有人跟踪,在这里更容易发现,也更容易摆脱——或者反制。 小巷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坊墙,灯笼的光照不进来,显得格外昏暗。走到一半时,李豫忽然停下。 “殿下?”侍卫疑惑。 李豫没回答,他听见了——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而且刻意放轻了。 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巷子里,逃不过有心人的耳朵。更关键的是,脚步声的节奏——不是寻常行人散乱的步伐,而是有规律的、相互配合的节奏。这是经过训练的人才有的脚步声。 “继续走。”他低声说,手按上了腰间刚买的那把刀。 三人加快速度,但后面的脚步声也跟著加快。转过一个弯时,前方巷口忽然出现两个人影,堵住了去路。 回头,后面也有三个人跟了上来。 前后夹击。 五个人都穿著黑色短打,蒙著面,手里拿著……未开刃的短刀和包布的木棍。不是真刀真剑,看来不是要杀人,而是想抓活的或者给个教训——但李豫知道,在皇城脚下袭击亲王,无论用不用真傢伙,都是死罪。对方用这种兵器,无非是想万一失手被抓,好推脱说“只是街头斗殴,不知是亲王”。 李豫迅速观察这五人。站位很有讲究,前后各两人封堵,一人居中策应;脚步扎实,下盘稳,持械姿势標准;呼吸均匀,眼神冷静——这绝不是临时纠集的乌合之眾,而是训练有素、甚至可能上过战场的精锐。 “业务挺熟练啊,还知道控制风险。”李豫心中冷笑,“可惜演技太差,这站位和步伐,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私兵,不是街头混混。” “广平王殿下,”前面领头的那人开口,声音沙哑,“有人让某问您一句话。” 李豫拔出刀,横在身前。幽州刀在昏暗光线下泛著冷冽的寒光,刀身上的狼头徽记若隱若现。“问什么?” “今日在麟德殿,圣人都跟您说了什么?” 果然。是杨国忠的人?还是其他势力的? 李豫脑中飞快思索。杨国忠的可能性最大,他今日刚在玄宗面前有所表现,这位宰相必然警惕。但也有可能是其他皇子的人,或者……安禄山在京城的眼线?毕竟自己刚买了一把“曳落河”的刀。如果是后者,事情就更复杂了。 李豫握紧刀柄,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开始甦醒——李豫是练过武的,虽然不算顶尖,但对付几个打手应该没问题。他深吸一口气,感受著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握刀的手指自动调整到最发力的位置,双脚微错,重心下沉,脊柱如弓弦般绷紧。这具身体记得如何战斗。 问题是,这些人真的是普通打手吗?他们的步伐、站位,明显是练家子。 “否则怎样?”李豫冷笑,拖延著时间,脑中飞速计算著突围路线。巷子太窄,不利於人多一方展开,这是唯一的优势。 “否则,就只能请殿下跟某走一趟了。” 话音刚落,前后五人同时扑了上来。 第八章 陇右悍將王难得 代唐:我在大唐当王爷 作者:佚名 第八章 陇右悍將王难得 战斗骤然爆发。侍卫横刀格挡,火星迸溅;另一人试图开路却被缠住。巷中迴荡著兵器碰撞与脚步摩擦声。 李豫直面领头者,侧步拧身,幽州刀自下而上斜撩,擦过横扫的木棍。侧翼黑衣人悄然刺来,李豫以肩硬受,隨即肘击反击。领头者趁隙点向他手腕,李豫急转刀鐔硬接,虎口震麻后退抵墙。他忽见刀身狼头徽记泛起暗红,似浸血已久。两旁侍卫亦陷苦战,其中一人肩头中棍,动作渐滯。 “殿下快走!”受伤的侍卫大喊,他已挨了一棍,嘴角渗血。 李豫咬牙,挥刀逼退两人,往巷子一侧的坊墙看去——墙高约三米,墙头有瓦。如果能上去…… 他看准时机,趁两名敌人被侍卫拼死缠住的剎那,猛地向斜前方衝去,並非直扑挡路者,而是冲向墙边。左脚用力蹬踏墙面,身体借力向上窜起,右手努力伸向墙头突出的瓦沿。但就在他要翻上墙头时,一根木棍呼啸而来,狠狠砸在他左腿。 “砰!”沉重的打击感穿透皮肉,直抵骨头。李豫痛得眼前一黑,攀住墙瓦的手指顿时无力,整个人从半空中摔落下来。落地时他忍著剧痛勉强团身翻滚,卸去部分力道,但左腿仿佛被撕裂,一时竟无法站起。 “殿下!”侍卫想衝过来,却被两人缠住。 领头的黑衣人走到李豫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最后问一次,圣人都说了什么?” 李豫躺在地上,大口喘著气。汗水混著灰尘流进眼睛,视线模糊。但他忽然笑了。 疼痛让思维异常清晰。对方要活口,至少现在不会下杀手。他需要时间,哪怕几息。拖延,寻找机会——这是唯一生机。 “圣人说……”他声音很低,仿佛受伤过重,气若游丝。 黑衣人下意识弯腰凑近。 就在这一瞬间,李豫猛地抬手,將一把土灰撒向对方面门,同时右脚狠狠踢向对方膝盖! 这一踢凝聚了他全身剩余力气,正中对方膝盖侧面的软处。那里是要害,即便隔著衣物和肌肉,重击之下也足以让人瞬间失去行动能力。 “啊!”黑衣人惨叫一声,捂著眼睛后退,同时单膝跪地,显然是膝盖受伤不轻。 李豫趁机翻身爬起,但左腿一软,又跪倒在地。另外两个黑衣人已经围了上来。 完了。 他脑中闪过这个念头。两名侍卫一伤一疲,被死死缠住;自己左腿重伤,刀已脱手;对方还有三人能战。绝境。 但就在此时,巷口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什么人敢在长安行凶!” 那声音如炸雷般在狭窄巷道里迴响,震得人耳膜发麻。只见一道褐色身影如巨石般撞入战团。来人赤手空拳,却迅猛如虎。一脚踹飞黑衣人,胸骨碎裂;转身格挡、挥拳,又一敌满脸溅血倒下。呼吸之间,两名凶徒已失战力。他直扑领头者,精准擒住盲扫的木棍,一拉一劈,对方应声瘫软。全程不过十息,站著的只剩李豫等人。 月光洒落,照亮救星面容:年轻刚毅,浓眉虎目,站如长枪。直到此时,巷口才传来金吾卫匆促的脚步声与甲冑声。 局势瞬间逆转。 金吾卫迅速控制了现场,將五名黑衣人捆缚起来。领头的校尉见到李豫,脸色大变,慌忙单膝跪地:“末將救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起来吧,不怪你们。”李豫摆手,目光却始终落在救命恩人身上,“多亏这位壮士。” 李豫这才得以仔细打量救命恩人。来人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岁,身高八尺(约一米八五),肩宽背阔,一身褐色缺胯袍下筋肉虬结,仿佛蕴藏著无穷力量。他面容刚毅,鼻樑高挺,下頜线条硬朗,一双浓眉下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依然亮得惊人,此刻正扫视著现场,目光锐利如刀。虽然穿著便服,但那笔挺如松的站姿、顾盼间凛然生威的气度,绝非寻常百姓。 “末將来迟,让殿下受惊了。”那人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浑厚有力,带著陇右一带特有的口音。 李豫愣了愣:“你是……” “末將王难得,”汉子抬起头,目光清澈坦荡,“原陇右节度使麾下先锋营戍主,月前调任长安,现为右武卫翊府左团第三旅旅帅,今夜轮值巡防东市一带。” 王难得! 李豫脑中立刻调出这个名字的记忆:王难得,陇右驍將,出身將门,驍勇善战。歷史上在香积寺之战中隨郭子仪大破叛军,立功甚伟,是肃宗朝的重要將领。史载他“驍勇绝伦,每战先登”,更难得的是为人忠直,不结党营私,是典型的纯臣良將。安史之乱后期他战功赫赫,官至金吾卫大將军,封琅琊郡公。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 “王难得……这名字起得好啊,『难得』,真是难得一见的猛將。”李豫心中暗想,“歷史上这人確实是郭子仪麾下悍將,只是现在还没到发光发热的时候。看来蝴蝶效应已经开始了。” “王將军请起。”李豫伸手扶他,触手处只觉对方手臂坚硬如铁,“若非將军神兵天降,本王今日怕是要遭殃。” “末將分內之事。”王难得起身,看了一眼地上被制服的五个黑衣人,眉头微蹙,“这些人出手狠辣,进退有据,非寻常匪类。殿下,需得深究。” “带回金吾卫衙门,好好审问。”李豫眼神冷了下来,“本王倒要看看,是谁敢在长安城內袭击亲王。” “诺!”金吾卫校尉稟报导,“押回衙门,分开关押,严加看守。末將亲自审,审出幕后主使,但有消息,即刻再报——广平王殿下。” “遵命!”金吾卫应到,押著人走了。巷子里只剩下李豫、两个受伤的侍卫,还有王难得。远处传来第二通宵禁鼓声,时间紧迫了。 “殿下的腿……”王难得注意到李豫站姿不稳。 “无碍,扭了一下。”李豫试著走了两步,疼得齜牙咧嘴,但骨头应该没断。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幽州刀,手指拂过刀身上的狼头徽记,眼神深沉。 王难得看了看天色:“末將护送殿下回府吧。宵禁鼓已响过二通,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李豫点点头。在王难得的搀扶下——他的手臂稳固有力,恰好提供了支撑又未过分贴近——三人一瘸一拐地走出小巷。东市已经空了,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巡街武侯的灯笼在远处移动。 夜色如墨,星光稀疏。长安城在宵禁中陷入沉睡,或者说,假装沉睡。李豫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著这座都城,多少暗流在涌动。 “王將军今夜怎么会来东市?”李豫边走边问,目光却瞥向王难得沉稳的侧脸。 “说来也巧。”王难得道,声音平稳,“末將近日巡查,发觉东市有数名行跡可疑的河北口音者出没,其中便包括那卖刀的摊主。今夜本在暗中监视,见殿下从他摊上购刀,便留了心。后来见殿下转入僻巷,又有数人尾隨,形跡鬼祟,恐对殿下不利,故而跟了上来。末將巡至附近,听见打斗声,本以为是寻常斗殴,过来一看才发现是殿下遇袭。” 李豫心中一震。原来王难得早就注意到了那刀匠!而且听其言,观其行,此人不仅勇武,心细如髮,更有大局观——他能从几个河北口音者联想到潜在威胁,並主动监视,这份敏锐远超一般武夫。 “幸亏你来了。”李豫真诚地说,“这份人情,本王记下了。” 王难得笑了笑,没接话。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亲王的人情不是那么好接的。但李豫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一种坦荡——此人救他,似乎並非为了攀附,更多是出於职责与本心。 走出东市坊门时,第三通宵禁鼓响起。坊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长安城正式进入宵禁。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他们几人的脚步声在夜色中迴响。 “王將军,”李豫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你觉得如今的大唐,太平吗?” 王难得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他,目光在夜色中深邃:“殿下何出此问?” “就是问问。”李豫看著前方漆黑的街道,“你看这长安城,万家灯火,歌舞昇平。但有些东西,就像这夜色,看著平静,底下却藏著不知多少暗流。” 王难得沉默了。他的脚步放缓,靴底与青石板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有节奏地响起。王难得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个故事:“末將祖上是陇右人,世代为將。祖父常跟我说,他年轻时隨太宗征高丽,大唐的军队是什么样子——兵甲鲜明,士气如虹,一个唐兵能追著十个高丽兵打。可是现在……”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去年末將在陇右驻防,亲眼看见边军的装备。盔甲是十年前的老款,刀枪生锈,战马瘦弱。就这,还经常拖欠军餉。而那些將领呢?忙著跑关係、买官职,真正懂练兵、会打仗的,反而升不上去。” “陇右尚且如此,”李豫接话,“河北三镇呢?” 王难得眼神一凛,沉默片刻,声音更沉:“河北……末將不敢妄言。但听说范阳、平卢的军队,兵甲之利、训练之精,已远胜朝廷禁军。安禄山养『曳落河』八千,皆一当百。他若……”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李豫静静听著。他知道王难得说的都是实话,但一个旅帅敢跟亲王说这些,要么是极其忠诚耿直,要么……是有所求。 “將军这些话,跟別人说过吗?” “没有。”王难得摇头,语气坦荡,“说了也没用,还可能惹祸上身。” “那为何跟本王说?” 王难得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李豫。夜色中,他的眼睛亮得像星辰,目光灼灼,仿佛能穿透黑暗: “因为末將听说,殿下前几日坠马醒来后,开始在府中秘密练兵。还因为……”他压低声音,字字清晰,“末將认得那把幽州刀上的狼头徽。那是范阳节度使麾下『曳落河』精兵的暗记。殿下关注幽州动向,留意这等凶器,又遇此袭击……末將虽愚钝,亦知殿下所虑者大。” 李豫瞳孔骤缩。原来王难得不仅认出了他,更通过种种蛛丝马跡,猜到了他的意图!此人绝非莽夫,而是有勇有谋、心思縝密的大將之才! “你到底想说什么?”李豫的声音冷了下来,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柄。这是极度危险的对话,一旦传出去,两人都可能万劫不復。 “末將想说,”王难得后退一步,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动作乾净利落,带著军人的鏗鏘,“大厦將倾,独木难支。殿下若已见危墙,欲挽天倾,末將王难得,陇右一粗鄙武夫,別无长物,唯有一身力气、一颗赤胆,愿为殿下手中之刀,斩荆披棘,虽死无悔!” 夜风吹过长安的街道,捲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巡夜武侯的梆子声,三更了。更远处,隱约有坊內酒楼传来的歌声,那是达官贵人还在彻夜宴饮,不知今夕何夕。 李豫看著跪在面前的年轻將领,心中波涛汹涌。对方的话语掷地有声,姿態毫无作偽。这是第一个主动投效他的人,而且是个歷史证明过的將才,更是一个在此时此地,仅凭蛛丝马跡便能窥见大局、並敢於押上性命前程的豪杰。 但问题是——王难得是真的忠心,还是別人派来的探子?这投效,是雪中送炭,还是另有所图? 李豫脑中飞速权衡。史书上的王难得,忠勇可靠。眼前的王难得,眼神坦荡,言行合一。更重要的是,如果他是探子,完全没必要冒这么大风险说这些话、做这些事——悄悄监视,暗中匯报,才是探子的做法。如此公开投效,等於把自己的退路都断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声呜咽。 “王將军请起。”良久,李豫终於伸手,稳稳扶住王难得的双臂,用力將他托起,“正如修缮地基是大事,非一日之功,亦非一人之力。需得寻志同道合者,暗中蓄力,静待时机。今日之言,你知我知。” 他没有立刻接纳,但也没有拒绝。这是最稳妥的態度——既给了对方希望,又保留了余地。乱世將至,他需要盟友,更需要时间考察每一个靠近的人。 “末將明白。”王难得起身,脸上並无被谨慎对待的失落,反而目光更亮,“末將在右武卫,亦有些过命的弟兄,皆可信赖。殿下但有所需,只需一言。” “好。”李豫点头,没有更多承诺,但这一个“好”字,已重若千钧。 两人继续往前走,但气氛已经不同了。一种基於对危局共同认知的默契在沉默中建立,虽然脆弱,但真实存在。 第九章 北衙禁军那个凶巴巴的女教官 代唐:我在大唐当王爷 作者:佚名 第九章 北衙禁军那个凶巴巴的女教官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北衙禁军的校场已是一片喧腾。 李豫站在点將台上,左腿还有些隱隱作痛——东市那夜的伤未愈,但他坚持要来。理由是“坠马后需活动筋骨”,实则是要亲眼看看长安城最后的屏障。 北衙禁军,又称北门四军,驻守大明宫北门玄武门,是皇帝最嫡系的亲卫部队。理论上应该是最精锐的,但李豫眼前所见…… “废物!手抬高!” 一声厉喝刺破晨雾。 校场中央,一个身材高挑的女教官正面对著一队士兵。她约莫二十三四岁,身高接近七尺(约一米七),在唐代女子中堪称鹤立鸡群。她未施粉黛,剑眉浓黑入鬢,一双星目在晨光中锐利如鹰,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小麦色,与长安贵女们崇尚的凝脂雪肤截然不同。她穿著改良过的缺胯袍——袖口束紧,下摆裁短至膝,露出牛皮长靴,一头长髮没有盘任何髮髻,只用一根牛皮绳在脑后束成利落的马尾,隨著她的动作甩动,颯爽得近乎囂张。腰间掛著一柄横刀,刀鞘磨损严重,显是常用之物。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细长、锐利,像鹰隼盯著猎物,扫过士兵时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那是一种基於实力碾压而產生的、纯粹的审视,全然不顾及对方是否难堪。 “第三排那个!说的就是你!弓都拉不满,早饭没吃吗?”她快步走过去,一把夺过士兵手里的弓,搭箭、开弓、松弦,动作一气呵成,肩背舒展如弓,手臂稳若磐石,明显是经年累月锤炼出的功夫。 “嗖——” 百步外的箭靶,红心正中。 全场寂静。 女教官把弓扔回给那个面红耳赤的士兵,声音冷得像冰:“十箭不中八环,中午不许吃饭。下一个!” 她转身时,马尾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周遭士兵无不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显然,这位女教官的“狠”名早已深入人心。 李豫看得挑了挑眉。这训练方法,够狠。 “殿下,”陪同的监军宦官凑过来,陪著笑,“那女的是陇西独孤氏旁支,叫独孤靖瑶。她爹原是安西都护府的將领,战死在怛罗斯了。这丫头从小在军营长大,野得很,不懂礼数,说话也冲。圣人看她可怜,许她在北衙当个教官,您別见怪。” “独孤靖瑶……”李豫念著这个名字,脑中飞速搜索记忆。歷史上没有记载,应该是虚构人物——或者,是被歷史遗忘的人物。 他继续观察。独孤靖瑶的训练方式很特別:不是简单的队列操练或兵器练习,而是將士兵分成小队,进行对抗演练。一方攻,一方守,用的虽然是木製兵器,但招招往要害招呼。她穿梭在各小队之间,呵斥、纠正、示范,语速快而清晰,对阵法优劣、个人破绽点评一针见血,儼然一位经验丰富的战地指挥官,而非困於校场的普通教官。 更让李豫惊讶的是她的训练节奏:高强度衝刺训练后,安排短暂的休息,然后再衝刺。这很像现代的“间歇训练法”(hiit),通过短时间高强度运动与休息交替,快速提升心肺功能和肌肉耐力。 但唐代人怎么可能懂这个? “她在练什么?”李豫问监军宦官。 “这……奴婢也不懂。”宦官挠头,“独孤教官说是从她爹那儿学来的『安西练兵法』,专练骑兵衝锋的。可咱北衙禁军大多是步兵……” 李豫点点头,走下点將台,来到校场边缘。 独孤靖瑶正盯著一个士兵做伏地挺身——她叫它“地龙功”,要求身体绷直,下去时胸口离地三寸,起来时手臂完全伸直。那士兵做得满头大汗,动作开始变形。 “腰!腰塌了!”独孤靖瑶毫不客气,一脚轻点在士兵腰侧示意,力道不重却精准地点出问题所在。“重做!二十个!” “独孤教官。”李豫开口。 独孤靖瑶转过身,看到李豫的亲王服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归於平静,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是標准的军礼,而非宫中女官或命妇的敛衽礼。“末將独孤靖瑶,拜见广平王殿下。” “起来吧。”李豫看著她,“你这训练方法,很有意思。谁教你的?” “家父所传,兼有末將自己琢磨。”独孤靖瑶起身,语气不卑不亢,但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警惕,仿佛在评估这位突如其来的亲王究竟意欲何为。 “安西都护府的练兵法?” “是。” “可本王看你这训练,不只是练骑兵吧?”李豫指著正在休息的士兵,“衝刺三十息,休息十息,再衝刺。这是在练爆发力和耐力。还有那个『地龙功』——练的是核心力量,对吧?” 独孤靖瑶眼中闪过惊讶,那锐利的目光首次带上了一丝探究的意味:“殿下……懂练兵?” “略知一二。”李豫笑了笑,“不过本王有个建议,你这间歇训练的时间可以调整。衝刺三十息对普通人来说太长了,改成十五息衝刺、十五息慢跑或快走,效果可能更好。还有,训练完应该做拉伸——就是舒展筋骨,防止受伤。” 他边说边示范了几个简单的拉伸动作:大腿后侧拉伸、小腿拉伸、肩部拉伸。 周围的士兵都看呆了。一个亲王,在校场上教人拉伸? 独孤靖瑶的眉头越皱越紧,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仔细打量著李豫示范的动作,甚至下意识地跟著轻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站姿,似乎在心中验证其合理性。她盯著李豫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校场边的兵器架后。 “殿下刚才说的那些,”独孤靖瑶压低声音,语速加快,透出迫切,“『核心力量』『拉伸』『间歇训练』——这些词,末將从未听过。家父的练兵笔记里也没有,那是他在安西与吐蕃、大食乃至各部胡人交战多年,总结出的实战经验,注重阵型、士气、兵器运用,却无此等……精细划分身体发力的说法。殿下是从何处学来的?” 李豫心中一动。这女子不仅懂练兵,还心思敏锐,且对家传学问极为熟悉,方能立刻察觉其中的“异类”。 “本王从一些西域商人那里听来的。”他隨口编了个理由,“听说大食那边有类似的练兵法。” “大食……”独孤靖瑶若有所思,眼神微黯,“家父確实说过,怛罗斯之战时,大食军的耐力极强,能连续作战数个时辰。可惜……”她没说完,但紧抿的嘴唇泄露了一丝沉痛与不甘。她接受了这个解释,但眼神里的疑虑未消。 李豫转移话题:“独孤教官觉得,北衙禁军现在的战力如何?” 独孤靖瑶沉默片刻,目光扫过校场上那些或懒散或笨拙的身影,嘴角勾起一丝近乎嘲讽的弧度,吐出两个字:“废物。”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她隨即抬手指向不同方阵,语速更快,每一句都像鞭子抽在空气中:“您看那队练枪的,突刺绵软无力,下盘虚浮,真对上吐蕃铁骑,一衝即散。再看射圃那边,能百步穿杨者十中无一,箭矢消耗倒是惊人。最可笑是披甲行军,不过三里,掉队喘息者过半——这身膘肉,不是靠朝廷米粮养出来的,是靠软骨和懈怠堆出来的!” “哦?”李豫挑眉,“怎么说?” “北衙四军,满编四万人,实额两万八。”独孤靖瑶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但那份平静下,似有铁石般的冷硬与失望。“这两万八千人里,有三成是世家子弟来镀金的,五成是混吃等死的老兵油子,剩下两成虽有心训练,但装备老旧,粮餉不足,长官又多是外行——这样的军队,守城门都勉强,別说打仗了。” 这话说得太直白,旁边的监军宦官脸都白了:“独孤靖瑶!你胡说什么!” “她说的是实话。”李豫摆摆手,看向独孤靖瑶,“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改进?” 独孤靖瑶眼睛一亮,那是一种提到专业领域时本能的光芒,但隨即迅速黯淡下去,像是被现实的重锤击打过无数次。“改不了。制度如此,人心如此。末將一个小小教官,能做的无非是把手下这一百人往死里操练,让他们至少拉得开弓、举得起盾、逃命时跑得快些。至於其他……”她摇摇头,那挺直的背脊似乎也泄了一丝力,“无能为力。” 李豫看著她。这个女子眼中有一团火,但被现实的冰水一次次浇灭。她有能力,有见识,更有一种超越时代性別束缚的桀驁与抱负,但因为是女性,因为是没落旁支,被压制在这个位置上。 歷史上有多少这样的人被埋没了? 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 “独孤教官,”李豫开口,“本王缺个王府参军,负责训练王府护卫。你可愿意来?” 空气凝固了。 监军宦官瞪大眼睛:“殿下!这……这不合规矩啊!女子为官,还是武职,我朝从未有过!” “没有就开个先例。”李豫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王府参军,正八品下,年俸二百石。比你现在的教官俸禄高一倍。如何?” 独孤靖瑶愣住了。她看著李豫,像在看一个疯子,又像在黑暗中跋涉太久,突然见到微光时下意识的警惕与难以置信。无数念头在她脑中飞掠:这会是另一个將她视作玩物或奇观的陷阱吗?还是短暂利用后便弃如敝履?但她更深知,这是她十数年苦练所学、胸中抱负唯一可能破土而出的裂隙。她厌恶施捨,但渴望真正的战场——哪怕只是王府方寸之地。她的手微微颤抖。她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清醒。 “殿下不怕惹来非议?”她问,声音有些乾涩,目光却灼灼,试图看清李豫是心血来潮,还是別有深意。 “怕。”李豫笑了,“但更怕无人可用。” 远处传来操练的號角声,士兵们重新列队。晨雾散尽,阳光洒在校场上,照得兵器架上的长戟闪闪发亮,也照亮了独孤靖瑶眼中那团重新燃起、却更加沉静审慎的火苗。 独孤靖瑶深吸一口气,这一次,她双膝跪地,行了一个更正式的大礼,额头触地,声音清晰而坚定:“末將独孤靖瑶,愿效犬马之劳,以报殿下知遇之恩。” “好。”李豫点头,“三日內,到广平王府报到。” 离开北衙时,监军宦官一路絮叨:“殿下您太衝动了!这事要是传到杨相耳朵里,指不定怎么参您呢!女子为官,还是武职,这……这成何体统啊!” 李豫没理会,他心里在盘算另一件事。 独孤靖瑶的练兵方法,明显有现代科学的影子。是她父亲从实战中总结並融合了她自己的观察?还是说……这个时代,已经有接近现代军事理论的东西了? 如果是前者,那她父亲和她,都绝非庸才。如果是后者…… “殿下,”侍卫凑过来低声道,“刚才您和独孤教官说话时,有个小宦官一直在远处偷看,您一走他就往宫里方向去了。” 李豫眼神一冷:“知道了。” 消息传得真快。看来这北衙禁军里,眼线不少。 回到王府已是中午。沈珍珠迎上来,见他神色疲惫,轻声道:“殿下先去歇息吧,午膳已备好。” “不急。”李豫想了想,“珍珠,你听说过独孤靖瑶吗?陇西独孤氏的。” 沈珍珠思索片刻:“可是安西独孤將军的女儿?妾身听母亲提过。独孤將军战死后,家道中落,他女儿本与范阳卢氏有婚约,但卢家悔婚了,说……说独孤娘子自幼在军营长大,不通女红,不识礼仪,非良配。还说她性情刚硬如男子,绝非宜室宜家之选。” 李豫皱眉:“后来呢?” “独孤娘子一怒之下,当眾折断了定亲的玉簪,自请入北衙当女教官,这事当时在长安还传为笑谈。”沈珍珠嘆了口气,“也是个可怜人。” “不是可怜,是有骨气。”李豫纠正,语气中带著讚赏,“我今日请她来王府当参军。” 沈珍珠睁大眼睛:“女子为武官?这……” “你也觉得不妥?” “不。”沈珍珠摇头,“妾身是惊讶殿下敢这么做。不过……既然殿下决定了,妾身会帮她安排住处,准备官服。” 她顿了顿,微笑道,“能让我家殿下看中並破格任用,这位独孤娘子,必有非凡之处。” 她目光柔和却透彻,继续道:“妾身虽久在深闺,却也明白,世间对女子的规训如同无形的牢笼。独孤娘子不惜折簪明志,挣脱婚约牢笼,去闯那片更不许女子涉足的沙场,仅这份心志与勇气,已胜过许多鬚眉。殿下既给她一片能施展的天地,妾身必会让她在王府后宅之中,也能感到些许自在,而非另一种束缚。”这便是沈珍珠的好处——她不仅以贤惠支持丈夫的决定,更能以女性特有的细腻与同理心,看到独孤靖瑶选择背后的重量与孤独,並愿以实际行动提供一份理解与接纳。 这就是沈珍珠的好处——她可能不理解,但会支持,並且愿意去理解。 第十章 夫妻夜话与战马归心 代唐:我在大唐当王爷 作者:佚名 第十章 夫妻夜话与战马归心 书房里,烛火跳动。 李豫將那把幽州刀放在书案上,小心地解开包裹的布。刀身在烛光下泛著幽冷的寒光,那个狼头徽记在刀鐔內侧,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就是安禄山亲卫的刀?”沈珍珠凑近细看,声音有些发颤。她靠得很近,一缕髮丝不经意拂过李豫的手背。 李豫心头微动,自然地伸手將她耳边那缕碎发拢到耳后,手指轻轻触到她的耳廓。沈珍珠身子轻轻一颤,却没有避开,反而抬起眼眸望向他,烛光在她眸中映出两点温暖的光。 “应该是。”李豫收回手,定了定神,指著那个狼头,“『曳落河』,突厥语『壮士』之意,是安禄山从同罗、奚、契丹降卒中精选驍勇者组成的亲军,號称『八千曳落河』,是他的核心武力。”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这样的刀,按理说应该隨主人一同埋葬,或者作为战利品收藏,绝不该流落到市场上,更不该被一个普通刀匠拿来贩卖。” 沈珍珠明白了:“殿下是说……这可能是故意放出来的?” “两种可能。”李豫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范阳內部出了乱子,有曳落河士兵携械逃亡,刀匠捡到或买到后,来长安变现。第二……”他眼神一冷,“这是安禄山在试探长安的反应。他把自己的標誌性武器放到市场上,看朝廷会不会察觉,察觉后会怎么做。如果朝廷毫无反应,那就证明长安已经麻木到何种程度。” 沈珍珠倒吸一口凉气:“那……那把刀怎么办?要交给朝廷吗?” “暂时不。”李豫摇头,“交给朝廷,杨国忠很可能为了『维稳』而压下来,甚至反过来追究我们『散布谣言』。这刀……先收好,將来或许有用。”他將刀重新包好,交给沈珍珠时,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按了按,“找个隱蔽的地方藏起来,除了你我,不要让別人知道。” “妾身明白。”沈珍珠感受著手背上温热的触感和力道,心中安定不少。 她接过刀,正要离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殿下,您教妾身的那些『简字』,妾身这几日试著用来看帐本,果然快了很多。只是有些字还是不太认得……” 李豫眼睛一亮。这几天他抽空教了沈珍珠一些简体字和阿拉伯数字,本意是让她能更快处理文书,没想到她学得这么快。“哪些字不认得?我教你。” 两人在书案前坐下,李豫铺开纸,沈珍珠指著帐本上几个用简体字做的標记:“这个『吨』字,还有这个『升』,还有这些数字……” “这是『吨』,重量单位,一吨等於两千斤。这是『升』,容积单位,十升为一斗。”李豫耐心解释,“这些数字叫『阿拉伯数字』,是从大食传来的计数法,写起来比汉字数字快得多。”他边说边写:0、1、2、3……9,然后教她加减乘除的符號。 教学时,沈珍珠因专注而不自觉越靠越近,李豫讲解时,偶尔会握住她执笔的手,引导她写下笔画。她的手指纤细,被他温暖的手掌包裹著,两人都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和脉搏。 沈珍珠学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偶尔提问。烛光映著她的侧脸,温柔而专注。 “如果放在现代,珍珠绝对是个学霸。”李豫看著妻子专注的样子,心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理解力强,学习速度快,还能举一反三。可惜生在唐代,才华只能用在管家记帐上……” 这个想法带来一阵细微却尖锐的恍惚。现代……他曾有过一个温暖却终归於冰冷的家庭。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闪过:妻子冷漠转身的背影,数不下细碎的爭吵,还有无数个逃避孤独的夜晚,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著疲惫的脸,双方明明没有更好的选择,却没选择相持而是双刺。那些记忆灰暗而疏离,与此刻烛光下沈珍珠真实鲜活的容顏、指尖传来的温度,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下意识地,更紧地握了握她的手,突然觉得有珍珠在,哪怕在安史之乱中就算湮没也可以。 “殿下笑什么?”沈珍珠抬起头,发现丈夫正看著自己,眼神有些复杂,不只是笑意。 “没什么。”李豫摇摇头,將那些碎片压回心底深处。在这个时空,他拥有的这份信任与陪伴,是如此具体而珍贵。“只是觉得,你学得很快。” 沈珍珠脸微微一红:“是殿下教得好。这些字和数字確实方便,若是推广开来,能省下不少抄写计算的时间。” “现在还不能推广。”李豫正色道,“这是咱们的秘密武器。乱世之中,信息传递的速度和保密性至关重要。用这种字写密信,就算被截获,对方也看不懂。”他忽然想到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空册子:“从今天起,我们用这种字记录重要事项。你管帐目和物资,我管军事和人脉。两本帐分开,但互相印证。” “诺。”沈珍珠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用炭笔工整地写下日期:755年10月15日。用的是阿拉伯数字。 李豫看著那行字,心中感慨。这可能是这个时空第一本用公元纪年和阿拉伯数字记录的笔记。一千三百年后,如果这本册子能留存下来,考古学家看到会不会疯掉? “殿下,”沈珍珠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您说时间不多了……那我们具体该怎么做?” 李豫收回思绪,从书架上取下一张长安地图铺开。“第一,加强王府防卫。如果能招揽到独孤靖瑶,由她会负责训练护卫。到时要求三个月內,在现有护卫一百二十人里至少练出六十个能战的,以备应急之用。” “第二,”李豫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武功別院那边要加速。粮食、药品、兵器,能运过去的儘快运。记住,分批次,走不同的路线,不要引人注意。” 沈珍珠点头,用炭笔在册子上快速记录。那些简体字和符號在她笔下流畅地出现,效率比用毛笔写楷书快了至少三倍。 “还有一事,”李豫的指尖在地图上停顿,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时空,回到了东市那条昏暗的巷陌。“王难得將军那边,我已做了安排。” 沈珍珠抬眼,静待下文。 那夜,在王难得护送李豫回府,於门前告辞时,李豫叫住了他。 “王將军,且慢。” 王难得转身,抱拳:“殿下还有何吩咐?” 李豫解下了腰间那柄玄宗今日在麟德殿亲赐的镶宝石短刀。刀鞘华美,在王府门檐的灯笼下流转著温润的光泽。他將短刀连鞘捧在手中,递向王难得。 王难得一惊,连忙单膝跪地:“殿下!此乃圣人御赐之物,末將万不敢受!” “正因它是御赐之物,今日才要赠予你。”李豫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寂静的街角迴荡,“圣人赐我此刀,是赏我箭术,亦是警醒。警醒我身为皇孙,当有护国守土之志,有辨识忠奸之明,有披荆斩棘之勇。” 他上前一步,將短刀稳稳放入王难得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中。“今日巷中,我亲眼所见,將军便有这等『勇』。而將军与我所说的那些肺腑之言,更让本王看到了『志』与『明』。此刀在我处,不过是一件华贵玩赏之物;在將军掌中,方是利器,是信物,是本王对你的知遇与重託。” 王难得双手捧刀,感受著刀鞘上残留的体温与那份沉甸甸的意味,虎目之中竟有些发热。他不再推辞,而是以额触手背,行了一个极重的大礼,声音哽咽却斩钉截铁:“殿下以国士待我,我王难得必以国士报之!此刀在,人在!末將此身、此命、此志,从今日起,便托於殿下!” “我要你的命作甚?”李豫弯腰,亲手將他扶起,目光灼灼如星,“我要你活著,带著你信得过的弟兄们,一起在这即將到来的乱世里,活下去,杀出去,打出一个太平!” “诺!!!”王难得的回应,只有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回想起王难得那一刻的眼神,李豫对沈珍珠道:“他不是贪图富贵之人,我予他御刀,是予他一个超越官职俸禄的承诺与信任。他收下了,这份君臣之契便算真正落定。往后,他便是我们在北衙禁军中,最深、最稳的一根钉。还有第三是扩大情报网。王难得那边,我会让他继续盯著河北来的商贾流民。另外,我需要你在命妇圈里也多留意,尤其是那些武將家的女眷,听听她们在聊什么。” 沈珍珠瞭然点头,在册子上代表王难得的旁边又添了“忠勇可恃,心志已定”八字。 窗外的梆子声又响了一次,已是三更。 李豫忽然感觉胸口传来熟悉的温热——玉圭又在微微发热。这一次的热感与前几次不同,不是突发的灼热,而是持续、温和的暖意,仿佛在確认著什么。 他心中一动,隱约有了猜测:玉圭的异动,似乎总是与“关键节点”相关。那次是幽州刀——关乎安禄山叛乱的开端;还有是遇刺——关乎他自身的生死危机;当然遇到王难得效忠时——关乎他力量的建立。而现在,当他对未来做出清晰规划,与沈珍珠建立起这套秘密的记录系统时,它又有了反应。 “莫非……它是在標记『布局』和『准备』?”李豫暗忖,“不仅仅是歷史大势,还包括我为了应对大势所做的关键安排?” 这个发现让他振奋。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玉圭不仅是一个预警系统,更像是一个辅助他“承之”的工具——帮助他识別哪些行动是有效的,哪些人是关键的,或许也只是一种心理的暗示。 “殿下?”沈珍珠见他再次出神,轻声唤道。 李豫回过神,摇头笑了笑:“没事。只是在想,我们这些准备,不知道能起多大作用。” “尽人事,听天命。”沈珍珠放下炭笔,语气坚定,“妾身虽不懂军国大事,但知道一件事:做了准备,总比束手待毙强。殿下教我的这些字,给的这些任务,都让妾身觉得……我们在做对的事。” 烛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李豫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在这个所有人都还沉醉在盛世幻梦中的长安,能有一个完全理解並支持他的人,是何等幸运。 “你说得对。”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深秋的夜风带著寒意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尽人事,听天命。但我要说——天命未必不可违。” 沈珍珠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顺著他的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黑夜。 长安城在沉睡,百万人口在梦中浑然不知危机將至。只有极少数地方的灯火还亮著:皇宫、宰相府、东市的胡商酒肆……还有他们这间小小的书房。 “珍珠,”李豫忽然开口,“如果有一天,我们必须离开长安,你会后悔嫁给我吗?” 沈珍珠转过头,认真地看著他:“殿下何出此言?嫁与殿下,是妾身自己的选择。无论是太平盛世,还是兵荒马乱,妾身都是殿下的妻子。荣辱与共,生死相隨——这不是婚礼上的誓言,是妾身的心。” 李豫喉咙有些发紧。他伸出手,將沈珍珠揽入怀中。沈珍珠顺从地靠在他胸前,听著他沉稳的心跳。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在烛光与夜色交界处,在盛世与乱世的边缘。 许久,李豫才轻声说:“回去休息吧。明天开始,有很多事要做。” “殿下也早些休息。”沈珍珠从他怀中起身,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 李豫对她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 书房门轻轻关上,室內重新恢復安静。李豫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重新坐回书案前,拿起那本刚刚开始使用的秘密册子,翻看著沈珍珠娟秀而陌生的字跡——那些来自一千多年后的简体字和阿拉伯数字,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唐代的纸张上。 歷史的河流,似乎真的被他投下了一颗石子。 而那颗石子激起的涟漪,会扩散到多远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继续往前走。 李豫吹灭蜡烛,书房陷入黑暗。他坐在黑暗中,许久未动,直到眼睛適应了黑暗,能看见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 东方既白。 新的一天,乱世又近了一天。 而他,已经迈出了准备的第一步。 第十一章 典军入府与铁骨初成 代唐:我在大唐当王爷 作者:佚名 第十一章 典军入府与铁骨初成 东市遇袭后的第五日,广平王府迎来了一支特殊的队伍。 王难得领著七条精悍汉子立於王府门前时,晨光刚掠过坊墙。这七人皆著半旧戎装,未佩正式兵器,但腰间鼓鼓囊囊,步伐沉稳健阔,引得晨起洒扫的僕役纷纷侧目。门房识得王难得,前日已得管家吩咐,见状连忙躬身引路。 李豫在演武厅前的空地上接见他们。他今日特意换了身便於活动的缺胯袍,沈珍珠静立一旁,手中捧著名册与印信。 “末將王难得,奉殿下之命,携七位弟兄前来报到!”王难得抱拳行礼,声若洪钟。身后七人齐刷刷单膝跪地,甲叶轻响,动作整齐划一。 “诸位请起。”李豫目光逐一扫过。这七人年龄参差,最年轻的不过二十出头,眼角已带风霜;最年长的约莫四十,左颊一道刀疤自眉骨斜划至頜下。但无一例外,个个眼神锐利,站姿如松,那是经年累月在战阵中淬炼出的气息。 王难得侧身,开始逐一介绍:“这位是张诚,原右武卫翊府左团第一旅队正,陇右伏羌城人,善使陌刀,曾隨高仙芝將军远征小勃律。” 张诚上前半步,再次抱拳。他身高八尺有余,肩宽背厚,虽未著甲,双臂肌肉將衣袖撑得紧绷。 “赵武,原左团第二旅副队正,朔方灵州人,骑射俱佳,能在马上开三石弓。” 赵武面容精瘦,十指关节粗大,掌心老茧厚实。 “周平,原右团弩手队队正,河东太原人,精於弩械製作与操练,麾下弩手百步穿杨者过半。” 周平相貌平平,唯有一双眼睛异常明亮,手指修长灵活。 “李敢、陈安、孙胜、吴疾。”王难得一口气报完剩下四人名號,“皆是右武卫中凭军功累迁至队副、什长的精锐,或擅近身搏杀,或熟稔侦察斥候,或精通营垒布置。” 七人再度齐声:“愿为殿下效力!” 李豫心中暗赞。王难得果然知人善任,这七人各有所长,几乎覆盖了冷兵器时代小队作战所需的各个关键职能。更重要的是,他们皆出身边镇或边军系统,对长安禁军的腐化有切肤之痛,且官职不高,调动不易引人注目。 “好!”李豫朗声道,“诸位皆是我大唐百战精锐,屈就王府,是李豫之幸,亦是王府之幸。”他接过沈珍珠递来的名册,“即日起,王难得擢为王府典军,总领府內护卫、亲兵训练及一应防务。年俸三百石,赐甲一副、良马一匹。” 王难得单膝跪地:“末將领命!” “张诚、赵武、周平,授王府校尉,各领一队,协同王典军整训护卫。” “李敢、陈安、孙胜、吴疾,授王府队正,分隶各队。” 七人齐刷刷跪倒:“谢殿下!” 沈珍珠此时上前一步,温声道:“诸位將军请起。妾身已命人將东跨院武勤苑收拾妥当,共八间厢房,被褥用具一应俱全。另在苑中设小灶,三餐由专人供给,若有特殊口味或需求,可直言告知管事赵伯。”她顿了顿,又道,“诸位若有家眷在长安或愿迁来,府中西侧另有院落,妾身可安排。” 这番安排细致周到,既考虑了军士的起居习惯,又顾及了家眷,七人眼中皆闪过暖意。他们在右武卫时,何曾有过这般待遇?莫说单独院落,便是十人一间的通铺也常被剋扣用度。 “谢王妃!”眾人再次行礼,这次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切。 李豫摆手:“虚礼不必。珍珠,你带诸位先去安顿,熟悉环境。王典军留下。” 待沈珍珠领著七人离去,李豫引王难得步入演武厅。厅內兵器架上刀枪林立,墙上掛著河北、陇右、河东的舆图。 “难得,这些人,你有多大把握?”李豫开门见山。 王难得肃容道:“回殿下,这七人皆是末將过命的兄弟。张诚与末將同乡,当年在陇右,他一人持陌刀守住山口,为全军撤退挣了半个时辰,身中十一箭不倒。赵武的骑射是跟回紇人学的,能在奔马上三箭连珠,箭箭咬尾。周平……”他压低声音,“其父原是將作监的匠师,因得罪上官被贬至边军,他自幼耳濡目染,对军械之精通,恐不下於將作监大匠。” 他一一细数,每个人的来歷、本事、性格,乃至家中情况,都了如指掌。最后道:“他们肯来,一是信末將,二是……实在对长安这潭死水厌了。殿下若以国士待之,他们必以国士报之。” 李豫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我擬定的王府护卫整训纲要。你看。” 王难得展开,越看神色越惊。帛书上不仅规定了每日操练科目、时间、强度,还详细列出了不同兵种的配合战术、小队攻防阵型、夜战及巷战要则,更有诸如“旗语”、“口令”、“伤兵救护”等细项。许多理念他闻所未闻,但细思之下,却觉精妙无比。 “这……殿下,这些战法阵型,似乎非我大唐常用?” “兼容並蓄罢了。”李豫轻描淡写,“有些参考了前朝遗策,有些借鑑了西域乃至大食战法。精髓在於灵活、迅捷、协同。我要的不是花架子,是真能拉出去廝杀的铁军。” 他指向纲要末尾:“三日內,我要你將现有护卫一百二十人打散,与你带来的七人重新编成三队。每队四十人,下设四个什。张、赵、周各领一队,李、陈、孙、吴分任副队或什长。淘汰老弱,寧缺毋滥。” “末將领命!”王难得眼中燃起火焰。他是带兵的人,自然看出这份纲要的价值。若能练成,这百余护卫的战斗力,恐不下於边军精锐。 “还有一事。”李豫沉吟,“三日后,会有一位女教官到任,名独孤靖瑶。她练兵之法……颇为特殊。你与你的人,需全力配合,绝不可因她是女子而有轻慢。” 王难得一愣,隨即正色:“末將省得。能得殿下如此推崇,必是非凡人物。” 正说著,沈珍珠已返回。她手中多了一本帐簿,轻声道:“殿下,诸位將军已安顿妥当。妾身核对过,府库中现存明光鎧十二副、皮甲四十副、横刀一百五十柄、弓七十张、箭三千支,陌刀、长枪等亦有库存。但若要武装整训后的三队人马,甲冑缺口颇大。” 李豫看向王难得:“典军以为如何?” 王难得思忖片刻:“殿下,护卫非野战之军,全员披甲確无必要。可按纲要所定,每队设重步兵什(披甲持陌刀或长枪)、轻步兵什(皮甲或无甲,持刀盾弓弩)、斥候什(轻装,擅奔走侦察)。如此,甲冑勉强够用,缺额可陆续添置。” “就依此议。”李豫拍板,“珍珠,甲冑兵器之事,你与王典军、赵伯商议著办。另,从今日起,王府用度分两份帐册,明帐走公中,暗帐……”他看向沈珍珠,“用我们商定的法子记。” 沈珍珠会意点头。 当日午后,整编便开始。 演武场上,一百二十名王府护卫列队站立,神色各异。他们中有的曾是边军老兵,有的是禁军淘汰下来的,更多则是世代依附王府的部曲子弟,平日站岗巡夜尚可,真刀真枪的廝杀经歷却少。 王难得一身崭新典军戎装,按刀立於台上。张诚七人分列两侧,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奉殿下令!”王难得声震全场,“即日起,王府护卫重整编练!凡四十岁以上、有暗伤病疾者,出列!凡不愿吃苦受训者,出列!凡心有疑虑、不能效死力者,出列!” 场中一片骚动。陆陆续续,有十余人走出队列,多是年纪较大或有伤病的老卒。 王难得示意记录,继续道:“余者,分成三列!自认力大能负重、敢正面搏杀者,站左列!自认身手敏捷、擅射或攀爬者,站中列!自认耳目聪明、熟悉长安內外道路地形者,站右列!” 护卫们面面相覷,依言分队。最终左列约四十人,中列五十余人,右列不足三十。 王难得与张诚等人低声商议片刻,开始点名分派。张诚领走了左列中最为雄壮的三十人,又从中列、右列挑出十人,凑足四十,是为第一队,主司正面攻防。赵武挑走了中列所有善射者及部分敏捷之人,组成第二队,主司远程支援与机动。周平则统领右列及剩余人员,组成第三队,主司侦察、警戒及辅助。 编队既定,王难得沉声道:“今日起,每日卯时点卯操练,酉时方歇。旬日一考,优胜者赏,垫底者罚。连续三次垫底者,汰出护卫序列,降为杂役!” 眾护卫凛然。 “现在!”王难得喝道,“第一队,张校尉领队,绕校场负重奔跑二十圈!第二队,赵校尉领队,弓弩基础动作,练满五百次!第三队,周校尉领队,辨识地图、记忆路引!开始!” 令下如山。张诚率先扛起一副石锁,大吼一声:“跟老子跑!”率先冲了出去。赵武则令手下取来训练弓,一一矫正姿势。周平铺开长安坊市图,开始讲解。 李豫与沈珍珠在远处廊下观望。沈珍珠轻嘆:“王典军雷厉风行,果然大將之风。” 李豫点头:“治军当如此。只是……”他看向那些被淘汰的老卒,“这些人,王府养著,別寒了心。” “妾身明白。”沈珍珠道,“已与赵伯商议,年长者转任仓管、门房等轻省职务,有伤病的安排至田庄养老,不愿留下的厚给遣散费。” “你办事,我放心。” 接下来的三日,王府內操练之声终日不绝。 张诚的第一队每日负重奔跑、举石锁、练劈砍,练得人人汗透重衣,双臂肿痛。赵武的第二队则反覆开弓、瞄准,指尖磨出血泡。周平的第三队不仅要熟记长安一百零八坊的布局、水井、暗渠,还要练习潜行、偽装、记號。 王难得穿梭三队之间,时而厉声呵斥,时而亲身示范。他带来那七人更是拼命,个个身先士卒,与护卫同吃同练。张诚扛著最重的石锁,赵武射出最多的箭,周平將王府周边地形摸得烂熟。 第三日晚,李豫设小宴於武勤苑,亲自为八人把盏。 “这三日,辛苦诸位。”李豫举杯,“本王看在眼里。护卫们虽叫苦不迭,但精气神已焕然一新。” 王难得饮尽杯中酒,抹了把嘴:“殿下,这才刚开始。按您的纲要,接下来要练阵型配合、小队战术、夜战巷战,那才是真功夫。” 张诚闷声道:“殿下,有些护卫底子太差,陌刀根本挥不动几记。是否可酌情减量?” 李豫摇头:“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底子差,就更要练。不过……”他话锋一转,“膳食必须跟上。珍珠。” 沈珍珠应声:“妾身已吩咐下去,护卫营每日三餐,必有肉食,旬日一犒。伤药、热水时时备足。” 赵武道:“王妃周到。只是弓弩耗材甚巨,箭矢折损颇多。” “儘管用。”李豫道,“本王已命人暗中採购箭杆、箭鏃,府中匠人可自行製作。周校尉,听闻你对弩械有研究?” 周平眼睛一亮:“正是!殿下,现行弩机仍有改良余地。若得材料与工匠,末將愿试製新弩。” “准。”李豫当即拍板,“需要什么,开单子给王妃。” 宴至半酣,李豫忽然道:“明日,独孤教官便会到任。她练兵之法,与诸位或有不同。本王只要求一事:精诚合作。王府安危,日后或许便繫於诸位与她之手。” 王难得等人肃然应诺。 夜色渐深,宴席散去。李豫与沈珍珠並肩走回內院。 “殿下,”沈珍珠轻声道,“王典军等人確是干才。妾身观察这三日,护卫营气象已大不同。只是如此操练,耗费甚巨,长此以往……” 李豫握住她的手:“珍珠,钱財乃身外之物。乱世將至,手中若无一兵一卒,纵有金山银山也是枉然。这些投入,值得。” 他望向北方沉沉的夜空:“我们要准备的,还很多。” 沈珍珠依偎在他身侧,不再多言。 同一片夜空下,北衙禁军校场一角,独孤靖瑶正將最后一批私人物品打包。一张硬弓、三袋箭、一柄横刀、几卷兵书,还有父亲留下的一枚残破护心镜。她换下教官戎装,穿上寻常布衣,对镜將长发束成男子髮髻。 窗外传来更鼓声。子时了。 她吹熄油灯,背起行囊,如一道轻烟般掠出住处,融入长安的夜色之中。方向,正是广平王府。 而此刻王府书房內,李豫刚刚收到玄都观道童悄然送来的回帖。帖上无字,只画了一枚阴阳鱼,旁书一个小字:“候”。 山雨欲来,各方落子,悄无声息。 第十二章 夜投明主与玄都之谋 代唐:我在大唐当王爷 作者:佚名 第十二章 夜投明主与玄都之谋 独孤靖瑶潜入广平王府时,已是子时三刻。 她未走正门,甚至未惊动外围巡逻的护卫——那些王难得重新布置的暗哨在她眼中仍有破绽。凭著对建筑的敏锐直觉和多年军旅养成的潜行本能,她如狸猫般翻过两道院墙,避开三拨巡夜,最终悄无声息地落在李豫书房所在的院落。 窗內烛火还亮著。 她伏在檐下阴影中,静静观察了片刻。书房內只有李豫一人,正对著一幅巨大的河北舆图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胸前——那里衣襟微敞,隱约可见一块玉质印记。 就是此刻。 她轻叩窗欞,三长两短。 窗內人影一动。李豫並未惊慌,只平静道:“进来。” 独孤靖瑶推开窗,翻身而入,落地无声。她仍穿著那身便於夜行的深色布衣,脸上蒙著黑巾,但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李豫一眼便认出了。 “独孤教官?”李豫起身,目光扫过她背后的行囊,“你这是……” 独孤靖瑶单膝跪地,扯下面巾:“殿下恕罪。末將此来,一为正式投效,二为……求证一事。”她抬起头,目光灼灼,“白日人多眼杂,有些话,只能此时说。” “请讲。”李豫示意她起身,自己则在书案后坐下,神情平静,仿佛对这场深夜来访毫不意外。 独孤靖瑶站定,却不坐。她盯著李豫,一字一顿:“殿下究竟是何人?” “本王是广平王李豫。”李豫微笑,“教官何出此问?” “不。”独孤靖瑶摇头,语气斩钉截铁,“广平王李豫,末將虽不熟,但也见过。他箭术尚可,骑术出眾,但绝不可能懂『核心力量』、『间歇训练』这些词,更不可能知道大食练兵法的细节——那些连我父亲都只是一知半解,遑论深宫之中长成的亲王。” 她向前一步,声音压低却更显锐利:“殿下在校场所言所行,已非『天赋异稟』可解释。末將翻遍家父遗稿,访过安西老兵,甚至打听过波斯、大食商队护卫,从未闻此等系统论述。殿下,您到底知道些什么?招揽末將,又所图为何?” 书房內烛火跳动,將两人身影拉长投在墙上。 李豫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独孤教官果然敏锐。”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若我说,我做过一个很长的梦,在梦里看到了未来的一些碎片,你信吗?” “未来?”独孤靖瑶皱眉。 “比如,安禄山今年冬必反。”李豫转身,直视她的眼睛,“比如,河北州县望风而降。比如,洛阳守不过月余。比如……潼关会失守,圣人將西狩。” 每说一句,独孤靖瑶的脸色便凝重一分。这些预言太过具体,太过骇人。 “殿下何以得知?”她声音乾涩。 “梦中所见。”李豫走回书案,手指划过舆图上范阳的位置,“但梦醒之后,我发现所有的跡象都在印证这个梦。河北商路断绝,粮价飞涨,边军异动……独孤教官,你久在军营,难道不曾察觉?” 独孤靖瑶默然。她当然察觉了。北衙禁军的腐化、边军与中央的隔阂、朝堂上醉生梦死的氛围……这一切她都看在眼里,只是从未有人像李豫这般,將碎片拼成一幅完整的、令人绝望的图景。 “所以殿下才急著练兵,才招揽末將,才秘密准备?”她低声道,“因为您『梦』到了乱世將至?” “可以这么说。”李豫点头,“但我更愿称之为……推演。基於事实的推演。” 他重新坐下,神情肃然:“独孤教官,今日我与你交底。我信不过朝廷那些官僚,信不过长安这四万禁军。若大乱真的来临,我能依靠的,只有自己手中的力量。而你,是我选中的人之一。” “为何是我?”独孤靖瑶问,“因为我是女子,好掌控?” “因为你有真才实学,更因为你有血性。”李豫毫不迴避她的目光,“北衙那些教官,大多敷衍了事,唯独你,明知无用仍尽全力。你看不惯腐化,却无力改变,这种痛苦,我懂。” 独孤靖瑶身体微微一震。 李豫继续道:“我需要的不是唯唯诺诺的属下,是能独当一面、敢想敢为的將才。你父亲战死怛罗斯,你自请入北衙,当眾折簪拒婚……这等心志气魄,长安城中能有几人?” 这番话,戳中了独孤靖瑶心中最深的隱秘。多年来,她听惯了“不识礼数”、“牝鸡司晨”的嘲讽,却从未有人如此直白地肯定她的价值与选择。 她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这次是双膝:“末將独孤靖瑶,愿效犬马之劳!但凭殿下驱使,虽死无悔!” “我要你活著。”李豫扶她起来,“活著,才能做更多事。明日,你便正式上任。王府护卫已由王难得初步整编,但战法训练,我要你全权负责。你的那些方法,可放手施为。” “王难得?”独孤靖瑶想起那个传闻中勇武过人的陇右悍將,“他会服我?” “他是个明白人。”李豫笑道,“况且,我给你的不止是训练之权。” 他从书案抽屉中取出一枚铜符,正面刻“广平王府参军”,背面是繁复的螭纹:“这是你的印信。王府参军,正八品下,年俸二百石,可自行招募不超过二十人的亲卫队,一应用度由王府支应。” 独孤靖瑶接过铜符,入手沉甸甸。这不是虚衔,是实打实的职权与信任。 “此外,”李豫压低声音,“我要你组建一支特別的队伍,不在明面编制之內。人数不必多,十人左右,但要绝对忠诚、身手过人。这支队伍,將来有特殊用处。” 独孤靖瑶立刻明白了:“敌后侦察、情报传递、甚至……刺杀?” “必要时,一切手段。”李豫眼中寒光一闪,“此事只有你知我知,连王难得也暂不知晓。人选由你定,训练由你负责,直接向我匯报。” “末將领命!”独孤靖瑶感到胸中一股热血涌起。这才是她渴望的战场,不是在校场上操练一群少爷兵,而是真刀真枪、在阴影中搏杀。 “还有一事。”李豫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这是我整理的一些……技巧。包括隱蔽通讯、密语编制、追踪与反追踪、简易机关陷阱。你看看,或许有用。” 独孤靖瑶接过翻阅,越看越惊。册中所载,许多她闻所未闻,但细思之下精妙绝伦。比如用特定摆放的石头传递信息,用民谣歌词编制密码,利用日常物品设置警报机关……这已远超寻常兵书范畴。 “殿下,这些……” “杂学而已。”李豫轻描淡写,“多学些,总没坏处。” 独孤靖瑶深深看了他一眼,將疑问压在心底。这位殿下身上的谜团太多,但此刻,她选择相信。 两人又商谈了半个时辰,从训练计划到人员选拔,从装备配置到应急方案。直到丑时过半,独孤靖瑶才悄然离去,如她来时一般无声无息。 李豫独自坐在书房中,毫无睡意。他展开玄都观送来的那张画著阴阳鱼的帖子,若有所思。 沈珍珠轻轻推门进来,手中端著一碗安神汤:“殿下,该歇息了。” 李豫接过汤碗,握住她的手:“珍珠,独孤靖瑶已正式投效。” “妾身听到了。”沈珍珠微笑,“这位独孤娘子,確是奇女子。方才她离去时,妾身在廊下远远看见,身形如燕,落地无声,好俊的功夫。” “她將是我们在暗处的一把利刃。”李豫饮尽汤药,“对了,玄都观那边,你可有安排?” 沈珍珠点头:“按殿下吩咐,明日便以王府名义,送一批过冬的米粮、炭火与药材去玄都观。附信已按『简字』密语写好,其中藏了那道算题,也点明了粮价飞涨、河北商路受阻之事。若李泌道长真如传说中那般敏锐,当能看出端倪。” “做得好。”李豫欣慰,“如今我们在明有王难得整训护卫,在暗有独孤靖瑶筹谋奇兵,在外若能得李泌之智……这盘棋,才算有了些眉目。” 沈珍珠依偎在他身侧,轻声道:“殿下步步为营,妾身都看在眼里。只是……切勿太过劳神。” “时不我待啊。”李豫望著窗外渐白的天色,“我有预感,大变就在眼前。” 三日后的清晨,独孤靖瑶正式出现在王府校场。 她换上了一身特製的黑色胡服骑装——由沈珍珠亲自督办,用料扎实,剪裁利落,既便於活动又不失威仪。长发束成高髻,以皮绳扎紧,腰横佩刀,背挎长弓,往点將台上一站,自有一股凛然气势。 台下,王难得率领的三队护卫已列队完毕。张诚、赵武、周平等人站在队首,目光复杂地打量著这位女教官。儘管李豫早有交代,但亲眼见到,仍难免心中嘀咕。 独孤靖瑶將眾人神色尽收眼底,却不废话,直接开口:“从今日起,由我负责诸位的战技与战术训练。我的规矩很简单:服从、吃苦、拼命。做不到的,现在出列。” 无人动弹。 “很好。”她点头,“第一项,体能测试。绕校场跑三十圈,限时两刻钟。最后十名,今日午膳减半。” 护卫们譁然。三十圈近九里地,两刻钟跑完?便是轻装也难,何况他们此刻全副武装! 王难得皱眉,正要开口,却见独孤靖瑶冷冷瞥来:“王典军有异议?” “末將不敢。”王难得抱拳,“只是……是否太过严苛?” “乱世將临,战场上敌人会跟你讲『严苛』吗?”独孤靖瑶声音提高,“嫌苦的,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否则,就给我跑!” 张诚第一个吼出声:“跑就跑!弟兄们,別让个娘们看扁了!”扛起石锁便冲了出去。赵武、周平等人紧隨其后。 王难得暗嘆一声,也跟了上去。 校场上顿时尘土飞扬。 独孤靖瑶却未閒著。她穿梭在奔跑的队伍中,时而厉声催促,时而纠正姿势,时而將掉队者硬生生踢回队伍。她的眼睛毒辣,一眼便能看出谁在偷懒,谁是真到了极限。 两刻钟后,第一批抵达终点的不足二十人。张诚、赵武、王难得等人赫然在列,但个个大汗淋漓,喘如风箱。又过一刻钟,大部分人才勉强跑完。最后十人瘫倒在地,几乎虚脱。 独孤靖瑶记下名册,面无表情:“午膳时自去伙房领半份。明日若再垫底,晚膳也减半。” 眾护卫敢怒不敢言。 “现在,第二项。”她走到兵器架前,抽出一柄训练用木刀,“格斗基础。我演示,你们学。”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成了所有护卫的噩梦。独孤靖瑶的刀法简洁狠辣,没有花哨招式,每一式都直奔要害。她要求每个动作必须標准,发力必须到位,稍有偏差便是一顿呵斥,甚至亲自“纠正”——被她用木刀抽打过的护卫,无不齜牙咧嘴。 王难得在旁观战,越看神色越凝重。这位女教官的武艺,绝非寻常。她的招式融合了军中刀法与江湖搏杀术,更带著一种……近乎本能的实战直觉。这种直觉,只有真正在生死边缘磨礪过的人才有。 午膳时,校场边一片哀嚎。护卫们或揉著酸痛的腿,或搓著红肿的胳膊,对著简陋的饭食唉声嘆气。 独孤靖瑶却端著自己的饭食,走到王难得等人所在的桌前,坐下。 “王典军,诸位校尉,对今日训练,可有指教?”她开门见山。 张诚瓮声瓮气:“教官下手忒狠了些!” “狠?”独孤靖瑶抬眼,“张校尉在陇右时,吐蕃人的刀可会留情?” 张诚语塞。 赵武沉吟道:“教官的刀法……似乎糅合了多家之长?” “家传些许,军中一些,自己琢磨一些。”独孤靖瑶淡淡道,“战阵之上,能杀敌便是好刀法。” 周平忽然道:“教官对弩械可有研究?” 独孤靖瑶看向他:“略知一二。周校尉精於此道?” 两人就此聊开,从弩机张力谈到箭矢配重,从齐射覆盖讲到精准狙杀,越聊越投机。张诚、赵武等人起初不忿,渐渐也听出这位女教官確有真才实学,態度慢慢缓和。 王难得一直沉默听著,此刻才开口:“独孤教官,末將有一问。按殿下纲要,护卫营需练巷战、夜战。这方面,教官可有筹划?” 独孤靖瑶放下筷子,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正要与典军商议。我欲將校场局部改造,搭建模擬坊墙、街巷、屋舍。夜战训练,先从辨识方位、暗號传递开始。此外……”她压低声音,“我需一批绝对可靠之人,进行特別训练。此事,需典军协助遴选。” 王难得心领神会:“教官放心。” 自此,王府护卫营的训练步入正轨。白日由独孤靖瑶主导战技战术,晚间王难得等人巩固阵型配合。李豫每日必至校场观摩,时而提出建议,那些融合现代军事理念的点子,常令独孤靖瑶深思良久。 而沈珍珠则全力保障后勤,粮秣、肉食、伤药源源不断,更亲自监督为独孤靖瑶那支“特別队伍”准备的特殊装备——夜行衣、鉤索、吹箭、毒药(谨慎使用)、偽装涂料…… 七日后,玄都观回礼送至。 道童奉上的木匣中,除两包“醒神茶”外,附有一纸短笺。笺上字跡清瘦,只有四句: “星移物换,天道有常。 简繁殊途,其理归宗。 十九之数,五在其中。 山雨欲来,珍重加餐。” 沈珍珠译出密语,將短笺交给李豫时,手指微颤:“殿下,他看懂了。不仅解了算题,更点出『山雨欲来』。” 李豫凝视那四句偈语,长舒一口气:“李泌……果然名不虚传。”他收起短笺,“是时候,该见见这位『山中宰相』了。” 当夜,李豫书房烛火彻夜未熄。他与沈珍珠对坐,面前铺开著河北舆图、长安城防图、王府人员名册、物资清单…… 窗外秋风愈紧,卷落枯叶无数。 山雨,真的要来了。 第十三章 密室三策,道士李泌的惊天预言 代唐:我在大唐当王爷 作者:佚名 第十三章 密室三策,道士李泌的惊天预言 子时的玄都观,寂静得能听见落叶的声音。 李豫只带了王难得,两人都穿著深色便服,马匹拴在观外三里处,步行而来。道观的山门虚掩著,仿佛早知道有客夜访。推门进去,三清殿前空无一人,只有香炉里残香的一点微光,在夜风中明灭不定。 就在李豫踏入观门的瞬间,他胸前的玉圭残片忽然微微一热。这感觉转瞬即逝,却让他心中一动——这已不是第一次玉圭对特定环境產生反应了。 “殿下这边请。”一个道童不知从何处出现,约莫十二三岁年纪,神情却异常沉稳。他提著灯笼,引李豫绕过正殿,走向后院一处僻静的静室。 经过迴廊时,李豫注意到廊柱上刻著的符籙在月光下呈现特殊的纹理走向,这些符文排列似乎暗合某种阵法布局。道童见状,轻声道:“殿下好眼力,这些是师父研习的『奇门遁甲』之局,外人若不明路径,在此容易迷失方向。” 静室门开著,里面坐著一个人。 那人背对著门,正在煮茶。一身青灰色道袍,头髮用木簪隨意束起,身形清瘦。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约莫三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一双眼睛在烛火下亮得惊人,仿佛能洞穿人心。 李豫与那双眼睛对视的瞬间,竟有种被完全看透的错觉。那不是寻常道士的目力,而是歷经世事、洞察人心后的清明锐利。 “贫道李泌,见过广平王殿下。”他起身拱手,动作自然洒脱,既不失礼数,又无諂媚之態。 “李先生不必多礼。”李豫还礼,心中暗赞——这就是歷史上那位“山中宰相”,果然气度不凡。 李泌微微一笑,示意李豫入座。那道童悄无声息地退下,关上了门。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一炉、一壶、两杯而已。 李豫落座时注意到,这静室虽陈设简朴,却处处透著讲究——四角各置一盏青铜灯,灯油中添加了特殊的香料,散发出清心寧神的淡淡香气;地面以黑白两色石材铺成太极图案;墙上悬掛的地图旁,还掛著一套精密的星盘和日晷模型,显然是用来观测天象的。 “殿下请用茶。”李泌斟茶,动作行云流水,“这是贫道自製的『醒神茶』,用终南山的老茶树叶子,加了些薄荷与陈皮,虽不及宫廷贡茶精致,却別有一番风味。” 李豫接过茶杯,轻抿一口。茶味清苦,回味却甘,確实提神。更让他惊讶的是,茶中似乎添加了某种草药,饮下后精神为之一振,连日来的疲惫感消减不少。 “李先生深夜相邀,不知有何指教?”李豫开门见山。 李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细细打量著李豫,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让李豫有些不自在。 “殿下可知,”李泌终於开口,语气平静,“您面相已变?” 李豫心中一跳:“面相?” “不错。”李泌放下茶杯,“三个月前,贫道曾在一次宫宴上远远见过殿下一面。那时的您,面相贵则贵矣,但眉间有鬱结之气,眼神闪烁不定,是典型的『忧惧储副』之相。可今日再见……”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眉宇舒展,眼神清明坚定,更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洞彻。这绝非寻常心性成长所能致。”李泌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更让贫道在意的是,殿下坠马昏迷那三日,长安城上空的天象发生了微妙变化——紫微垣旁出现了一颗此前从未记录在案的客星,其光微弱却稳定,持续三夜不坠。而那颗客星出现的方位,正对应著广平王府。” 李豫握著茶杯的手紧了紧。这道士果然名不虚传,竟將天象变化与自己的变故联繫起来。 “人经歷生死,总会有些变化。”他含糊道,“本王前些日子坠马,昏迷三日,醒来后许多事看得更明白了。” “坠马……”李泌若有所思,“確实,生死之间有大感悟。但殿下这变化,似乎不止是感悟那么简单。”他手指轻敲桌面,缓缓道,“贫道研习天文历法二十载,深知天象与人事常有对应。那颗客星的出现时间,与殿下甦醒的时间几乎一致。而自那时起,殿下便开始了一系列不寻常的举动——招揽独孤氏女將,暗中调查河北情报,训练王府护卫如同备战……” 李豫心中一凛。这道士不仅观察天象,连自己的动向都了如指掌! “李先生消息灵通。” “玄都观虽为清修之地,却也是消息匯集之所。”李泌坦然道,“长安城中三教九流,多有来此上香祈福者。贫道又曾侍读东宫,在朝中尚有些人脉。更重要的是,贫道这些年游歷天下,在各处道观都留有联络之法,形成了一张特殊的情报网络。”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掛著一幅巨大的地图——不是普通的大唐疆域图,而是標註了各镇兵力、粮仓、关隘、道路的军事详图。图上还用硃笔、墨笔做了各种標记,密密麻麻。 “殿下请看,”李泌指向地图,“这是贫道耗费五年心血绘製,又通过各地道观同门不断更新信息的『山河形胜图』。您看范阳周边——”他手指划过那片区域,“近半年內,从范阳发往各地的商队数量增加三成,但运出的货物中,铁器、皮革、药材比例大幅上升,这显然是在为战事储备物资。” 李豫仔细看去,果然看到地图边缘用小字標註著各类数据统计,甚至还有物价波动曲线。这张图的价值,远超寻常军事地图,简直是战略情报的集大成者。 “在这里。”李豫指向范阳,“安禄山。” “为何?” “兼领三镇,拥兵二十万,钱粮自足,又久蓄异志。”李豫分析道,“更关键的是,朝廷对他已失去控制。杨国忠一味打压,却无实际制衡手段;圣人又心存幻想,以为恩宠可换忠诚。此乃取祸之道。” 李泌眼中露出讚许之色:“殿下看得透彻。那依您看,安禄山何时会反?” “今冬。”李豫毫不犹豫,“最迟不过十一月。” “理由?” “第一,他已准备就绪。第二,朝廷与他的矛盾已公开化。第三……”李豫顿了顿,“冬天用兵,虽有天寒之苦,但黄河封冻,利於骑兵渡河,可直扑洛阳。” 李泌抚掌:“精彩!殿下这番分析,比朝中那些食肉者强太多了。”他走到一旁的桌案前,取出一卷厚厚的册子,“这是贫道根据歷年气象记录推算的今冬黄河封冻时间表。结合河北传来的情报,安禄山若要起兵,最佳窗口期就在十一月初九至十五之间——那时黄河冰层足够厚实,而朝廷正忙於筹备冬至大典,防备最松。” 李豫心中一震——歷史上安禄山正是在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初九起兵!这道士的推演竟精准至此! “那贫道再问:若安禄山反了,朝廷该如何应对?” 李豫沉默片刻。他知道標准答案——歷史上唐朝廷的应对是一团糟。但他不能直接这么说。 “上中下三策。”他缓缓道,“上策,趁其未反,调朔方、河东军合围范阳,先发制人。但此策需圣人下定决心,且朝中无人掣肘——目前来看,不可能。” 李泌点头:“確实不可能。杨国忠怕逼反安禄山后自己失势,圣人则还存有侥倖。那中策呢?” “中策,放弃河北,收缩防线。”李豫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集中兵力守洛阳、守潼关。尤其是潼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只要能守住,叛军就进不了关中。但此策需名將坐镇,且朝廷不能逼战——杨国忠一定会逼战。” “殿下连这个都想到了?”李泌有些惊讶,“不错,杨国忠心胸狭窄,绝不会让边將立功。他一定会催战,催到潼关失守为止。”他手指划过潼关位置,“贫道研究过哥舒翰將军的用兵风格,也分析过杨国忠的性格。若潼关由哥舒翰镇守,杨国忠催战,哥舒翰被迫出战的结果……必是全军覆没。” “那下策呢?” 李豫深吸一口气:“下策……准备西狩,退守蜀中或灵武,徐图恢復。” 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噼啪作响,茶壶里的水咕嘟冒著泡。 良久,李泌长嘆一声:“殿下这三策,与贫道所思,不谋而合。” 他走回座前,重新斟茶:“既然殿下看得如此明白,那贫道就直说了——大唐这场劫难,避无可避。长安守不住,圣人必將西狩。而太子殿下……恕贫道直言,非雄主之材。” 这话太大胆了,大胆到近乎叛逆。但李泌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谈论今天天气。 李豫盯著他:“李先生不怕本王將这些话告诉圣人?” “殿下不会。”李泌笑了,“因为殿下也知道长安守不住,而且……殿下正在为此做准备。招揽独孤靖瑶那样的將才,调查河北情报,训练王府护卫——这些,不是为一个太平盛世准备的。” 李豫心中一凛。这道士的情报网,比他想像的还要厉害。 “其实,”李泌忽然话锋一转,“贫道选中殿下合作,並非仅仅因为天象巧合。三个月来,贫道一直在观察殿下的举动——您处理东市袭击事件的手段,招揽独孤靖瑶的眼光,甚至您改革王府护卫训练的方法,都显示出一种超越这个时代的思维模式。” 李泌站起身,走到星盘旁:“贫道年轻时曾师从一行大师学习天文历法,深知天地运行自有规律。但人事的变化,有时会出现规律之外的『变数』。殿下,您就是那个变数。您坠马醒来后的种种作为,不是寻常『大彻大悟』能解释的。您似乎……知道一些还未发生的事。” 李豫握著茶杯的手微微发白。这道士的观察力和推理能力太可怕了。 “李先生多虑了,本王只是……” “殿下不必解释。”李泌摆摆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贫道只是通过观察和推理得出结论——您有改变局势的能力和意愿,这就够了。更重要的是,贫道通过遍布各地的道观网络,收集了各方势力的动向信息。综合分析显示,若按目前趋势发展,安史之乱將持续八年以上,大唐国力將耗尽,最终形成藩镇割据的局面,神州从此陷入长期动盪。”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但若有一个强有力的变数介入,在关键节点改变某些决策,这场劫难的持续时间可能缩短,大唐的元气可能得以保存。殿下,您就是这个变数。” 李豫沉默。李泌这番话不是基於玄学,而是基於情报分析和歷史规律的推演,反而更有说服力。 “李先生希望我做什么?” “做该做之事。”李泌走回地图前,“第一,保护太子北上。马嵬驛將有一变,之后太子会分兵,这是机会。第二,爭取朔方郭子仪、河东李光弼的支持。这两人是真正的大將,手握精兵,且忠诚可靠。第三……” 他看向李豫,一字一顿:“在適当的时候,站出来,承担起该承担的责任。” “李先生是指……” “天下兵马元帅。”李泌道,“太子若在灵武即位,必设天下兵马元帅,统领诸军平叛。这个人选,非殿下莫属。但要想坐上这个位置,殿下需要在关键时刻有表现——比如,在马嵬驛控制局面,在北上途中收拢溃兵,在灵武展现出统兵之才。” 李豫心中波涛汹涌。李泌这番话,几乎是在手把手教他如何在这场乱世中崛起。 “贫道可为殿下提供三样助力,”李泌从袖中取出三件物品放在桌上,“其一,这套特殊的传信方法——”他展开一张绢布,上面画著复杂的符號对照表,“这是贫道与各地道观联络用的密文,殿下若需向特定方向传递信息,可在玄都观留下相应標记,三日之內,消息必达。” 李豫仔细看去,那套符號系统设计精妙,既有天文星象標记,又有道教符籙变体,外人绝难破解。 “其二,这卷《山河兵要》——是贫道多年游歷各地,记录的山川地形、关隘险要、粮仓位置等详细信息。其中有些小路捷径,连兵部档案都未记载,关键时或可救命。” “其三,”李泌拿起最后一个锦囊,神色郑重,“这里面是三种急救药散和一张特殊符纸。药散可治刀剑创伤、发热伤寒和中毒;那张符纸浸泡过特殊药材,遇火会產生浓烟,可作信號或阻敌之用。” 李豫接过锦囊,入手沉甸甸的,分量不轻。 “李先生为何如此助我?” “因为贫道想救大唐。”李泌坦然道,“殿下或许觉得这话矫情,但確是真心。贫道七岁能文,被圣人称为神童,入宫陪太子读书。亲眼见过开元盛世,也亲眼看著这个帝国如何一步步走向腐朽。我不想它就这么毁了。” 他的眼神变得悠远:“这个国家,有太多美好的东西。李白的诗,吴道子的画,玄奘取回的经书,丝绸之路上往来的商旅……它们不该毁於战火。殿下,您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质,一种超前的眼光。这或许是上天给大唐的机会。” “贫道这些年游歷四方,”李泌的声音低沉,“见过河北民间的困苦,见过边镇军士的怨气,也见过长安权贵的奢靡。这个帝国就像一棵內部已被蛀空的大树,表面枝叶繁茂,实则一阵大风就能吹倒。安禄山只是第一个推树的人,若不能及时扶正树干、清除蛀虫,后面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他直视李豫:“殿下,您可能不知道您肩负著什么——不仅是平叛,更是要在这场劫难中,为大唐找到一条新生的路。这条路怎么走,贫道看不清,但您身上有看清的潜质。” 李豫愣住,这番话深深触动了他。作为一个穿越者,他確实知道安史之乱后唐朝的走向,知道藩镇割据、宦官专权、党爭不断的未来。如果能改变…… “我……尽力而为。”他最终说。 “还有,”李泌正色道,“殿下身边的人,要多加小心。杨国忠已经盯上您了,东市那场袭击只是开始。另外,您府上那个马夫赵三,是杨府的眼线。” 李豫眼神一冷:“李先生如何知道?” “三日前,杨府管家到玄都观为杨国忠祈福,隨行僕从中有一人举止可疑,贫道让观中弟子留意,发现他离开后偷偷去见了赵三。”李泌微微一笑,“建议殿下暂时不要动他。留著他,反而可以让杨国忠放心。但重要的谋划,绝不能让第三人知道——包括您最信任的人。” “包括王妃?” “包括王妃。”李泌点头,“不是不信任,而是……人心难测,局势万变。有些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王妃面相贤德,对殿下情深义重,只要不涉及核心机密,日常事务可与之商议。但您真正的谋划和情报来源,必须绝对保密。” 李豫沉默。他想起了沈珍珠清澈的眼睛,想起了她说“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在一起”。 “本王……明白了。” “最后一句。”李泌送李豫到门口,“马嵬驛那夜,会死很多人。殿下要做的,不是阻止死亡,而是控制死亡的意义。有些人的死是必要的代价,有些人的死则可以避免。殿下要分清。” 走出玄都观时,已是丑时。夜空如墨,星斗稀疏。李豫抬头望向东方天际,那里確有一颗格外明亮的星星——但他知道,那只是金星,在这个季节的凌晨时分本就明亮。李泌所谓『客星』之说,或许更多是一种隱喻。 王难得轻声问:“殿下,这道士可信吗?” “至少比朝中大多数人可信。”李豫翻身上马,“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