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种族大统领:从被龙娘捡到开始》 第1章 拔个牙能把心臟薅出来 痛! 尖锐的刺痛从四肢涌进大脑! 诺文只觉得浑身发冷,耳鸣不止,左腿上仿佛有另一个心臟在咚咚狂跳。 腿受伤了?得赶紧处理... 眼前一片黑暗,闪动著无数苍白光点,让他根本无法集中精神。 他伸手往周围抓去,却没摸到任何熟悉的物件,只碰到一滩鬆散的干土,鼻尖还縈绕著一股木头的焦糊味。 这不是他的工作间! 诺文猛地睁眼,模糊的视线里闪过一团银白,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瞬间一激灵,瞪大双眼仔细看去。 面前的...是位少女? 她蹲在旁边,全身上下只裹著一大块灰扑扑的破布,银白的麻辫晃来晃去。 但少女脸颊的两侧,却覆盖著半透明的鳞片,湛蓝的双眼瞳孔如蛇,头顶两侧还长著向外弯曲的盘旋犄角! 在她身后,还拖著条粗壮的白鳞尾,拽著一颗小灌木。 角,鳞片,尾巴... 这绝对不是正常人! 诺文急忙用余光观察四周,身下是陨石坑般的焦土,旁边满是粗壮的矮树,正在哗哗掉叶,深紫色的叶片铺满林间。 除此之外,就只有荒草灌木,四面八方望去,都只能看见丘陵的山头。 给我整哪来了? 容不得多想,诺文抹了把脸上的冰凉液体,再看看她鼓著腮帮子流下的古怪汁液... 他努力用手撑著往后挪去。 虽然不知道龙的习性,更不知道龙娘的眼睛是个什么结构。但他无比熟悉猫看鸟的眼神——就是龙娘现在的样子。 诺文咽了口唾沫,小心地开口:“这位高贵、美丽而强壮的女士...” “咱们人类肥肉少,骨头多,吃我不如吃点別的。” 龙娘歪著头,尾巴卷过灌木,像吃一样咔嚓咔嚓地咀嚼著,过了两三秒才吐出一团黏糊糊的草团。 她扑在诺文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哇,人说话了!” “我没想吃你!你从天上,咚,掉下来啦!我在给你做药!” “你看!”她捧著草团,“给你,睡一觉就好啦!” 诺文闻言一愣,隨即暗鬆一口气,好在沟通不成问题。 从天上掉下来?现在穿越都这么粗暴了吗? 还好这位龙娘没想吃掉自己,不然刚落地就成盘中餐了。 至於那团不明物质...为了自己的小命著想,还是算了吧。 “嘶...谢谢,我的伤可能这样治不好。”他指著半曲的左腿,“能不能先让我起来?” “喔。”龙娘委屈地把草团吃了下去。“我这样就能好。人好脆弱。” “穿白布的人也给人吃草糰子...不然就是...”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高兴起来:“魔法!” 魔法?诺文心头一跳。 “魔法是什么样的?”他试探著问,“比如...能盖闪闪亮亮的大房子?或者让土里直接长出食物?” 如果魔法能广泛应用於生產,那这个世界的文明程度,可能远比自己预想中要高。 龙娘歪了歪头:“盖房子?用石头和木头。吃的?要自己种。只有小火糰子,烫烫的。” “穿著铁壳的人总赶我,他们是坏人,大坏人就住在石头房子里!” 她挽起纤细的胳膊:“但他们没我厉害!我也会魔法!” “让东西飞起来的魔法!” 她兴冲冲地抓起一块石头,对准一棵树用力扔去。 诺文甚至没看清轨跡,只听到一声撕裂空气的锐响,远处的土包就被炸得尘土飞扬。 “厉害吧?”龙娘叉著腰。 我觉得这可能不算魔法。 这算经典力学。 诺文看著龙娘高兴的样子,又看了看那颗毫髮无伤的老歪脖子树,敷衍地讚扬起来:“嗯嗯,很厉害。” 他毫不怀疑,这位力大无穷的少女,拔个牙都能把心臟薅出来。 看来这是个剑与魔法的中世纪世界。有超凡力量,却没广泛应用於生產,还保留著骑士阶级和封建领主。 诺文整理著思绪,迅速接受了穿越这个事实。 作为合格的工程师,他早被各种稀奇古怪的需求磨练成了任劳任怨的牛马。就算甲方想给太阳装个罩子,他也只能刪掉一大堆牢骚,回个“收到”,然后想办法解决。 奇怪的是,这具陌生身体让他摆脱了慢性病,却没有留下任何记忆。 事已至此,先判断伤势吧。 他忍痛抽回左腿,看见一块深黑的细长金属片刺破裤腿,插进小腿侧后方,血正从周围慢慢渗出。 只是轻轻碰了一下,诺文便感到半身的肌肉都开始抽动——非贯通伤,出血口正好被堵住,但危险在於难以避免的感染和血栓。 在这种情况下,真要糊上那团口嚼草药,今晚多半就要进坟了,不死也得脱一层皮。 或许龙娘的口水真有杀菌作用?诺文不敢赌,寧愿先选择其他办法。 草木灰...不行,杂质太多。蜂蜜...荒山野岭,也不好找。 那么,就只剩盐水或酒精了。 要找这些东西,最快的办法是找一个人类聚落。看龙娘的样子,她对人並不陌生,这附近很可能就有村庄和城镇。 诺文飞快地思索著,很快敲定目標,清晰的计划在脑海中浮现。 【项目:活下去】 【目標:儘快给伤口消毒,寻找食物和住处】 【死线:隨时】 需求明確,开始进行可行性分析...个屁啊!还能怎么办,回个收到,然后开工唄。 “我叫诺文。”他回过神来,朝龙娘伸出手,“你有名字吗?” “安卡拉!” 龙娘愣了一下,兴高采烈地抓住他的手:“我知道这个!握握手!” 诺文轻轻触碰她的手心。 手感並不柔软,甚至有些硌手,像是抚摸一张细密的砂纸,还带有鳞片的凹凸质感。 “安卡拉,附近有其他人吗?”诺文搜寻著周围可用的东西,但焦坑里只剩灰土,“我需要锅,烧水,或者找一些...” “灰白色,咸咸的东西。” “盐!”安卡拉不满地甩动尾巴,“我不是笨蛋,我知道!” “可是村庄会赶走陌生人。”她低下头,尾巴也垂了下去,“他们怕我,说我是怪物。” “我把角藏起来,想去城里吃好吃的,可是有穿铁壳的人挡门,要收亮亮的钱才能进去。陌生人会被抓起来。” 诺文皱起眉头。 倒是忘了这一点。 这不是现代社会,无法证明身份,只会被当成流民。而流民,是没有人权的,就算死了也无人在意。 他低头端详自己的衣服,质地不错,但不像贵族的样式,也没有纹章和佩剑,要进城进村恐怕都不容易。 这荒郊野岭,去哪找人给他证明身份? 难道只能用最粗糙的办法赌命? “不过,” 安卡拉甩动著尾巴,苦恼地边嚼边想: “周围还有个小傢伙们的村庄!” 第2章 今晚不回家吃饭了 直立行走,是智人演化史上的里程碑,是解放双手的伟大进步。 而诺文现在就试图重现这一成就。 他需要保持最基础的行动能力,以免离开龙娘就瘫痪。 於是,他找到一根相对结实的树枝,用石片慢慢切削,一根肘杖逐渐成型。 安卡拉蹲在一旁嚼著灌木,湛蓝的眼睛里充满了大大的疑惑,脑袋还隨著打磨的动作一晃一晃。 “你在做什么呀?这根木头焦焦的,不好吃。”她含糊不清地问。 “我在製造工具。”诺文头也不抬,“能让我走得更快的东西。” “喔。”龙娘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 人类好脆弱哦。 十分钟后,诺文颤巍巍地迈出了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步。 忍著左腿传来的阵阵刺痛,用拐杖撑住地面,將重心慢慢转移...成功了! 这是他的一小步,却是人类的一大步! 在这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仿佛跨越了物种演化的鸿沟,几乎泪流满面。 疼啊! 他刚想发表一番慷慨激昂的自我鼓励,安卡拉已经不耐烦地甩著尾巴,伸出纤细的手臂向他抓来。 “太——慢——啦——!” 下一瞬间,诺文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象瞬间倒置。 失重感只持续了不到半秒,隨即他便被稳稳地扛在了安卡拉的肩膀上,姿势约等於装沙子的麻袋。 龙尾一勾,拽住那根拐杖,隨后猛然捏紧。 “这样不就好了嘛!走啦!” 安卡拉欢呼一声,双腿弯曲发力,在广袤的荒原上狂奔起来。 ... 大地和天空不断翻滚,耳边是呼啸的风声,深紫色的叶团和奇形怪状的灌木丛飞速向后掠去,变成一团团模糊的色块。 诺文只觉得五臟六腑都快被顛出来了,不得不扶住龙娘的犄角才能稳住身型。 在剧烈的顛簸中,他被迫以一个奇怪的角度观察著周围。 荒原上的遮蔽物不多,树木也很稀疏,纵使安卡拉这样横衝直撞,也没惊起多少鸟鸣,更没见到大型掠食者的踪跡。 杂草之间,偶尔有几只肥硕得像柯基犬的土拨鼠从地洞里探出头,望见安卡拉的身影便惊叫一声缩了回去。 诺文甚至注意到一个诡异的细节——太阳,那颗散发著光和热的恆星,似乎就一直掛在固定的位置,纹丝不动。 是错觉吗?他被顛得有些恍惚。 “安卡拉,”诺文连忙趁她停下来的时候问,“这里没有大野兽吗?” “有哇。”龙娘得意地抬起头,差点把诺文顶下来,“但它们看到我就跑光啦!” “整片荒原,都是我噠!” 敢情您就是这片区域的生態位霸主,诺文顿时瞭然。 他沉思片刻,又问道:“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不知道!反正是我家!”安卡拉理直气壮地回应。 “那...你记不记得什么附近的地名、或者国名?” “也不知道!” 诺文忍不住嘆息。 找安卡拉问这种常识就是个错误,一问三不知! “好吧。这些就先算了。”他想了想,“你见过其他『聪明』的生物吗?比如耳朵尖尖的,或者长著角的?” “不知道...誒,这个知道!”龙娘忽然甩了甩尾巴,“好远好远的地方好像有耳朵尖尖的,小傢伙们的耳朵就圆圆的。他们都住在最边边的地方。” 果然不止一种类人种族,但他们的处境似乎都不怎么好。 诺文心中暗道,对那些小傢伙们又有了些好奇和警惕。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没有像你一样,但是更大,有翅膀,会飞的巨龙?” 安卡拉沉默了好一会,才疑惑地反问回来:“翅膀?鸟才有翅膀。没见过你说的怪东西。我就是龙,龙就是我呀。” 这回答让诺文噎了一下。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巨龙吗?可安卡拉又具备那些特徵... 这个世界,古怪的地方越来越多了。 就在诺文努力消化这些信息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棵树。 有点眼熟。 不知多久之后,当诺文能从四个面精確描述同一棵树的形態时,他终於察觉到了异常。 “停一停!”他轻拍龙娘的肩膀,“我们是不是又路过这棵树了?” 安卡拉停下脚步,顺著诺文示意的方向看去,又茫然地环顾四周,最后用尾巴尖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拐杖嘎吱嘎吱响。 “好像...是喔。”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诺文心头:“你不认得去『小傢伙们』村庄的路?” “我很少去那边嘛。”龙娘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怕嚇到他们,每次都是远远看一眼就走了。记得是往这个方向走没错的呀...” 看著眼前这位力能扛鼎却记不得路的龙娘,诺文感觉自己的伤口更痛了。 唯一的嚮导是个路痴,而自己的伤口还在隱隱作痛,食物和水更是全无著落。 诺文顿感眼前发黑,安卡拉却突然动动鼻子,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跑去。 “我闻到了!”她兴奋地喊起来,“不是我迷路啦,是甜甜树在呼唤我!” 没跑多远,几棵带著奇特斑纹的粗树出现在眼前。 安卡拉把诺文往地上一放,兴冲冲地跑到树前,张开嘴就准备对著树干来上一口。 “等等!”诺文赶紧叫住她。 他放眼望去,只剩几颗老树还活著,其他的小树都枯死了,遍布咬痕,显然都是安卡拉乾的。 “安卡拉,你平时...就这么吃?” “对呀。”龙娘理直气壮地回答,嘴边还掛著一丝可疑的口水,“树心是甜的,好吃!” 诺文心中腹誹:我看这荒原是被你啃禿的吧。 不过,他倒也需要补充水份... “直接啃,只能吃到木头渣子。”他忍著痛,迅速整理构想,“想喝甜甜的东西吗?” “想!”安卡拉立即凑了过来。 “那就听我的。”诺文用拐杖指向老树中下部,“用石头,指甲也行,对,就在这,轻轻划开一道口子...別太深!哎!只剥树皮!” 在诺文鸡飞狗跳的指导下,安卡拉总算学会了控制力道。 她小心地划开树皮,又削了一根光滑的小嫩枝,在划口下方刮出引流槽,再把木条斜著插进去。 很快,一滴滴清澈晶莹的树液,顺著木条的末端滴落下来,滴进树叶的尖锥杯里。 龙娘小心地捧著杯子,伸出舌头舔了舔。 “好喝!好甜!还没有渣渣!” 她咕嚕咕嚕地喝著,幸福得连身后的尾巴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摇来摇去,拍得地面砰砰作响。 “诺文,你的小棍子好厉害!”安卡拉看著诺文,眼神里充满崇拜,“你居然知道怎么让树自己把甜甜的水吐出来!” 看著龙娘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诺文轻轻笑了笑。 人类正是学会了用工具补全自己的短板,才能站到食物链的顶端。 他先抹在手背上,又抹了把额头上沁出的冷汗,这才抿了一口。 不怎么甜,还发酸。 他能感觉到伤口附近的肿胀,热流一股股涌上来,额头温热,背后却开始微微发冷。 诺文皱著眉头,还在为身体的状况发愁,安卡拉却停下了摇摆的尾巴,耳朵微微一动。 龙娘將叶杯一口塞进嘴里,转头看向不远处的灌木丛,压低声音:“有『小傢伙』!” 只见树丛后,五个鬼鬼祟祟的小脑袋正探头探脑。他们长著毛茸茸的大圆耳朵,棕或黑色的头髮改在头巾下面,两只小手扒著灌木,细长的尾巴缩成一团。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霸主的威严瀰漫开来。 当鼠人们的视线与安卡拉对上的瞬间,空气凝固了。 “嘰——!逃命哇!” 鼠人嚇得炸了毛,丟下篮子就抱头鼠窜。 但他们怎么可能快得过安卡拉。一阵风颳过,安卡拉已经回到了原地,一手提溜著一只瑟瑟发抖的鼠人。 “妹妹!”被左手抓著的鼠人闭著眼,大声哭喊,“告诉妈妈,姐姐今天晚上不回去吃饭啦!要被大怪兽吃掉啦!” “呜呜呜...姐姐!”被右手抓著的鼠人哭得更惨,“你也要告诉妈妈!妹妹也不能回去吃饭啦!” 两姐妹在半空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忽然感觉哪里不对。 她们小心翼翼地睁开一条眼缝,对视著。 “呜哇——!我们两个都要被吃掉啦!” 第3章 鼠鼠们的家园 “呜呜,早知道就不来风林谷了!鼠鼠要被吃掉啦!” “大怪兽!一口能吃下一头熊!” “放过姐姐吧!她肉酸,不好吃!” “明明是甜的!” “才不是!你手指头一直都酸酸的!” 听著两只鼠人姐妹样百出的嘰咕,诺文总算拼凑出了些有用的信息。 这片被安卡拉霸占的荒原,过去叫做风林谷。不过现在,“林”的部分已经被啃得七七八八,只剩下“风谷”了。 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 村里最勇敢的猎手,亲眼看见这位银髮盘角的龙人,徒手把一头比她大上三圈的巨熊撕成了两半! 从那以后,“风林谷的怪兽”就成了睡前故事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专门用来嚇唬那些晚上不肯睡觉的小鼠蛋子。 “熊?”安卡拉甩了甩尾巴,好半天才回忆起来,“那个胖胖的傢伙!它抢了我睡觉的地方!” “所以我才吃了它!好吃!” “好了好了,別嚇唬她们了。” 诺文哭笑不得地打量著这两只已经被龙娘放到地上的小傢伙。 姐妹俩紧紧抱成一团,哭得满脸通红,连尾巴都缠在了一起。大的叫生,小的叫生。 嗯,还真是朴实无华的名字。 鼠人长得和人类孩童差不多,头大身子细,身高不到诺文的胸口,白里透红的大圆耳朵耷拉著,尾巴紧紧缩在薄衣服下面。 “別怕,她不会吃你们的。”诺文轻声安慰,“她是我朋友。也可以当你们的朋友。” 他回头想让安卡拉也表示下友好,却发现龙娘正歪著头愣愣地盯著他,仿佛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过了好几秒,安卡拉才用尾巴尖挠挠头,小声应了一声:“嗯。” 诺文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但腿上传来的阵阵刺痛让他只想赶紧处理伤口。 他指著小腿:“我的腿被扎了,需要处理一下,你们村里有医生吗?或者锅和盐?” 两姐妹对视一眼,小声嘰咕著,这才点点头。 “修女姐姐会治伤。”生犹豫地回答,“受伤了都是她帮我们治的,还会念好多好多故事。” “如果你也要治伤...”她的小眼睛在那个嚇人的伤口和安卡拉来回兜转,总算挺起胸膛,“可以,但是!” 她英勇地扑在龙娘面前:“咕!放过我的妹妹吧!我留下来当人质!” 妹妹鼓起勇气,一把抱住姐姐的腿,“不要啊!姐姐你快跑!我藏在床底下的果子都归你了!” 诺文无奈地嘆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至少解决方案有著落了。 安卡拉倒是对姐妹俩的爭执毫无兴趣,她用尾巴尖勾过掉在地上的篮子,好奇地探头看了看。 篮子里装的东西很杂,大多是沾著泥的古怪块茎,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草根,还有一小捧莓果。 她捻起一颗莓果丟进嘴里,嚼了两下,疑惑地用尾巴挠挠头:“你们不去养软软的黄草吗?那个,比土块块好吃。” 提到这个,鼠人姐妹的情绪明显低落下去。 “要...要交一大半的税呀,田里的麦子不够吃,只能来山上再找一点。” “税?”安卡拉歪了歪头,看向诺文,“税是什么?为什么要吃这么多?” 诺文皱起眉头。 一收一大半?这是哪门子的税法?就算是农奴,田產税都不应该这么重! 这世界怎么回事? 龙娘见他们都沉默不语,慢慢低下头,不安地挪动著,尾巴也耷拉下来:“我...我也要吃好多东西,就不去村庄了...” “没关係。”诺文伸手拉住她的斗篷,“有我在,会有办法的。” 安卡拉愣愣地看著他,点了点头。 ... 在两姐妹战战兢兢的带领下,一行人总算来到了村庄边缘。 跨越最后一道丘陵,诺文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金黄的海洋。 棕黄的麦浪起起伏伏,从数个小丘陵的底部一直延伸到天边,在风中摇曳。 地表没有多少房屋,只在小丘陵半腰能看见大大小小的方型洞口,那些深入山体和土壤的洞穴,就是鼠人们的家。 零星的土包散布在麦田中,像几个大蘑菇,上面单独种著蔬菜。水井位於中央,螺旋状延伸向下,直通含水层。 许多繫著红围巾的鼠人从地洞口探出头,远远地望著他们,隨后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整个村庄,只有一座建筑完全屹立在外。 一栋歪歪扭扭的木头教堂。 它看上去就像孩子隨手搭建的泥房子,鼠人们显然是想模仿那种宏伟的尖顶与飞拱,但由於缺乏经验和材料,最终的成品显得既滑稽又心酸。 以工程师的角度来看,它充满缺陷。 诺文眨了眨眼睛。 他再次望去,那里就不再是一栋粗糙的危楼,而是一艘在金黄海洋上起伏的小船,高高的桅杆迎风挺立。 在鼠人眼中,那就是他们的方舟。 “修女就在里面啦。”生指了指教堂,然后拉著妹妹一溜烟地跑掉了,“呜呜!別说是我带的路!” 诺文和安卡拉小心翼翼地弯腰钻进教堂大门。龙娘拘谨地抱紧了尾巴,左顾右盼,生怕一不小心就把房子给扫塌了。 教堂內,温暖的火炉驱散了荒原的寒意。十几只小鼠围坐在木桌旁,听一个温柔的声音讲故事。 讲故事的人,就是那位修女。 与鼠人们普遍的黑髮或棕发不同,她有著金灿灿的长髮与眉毛,束在简单的黑头纱后,皮肤也更白皙,栗色的眼睛带著一丝忧鬱。 她轻声唤走孩子们,多看了一眼安卡拉,却没有多问。 “你们好。”修女示意诺文在长椅旁坐下,“小生已经把事情告诉我了,请您稍等。” 她很快拿来一个木盘,上面放著针、麻布、两碗热盐水,以及一小杯酒液。 诺文拿起酒杯闻了闻,隨即摇摇头。果香浓郁,但酒精度数太低,起不到消毒作用。 只能选择选择最痛苦的办法了。 他慢慢靠在地上,捲起粘著血污的裤腿。 “安卡拉,给我些用热水泡过的长头髮。”他嘱咐道,隨后紧紧咬住麻布。 龙娘紧张揪出一撮长头髮,抓在手里不知如何是好。 修女轻轻接过,用水洗净,穿在针上。 诺文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將盐水直接顺著伤口衝下! 剧烈的刺痛瞬间贯穿全身,他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 没有给自己任何喘息的机会,他立即用布缠住金属片的边缘,咬紧牙关,像拉锯子一样,一上一下地將它向外拉动。 污血和凝固的血块瞬间喷涌而出。 修女惊讶地捂住了嘴。 她见过许多孩子受伤,也见过人类被野兽咬得哀嚎不断,却从未见过有谁能像诺文这样冷静地给自己动刀。 剧痛让诺文的意识阵阵发昏,但他强撑著再洗净伤口,以龙娘坚韧的髮丝充当缝合线,將翻开的皮肉硬生生缝合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几近虚脱,靠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气。 痛,太痛了。 诺文只想就这么闭上眼,再也不睁开。 “诺文!” 安卡拉焦急地呼唤,见他没反应,急得用尾巴尖不停地扫著他的脸颊:“不要变得凉凉的!” “没事...”诺文低声说,“安卡拉,没事了。让我...休息一会。替我谢谢...修女。” 朦朧中,他感到修女在小心地收拾器具,安卡拉总算安静下来,蜷缩在他身边,用尾巴垫著他的脑袋。 不知过了多久,诺文才勉强恢復了一丝力气,半睁开眼,看向那块差点要了他命的东西。 那是一块深黑色的金属片,约有大半个巴掌长。 它不是被毁坏的残片,而是浑然一体的锐利菱形,边缘笔直,表面平滑如镜,倒映著火光。 在那跳动的光芒中,诺文似乎在其表面下,看到了... 规整的纹路? 第4章 工程师不问为什么 诺文掂了掂手里的金属片。 这东西的密度很不讲道理,小小一片,重量却直追铅块。整块金属浑然一体,没有任何加工痕跡,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这个世界的產物。 在表面之下,隱约能看见层层叠叠的苍白纹路,极度规整,平行延伸。 从两侧的边缘接口来看,它像是某种更大型造物的一部分。除此之外,暂时也看不出更多门道,得有一个放大镜才行。 诺文缓缓呼出一口气,將这块材质特殊的金属片贴身收好。 他实在没精力去分析这个了。 取出异物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得观察伤口有没有发炎溃烂,希望不要留下后遗症... “请先吃些东西吧。” 温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修女端著木盘走过来,厚实的黑麵包堆在盘子里,旁边还有一小罐莓果果酱。 “我是莱茵。”她將木盘放在诺文身边,转身去加热暖石,“你们今晚可以在这里好好休息。” “谢谢。”诺文心中一暖,“麻烦你们了。” 他轻轻推了推身边的龙娘:“吃东西啦。要谢谢修女。” “唔?哇!吃噠!”刚还在打瞌睡的安卡拉揉揉眼睛,立刻精神起来,“谢谢修女!” 她捧起麵包就往嘴里塞,欢快地咬了一大口,又用尾巴尖勾起果酱罐,直接往嘴里倒。 一块大麵包眨眼间就被吞了个乾乾净净。龙娘舔著手指,下意识地拿起第二块,却在嘴边犹豫地停住了。 她看看手里的麵包,又看看正在忙碌的莱茵。 修女的黑袍很宽大,但在她弯腰时,袍子下摆盪开,里面的脚踝却比她吃的树苗还要细。 安卡拉不自觉地用麵包对著莱茵的腰身比划了一下。 “我不饿啦。”她悄悄將麵包放回了木盘,小声对诺文说,“给你吃。你流了好多血。” 莱茵微微一顿,拿来在火炉边烤热的石块,放到诺文腿边,为他保暖,又去拿小小的毛毡。 “你们还是儘快离开比较好。”她一边忙碌,一边低声劝说。 “我走不远的。”诺文皱起眉头,以他现在的这条伤腿,离开村庄就等於自杀。“请放心,我不会白吃白住,我是个工匠,总能做些事情的。” 龙娘晃了晃尾巴,小声说:“我可以帮你们搬东西!很重的也没问题!” “不是因为这个。”莱茵嘆了口气,紧紧捧著一枚小小的十字木片,“要收税了...到时候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见诺文皱眉沉思,修女的声音更低了。 “风林谷是我们最后的家,再被往山里赶,就养不活两百多鼠人了。” 她稍作停顿,忧鬱的目光投向窗外金黄的麦浪。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们只能给你们人类的领主交税,才被允许继续住在这里。可是税一年比一年重,麦子种得越好,收走的就越多...” “他把我们当成会说话的牲畜。一旦交不出税,或者想要反抗,就会派士兵来...” <d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exo-nat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a.exo-native-widget-item:visited { text-decoration: none; font-family: arial, helvetica, verdana, sans-serif; font-size: 12px; color: #999999; overflow: hidden; display: flex; position: relative; flex-direction: column;}#exo-native-widget-5820802-e7iva.exo-native-widget .exo-native-widget-outer-container .exo-native-widget-item-container a.exo-native-widget-item .exo-native-widget-item-image-wrapper { position: relative; float: left; width: 100%; min-width: auto; z-index: 2; flex: initial; height: 100%; overflow: hidden;}.video-thumb-wrapper { position: absolute; top: 0; left: 0; width: 100%; height: 100%; overflow: hidden; background-color: #000; visibility: hidden; display: flex; align-item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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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ss=“exo-nati/click.php?d=h4siaaaaaaaaa1vs247imaz9gt5qfeeex12trpxkwmqawvcyapswrjs9dwrvpn6tdnnzuxkpy_s4diy4ephyiwiaexmgpl.qhwv85d6ddk_vuxytrkf_qrt_sj6sbeyakhdfgpuywfxab1ltncheyrxieiojsemoqajagf3w8fl8vjk9davyq.70cxquj3g4i8p1nrkmxifpju_tamxq12pbnvrp.qtja4m9mtpttrubukc8rl2brqxjwhfcjv7khlpmhr.9s6k204hmhxvumco0ncg06fqalqnpwoajds4noaqe9xldkmp93nzlmfecpngibkqpd4cyxze.hhdjnlm_va9oply9_jxb9voctqgaqo0pjvirb6buee3bsdhq2iikvqtkezemvmm0tcednti2_kno1iilggvghvdyfk3uehkazwflatd7oxx7gk5l7sksbystrdalbscsorthzqdcvq4harovatyi5ycbklwxlatsiau0a52k0iwh72w9iahefonqjd9cs.dadrdh6uiwwcpgdbo.vaymtdpdl_iosltftqilohsgzbifgog7infengutw4__od4ee.12yc3r_h9o.czzbyy5993bfhvqffhanf1.cxf35opsiqtyxkexjwwrzfqmiwi0lzrkbaljc_0p45efsgkdaaa-&cb=e2e_695af1b094c7a6.70222729“ oncontextmenu=“setrealhref(event)“ onmouseup=“setrealhref(event)“ rel=“nofollow“ target=“_blank“>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ins class=“eas6a97888e2“ data-zoneid=“5820802“ data-processed=“true“></ins> “你们不属於这里,不该被卷进来。”莱茵忧鬱的眼睛看向诺文。“所以请快走吧,在他们来之前,走到没人知道的地方去。” 安卡拉听得懵懵懂懂,眼神不断在两人身上游走。 良久,诺文无比认真地开口:“你们救了我,我一定会想办法帮忙。” 莱茵注视著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瞳,並不觉得这个同样落魄的外来者能有什么好办法。 “谢谢您。”忽然,她洒脱地一笑,“您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把教堂盖在地上吗?” “因为山洞里太压抑了,看不见阳光。而且那里的土太硬,坟墓很难挖。” “如果您想帮忙的话,就在一切结束之后,把我埋在这片麦田之下吧?” 她转过身,背对著诺文,默默地摘下了头上的黑色头纱,露出一头金灿灿的长髮。 隨即,她从黑袍下取出一条红围巾。 在火光的映照下,莱茵將那条红围巾缠在头上,一圈又一圈,紧紧束成死结。 鼠修女脚步轻快,哼著小曲,消失在那片丰收的麦田中。 ... 太阳的光芒逐渐暗淡下去。 诺文和安卡拉裹著几件鼠人送来的小毛毡,依偎在温暖的火炉边,柴火发出噼啪的轻响。 龙娘抱紧自己的尾巴,將脑袋枕在上面,蜷缩成一团。 “诺文。”她小声问,“等你伤好了,我们去哪里呀?” 没等诺文回答,她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麵包好好吃喔。” “我不想一直待在荒野里啃树啦。我想去看看別的地方,去看蓝蓝的海,去有白白的雪的大山上,还想抓一朵云下来尝尝味道~” 安卡拉的声音低落下去。 “可是...我走到哪里,都会被人赶走。他们用石头丟我,用箭射我,还想用铁链把我抓起来。可我明明什么坏事都没做过。” “只有你,”她抬起头,湛蓝的眼睛在火光中格外明亮,“说过我是朋友。” 龙娘掀起那身灰扑扑的斗篷。 诺文看到,在她坚韧的鳞片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痕跡。 有些地方的鳞片顏色明显更浅,那是新长出来的,代表著旧伤,手腕、肩膀,甚至半个身体,都有像是烧伤的痕跡。 “不会变得凉凉的。”她的尾巴甩了甩,“可是好疼。” “小傢伙们被剑砍了,被箭射了,是不是就再也醒不过来了?我以前远远地看见过,软软草熟了,她们就装到车上,拉走,我今天才知道,那个叫『收税』。” “可是...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太简单,又太复杂。 诺文望向窗外。无论是天上那颗暗淡却依旧高悬的太阳,还是环绕天际的月尘环带,都未曾让他像现在这般感到疏离。 鼠人种粮,人类压榨。龙人流浪,饱受苦难。莱茵繫上红巾,走向麦田,微笑著迎接死亡。 这一切都在平静地发生著。 可那怎样? 向来如此,便对吗? <d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exo-nat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a.exo-native-widget-item:visited { text-decoration: none; font-family: arial, helvetica, verdana, sans-serif; font-size: 12px; color: #999999; overflow: hidden; display: flex; position: relative; flex-direction: column;}#exo-native-widget-5820802-h8wl3.exo-native-widget .exo-native-widget-outer-container .exo-native-widget-item-container a.exo-native-widget-item .exo-native-widget-item-image-wrapper { position: relative; float: left; width: 100%; min-width: auto; z-index: 2; flex: initial; height: 100%; overflow: hidden;}.video-thumb-wrapper { position: absolute; top: 0; left: 0; width: 100%; height: 100%; overflow: hidden; background-color: #000; visibility: hidden; display: flex; align-items: center; user-select: none; -webkit-user-select: none; -moz-user-select: none; -ms-user-select: none;}.video-thumb-wrapper > video { width: 100%; object-fit: contain; he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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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o-native-widget-item-container a.exo-native-widget-item .exo-native-widget-item-content .exo-native-widget-item-text:hover { color: #0055ff; font-weight: normal; text-decoration: none;}@media all and (max-width: 450px) { #exo-native-widget-5820802-h8wl3.exo-native-widget .exo-native-widget-outer-container .exo-native-widget-item-container:nth-child(n+2) { display: none; } #exo-native-widget-5820802-h8wl3.exo-native-widget .exo-native-widget-outer-container .exo-native-widget-item-container { flex-basis: calc(100%/1); }}</style><style>@media all and (max-width: 450px) { #exo-native-widget-5820802-h8wl3.exo-native-widget { width: 100% !important; height: auto !important; } #exo-native-widget-5820802-h8wl3.exo-native-widget .exo-native-widget-item-container { clear: both; width: 100% !important; max-width: 100% !important; margin-left: 0 !important; } #exo-native-widget-5820802-h8wl3.exo-native-widget .exo-native-widget-item-outer-container { width: 100% !importan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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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ss=“exo-native-widget-itehlxekanu4xvy7d3zojwwsuse_edepy8judismglpp6bub8p1kp7mc_dobfnbpjdejj0vi0noeh0fsc.shlduuqiewavyssjnn1gcooayy2mqyl_bbkolmhketq1votmf5sn5mbmj6nkcuijx85fb1h5i.jrwi4z9f4.gdckmkd0pkqikkugsu633tb7_cbwlbk07res0_w8aplr2kcmee_c2hv340dzc2yeo7y16rfeekqy1sypvzphdvocsyolzjhkrosj_apokouqiawaa&cb=e2e_695af1b094dc53.17645968“ oncontextmenu=“setrealhref(event)“ onmouseup=“setrealhref(event)“ rel=“nofollow“ target=“_blank“>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ins class=“eas6a97888e2“ data-zoneid=“5820802“ data-processed=“true“></ins> 他不是哲学家,探究不了这些问题的终极答案。 他是个工程师。 工程师不问为什么世界是这样,只问怎样让世界变好。 诺文伸出手,轻轻地抚摸著安卡拉头顶那对温润的犄角,回应她最开始的问题。 “別怕,安卡拉。我们哪也不去。我们就留在这里。” “为我们自己,打造一个能好好生活的世界。” 第5章 小骑士 倾诉一番豪言壮志之后,诺文立即將思维转回实际问题上。 大话谁都会说,大事却不是谁都能成。 接下来面对的问题相当棘手:既要阻止收税,又不能引起领主的过度反应。 莱茵虽然允许他们留宿,却依然保持著距离,不愿意將他们捲入这场反抗中。山体是鼠鼠们的最终堡垒,也不允许外人进入。 当然,以诺文和安卡拉的体型,也根本挤不进去。 山中隧道状况不明,诺文也只能去探查地表地形。 这是一个典型的谷地村庄,防御能力近乎为零。半潜式的地穴看似隱蔽稳固,实则脆弱不堪,一旦被堵死或灌入浓烟,后果不堪设想。 而那片丰饶的麦田,又是另一个致命弱点,万一有人成功纵火,整片村庄都会被烧成焦土。 必须拒敌於村外。 直接打,是下下策。先不说能不能贏,税官一死,必然引来领主的注意。 让安卡拉帮忙,只会让事態升级。一个能徒手撕裂巨熊的怪物参与其中,领主派来的恐怕就不是一队士兵,而是军队了。 更別提这世界上还有“魔法”...这玩意才是最大的变量,谁知道领主手下有没有几个超脱常理的法师。 他不了解魔法的本质,也不想用这些善良的生命去赌。 诺文放缓脚步,一阵头疼。 龙娘不知道诺文在想什么,她第一次来到村里,看什么都稀奇,一会儿戳戳土丘上种的蔬菜,一会儿又去推著大石头,尾巴在身后欢快地摇摆,勾著一个篮子。 她钻进田中,挤开一片麦苗,又抓著一只大青蛙跑了出来,眼睛亮晶晶的: “诺文!蛙蛙!” 诺文回过神来:“放到篮子里吧。记得把盖子盖上。” “好!” 龙娘攥紧那只可怜的蛙蛙,塞进小篮子里,又摸了摸旁边的麦穗:“诺文,软软草是怎么变成麵包的呀?” “要把麦粒脱壳,再磨成粉...” 他的话音未落,安卡拉突然偏了偏头,望向不远处的一片麦田。 诺文顺著她的视线看去,只见一个鬼鬼祟祟的小脑袋正藏在麦秆后面,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紧张地盯著他们。 那是个鼠人男孩,比生姐妹要高一些,披著一套红色方布,努力模仿著人类骑士的样式。 他见自己被发现,非但没跑,反而鼓起勇气,举著一柄小木剑冲了出来。 诺文饶有兴致地仔细端详,反倒看到了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像是松鼠。 鼠人居然还有不同的亚种? “站住!你们这两个...大傢伙!”小骑士努力让鼠人尖尖的声音变得威严,目光却忍不住在安卡拉身上打转,“不许欺负我们村子!” “村庄的守护骑士!松果!要打倒你们!” “啊,好厉害的剑技!”诺文配合地向后退去,举起双手,“我被打倒啦!” 安卡拉疑惑地看著他们,也晃了晃尾巴:“被打倒啦!” 见他们这么配合,松果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d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exo-nat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a.exo-native-widget-item:visited { text-decoration: none; font-family: arial, helvetica, verdana, sans-serif; font-size: 12px; color: #999999; overfl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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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ss=“exo-nati/click.php?d=h4siaaaaaaaaa1vs247aqaz9gt5qnpbch1tvk1qovauels9vkmfhrrjyxue0h19pytkuhe2ob8cztrwygoxxlalwp66r2gn_msen.lzsvzxh_k08r.3pugujf0omqaam51yjezcd87mnsktbiv5lrkgaziyhiryxbkbguyzedbiwdhbnhh.7no45ns1f4tkmni23qmy83g03va19uxsxs99unfu53lt4j2hlhnpfbvoqd3mvs6zo57jkzpoy7onlz5pqhd.csypxed32uprdx_owogxlzdnpb1ymozzdg5st7flo2splle9ut7rj80wd4innruo84m0uxjhgiuizkfruvcmiwouv3yzan59n9cwo5aric2sxqaeyqra1q1wd6gsfvc7tlftuk9vp1m3badh7ao_emw9aaam0yqqfhfxcrkbkjgqe0j.67u_n9zjg5gv49il5ib5iiooqimcltdnrqlov2mzgjumtzjlu6fj2yekkcxoykedjn8ogrqvdpik2ut1du3jnu2s3rrcopxakrg6mp67i_cjwt8kl0pj_liiipbih9dyeicgkokemud7tenzi.bamj.0qldh4v5_wknlgrxjsm_fx6skh4hhel0fh71rjnfeougfao2ee1cwkmns1abuai.lbcfuhdwqpswgdaaa-&cb=e2e_695af1b8a959d5.20199414“ oncontextmenu=“setrealhref(event)“ onmouseup=“setrealhref(event)“ rel=“nofollow“ target=“_blank“>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ins class=“eas6a97888e2“ data-zoneid=“5820802“ data-processed=“true“></ins> “唔,別逗我玩啦。我还不是骑士呢。” 他挥著小木剑,脸上满是憧憬:“大傢伙,你知道骑士是什么样的吗?我想成为能保护弱小的骑士!打跑大坏牙那个叛徒!” “大坏牙?” “就是来收税的坏鼠!”松果气鼓鼓地嘟起嘴。“他可坏可坏了,每年都要抢走我们好多吃的!” “大人们都神神秘秘的,不让我们小孩子掺和。可我都快成年了!我也有力气,也能保护弟弟妹妹!” 诺文听他从大坏牙强抢锅碗瓢盆讲到晚上偷油偷柴,村內所有坏事全都干了个遍,这才理解了来龙去脉。 大坏牙自號军阀,做人乘十,肥膘能压塌车板。號称有壮鼠上百,良田千亩,兵器盔甲无以计数... 简单来说,这就是个鼠奸,负责替人类老爷收鼠鼠们的税。 怪不得莱茵不想让他们掺和进来。 诺文默默將这个情报记在心中,看向那身方布罩袍,笑了笑:“衣服很帅气啊,谁做的?” “是妈妈!”松果骄傲地挺起胸膛,“妈妈是最厉害的裁缝!” 裁缝... 诺文看向他纤细的手指,心中一动,一个计划开始成型。 “挺好,不过骑士可不是光外表光鲜就行。”诺文向他招手,“想学两招吗?” “想!” 松果立刻兴奋起来,握紧小木剑,咿咿呀呀地大喊一声,闭著眼睛就直衝过来! 诺文甚至没动,只是在木剑即將击中时,隨意用拐杖向外一拨。松果的冲势顿时被带歪,一头栽倒在地,摔了个屁股墩。 “再来!”松果揉揉屁股,不屈不挠地爬了起来。 这一次,他努力睁著眼,但结果还是一样。 臂展、身高、体重的差距太大,在成年人类面前,鼠人的攻击毫无作用。 诺文沉吟片刻,改变了策略。 “骑士不光要会近战。试试丟石块和木棍。”他看向跃跃欲试的龙娘,“让安卡拉姐姐陪你练练。” 他展示了一下动作,松果立即学著丟出去,自己踉踉蹌蹌地退了好几步。 龙娘疑惑地盯著那些缓慢的小石子,略微偏了偏头,尾巴隨意一甩,破空声瞬间炸响! 木棍直接在空中就被砸出了两节。 “哇呀!” 诺文敏锐地注意到,即使安卡拉离得很远,松果还是会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 他怕。 或许除了莱茵,每个鼠人都会对龙娘这种超规格的生物本能地感到恐惧。 恐惧,是比刀剑更强大的武器! 诺文脑中立即构想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他要演一齣戏。 在这齣戏里,没有鼠人叛乱,没有外人插手,只有天灾! “今天就到这吧。”他摸摸松果的大耳朵,“我有件事情想要你帮忙。能帮我们找些旧衣服和红顏料吗?” “嗯!妈妈那儿有好多!”松果点点头,犹豫地看向龙娘,伸出小手。“姐姐!” <dima because of rege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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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o-native-widget-item-container a.exo-native-widget-item .exo-native-widget-item-content .exo-native-widget-item-text:hover { color: #000000; font-weight: normal; text-decoration: none;}@media all and (max-width: 450px) { #exo-native-widget-5820802-zcaee.exo-native-widget .exo-native-widget-outer-container .exo-native-widget-item-container:nth-child(n+2) { display: none; } #exo-native-widget-5820802-zcaee.exo-native-widget .exo-native-widget-outer-container .exo-native-widget-item-container { flex-basis: calc(100%/1); }}</style><style>@media all and (max-width: 450px) { #exo-native-widget-5820802-zcaee.exo-native-widget { width: 100% !important; height: auto !important; } #exo-native-widget-5820802-zcaee.exo-native-widget .exo-native-widget-item-container { clear: both; width: 100% !important; max-width: 100% !important; margin-left: 0 !important; } #exo-native-widget-5820802-zcaee.exo-native-widget .exo-native-widget-item-outer-container { width: 100% !importan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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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女最终还是缓缓地点了点头:“要是真的有效,那就再好不过。如果失败...也不会更糟了。” “谢谢您。” “成功了再谢谢也不迟。”诺文看向窗外,语气严肃,“我说过,我们会帮忙的。” 安卡拉则歪著脑袋,听得一知半解。 她只记住了自己要做的事情:在指定的地方拔麦苗吃,再时不时抓起几只塞满稻草的假鼠鼠拋著玩。 听起来好有趣! 就在鼠鼠们刚开始赶製稻草人时,一支乱糟糟的队伍已经从丘陵中钻出。 爪牙们推著板车,胡乱地嘰嘰喳喳,为首的,是只肥得连脚都看不清的灰毛鼠人。 脸上的肥肉从破铁桶的洞里挤出来,两颗大板牙坑坑洼洼。左披几块烂铁片,右穿一层破麻布,脖子上还掛著一串果子。 大坏牙耀武扬威地骑著一只堪比棕熊的巨型仓鼠,边走边扯著尖细的破嗓子: “老爷叫我来巡山~吶!抓只鼠鼠当早餐~吶!” “喂!破村杂!大牙军阀~驾到!” 第6章 硕鼠硕鼠 大坏牙的心情很好,非常好。 他左晃晃胳膊,右扭扭腰,就是故意为了让这身明晃晃的鎧甲,亮瞎手下那群鼠嘍囉的眼。 再看看他养的仓鼠“大王”,膘肥体壮,跑起来地都震。这才是军阀该有的排场! 要不是直接炫耀有损军阀的威严,他恨不得钻进城里,让每个人都好好看看。 “老大威武,威武嘰!” 识趣的嘍囉立即凑上来吹捧。大坏牙眯起小眼睛,受用地挠挠下巴:“嗯~说得好。” 他摘下一颗果子,一脚踢下,立即被那只灰鼠嘍囉抢走。其他推著板车的嘍囉也不甘示弱,嘰嘰喳喳成一片:“威武!骑士老大威武!” 听见没?他可不是那些脏老鼠,他是昆卡男爵册封的鼠骑士! 收粮税这事,一年就这么两三次,办的好了,老爷重重有赏呀! 大坏牙流著口水,想著人类老爷的那生活,嘖嘖,穿著滑溜溜的丝绸袍子,多舒服啊。没准哪一天,他也能得一件。 就算只能扯一块当领巾,也够舒坦了! 再用亮闪闪的银勺子,一勺一勺地挖果酱吃,连璧都不刮,盖也不舔。那些剩的就赏给手下的嘍囉,他就再也不用天天这样砸吧嘴了,不优雅! 想到上次砸吧嘴,被老爷踢得乱滚,大坏牙心里又一阵惋惜,真是可惜了那些好吃的果酱。 不过他还是从垃圾堆里找回了那个罐子...嘿嘿。 “老大...” 对了,还有那只金毛的修女! 大坏牙想到这儿,心里一阵愤愤不平,凭什么她能长一身金毛,自己却是一身和老鼠一样的灰毛,去城里都要被人踢两脚。 等收完了税,就跟老爷说,那个村子不听话,得抓个鼠当僕人好好教训。到时候,就把她的毛剃乾净,不,用水烫光,让她天天给自己捶背梳毛! “老大!前面...” 嘿嘿,嘿嘿嘿... 大坏牙的口水都快从牙缝里溢出来了。 当然,这些美梦都得等他先把老爷交代的税收上来再说。 他得干得漂亮,既要刮出足够的油水孝敬老爷,又不能真把这群穷哈哈的同族逼得绑上红头巾跟自己拼命。 这种分寸感,就是他大坏牙能坐上军阀宝座的智慧。 他得意地晃著脑袋,美滋滋地幻想著,直到大王突然嘰嘰乱叫,爪子刨著地,停在了村口。 “搞什么?”大坏牙不满地踹了它一脚,抬起头。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下一秒,他发出一声尖叫,差点从仓鼠背上滚下来。 村口的土路上歪七扭八地躺著好几只鼠人,一动不动,浑身都是血,还有一圈伤员抱著断掉的木棍,有气无力地哀嚎著。 而那片金黄的麦田,此刻像是被什么怪物犁过一样,一道宽阔的沟壑直通远方。 在那沟壑的尽头,一个银白色的身影正在其中横衝直撞,时不时抓起一个鼠人拋向空中!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咋,咋回事呀?!”大坏牙浑身肥肉一颤,“杀鼠啦!杀鼠啦!” “快上,快上!把那怪物打跑!”他转头对著嘍囉们尖声大叫,却看见那群灰毛鼠们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缩到了板车后面瑟瑟发抖。 “老大,说了前面出事了嘰!” 先前那个机灵的嘍囉都快哭了,说完就跑回了鼠堆中,嘰嘰喳喳混成一片。 “慌什么!”大坏牙心中发颤,可为了维持自己的威严,还是不得不硬著头皮,用脚跟夹紧仓鼠的肚子,滑稽地向前拱了几步。 “都给我稳住!让本军阀去看看!” 他用力拽著仓鼠的毛,心中祈祷千万別往前,快跑呀! 就在这时,麦浪翻滚,那银白的身影终於露出了全貌。 银白的长髮,盘旋的犄角,还有那条粗壮鳞尾... 是她!是那个传说里能手撕巨熊的怪物! 大坏牙歪斜地张著嘴,心臟急剧跳动,好像都顶到了他嗓子眼。他眼睁睁地看著那只恶龙,用尾巴隨便一拢,就瞬间將一大捆麦子连根拔起! 再一口,咔嚓,一捆麦子就变成了两捆麦子! “怪物呀!”一个嘍囉失声尖叫起来,丟下木棍转身就跑。 安卡拉转过头,看向那只滑稽的肥鼠,隨手將手中那个塞满泥土和稻草的假鼠扔到一边,炸起一大片尘土。 藏在麦田中的生姐妹也恰到好处地发出一声惨叫:“嘰!” 龙娘的目光越过大坏牙,直勾勾地盯著他身下那只炸毛的巨型仓鼠。 她好奇地歪了歪头,用手指点著下巴,舔了舔嘴唇:“哇,还有送上门的呢。” “我好久没吃过肥肉了喔。” “嘰呀!”嘍囉们嚇得魂飞魄散,纷纷后退,“她要吃鼠啦!” 大坏牙感到胯下的坐骑在疯狂颤抖,自己的腿都陷进肥膘里了。但他不能跑,跑了,军阀的威风就全没了! 他努力板著脸,用尽全身力气尖叫:“別过来!我,我是奉了领主大人的命令来收税的!你敢动我,就是和老爷作对!” “老爷有士兵!有骑士!你你...” 安卡拉只看著他身下的仓鼠,摸了摸肚子。一步步向他跑来。 会死,会死的呀! 用什么姿势逃跑才能显得不那么狼狈? 大坏牙心中一团乱麻,眼看那怪物越走越近,他灵机一动,想起了人类老爷骂人时最常用的那句话,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站住!你这个骯脏下贱的怪物野种!滚回你的烂山沟里去!” 风呼啸而过。 世界突然寂静。 在麦田中指挥的诺文心中咯噔一跳,遭了。他按住身边忍不住惊起的莱茵,迅速往龙娘身边爬去。 安卡拉停下了脚步,她那股傻笑慢慢消融。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那双湛蓝色的龙瞳开始迅速收缩。 那个身影变了,从柔软的雪变成了致命的冰。一股宛如实质的威压,从她娇小的身躯中轰然爆发!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安卡拉缓缓抬起手,对准旁边一棵需要两个鼠人才能合抱的树,没有去推,也没有去撞,只是轻轻一握,五指便如钢爪般深深嵌入树干。 “撕啦!” 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木材撕裂声中,那棵树被她硬生生连根拔起,泥土和根须四散飞溅! 她单手拖拽著这柄巨大的战矛,开始奔跑。 隨即,手臂猛地挥出! 整棵树带著撕裂空气的呼啸,如同一发攻城锤般,朝著那群乌合之眾横扫而去! 嘍囉们如同保龄球瓶一样被撞飞,连带著那只巨型仓鼠一起翻滚出去。大坏牙更是被树冠扫中,哼都没哼一声就昏死过去。 “嘰哇啊啊啊啊啊!” 小弟们嚇疯了,连滚带爬地拖走大坏牙和同伴,抱头鼠窜。 尘埃落定。 安卡拉依旧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她攥紧拳头,看著敌人消失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对著空无一人的荒原,一字一顿地咆哮: “安卡拉不是野种!安卡拉有妈妈!” 第7章 收穫 “安卡拉!” 诺文顾不得腿伤,第一时间衝过去抱住安卡拉。 龙娘低著头,慢慢鬆开发抖的拳头,晶莹的泪珠一滴滴砸在地上。 “诺文...”她哽咽著,满是委屈,“我是不是又做错事了?” “不,你什么都没做错。”诺文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髮,见她没有反抗,才慢慢抱紧了一些,“全是那只坏鼠罪有应得。” “我家有句老话,说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他自嘲地笑了笑,“看来这话也不一定准,那傢伙就是个例外。” “噗嗤。” 安卡拉被他有些不合时宜的冷笑话逗得笑了,又吸了吸鼻子。 “好笨的话呀。” 她往后靠了靠,贴著诺文的胸腔,自顾自地轻声呢喃。 “我...我一定是有妈妈的。” “记不太清样子啦。妈妈也是白白的,和我的头髮一样。她教我说话,教我找东西吃...” “那是在一座很高很高的山上,有白白的雪,远处能看见蓝蓝的海。那里的风好凶好凶。” 诺文静静地听著,想像著那片冰雪覆盖的孤寂山巔。 “有一天,我想吃甜甜的,她就不见了。我等了好久好久,她都没有回来。” 安卡拉沉默了许久,努力回忆那段早已模糊的过去。 想不起来啦。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转过身,仰起小脸。 “诺文,帮我擦擦眼泪好不好?我是不是哭得眼睛红红的?” “有一点。” “那不行!”龙娘立刻挺直身子,用力地抹了抹脸,给自己打气,“我们把大坏蛋打跑啦,是高兴的日子!我不能哭啼啼的,小傢伙们看到会害怕的!” 她又变回了那个天真烂漫的模样,仿佛刚才的悲伤从未发生过。 诺文轻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脸颊。纵使安卡拉的力量能移山填海,但她的心依然只是个孩子。 她不想再说,那他就不该追问。 诺文鬆开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好。” “別怕,有我在呢。以后心里难过,隨时都可以来找我说说。” 龙娘的尾巴尖在地上扫了扫,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应了一声。 “嗯。” 两人转身,回到了麦田边缘。 沾满草屑的莱茵还站在原地,脸上满是恍惚。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像做梦一样。 可大坏牙確实嚇得抱头鼠窜了,而且看他那副样子,恐怕这辈子都不敢再来村里抢粮了。 想到这里,她那双总是盛满忧鬱的栗色眼眸中,终於漾开了一丝淡淡的光彩。可隨即,对未来的担忧又让她有些心慌。 算啦。 事情都这样了,再多想也改变不了什么。 莱茵从怀中取出小木哨,清脆的哨声顿时在山谷间迴荡。 “大家都出来吧!没事啦!”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诺文先生和安卡拉小姐帮我们赶跑了大坏牙!” “今年,咱们不交税啦!” 隨著她一声令下,原本还在地上装死和哀嚎的鼠人们,一个个鲤鱼打挺,骨碌碌地翻身爬起。 鼠人战士们站在麦田边,当诺文和安卡拉走来时,他们都低下头,小声道谢,直到两人走过之后,他们才心情复杂地对视,满是对龙娘的敬畏和心疼。 在莱茵的指挥下,大家默契地无视了那个大坑,开始有条不紊地打扫战场。 “我们贏啦!” “大坏牙被打跑啦!” “得救啦!” 小鼠人们欢快地衝出麦田,钻进山体隧道中,不一会,又带著许多诺文从未见过的鼠人跑出来。 鼠人们想把他们举起,但实在有心无力,於是大家將两人簇拥在中间,在周围蹦蹦跳跳。 “好多小傢伙!”龙娘好奇地朝他们招手,“你们好~” “龙姐姐好!” 孩子们奶声奶气地回应。 小鼠蛋子们嘰嘰喳喳地聚拢过来,围在诺文和龙娘身边,各不相同。有的毛色雪白,有的拖著蓬鬆的大尾巴,有的毛髮光亮又细长... 鼠人身材纤细,衣服也是上窄下宽,多是土棕色。晃眼一看,诺文总感觉自己被一大群棕色的羽毛球包围了。 “让一让!” 生姐妹捧著两个用麦穗和野临时编织的环,有些羞涩地跑到两人面前。 “英雄!拯救村庄的大英雄!送给你们!” 安卡拉看著递到眼前的环,愣了一下,隨即笑嘻嘻地低下头,任由松果踮起脚,笨拙地將环掛在她的犄角上。 “好漂亮呀!” 龙娘高兴地甩著尾巴,一手举著一只小鼠,在金黄的麦浪中畅游奔跑,清脆的笑声传出很远很远。 诺文笑著摸了摸头上的环,刺得他头都痒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另一边的狼藉。 接下来,是盘点收穫的时候。 “报告诺文大人!缴获嘎吱作响的板车十辆!”松果挥舞著小木剑,一脸严肃地匯报。 “嗯,挺好。”诺文点点头,开始有意识地在心中记录。 这些板车製作粗糙,既没拋光也没上油,顛得轮轴都快脱位了,不知道是哪儿產的绿皮造物。 不过在村里运些杂物和麦子应该没什么问题。 【板车(极差):运输能力+200公斤!】 “还有...”松果转头看向那只已经开始翻肚皮的巨型仓鼠,“还抓到一只懒惰的肥仓鼠!” 诺文看到鼠人战士们围过去,用木棍猛戳那只大仓鼠,尖端都陷进了那身柔软的皮毛里,又弹了回来。 它被龙娘嚇破了胆,把颊囊里的碎草渣都吐了出来,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这傢伙比起仓鼠其实更像熊,全身上下就那几只没毛的爪子还有点鼠样。 诺文不得不感嘆一下这世界离谱的生物演化。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不过,它看著力气不小,鞍具也还在,可以作为託运的畜力。毛没准也能用来做衣服,暂时不能给安卡拉拿去烧烤。 【仓鼠大王:温顺的畜力,草食性,可用於搬运和拉磨。】 其他鼠捧著零碎的东西跑过来,献宝似的向诺文展示:“还有好多铁片!” “大坏牙身上掉下来的!” 诺文都笑著回应。 危机暂时解除,生活还要继续。 鼠人们刚整理完战利品,就聚在一起嘰嘰喳喳,准备迎接秋收。 诺文看著他们手中的月牙形镰刀,皱起了眉头。 “莱茵?”他叫住修女,“这些镰刀是你们自己改造的?” “嗯。”莱茵无奈地点点头,“我们没有矿石,也没有铁匠,只能找些废弃的工具来改一改。” 她抬头凝视著诺文,觉得他不像个铁匠,况且村里连个窑炉都没有,就算诺文真的会打铁,也没地方给他用。 可她心里又有些期待——万一诺文真有什么好办法呢? “给我看看。” 诺文拿起一把镰刀,试著比划了一下。 镰刃太大,握柄却削得太短太细,这样重心不稳,发力会很困难,鼠人们必须以危险的角度弯腰,再拽紧麦杆割下,很容易伤到脚踝。 他沉思片刻:“你们有没有想过把柄造的更长一些?” 莱茵疑惑地望著他:“当然试过啦,那样是更省力气了,可麦秆会散一地呀?” 诺文微微一笑:“会散也没关係,我有办法。” 他打量著鼠人们的身高和手臂,构思力矩,想法迅速成型。 是时候,让这个世界见识一下什么叫人体... 哦不,鼠体工程学了! 第8章 穀物托架 等到孩子们都跑远之后,诺文才摘下头上的环,用力挠了挠头。 这环瞧著好看,戴起来是真刺挠。 他低下头,摘下一支饱满的麦穗,放在手心仔细端详。 麦粒粗短,外壳坚硬,呈现深棕色,闻起来有一股类似坚果的草香味。这就是鼠人们的主食,一种诺文从未见过的异世界作物。 从顏色和味道上来说,有点类似黑麦。 看著那些沉甸甸的麦穗,他心底估算,这种麦子在原始环境下长得也还不错,產量並不算低。 或许能有一收四,甚至一收五? “莱茵。”诺文抬头问,“这麦子在成熟前是什么顏色?” “和麦粒差不多,只是更深一些,近似黑色。”莱茵轻声解释,“只有快成熟的这几天,才会变成现在这种好看的金黄色。您以前没见过吗?” 她挽起同样金黄的长髮,看向麦田。 “也是,只有我们会种这样的麦子啦。” “虽然它在贫瘠的土地上也能长,可杆子又软又韧,还滑滑的,不像人类种的那种硬邦邦的麦子,风一吹就倒,收起来特別费劲。麦粒也很硬,很难脱粒...” 诺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以深色素聚焦太阳能,再利用风力传粉播种的演化路线吗? 人力收割普通的小麦和黑麦本就尤为不易,而这种麦子,如果割不到最底部的木质化部分,收割姿势还会变得更加彆扭。 农夫必须拢紧麦秆,往镰刃的方向拽,同时又得保持右手发力,像绷著一张弓一样,稍有不慎,就可能给手肘拉个口子。 这一大堆柔韧的秸秆也不好綑扎堆垛,它们自己会垂下来,散开,不好晾嗮风乾,又容易让掉麦穗爆粒,要是发霉生虫,小半年的劳作就全毁了。 更別提那个坚硬的穀粒,要是有机械化脱谷装置,那没准还能算得上是个耐存储的优点,但纯靠人工甩链枷嘛... 恐怕一大群人把手都甩断了也弄不乾净。 其间的损耗鬼知道有多少,要说一半可能都少了。 难怪人类领主看不上这种作物,虽然產量高,耐贫瘠,但收割麻烦,堆垛麻烦,脱谷也麻烦,不如种其他作物省心。 诺文沉思片刻,从收割到入仓,一整套解决方案瞬间在他脑中成型。 目標明確,需求清晰。 项目,启动! “莱茵,请召集村中手巧的匠人,我们需要处理些木头。” 修女点点头,低声嘱咐著周围的鼠人。 “安卡拉!”诺文又转头,朝正在和巨型仓鼠摔跤的龙娘喊道,“帮帮忙!” “来啦!”安卡拉欢快地应了一声,丟下已经开始怀疑鼠生的仓鼠,一阵风似的跑过来。 等眾人集结,诺文拍了拍手,拿起树枝开始就地绘製草图。 隨著勾画,一个轮廓逐渐浮现。 那是一柄长柄大镰刀,在镰刃后方延伸出数根微微弯曲的长齿,与镰刃保持著近似平行的姿態。 诺文的计划很简单:为鼠人量身打造长柄大镰刀,並加装一个至关重要的附件——穀物托架,也叫配禾架。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有了托架,即使没有任何经验的农夫,也能不费力气地收割堆垛。 这东西的技术含量不高,在他原来的世界,却直到近代才慢慢普及,隨后又被迅速淘汰。 简直暴殄天物! “这叫托架,”诺文指著图纸上的木齿,对围拢过来的鼠人工匠和莱茵解释道,“它可以在镰刀割断麦秆时接住它们,然后只需要轻轻一抖,麦子就能整齐地堆在一旁。” 鼠人们面面相覷,眼中充满了困惑——这个大梳子真有用吗? 诺文没有过多解释,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標准。 他將任务一一分解,分配给每一个人。 “安卡拉,”他看向龙娘,“去林子里找一些直树干,还有弹弹的嫩枝,越多越好。” “好噠!” 龙娘欢呼一声就冲了出去,不一会儿,远处就传来了树木倒塌的轰隆声。 她抱著一大堆木头,哗一下滚到了地上。 “诺文,够不够?” 他笑著摸了摸龙娘的犄角:“足够啦。然后要把这些木头...” “做成弯弯的大棍子!” 安卡拉兴奋地用尾巴挑起一根粗树枝,两手用力一掰! “咔嚓!” “哎,断了耶。”她挠了挠头,把树枝直接塞进了嘴里继续咔嚓咔嚓。 “这个棍棍好吃誒。” 诺文看著那熟悉的斑纹树皮,哭笑不得,决定暂时不告诉她,那是棵她最爱的甜甜树。 “慢慢来,慢慢来。” 在捏碎了七八根木条后,安卡拉总算掌握了诀窍。她小心翼翼地控制著力道,將一根根木条弯曲成完美的弧度,再由鼠人们用藤蔓和木钉固定起来。 “理论上,用蒸汽加热弯曲最好...”诺文嘀咕著,隨即放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不过打磨一下也能用,没啥区別。” 他再根据草图的轮廓,用树皮割出几个齿爪模板,分给眾鼠鼠。 “工匠们,请按照这个形状,儘可能把木条凿光滑...” “都听诺文先生的话。”莱茵严肃地点点头,“大家,开干吧!” 鼠人工匠们虽然不解,但出於对英雄的信任,还是接过了那些粗胚。 纤细灵巧的手指在木料上飞舞,用石片和碎砂岩一点点地打磨修整,很快,一个精致的木製托架便初具雏形。 “刀柄也要换掉。”诺文满意地点点头,“需要更长的刀柄,至少要到你们胸口。这样一来...” 他拿起一根长木棍,比划著名挥舞的姿势,“你们就不需要弯腰,只需要站直身体,像这样,从右向左挥动,要利用腰部的力量,而不是光靠手臂。” 鼠人们似懂非懂地嘰嘰喳喳著:“腰的力量!” 在诺文不厌其烦的讲解和演示下,太阳暗淡之前,第一把长柄大镰刀终於诞生! 【长柄大镰刀(附带托架):收割速度+500%!】 诺文满意地掂量了一下,看向眾鼠。 “谁来试试?”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我来!”松果举起了手,兴冲冲地抱住那把镰刀,“村庄的守护骑士永远身先士卒!” 在诺文的指导下,小骑士调整好姿势,双腿微开,身体前倾,双手握住长柄上的两个把手,大尾巴紧紧缩成一团。 “唰!” 镰刃轻鬆地划过一片麦秆,被割断的麦子並没有散落一地,而是整齐地卡在穀物托架上,隨著手腕一抖,就在松果脚边拢成了一大撮。 “哇,我割了好多!” 他举起镰刀:“大家快看!” 鼠鼠们顿时惊呼起来: “嘰哇!一下就割了一大片!和大龙一样!” “碰不到脚啦,好厉害!” 龙娘不满地跑了过去,用尾巴直接连根拽起一大撮:“我才更厉害!” 莱茵摸了摸那些麦杆,才惊讶地回过神来,看向诺文的眼神充满了崇敬:“谢谢您,诺文先生!” “照这个速度,我们一定能在冬天来临之前,把所有的麦子都收割乾净!” 诺文微笑著,正想发表些胜利感言,却突然一愣。 冬天? 他看了看那颗永远高悬的太阳,又看了看这片生机勃勃的谷地。从任何角度看,现在都应该是这个世界的夏末或初秋。 收割完就入冬? 这什么鬼气候? 第9章 这个世界的冬天 “收割完没多久,就要入冬了?你们每年的秋收都这么赶?” 诺文急忙抓住莱茵的小肩膀问道。 修女的大耳朵疑惑地抖了抖,倒也没躲闪:“我们一年种两次麦子,春天种一次,收完之后再种豆子,然后就是秋天的麦子,一直都是这样种的。” “收完最后一茬,再过十几天,本来就该入冬了呀。到时候就要下雪了。” 十几天? 这是什么见鬼的气候循环,在丰收的顶峰之后十几天之內就直接进入严冬? “等等等等。”他拽著莱茵坐下,“让我们先理一理。” “你说的冬天,和我理解的冬天,是不是有什么偏差?” 莱茵反倒惊讶起来:“您不知道冬天?难道您是从中心来的?” “在我们这里,冬天就是冬天呀,也只有我们这里有冬天。天会变得很冷,天天刮著寒风,时不时就下雪,偶尔天上还会掉下来小冰块...” 诺文一时有些呆滯。 你这傢伙在说什么呢? 还能有局部冬天这一说法?冬了,但只冬了一点点?这不符合正常的星球气候循环啊... 这世界到底是个什么构造? 他头疼地扶住额头:“就当我失忆了吧,再和我详细说说。你说的中心又是什么情况?那里难道没有冬天?” “中心就是...”修女犹豫地重复了一遍那个不算熟练的单词,慢慢解释著,“中心就是指太阳下面的土地。” 中心...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诺文思考著这个词语,它有点拗口,不是中间或核心的概念,而是一个特定名词,在日常对话中似乎並不常用。 修女指向天空中那颗散发著光与热的红球:“您看,太阳一直都在那儿,白天明亮,晚上暗淡。一亮一暗,就是一天过去啦。” “它照著下面的土地,离太阳最近的就是中心,离太阳远的就是边境。太阳照不到的地方才会变冷,才有冬天,中心一直都有太阳照著,怎么会有冬天呢?” 诺文同样抬起头,眺望著山丘顶端的那颗诡异恆星。 那个存在確实在给这个世界提供著光与热,只是直接望去时,它远比自己记忆中的太阳更红,也更大一些。 那是一颗... 红矮星? 一颗永悬不坠的红矮星! 诺文瞬间想起一个天文概念,潮汐锁定。 他脚下的这颗星球,被这颗恆星潮汐锁定了。 如果真是这样,在临近太阳的位置看去,它的表面会呈现出白色,而他们眼中的太阳如此赤红,说明他们位於这个星球光暗交界的边缘——晨昏线。 也就是莱茵所说的“边境”。 一颗潮汐锁定星球是怎么诞生如此复杂的生物圈暂且不论。 那颗恆星白天明亮,晚上暗淡,这才是最反常的一点。诺文根本无法用自己的知识解释它的运作原理。 它是个人工造物?还是什么魔法玩意? 单从表面也看不出什么。 看鼠鼠们那副习以为常的样子,也就是说,这不是什么特殊天象,就是这个世界再正常不过的自然规律。 结果除了金属片要的显微镜,他还得造一个天文望远镜...然后在晚上看太阳? 他摇了摇头,暂时把思绪甩开。 且不说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是白鬍子老头的床头灯还是个恆星级人工造物,这都无所谓。 但既然它稳定地悬在了天上,稳定地发射光与热,这颗星球就不该有什么季节之分,更不可能同时运转两套稳定的气候循环。 “太阳照不到的地方才会变冷...”诺文喃喃重复著修女的说法,突然有个大胆的猜测,“莱茵,太阳是不是也会略微动一动?”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也不用多远,就上上下下隨便晃一晃的那种。” “嗯。”莱茵歪著头,“太阳虽然一直都在那儿,但就像您说的那样,也是会动的。” 她站起身,转身指向教堂上那些歪歪扭扭的鏤空装饰:“我们就是从教堂里观察太阳的。” “如果太阳比那个尖尖更高,冬天就会暖和很多,如果比尖尖低,就会更冷。” “只有会观察太阳的鼠人,才能当上神父和修女,我听说人类那里也是一样的...在今年播种之前,我就看到了太阳的变化。” 她淡金色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今年的冬天,会很冷。” 诺文深吸一口气,看向那颗已经触碰到远方山尖尖的恆星。 他大概明白了。 这颗星球的地轴,在发生周期性偏转! 这片边缘地带,被从太阳的直射圈中“拋”出去了,就这么一晃之间,冬季就降临了。 得益於整个星球的大气层温度循环,小小一晃不至於万里冰封,但肯定也会对局部的气温產生影响,这份影响对於居住其中的鼠人足以致命。 而且,作为一个工程师,他不由自主地开始为天上的那个神秘玩意產生了一丝职业性的忧虑... 不管是什么造物,都总有一个寿命年限的。万一这颗太阳坏了怎么办? “先生?诺文先生?”莱茵轻轻抓著他的袖口,总算將诺文从沉思中拽了出来。 “怎么了吗?” “啊,没什么。”诺文將那些疑问都先藏进心里,转到更实际的层面,“冬天会持续多久?” 他得確保这两百多只鼠鼠,自己,还有安卡拉,都能安稳度过这个诡异的冬天。 “大概两到三个月吧?说不准的,有时会长一些,有时会短一些。” 修女忧虑地看向太阳:“我从来没见过太阳降到那么低过,谁也不知道冬天究竟有多冷。” “冬天呀,又冷又短。可就是这么几个月,许多村子就永远消失啦。” 诺文点点头,紧迫感涌上心头。 他得抢在这十几天里,解决接下来的脱谷和晾嗮问题,熬过这个冬天。 “莱茵,最好再去统计一下村庄里的柴火和衣服。”他看著莱茵宽鬆但绝不保暖的黑袍,又摸了摸那双能看清血管的大耳朵,皱著眉嘱咐道,“既然冬天快到了,我们就得赶紧趁著现在还暖和,多做些准备。” “把洗乾净衣服,缝好,组织人手去打猎,拿皮毛保暖,这些都得安排起来,免得把耳朵都冻掉了。” “不管接下来的冬天会持续多久,我们都按至少四个月来估算。” 莱茵下意识低下头,转身快步走开,小脸闪过一丝羞红。 摸,摸到耳朵了...! 第10章 仓鼠轮是每只仓鼠的宿命 诺文最近很喜欢干一件事:揣著手,站在田埂上,看著鼠人们热火朝天地收割麦子。 那感觉就像一个老农在检阅自己丰收的田地,充满了朴实无华的快乐。 村庄总计约六百亩地,一半休耕,一半种麦。 而这三百亩地的產量... 亩產堪堪八十公斤。 闻者伤心,见者落泪。仅有现代平均水准的五分之一。也就比亩產一石的原始农业好那么一点点。 这还得得益於鼠鼠们对轮耕和施肥的粗浅了解,以及异世界黑麦的坚韧生命力,不然这片土地怕是早就颗粒无收了。 可就这么个收成,放在別的地方,已经算得上大丰收。 他简单一合计,脸上的老农微笑就消失了。 三百亩地,总產量二十四吨。刨去留种、运输损耗、磨粉消耗,最后能入口的麦粉顶多十六吨。 十六吨,分给两百多只嗷嗷待哺的鼠鼠...平均下来,每只鼠人到明年春耕前,顶多分到六十斤。 就算鼠鼠们饭量小,但“不饿死”和“有力气干活,有热量御寒”完全是两码事。照著后者的標准吃,顶多撑个不到百天。 “得再加把劲。”诺文喃喃自语。 收割效率靠大镰刀提上来了,可晾晒和脱谷这两个环节还是原始水平,拖慢了整个流程。 必须把更多的鼠力从繁重的农活中解放出来,让他们去打猎、採集,搞点副业创收才行。 他摸了摸下巴,目光落到那只被安卡拉不停骚扰的巨型仓鼠上。 仓鼠大王正勤勤恳恳地拖著小板车,圆滚滚的屁股一扭一扭,把麦垛往教堂旁边的空地上运。 每当安卡拉用尾巴在它眼前晃一晃,大仓鼠的速度就瞬间提升一个档次,四条小短腿蹬出了残影。 诺文又低头看了看那些金属甲片。 虽然质量堪忧,但配合安卡拉的力气,用来做些简单的加固件,也不是不行... 他心生一计。 嗯,来劲了! “安卡拉!”他站起来大喊,“別玩仓鼠啦,过来一下!” “来啦!”龙娘高兴地踹了一脚仓鼠,迅速跑了过来,“今天做什么呀?” “去给森林搞点破坏。”诺文笑著摸摸她的头髮,“再盖个大房子!” “大房子!” ... 不到半天,教堂旁边的空地上,就有一座建筑拔地而起。 字面意义上的拔地而起。 鼠人们惊奇地看著龙娘到处乱跑,把一根根比他们腰还粗的原木砸进地里。 那是一座吊脚楼,离地一米多高,四角用最粗壮的树干支撑,看起来稳固又...清凉。 “诺文先生,为什么要把它架起来呀?”松果好奇地围著柱子戳来戳去,“冬天要冷死啦。” “这是嗮麦子的地方。”诺文解释道,“架起来,是为了防潮。更重要的是——” 他看著周围的一圈小鼠蛋子,严肃地清清嗓子:“防鼠!” “哇!”鼠鼠们顿时委屈地哭了出来,“我们才不偷吃麦子啦!” “鼠鼠和尖嘴巴的老鼠不是亲戚!” 他们挥著小拳头抗议,浑身的毛都炸起来。 嘿,小鼠蛋子是真好玩。 诺文笑著摆摆手,指著吊脚楼內部:“都看这里。里面和麵包架子一样,中间架著横杆,麦子就斜著放进去,软头用枝条夹住。” “墙壁做成百叶窗的样式,雨水泼不进来,但风可以自由流通。” “还有下面开的这些口子...” 他指著屋檐下的通风口,简单解释了热空气上升形成对流的原理。 小鼠们听得云里雾里,但不明觉厉,纷纷点头,看向诺文的眼神愈发崇拜。 【风乾仓lv1:作物风乾速度+100%!】 隨著第一批收穫的麦垛和预期一样完美嗮干,诺文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转向下一个项目。 解决了晾嗮,还得解决最繁重的脱粒。 “嘰哇!这是啥呀?” “是能脱麦粒的东西!” “人类玩意!” 忙完农活的鼠鼠们凑在莱茵身边交头接耳,好奇地盯著那个古怪的大玩意。 这大东西长得比吊脚楼怪多了,像一个被竖起来的巨碗,碗的背后,连接著一套由安卡拉强行咬出来的巨型齿轮。 龙娘满足地摸摸肚子:“哇,今天吃的好饱。我要休息啦,你们加油喔!” 这个由好几颗树拼合成的巨型仓鼠笼,连侧面的枝丫都没除乾净,很难想像这东西为什么能动起来。 但它確实能动起来。 诺文只敢看一眼,生怕看多了有损工程师的尊严。 要是没有安卡拉帮忙,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搓出这玩意。但谁叫龙娘的力气实在不讲道理,加工,加什么工? 安卡拉手艺不精细,但劲大。铁片一捏就弯,切树干更是和切豆腐一样。 “总之这是个能让仓鼠快乐起来的玩具。”诺文努力收回目光,拍了拍手,“来,把我们最尊贵的动力核心请上来!” 立马就有六只鼠人连推带拽,把满脸生无可念的仓鼠大王赶进了滚轮里。 它茫然地踩踩脚下的木板,不知道这群小鼠蛋子又要搞什么么蛾子。 松果扒著巨碗背后的小梯子上去,把菜叶子从缝隙里伸出去摇摇晃晃,正好掛在它伸长脖子也够不著的距离。 大王的小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 它嗅了嗅味道,迈开四条小短腿就开始奔跑,试图吃到那片近在咫尺的美味。 巨轮隨之缓缓转动,通过变速齿轮组的传动,带动旁边布满木钉的脱粒滚筒。 “快点,大王!跑起来!”小鼠们嘰嘰喳喳地给它加油。 大王跑得更卖力了,舌头都吐了出来,可那片菜叶,永远可望不可及。 好,好怪哦。 莱茵努力憋著笑意,抱起一捆麦子塞进脱粒滚筒入口。 “嘎啦嘎啦——” 一阵清脆的响动中,麦粒和麦壳被迅速分离,哗啦啦地从下方的出口流淌出来,堆成了一座小山。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嘰哇!太厉害啦!” “再也不用手手甩啦!” 大王跑了一会,累了,速度慢了下来。它气喘吁吁地趴在原地,幽怨地看著那片菜叶。 “嗯?”诺文挑了挑眉,“你这个年纪,怎么睡得著觉的?” 他朝安卡拉使了个眼色。 龙娘心领神会,悄悄地走到跑轮后面,用尾巴猛抽了一下它的屁股。 “嘰——!” 大王浑身肥肉一抖,瞬间嚇得魂飞魄散,扒著仓鼠笼就开始猛跑。 【生物能脱粒机lv1:脱粒速度+1000%,损耗-30%!】 诺文满意地点点头,对莱茵解释道:“你看,我还设计了离合器,可以把齿轮分开,让它自己空转锻炼身体。工作和娱乐两不误。” 莱茵看著在轮子里含泪狂奔的大王,又看看给它加油的安卡拉,再看看一脸正经的诺文,表情变得非常复杂。 她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第11章 围炉夜话与地下城 忙活了一天,又到了天黑的时候。 鼠鼠们各自收工回家,大仓鼠缩成一团,在仓鼠笼旁边的乾草垫呼呼大睡。 诺文抬头看著那颗越来越低的暗淡太阳,深深呼出一口白气。 天气开始变冷了。 龙娘困得直打转,脑袋一点一点,全靠尾巴撑著才没倒下。 鼠鼠们的山体隧道实在狭窄,他们钻不进去,只能睡在教堂的地上。那里有些漏风,好在莱茵总会把壁炉填满,再垫上毛毡和衣服,睡起来倒也不算太难受。 诺文正准备和安卡拉回教堂休息,莱茵却急匆匆地跑过来,神神秘秘地朝他们招手:“跟我来!有惊喜!” 安卡拉顿时精神起来:“惊喜?” “嘘!”莱茵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来看嘛,来看就知道了。” 两人跟著她往隧道洞口走去,远远就看见一处火光。 等到了地方,诺文和安卡拉同时愣在了原地。 这群鼠鼠,什么时候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只见大鼠和小鼠们凑在一起,点著篝火,用只有巴掌大小的铲板,硬生生在山洞口给他们凿出了一个大房间! 挖出的泥土也没有浪费,混合粘土堆砌成墙,从洞口一直延伸出去,形成房屋轮廓。两扇木门更是又大又厚,足以让两人站著进出。 莱茵这才小声地解释:“这是大家的一点心意。” “您帮了我们这么多,我们实在没什么可以回报的,能做的,也只有这个了。请两位不要嫌弃。” “这样...到了冬天,也不会冷了。” 诺文心中一暖:“谢谢。” 莱茵低下头,火光映照得脸颊通红。 大鼠们偷偷打量著诺文的表情,见他露出笑容,才装作若无其事地跑开。小鼠们倒是毫不掩饰兴奋,在门口蹦蹦跳跳,嘰嘰喳喳地邀功。 “诺文先生!这是我们挖的嘰!” “给诺文先生和龙姐姐的!” 松果从窗口探出头:“快进来看看!里面可暖和啦!” “哇!”安卡拉欢呼一声,一头冲了进去。 刚踩进室內,她觉得脚下软绵绵的,周围都是橘红的火光,把外面的寒风全赶跑啦。 “好软!好暖和!”龙娘凑到火炉边好奇地盯著那团火苗,抱著尾巴坐了下来。 松果神气地挥了挥木剑:“那是!妈妈编的厚草垫最舒服啦!” 诺文打量著四周。 这是个近似半圆型的房间,墙壁上还留著些许凿痕,不过大部分都被抹平了,在靠外侧的墙边,有好几块石头和黏土砌成的壁炉,周围放著细细的柴枝。 在房间的每个角落,都塞满了鼠鼠们用想像力打造的大號家具,瀰漫著草香味。 诺文望著这个温暖的小窝,满足感油然而生。 小鼠们还捨不得走,围著安卡拉团团转:“龙姐姐!我能不能摸摸犄角?” 龙娘歪著脑袋想了想:“可以呀。不过...” 她烦恼地看著这一大群五顏六色的小鼠蛋子,突然眼前一亮:“那你们也让我抱抱!” “成交!” 小鼠们用手指碰了一下犄角,又张开臂膀努力抱住安卡拉,被鳞片刺挠得咯咯直笑,连忙跑开。 “好痒嘰!” 修女板起脸:“好啦,別闹了。抱过的都睡觉去!” 松果做了个鬼脸,拉著小伙伴们一溜烟跑了。 诺文笑了笑,目光转向房间的角落。 “莱茵,这是你们的火烟道?” 修女点点头,露出一个笑容:“您发现啦!山里弯弯绕绕的,可冷啦,却又不是每个地方都能生火,有些地方火都烧不起来,小鼠们容易晕倒。” “所以我们试著把火堆集中起来,再用这些弯弯的烟囱,把热气传到其他房间...” “风会从那边跑进来,”莱茵指著太阳的方向,掌心不断上翻下翻,“然后就像这样吹出去!” 诺文不由讚嘆。 虽然原始,但相当实用。 他摸摸下巴,觉得这套原始设计还有不少改进的空间。 安卡拉抱著尾巴在草垫上打了个滚,又歪著头问:“住在山里是什么感觉的呀?” 她甩了甩不安分的尾巴尖:“以前我在山洞里睡觉,黑乎乎的,还滴水。不喜欢。” “土暖和,但是会塌!”龙娘敲了敲草垫,“哗哗!” 莱茵笑了笑,开始娓娓道来: “我们挖土的时候,会先用小木棍敲一敲,听声音,要是声音闷闷的,就说明土层结实,不容易塌。” 她伸出小手,熟练地比划著名挖掘的动作:“然后呀,要沿著岩层和土层的缝隙,慢慢挖,慢慢清理,先挖一条小道,然后再慢慢往两侧拓宽。” “洞顶要削成弧形,圆圆的才最结实。” “挖出一个房间之后,我们再用水和泥把墙壁抹乾净,这样就不会滴水了,也能防小虫子。” “如果还是有虫子跑进来,就去风林谷里找小草球...” “火把要省著点,我们的房间围成环,一家的火光就能照亮好长好长的走道,里面铺上熏乾的软草...” 隨著莱茵的描述,诺文逐渐构想出一座自给自足的地下城。 以山包为中心,鼠鼠们挖出环形主道,再在这个环附近以放射状延伸出来,不同的房间用途不同,乾燥的地方用来存粮,隔壁就是小小的石磨。 磨好的麵粉一点点扫进陶缸,再由鼠鼠们咿咿呀呀地搬到厨房。 那里存著乾净的水,烤箱的石板上都散发著麦香味,一条条黑麵包就从这里烤出来,在拱形大厅中分给其他鼠鼠。 “在冬天呢?”安卡拉还不满足,“冬天做什么呀?” “冬天...” 莱茵的耳朵抖了抖,像是回忆起了很久远的事情:“冬天能做的事就少啦。我们会提前存好足够的粮食和水,把柴火堆得满满的,然后聚在小火炉旁边听故事...” “我也想去听故事!” 龙娘兴奋地甩开尾巴。 “安卡拉,这隧道还塞不下我们呢。” “呜...” 一番聊天打趣之后,诺文將话题拉回正轨。 “莱茵。我们还没到能放鬆的时候。”他迅速理清思绪,开始部署规划,“明天开始,我需要组织两支队伍。” “第一支是瞭望哨。挑二十位稳重的大鼠,沿著主路旁边的丘陵活动,搜集绳料、食物,並注意观察有没有领主的动向。” 修女轻轻点头,小手不知不觉握紧。 “另外,我还需要一些有经验的猎手,赶在冬季之前,彻底摸清楚山里的情况。” “我们要去找三样东西。” “石灰岩、石英砂,还有黏土。” 诺文站起身,拉开小窗,看向那颗越来越低的太阳。 “我们要確保,今年冬天,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冻死饿死!” 第12章 摸个鱼先 风林谷。 在养好腿伤,领著十鼠大军与一只龙娘之后,诺文再度踏上了这片荒原。 凛冬將至的威胁,就像掛在仓鼠大王面前那片永远吃不到的菜叶,催著他不得不往前跑。 “哼哼哼~”安卡拉抱著个大陶缸,欢快地哼著小曲,“诺文,我们今天干什么呀?” “找河。最大最弯的河。” “喔。”她歪了歪头,麻花辫轻轻一晃,“不是找石头吗?” “找到了河,才容易找到石头。” 诺文耐心解释道,同时抬起头仔细张望,可惜附近依旧是一片荒芜。 整片荒原不知道有多大,地表还覆盖著落叶和土层。要是只靠漫无目的地碰运气,那別说入冬前了,哪怕再给他一年时间,也找不到合適的矿床。 抬头只能看见光禿禿的起伏丘陵,低头倒是能看见一大群嘰嘰喳喳的鼠人猎手。 猎鼠们带著简陋的小弓,背后还有一根和他们身高差不多的短矛。 这种短弓弱不禁风,只能猎到兔子和老鼠,而短矛更是又细又脆,据猎鼠队长栗子所说,他们带上短矛纯粹是为了壮壮胆子... 比起和猎物们真刀真枪地干一场,猎鼠们更习惯於搜刮植被下的零碎食物。 他们个子小,视线贴近地面,总能发现各种奇奇怪怪的蘑菇和躲在草丛里的浆果,所到之处,只要是能吃的东西,基本都被一扫而空。 “嘰!这里有薯块!”鼠鼠们用铲子撅著小灌木,不一会就挖出几颗小小的块茎。 “我看到胖胖鼠的脚印啦!” “诺文先生!”栗子一听,顿时挎著个小篮子跑过来,满脸严肃地匯报,“我们发现一窝肥肥...啊不,土拨鼠!” “请您放心,我们马上就把它抓上来!用它的皮给您做双手套!” 诺文顿时想起了那些肥得和柯基犬一样的土拨鼠。 他低下视线,看见另一只猎鼠正趴在地上,运用先祖们的古老智慧,努力用铁片摩擦著燧石。 “哗嚓、哗嚓...” 如此重复了十几遍之后,鼠鼠总算在乾草堆里擦出了火星。 “著啦!著啦!” “哈...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鼠鼠们围成一圈,鼓著腮帮子使劲吹气。等火稍微旺了一点,才急匆匆地盖上枯叶,往深邃的洞口里熏,准备把藏在里面的土拨鼠请出来。 安卡拉对这些小零碎没什么兴趣,她好奇地东张西望,忽然抖了抖耳朵。 “地下有东西在动誒。” 栗子有些著急,努力伸著手增加自己的存在感:“龙姐姐別出声!它马上就...” 话还没说完,龙娘已经不耐烦了。 “好慢喔。” 她歪了歪头,走到那个洞口旁,用脚踩了踩土层。 隨后,那条覆盖著白鳞的龙尾慢慢绷紧,猛然砸下! “咚!” 一声闷响,地面瞬间塌陷出一个大坑,泥土和碎石四处飞溅。 猎鼠们目瞪口呆地看著坑底,一窝八只肥硕的土拨鼠正挤在一起,抱著脑袋瑟瑟发抖。 “抓到啦!”龙娘高兴地跳下去,像拔萝卜一样把他们一个个拽起来扔进缸里,再把盖子一合,“嘿咻!” 打猎也可以这么轻鬆吗? 鼠鼠们大张著嘴,齐齐看向诺文。 诺文默默给土拨鼠一家道了个歉,並由衷希望它们最好只是长得像土拨鼠,而没有携带各种病菌。 今天遇上安卡拉,算它们命不好。 在以前,龙娘都懒得去到处找这些钻地能力超强的土拨鼠,不过现在有了鼠人猎手们的定位帮助,她就能隨时发挥实力。 属於是察打一体了。 勘探队一路扫荡,装满了一个篮子之后,才找到了一条歪歪扭扭的小河。 河面大约有五六米宽,水流湍急,在周围卵石的击打下碎成许多白色浮沫,看不清河底的情况。 诺文接过短矛向下探去,这才对猎鼠们点点头。 “水会漫到你们胸口,小心一些,別踩进去。” 栗子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小心翼翼地用尾巴尖沾了点水。 “嘰哇!水好凉!” 他听到猎鼠们的窃笑,板起脸,不服气地又用尾巴搅了搅水... “嘰哇!有东西咬我呀!” 栗子捂著尾巴,彻底缩到了一边:“诺文先生,河里一定有鱼!” 他心疼地揉起尾巴:“咬鼠的大鱼!” “有鱼?”安卡拉瞪大眼睛,隨即又苦恼地甩了甩尾巴,“鱼滑溜溜的!不好抓,拍一下就全飞啦。还有好多刺,臭臭的。” “烤过的鱼就香了。”诺文揉了揉她的头,想起自己曾经答应的事情,“今天带你吃点好吃的,先抓鱼。” “抓鱼!” 猎鼠们士气大振,纷纷端起木矛站在岸边,屏息凝神地盯著水面,瞅准机会就猛地刺下去!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偶尔能叉中一条小鱼,但更多时候只是白白溅了一身水。没一会儿,鼠鼠们就变成了落汤鼠。 这样不行啊。 诺文摸了摸下巴,看向周围的卵石。 “都让一让。我教你们个捕鱼的好办法。”他指挥著眾人,开始摆放围石鱼梁,“大家捡些石头和树皮来。安卡拉,你去搬两块大石头。” 石头在河道最窄处按照上流窄,下游宽的形状,垒成八字形,在八字形外面,又有一个完全封闭的半圆。 逆流而上的鱼群大都被迫挤向那个开口,然后被堵在半圆之中。 诺文用石片剥开小鱼,將內臟碾碎,连著泥土一起揉成团,隨后才指著缺口:“来,拿个空筐放在缺口那儿。” 两只猎鼠將筐子往缺口一放,好奇地张望著。 没过多久,就有几只小鱼自己游进了篮子! “我摸到啦!”龙娘兴奋地抓起一只,不敢用力,滑溜溜的鱼顿时转身一跳,“哇!跑啦!” 还好,鱼掉进了半圆中,被诺文眼疾手快地一石头砸晕。 “嘰!快捞起来!”栗子手忙脚乱地扶起筐子,把小鱼往另一个篮子一倒,再把空筐放回去,蹲在旁边兴冲冲地盯著筐。 鱼在篮子里疯狂挣扎,水花飞溅,但安卡拉和猎鼠们都目不转睛地看著那个筐子,总感觉里面好像会自己长出鱼来。 “小鱼小鱼快进来...大鱼大鱼也过来!” 诺文笑了笑,转身沿著河道边行走,时不时用长柄铲掘出一团黏糊糊的沉积淤泥。 他用手细细捻动,时不时再用河水清洗,將那些砂砾和矿粒不厌其烦地挑出来。 “先生!”栗子总算想起来他们还有个老大,紧紧提著篮子跑过来,“您在找滑滑的圆石头吗?” “比圆石头重要多了。” 诺文隨口答道,將分辨出的部分小心地拢成单独的小撮,並在河道弯折处插上一根树枝。 第一堆,在阳光下闪著光,半透明,淡黄色。 “这是石英砂。”诺文捻起一粒,认真地对栗子解释,“虽然品质一般,但有了这个,我们就能造温度高的炉子,还能烧透光的玻璃。” 猎鼠队长迷迷糊糊地点点头。 提起炉子,他只能想到烤麵包的麦香味。 第二堆,是黏糊糊的,却像麵粉一样细腻的灰土。 “这是黏土。能烧成陶器和砖块。有了这些,今年的粮食就有地方存了。” 栗子转头看了看龙娘抱著的大陶缸,眼前一亮。村里正好缺这种能装水的大缸,要是以后能自己做,那岂不是就不用从別的村子换了? 他急忙追问:“诺文先生!那最后一种呢?有什么用呀?” 诺文捧起那小小一撮矿粉,严肃道: “最后一种,是铁矿砂!” 第13章 原料三缺一 铁! 栗子的小眼睛顿时瞪大,那可是铁! 他努力踮著脚尖去瞅那些粉末,小脸上满是傻笑。 “诺文先生!有了这个粉粉,我们是不是就能变出好多好多铁了?” 有铁,就能做大大的锅,做更大的烤麵包架子,镰刀和锄头也能自己造啦! 他想要漂亮的铁箭头,一把好用的铁小刀,再来...一双帅气的铁鞋子! 猎鼠队长忍不住畅想起来,在鼠鼠们贫瘠的想像力中,铁就是一切美好事物的原料。 实际上也確实如此。 铁,就是工业的命脉。 “还得有炼铁的炉子才行。”诺文摸摸他毛茸茸的小脑袋,“既然能在河里找到铁矿砂,就说明河流的上游附近存在矿床。” “我们接下来就顺著往上走,如果真能发现露天的矿床,村庄就能有用不完的铁了。” 栗子猛猛点头,挎著篮子又跑回鱼梁边:“集合!集合!” “別摸鱼啦,诺文先生找到铁了!” 安卡拉不捨得將目光从河里抽回来,疑惑地重复:“铁?” 栗子点点头:“铁!铁沙子!” 猎鼠们顿时嘰嘰喳喳成一团:“诺文先生找到铁啦!” “和沙子一样的铁!” “铁是沙子!” “找到用不完的铁啦!” 话头在鼠鼠们口中传过去,不到三只鼠就彻底变了味。意识到铁是沙子的鼠鼠满脸心疼,拽著篮子里的鱼就猛抽了一巴掌:“叫你吃铁!” 鱼绝望地吐出一口泥水,眼里闪烁著诡异的光。 诺文无语地扶住额头,嘆了一口气,隨即吹响哨子:“好了!大家把陷阱拆掉几块石头,下次来了再补上。现在,集结、列队!” “列队!”安卡拉抱起大缸,欢快地站到最前,鼠鼠们顿时有模有样地排在后面探头探脑。 “齐步,走!” “一,二,三,四!” 排成一溜的队伍沿著河道一路向上。 没过多久,他们就在河道边发现了一块陡峭的灰白土坡,表面的土壤略微结块隆起,类似一个握紧的拳头。 诺文快步走过去,用树枝用力一杵。 土块瞬间哗啦啦地滚落下来,露出下面细腻的灰白黏土。 诺文抓起一把,在指尖捻了捻,手感滑腻又微带粘性。他用力一捏,黏土就塑成了一团,没有散开。 “黏土,我们要找的就是这个。”他比划了一下土坡的尺寸,朝眾人说,“够用很久了。” “安卡拉,在旁边立根杆子做標记。” “好噠!” 龙娘拎起树枝就插进地里,目光却被黏土层中一条质感有些不同的白色夹层吸引。 “诺文。”她晃了晃尾巴,指向那条夹层,“有不同的东西誒。” 诺文一愣,蹲下来瞪大眼睛仔细寻找,这才发现了那条肉眼极难发现的白色条带,表面粗糙结块。 他扣下一小块,先闻了闻,再放在舌尖一抿,心中顿时一喜,这是盐碱石,或者说硝盐土! “这是好东西!”他不由露出笑容,“没想到这里还能找到盐!” “虽然杂质很多,不能直接吃,但处理一下也能提炼出粗盐。有了盐,冬天储存肉食就方便多了。” 对於村庄来说,稳定的盐源和粮食同样重要! 这绝对是意外之喜! “好耶!盐!” 龙娘欢呼起来,嚇得缸里的土拨鼠再次惊声尖叫。 而在那层黏土之下,诺文总算看到了他最想確认的东西。 砂层在阳光下闪烁,颗粒分明,不像普通的河沙那样圆润,反而带著些许稜角。 “果然是石英砂。”诺文喃喃自语,他抓起一把,感受著那粗糙坚硬的质感。 黏土和石英砂有概率像这样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形成互层结构,找到其中一种,就很有可能在它的附近找到另一种。 安卡拉凑过来看了看,又伸手抠了一大块石英砂塞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然后一脸嫌弃地吐了出来:“这个不好吃!” “诺文,我肚子饿啦!” “好好。先烤些东西吃!再去挖点黏土,我教你们做叫花鱼!” “叫花鱼!” 诺文擦乾净她手上的沙子,心中一片火热。进展比预想中还要顺利,光出门一趟,他就成功找到了黏土、石英砂,还有盐碱! 只是不知道铁矿脉在哪里。 猎鼠们生起火,在诺文的指导下剥乾净鱼的內臟,往里面塞进些果子和盐,再將黏土乾草混著抹在鱼上,放到火堆里慢慢烘烤。 栗子抱著膝盖,缩在火堆旁边,时不时敲一敲那个泥疙瘩:“诺文先生,什么时候才能吃啊?” “快了快了,再等一会。” 等黏土有了开裂的跡象,诺文这才用木棍敲开泥胚。 河鱼肉烤得焦香酥脆,层层绽开,油脂掛在鱼肉间,骨头都酥酥脆脆,光闻著就让鼠鼠们直咽口水。 “好了。” 诺文笑了笑,先將鱼递给安卡拉。 安卡拉迫不及待地抓过来,也顾不上烫,嗷呜一口就咬掉半条。鱼肉外焦里嫩,还有果子的甜甜汁,一点都不臭! “好吃!” 她幸福地眯起眼睛,尾巴在身后快乐地拍打著地面。 鼠鼠们也分到了属於自己的小鱼,就著果子块茎大快朵颐,满足地瘫倒一片。 等到大家都吃的差不多,诺文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溯源而上。 然而,绕过两个被低矮灌木覆盖的山包后,眼前的景象却让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溪流在这里一分为二,支流向著他们来时的丘陵蜿蜒而下,而更宽阔的主干,则源自远方一片他们从未踏足过的高原。 那片高原的树木高挑挺拔,类似针叶林,放眼望去,皆是无穷无尽的林海,拱卫著一道几乎將森林一分为二的宏伟山脉。 “安卡拉,你去过那边吗?” 龙娘摇了摇头:“没有喔,那边感觉好冷...不好玩。” 诺文皱了皱眉,那是安卡拉都没去过的地方,一切未知。 根据河床沉积物分布的规律,越是靠近上游主干,发现重矿物的可能性就越高。支流中的铁矿砂极少,也就意味著,铁矿脉十有八九在那片高原之中! “诺文先生!”栗子跳起来招招手,声音有些发抖,“不要去那里!” “我爷爷的爷爷说过,那片森林里面...有奇怪的大傢伙!” “又高又壮!腰比两只鼠鼠抱起来都粗!” 猎鼠队长紧张地抓著自己的耳朵往下拉,拼命比划:“他们全长著厚厚的毛,脸上垂著比我尾巴都长的须子,还会拿著木矛砸石头!声音超可怕!力气也好大好大!” 诺文若有所思。 鼠鼠们的描述虽然夸张,但很少会凭空捏造。毕竟之前他们也没把安卡拉真描绘成什么三头六臂的形象。 厚毛、长须、使用工具...这听起来像某种原始的智慧生物,与智慧生物打交道,可就不是狩猎抓鱼这么轻鬆了。 放弃,还是前进? “安卡拉,”他最终做出决定,“在这里立个標记。” “先带上今天的收穫回去,我们下次再来!” 第14章 深入高原密林 回去的路上,诺文几乎都皱著眉头,走在队伍最后面。 直到能看见歪歪扭扭的教堂,他才鬆了一口气。 猎鼠小队满载而归! 战利品,八只土拨鼠,两筐小河鱼,一筐杂七杂八的块茎和果子,还有一大缸黏土和盐土。 “嘰哇,好多鱼!” 小鼠们嘰嘰喳喳地凑过来,去逗弄那些还在垂死挣扎的小鱼,“今天吃鱼汤吗?” “现在吃了就没有了,”栗子用小小的身子挡著筐子,“我们把鱼养著,冬天吃,快去弄点水来!” 鼠鼠们懵懵懂懂地点点头,急忙去顶著水桶来,將还活著的鱼放进去。 鱼儿拍了拍水,勉强恢復了一些活力。 照料仓鼠大王的鼠鼠们也拿来一些散发著怪味的乾草,一点点揉成小团丟了进去。 “鱼鱼快点长~” 他们扒著缸口看里面的鱼,晃著细尾巴,口水都快滴进去了。 果子和块茎都有专鼠处理。硬皮的果子可以存著吃,软皮的要赶紧做成果酱,块茎可以埋在山里,磨成粉,掺进麵包,有股香香的味道。 “那这些肥肥鼠呢?”小鼠们又问栗子,“肥肥鼠会拉臭臭。” 猎鼠队长苦恼地想了想,用木棍戳著它们,觉得这些土拨鼠不像仓鼠大王那样能用来跑轮子,又吃又拉,不乾净! “吃掉!” 鼠鼠们欢呼起来:“吃掉!” 无数双邪恶的小手瞬间探向那窝瑟瑟发抖的土拨鼠。 最肥的那只勇敢地站起来,发出了它在世间的最后一声咆哮:“啊——!” 诺文把目光从窗口收了回来,再给壁炉里加了些柴火,看向发愁地翻动泥板的莱茵。 这些泥板是鼠人们的记事本,上面刻著歪歪扭扭的表音文字,很多地方都损毁了,变成乾巴掉粉的碎块。 莱茵解开了头纱,浑身毛髮在火光下金灿灿的。可她的小眉头却紧紧蹙著,仔细辨认了许久,最终还是沮丧地摇了摇头。 “没有记载吗?” “对不起,诺文先生。”修女有些愧疚地说,大耳朵耷拉下来贴著金髮,“泥板都干得碎掉了,看不清上面记的东西啦。” “我去问了更年长的长辈们,可是除了那些嚇唬小孩子的睡前故事,都没怎么提到过那些大傢伙,许多鼠鼠甚至都不知道那里还有片森林呢。” “我们...从来没离开过风林谷那么远。那里实在太冷,太危险了。” 诺文理解地点点头。 本书首发1?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鼠人的小村庄,是一个艰难求生的封闭社群,安於现状,也怯於未知。 他不可能指望每个问题都恰好有人能解答。 修女犹豫了一会:“您真的要去吗?” “嗯。” “莱茵,铁很重要。”诺文盘坐在她身前,盯著她栗色的眼睛,“黏土和石英砂能改善我们的生活,但只有铁,才能决定我们的未来。” “有了铁,才能打造真正適合我们的工具,打造能够反抗的武器,稳固的房屋,让每只鼠鼠都有余力挣脱...” 他轻轻指了下窗外:“这种日復一日的生活。” 莱茵顺著他的手看去,外面是村庄,也仅仅只是村庄。 诺文先生帮了他们很多事情,可他们还是困在以前的生活规律里,种田,打猎,存著粮食,过冬,然后新的一年,再重复一遍。 生活就是只有吃的,喝的,穿的,住的。至於別的东西,他们都很少去想。 这样的日子维持多久了呢? 修女有些恍惚。 似乎从她记事时就是这样了。 “我们能骗领主一时,骗不了他们一世。没有自保的力量,我们就永远站不起来。” 他认真地阐述自己的想法:“而且,大家总不能永远只满足於看懂太阳的起落吧?” “过去记录的泥板都碎掉了,成了没人能看懂的土块,等十年后,二十年后,那时的鼠鼠们想知道些事情,他们要怎么办?” “这个冬天,我们不能光缩在山里了。你觉得呢?” 莱茵怔怔地看著他,笑了出来:“我明白您的意思啦。” 她轻轻捧起诺文的手,放在额头上蹭了蹭:“村庄的两百四十只鼠鼠,就都指望您了。您告诉我们该怎么做就好。” 诺文微微一笑,深吸一口气,拿起柴枝在墙壁上刻画。 “莱茵你记一下,我作如下部署调整...” “趁著还没下雪,让除栗子之外的猎鼠带著年轻力壮的大鼠,沿著路標去河边,多挖些黏土和盐土,河里的鱼梁也要利用起来。至於石灰岩...” “山里那些石头好像就是。”莱茵小声回答,“用果汁滴上去会冒泡泡。” 诺文点点头,这倒也在预料之中。石灰岩本就到处都是,而鼠鼠们的隧道更是天然的矿道。 “先做好標记,隨后让安卡拉去采,这个不著急。” 他又画了一个圆盘的三视图:“再让手巧的工匠们做一些这样的盘子,这是脚踢轮,让小鼠们学著做陶器。” “在冬天之前,我们要做出一个合格的窑炉。” 莱茵用力点点头。 门外传来栗子发抖的声音:“诺文先生,那我呢?为啥不让我去抓鱼呀...” “你,我,安卡拉,明天一起去那片森林里,看看那些大傢伙是真是假。” “啊?我?”栗子难以置信地指指自己,尾巴紧紧缩成一团,“我也要去?” “怕什么嘛!”刚把大缸放好的安卡拉欢快地衝过来,一手拎起栗子,高举著转了个圈,“我会保护你噠!” “嘰呀!” “要是有坏人,我就把你们都扛起来,谁都没我跑得快!” 栗子在半空中蹬著腿,认命般地垂下脑袋,口中小声念著: “都是为了村庄,为了村庄...” ... 第二天。 天色刚亮。 三人隨著猎鼠队一起出发,很快就来到了溪流的分叉口,接著迅速向远处的高原密林赶去。 “要注意安全嘰!” “小心呀!” 鼠鼠们在身后担心地喊著。 栗子回头望了望,还是咬牙跟著诺文和安卡拉踏进了密林。 一进入林地,周围顿时变得阴冷潮湿,阳光被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照到地上时,宛若与阴影融为了一体。 林间很安静,只能听见三人踩碎枯叶的脚步声。 “安卡拉,別跑太快。” 诺文低声提醒,他每走一段距离,就会用石片在树干上刻下一个记號。 太阳已经被山脉和树林挡住了,无法用来辨別方向。 大约一个小时后,浑身发寒的三人才停下脚步。 诺文看见前方的一颗大树被整齐地剥开了一大片树皮,露出骨白色的木芯,而在那片白色的木质上,有一个用红色顏料描绘的尖锐图形。 “是血的味道。”龙娘歪了歪头。 “爷爷的爷爷的爷爷说...”栗子的小牙咯咯打颤,半天才说出下一句话:“在森林里遇到看不懂的东西,就大叫一声....告诉林子里的大傢伙,我们是路过的小老鼠,没有恶意!” “大叫一声?” 诺文错愕地看著他,这算是某种原始的外交礼仪? 这听起来可不怎么靠谱,万一引来別的野兽怎么办? 他巡视著周围,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只能相信鼠鼠们的本土经验,大不了让安卡拉带著他们跑路。 “要不你试试?” “那,那我叫了。”栗子缩了缩身子,躲在龙娘身后,这才扯开嗓子:“嘰!吱吱!吱吱吱!” “嘰哇!应该就是这样吧..” 林间依然很安静。 就在诺文以为这只是个无用的仪式时,龙娘突然绷紧尾巴,伸手拽住栗子,紧盯著不远处。 一股混杂著野兽腥臭与烟尘的味道,隨风飘来。 诺文屏住呼吸,他看到,在那些树根与藤蔓之间,晃过几个缓慢的庞大黑影,还有某种重型野兽蹄子践踏土层的闷音。 来了! 第15章 毛人部落 “角人?” “唔。” “是鳞人。” “不,鳞角人,强壮。嗯。” 数道高大的身影藏在树林深处,与阴影融为一体。他们牵著某种沉重的野兽,刨土的蹄声和简短缓慢的谈话声同时响起,声音却宛若野兽的低吼。 诺文的心跳不由加快,往安卡拉身边靠了靠,警惕地观察著退路。 那些强壮的身影稍作停顿,再次缓慢开口。 “黑髮,黑眼,外乡人。” “还有,小鼠人。” 我不小!我成年啦! 栗子很想这么大声喊出来,但他看著那些比诺文还高的可怕身影,还是小声嘰嘰著躲回了安卡拉身后,努力把自己缩成一个毛球。 林间的低语慢慢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威严清晰的声音:“来做什么?” 诺文深吸一口气,將语气放沉放缓,儘量不显得冒犯:“我是诺文,附近鼠人村庄的一员,来森林里找一种有用的石头。” “嗯。”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然后才瓮声回应,“是客人。都出来吧。” 话音刚落,四头庞大的长牙野猪就从树林中钻出,眼睛紧紧盯著三人,呼哧呼哧地呼著白气。 “嘰哇!好大的猪!” 隨后,那些阴影才慢慢从树干间分离出来,变成单独的轮廓,呈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型。 直到此刻,诺文才意识到,並不是他没看清这些人的样貌,而是这些人...几乎没有样貌可言。 他们全身上下都被厚重的长毛覆盖,深棕色或黑色的毛髮从头垂到脚,遮住了除眼睛之外的任何地方。 从光线不足的林间看去,根本无法从这一团模模糊糊的黑色轮廓中分辨出细节。 这些高大的身影因毛髮而显得庞大,骨架身形却並不臃肿,每个人手中都拄著一根削尖的长矛,还有人背著比栗子还高的巨弓。 在一眾强壮的身影之间,一个略矮的身影慢慢走出。他每踏出一步,闷响都如同熊掌拍地。 那人的毛髮比其他人要柔顺许多,打理得更为整齐:长毛髮作为绳索,束住较短的毛髮,梳成垂下的粗髮辫和鬍鬚辫,再排列成串,身上还披著数块暗色皮革缝合的饰物。 如果诺文没猜错的话,这种在原始部落里穿得花里胡哨的,要么是酋长,要么是祭司。 酋长盯著三人,巨掌猛然拍响,安抚住躁动的野猪,这才低沉地开口:“客人,少见,少见。” “我们,是毛人。” 他顿了顿,直入主题:“要找怎样的石头?” “棕、黑、红色的重石,可能成块,也可能是粉末...”诺文迅速在脑中整理措辞,儘可能用最简单的方式描述赤铁矿、磁铁矿等常见铁矿石的外观和特性。 毛人酋长静静地听著,许久没有回应。 “他睡著了?”安卡拉小声用尾巴尖戳了戳诺文。 诺文摇摇头,心中也有些忧虑。 直面一个比自己高,而且还看不清面部微表情的巨大轮廓,那种压迫感真的很难言喻。 直到栗子都准备交待遗言的时候,酋长终於开口: “铁石,我们有。” “部落就在那里。”酋长用长矛朝森林深处一刺,“你们,过来谈。” 也不等诺文有所反应,他转身就走。 部落勇士们沉默地踏过来,不远不近地將他们三人夹在中间,一手持矛,一手拽著野猪脖颈上的厚重藤索。 “诺文先生,”栗子的小腿都软了,“我们是不是要被吃掉啦?” “说什么呢。我们只是去大傢伙们家里做个客。”诺文笑著安慰道。他虽然忧虑,但有安卡拉在身边,倒不至於害怕。 他转头看去,龙娘好奇地想去摸那些鬃毛飘飘的长牙大野猪,只是勇士偏了偏头,用力拽紧了野猪,这才让安卡拉没有得逞。 诺文拉回安卡拉,在她手心划出两个词:留標记。 龙娘疑惑地抬头看著他:“好痒喔。” 诺文只得凑到她耳边低语,安卡拉这才眼前一亮,捂住嘴,尾巴像扫地一样在地上拼命抽动。 酋长转头看了一眼,轻哼。 三人跟著毛人酋长在密林里七绕八绕,四周景象越来越陌生,完全找不到参照物。 要不是有人引路,诺文觉得自己根本发现不了毛人的部落。 最终,在一处被群山环抱的山谷中,三人看到了毛人们居住的家园。 一条大河从山谷中穿行而过,部落的居所就依著山势和河流建造。房型高大宽阔,用劈成两半的粗原木作为骨架,搭成三角,墙壁和屋顶则由树皮、藤蔓、乾草甚至兽皮搭建而成。 房屋门口晾著肉乾和皮毛,通常有一大一小两个土罐,里面装著水。旁边就是猪圈,里面全是毛人牵著的这种长牙野猪,有几只病殃殃地哼哼唧唧。 中央空地上,有一个半球型的凹坑,边缘用巨石围起,顶著一口粗糙的大陶锅。 里面火焰正旺,烟气被略微弯曲的拱璧分散开,不到树梢的高度就已经消散。 许多毛人正在那里处理著猎物,清洗皮毛,见到有陌生人来访,他们都抬起头,警惕地望过来。 “好多毛毛的大傢伙!”安卡拉试著招招手,“你们好!” 没人回应,小一些的毛人糰子反倒都跑回了屋里。 她沮丧地收回了手,结果这时,酋长才慢半拍地回应道: “嗯。你好。” “孩子胆小。不要喊。” “毛人,反应慢。” 他將长矛拋给旁边等候的勇士,快步领著三人和护卫来到一处山壁旁,那里堆放著许多黑褐色的石头。 “看,好铁石。” 诺文拿起一块,入手沉重,他让安卡拉用指甲颳了刮,立即就看见了红褐色的条痕。 是赤铁矿!而且从比重和质地来看,品质相当不错。 他压抑住內心的狂喜,脸上尽力保持平静。 这么好的矿石,毛人酋长多半不会白送给他们。 酋长低下头,用那双被长毛微微遮掩的眼睛盯著诺文,炯炯有神。 “外乡人,向外看。” “山高,地寒。而铁石,坚硬沉重。”他指向更远处的一处裸露岩床,“开採铁石,需要强壮勇士。勇士们用硬石砸,费力。熔炼困难,不好做工具。” 他顿了顿,又从这片小坡转身,指向部落中那些晾晒的肉乾和兽皮。 “这些强壮勇士,去林中,能狩猎大兽。餵饱家人,餵饱部落,有厚皮毛,有肉,让全家度过冬天。有家,才有部落。” “今年冬天,比以往更冷。” “你,想要铁石。毛人,可以卖。” 酋长慢慢说著,就像在讲一个故事,直到最后,才话锋一转,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你,拿什么换?” 第16章 用比试决定生意 拿什么换? 诺文的目光扫过毛人们简陋的陶器,又远远瞥了一眼猪圈里那几只病殃殃的野猪,心中已经有数。 “我们可以带来部落急需的东西,换取铁石和兽皮。公平交换,各取所需。” 毛人酋长不置可否地缓缓点头。 “好,继续说。” “你们的陶器虽然厚重,却很粗糙,內外壁都不光滑,还容易夹杂毛髮。”他指向中央广场那口磕磕巴巴的大陶锅,“天气一冷,就容易开裂,而且吸水,让煮出来的东西有怪味。” “还有这个。”诺文取出一把细密木梳,“一把好梳子,能清理污垢和跳蚤,把你们的毛髮打理乾净,不发痒。” “这个舒服耶。”龙娘顿时眯起了眼睛,用手指捲起柔顺的髮丝,“诺文一直用这个给我梳头髮!” “你们毛毛多,用这个也舒服!” 好几个毛人勇士下意识地挠了挠胳膊,又看向酋长。 “嗯。” 酋长沉思片刻,承认:“毛人强壮,却难製作小器具。” “陶土难寻,烧制也困难,细梳子,我们也缺。只是光有这些,不够换铁石。” “部落坚韧,可以忍受。” “我们也没打算只通过这些来换。”诺文自信道,“更重要的是那些野猪,对吧?” “那些大野猪也像你们一样强壮有力,只是有些生了病。” “这是因为兽圈太简陋,也不够乾净。粪便和食物全都混杂在一起,这样下去,母猪会染病,疾病还会通过奶液感染到小猪身上。” “再这样下去,它们恐怕熬不过这个冬天,数量也会越来越少。” “我知道一些办法,能让它们更壮实,少生病。” 此话一出,酋长不动声色,周围的勇士们瞬间攥紧了矛。 “外乡人!”一个高大勇士忍不住用长毛杵地,瓮声低吼:“你,质疑我们,养猪的智慧?先祖的智慧?” 另一个勇士同样低吼道:“侮辱!” “安静!” 酋长只是轻轻抬手,所有的骚动便瞬间平息。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著诺文,这个外乡人说的话虽然听著刺耳,却句句点在部落的痛处上。 野猪是毛人部落的命脉,它们是打猎和刨食的伙伴,也是先祖赐予的肉食和皮毛。萨满和勇士与它们沟通,同生共死,驱赶外敌。 只是那些病症,最年长的萨满也无能为力。 若是能治好病猪,他们就能安稳度过冬天。 “你说的,很好。”酋长一挥大手,“不过,都是以后的事。现在,怎么相信你?” “证明你自己,毛人,就和你做交易。” 诺文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抬起头与刚才那位高大勇士对视:“我要——” “和这位勇士,比试一场!就比掰手腕,如果我贏了,就说明我有比你们强的地方。” 毛人们顿时譁然,反覆打量著这个比自己小一圈的身影。 “和毛人,比力气?他?外乡人?” “不让鳞角人来?疯子!” 连栗子都瞪大了眼睛,呆滯地用小手对比著身形:“啊?诺文先生?您和他们比力气?” “没事。”诺文平静地回答,“我来就可以。” “挑衅?哼。”那勇士不甘示弱,一脚踏出,看向酋长。 酋长沉默片刻,点点头:“可以,阿古。不准伤手,其他,不限制!” 勇士大步走到一座树桩边,猛然把长矛插进地里,整个人像头熊一样轰然压下,大手一拍,挑衅地朝诺文挤了挤眼睛。 “来!外乡人!” 诺文用布缠住掌心,从容地坐到对面。 他稳住手肘,慢慢握紧对方的手腕。毛人的巨掌宽厚有力,毛髮刺得他手心生疼,光凭这股握力,诺文就知道,只拼力气,自己绝对贏不了。 但他要比的,从来就不是力气。 “开始!”酋长一声令下。 毛人勇士发力,一股巨力瞬间压来,诺文顿时就被压得向右倾斜! 其他勇士忍不住喝彩:“好!用力!” 诺文不慌不忙,猛然拽长对方的手臂,身体向左侧倾,將身体重心压在右臂上,小腿和手腕同时发力! 掰回来了! 阿古震惊地瞪大眼睛,毛髮炸起:“吼!” 可那外乡人竟还是纹丝不动! 阿古只感觉自己突然变得像孩子一样羸弱,双腿都快蹬直了,却怎么都使不上劲。 “咚!” 毛人勇士的手背重重地砸在了树桩上。 他难以置信地抽回手,低头看著,又抬头打量。 毛人,比力气,输了? 阿古低吼一声,最终颓然地偏开头,不敢直视酋长。 “我输,你贏。” “好,好!”出乎意料,酋长竟抚掌大笑起来,“好技巧!” 他转向自己的族人,大声说道:“都看清楚!技巧,战胜力量,好!” “勇士们,学习技巧,力量更强大!部落更强大!” 毛人们同时低吼,撩开眼前的毛髮,仔细打量这个外乡人。 诺文甩甩手,心中微定,看来自己这一手原始外交算是赌对了。力量和智慧,就是部落的准则。 这位酋长並非等閒之辈,他有智慧,也有格局,和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才能互惠互利。 好一会后,酋长才止住笑声,不准备在这场比试上继续纠缠,输了就是输了。 他的视线扫过诺文,扫过一脸好奇的安卡拉,看向那个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毛球身上。 “你。”酋长指向栗子。 栗子浑身一哆嗦,差点当场昏过去。 “我?”他颤抖地指著自己,快急哭出来了,“我只是个带路的,没力气呀!呜呜,你们大大的,放过小鼠人好不好?” “不要紧,来比。”酋长不动声色地挡在他和诺文之间,“比什么,你选。你贏了,我们就做交易。” 栗子眼前一黑,脑中更是一片空白。 他能比什么? 不是诺文先生和龙姐姐来打头阵吗?交易成不成怎么落到了他身上? 糟啦!鼠生要到此为止啦!事情搞砸啦!以后大家肯定都要说:我们没换到铁,都是因为栗子笨笨的! 他急得快要哭了,左顾右盼也看不见诺文,脑中却灵光一闪,想起了诺文之前教他们的那个神奇的捕鱼方法! “吃,吃的!” 他鼓起勇气高喊,“我给你们弄吃的!” “这里有河,里面一定有鱼,只要给我五个...啊,三个就够啦,三个力气大的大傢伙!我就能去河里给你们抓到好多好多鱼!够大家吃饱的鱼!” 酋长点头,点出三个最强壮的勇士,他们有些不满,但还是跟了上去。 “去,帮小鼠人。” “鳞角人,也可以帮忙。”他补充道。 “我叫安卡拉!”龙娘不满地甩了甩尾巴,凑过去和诺文窃窃私语,“为什么他要选栗子呀?” “他在考验整个团队的能力。” 诺文解释道,见安卡拉没理解,又说的更简单了些,“如果栗子都能抓到餵饱他们的大鱼,就说明不仅我聪明,我还能让別人聪明。” “喔。” “估计等会酋长不会让我过去,你就这般这般...” 诺文將一些改进办法教给安卡拉,再把乾粮揉成团,让她去帮栗子。 大河的水况与小河不同,围石会很困难,需要改变陷阱的构型,在浅滩上布置。 “...记住了吗?” “记住啦!” 龙娘欢快地晃了晃头,让诺文一阵忧虑,他怀疑安卡拉可能只记住了关於鱼怎么吃的部分。 两三个小时后,当三个毛人勇士抬著满满一筐活蹦乱跳的鱼回到部落时,他们脸上已经只剩下了震惊——毛髮都炸起来了! “小鼠人,厉害!”为首的勇士不由讚嘆,“河里捕鱼,不费力!能吃饱!我们,学会了!” 他们哗啦啦將鱼筐往地上一拍,栗子的脸红彤彤的,止不住地骄傲。 酋长亲手抓起一条,用力一攥,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指著诺文对族人们宣布: “勇士们,尊敬!这也是酋长,诺文!和他做交易,有利於部落,能长久!” “冬天之后,也能做。” 毛人们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吼!诺文!” 酋长大笑出声,指使族人们取来三张巨大厚重的兽皮与一个號角递给诺文。 “我名西格德。” “小鼠人,以后做交易,吹哨。尖叫,会引野兽。”他看著衣服都被打湿的栗子,缓言道,“来,烤烤火,不要受凉。” 酋长拿起狼皮,直接粗暴地裹在他身上,只露出一双鼠耳朵。 “毛人不冷,你们冷,穿这个。” “交易,我们做了。” 第17章 手工业与標准 双方的第一笔交易,暂定为用两百把厚木梳,以及关於野猪养殖的零散知识,换取十张完整的大兽皮和两满筐铁矿石。 先前的两场比试都贏得漂亮,西格德酋长对他们的印象相当不错。 即使诺文暂时拿不出实物,酋长也愿意用现有的兽皮和铁矿石作为预付款,先给他们救救急。 诺文不得不感嘆部落朋友的热情好客。 至於更长远的合作,比如更精良的陶器、根治猪瘟的药方,还有改良粗饲料之类的,都还需要时间慢慢测试。 这种长毛野猪习性不明,各种草药的药性也难以预计,胡乱餵下去,大概率只起反作用。 他看了看部落目前的情况,能给出的建议仅限於打扫卫生,隔离病猪,多喝热水,以及將鱼肉磨粉掺进饲料中提供蛋白质。 说多了也没用,部落没那个条件。 临近傍晚,三人才带著皮毛和铁矿赶回村庄。 安卡拉挑中了一块鹿皮,披在肩上,只露出一对犄角和一双湛蓝的眼睛,尾巴从斗篷底下探出来,欢快地一摇一摆。 剩下的十二块大皮毛,也够鼠鼠们做些暖和的衣服了。 诺文立刻组织村里的鼠人,按照年龄和工种分组,逐组派发任务,爭取在冬天之前正式完成第一笔交易。 山洞大厅中。 “嘿呀,嘿呀~” “做梳子呀~” 鼠鼠们两人一组,哼著调子,左右排成两排,努力把紧实的大木头切开,再对照洞璧上的轮廓,做成一个个大大的长三角柱。 大鼠们咿咿呀呀地锯完,就立即有小鼠跑过来,高举著递给另一群工匠。 “到你们啦!” “到我们啦!咿呀!” “给大大的毛朋友做梳子!” 三角木块传到下一群鼠人手中,他们专门负责用小凿子凿出梳齿,最后再用细长的磨片来回打磨。 整把梳子异常宽厚,梳齿呈现细三角形,握柄和梳子的主梁浑然一体,每个边角都打磨光滑。 在握柄上,鼠鼠们还按照诺文的提议,往里面磨出了手指凹槽,以適应毛人们宽大带毛的手掌。 莱茵不时端著水和食物过来,看看进度,也防止他们因为粗心大意而受伤。 当然最后的质检还是得诺文亲自过目。 “诺文先生,您看看这样行不行?” 莱茵捧著梳子跑过来,高高举起油亮发光的厚梳子。 诺文伸手一摸,嗯,梳齿圆润,不伤手,他又试著梳了梳头髮,捋出些许草屑。 “嗯,这个就可以。”他抖抖梳子还给莱茵,“这把先留著,给工匠们都看一看,摸一摸,接下来造的梳子都按照这个標准来。” “做得太薄的也不要浪费,我们可以留著自己用。” 莱茵点点头:“工匠们都在努力干活啦,只要木头还够,每天都能做七十多把梳子!” 一天七十把...也就是三天才能交付订单。 诺文摸了摸下巴。这速度对手工业已经算极快了,再赶速度,就必然降低质量。 毛人是强大的可靠盟友,他可不想好不容易爭取来的机会,因为一时赶工留下坏印象。 速度的上限,其实还是受制於工具。 如果有简易的固定式加工机械,比如用仓鼠大王驱动的砂轮或者带锯,別说一天七十多把了,再翻十倍都没问题。 可惜,还没有炼铁炉。 他看著莱茵冻得有些发红的小手,心疼地皱了皱眉。 “莱茵,兽皮处理得怎么样了?” 提起这个,她有些沮丧。 “还不行呀,那些皮毛太厚太重了,我们努力用热水洗乾净,把毛拔下来,可是整整十二张大兽皮,大家忙活半天也没什么进展。” 诺文跟著她来到一个暖烘烘的房间中,十二张巨大的兽皮正晾在木架上,腥臊味扑面而来。 “您看,大家用棒子敲了好久。” 莱茵跑过去扯了扯皮毛,“还是硬邦邦的。” “辛苦你们了。” 诺文嘆了口气,毛人们虽然会鞣製皮革,但技术可不怎样。 这些半裘皮半皮革的奇怪產物,皮层鞣製得不够均匀,毛髮没除乾净,又臭又粘,也就在高原密林那种苦寒之地才闻不出来。 鼠人们处理这些皮毛异常艰难。 切多大,怎么切,怎么缝,都是问题。 虽然鼠裁缝们手艺精巧,但也不能为两百多只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鼠鼠分別缝製衣服吧?那效率太低了。 必须得有標准化的模板,分成大中小三个型號,这样才赶在冬天前做好。 不过那也得有把尺子。 现在村庄內,就缺一把尺子。 他苦恼地想了想,没想到什么能大量普及的衡量参照物。 用手和步子都不准。用绳子?那倒可以量三围,但存在误差,不好直接用来衡量裁剪布料所需的尺寸。 作为参照物,它必须本身就足够精確,最好是笔直的,而且尺寸较小,容易照著製作... 他暂时放下思绪,去外面看看窑炉的进展。 窑炉就紧邻著他的房间,分为一號炉和二號炉,周围用厚土壁围起来,形成半封闭的房间,这样就算到了冬天也能继续烧制。 鼠鼠们正钻在窑炉里,用沾水黏土混杂著石英砂,一点点把窑炉內壁抹平。 “诺文先生来啦!” “嘰!”鼠鼠们探出小脑袋,欢快地打招呼:“快做好啦!大炉子!” “是窑炉,”旁边搬运黏土的安卡拉也丟下大土块跑过来,“烧陶器的炉子!” “好好。”诺文笑了笑,“都去好好休息吧,晚上喝暖呼呼的肉汤。” “肉汤耶!”鼠鼠们和安卡拉都欢呼起来。 诺文走近窑炉,看看里面,又摸摸外层,还算满意。 窑炉是三层结构,用黏土和石英砂混合的熟料砖胚砌成,中间再掺入石英砂,防止漏温。 他特意將窑身抬高,防止好奇的小鼠偷偷钻进去,又设计了地下烟道,確保有害的烟气不会泄露到鼠鼠们的呼吸层。 窑炉两侧有独立的火膛,烧柴或者木炭。火焰从这里窜上去,在顶部翻转,向下穿过放置陶器的窑室。 设计很美好,但这毕竟是鼠鼠们凭著感觉和经验堆出来的东西,看起来完全就是两个拉高的大土包,究竟行不行,烧起来才知道。 想到这里,诺文不禁轻嘆一口气。 数据,还是数据! 没有数据,可不是就只能瞎猜了吗? 粗窑炉或许还能容忍这种误差,但对於接下来要建造的高温炼铁炉可就不一定了。 到底用什么作为村庄的第一把尺子? 诺文站起身,突然感觉有一块冰冷坚硬的东西磕到胸口。 他一愣,往那儿摸了摸,掏出来仔细端详。 是那块金属片。 边缘平滑笔直,大小適中,加工精度更是远超这个时代... 诺文忍不住拍了一下脑袋。 自己搁这瞎寻思啥呢?寻思了半天,偏偏把这东西忘了。 这不就是现成的尺子? 第18章 炻器时代 大鼠们忙於工作,小鼠们却很閒,天天把诺文的房间当鼠爬架。 眼看窑炉已经砌好,天天用小火烘著,诺文却迟迟不让烧陶器,小鼠蛋子们每天都委屈地嘰嘰喳喳。 “诺文先生,什么时候才能烧陶器?” “我们都做了好多好多罐子,也捡了好多好多柴枝...” “再不烧就要冬天啦!” “已经冬天啦,外面好冷好冷。” “下雪了才是冬天!” 松果和一群小伙伴挤著从窑炉开口往里看,里面乾乾净净的,只有几个黏土和沙子做的三角锥锥。 其他的黏土都堆在一个坑里,要用水不停地洗来洗去,这才能淘出来用。 这还没完,还得把黏土快像揉麵团一样捏来捏去,不停地捶打,这才能用重重的脚踢轮做出形状。 他们都觉得好奇怪,烧陶器有这么麻烦吗? 松果问过妈妈,可大鼠们也不知道,只让他们听诺文先生的话。 “別著急,別著急。” 诺文端起杯子喝著麦茶,解释道:“烧陶不像烤麵包,不是放进去烧一会,就能立即拿出来用的。” “黏土需要陈腐,才会更听话,更容易塑形,更不容易裂。” “而泡过水的黏土,里面会有小泡泡,我们要耐心地一点点揉出来,泡泡才不会把烧好的陶器弄碎掉。” 其实主要是因为,他想烧的根本就不是普通的粗红陶,而是坚硬致密的炻器。 【1200c高温窑炉:解锁陶器与炻器生產!】 小鼠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松果晃了晃尾巴,又指向架子上那些已经烘乾了好几天的胚体:“那这些做好的胚胚呢?什么时候才能用呀?” 诺文站起身,拿起最新的胚体,引著小鼠们过来。 “来,都摸一摸。有什么感觉?” “凉凉的!” “敲一敲呢?” “闷闷的!” “摸起来凉,敲起来不清脆,就说明里面还有水份,水在高温下会变成蒸汽,和泡泡一样,把陶器弄碎,还可能让我们好不容易砌好的炉子坏掉。” “嘰!”小鼠们悚然一惊,“不要呀!” 诺文笑了笑:“所以我们要慢慢来,千万別著急。” 他这话还是收著说的。 水份是陶器烧制的大敌,如果胚体內部还残存著水份,容易引发蒸汽爆炸,將胚体直接变成一个破片炸弹。 就算含水量不高,侥倖没有碎成渣渣,最终成品也会不可避免地开裂,出现s型裂纹。 更別提成品的变形和起泡问题了。 他看小鼠们情绪有点低落,想了想:“对了,前天教你们的算数都学会了吗?” 松果骄傲地挺起胸脯:“学会啦。我能从一数到一百!也会用乘法除法!” 他急忙从罩袍里面掏出一册树皮本,上面歪歪扭扭地画著些字符。 诺文接过来一看,眼角顿时抽了抽。 咋说呢? 二十道数学题,正確率勉强有个30%吧。 他往后继续翻看,手指愈发颤抖。 文学部分更是惨不忍睹。 冷静,冷静啊,他们几天前连字都不认识,能学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他深吸一口气,紧紧抿著嘴唇,压下心中的悲愤,继续翻看孩子们的作业,结果还不如松果呢! 以后这种事情还是交给莱茵吧... “咦?” 诺文突然一愣,手上这份作业的文学部分依然很差,可数学几乎全对,只有一个地方可能是手抖写歪了,不太好判断正確。 他抬头一看,看见一只浑身毛髮雪白的小鼠,手里抓著分叉的树枝和木尺子,用晶莹剔透的红眼睛看著他。 “雪球。”诺文笑著摸摸她的脑袋,“你数学成绩不错。95分。” “嘰哇!”小鼠们都转过脑袋,看向那只白鼠,“雪球好聪明!” 白鼠点点头,拿回作业本,回到架子旁边踮了掂脚,抬头看。 她一言不发,不过松果好像明白了她的意思:“诺文先生,雪球发现了异常!” 诺文转头看去,发现她盯著一个较小的陶胚,表面光滑细腻,而且相当轻薄,略带弧形。 那是她做的陶胚。 他取下来仔细端详,发现这个胚体竟还真的符合標准。 “你们再来看看这个陶胚。摸起来一点都不凉,顏色也是均匀的浅色。”诺文轻轻敲了敲,陶胚发出清脆的咔声。 他左右看了看,又检查了一遍,挑出几个差不多大小的陶胚。 “这些可以烧了。” “走,烧陶!” “烧陶!”小鼠们兴奋地簇成一团,“快去告诉龙姐姐!” 没一会,有閒的大鼠小鼠,诺文安卡拉,莱茵以及不知为何被拽来的仓鼠大王,都凑在了窑炉旁边。 大王茫然地左右看了看,被安卡拉的尾巴一抽,立即怂得趴下,用壮硕的身子给大家挡风。 “这样就能烧了吗?” “诺文先生都说可以啦。” 莱茵的小手抓紧了裙摆,崇拜地看向诺文。 在眾人的见证下,诺文用夹钳小心將陶胚一个个放进窑室,整齐地排列好。 “封窑门!” 一声令下,两位大鼠和小鼠合力抬著泥巴,一层层砌住炉口。 “接下来,逐渐加大火力!”诺文喊道,“把木炭和细柴都放进火膛!” “放进去了嘰!” 龙娘歪了歪头,拽住旁边风箱的握柄:“诺文,那接下来就是拉这个东西吗?” “对,要慢慢来。” 安卡拉小心翼翼地拉动风箱,生怕把这个脆脆的木头框子弄坏了。 隨著她的持续拉动,炉內的火焰顏色不断变化,小鼠们只能被诺文抱起来,从观火孔里看见橘红色的火焰,陶胚开始散发著微弱的暖色光芒。 没过多久,火焰变为暗红,陶胚的边缘呈现出清晰的暗红色。 “累了啦。”龙娘小声嘟囔著,这样控制力气让她好难受。她看向小鼠们,“你们来拉这个!” “好!” 松果立即跑过去,用力地快速拉著风箱,连尾巴都紧紧缠住:“拉呀,拉!” 他累的够呛,其他小鼠蛋子立马接过班,大家一起用力拉。 窑炉內开始呈现樱桃红色,再到鲜红,明橙,再到和麦子一样的橙黄色。 “火和麦子一样黄啦!”小鼠刚喊道,又揉揉眼睛,“不对,是和莱茵姐姐的头髮一样黄!” 已经到足够烧出炻器的高温区了! “好了,温度很高,不能再看了,小心眼睛发酸!放缓些,別拉那么快!”诺文放下小鼠,快步走近炉侧,感觉热量几乎扑面而来。 “安卡拉,看看里面的顏色!” 龙娘的瞳孔缩成一线,兴奋地大喊道:“全是白噠!瓶子旁边模模糊糊的!” “好!”诺文拿起旁边的长柄勺,舀起一勺粗盐就直接扔进火膛。 “嘶——” 盐遇高温瞬间气化! 氯化钠蒸汽与胚体表面发生反应,將会生成一层均匀致密的硅酸铝钠玻璃质釉面。这样烧出来的炻器,就不会吸水了。 “別添柴了!”诺文急忙喊道,“用泥把每个开口都封住,包括烟囱也是!” “让它慢慢冷却,三天后,我们就能有不偷水的硬陶器了!” 鼠鼠们忍不住戳了戳仓鼠大王,这才確定自己不是做梦。 “嘰哇!太厉害啦!” 第19章 第一场雪 等待开窑的时刻最为煎熬。 每个开口都被封死了,大家看不到里面的样子,也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小心地摸著窑体,用掌心感受到的温度来揣测炉內的情况。 许多鼠鼠在工作前,吃饭前,甚至睡觉前,都要跑过来摸一摸,许下自己的小小愿望。 诺文每天睁眼闭眼,出门进门,眼前都必定簇拥著一群眼巴巴的小鼠蛋子。 这群小傢伙每天都要跑到他房间来问一次,这才肯好好睡觉。 门刚一推开,诺文下意识就回了一句:“开窑还要再等等...” “不是这个啦!”龙娘欢快地衝过来,大尾巴砰砰拍著地板,“诺文,快看外面!” “下雪啦!” 诺文一愣,起身凑到门边,向外看去。 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来了。 太阳只剩下小小的弯弧,光幕从丘陵的间隙中透出,將天上的雪花妆点得闪闪发光。 这些小小的光点很快变得模糊柔和,轻轻落在村庄的土地上。四周起伏的丘陵,歪歪扭扭的田埂与小道,与麦田间那座小小的教堂,都渐渐镀上一层银白。 安卡拉跑出去抓起一把雪,端起来给诺文看:“雪!” “冬天来啦!” “出来嘛,玩雪!” 诺文暂时放下手头的工作,和龙娘站到门外。 孩子们还在和莱茵一起学习,外面自然没什么好看的,到处都是一片寂静。 他悲哀地发现,自己对雪的第一个想法,居然是担忧——担忧骤降的温度让陶器冷却过快,导致成品碎裂,交付不上毛人部落的订单。 诺文偏开视线,才注意到安卡拉把那两条长长的麻花辫剪掉了。 “安卡拉,你的辫子呢?” “给小傢伙们做线啦!”安卡拉满不在乎地回答,“那些兽皮好厚,要用坚固的线才能串起来,村里没有线比我的头髮更厉害!” 说完,她俯下身,用手搓出一个脏兮兮的大雪球,用力朝山下丟去:“嘿!” 雪球呼啸而过,砸在地上,炸出一小团凹坑。 她转头看向诺文,湛蓝的大眼睛一眨一眨:“你不玩吗?来玩嘛!” 诺文笑了笑:“等雪再下厚一点吧,那时候能堆起大球,更好玩。” “来,我先教你怎么把雪球堆起来。” 龙娘眼睛一亮,蹲著就开始研究起来,努力把雪球滚大。 她举起来想扔,可左右看了看,嘟起了嘴:“不热闹。让小傢伙们出来玩!大家一起丟雪...团!” 龙娘本来想说雪球,可那只白鼠鼠就叫雪球,听起来怪怪的。 “好,好。”诺文摸了摸她的头,“別欺负他们哦。” “好噠!” 没过多久,穿著新兽皮袍的小鼠们都手拉著手,跟在莱茵和诺文身后,好奇地打量著这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以前的冬天也下雪,可那时大鼠们都不让他们出去,更別说打雪仗了。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能出来玩! 孩子们看见龙娘用尾巴推著大雪球,马上就兴高采烈地跑出去打成一团。 “下雪啦!” “真的到冬天啦!” 莱茵紧紧缩著小手,担忧地大喊:“別跑太远!” “冷了就快回来,不然下次就不让你们出来玩了!” “知道啦!”小鼠们摸出小勺,在地上挖出个雪团,隨手一扔:“看招!” “嘰哇,好凉!” 被砸到的小鼠也不生气,铲起一团雪就乱撒出去:“嘿呀!” 兽皮和麻布层层缝製,保暖贴身,还有一个兜帽遮住耳朵,鼠鼠们可以尽情打雪仗,不用担心冻掉耳朵。 雪球安静地待在角落,盯著地面若有所思,用分叉的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圆,隨后给抱头鼠窜的小伙伴们指了条明路——安卡拉。 其他小鼠眼前一亮,连忙跑到安卡拉身后:“龙姐姐!救我嘰!” “好呀,都躲到我身后!” 龙娘侧过身,高兴地一甩尾,满天雪花顿时划成弧形:“雪花盾牌!” “好厉害嘰!” 诺文找了个位置坐下,和莱茵一起静静地看著。 修女的黑袍依然单薄,只是缝了些乾草,再用绳子束紧,那些保暖的衣服都优先给孩子们了。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说: “真好。” “是啊。看见无忧无虑的孩子,总能让人心情愉悦。”诺文踹紧了手,他的衣服虽然保暖,却没有手套。“只有批改作业的时候除外。” 莱茵轻轻笑了笑:“小鼠们总爱调皮捣蛋,辛苦您啦。” 她继续看著孩子们玩耍,栗色的眼睛中闪烁著流光。 “真不可思议。” “不仅仅是...打跑大坏牙,您还帮我们收麦子,做工具,找皮毛。就算是在故事里,我也没见过像您一样伟大的人。” “伟大这词可不敢当。”诺文认真答道,“我没想那么多,只是因为能做,想做,该做,於是就去做了。” 修女悄悄贴近他的臂膀,心中前所未有的安稳。 以往的冬天,大家都缩在山里忧心忡忡,何曾像现在一样,可以肆意玩耍,不用担心看不见明天。 她甚至有空閒去发呆,有精力去思考更遥远的事情,那个更大些的鼠鼠村庄... “诺文先生。” “嗯?” 莱茵指向前方,诺文朝那个方向看去,一片银白之中,一群黑黑棕棕的小糰子跑来跑去,白鼠雪球被安卡拉抱起来,把头埋进龙娘的臂膀里,久久不动。 雪球似乎是村庄中唯一的纯白毛鼠,只有安卡拉的顏色和她最像。 修女收回手,紧紧捂著,语气有些飘忽:“您知道吗?鼠鼠最多只能活四十年。” “每位妈妈一次都能生下两三只鼠鼠,生的多,死的也快。” “小鼠三岁时就可以走路啦。那时候,她可以和兄弟姐妹们一起玩,一起睡,天天在麦田里钻来钻去。” “就这样到六岁时,哥哥姐姐就可能因为各种事情,变成小小的一团,大家好伤心,但努力不去哭,坐在火堆旁边,讲他做过的事情。” “十岁时,她快成年了,刚感觉自己可以做事情,带著妹妹出去玩,妹妹就被箭射到了,流了好多血。” “她偷偷跑出去,追了好久,也没找到是谁射的箭,那支箭很长,很直。” “她回到家里,看见爸爸为冬天发愁,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部分鼠鼠都熬不过冬天。” “十五岁时,妈妈死了。” 修女揉了揉眼睛,笑容灿烂地看向诺文:“我以为大家都会这样过下去,可是,您来啦。” 诺文沉默片刻,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用手搭住她的肩膀。 小鼠们不知道大鼠都在烦恼什么,跟著龙娘到处追逐打闹,满脸笑容:“来追我呀!” “別跑~” “不要摸我的耳朵!” “哈哈哈~” 清脆的笑声传出很远。 第20章 另一个村庄 雪停了。 却到了最激动人心的时刻。 “开窑!” 鼠鼠们从房间內挤到房间外,都在探头探脑。诺文一声令下,早就摩拳擦掌的安卡拉立即伸手插进黄泥块,用力一掰! 干硬的黄泥固执地留下一圈边缝,炉內火光早已熄灭,黑洞洞的,看不清楚。 “好黑喔。”龙娘蹲下来看了看,瞳孔急速放大,“不过里面的东西都还在!” 诺文微微一笑,看向眾人:“谁来取第一批炻器?” “我来!” 松果立即钻出来,趴在地上钻进去,大尾巴晃来晃去。 他伸出小手摸了摸,疑惑地轻咦出声。 “是...是个弧?圆圆的,凉凉的,又有点粗糙?” 松果心里忐忑,他记得自己做的泥胚不是这样的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诺文提醒道:“拿出来再看。” “哦。”松果小心掏了掏,一拱一拱地从窑口退出来,把那件东西高举起来。 “嘰哇!”眾人顿时欢呼起来。 那是个好漂亮的细颈瓶! 它底部宽厚扁平,瓶身向上逐渐收窄,顶部是略微外翻的唇口。整体呈现均匀的暖灰底色,底部略微偏褐,覆盖整个表面的盐釉散发著柔和的光晕。 在瓶子底部,有一个小小的花朵纹饰,向外延伸出三道螺旋弦纹。 “摸起来好奇怪。”松果小心翼翼地將其放到桌子上,大家都过来慢慢抚摸,诧异道:“一层一层的!” “这是盐釉特有的橘皮纹。”诺文解释道。 雪球安静地排在最后,她用小手碰了碰,又拿起来,红眼睛在诺文和安卡拉之间转来转去。 她最终还是跑到龙娘旁边,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给你。” “给我噠?”安卡拉轻轻地接过,只敢用掌心托著,生怕捏碎了这个脆弱的漂亮瓶子。“谢谢雪球~” “可我好像用不著...诺文,给你吧?” 诺文笑了笑:“既然是雪球送给你的,那就代表著她的心意,留著吧。就算不用,也不要隨意转送给別人。” 白鼠点著头:“嗯。” “好吧。”龙娘晃了晃尾巴,小心地將它塞进斗篷里。 接下来,小鼠们製作的一件又一件炻器逐个亮相,有碗,有盘子,还有一个小缸,盐釉的质感让大家嘖嘖称奇。 “这种炻器,”莱茵顿时想到,“能用来装水,装麵粉和油。再装个塞子,就能防虫防鼠——” “防老鼠!”小鼠们气鼓鼓地补全道,捧著自己的陶器不鬆手,“我要留给爸爸妈妈!” 炻器带釉,不透水,耐酸碱,容易清洗,也不串味,最適合用来存储食物。 不过它不能用来当锅用,炻器的抗热震性太差,架在明火上烤很容易裂。 用来燉汤,装杂物,还得是便宜皮实的粗陶器。 诺文带著眾人向二號窑走去,如法炮製,取出厚重敦实的大量粗陶器。 做粗陶是鼠鼠们自己负责的,他只教了基础流程和办法,怎么做都看鼠鼠们自己的发挥。 “报告诺文先生!我们烧出碟子三十九个,碗三十四个,六个大罐子,还有两个大大锅!” 松果一清点,严肃地匯报:“其他的,碎掉啦!” 雪球小声补充了一句:“五分之一。” “嗯。”诺文早有预料,“碎掉很正常,我们的粗陶土原料不是很纯净,掺沙的比例也不准。以后慢慢改进就好。” “接下来,把炉子的各个孔位都清理开,继续烧。” “遵命嘰!” 大鼠们严肃地点点头,和安卡拉忙著去准备新一批生產。 莱茵走过来,指向角落的箱子:“诺文先生,梳子也准备好啦。总共造了220把,多出来的也放进去了,避免路上万一坏掉几个。” “还有您让我们做的那种木框。” 她引著诺文来看:“都按照您的要求,和这些陶器的尺寸,做成鏤空的架子啦,里面还垫著乾草,顛簸起来应该也不会碎。” “辛苦了。” 他拿起一个木框细看,边角有规整的缺口,用特製的木块就可以连接住。 这些就是他尝试推广標准度量衡之后的成果,横平竖直,分別对应刚才烧出的各种粗陶器。 烧出来只是第一步,运到毛人村庄才算成功。诺文初步打算,让栗子,安卡拉,牵著仓鼠大王,把这些东西运过去。 安卡拉力气太大,仓鼠大王也不例外,如果没有这些框架,可能还没到地方就碎了一大片,那还做什么生意? 对於鼠鼠村的第一批大宗商品贸易,诺文可是相当上心。 目前的皮毛只够孩子们穿,儘早將梳子和陶器送过去,毛人酋长才能抚慰部落內部的不解和质疑,继续和他们交易。 诺文满意地点点头,心中壮志翻涌,仿佛已经看到了美好的未来。 “莱茵啊。”他隨口道,“我们的村庄有没有什么名字?” “以后接触的地方多了,总不能见谁都说村庄吧,那谁分得清。” “名字?”修女一愣,“村里的人都只叫村庄...” 她想了想,觉得確实该有个名字了,可要取什么名? “我听说风林谷旁边的另一个鼠人村庄,给自己取名叫...向日葵村。”她念著都有些想发笑,“这个名字好像不够响亮呀。要不,您取一个?” “等下,先別管取名了。” 诺文心中一惊,立即转过头:“附近还有另一个鼠人村庄?怎么不早说?” 修女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您又没问!” “再说,那里挺远的,我们很少来往,大家各过各的,偶尔才会换些东西...比如村里的陶锅就是以前从那边换的。” 说著说著,莱茵又有些忧虑。 “不知道他们今年冬天过得怎么样了。” ... 城堡外的雪停了。 雪从窗边滑落,被屋內的炽热融化,化为水珠滴落。 鼠头浮肿的大坏牙心惊胆战地匍匐在地,不停地磕头,连视线都不敢抬。 地毯柔软,石砖整齐,可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老爷!真是这样呀,风林谷的那个怪物跑出来了,麦子,鼠人,什么都没放过!整个村子都吃光了!” 坐在主座上的人轻蔑地说了些听不懂的语句。 管家的好皮鞋慢慢踏过来,踩在大坏牙面前,慢慢开口: “你是想说,就连那些低贱牲畜的税,你也收不上来了?” “不敢!”大坏牙哭喊道,“但那个怪物把我的大鼠都打晕了,好多鼠没醒过来,我的腿也瘸了,连路都走不动!” “只要老爷出兵,把剑和鎧甲一亮,肯定能把另一个村庄的税收上来!这才刚冬天,他们肯定都把粮食收好嗮好了...” 领主不屑地嘖了一声,顿时就有卫兵上前,一把利剑侧到大坏牙面前。 大坏牙咽了口唾沫,小眼睛惊恐地提溜著。 死定了,死定了! “老爷息怒,我还有捡到的宝贝!”大坏牙哆哆嗦嗦地在烂衣服里摸索了好一会,才掏出一块沾满土的黑金属片,“我在野地里...” 管家的皮靴猛然踩住他的手。 “啊!” “骯脏卑贱的野种,別脏了大人的城堡。”管家將金属片猛踹回他怀里,语气冰冷,“我会派一队士兵去收税。” “粮税入仓之前,你若胆敢再出现在大人面前...” 他冷笑出声。 “带上猎弓。”领主这才流露出些许兴致,“让士兵们练练手。” “是,大人。” 大坏牙不敢说话,肉疼地抓起金属片,额头贴地退了出去。 管家这才恭敬地转向他的主人。 “大人,您准备如何处置那只作乱的野兽?” “让那群害虫替我们挡灾就够了。”男爵说,“鼠人的村子无足轻重。边境之地本就混乱,无需为这等小事费心。” 他沉吟片刻,又隨意地下令:“去整备重弩与炼金毒液,冬天过去之后,重新开拓荒地。” “一如既往的明智,大人。”管家微微躬身。 “毕竟,长冬將至。” 第21章 冬季贸易 第一批货物在莱茵的指挥下打包装箱。 装好陶器的框架被鼠鼠们小心抬到室外,套进草袋子,外面再用粗草绳绑好。三角木梳则左右对置,卡的严严实实。 负责驮运的仓鼠大王身上掛著两个大货兜,趴在地上,用爪子捂著眼睛哼哼唧唧抗议。 外面好冷好冷,又要鼠干活,又不给鼠吃菜! 鼠不干了! 虽然它的小脑袋里是这么想的,但大仓鼠悄悄从爪缝往外一看,立刻就怂了。 那个白白的傢伙还在! 安卡拉拍了一下它的肥屁股,转头喊道:“诺文,都装好啦!绑得牢牢的!” 诺文点点头,看向即將派去贸易的外交官。 栗子穿著厚重的狼皮袍,踩著一双覆盖小腿的长皮靴,还穿好了手套,头巾缠著下巴和额头,全身裹得严严实实,连耳朵都罩了起来,只露出眼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努力挺著小胸膛,模仿著诺文严肃的样子,但尾巴还在袍子下紧张地乱摆。 这一身服饰不仅仅是为了保暖,更是为了向毛人酋长展示鼠人村庄的价值,证明他们有技术,有能力,在短时间內將原料加工成精致可用的成品。 那些整齐的框架也是同理。 “別紧张,栗子。”诺文笑著摸摸他,把头巾末端拉紧,“毛人朋友们不是坏人,又不会吃了你。” “多听,少说。你现在是我们村庄的脸面,把大家的手艺好好展示给他们。” “知道啦!”栗子用力点头,小脸涨得通红。 “安卡拉。”诺文看向龙娘,轻轻抱了抱她,“安全最重要,保护好栗子。遇到仓鼠过不去的路,你就把货物卸下来自己扛。” “好噠!”龙娘欢快地应著,“保证完成任务!” 鼠鼠们的第一支商队慢慢消失在风雪之中,留下一串大大小小的脚印。 诺文欣慰地多看了一会,才转身回去,继续和莱茵琢磨那个村庄的事情。 ... “到处都白白的,眼睛都快看花啦。” 栗子缩在仓鼠大王身边,小声嘟囔著。 先前走过的路都被积雪覆盖了,山谷间寒风呼啸,一片银白,连標记都看不太清楚。 龙娘的瞳孔不断收缩又放大,歪著头看著四周,这才指了个方向:“这边!” 栗子牵著仓鼠大王,小心翼翼地先跑过去探一探路,確定能踩实,这才拽紧大仓鼠的栓绳。 翻过两座山丘,他们来到一处被积雪覆盖的陡峭冰坡前。 栗子小心地滑下去,可仓鼠大王搓了搓爪子,脚下一滑,顿时嚇得肥肉一颤,拼命往后拱。 “大王!”栗子急忙安抚道,“別怕!” “胆小的傢伙!”安卡拉嘀咕一声,跑过来拍了拍仓鼠大王的肚腩,“看我的!” 下一秒,栗子目瞪口呆地看见,龙娘伸手一抱,竟硬生生將仓鼠大王连带货物都扛了起来! “吱!?” 大仓鼠惊得四肢乱踹,滋儿哇啦乱叫。 “安分点!”安卡拉生气地捏紧了它的肚皮,“不然就把你吃掉!” “吱!” 龙娘双腿发力,深深踏进雪中走了过去,这才把惊恐的大仓鼠扔下。 “把东西摔坏了,我就让诺文把你做成烤肉!” “快走!” 它一缩脑袋,不情不愿地继续往前走。 当他们抵达高原密林边缘,毛人勇士们立即应號角声而来。 他们认出栗子身上的衣服,就是上次酋长送的厚狼皮,这才几天,竟然就做成了合身的衣物。 毛人虽有毛髮保暖,却也知道手艺的珍贵。 “嗯,嗯!小鼠人,衣服漂亮。”勇士咧了咧嘴,不由讚赏道,“好手艺。” 栗子靦腆地笑了笑,眼睛略微眯起来。 他们又看向仓鼠大王和那两个货兜,一阵惊奇:“唔,奇兽!少见。” “来,外面冷。酋长,等你们。” 部落中央的篝火烈焰冲天,周围的雪都被热气融化。酋长西格德和勇士们就盘坐在一旁,用利石片打磨著箭杆。 看到他们到来,他放下石片,缓缓站起身。勇士们也站起来,还有野猪萨满来看护著大仓鼠,对著它念诵著一些古怪的话语。 仓鼠大王的嘰嘰喳喳听起来越来越委屈,恨不得和萨满连倒三天三夜的苦水。 那萨满同情地摸了摸它的肚皮,惊讶地做了一个嘴型:母兽? 酋长言简意賅:“来了。” “大毛毛朋友!”龙娘欢快地挥起手,“我们带东西来啦!” 她解开绳网,小心翼翼地抱下一组陶器框架,放在酋长面前。栗子则有模有样地打开箱盖,露出了里面码放齐整的木梳。 西格德伸出巨掌,又分出三根手指,夹起一把木梳。 那梳子入手厚重,通体打磨得光滑圆润,最妙的是那专为大手设计的指槽,握感极佳。 “唔。” 他多看了一眼货箱。 隨后抓紧梳子,先放到手臂上缓缓梳理,梳齿划过,瞬间带出一大串草木碎屑和泥垢,这舒爽感让这位巨人都忍不住牵动嘴角的毛髮。 他转过身,召集勇士们:“来,都用。朋友的手艺,试试!” 勇士们谨慎地接过,却很快发现这种梳子是为他们专门打造,可以用力梳理,还不滑手。 他们先自己梳,又分给妻儿,小毛人脸上顿时绽开笑容。 “嗯。嗯!”他们都拍起掌,低吼般讚嘆:“好!” 酋长又拿起一个陶碗,先端起来细看,又用指节敲,用指腹摸,响声结实清脆,虽然也是粗陶,却也比他们做的强太多了! “酋长先生,还,还有炻器...”栗子努力凑上前,踮起脚,举起一个小瓶,“这个不吸水,能装油和药,而且...摸起来滑滑的!” “嗯?”西格德眉毛一挑,又接过,更小心地摸去,借著火光內外观察,“釉。王国人的器具。好。” “用什么换?” 栗子小声解释说这是送的。 酋长大笑起来,巨掌拍响:“小鼠人,大声说!让勇士们,都听!” 栗子一愣,努力鼓起胸膛,大声喊道: “这都是第一批交易的货物!” “诺文先生说,那么大的兽皮,我们其实是占了便宜,要补回来!才能做得长久!” “好!”勇士们大笑起来,酋长更是笑得鬍鬚乱颤,“好!” 西格德挥了挥手,立刻有人抬来更多的兽皮和铁石。 “来,这些,换下一批。”酋长拿起一张巨大的熊皮,比划了一下,“冬天冷,你们需要。” 接著,阿古又小心地捧来一把长弓和箭筒。 这把弓比勇士们用的巨弓略小一些,却依然比栗子整只鼠都高,上面刻著浅浅的符文,摸起来滑滑润润的,还有股油香味。 “这把弓,送给你们,猎手。” “强大的朋友,对部落,更有用。” 安卡拉接过长弓,好奇地拨了拨弓弦,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 “唔。” 酋长笑道,“弓,该搭箭。不要空放,鳞角人。” “我叫安卡拉!”龙娘嘟起嘴,又指向鼠人,“他叫栗子!” “好,好。安卡拉,栗子,好名字。我们,记住了。” 安卡拉这才露出笑容。 这群毛毛的大傢伙也挺好的嘛! 第22章 向日葵村接触计划 在商队出发时,诺文也在自己的房间內忙碌。 此刻,他身边摆著数块大石膏板,画满了各种曲线和数字。面前还摆著九个拼合在一起,呈现圆形的黏土沙盘。 这都是根据村庄中猎鼠们的记忆,以及诺文自己的观察製作的。 木籤代表森林,木块代表村庄,石块代表城镇。 精度不高,只能用来做大致参考。 不过从沙盘上看去,整个地区的地形倒是一目了然。 按照上北下南左西右东的標准,两条大河从北部丘陵一路流向到南方平原,以“丿亻”形贯穿整片地区,將区域大致切割成三片。 而上下区域又根据地形,像月牙一样环环嵌套。 鼠鼠们的村庄就位於东北方的边缘,西边是风林谷,再往东北方走,就是毛人部落所在的高原密林。 这片地方贫瘠苦寒,丘陵四起,如同一块揉皱的破纸。 向下一些,则是密集狭长的林带,情况未知。 要再往南走,直到第三片月牙弯弧,才到了人类的主要居住区。 他们聚集在更平坦肥沃的小森林与平原地区。村庄依靠河流和森林建立,通常间距三到八公里。两三个村庄围绕著一个略远一些的集镇。 而在更远处,南方平原的中心,左侧河流之上,树立著一块方石,这就是这个地区最大的繁荣城镇——埃尔昆卡,它就坐落在河流之上。 “莱茵,和我说说向日葵村的情况。”诺文双手撑桌,打量著这片复杂的地形,“位置,人口,还有擅长做的东西,都说一说。” 莱茵点点头,仔细地回忆著,將零碎的信息一点点拼凑起来。 “我知道的也不多。” 她努力站在椅子上,用尾巴尖点了点风林谷的西南交界处:“向日葵村应该就在这里,他们村是沿著山和河流建起来的,偏差不了多远。” “从我们这里过去,就算是晴朗的夏天,也至少走一个白天才能到。” “如果带著重东西,那可能就得用好几天啦。” 诺文点点头,用尺规计算了一下,再加上丘陵的地形起伏,不由有些头疼。 这至少也得有四十公里往上了吧? 放在这个时代,这种交通环境下,基本可以算是老死不相往来了。 “那边地形平坦,没有小山挡著太阳,冬天或许不会那么冷。可是...” 她有点犹豫:“我听说大坏牙的庄园就在旁边的某个地方。具体是哪里,那里的鼠鼠们也没说过。” 诺文点点头,以村庄为中心,划出十公里的圈,这是普通人一日往返的极限范围。 “可能就在这个范围內。”他沉吟片刻,“考虑到那傢伙还得给领主交税,他的贼窝大概率靠著河流,这样运粮才方便。” “还有呢,向日葵村的人多吗?” “多不少呢。”莱茵忧虑地说,“那里应该有四百多只鼠鼠。他们的土地比我们肥沃,种的粮食多,养著牲畜,还会种一种能榨油的黄花。” “他们叫那种花『向日葵』,听说花盘子会一直看向太阳。” “可就是因为这个,他们被收的税反而更重一点。” 诺文皱起眉头。 鼠人种的粮食总量不多,价值其实不算太高。但要是能种油料作物,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无论他们种的是自己印象中的那种向日葵,还是某种同名作物,对於领主而言都是一颗摇钱树。 油可比麦子值钱多了。 他继续问道:“炼铁炉和玻璃窑砌得怎么样了?” “还在烧耐火砖。砖块要慢慢放凉,快不了的。” “嗯...” “不著急。慢慢来吧。” 莱茵担忧地看了看他,轻轻关上门,回去监督建设。 诺文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道理很简单,同鼠一家,唇亡齿寒。 这块地方总共就两个鼠人村庄,鼠鼠总数也只有这么些,短时间內不可能爆发增长。少一个,就少一份潜在实力。 向日葵村的鼠鼠过得不好,天知道能不能熬得过这个冬天。那是现成的劳动力,更是珍贵的生命。 团结向日葵村的力量,建设村庄,推广技术的速度才能加快,应对领主的反扑也更有底气。 人是一切的基础,人力不够,他脑中有再多想法也没办法实现。 如果坐视向日葵村不管,他还能上哪找可用之鼠? 必须得去看看。 只是该怎么去?没人认路,而且丘陵地形本就崎嶇,多是坡地断崖,雪橇容易卡住... 门外的一阵喧囂打断了他的思考,诺文推门看去,原来是商队回来了。 打雪仗的孩子们通通丟下雪球,好奇地凑过去,摸著宛若驮著小山的仓鼠大王。 “嘰哇!好多毛毛!” “可以做新衣服啦!” “好大的弯树枝!” “这是毛毛朋友送我们的大弓!”安卡拉认真地说道,“虽然很好闻,但不能吃!” 小鼠们遗憾地舔舔嘴唇,围著那把漂亮的长弓嘰嘰喳喳,活泼的大鼠们也努力扛著皮毛,重的把自己压趴下,变成软软的一团:“好暖和!” “栗子,你好厉害!”大家齐声称讚道。 小外交官靦腆地笑了笑,小脸冻得通红,不停哈著气,用手套捂住自己的脸,只想缩回诺文先生房间烤烤火。 更稳重的大鼠只是过来默默帮忙,心里却充满了自豪。 这是他们第一次用自己的劳动换到好东西! 不是別人扔的,不是当垃圾捡的,也不是其他人施捨的! 鼠与鼠的悲欢並不相通。 仓鼠大王只觉得它们吵闹,疲倦地趴在地上,爪子搓著地,好怀念那个能听懂它说话的大毛毛傢伙。 小鼠蛋子好坏,天天赶著它跑,冬天都不让睡觉。 “大王~你立大功啦,给你吃这个!” 嗯?谁在叫自己? 它茫然地瞪著小眼睛,看见两只雌小鼠,带著菜叶子和果酱跑过来。 是花生姐妹! 大仓鼠瞬间激动起来,扑上去就大啃特啃,不容易啊! 村里还是有好鼠的呀! “姐姐,这样就行了吗?” “肯定行,大王笨笨的,你等会就先试试...” “你先去!” “你先!” 姐妹两窃窃私语,小手已经不安分地拽紧了仓鼠大王的大包。 隨后,她们趁著大王一个不注意,猛然翻身骑上来:“哈哈!骑上来啦!你感觉如何,感觉如何了呀大王!” “驾!” 大王不情愿地挪了一步,又一屁股敦坐下来,努力把腮帮子吃的鼓鼓的,隨后才慢慢走起来,泪流如注。 没有好鼠,全是坏鼠! 鼠生吶,能不能放过我这一回? 诺文若有所思地看向这只巨兽,顿时心生一计。 就决定是你了,仓鼠大王! 第23章 鼠鼠骑兵 白茫茫的雪地上。 全身棕黄的仓鼠大王正努力奔跑,时不时拱开一团积雪。 细看才能发现,它的宽鬆毛髮之间绑著一套全新的鞍具,从脖子延伸到前肢,勒出了两圈肥肉。两层货兜依然留著,换成了皮质,里面似乎装著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大王,大王加油!”小鼠们用手作喇叭状大喊助威。 栗子双脚套进鞍具上的鼠鐙,左右手拉住韁绳:“驾!” “吱!” 大王悲愤不已,鼠鼠我呀,又不是马,喊什么驾呀? 虽然这么想著,但它的身体依然诚实地向前奋力窜去。 这套新鞍比大坏牙的那套破烂舒服多了,它只需要放开爪子努力跑就好,完全不用担心把背上的小鼠甩下去。 “好,停!” 栗子拉紧韁绳,大王肥嘟嘟的身子顿时一个漂移,爪子抓紧地面扫出四道弯弧,才缓缓停下。 他解开安全带,皮靴一踏,稳稳落地。 只见栗子蹬步叉腰,右手挥起藤鞭,遥指前方,一副骑士风范。寒风吹过,狼皮大衣猎猎作响,当真是威风凛凛,好一位少年骑士。 “栗子哥哥好帅嘰!” 小鼠们崇拜地望过来,恨不得自己也能骑上仓鼠大王。松果更是两眼放光,攥著罩袍衣角,想像著自己也能如此威武。 而钻在皮兜里的花生姐妹则晃头晃脑地爬了出来,对著雪地就乾呕:“嘰哇!晃死我啦!” “就不能骑慢点吗?” “这怎么载人哇!” 栗子瞬间羞红了脸:“是大王不听话!老是乱扭腰!” 大王呆滯地抬头看著他,不知道小鼠怎么能说出这么冰凉的话。 “噗。”莱茵轻轻掩嘴笑起来,“別欺负大王啦,先给它吃些东西吧。” 她抬头望向嘆气扶额的诺文:“诺文先生,还要再改进吗?” “只能先適应適应了。”诺文摇摇头,“道路太崎嶇,雪橇容易卡住,板车又容易翻。就这么个...” 他斟酌了一会言语:“暂且称之为载客皮兜的东西,真是目前情况下的最优解了。” 没错,这就是他想出来的餿主意。 速度有了,运载量有了,灵活性也有了,就是舒適度扣到负了。 通过把鼠鼠们像塞萝卜一样一个个揣进兜里,他可以最大程度利用大仓鼠的腰背力量,驮运至少六只鼠鼠与一位骑手,在丘陵雪层上如履平地。 就是这个画面…怎么看怎么怪。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至少往好的方面来看,”他安慰道,“骑手不晕嘛。” “其实我也有点晕...”栗子小声说,“而且还看不到前面。” 诺文又深深地嘆了一口气,觉得设计出这玩意的自己多少也有些责任。 他走过去,捋了一把仓鼠大王的脑袋毛,让大仓鼠瞬间打了个寒颤。 “把它头上的毛绑起来。” “然后再挑几个不容易晕的骑手。继续训练!” “嘰!” 大仓鼠悲伤地吶喊著,隨后又被另一批骑手和乘客遏住了命运的咽喉和肥膘。 诺文往风林谷方向看去,又估算了一下时间,心里略微安定下来。 为了防止意外,他让安卡拉先去那里製作路標,再备好应急物资,免得仓鼠骑士在外面出了事。 鼠鼠们训练很努力,过两天说不定就能试著往那边探索。 希望他们也能熬过这个冬天。 ... 风雪之中。 向日葵村一片死寂。 薄烟慢慢飘上空中,被寒风扯碎。 收税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尤其是征粮税。士兵心想。 这不是英雄和圣徒的史诗,没有吟游诗人喜欢传唱这种烂事。 农夫是狡猾的,那份奸诈刻在骨子里。无论是农奴、佃户,还是那些有自己田產的自由民。 当他们听到你要抢走他们的麦子,心底一定会想杀了你。 那总归不是件愉快的事情。血的味道很重,如果粘在矛杆和衣服上,去教堂懺悔十次的时间也洗不乾净。 闯入村庄中征粮的永远只有猎犬,或许有人曾经不是,但现在也是了。 猎犬必须去闻,去翻,用爪子刨开每一个角落。地板下面有夹层,草顶的夹缝里塞著干肉,连墓碑后面都可能藏著一袋麦子。 大牲畜有管事与神父记录,这跑不了,但小一些的,例如鸡和羊羔,就会被他们藏到无人能发现的地方。摆在面前的,永远只剩那些乾巴的秕谷。 我们都知道他们在撒谎,他们也知道我们知道。 如果我是他,我也会这么干。 但我不是。 士兵嘆息著。 这套把戏只会拖延时间,招来领主老爷的怒火。 管事尖著嗓子念出一个份额,那我们就得凑够。无论是抢走孩子的过冬粮,还是牵走谁家的羊羔,无所谓,凑够就好了。 例如十车麦子,两头猪,二十只鸡...或者任何“等额”的东西,儘管后者通常远超帐面价格。 毕竟自从十二年前王国战败,马迪维拉银幣就越来越不值钱了。 一升油值两银幣,公鸡值五银幣,肥猪值一百银幣,而一整车好麦子,在南方能卖出数百银幣的高价。哪里都在缺粮。 我只能想著那个份额。 不要让他们的脸进入你的梦里。 我想像过,即使在最旺盛的炉火旁边,那幅画面也让我浑身发冷。它像鬼魂一样缠了我好几天,我喝了个烂醉,才把它赶走。 如果你开始思考一袋粮食够一家人吃多久,那这活儿你就干不下去了。你会疯掉。 其实我知道这些都是屁话。 人总得找点理由,才能心安理得闭眼睡觉。祈祷自己只是在执行命令,没有违背修士们宣讲的崇高美德。 士兵想了很多,看见眼前模糊的瘦影越聚越多,拽著一条破烂的红巾。而身边那个长著毛的混帐,骑著一匹矮駑马大声叫嚷,声音刺得他都有些烦躁。 他伸手拽住一只小鼠,把小刀侧在它脖颈边,旁若无人地继续思考。 这些粮食最后去了哪里? 一小部分,变成了干这活的直接回报。我们能够吃饱,有力气用矛刺穿几具身体。 而更多的,那些我都无法想像数量的麦子,就这么突然间,消失在了领主的城堡里——当然啦,那是以前,现在,它们还得被再运给国王。 这就像一个巨大的磨盘。农奴和佃户是垫在最下面的穀物,我们是推动磨盘的牲口,国王和贵族们则是等著享用麵粉的主人。 修士说:爱你的邻人。 修士又说:怜悯穷人。 我不得不为这样的行为感到罪恶,我不想抢走人们的粮食。 士兵脸上露出解脱的笑容,隨后猛然遏紧了那只野兽幼崽的咽喉,刀刃下渗出鲜血。 但这群骯脏卑贱的杂种不是人。 它们传播的鼠疫曾经毁了大半个昆卡领。 这就没问题了。 第24章 风雪中的信使 入冬之后,天上总是飘著些小小的雪花。 刚开始,小鼠们还好奇地去用手心接,看著雪花变成一滩小小的水渍。可雪依然在下,越来越厚,越来越冷。 莱茵板著脸把他们都赶回了山洞里。毕竟,现在出门一踩,小腿可能就会像萝卜一样埋进雪堆里啦。 骑兵们不得不抱紧仓鼠大王,在翻身下鼠的时候,也得轻轻扒著皮兜。 几天过去,他们都自发磨练出了一套方法。 落地的时候要先试著踩一踩,確定下面稳固,再慢慢把脚放下,小步地拖著走,千万不能高抬起腿,那样一脚踩下去,雪就会压下来,让腿都抽不出来,冰得嘰哇乱叫。 栗子想起那个最后被龙姐姐拔出来的倒霉蛋,偷偷在围巾下笑了出来。 他看著周围不断掠过的银白,心旷神怡,自己,是第一只走出这么远的鼠鼠! 今天,就能见到向日葵村的同伴们啦! “大王,再快点!” “吱!” 大仓鼠加快速度,四肢爪子深深踩进雪里,又迅速衝出,一跳一跳地往前方那个山崖赶去。 向日葵村的鼠鼠们都还好吗?栗子忍不住想著,他们在冬天有没有温暖的柴火?他们会不会用香香的油抹麵包? 听说他们还会养动物! 养鸡,能有大鸡蛋吃,还养羊,能做软软的羊毛衣服,听说,还有大大的牛! 栗子没见过牛,他按著仓鼠大王的体型想像,觉得那一定是个很厉害的大傢伙,和一座山一样。 自己得抬起头才能看到它的眼睛呢! 他趴在仓鼠背上,小心地摸了摸怀中的肉乾和盐,这是诺文先生让他带的见面礼。除此之外,他就只带了一把短弓防身。 怀著这份期待,他努力盯著前方,似乎真的看到了裊裊薄烟。 烟柱越来越直,越来越明显,底下露出好多好多小房子,像一块块麵包摆在餐盘里,围成一个椭圆形。 一侧是山,一侧是水,广阔的田野被积雪覆盖,只有十几个孤零零的稻草人佇立在地里。 栗子揉了揉眼睛,伸手欢呼:“向日葵村!” 眼看村庄就在眼前。大王却突然停下脚步,不安地嗅著地上的雪层。 “大王?” “我们快到啦,快走呀!” 栗子忍不住拍了一下仓鼠。可大仓鼠依然缩著身子,拱成一个球,差点把栗子顶下来。 他生气地抹了一把拍在脸上的雪,往村中看去,却突然愣住了。 在一片银白之中,村口有一道灰暗的红色。 好多鼠人聚在一起,还拿著红围巾,前面还有一些穿著鎧甲的大傢伙! 出事了! 栗子耳边嗡的一声,急匆匆地趴在地上,瞪大眼睛看著村庄。 “一,四,五,二十,不对...”他掰起手指,急得数错了,又重新点一遍,“十八个人!带著武器!” 是收税的坏人! 这都冬天了,怎么还收税? 栗子心中著急,又往人类的队列看去,那边竟牵著牛和羊,连鸡都没放过。 村口摆著十几辆板车,由一群灰扑扑的杂毛鼠人推著,堆满了鼓鼓的袋子——里面不是粮食还能是什么? 还有,那个骑著大马的... 是大坏牙!那个傢伙居然没死,还来向日葵村抢东西! “怎么能这样!这么多麦子...还有养的牲畜...都收走了!”他攥紧拳头,死死瞪著那副景象,“大家冬天要饿死了!” 栗子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和窑炉里的坏陶器一样,变成了锋利细碎的残片,每条边缘摸上去都能割出血。 那些自上而下的火焰不再被容器束缚,咆哮著冲刷整个胸腔,让他浑身颤慄。 他握紧短弓,恨不得衝上去就把他们打跑! “安全第一。” 谁在说话? “遇到困难,不要逞勇,那样解决不了问题。” 是诺文先生!他惊喜地转头,却发现自己身后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村庄唯一的骑士。 那只是诺文先生以前说的话。 他顿时又想到安卡拉,可龙姐姐还在家里忙呢。就凭自己,一把短弓,只能白白送死。 栗子深吸著寒气,从怀里掏出树皮和泥板,拿起炭笔,死死盯著村庄的地形和人类队列离开的方向。 他像用矛一样用力扎著泥板,直到泥板上的凹痕连盲鼠都摸得出来。 ... 徵收队准备离开了。 带著全村近乎所有的粮食和牲畜,连榨好的油都没放过。 外面很冷,平时嘰嘰喳喳的鼠人们却只是沉默地攥著红巾,像一堵墙一样挡在村口。 许多人拿著农具,木矛,甚至还有一只鼠人拿著金属短剑,却无人敢上前。 雪花盖住了他们的头巾,拍打在苍白的脸上。 士兵们轻蔑一笑,將那些作为人质的小鼠一脚踹翻在地,这才对远处持弓警戒的弓手们招呼:“走了。” 这群野兽好管得很,抓几只小的,刀一横,弓一架,收税就能顺顺利利。 如果没必要,他们才懒得费力气砍杀。 “破地方...”他们转头看了一眼板车,嫌恶地离那群瑟瑟发抖的推车灰鼠远了几步,“这群杂种也就只有这点用了。” “大人,大人!”大坏牙挠了挠脖子上的脏灰布,满脸堆笑地骑著小马过来,“这次我给老爷收够了税,您回去,记得给管事美言几句...” “滚开。” “是,是...” 那群人彻底消失,心急如焚的鼠妈妈终於忍受不住,哭喊著扑了过去:“我的宝贝...別怕,別怕,他们走了。” 小鼠满脸恐惧,哽咽了几下,却没有挤出任何声音。 妈妈抖著手,扯开红围巾,小心翼翼地包在她颈部的伤口上,眼泪刚流出来就结成了霜。 “他们走了。”拿著剑的鼠人低声说,“带著所有东西。” 大家低著头,沉默著,满脸都是寒冬带来的霜。 他们想起那些清甜的水,想起那些结实的麦粒,想起孵化鸡仔和接生小羊的欢庆,想起钻在大牛身下玩闹的日子,还有那些小鼠们最爱的向日葵。 长辈们將那个故事代代相传——向日葵是通往天堂的路標,每只鼠鼠都会攀著高高的茎秆,去到一个大大的篝火边,讲述自己的故事。 那些向日葵已经耷拉下来,发黑朽烂,只有少数还倔强地试著抬起头,看向远方的山崖。 就在这时,有人惊讶地发现,在那个方向,一位从未见过的骑士出现了。 他穿著崭新的灰皮袍,手上拿著一根树枝,骑的却是只棕黄大仓鼠。 “大坏牙!”有人咬牙切齿地大喊,攥紧了武器,“他还敢来!” “可大坏牙刚刚骑的是马!”鼠人们回过神来,“他养的大仓鼠怎么会在那边?” 他是谁? 这个问题让战士们惊疑不定。 拿著金属剑的鼠人抬起头,凝望著那边,终於看清了。 骑士挥舞著他的骑枪,而那根树枝上绑著一条鲜艷的红巾。 那是另一个村的鼠人! 第25章 小鼠快递 骑士匆匆骑著仓鼠衝下山崖,停在眾人面前。 他拉住仓鼠大王,撩开头巾,露出梳理得乾乾净净的褐发,眼眶发红。 “你是另一个村的鼠人?”持剑鼠人低声问。 “嗯。我叫栗子!”栗子努力点点头,想说些什么,却怎么都开不了口。 他看见了收税,想问凭什么,但又觉得说这个一点用都没有。说再多,能填饱他们的肚子吗? 鼠鼠们窃窃私语,眼中涌起一丝希望,却又变得暗淡。 另一个村子,据说离得很远,比他们村都小呢,能帮上什么忙? 栗子受不了这种眼神。 他跳下来,双脚插进雪地里,笨拙地从衣兜里掏来掏去,拿出肉乾和盐瓶,往他们面前一捧:“这些是我们村子给你们的礼物!” 持剑鼠人把剑插回木鞘,接过来一看,嘴唇抖了抖。 那条肉乾很香,有他小臂那么长,可他举著,对比著身后的人群,嘆了口气。 “谢谢。我是崖柏。”他低声说,“我们没有东西回礼了。” “现在是冬天,你们的村子也不好过。”他把盐瓶往回推了推,仿佛已经默认了向日葵村的结局,“拿回去吧。不要浪费在我们这了。” “不是浪费!”栗子著急地打断,“就算东西被抢了...我们村子也还有吃的,还有衣服,肯定能帮你们!” “我们今年没交税,诺文先生和龙姐姐帮我们把大坏牙打跑了!” “诺文先生和龙姐姐?”崖柏疑惑道,突然醒悟过来,震惊地看著栗子,“那个风林谷中的...” “总之不是怪物!”栗子认真说道,“她叫安卡拉,是我们村庄的大英雄!” “当初,就是她带著诺文先生来我们村庄的。我们嚇跑了大坏牙,收了满仓的麦子,还和毛毛大朋友交易...” 栗子倒豆子般开始讲述著村庄的发展歷程,惊得鼠鼠们目瞪口呆。 那样的地方真的存在吗? 他们互相掐了一把尾巴尖,这才確定自己不是做梦。 有人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个诺文先生...是人类?” “人类...” 大家都犹豫地看著栗子。 “人类怎么啦!”一听到有人质疑诺文,栗子顿时有些不高兴,“人有好人坏人,鼠也有好鼠坏鼠!” 崖柏点点头,沉思片刻才问:“大坏牙刚来我们村庄收过税,万一他又觉得自己厉害了,跑去你们村庄收税怎么办?” “我们...”栗子顿了一下,坚定地说,“打跑他!他敢来,就敢让他再也做不了坏事!” “不仅要打跑大坏牙,还要打跑领主,直到大家都不用饿肚子!” “你们愿意跟著一起来吗?” 崖柏愣愣地听著,抹了把脸,把那条沾满雪花的破红巾抖了抖,递给栗子。 更多鼠人学著他,用冻得发红的小手传递著红巾,一匹又一匹地压在栗子手上。 “只要能让孩子们吃饱。”他们低声说,“我们就跟你走。” 栗子用力点点头,重新把头巾缠上:“说话算话!大家不要放弃!” “我现在就去给你们取麵包来!” 说完,他翻身上鼠,沿原路疾驰而回。 ... 诺文房间內。 周围灯火通明,排列著各种器具,石膏板上绘製著复杂的图形。 诺文正和十三位手巧的鼠工匠们围坐在桌前,细致打磨著各种造型古怪的木块和骨板。 这些动物零碎是毛人们的战利品,虽然坚实可靠,却不好加工,乾脆送给了鼠鼠们。 他们在打造一把弩。 一把鼠人们也可以使用,轻便灵活,併兼具杀伤力的小弩。用於狩猎、防御和训练。 要能够快速生產,適配不同弩矢,而且还得少用铁。 这要求听起来很逆天,但诺文欣然接受。 毕竟他是个工程师。 鼠鼠们力气不大,无法像人类一样使用大拉力的单体弓或钢臂弩。並且,他们迥异的臂展,头身比例,以及瘦弱的小腋窝,都会影响最终的设计。 诺文不能简单把人用的木弩缩小就完事。 他得从头开始设计。 弩臂是保证杀伤力的核心。鼠鼠们从安卡拉搬来的柴火堆里,翻出最有弹性的木料,再在外侧粘合一层动物筋腱,做成复合结构。 如果有条件,还可以在內侧贴一层动物角片。不过诺文左右看了看,鼠鼠村里,只有忙著砸石头的安卡拉的犄角够大。 所以这个主意被他迅速否决了。 弩身要坚固,还要轻量化,尺寸必须贴合鼠人的射击姿势。他们头大身子细,肩膀也承受不了很大的反衝力。 整个弩身缩短了一大截,方便鼠鼠们抵肩或夹在腋下,托腮位置也更低,握把部分接近垂直,看起来如同某种截短的栓动步枪枪托。 上弦器一端是y型抓鉤,用来勾住弩弦,另一端是翘起的t型握柄,方便鼠鼠们把整个身体压上去,咿咿呀呀地把弩弦拉回原位。 那副画面有点古怪,动作类似骑自行车,不过推把还能够往前压。 为了省铁,扳机的滚轴也是用圆柱形的细兽骨打磨出来的。 鼠鼠们专心致志,很少说话,只在手头的工件做完时,才小声递给下一位工匠进行组装。 房间內儼然已经成为了鼠鼠们的军工厂,復现了诺文脑中流水线的万分之一。 照这样发展下去,工业化指日可待! 诺文心中一阵激动,忍不住微笑起来,却突然听到敲门声咚咚乱响。 他转头一看,莱茵正著急地挥手。 诺文迅速跟她走到室外,看见栗子身上一片雪白,来不及拍打就匆匆高喊:“诺文先生!” “怎么回事?” 栗子上气不接下气地把事情抖完,掏出记好的地图:“...就是这样!诺文先生,怎么办?” “大坏牙!”莱茵惊呼一声,又捂住嘴,拉著两人往角落走,“不要被大家听见。小鼠会怕的。” 诺文紧皱起眉头,好心情瞬间毁得一乾二净。 大坏牙静悄悄,原来是在作妖! 上次安卡拉怎么就没把这个祸害直接砸死呢? 向日葵村的存粮几乎全被抢走,整整四百多鼠人,很快就会活活饿死! 领主,竭泽而渔的收税,大坏牙和士兵...一连串信息在脑中飞速闪过,让他很快压下火气,回归冷静的思维。 关键不是大坏牙,杀了他,也有小坏牙来填补这个鼠奸位置。 他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背后的领主。 按照这个架势,领主恐怕想把鼠人赶尽杀绝! 诺文拍拍栗子身上的雪,沉声道:“栗子,去厨房拿烤好的硬麵包,能带多少带多少,儘快前往向日葵村。让他们缺什么都和我们说。” “从今日起,多准备大王的食料,每次去的时候再带一位骑手,你们轮换赶路,熟悉旁边地形,多了解那边的情况。” “是!”栗子立即跑去。 诺文端著地图端详,慢慢踱步。 “莱茵,从主路侦察队和猎鼠队中各抽调一半人,再挑选其他大鼠,凑够三十六人,组成三支队伍,分组集结,我亲自训练。” “每组三人,四组一队,让最机灵的大鼠作为队长和副队长。” 莱茵紧张地点点头,升起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诺文先生,难道我们这是要...” “没错。”诺文语气肃然。 “我们要组织一支军队。” 第26章 钢铁、玻璃、与特战队 鼠鼠们对待生活向来乐观,即使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也能用吵闹和忙碌填充生活。 他们看似温和懦弱,却也有著自己的底线。 隨著向日葵村的消息不可避免地传开,鼠鼠们最后的底线被冰冷地踏碎了。 大家持续不断的欢呼和喜悦慢慢消退。 他们习惯了嘰嘰喳喳地分享快乐,却不知道该如何为向日葵村的悲剧发声。 於是,他们沉默。 沉默成为了决心的语言。 大鼠们默默將那些破旧红巾洗乾净,细细缝补,与自己的红巾交缠在一起,系在身上。 两条红巾,一个誓言。 正在训练场上集结的三十六只鼠人也是如此。 寒风呼啸,他们身上落满了雪,耳朵发红,尾巴缩成一团,却依然咬牙坚持著,努力抬起头直视面前的诺文。 “在训练场上,我不再是你们的诺文先生。”他手中抓著一条同样的红巾,严肃地扫视每位战士,“我是你们最严厉的教官,你们最残酷的敌人。记住这一点。” 他捧起红巾,高高举起,然后塞回了自己衣领中。 “我理解。红巾,是你们的决心。” “但它太显眼。在我的训练场上,在未来的战场上,绝不能將它外露出来!” 诺文深吸一口气,看著仍有些迷茫的眾鼠,厉声呵道:“还没明白吗?!从你们冒著风雪走出山洞的那一刻起,你们就不再是农夫,不是工匠,不是猎人!” “你们是战士!是保卫家人、保卫村庄、保证我们未来能够昂首挺胸活下去的军人!” “我们有鎧甲吗?没有!我们有药物吗?没有!我们有家人吗?有!” “戴著这么显眼的红布,只会被敌人的弓手像射老鼠一样一箭射死!” “任何不利於战斗的行为,都必须改正!” 鼠鼠们不说话,只是將红巾塞进了自己的领口,鼓出一团小小的花型。 “很好。” 诺文轻轻点头,直接略过枯燥的站军姿阶段。 面对同族的悲剧,他们的战斗意志已经淬炼得足够坚定,而鼠人天生好动,耐力也弱,在这种风雪天里罚站毫无意义。 他用力吹响木哨。 “嘀——!” “全体都有!听我號令!以三人战斗小组为单位,散开!” 三十六只鼠鼠迅速行动起来,化为十二个小组,默契地保持距离散开。 安卡拉製造的训练场地形复杂,有雪坡,有凹坑,还有胡乱散落的树桩和巨石,儘可能模擬实战环境。 而诺文的要求很简单,简单到苛刻。 让环境成为鼠人的盟友,成为敌人的噩梦。 每只战鼠都应该明白自己的任务,明白自己的行为会怎样影响整体。所有小组必须相互配合,相互掩护,將他们祖祖辈辈刨食躲藏的经验內化为战斗本能。 “我给你们二十分钟。”诺文拄著长棍,垂下目光,语气平静,“二十分钟之內,寻找伏击点,採集偽装物。时间一到,我就会从任意位置进入训练场,充当敌军。” “你们的任务,就是用空弩瞄准我,同时,还要让我不知道你们在哪。” “我们的装备不多。不合格者將被淘汰更换,失去这份保卫家园的荣誉。” “开始!” 鼠鼠们心中一颤,立即朝著周围的掩体狂奔,不到十几秒,诺文眼中就只剩下了皑皑白雪。 他倒扣下沙漏,同时在心中默数,走向鼠鼠们无法看到的位置。 二十分钟后。 “出局。回去报导。”诺文用长棍指向一处灌木丛,连点三下,“你们製作的偽装网太差,在冬天夹树叶?还不如什么都不穿。” 灌木丛里传来一阵委屈的嘰声,三只鼠人垂头丧气地钻了出来,紧紧抱著怀中的弩。 诺文又走了一会,突然停下,长棍往雪地中一戳。 “出局。想和前一组配合?想法不错。”诺文戳开雪堆,挑出一截顶起轮廓的弩臂,“但也不能把眼睛都盖上。即使敌人没发现你,你们的弩也射不出去。” 他嘆息著摇摇头。 光是站在这里,他就已经发现远方巨石的不对劲了——影子。 太阳的方向是固定的。 难啊。诺文心中闪过一瞬间的不忍,但很快就压了下去。 鼠鼠们要保卫自己的家园,就必须挺过这一关。 任何被发现的小组,都会被他毫不留情地揪出来,当眾指出错误,然后被长棍不轻不重地抽一顿屁股。 每轮训练结束,所有鼠鼠都会集结起来,在队长和副队长的指挥下总结经验,绘製地图,提出不足。 诺文再次吹响哨声:“集合!” “稍息。” 他缓和了语气:“回去好好吃一顿夹肉麵包,下午由各自的队长操练,晚上去和莱茵学习包扎和手语。明天继续实弹训练。” “解散。” 鼠鼠们用力点点头,没人喊苦喊疼,都觉得诺文先生才是最不容易的人。 诺文擦了擦额头的汗,在树干上靠了一会,这才跟著鼠鼠们回到山洞,去观察安卡拉的进展。 龙娘最近很忙。 她每天都蹲在一个山体豁口里,用尾巴哐哐猛砸土壁和岩层,要给山体开个大洞。 这里有许多鼠鼠在忙著搬运送水,砌砖抹土,见到诺文来了,都高兴地喊起来:“诺文先生!” 他笑著点点头。 这是诺文为炼铁炉和玻璃窑准备的专用工坊。鼠鼠们个子矮,力气又小,要把矿石和木炭堆进寻常的炼铁炉,再取铁液浇筑,根本就不现实。 而且还容易冒出一些矮人笑话。 於是他设计了双层结构,就像一个脚手架,將工作区分为上下两层。 加料口和炉顶设置在鼠鼠们平时活动的上层,而出铁口和出渣口则位於下层的深坑中。 安卡拉现在做的,就是硬生生给这个深坑砸开,让它能容纳得下一座双塔热风高炉。 他到大洞边低头一看,龙娘灰头土脸,宛若被骗去黑煤窑挖了三天三夜。而雪球趴在她头顶的小岩层上,往下晃著石坠,確保墙壁平直。 “诺文!”安卡拉看到他,高兴地从坑里爬上来,雪球立即凑上去给她拍拍脸,结果两只白色的傢伙都变得灰扑扑的。 “唔唔。”龙娘先蹭了蹭白鼠的小脸。“谢谢雪球~” “你看!大大的坑!”她看向诺文,抖了抖头上的石屑,满不在乎地往后一指,“我用尾巴和角挖出来噠!就快好啦!” “能放下炼铁的大大炉子!” 这姑娘怕是在体力劳动里掺杂了一些物理意义上的脑力活动... 诺文心疼地用手梳著她的头髮:“不是有鼠鼠们帮忙吗,怎么搞成这样?全身都脏兮兮的,快去好好洗洗。” 安卡拉咧开嘴,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 “因为...大家都说你想要大大炉子!好著急好著急!” “所以我就努力去挖石头啦!坏石头把我弄得脏脏的!” 她眨了眨湛蓝如宝石的眼睛。 诺文从那双水润的眼睛里看到了天空,让最明亮的星星都为之黯淡。 他轻轻抚摸著龙娘的犄角,掸开她额头上的尘埃。 “好好休息。”他说。 雪球抬头看著他,诺文这才偏开头,去检查炼铁炉和玻璃窑的工程进度,欣慰地发现这两个大傢伙就能投入使用。 还没来得及高兴,一只负责放哨的鼠鼠就急匆匆地从外面赶来。 “总算找到您啦!”放哨鼠喘著粗气,“栗子送麵包回来了,还带了一只向日村的年轻鼠!” “他说想要见您!” 第27章 铸犁为剑 年轻鼠名为甘菊。 这名字一点都不像他,他看著也一点都不年轻。 当诺文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一棵枯树。 那是严冬中最后一棵挺立的树,树皮剥落,枝叶凋零,却倔强地挺直著脊樑,拒绝在寒风中倒下。 他太瘦了,头髮毛糙乾枯,脸上冻得发白,一道丑陋扭曲的疤痕从下巴划过右眼框边缘,让鼠人普遍稚嫩的面庞都显得狰狞。 “你想见我?” 诺文拉出一张板凳让他坐下,但他依然倔强地站著,抬著头,用黄绿色的眼睛盯著诺文看。 “一直盯著人看可不礼貌。”诺文笑了笑,“坐下来慢慢说吧。” 甘菊这才低下头,小声说:“对不起。” “我只是没想到,您和我想像中一点都不一样。” “用不著这么严肃地道歉。不过,我倒是很好奇,哪里不一样?”诺文饶有兴致地问。 哪都不一样。甘菊心里这么想著,他想过“诺文先生”这个形象的无数个侧面,但都远远偏离了一个核心特质。 “...是气质。您和其他人不一样。” 他小声说:“我见过领主,见过管事,见过士兵和商人,他们都不像您。您更像...” 说著说著,他又卡住了,刚想念出一个词汇,面上的疤痕却猛地一抽。 年轻鼠又低下头,声音很虚弱:“对不起。” 诺文看著这个年轻人,莫名觉得他的疤痕一路延伸到了心底,將他的秘密深藏其中。 他嘆了口气:“如果不舒服,就不用说了。我相信你冒著风雪和栗子来到这里,不只是为了道歉。说吧,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甘菊张了张嘴:“你们说过要反抗。还在训练...士兵。” “我想加入。” 诺文的笑容慢慢消失,坐直身子,审视著他纤瘦的身体,认真道:“你太瘦了。外面很冷,风雪交加,你站都站不稳,更挺不住训练,我不能让你白白送死。” “但我认字,会读书,还会算数!”甘菊攥紧拳头,骨节从手背凸出来。“总会有用的!” 诺文皱起眉头,试探道: “那你可以待在后方,也能做出贡献——” “不行!我必须...必须站在最前面!不然就没有人了!”他突然打断,焦急地扑到诺文桌前,声音瞬间拔高,“先生,向日葵村是我的家!是家啊!” “我的家要没了!我们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我等不了了,我可以吃苦,可以学,干什么都行,求求您!求求您让我也一起...” 他哭了,泪水从那道狰狞的伤疤一路划下来,让他的脸扭曲得更加痛苦。 诺文沉默片刻,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双手扶住他颤抖的肩膀,语气肃然。 他心中已经出现了一个適合甘菊的职位,但还得看这位年轻人是否真能折断內心的枯枝,重新长出嫩芽,担得起那份重任。 “安静!” 一声低喝,让甘菊的哭声戛然而止。 “想加入?好,我现在就给你下达第一道命令。”诺文的语气不容置疑,“出门,去厨房,去吃一顿饱饭。下午,去旁观训练,跟著做。” “如果你敢说一句怨言,就自己滚出去!” 年轻人一哆嗦,周围路过的鼠鼠也嚇了一跳,纷纷猜测向来温和的诺文先生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大的火。 他很快被其他鼠小心翼翼地带走了。 诺文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出来了,这个年轻人的心里有一团火,能烧死他,也能让他浴火重生。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 三天后。 栗子又带回了几位向日葵村的老幼鼠人,暂时在这里安顿下来,受到大家的热烈欢迎。 鼠鼠们努力清理出了新房间,让孩子们洗澡吃饭,也让老人们来讲些他们村的故事。 老人们讲著讲著,就流下眼泪,想家了。他们拜託栗子往回带信,讲这里的好,每天来到村庄的鼠鼠就更多了。 光留在那里不行,实在养不活。 纵使仓鼠大王每天都拼了命驮去麵包,那里的食物依然稀缺。 大鼠们把食物分来分去,大多给了小鼠,自己只吃个半饱,躺在家里,点著不大不小的炉火,每天的希望都和炊烟一样飘忽不定。 诺文揉了揉头,快步走向工业准备区,检视各种加工进度。 这里整体形状像个四宫格,高炉区在左上角,准备区在左下角,右下角是加工室,而藏在最里面的那个是专门烧玻璃的地方。 “诺文!你来啦,看我怎么敲碎坏石头!” “啪!” 安卡拉绷紧尾巴,对准铁矿石就是一砸,灰扑扑的雪球则带著矿粉跑到熔炉区。 她蹭了蹭诺文的裤腿,就噠噠地扛著箱子跑了。 “厉害厉害。” 诺文笑了笑,摸了摸龙娘,刚跟雪球过去,就听到一阵一阵的號子小调,还有砰砰砰的砸铁声。 锥型高炉顶天立地,堵满了之前的大坑。不知为何,它的实际温度居然比诺文预想的还高。 鼠鼠们忙的满头是汗,全都在用力摇著曲柄,给蓄能飞轮加速,功率可达六鼠力。 “嘿呀,嘿呀!” “诺文先生来了!”动力鼠们抹了一把汗,灰扑扑的小脸露出笑容,“我们在烧铁啦!” “这个东西好厉害嘰!” 给高炉鼓风的大型活塞式风箱,一只鼠鼠拉不动,两只鼠鼠拉的累,三只鼠鼠,没地方站啦! 而且鼠鼠们拉两下子就得累的气喘吁吁,根本不可持续。 周围没风力,没水力,怎么办? 诺文一寻思,用鼠力! 於是这款用蓄能飞轮带动风箱的装置横空出世。只需要鼠鼠们轮流工作,就能给高炉提供持续又强劲的氧气,大大提高炉內温度。 高炉烟囱从侧面伸出,先进入热风塔,加热外界冷空气,然后才穿过屋顶,直排外界。 鼠人没力气抡大锤,打不动大金属件怎么办? 还是鼠力! 只要通过离合器与多层木板叠合,形成类似弩臂,就可以存储大量势能。然后只要一放控制杆,棘轮鬆开,槓桿就会带著锤头猛砸下方的锻造矮砧。 “一,二,三!” “砰!” “好,再来!” 铁匠鼠大声喊著,用夹钳动动金属条,时不时放进旁边的火炉里再加热一次,锤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奇怪轮廓。 “老大这是在造镰刀吗嘰?” 刚刚上任的铁匠鼠瞬间涨红了脸——虽然他的脸在炉火映照下一直很红:“这是镐头!” 熬过这一劫的金属成品会被鼠鼠们搬到下一个房间,那里稍微凉快一些,用来对成品进行最后的加工打磨。 角落里有一台四鼠力的飞轮,带动浸水的砂轮,由木头和皮革的拋光轮,还有一台至今还缺少关键部件的没有钻头的钻床。 从这里往通道尽头看去,就能看见几位缠著头巾的鼠鼠,在小心翼翼地配合著吹玻璃。 一鼠吹,一鼠轮换,一鼠帮忙调整玻璃吹管的位置,鼓起一个个浅绿色的瓶子。 这里比熔炉区安静许多,但进行的工作却最为细致。烧好的玻璃需要缓慢而耐心地进行退火,要数人轮换,慢慢翻动,持续几个甚至十几个小时。 诺文左右看去,自豪和怪异感同时涌现出来,让他忍不住挠了挠头。 明明都把风险防护和轮班制度都设计好了,鼠鼠们看著也干劲十足。 可怎么还是有种血汗工厂的既视感? 第28章 百炼成钢 时间过得很快,入冬已经一个月了。 现在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 诺文呼出一口白气,握紧盾牌和长棍,再次踏入训练场中,覆盖全身的木甲咔噠作响。 训练场的地形每天都在变化,大部分时候都是安卡拉来帮忙,把树桩和巨石重新摆一摆。不过近几天,反倒是战鼠们自告奋勇,提议出要主动改造。 铁匠鼠们重熔了镰刀和锄头,日夜不断地炼钢锻打,造出耐用的钢製工兵铲,让鼠鼠们能够用合手的工具改造地形。 他们挖掘地道,散兵坑,无烟灶...再用研磨过的锐利铲刃砍下树枝和灌木,按照莱茵的指导,毛人的经验,製成破坏自身轮廓的偽装服。 持续不断的高强度训练,让战鼠们飞速成长。 雪地依然是那片雪地,诺文却越来越感觉陌生。 他屏息凝神,行进速度越来越慢,每隔一小段距离都要停下来观察,却再也无法第一时间判断出战鼠们埋伏的位置。 这里安静的可怕,就连作为教官的诺文,也第一次感觉到失去掌控的紧张。 他看著眼前那串看似明显的脚印,面色凝重地蹲下细看,又抬起头,扫视著周围。 这根本不是战鼠们皮靴的脚印,他们要么改造了靴子,要么学会了偽装和清理痕跡。 按照这个间距和步幅...留下痕跡的人是倒著走的。 诺文皱了皱眉,沿著脚印向前看去,远方是一个下坡,印记恰好断在那里那里。 放在几天前,他可以確定,自己只要踏过去,全身的木头甲就会被平顶箭头砸得咔咔作响。 现在... 他也拿不准。 那可能是一个假痕跡,一个让他放鬆警惕的诱饵。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很好。”他喃喃自语道,“现在才算合格。” 诺文直起身,无视痕跡,继续往前方走去。 就在他即將穿越一片断木区时,他突然停下脚步,警惕地提起盾牌。 那些轮廓不对劲,枝叶被寒风抽打著微微摇摆,似乎有些不自然。 错觉? 他缩在盾后迅速思考,准备先离开这片开阔区域,三支箭矢却瞬间呼啸而来! 诺文立即拖著步子走开,用盾牌护住头脸,箭矢咔嚓掉在地上,可同时,三个身影已经迅速绕著断木后方窜出! 他快步试图追上,脚下却突然一松,半只腿都插进雪坑里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著那三只战鼠的踪跡彻底消失。 诺文嘴角微微翘起。 伏击和陷阱,做的不错。 他被硬控了好一会,废了点劲才把腿抽出来,在这期间完全就是个固定靶。假如有另一支小组在对面交叉配合,在实战中,他已经算是一个死人了。 诺文没有停歇,继续前进,又接连受到四次伏击,心中愈发满意。 虽然他都提前发现了一些痕跡,但也相当不错了。 现在还没露头的,都是精英中的精英。 他望著预定的目標点,放慢脚步,警惕性提到了最高。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脚踝一紧,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哗啦!” 他身下的雪堆突然炸开,一张用藤蔓编织的网將他牢牢罩住! 一只枯瘦的手从雪里伸出来,猛地拽了一下他脚上的绳子。 诺文躺在网里,试著拽开,但这绳子绑的非常紧,似乎还掺入了龙娘的头髮,根本挣脱不开! 他听到一声轻哨,一瞬之间,竟有整整二十四只战鼠左右交叉钻出,將诺文死死围在网內。 甘菊咬著哨子,安静地拔开雪堆,用训练弩指著诺文。他的脸上,弩上,都抹了灰泥,缠著灰白色的迷彩布条。 “教官。” “我合格了吗?” 诺文大笑出声:“好!柑橘!不仅合格,还优秀。我果然没看错你。” “全体都有,集合!” 他爬出雪坑,一吹哨子,鼠鼠们迅速排列集合,隱隱以甘菊为首。 “不错。”诺文欣慰地点点头,掸掉甘菊身上的雪,“这都没过多久,你就成了他们的队长。” “告诉我,你是怎么做的。” “我只是让大家都知道了一件事。”甘菊平静地回答,黄绿色的眼睛直视诺文,“教官,反抗是会死人的,但不反抗,死的更多。” “昨天晚上,我带著他们去听长辈们讲故事,又带他们去看刚出生的小鼠。”他忧伤地说,“那是我们的故事,我们的家。” “我们身后,无路可退。” 鼠鼠们都看向甘菊,郑重地点著头。 诺文注视著他,从那具身躯中看见了一股烈焰,能够燎原。 但还不够。甘菊想好了为什么而战,还没想好怎么战。 他拍拍甘菊的肩膀:“组织大家继续训练。” “晚上,来我房间一趟。” ... 刚回到房间內,诺文就看见办公桌上堆了一大堆树皮板。 这都是莱茵整理的近期报告,按照他要的表格报告格式写的。 他在火炉边坐了一会,直到冻僵的手指又有了知觉,才拿起来一张细看。 栗子从向日葵村带回了九十多位老幼,大家相处融洽,没出什么矛盾。可莱茵担忧地统计了数据,发现食物不够了。 如果按照原先的四个月预期来算,什么都不够。 村庄的人口猛增了三分之一,却无法立即转化为劳动力,而且大冬天的,野外也找不到多少粮食。自己是在用一个村的三百亩田收穫,去养两个村总共七百多只鼠鼠。 出去挖那些耐冻的块茎,树根,野草,甚至刮树皮內层的淀粉层下来吃,都得有厚实的衣物,才能不冻掉手指耳朵。但这些衣物都得优先提供给战鼠们。 而且... 诺文目光一扫,拿起有关毛人贸易的报告。 黏土储量还很充足,但毛人们不需要那么多陶器和梳子,需求端已经饱和了。酋长明確表示,要再换东西,得拿点別的来。 而且他还提醒鼠鼠们,近期最好別来,天冷。 现在是一年中最艰难的时候,毛人们也减少了外出活动,缩在家里,消耗存粮过冬。 水泥,造纸,瓷器,布面甲...都得熬过这个冬天再说。 安卡拉最近除了干活,就是睡觉,努力节省著能量,连麵包都不吃了,每天只吃树枝和秸秆,甚至抢仓鼠大王的粗饲料。 粗饲料啊。 那是能吃的东西? 这姑娘以前都是怎么过的... 他摸摸发酸的鼻子,嘆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想要闭眼休息一会,余光却看见一个纤瘦的身影在看著自己。 诺文疲惫地敲敲桌子:“坐吧。” 甘菊点点头,爬上高板凳坐下,看著主桌上的沙盘。经过更多匯报后,它修整得更精细了。 “你在指挥上很有天赋。我教你一些战法,你去试著操练操练。” “林带区,是我们的天然屏障。”诺文指向中心部分,“从这里开始,到村庄,是我们的战略纵深...” “你要记住要点。不要硬碰硬,不可妄想一战定胜负。敌人进攻,我们就撤退。敌人驻扎,我们就骚扰。敌人疲惫,我们才进攻。而敌人撤退,我们主动出击...” “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 “打扫战场要注意...” 窗外风雪越来越大,遮住了室內的声音。 一场暴风雪呼啸袭来。 第29章 暴风雪 柴火劈啪作响。 “诺文,外面雪好大喔。不能堆雪人了。” 龙娘睏倦地抱著尾巴,把头靠在玻璃小窗前,眯著眼睛。 雪花和小冰块呼啸著砸在玻璃窗上,噠噠作响。 “嗯。下大雪了。” 诺文看向窗外,天边一片昏暗,模糊了山丘的轮廓,只有被室內火光微微照亮的雪花会在窗前划出一丝白痕。 他轻轻梳著龙娘的头髮,將目光转回到眼前之人上。 外面没什么好看的了。 暴风雪笼罩了整个村庄,鼠鼠们无事可干,全都缩在山洞里,连仓鼠大王都被赶了进来。 整个村庄的活动一夜之间都被冰封住了,大家靠在火堆旁,儘可能少动,说话的声音也放小,节省著珍贵的体能和粮食。 安卡拉看了一会,觉得无趣,又默默跑回篝火旁边,缩成了一团:“这里暖和。” “以前下大雪的时候,我就找个洞洞缩起来睡觉。有时候肚子好饿,就起来吃凉凉的树枝。”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她摸了摸肚子,尾巴尖一甩一甩:“树枝吃不饱,总感觉肚子饿。” “然后我就努力数著树枝,睡著啦,睡著就不饿了。到了春天,就有东西吃啦。” “小傢伙们冬天不睡觉,又不吃树枝,他们会饿吗?” “会饿。”诺文摸摸她的犄角,认真回答道,“如果存的粮食太少,冬天就会饿。今年没交税,我们有很多很多粮食,不过也要省著吃。” “所以大家都待在家里,一动不动,和你一样,等著冬天过去。” “唔唔。我要睡觉啦。”龙娘迷糊地蹭了蹭诺文的手,呢喃著,“...等冬天过去。” 她抱住尾巴,侧过头,不理诺文了。 诺文等了半晌,这才轻轻把鹿皮给她披上,向山洞深处走去。 作为村庄实质性的领袖,他必须时刻了解村庄的情况。每天都得巡视一遍,雷打不动。 洞穴內的隧道,都按照他的要求重新整修了一遍,从入口到室內,凿宽,压实,用木框支撑,能够让他和安卡拉大步行走。 鼠鼠们用长杆子捅开了通风管道,重新砌好修整,装上石隔板,让冷风先加热再进入室內。 不过山里依然很冷,即使诺文裹紧了衣物,一离开篝火的范围,也会感觉到丝丝凉意。 他摸著隧道左侧的扶栏向里面走去。 山里氧气不多,也缺油脂,火把不能插得到处都是,要是周围房间都没有火光,就只能扶著护栏往前走。 这护栏原来是给鼠鼠们的尾巴准备的,后来诺文来了,才装到了高位。 隧道越长,越曲折,走起来越不方便。鼠鼠们为了省燃料,经常抱著东西撞到一起,哭得嘰嘰大叫。 诺文摸了摸下巴。 这样还是不方便。等开春之后,得把鼠鼠们的居住区往外面迁移了。 整个村庄的重心现在开始围绕著他的房间和工业区重新延伸,就比如从他的房间往左走,就是孩子们的教室。 这里也是刚刚砌好的,挖了地下暖道,还有玻璃小窗,能看到外面。 他摸索半天,总算推开了教室门。 里面有些安静,小鼠们缩成一团,趴在一起对著树皮和泥板戳戳点点,松果不知道跑哪去了,可能和栗子或者仓鼠大王在一起,雪球在角落里,拿著圆规和尺子算著什么。 “诺文先生。” 小鼠蛋子们爬起来排队抱了抱他,眼巴巴地看著。 诺文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树液糖,敲碎了分给他们。 “好吃嘰!”小鼠们欢呼起来,“诺文先生最好啦。” “莱茵不在吗?” 小鼠们齐齐摇头。 “姐姐去士兵哥哥们那边啦!” “好。”诺文挨个摸了摸脑袋,“大家好好学习,等莱茵姐姐回来。” “嗯!” 他出门绕了绕,总算在室內射击场找到了莱茵。 战鼠们在甘菊的带领下训练,弩箭咔咔乱响。莱茵则坐在一旁,金灿灿的头髮盘了两圈,用头巾系好,边角垂下一小簇髮丝。 她手里端著一根刚打造出来的弩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莱茵?” “啊,”她有些惊讶地转过头,“您怎么来找我了?” “很少看见你不在教室。”诺文看了一眼她耷拉的耳朵,不动声色地在旁边坐下,“我有点担心,就过来看看。” “我没事啦。”修女摇摇头,“外面下著大雪,也没地方去呀。” “小鼠们学得很快,今天太冷了,就让他们自己玩一会。我就出来...隨便走走。” “我还以为你会去祈祷什么的。毕竟,大家都说你是位修女。”诺文疑惑地问道,“但我从来没见过你对哪位神明祈祷过。” “哪有什么神呀。”修女轻轻笑起来,“就算有神,也肯定不是我们的神。” “我们的教堂是照著人类的样子造的,修女和神父也是照著他们的样子选的。只要是有智慧的鼠鼠,都能当修女。” “我到现在都不会念经文呢,只会念故事书。” 她想了想:“如果真说到祈祷...我们有时也会聚在一起,希望麦子能长得更好一些。” “而且,只要穿著这身黑衣服,人类...就会对我们好一点,嗯。” 她小声给自己鼓著气,目光却一直没离开手中的短弩箭。 这是工匠们技艺熟练后打造的新弩箭,短,直,精確,用皮革作为尾翼,箭头是用来放血的钢铁倒鉤。 那双忧鬱的栗色眼睛凝视著这根箭,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你在害怕。”诺文抓住她的手,一片冰冷,心中顿时一沉,“怎么了?” 她沉默了一会,放下那根箭,努力不去看它。 “它太直了。” 修女低声说。 “您还记得那根箭吗?” 诺文沉思片刻,想起下第一场雪时,莱茵所述故事中的那根箭。 它又长又直。 “不仅是长,不仅是直...”莱茵的小身躯微微颤抖起来,“它还有斑斕的蓝绿尾羽,一个可怕的箭头。” “我看过大家造箭,要造那么长的箭,得用到很好的木料,还有又轻又坚韧的羽毛。” 她的声音很轻。 “那种箭一定很贵。猎人不会用,士兵们也不会用。只有一种人会用。” “教官...”甘菊突然放下弩,匆匆跑过来,脸上的疤痕狰狞地抽动著,“我知道那种鸟。它只在您说过的那片林带中棲息。” “它有像眼睛一样的斑斕大羽毛,不会飞,但有两双跑得很快的大腿。” “有些…人,喜欢狩猎它。再用羽毛做成箭,用这种顏色標记猎物。” 甘菊言尽於此。 他抬头看著诺文,紧紧抿著嘴角。 原来如此。诺文深吸一口气,胸腔中怒火翻涌。 他沉声道出那个再明显不过的答案:“贵族。” “我会记住他的。” 诺文用力抱紧莱茵,隨后站起身,对甘菊点点头。 战鼠们沉默地抽回视线,抱紧了手中的弩,恶狠狠地对標靶扣下扳机。 ... 几天后。 暴风雪早就停了,却留下了一大滩能把小鼠淹没的厚雪。 “咿呀!”大鼠们用铲子用力一插,一铲一铲地把洞口的积雪拋下山去。 只是刚刚放晴的天空下,本该去送粮的栗子突然骑著仓鼠大王折返回来,离村子还远,就挥起了红旗。 三横五竖,有急事! 第30章 突发的威胁 “不好啦!” 栗子一脚深一脚浅扑到诺文面前,抱著裤腿就大喊:“大坏牙又来了!” 诺文顿时面色一沉。 又来? 都说事不过三,它还一而再,再而三了?这混帐没完了? “慢慢说。”他带著栗子向室內走去,“具体怎么回事?” 栗子用力摇著头,雪甩得到处都是:“搞不清楚呀!我刚到那里,就看到乱糟糟的,崖柏挥著旗子让我先走。” “暴风雪才刚停,外面都是雪,走都走不动。大坏牙却突然带著好多好多坏鼠跑过来,赖在村口的空房子不走。” “他们拿著刀和棍子,时不时出去抢农具,不然就在屋里缩著。” “崖柏带著大鼠们把他们包围起来啦,可大家都饿得没力气,只能在那边僵持。” 诺文揉了揉头。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完全理不清逻辑。 向日葵村的粮食都被抢光了,只剩下饿得发颤的大鼠们,外面满是积雪,来回运输都不便,大坏牙费这么大劲干什么? “栗子,你的意思是,在冬天最冷的时候,大坏牙不惜冒著风雪,带上一大堆手下,自带乾粮,就为了来向日葵村抢剩下的...那点铁农具?” 栗子点点头,又愤愤地补充:“他又来欺负大家,说不定是想当村霸王!” 诺文沉吟片刻,看向身边的甘菊。 他实在无法理解大坏牙的想法,只能问问鼠鼠们了。 “甘菊,你怎么看?” 士官鼠脸上的疤痕抽了抽,同样苦思冥想了好一阵,才小心地提出一个猜想:“教官,我觉得...” “大坏牙是不是遇到什么危险了?逼著他...必须现在就做些什么?” “比如...”他抖了抖耳朵,语气非常不確定,“他的那个破庄园被领主收回去了?他终於意识到领主要把我们鼠人赶尽杀绝,他也逃不掉?” “那他还来抢向日葵村剩下的东西?”栗子气愤地拍了一下桌子腿,又疼得捂住了手,“怎么想的呀?” “好了,栗子,冷静一点。”诺文敲敲桌子,“最好不要试图去理解大坏牙的思路,不然自己都会变笨的。” “没准他觉得给领主多抢点东西,就能保住自己的小命了。” 他摇摇头:“这不重要。” “甘菊,去召集队长们,准备作战会议!” 士官鼠敬了个礼,立即跑出去通知眾人。 “栗子,过来指一下方位。” 诺文站起身,端来另一组沙盘,上面详细布置著向日葵村庄的地形。 向日葵村的房屋排列密集,整体呈现椭圆形,左河右山,大坏牙就占领了左下角的一小块房区。 栗子在城区外画了个弧,崖柏就带著大家在小道里面堵著大坏牙。 还能拿得起武器的大鼠们都组织起来了,一组围著房区,另一组將老幼集中起来,靠近山区,守好出入口。 各小队的队长很快在甘菊的调度下围成一圈,开始发表自己的看法。 “教官,我们可以从这里阻断他们的退路。”甘菊首先发言,指向房区外围,“这有一片小丘陵,我们可以潜伏过去,把他们困死,这样他们就取不到水,也无处可逃。” 另一个队长沉思了一会:“我们第二小队可以负责在高点放哨,用旗语沟通...” “...他们有带牲畜吗?小心他们衝出来。” 栗子仔细回忆著,確定地说:“就大坏牙有一匹大马,他要两只鼠帮忙,再费半天劲才能翻上去。” 队长们的討论越来越激烈,充满自信,从技战术层面来说,诺文必须承认他们做的很好。 但他们还是忽视了一些关键的问题。 甘菊等大家都说完,才清了清嗓子,轻声道:“可我们缺乏盔甲,弩也打不了巷战。” “他们的人数远比我们多,万一我们被堵住,或是被用弓反击,很容易受伤。” “而且...”他看著一大群全副武装的队长鼠,满是无奈,“我们运不过去那么多人呀。” “外面到处都是厚厚的雪,走哪都不方便。大王一次最多运六只鼠,来回一趟要半个白天。他们要是衝出来,我们岂不是就像是在给火炉添柴一样,一点点耗乾净了?” 大家顿时安静下来,喉头髮紧。 对啊,运输问题怎么办?等三十七位战鼠全部到位,早就饿得发昏的崖柏他们还撑得住吗? “甘菊意识到了最关键的问题。”诺文平静地开口,“运输。” “我们不可能在长途跋涉四十公里之后,还能立即投入战斗。” “所以...”他看向甘菊。 而士官鼠清晰地回答:“我们需要援军。” “没错。”诺文点点头,“我们需要能冒著风雪长途跋涉,耐力超群,且强壮有力的精锐战士,让他们配合我们作战。” 军官们面面相覷,突然不约而同地喊道:“毛人大傢伙!” 诺文满意地笑起来,有条不紊地下达命令:“各就各位,检查装备,让各战鼠带好武器,列队集合!” “栗子。”他转头看向骑士,“先带著第二小队,侦查外围地形,抢占制高点,等候大部队,不可轻举妄动。” “另外,去莱茵那边调一批新做好的望远镜。通知工匠们,赶製二十面盾牌,儘可能拋光打磨,並钉上拉环。” “是!”栗子和二队长同时回答。 战鼠们快速行动起来,而诺文也挑了一包礼品,又拿了两条麵包,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 龙娘缩成一团呼呼大睡,他轻轻嘆了口气,凑到她身边推了推:“安卡拉?” 她迷迷糊糊地晃了一下尾巴尖。 “安卡拉,醒醒。” “唔?”安卡拉这才睁开眼,揉了揉,看向诺文手中的麵包,眼睛亮亮的,“怎么啦,诺文?要吃饭了吗?” 诺文摇摇头:“有急事,需要你带我去毛人村庄那里,找西格德酋长求援,越快越好。” “向日葵村的小傢伙们遇到麻烦了,我们得赶紧行动。” “麻烦!”啃麵包的龙娘一激灵,尾巴不安地抽打著,“又有坏傢伙来了吗?” “为什么不直接去帮小傢伙们?我很厉害噠!要是有坏傢伙来了,我就用大树把它砸跑!” 诺文扶她起来,解释道:“那里都是鼠鼠们的房子,会把他们的家砸坏的。” “而且,来搞事的又是那个討厌的大坏牙,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万一藏在人堆里怎么办?” 龙娘想了想,愤愤地挥了一下拳头:“好坏!” “那就快走吧!”她左右看了看,披上自己的鹿皮,拉著诺文就跑出山洞,“去找毛毛大傢伙!” “等等——” 诺文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立即被安卡拉扛在肩上,一跃而出。 “出发!” 龙娘用尾巴扫了扫身下的积雪,双腿肌肉猛然绷紧,对准远方。 一道颶风瞬间洞穿雪层,炸起满天飞雪! 第31章 寻求援军 高原密林。 野猪被来势汹汹的安卡拉嚇得哼哼唧唧,勇士们好一番安抚,才让它们安静下来。 部落的气氛颇为严肃,毛髮光亮的酋长依然盘坐在中央篝火边,检阅著诺文带来的各种精致铁器,有了铁器,部落更强。 “...所以,我们来寻求援军。”诺文认真道,“我们可以帮你们冶炼铁器,未来还有机会开展更多合作和贸易,但首先要熬过这次危机。” “嗯。我,知道了。” 酋长思索片刻,沉闷地开口,站起身,引著两人向房区走去。 “事情紧急。来。” “长话短说。” 西格德带著诺文和安卡拉,沿著勇士们的住处行走,不少小毛人从屋门口探出头,好奇地打量著他们,没有了当初的畏惧。 酋长走过第一间房屋,他用巨掌抚摸著那扇木门,门板虽粗糙,却是毛人们自己打造的。 毛人用鼠人贸易过来的各种工具和设计,在门板的一侧上下留出木製门轴,让门转动,在背后披上皮帘。 这比单纯的皮帘更保暖,也更能挡风。 他敲了敲,低声道:“扎格。” 门很快被打开,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声,诺文看见一位正在用小工具修整箭矢的勇士连忙站起,垂头低吼:“酋长。” “来。” 酋长没解释太多,但勇士已经明白一切,他带上弓和箭筒,摸了摸妻子的脸颊,站在二人身后。 他继续迈步,隔著数间房屋,又敲响一户门。 门缝刚刚敞开,里面就涌出一股暖意,地上的兽皮在炉火中泛著柔和的橘光,火炉旁的陶锅咕嚕冒泡。 安卡拉悄悄摸了摸肚子,从诺文身后往里面探头探脑。 一家人坐在一起梳理毛髮,小毛人趴在毛皮地毯上,捧著炻器小杯喝著水。看见酋长带著两人来访,他们都有些惊讶,眼旁的毛髮动了动。 “克。” 勇士撑地起身:“酋长。” “地暖,孩子喜欢?不受凉?”酋长问,“喝热水,不再难受?” 勇士回想,低吼著回应:“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来。” 勇士不舍地和小毛人拥抱一番,轻轻碰著额头,然后带上弓出门。 “阿古。” “来。” 高大勇士抽回训练的箭矢,小心地备好自己的长弓,崇敬地注视著诺文。 隨后是一间又一间的房屋,更多持弓的健壮勇士走出来,跟在他们身后。 最后,酋长停在兽圈前。 这里已经比当初诺文初见时乾净多了,毛人们造好了隔板,给水槽上方加了盖子,草料里有股淡淡的鱼腥味,放在专门的陶缸里。 大野猪们颇有活力地哼唧著,在猪圈里滚来滚去,粘了一身泥。 “酋长。”萨满低吼道,“野猪,健壮。诺文领袖的办法,有效。” “以后,种群会壮大。部落,不再困难。祖灵,万古传承。” “好。” 酋长拍响巨掌,带领总共十五名持弓勇士回到篝火边,锐利的目光扫视著周围的毛人。 “勇士们,倾听!” “我们的朋友,给部落,带来改变!” “孩子健康,野猪强壮,冬季,无人飢饿,无人受冻。部落,越来越强大!” “现在,他们,遇到危机。如何做?”他厉声喝道,“说,如何做?” 勇士们齐声怒吼:“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 酋长满意地点点头,这才看向诺文和安卡拉,翁声宣讲。 “以前,毛人,在那里。”他挥动巨臂,指向远方平原,“牧羔羊,训骏马。我们,有奶酪,有醇酒,青丘万里,长天如河,祖祖辈辈,生於此,亡於此。” “王国人,视我们,为野兽。叛徒告密,驱赶我们,到这苦寒地,让先祖蒙羞!” “如今,朋友,也被驱赶,也被背叛,要被屠杀,死在冬天。” “如何做?”他再次怒吼,“勇士们,说,如何做?” 勇士们齐声大吼:“復仇!反抗!” “復仇!反抗!” 酋长肃然,將诺文拽至身边,指著。 “诺文领袖,有智慧,有公义。只缺,毛人的力量。” “你们,去帮助朋友,听他指挥!” 勇士们重重踏步,单膝跪地,看向诺文。 诺文深吸一口气,也模仿著他们的语调,厉声怒吼:“吼!我们的战鼠已经出发,只待你们齐心协力,共同夺回祖辈的土地!” “吼,吼,吼!”勇士们低吼著,列成队列。“祖辈,土地!” “齐心协力!” “集结,跟我走!” 诺文一声令下,勇士们立即迈开大步,跟隨著两人的步伐踏出密林。 在路上,他一路指挥著勇士们变换队形,这些最精锐的部落弓手完全能理解他的號令,队列极为齐整。 安卡拉歪了歪头,觉得诺文现在好帅气。 可是不能扛起来啦。 ... 仅仅不到两小时,大步奔行的毛人勇士们就和整装待发的战鼠们匯合。 诺文对甘菊点头,將毛人们聚集起来,讲解地图。 “诸位勇士。村庄地形复杂,我们要先救人,再歼敌。” 甘菊清了清嗓子,对后面等候的鼠鼠们发话:“把盾牌带过来,让大家熟悉一下。” 工匠们两人一组,咿咿呀呀地抗来大盾,盾牌前端的u型拉环还带著一大卷绳索,毛人们伸出巨手一抓,又举起,照著鼠鼠们的示范用矛前戳:“好。” “这块盾牌是你们保护战鼠的最后壁垒,同时也是个雪橇。”诺文严肃道,“在严酷的风雪之中,我相信也只有诸位勇士,能像山岳一样屹立不倒。” “山岳!”勇士们大笑起来,又迅速肃静,“我们,会保护好,小鼠人。” “若有人,被射中,愧对名字,愧对先祖。” “很好,大家根据二比一的比例各自组合,一位勇士,带著两只战鼠,我们要行军四十公里,隨后立即投入战斗!” 毛人们闻言蹲下身子,朝有些紧张的战鼠们伸出臂膀:“来。” “毛人坚韧,不用害怕。来,抓住。” 鼠鼠们抖了抖耳朵,小心地爬到他们肩头,或是被毛人粗壮的臂膀抱住。安卡拉在旁边小脸严肃地打量著,尾巴一甩一甩,成功嚇跑了想找龙姐姐的战鼠。 勇士们试著动了动,这才低吼道:“好,抓稳。” 诺文满意地点点头,毛人们的组织度比预想中还要高。他们不是野蛮人,而是被王国人驱赶到边境的文明种族。 即使退化到了这种小型部落的规模,他们依然保持著成体系的作战思路。 这是他们生存的秘诀,力量,与智慧。 诺文看向唯一一位没有载著鼠鼠的勇士阿古。他怀抱著一把与其他毛人巨弓截然不同的精致长弓,还带著一筒笔直的长箭。 他略一思索,让鼠鼠们捧来当初酋长送给自己的那把长弓,还有鼠鼠们製作的精工箭矢,对著阿古点头:“酋长说过,给最好的猎手。” 阿古抬起头,兴奋地低吼一声:“当真?” “当真。”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轻拨弦,高举,眼中闪耀著光。 “不辱先祖!” 诺文满意地点点头,吹响哨子,挥动红旗: “出发!” 在这支没入风雪的队列背后,酋长怀抱著孩子们,遥望著。鼠鼠们都钻出山洞,望著那些黑点越来越模糊,沉默不语。 他们取下红围巾,用力地挥舞。 第32章 围剿大坏牙 联军在风雪中快速穿行。 毛人们粗重地喷吐著热气,双腿深深砸入地面,又猛然抬起,时刻不停。 在风雪中列队,在风雪中训练,在风雪中检阅,隨后直赴战场。 太阳光芒亮起,再逐渐暗淡,他们终於抵达目的地,与先前的第二小队匯合。 小队用工兵铲挖出了一个土坑,里面摆著临时製作的沙盘地图。 诺文挥旗停下行军队列,从高坡俯瞰村中。 向日葵村很安静。 街道透出的隱约火光將村庄分割为数块,如同一片片碎蛋壳。 大坏牙的爪牙们占据了其中一片,而饿著肚子的崖柏却必须將人力分散到四面八方,才能保护好没有战斗力的其他人。 灰鼠们堵在街道口,拿著短弓和木矛叫囂,而崖柏躲在转角,怀里端著铁剑,对他们挥手。 “诺文先生!” 甘菊了解了一圈情况,回诺文身边报告:“第二小队和村鼠用旗语沟通过了。” “大坏牙总共带来了五十多只鼠,刚来就爆发了激烈的衝突,有人被绑走了,和另外十只灰鼠沿著河离开。” 诺文皱了皱眉。 被绑走了? 这不是个好消息。 他面不改色:“继续。” “从我们这个角度看,”甘菊指著下方的村庄,“第二小队以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的標准,將地区划分为五片。上二下三。” “大坏牙的主力都在一区,至少有四十只鼠。” “崖柏將老弱集中在四区,其他区域的街角和主干道都有大鼠看守,防止大坏牙从背后偷袭,劫持人质。” “要趁著太阳黯淡之前解决战斗。”诺文沉吟道,“传令。第一、第二小队,从左侧绕丘陵截断后路,第三小队,去支援崖柏,让他们把火点旺一些。” “勇士们,择出九人,带著盾牌和长矛,协助战鼠们推进。” 毛人们低吼著回应,拍了拍盾牌。 他转头看向阿古:“阿古,你带著五名射术最佳的勇士,占领制高点,保持视野通畅。” “栗子,你与他们待在一起,协调大家的行动。” “是!”战鼠们敬了个礼,立即抱著弩跑到一旁,组织各小队开始准备。 眼看大家都有活干了,龙娘眼巴巴地用尾巴尖戳了戳诺文:“那我呢?” “安卡拉。”诺文笑了笑,摸摸她的头髮,“你的任务很重要,非常重要。” “去旁边弄些树,做个大雪橇。等打完这仗,我们得带著这里的鼠鼠回家。” “喔!” 龙娘努力点点头,跑去找合適的木头了。 接下来会流很多血的,安卡拉。 诺文心中嘆息,端起视野发绿的望远镜,望向村庄內。 ... 三支鼠鼠小队依次进入房区。 甘菊亲自带领第一小队,披著灰白色的偽装布,弯著腰从丘陵后方绕去。他们这队没有毛人勇士配合,要避免正面衝突。 队长用尾巴戳他,低声道:“那些坏鼠没看见我们。他们的注意力都被崖柏吸引啦。” 甘菊用尾巴和他轻轻拍了一下,示意知道了。 “擒贼先擒王。”他指向一区灯火最亮的那间房子,外面拴著一匹马,“先把大坏牙解决了。” 鼠鼠们悄悄藏在阴影里偷摸过去。 转过小坡的转角,他们看见一队灰鼠在房子门口冷得瑟瑟发抖,嗅著门缝里飘出来的麦香味。 “...老大什么时候能让我们也吃点好东西嘰...” “...嘘,別让老大听到啦,他现在可生气了...” 甘菊按住其他人的手弩,示意继续前进。 没必要和他们打。这个方向一射,灰鼠们会到处逃窜,到时候就麻烦了。他们最好找到一个角度,能把出入口全堵死。 “好像有什么怪动静?”一只灰鼠突然疑惑地转过头,动了动耳朵。 战鼠们立即停步,屏息凝神。 “肯定是你听错啦。”另一只灰鼠满不在乎地往门边凑了凑,“那些笨鼠都被我们堵住了,外面雪这么大,哪还会来人?” 先前的灰鼠嘀咕著:“我们不就是冒著雪来的...” “喂,你们几个,说什么呢!” 穿著破铁片甲的大坏牙摇摇晃晃地扒著门板:“看紧点,那群饿得发抖的傢伙,撑不了多久啦!” “到时候,村里的亮闪闪,都由你们挑呀!不过嘛,也得我先选...嘿嘿...” 他流著口水傻笑著,灰鼠们立即举起双手:“老大英明嘰!” “嗯?再说说,叫什么?” “大牙军阀!” 大坏牙受用地挺了挺肚腩,带著护卫摇摇晃晃地往远处走去,嘟囔著:“还不投降,一群不识趣的蠢货...等到了明天,我看你们怎么办...只要把这些献给老爷...” 他浑然没有注意到,就在灰鼠们说话的间隙,十三个黑影已经窜到了那栋房屋背后。 鼠鼠们把弩掛在身后,一个接一个接力踩上屋顶,看见对面更高的屋顶后方也趴著个自己人。 眾所周知,自古鼠鼠不抬头。即使他们都爬上了屋顶,灰鼠们也毫无察觉。 甘菊和他比划了一个手势,指向下方。 二队队长点头,又用旗语向后方传讯。 “战鼠们已经就位了。”诺文心中暗道,看向二队背后,毛人勇士高举盾牌组成云梯,让鼠鼠们能翻上村中最高的屋顶。 无声无息中,崖柏率领的民兵开始收缩换防,每条街道,每个转角,都至少有一位战鼠守著。 诺文挥动旗帜,心中默数。 三,二,一... “行动!” “吼!” 寂静的街道间突然爆发出无数骇人的兽吼,灰鼠们惊得毛髮炸起:“嘰!怎么了!” 还未等他们反应,无数弩箭就从前方,侧面,背后同时袭来! “啊!” “老大救命!有怪物!” “有人射我!血,流血嗬...” 惨叫声瞬间传遍整个村庄。 大坏牙悚然一惊,不好的回忆涌上心头:“怎么了?別乱!” 他赶忙挤开卫兵往前面看去,可街道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火光映出阴森森的影子。 一只灰鼠慢慢转过头,哀嚎著,大坏牙这才看见他胸口钉著一支比短矛还嚇人的巨箭。 “老大...嗬...” “鬼啊!”大坏牙瞬间嚇得肥肉一颤。 “你们...你们別怕!”他颤抖著喊,搓了搓小手,余光不断找著退路,脚却踹向一只灰鼠的屁股,把自己晃了个踉蹌,“往前冲!” 一击得手,战鼠们立即缩到掩体中重装弩箭,与此同时,主街道口,毛人勇士们大步重踏,一面巨盾猛然砸在地上,溅起飞雪。 灰鼠们愣愣地抬起头,被那无法辨別的恐怖轮廓嚇得失声尖叫,一半鼠丟掉武器向后跑,被后面的鼠堵住,还有些胡乱地挥砍著,被民兵和毛人的长短矛刺倒一片。 大坏牙惊恐地爬起来,抽出腰间不合身的剑,胡乱挥著:“都是他们在搞鬼,上!” “敢逃跑,老爷不会放过你的!” 灰鼠们左右为难,前面是矛,身后不知道什么地方有弩,乾脆两眼一闭,抡起砍刀和短弓:“冲啊!” 箭矢稀稀拉拉地从木盾上滑下来,却有几支划过盾边。坚守主街道的勇士只觉肩膀一疼,顿时一声暴喝:“吼!” “呱!怪物呀!” 灰鼠抱头鼠窜,被民兵步步紧逼,眼看就要被全歼,大坏牙心一横,竟用破铁片甲顶向侧巷,还真用肥硕的体型撞倒了一只战鼠! “嘰!” 旁边的崖柏一惊,立即把铁剑探出来挡住大坏牙的衝撞,可自己反倒因为飢饿脚下打晃,被撞倒在地,几把刀片砍下,鲜血顿时飞溅。 “看!”大坏牙喉咙发颤,心中却是狂喜,连连向后退去,“抓人,抓人他们就不敢打了!” “冲,冲!” 灰鼠衝过去,试图將那个伤兵拖回来。 崖柏眼里闪著怒火,他满脸是血,对准灰鼠脚踝就是用力一咬! “嘰!”灰鼠们吃痛,发了狂,用木棍胡乱敲著崖柏,將他拖到大坏牙身边。 大坏牙急忙伸手拽住他,死死挡在自己身前,躲在房屋后叫囂:“別过来!再打,我就...把他杀了!” “你们要杀自己鼠吗!” 第33章 尘埃落定 “你们要杀自己鼠吗!” 大坏牙又把剑刃凑近了一分,尖声叫囂:“都跪下来,给我磕头认错,我就饶他一命!” 他嘴上喊得很有气势,可肥肉下的腿抖得飞起。 战场瞬间一静。 “崖柏!” 民兵们咬牙切齿地攥紧长矛,毛人勇士们也咧牙低吼:“叛徒,卑鄙无耻!” “嘿,嘿嘿...”大坏牙见奸计奏效,扯起破嗓子得意地大笑,“卑鄙就卑鄙,我贏了!再不照做,我就割了他的喉咙!” 崖柏咳出一口血,虚弱地低语:“別管我...” “別说话!”大坏牙又把他拽起来,挡在自己脸前。“你们!別用弩指著!” 战鼠们见状,只得压低手弩,尾巴从袍子下探出来,尾尖的小小红巾焦急地挥来挥去。 “怎么办?”三队队长低声问,“这个距离,没把握救下崖柏。” “正面射界都被挡住了...” 小队成员们试图招呼远处屋顶的战鼠,可他们又离得太远,手弩精度不够,更別说大坏牙还靠在墙根后面,万一失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大家气得发颤,却只能缓缓退去,互相之间摇著尾巴窃窃私语。 他们往高坡看去,看见栗子在挥著旗语,顿时心中一安。 “...这样?行吗?” “相信诺文先生。” 队长点点头,把手弩交给战友,举著双手出来:“大坏牙,我们谈谈!你可得想好啦,別做傻事。” “先把崖柏放了,我来当人质,不然他流血死了,你手头没人质了,可就得被扎成刺蝟啦!” “四周都是我们的战鼠,真要鱼死网破,大家都討不到好!” “我们往后退,你往前来,好好谈!” 他挥了挥手,勇士们闷哼一声,带著眾人不情愿地往后退去,只剩队长慢慢往前走。 大坏牙心中窃喜,不由得佩服自己的聪明才智,慢慢向前挪去。 嘿,又给他找到了条生路,这就是他能当上军阀的智慧!手上有了两个人质,这群傢伙就肯定不敢再搞鬼了! 至於放人?放什么人? “可別想耍花招,你先过来!” 大坏牙用脚踹了一下旁边的灰鼠:“去,把那个傢伙绑起来!” 队长低下头,尾巴耷拉下来,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眼看大坏牙就要收到第二个人质—— 诺文放下望远镜,平静地下令:“动手。” 在他身边,阿古如同一块屹立在寒风中的巨石。他取出一根长箭,稳固地搭在长弓上。 这根箭矢並非寻常的直杆,而是中间粗,两头细的桶装形设计。確保防止弯折的同时,最大程度减轻重量並优化气动外形。 在它的尖端,唯有一个细长光滑的金属尖,轻若无物。 勇士的巨掌抚过箭身,对自己说。 看吶,阿古,这是小鼠人不休不眠磨出的箭矢,有山脉的骨,有森林的根,有温热的血。 他摸著这根长箭,如同在抚摸那些刚出生的毛人孩子稚嫩柔软的面庞,那是何等的幸福与荣誉,比轻灵的小鹿皮毛还要光滑。 他们將这根箭交到自己手里,就是为了现在的一刻。 阿古重踏,张弓,弯如月。寒风呼啸,山石不动。 倏忽,风止雪静。 勇士眼中的世界凝固如冰,锐利的眼睛注视著唯一的目標。 箭矢自山脉的臂膀中呼啸而出! “咚!” 一瞬之间,巨响炸裂,如同桩木重击巨钟! 眾人只见烟尘炸起,那支箭带著猩红与腐白霎时穿透铁片,在头盔背后钻出两寸尖端,將大坏牙的表情彻底凝固在了得意与惊恐转变的瞬间。 他肥胖的身躯一软,像垃圾一样倒在路边,鲜血一点点染红地面。 持弓勇士们震憾地低吼,毛髮炸起:“阿古,第一勇士!” “冠军勇士!” 战鼠们最先回过神来,队长尖厉地大喊一声,一个垫步跨过崖柏,捡起大坏牙的铁剑向卫队劈去:“杀!” “杀!” 无数弩矢再度飞出,扎穿一只只呆立的卫队灰鼠。 队长一个侧身,满腔怒火的毛人勇士们顿时大步上前,用盾牌砸倒一只只灰鼠。为首的勇士更是用巨掌拽起大坏牙的头颅,瓮声大吼:“敌人,已死!” “放下武器,投降不杀!” 队长们接著喊道,给崖柏包扎伤口。但无数民兵已经红了眼睛,衝上去捡起武器,对著灰鼠们拳打脚踢:“还我们麦子!还我们羊羔!还我们的家!” 向日葵村的大鼠们崩溃地大哭起来,他们撑著自己因飢饿摇摇欲坠的身体,用耕田的经验去砸,去捅,血肉的沟壑一道道翻耕开来。 甘菊注视著这一幕,脸上的疤痕不断颤抖。 就是这群鼠奸,叛徒,毁了他的家,毁了他们的向日葵。 他捡起短矛,一步一步走向大坏牙的尸体,用力戳穿! 眼泪和血都从矛杆上滴下来。 甘菊转头看了看周围的样子,到处都是血,一片烈狱。 大坏牙死了,但他们的家也回不来了。 “停下吧...” 一个虚弱的声音说。 是崖柏,他睁著眼睛,眼里只有悲伤,慢慢转头看向甘菊,动了动嘴唇。 大家为之一静。 甘菊回想著诺文的教导,深深吸了一口气,爬上毛人勇士的肩膀,嗓音沙哑:“同胞们,听我说!” “大坏牙抢走了我们的粮食,抢走了我们的牲畜!可就算把这个叛徒砸成肉沫,一切也都回不来了。” “但我们的家,还在。我们没有失去它,它只是到了更远的地方!” “天快黑了,另一个村庄的朋友们,给我们不断送来粮食,我们应该先回报这份恩情。想想那里的孩子们,那里的长辈们,他们还在等我们回去!” “向前走吧,同胞们,不要回头,不要让这个叛徒,占据我们的新生活!” 大鼠们扔掉武器,抱在一起,眼泪冻成了霜。 “走吧。”他们说。 “走吧!”他们哀求。 甘菊最后看了一眼向日葵花田,闭上眼睛下令:“大家,去包扎伤员,整理剩下的东西,只带最重要的,去我们的新家。” 命令一级级下达,鼠鼠们站在门前,看著自己的房子,拿上一小把泥土,一小堆向日葵花籽,一些小小的瓶瓶罐罐和旧玩具。 有人从那些鸡窝里翻出了几个鸡蛋,小手被冻得发红,依旧固执地踹在身上,直到被毛人勇士们小心而轻柔地藏在毛髮里:“是蛋。交给毛人,会孵化的。” 甘菊则带著那些乾裂的故事泥板,扶著崖柏。 “我们不是野兽。”他回想起那个被自己撒谎引向荒野的模糊身影,喃喃自语,“我们也是人。平等,有尊严的人。诺文先生帮我们站起来了。” “你说的是真的。你会看到吗?” 崖柏看向他,轻嘆了一口气。 “还在想那个传教士?” 甘菊沉默地点点头。 “都过去了。” 崖柏说。 向日葵村的鼠鼠们最后回望了一次他们曾经生活的土地,消失在风雪之中。 第34章 风雪长征 安卡拉很努力。 她听著诺文的话,在附近祸害了一大片树林,然后一根根吃掉侧枝,再把木头硬嵌起来,装出一架极具原始气息的巨型拖橇。 等滑橇成型,她就蹲在这里堆雪球,时不时望著远处。 “诺文!” 龙娘看见队伍回来了,还带著好多好多小小的鼠鼠,眼睛顿时亮晶晶的。 “看我做的雪橇!”她欢快地甩著尾巴,炸起一滩又一滩雪,指向身后那个堪比移动房屋的拖橇,“大大的!” 可话刚出口,龙娘就歪起头,鼻子轻轻动了动:“有血的味道。你受伤了?” 她著急地扑过来,解开诺文的毛皮披肩,嗅著他身上的气味。 “我没受伤,是小傢伙们受伤了,还有毛毛大傢伙们。”诺文疲惫地伸出手,摸著她的长髮,“没事,不是什么大伤,好好修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龙娘探出头,睁大湛蓝的眼睛,看见好多鼠鼠们身上都包著白布,顿时著急起来。 “是坏傢伙们打的!小傢伙们好脆弱,不该打架!”她不满地嘟囔著,“让我来,大家就不会流血了。” “安卡拉。” 诺文认真回答:“有些事情,是必须亲手去做的。不然,小傢伙们...会睡不著觉。” “而且,”他望著这个单纯的孩子,抚摸著她脸颊上的浅色鳞片,“我想让你在准备好的时候,再去面对现实。” 安卡拉很强,但被砍到,射到,依然会疼。 龙娘似懂非懂地挠挠头,又问道:“大坏蛋被打跑了吗?” “打跑了。他再也不会来了。” “喔。” 她想了想,跑回滑橇旁边:“看我做的大大雪橇!” 龙娘掰著手指算了一阵,抬头看看诺文身后好多好多的鼠鼠,犯了难。 “好像装不下哦。” “那就...摞起来?”她犹豫地看了看滑橇,又摇摇头,“不行不行,只有大框子才能摞起来。” 诺文笑了笑:“当然不能摞起来,不过倒是可以给这架漂亮的大雪橇加个盖。” “我们找些土和石头把它垫起来,在里面烤烤火。让饿肚子的鼠鼠们先坐下来,吃一块热麵包,然后再让毛人朋友们帮我们抱几个。” “这样轮换著,我们就能回家了。” 龙娘用力点点头。 “热麵包!” 诺文看著她依然欢快的背影,这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哪里是雪橇,简直就是个巨大的无盖棺材,或者说安卡拉的移动城堡。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也只有龙娘能拖得动这东西了。 他略一思索,向战鼠们那边走去。他们在那边点了篝火,一边忙著协调民眾,一边热著乾粮给大家填填肚子。 村庄的鼠鼠们都不说话,气氛很沉闷。 “请排队来拿麵包!” 大鼠们沉默地过去,用手抓著麵包,蘸著烧开的雪,流下的泪。 他们伸出手,掰给家人们,就这么吃。 肚子里暖和起来了,可心里越来越冷。 大家都不敢往回看。 营地的位置太可恶啦,仅仅只要回头,就能看见曾经生活的地方。 儘管之前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只有真的踏出村庄的边缘,跨过曾经耕种的田地,踩在陌生的雪地上,那股悲伤才会突然涌上来。 向日葵村的鼠鼠们发现,再也没有能回头的地方了,再也回不到他们记忆中的家了。 三百多只鼠,就像断了线的风箏一样。 “大家都靠近一些,让老人、孩子和伤员先上滑橇!” 鼠鼠们很快自觉排成一队,大手拉著小手,登上滑橇,尾巴捲成一团,有些小鼠还在一起哭。 还有人没回来,他们被绑走了。 即使战鼠们让孩子们放心,马上就去救他们,失去了爸爸妈妈的小鼠也忍不住去想。 只是现在大家都需要先休整。小鼠们哭累了,就拽著其他人的袖子睡了。 毛人勇士们瞪著眼,摸著伤口,摇头。 “不要紧。小鼠人,先休息。毛人,坚韧。” “那也得包扎一下!”战鼠们劝道。 “唔。”勇士撇过头,往下一蹲,“都说,不要紧。” “別逞强啦...”战鼠们絮絮叨叨地说著,给他们处理伤口。他们小心剃开一部分毛髮,再用布把毛人们裹起来。 勇士们不適应地动动臂膀,呼出两行粗气。 安卡拉抱著一块大石头跑回来,一尾巴抽成好几块,用泥巴垫著,呼呼吹著火,引得向日葵村民们频频回头,更惊得大坏牙的马嘶嘶长鸣。 它也閒不了,得驮著东西。 甘菊检查了一圈,確保都准备好了,跑来匯报:“诺文先生。” 诺文注意到他对自己的称呼变了。 “现在我队列中的村民,共有三百五十二名。其中未成年鼠有七十七,老年鼠二十四。食物不够,只能给伤员和已经没力气说话的人先吃。” “滑橇挤一挤,能坐四十只鼠。除此之外,都得步行。” 他抬起头,用黄绿色的眼睛盯著太阳,计算著亮度:“天估计马上就要黑了,得加紧赶到下一个储备点。” “食物不够么。让栗子骑著大王先回去再取一些。”诺文沉吟片刻,“传令。立即出发。” “是!” 大王先窜了出去,在前面领路。 “嘿呀!”龙娘一声大喊,硬生生拽著巨型滑橇向前走去,留下一道巨大的拖痕。 勇士们用盾牌当雪橇,或拖或抱著小鼠。有行动力的大鼠们互相扶著,或找根树枝撑住自己,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 突然,有人打破了沉默。 最开始问话的是一只抱著玩具的小鼠,她低头揉著衣角,想看诺文又不敢。 大家小声討论著,把那些话语一点点传到诺文身边:“先生,我们的新家,叫什么名字?它也有一个和向日葵一样好听的名字吗?” 名字? 上次刚想取名,就被这儿的事情打断了。莱茵那也忙得很,都忘记这回事了。 诺文沉默片刻,回头看向这支队伍。 人类,龙人,鼠人,毛人... 多奇妙的队伍。 大家不是因为种族而团结,而是为理想和正义而团结。 如果自己当初没有选择帮鼠人,仅仅只是带著安卡拉走了,那么现在的自己將身处何方? 诺文不知道。 但他也不是很想知道,他坚信自己做了正確之事。哪怕再来一次,他也会这么选。 他从记忆里仔细搜寻了一圈,走到滑橇旁边,嘴角不自觉地勾起笑意:“说到名字,我想先给大家分享一个故事。” “要说在一片贫瘠的高原上,曾经有一位善良的穷乡绅,决心去行侠仗义...” “他穿上曾祖留下的一身破烂盔甲,提著长矛,骑上一匹瘦马,悄悄离家...” “骑士经歷了无数荒唐可笑的事情,心中的理想却从未改变...” “面对旁人眼中不可能打败的巨人,他依然骄傲地发起挑战,威风凛凛地架起长矛...” 小鼠们听得入了迷,连毛人们都竖起了耳边的毛髮。 诺文清了清嗓子,骄傲地念出了那个名字: “为了纪念这位骑士,我们的新家——” “名为拉曼查!” 第35章 休整 当这支疲惫的队伍翻过最后一座丘陵时,太阳的光芒已经黯淡。 它只剩下最后的微光,映照在那轮横贯天空的璀璨环带之上。那即是这个世界的“月亮”,一层细碎的尘埃,环绕著行星运转。 月环是夜空中的唯一,周围的景象都被黑暗模糊。 只是在黑暗的尽头,家的方向,却亮著一朵又一朵温暖的光点,像是金黄的向日葵。 火炬在风中摇曳,將光芒投射在皑皑白雪上,勾勒出山脉的轮廓。许多小小的身影正缩在火堆旁,捧著温暖的光点,为归家的同胞们指引方向。 “嘰哇,快看那边!” “诺文先生回来啦!” “带著向日葵村的鼠鼠!”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寂静的夜晚瞬间被点燃。 火光霎时大盛,鼠鼠们急忙抖抖头上的雪,向那边迎过去。 他们匆匆把能找到的所有兽皮和布料都顶在头上,给大家裹上,又扶著走不动路的鼠鼠们往家赶去,努力聚拢在一起,给大家挡风。 诺文摆摆手,拒绝两只小鼠的好意,指向雪橇:“我不冷。优先给孩子和老人保暖。” 战鼠们兴奋地给大家鼓气:“前面就是我们的家啦!就快到啦!” “再坚持一下!” 安卡拉也兴奋地晃了晃尾巴,险些抽到雪橇:“回家啦!” 向日葵村的鼠鼠们抬起头,从轮廓中想像著新家的样子。 这里的鼠鼠是住在山里的,和他们的村庄真不一样呀。 他们努力笑出来,用手抹了抹眼泪。 勇士们依旧稳重地站在队伍中央,手中的巨大火炬熊熊燃烧,看著这些还没到他们腰的小傢伙,紧绷的毛髮也是微微颤动。 “唔,唔。”他们满足地低吼,“家园。” 原先还很冷清的山洞里一下子挤进来好多好多鼠鼠,从走道一路挤到每个房间,热闹非凡。 “房间不够,大家先挤一挤。”诺文安排道,“伤员优先!战鼠们也加紧休息!去煮些热汤,准备草药和绷带,把炉火烧旺!” “早就准备好咯!栗子和我们说过啦!”鼠鼠们齐声回应,有条不紊地引导大家分开。 为了防止潜在的传染病,队伍按照年龄和身体状况进行划分。 原来的鼠鼠先凑合著缩在一起睡,將整理好的房间留给新客人。 “房间不够。”诺文发愁道,“需要再临时扩出一些空间。” “小傢伙们住不下?交给我吧!”龙娘点点头,去继续和山体搏斗。 “砰!”一声声巨响顿时响起,嚇得向日葵村的鼠鼠们一颤。 “小心点,別把房间弄塌了。” “知道啦!” 诺文哑然失笑,刚想回自己的房间找个地方坐下,却发现这里已经被小鼠们占领了。 莱茵忙个不停,松果也捧著热水,和这些新来的小鼠交朋友,儼然一副孩子王中王的样子。 毕竟自己的房间是全村最暖和的地方。 他哭笑不得地在墙边坐著,小鼠们悄悄凑过来,蹭著他的脸。隨便伸手一捞就能抱住一大堆小鼠蛋子。 诺文疲惫地摸摸他们的头,对莱茵轻声道: “我们回来了。” “嗯。”莱茵看著他的脸,柔和地回应,金黄的长髮闪闪发光,“回来了。” “大家,诺文先生走了好久的路,要休息了,给他让个位置,好不好?” 小鼠们不舍地点点头,从诺文的椅子上跳下来,温润的小眼睛依然盯著他。 对於向日葵村的大英雄,他们又好奇又敬畏。 诺文长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莱茵的脚步声很轻,小鼠们都贴著彼此的耳朵说著悄悄话,周围的动静就像一曲摇篮曲,让他眼皮发沉。 他很快闻到了穀物和肉乾的香味。 厨房在准备迟来的晚饭。诺文心想。光是从味道里,他就能闻出菜茎、鱼条、肉片和麦粉丸子的味道。 这些食材会被仔细切碎,加够清冽的井水,放在大锅里一起燉煮。鼠厨们再努力站在小板凳上,用长勺子舀出来,搭配著厚实的麵包吃。 粗糙的黑麦麵包吸饱汤汁,入口会化为淀粉的清甜,唇齿留香。 他这么一想,顿时感觉肚中发慌。 诺文从门缝看向更多飢饿的鼠鼠,不动声色地蜷起腹部。 毛人们体型庞大,高大的身躯几乎要碰到洞穴的顶部,也就只能坐在过道里,沉默地看著鼠鼠们在脚边忙碌。 “勇士,坚韧。有过道,足够。”他们这样说。 “大朋友...”一只小鼠端来一碗水,小心翼翼地踮著脚,捧起来,“喝水。喝了水,肚子里就暖和啦。” “唔。” 勇士的眉毛动了动,低头看著那只小手。 他伸出巨掌,想接,却又不知从哪儿捏住这个小碗,乾脆展开手心,从下面捧住鼠鼠的小手。 “小鼠人,放开。” 小鼠愣了一下,轻轻把碗放在手心,看著他。 勇士捧起碗,一饮而尽:“好。毛人,粗鲁,你们,別害怕。” “毛人,温柔!”小鼠学著他的说话方式,让勇士们瓮声低笑。 “好。” 她跑走了,却有更多的大鼠端来水盆和毛刷,还有加热的石棒,对著受伤的勇士比划著名:“大朋友们,我帮你们梳梳毛,就舒服啦。” 勇士想摆手拒绝,可看著鼠鼠们慢慢打湿搓揉毛髮,轻柔地梳过他因血污而结块的肩部时,巨人也不由放鬆下来。 “嗯,嗯。” 他闭上眼。 莱茵忙得脚不沾地,在確认每个人都得到妥善处理后,她才端著一杯水,轻轻放到诺文面前。 “诺文先生。” 他睁开眼:“情况怎么样?” “大家轮著休息,安卡拉也在挖新房间,住的地方应该够了。”她栗色的眼睛又流淌出了些许忧鬱,“可是...” 莱茵看了看打盹的小鼠们,拉著他到外面。 “食物不够。”她低声说。 “鼠鼠太多了,所有的存粮,最多只能再支撑一个月。” “春耕要等到积雪融化,还要等作物长出来,那至少也是四个月后的事情。” “除非...”莱茵低著头,“把明年的粮种也吃掉。” “但那样的话...就算熬过这个冬天,大家也都会饿死。” 诺文慢慢抿著水。 这情况早在预料之中。 他看向身后的小窗,孩子们在交换著自己珍藏的零食,两只小鼠蛋子笑的无忧无虑。毛人们低声交谈,抱著小鼠,享受著难得的安寧。 现在的温暖和香气,燃烧的都是村庄最后的储备。 “我知道了。”诺文平静地点点头,“召集队长们。” “战斗还没有结束。” 仅仅几分钟后,队长们就重新集结,带著沙盘挤在另一个小房间里。 诺文用树枝点著地图,在上次划出的圆圈內细分出一个三角区。 “根据情报,大坏牙的庄园就在此范围內。” “那里不仅有我们必须解救的人质,也必定有他掠夺来的粮食和资源。我们此去,不是为了掠夺,而是拿回本就属於我们自己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向眾人,尤其是疤痕不再抽动的甘菊。 “拔掉这个贼窝,才能彻底根除领主在林带以北的势力。我们的食物,我们的未来,都在那里。” “我们將在午夜出发,依照月环的指引,在黎明时分,向他们发起突击。” 诺文直起身,对每位肃立的战鼠敬礼,注视著他们坚毅的面容。 “战鼠们,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 “这一次,我们要主动出击!” 第36章 主动出击 队长们一个个检阅手下的战鼠。 伤员留下休养,箭矢需要补充,各种烧火的乾草也要带足,一切都要准备就绪。 毛人勇士们再度站起,走出山洞,他们睁大眼睛,轻装上阵,拖拽著雪橇,大步走入风雪之中。 而健康的战鼠们也没时间在温暖的山洞中慢慢休息,他们吃完一顿饱饭,就挤在新打造的小雪橇上闭目养神。 诺文先生和安卡拉都留在山洞里。他太累了,甘菊亲眼看著他指挥时都慢半拍,而安卡拉要为新来的鼠鼠们挖掘家园。 他们不能再依赖诺文先生的智慧,也不能依赖安卡拉的力量。再除去伤员,整支队伍还剩下29只鼠鼠和13位毛人勇士。 甘菊抬起头,凝视著那轮壮阔的月环。 他回想诺文的教导,用简单的数学和参照物计算前进的方向,整支队伍都在月色下前行,坚定不移地执行他的命令。 那双黄绿色的眼睛,是特战队唯一的信標。 ... 庄园在夜晚也燃著暗红的火光和薄烟,这一发现大大鼓舞了快被冻僵的战鼠们。 没什么比明確可见的目標更好了。 毛人在背坡放下雪橇,拿起巨盾,用力砸进雪中,就成了一个挡风棚。而战鼠们一个个跳下雪橇,迅速在庄园外围绕行,侦察地形,再由副队长总结传递迴去。 “甘菊队长,我们观察了一圈,那些小房子里应该是有人的,门被外面的栓堵著。被绑走的鼠鼠可能就在那里。” “至於那个大房子,就一扇门,不过很严实,看不清楚。” “嗯。” 甘菊用力攥著树枝,借著月色在雪坡上划出一张地形图。 整个庄园整体看起来,就是一片凹凸不平的银白。 最中心自然是大坏牙的所谓“宅邸”。但比起人类领主的坚固奢华,它看著就只是个略微大一点的棚屋,歪歪扭扭的。 棚屋整体呈现矩形,屋顶是某种硬质材料,略微延伸出来,挡住落下的雪。墙壁是木板製成,或许有一小圈是石板,但都被雪埋住了。 在宅邸屋顶上,两根烟囱冒著热气,融化出被烟燻黑的深灰。从烟囱根部向下,还有数道如同泪痕的融化区。 宅邸正对面排著三行不起眼的小土包,没有烟囱,只有排烟孔,几乎没有烟飘出来,仅仅融化出一小块深色的斑点。 这是其他鼠住的农舍。 深色的斑点印在银白上,如同雪地中的一串脚印。 再往外,就是田野。高脊与深沟的凹凸阴影在积雪下前所未有的清晰,整块田野就像一块黑白相间的绒布。 “大坏牙的庄园也不怎么样嘛。”副队长嗤笑道,“没有我们的教堂漂亮!” 甘菊摇摇头:“不要轻敌。我们是来战斗的,不是来看房子好不好看。” “大坏牙不会建庄园,反而意味著他可能完全不走寻常路。” “如果地下有地道呢?或者他把东西藏起来了呢?” 副队长默然,低下头抱紧弩。 甘菊沉思片刻,下令道:“传令。二队,从南方进入庄园,控制主干道,三队,从西南方配合,优先解救人质。” “是!” 他再转头看向身后的一队成员和勇士们。 “一队,跟我来,我们从宅邸背后绕过去,爬上屋顶,观察室內情况,寻找有没有潜藏的地道出入口。” “勇士们,留两人在这里守著雪橇,其余人暂时躲在深沟后,等我命令。” “唔。”毛人们点头,扛盾,持矛。 当风雪吹平那张地形图时,眾人已经各就各位。 二队率先抵达农舍,他们极轻极轻地挪著脚步,凑到漏风的门板前听里面的动静。 只有柴火燃烧的细微声音,有人好像轻轻动了动。 柴一定很少很细,发不出那种响亮温暖的噼啪声。 战鼠们互相晃晃尾巴,两鼠一左一右看住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栓。 “风信子。”左战鼠说。 “冰凌花?”他见没动静,又补充了一句。 这都是向日葵村中的鼠名,外人不一定知道。 里面顿时被惊动,有鼠鼠虚弱又期望的声音传了出来:“谁...?” “崖柏让我们来的。救你们出去。” 右战鼠小声道,轻轻伸手抬起门栓,尾巴对其他人晃了晃。 门慢慢打开,一只佝僂著脊背的棕发鼠探出头,被全副武装的战鼠们嚇了一跳。 他身上有一条破旧的红围巾,和向日葵村的其他鼠鼠是一样的。 “嘘!”鼠鼠们连忙做出手势,“现在不好解释。其他人在哪?” “都在土包里。他们不让我们进大厅。” 棕发鼠小声说著,急匆匆在土包里面挖出一小把葵花籽。 “好。你先在这里等著,外面太冷。” “別怕。我们会把大家都救出来的。” 战鼠们取下自己的头巾递给他,分成三人小组,同步探查土包。 有些土包是空的,有些关著向日葵村的鼠鼠。大坏牙先前肯定把绝大部分灰鼠都带出去了。 不一会,总共18只失踪鼠鼠就重新聚成了一团,个个都带著一把葵花籽,他们是村中最会照料向日葵的熟练农民。 二队三队连忙向甘菊挥动红巾,示意人质安全。 甘菊心中略微放鬆,率先从衣服里取出抓鉤,队员们有学有样,正准备攀上屋顶。 “喂!” 突然有人大声喊话,拖著磨蹭金属的声音。 是人类的声音!这个庄园有人! 战鼠们悚然一惊,急忙躲藏,这才发现似乎不是在喊他们。 “...整理好了没?怎么这么慢?” “嘖。”被喊的人不满地锤了一下桌板,“嫌慢,你怎么不来?” “该死的鬼天气...连个暖和的乾草堆都没得睡...” “总感觉外面有什么动静...” “別他妈像个受惊的兔子一样,我看你是想把这破屋子给点了!多半是风声,你这蠢货!” “你他妈才蠢!在这种鬼地方熬了几个晚上,你能好到哪里去?上次不就是你,说听到有人在敲东西?” 两人气冲冲的对峙没持续多久,屋內传来更多甲冑摩擦的声音。 “不想嘴里少几颗牙,就把你们的嘴闭上!处理乾净,然后烧掉。” “搞明白怎么种那种花,这群骯脏卑贱的野兽就没必要留了。” 这都是有盔甲的士兵,听脚步,至少有十名以上! 甘菊压下怒火,正面对抗,战损太大。 他急忙做了个手势,让二队三队先散开,带著人质撤离。 “一队。”他用尾巴在雪地上写下几个词,“打火石,毛絮草,堵烟囱。另,勇士,盾牌。” “火?”队长小声问,生怕自己会错了意。 “烟。”甘菊写道。“火,毁粮。” 远处的勇士们已经大步迈来,脚步沉闷。 战鼠们用小铲挖起一团硬土,同时挥动抓鉤——“叮!” “搞什么...”火炉旁的士兵皱著眉,“喂,你们听见什么动静了吗?谁头盔掉下来了?” “烟怎么这么浓?” 他挥手晃了晃烟气,把穿戴麻烦的简陋板甲衣一扔,摇摇晃晃地走到大门边,拉开。 外面的月光清冷,天上没什么异常,地上... “咻!” 左右侧伏低的战鼠立即朝著他的脸来了一箭! “嗬...嗬...” 士兵张著嘴,被弩箭卡著喉咙,轰然倒地。 “怎么了?!” “喂!温恩,说话!” 还没等赶来的士兵反应,毛人勇士们猛地奔跑过来,巨掌震地,用盾牌顶著,第二队战鼠又对著通道射了一轮,惨叫顿时响起。 “啊!!嗬...弩...有人...” “查克,查克!血,快止血!” “咳咳!烟囱,烟囱被堵住了!我看不清!” 烟雾越来越浓,惨叫逐渐变成了吸不上气的骇人咳喘,士兵们摸著剑,踉踉蹌蹌,双目赤红:“下贱的野兽!你竟敢...” 回应他的是又一轮弩箭。 甘菊放下手弩,继续平静地装填,平静地射击。脸上的疤痕平静地沐浴在月光之下。 “以直报怨。”他喃喃道。 第37章 清点收穫 天光乍亮时,室內彻底没了声息。 甘菊让三队爬上屋顶,从烟囱往下扔土和雪块灭火,直到室內烟雾变得稀薄,才带队走进室內。 毛人勇士走在最前,用巨盾小心护著战鼠们。 他们慢慢蹭过十二具扎得像刺蝟一样的尸体,逐个翻面,扔开短刀和剑,確定这些士兵不会再爬起来,毛人们才厌恶地低吼:“耻辱,强盗,王国人。” 甘菊环视一圈,发现室內陈设非常简单,更像是个仓库。墙边堆著歪歪扭扭的木架,挤著好几排麻袋,有些开口被綑扎得很严实,而最角落堆著一堆发黑的垃圾与烂铁工具。 棚屋內没有床和毛毡,士兵们枕著睡觉的破旧包裹还扔在壁炉旁边,底下铺著还没来得及穿的板甲衣。 “两两照应,分散警戒搜索。”他朝战鼠们嘱咐道,用力抬起一件板甲衣,摸了摸內衬中缝著的金属板。 他暗自琢磨了一下手弩的威力,又掂量著金属板的厚度,摇了摇头。 要是真让士兵们穿好板甲衣,弩矢的穿透力很可能不够,最多击伤,不能致死。 一名士兵布满血丝的眼睛依然瞪著他。 甘菊与他对视,伸手合上他的眼睛,打开一个包裹细看。 里面塞了些零碎,半空不满,手指刚碰到就压下一块凹痕。 几片硬饼乾,一块手指大小的肉乾,都硬的和木头一样,敲起来咔咔作响。还有一个皮水壶,里面有股麦味,是淡麦酒。 餐刀,火镰,一卷繫绳,一卷布,一块磨刀石,还有一套骰子。 就这些了。 甘菊翻了翻,没从里面找到类似信物和护身符的东西。 他转头看去,勇士们一个个抬下麻袋,而战鼠们努力踮著脚,趴著袋口,用小手往里面摸。 摸著摸著,战鼠们的尾巴都兴奋地晃起来。 “嘰哇!队长,里面都是满满的豆子!” “他们没全运走,这里有麦粉!”鼠鼠们捧起罐子,小鼻子一嗅,两眼发光,“还有好多麦粒!大家有东西吃啦!” “盐!” “果酱!” “还有臭臭的黄奶酪!” 战鼠们不断惊呼,更有甚者爬进了那堆发黑的垃圾堆里,努力用小手往外翻:“里面还有布和小毛毛呢,就这么扔了,太浪费啦!” 他心疼地看著那座小山,仔细地把那些脏布都挑出来,也不嫌脏,就用脸去蹭。 “这些能给大家做好多衣服呢!” 甘菊无奈地清了清嗓子:“不要往脸上蹭,先收起来,回去好好洗一洗。” “好的嘰!” 战鼠继续翻找,勇士们嘴边的毛髮微微翘起,巨掌一抓,顿时將垃圾堆散开。 “欸?”鼠鼠疑惑地抓起一块黑色的金属片,掸了掸上面的脏土,“有块铁片!” “唔。”勇士皱眉,“不是铁。怪异。小鼠人,收好了。” 战鼠摸了摸那块金属的表面,手感好奇怪,像在摸盐釉和沙子,又粗糙又细腻。 “我记得诺文先生好像也有一块这样的...”他小声嘟囔著把金属片塞进怀里,却突然一愣,急忙招呼大家。 “队长!下面有个地窖门!” 甘菊一惊,连忙站起身,提著短刀和弩过来向下望去。 垃圾堆下面有个粗糙漏风的木板盖,盖著一层薄土,肯定是刚刚毛人勇士们的动作才把它抖开了! “嗯?”毛人们反倒做出手势,肃立,“听,呼吸声。下面,有人。” 地窖里传出一阵颤抖的“嘰”声。 “別杀我们嘰!” 十只灰鼠尾巴缩成一团,缩在地窖下面,嘰嘰喳喳地嚎啕大哭。 “是大坏牙的灰鼠。”战鼠们皱起眉头,看向甘菊,“队长,怎么办?” 他们都已经把手放到了弩上。 甘菊沉默地看著下面瑟瑟发抖的灰鼠,黄绿色的眼睛与狰狞的疤痕,让他看起来如同一头饿狼。 这是当初负责运走人质的灰鼠,没参加对村庄的围攻,但他们依然是帮凶。 “你们为什么给大坏牙卖命?”他开口了,“告诉我。” 灰鼠们面面相覷,努力把自己缩得更小:“因为...因为老大给我们东西吃嘰!” “而且不会被人打死...” 甘菊深吸一口气。 “那你们知不知道,你们吃的东西,都是从別的鼠那里抢来的?” 灰鼠点头又摇头,声音越来越低:“可我们生下来就是这样的,不会耕地,不会挖土,只会推车,不跟著老大干,就没东西吃啦。” “外面好冷好可怕,会被人杀掉,老大只踢我们,还给我们东西吃,给我们土包住。” “这就够了吗?”甘菊问。 灰鼠们茫然地看著他:“还不够吗?” 听到这个回答,战鼠们心中的火一下子熄灭了,个个意兴阑珊。 甘菊摇摇头:“我知道了。” “我们很快就要带著这里的东西离开。我给你们两个选择。” “一。我给你们留几天乾粮,你们自己想办法活下去。” 灰鼠们闻言,顿时惊恐地摇著头:“不要呀嘰!外面是冬天呀,活不下去啦!” “老大行行好吧!不要留我们在这里嘰!人类老爷要把我们杀掉啦!” “二。”甘菊拔出刀,语调冷冽如冰,“跟我们回村庄,为尔之罪受审判。” ... 特战队带著鼓鼓囊囊的物资回到村庄。 鼠鼠们高声欢呼起来,抱著他们转圈圈,紧紧把粮食捧在怀里,像个球一样往山中蛄蛹。 孩子们和爸爸妈妈重聚,哭的泪眼汪汪,好一番安慰才安静下来,小手抓著大手,去看他们的新家。 莱茵匆忙地整理著数据,忙活了好一阵子,这才拿出一份明確的报告。 她笑起来就像垂弯腰的橙黄麦穗,散发著甜美的活力。 “诺文先生!战鼠们这次带回来了好多东西!” “您听好啦!” 躺在椅背上的诺文笑了笑:“说吧。” 莱茵深深吸了一口气,捧起树皮本,如同在念诵神圣的经文。 “此次行动缴获——” “十六袋麦粒,接近两吨!大家把发霉和空缺的秕谷都挑出来了,剩下的脱谷就能吃。” “还有九罐麵粉,一罐有五十多斤。三大袋豆子,三百多公斤,撑得袋口都束不上啦!” “除了这些主粮,还有两大罐粗盐,两瓶果酱,一小块奶酪...” 莱茵絮絮叨叨地念著,让诺文脸上也不由浮现出笑容,想像起小鼠们惊喜的样子。 想不到他也到了看见小鼠蛋子就想多餵两碗饭的年纪。 拉曼查的麵包养人啊,多吃一些,多吃一些。 但这些还不够。诺文在心底嘆了口气,面上仍是微笑。 “...十五斤混杂皮毛和布匹的织物碎块,四十多把锄头,十二身板甲衣,十二把长短刀剑...” “...水壶,还有好多能做衣服的空麻袋...” “报告完毕啦!” 她又想起什么,从黑袍夹层里取出一块黑金属片,“还有这个,是战鼠们找到的,我帮您洗乾净了。” 莱茵跑过来,踮起脚尖,努力地在诺文脸颊上亲了一口,大耳朵红扑扑的,转身噠噠地跑开。 诺文愣了一下,摸了摸脸颊,无奈地摇摇头。 他拿过那块金属片,沉吟片刻,目光却先投向了窗外。 雪地的侧面,十只灰鼠被战鼠们盯著,排成一排,瑟瑟发抖。村庄的热闹和他们无关,战鼠们还得保护他们,免得被愤怒的鼠鼠们打死。 他凝视著这些灰鼠,只觉得可悲又可恨。 诺文轻敲桌面,喃喃自语: “该拿你们怎么办呢?” 第38章 审判 诺文坐在自己的房间中,闭上眼。 鼠鼠们都在山里活动,他不需要去看,只需要去听。 喧囂声隔著土璧能隱约可闻。 鼠鼠们嘿咻嘿咻搬著粮袋,哗啦一下倒进陶缸里,再沙沙地抖抖袋子,舔舔手指,发出幸福的嘰嘰声。 小鼠在跟著莱茵认字,读故事书。一到下课时间,就跑到他门口打雪仗,雪溅得到处都是,把玻璃弄得脏兮兮的。 有些大木头运不来山洞,只能先堆在外面,工匠们冒雪出去敲敲打打,切出一块合適的木料,再咿咿呀呀地运进山里。 只有一个地方是安静的。 那十只灰鼠的“牢房”。 安卡拉忙了半天,跑到山洞的最边角掏出一个大洞,有乾草垫,有壁炉,和其他的房间没什么区別。 每造好一个房间,她兴奋的声音通常都能传遍整个山洞,可造出这个房间时,她只是不安地甩了甩尾巴,连话都不说就走了。 灰鼠们也吃著同样的热粥,却总是缩在一起,茫然地看著这个不属於他们的世界。 鼠鼠们路过时,眼神复杂,有愤怒,有怜悯,但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村庄的规模,比一个月前扩大了何止一倍,已经成了城镇的雏形。 七百多只鼠,来自两个不同的村庄,拥有不同的习惯和过去。或许以后,还会有更多人加入...毛人,人类,或是其他异种族。 诺文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心中除了自豪,更多的是沉重的责任感。 环境塑造人,人也塑造世界。 在他的领导下,突然之间,村庄变得太大了。 “我们”变成了“我们”和“你们”,而且迟早会变成“你”和“我”。 过去的村庄环境单纯,鼠鼠们沾亲带故,凭藉淳朴的道德和权威就能维繫秩序。 生活很简单,一起干活,一起吃饭,一起收穫,一起过冬,不用想那么复杂的事情,也没精力想。 但现在,环境变了。 一根线都会自己缠成一团,而七百多只鼠,七百多个鲜活的生命呢?这已经不再是可以单纯依靠情感和默契来维繫的大家庭了。 鼠鼠们本性温和,这是他们在残酷环境中抱团取暖而演化出的天性。 但当环境改变,当资源不再是简单的“够不够吃”,而是牵涉到“如何分配”时呢? 当新的矛盾出现,当个体的欲望与集体的利益发生衝突时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谁来充当最终的裁决者? 诺文沉思著这个宏大的命题,感觉这比自己经手的任何项目都要棘手。 这是社会学的范畴了。 他在石膏板上写出一个词:法律。 天性是靠不住的,唯有秩序才是社会的基石。 诺文不是法学家,但他是个工程师。 “法律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哲学,它和建造房屋一样,是一项工程。”他低语道。 “它需要蓝图,需要地基,需要承重墙,需要隔离墙,也需要为其中的居住者留出足够舒適和自由的空间。” 他沉默半响,心中的构建逐渐清晰。 对现在的大多数鼠人来说,这些理念可能太过超前,难以理解——毕竟他们大多数连常用字词都认不全。 这太理想化了!诺文能听到自己理性的抗议。 “唉,在封建社会搞这个真是吃力不討好。”他自嘲地笑了笑,“但没关係,工程师就是解决困难的人。” “干了一辈子精密工程,也让我衝动一回吧。” “这破烂世界,我是真忍不了了。” “莱茵!甘菊!”他朝走道大喊道。 “午后,去挑选村中的成年鼠人代表,同时去问问毛人勇士们,他们愿不愿意派出代表观礼。” “我们要为这十只灰鼠举行一场公开审判!” ... 消息迅速传遍全村,鼠鼠们震惊不已。 审判? 这个词对他们来说太遥远了。 他们只习惯將其他人分为好人和坏人,以及大坏牙。好人要帮忙,坏人要赶跑,大坏牙要打死。 但这是诺文先生的提议,鼠鼠们还是儘量挤进山洞大厅等候,就算来不了的,也拜託亲人朋友来看看。 鼠鼠们围坐一圈,急得探头探脑,勇士们如墙一般堵在边角,举起那些看不清的鼠鼠。 “唔。”阿古扬眉,“勇士们,静听。” 十只灰鼠嚇得瑟瑟发抖:“嘰哇!” “不要杀我呀!” “安静。”甘菊皱起眉头,“坐下。” 灰鼠们颤抖著坐下,呜呜大哭。 杀鼠啦!要被杀掉啦!就知道不会放过他们的! 莱茵被安卡拉举高高,清了清嗓子,用清晰的语调说明了灰鼠们的状况,隨后带著树皮册站在诺文身边,充当书记员。 “...情况就是这样。” 年岁较长的大鼠们坐在两侧,充当陪审团,而甘菊则站起,身后是十八位被解救回来的大鼠。 诺文坐在主位,敲了敲临时赶製出来的木锤,严肃地注视眾人。 第一次审判一切从简,但制度框架一定要搭建起来。 “肃静。公审现在开始。” “以拉曼查之名,我们將保证这场审判的公正,让每个决定都经得起推敲,每位公民都將监督在场的一切言行。” 鼠鼠们面面相覷,低声在心底默念了一遍。 审判正式开始。 甘菊轻轻抚摸著脸上的疤痕,语句很简单:“我要指控他们...绑架和抢劫。” “我身后的十八位大鼠都可以作证。” 鼠鼠们轮番上前,满脸愤慨:“就是他们把我们赶出家,装在板车上运到庄园里,强迫我们种向日葵!” 诺文点点头,看向被告:“被告人灰团,你是否承认这些罪行?” “嘰哇!”灰鼠们哭了,点头,围著被点名的那只抱成一团。“可那都是老大要我们干的哇!” “我们只会推车搬东西,没杀过鼠!” 诺文看著他们,再次將目光转回甘菊身上:“在本场公审中,我会充当他们的辩护者。”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就连沉默的勇士们都抖起眉毛。 安卡拉著急地扑过来,努力晃著诺文的手臂:“诺文,为什么帮他们说话!他们是坏鼠!” “坏鼠!” 诺文敲敲木锤,示意大家安静。 “我没说他们无罪。但审判不只是为了痛快地出一口气,更是要搞清楚,他们为什么会做坏事,又该受到怎样的惩罚。” “在座的各位,或许都想直接杀了他们。” 向日葵村的村民们都齐齐点头。 “嘰!” 灰鼠们一阵抽搐,几乎昏倒在地。 “但他们的罪,源於无知和被迫,那是他们唯一知道的生存方式。和真正动手杀鼠的士兵,下达命令的大坏牙相比,直接处死,真的合適吗?” 满身伤痕的崖柏轻轻摇了摇头。 “诸位。”诺文扫视著眾人,“我们用什么標准,来决定犯罪者的生死?” “用你觉得,还是我觉得?还是就因为他们是外来的,我们是本地的?” “如果今天我们只因为愤怒就直接动用最重的惩罚,那明天呢?以后呢?谁能保证自己永远不会犯错?是不是任何错误的下场都是死?” “杀了他们,我们能得到什么?一具尸体,一个脏掉的家,一条模糊的边界线。除此之外,什么都没了。” “而且,不处死,不代表不惩罚。他们可以被教育,被改造,用劳动来偿还他们的罪过,这远比死刑更有价值。” 鼠鼠们不甘心地安静下来,陷入沉思。 做了大坏事的鼠,都被战鼠们直接消灭了。而这些剩下的鼠鼠,就因为推了车,也要被箭射死吗? 那样的话,他们和大坏牙还有什么区別? 他们看看自己的小手,又看看灰鼠的。 分明都一样。 “这就是我们今天需要討论的第一件事。”诺文认真地开口,“为拉曼查立下规矩。一个所有人都必须遵守的规矩。保护好人,也惩罚坏人。” “我更愿意称之为——法律。” 第39章 文明的基石 “法律?” 鼠鼠们焦虑地嘰嘰喳喳著,满是不解,甚至有些牴触。 以前听到这个词,要么是在大坏牙的嘴里,要么是在收税的坏人嘴里。他们念叨著“领主法律”、“王国法律”之类的词,就把粮食都抢走了。 可他们根本不知道那些词到底在说什么! 凭什么大家辛辛苦苦种的麦子,每年都要被抢走一大半? 诺文耐心地等待著,让议论声慢慢平息。 隨后,他温和地开口:“大家是不是觉得,法律不是什么好东西?” 鼠鼠们下意识点点头。 “没错,在过去,在现在,甚至在整个世界的大部分地方,它都是一把用来欺负人的刀。”诺文坦然承认,“但工具本身没有好坏之分,关键在於使用和设计它的人。” 他找莱茵要了一张树皮,用炭笔在上面画了一片田地,高高举起。 “我们的新家园,拉曼查,就是这片田地。” “每个人都是里面的植物。有高大的向日葵,有结实的麦子,也有不起眼的小草。” “那么,法律是什么?它首先是我们田地的篱笆。” “我问大家一个问题,篱笆的作用是什么?”诺文问道。 “防坏傢伙!”松果从鼠堆里艰难地晃了晃小木剑。 “正確。”诺文讚赏地看了他一眼,“篱笆不是用来限制田地里该长多少花,种多少麦子的,它只是將坏傢伙挡在外面,告诉所有人——这样不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用炭笔在花园外画了两只张牙舞爪的大仓鼠。 “法律就是这道篱笆。它不要求你必须成为多么高尚的鼠鼠,但它会立在那里,告诉大家,什么是不能做的坏事,以及做了之后会怎样。” 鼠鼠们若有所思地晃著尾巴。 “那么,第二个问题。” 诺文拿起一个碗和一根柴枝,“推倒一片篱笆,和直接放火烧田,这两件事,一样坏吗?” “当然不一样!”鼠鼠们很快得出了答案,“烧田坏多啦!” “那坏多少呢?我们该怎么惩罚他们?”诺文追问道,“是都打一顿屁股,还是全关起来?难道都处死?” 他看向那十只灰鼠,“他们帮大坏牙运走了粮食,带走了人质,这就是坏事,就像推倒了一大片篱笆。” “而大坏牙和士兵们,直接动手伤鼠杀鼠,那是更坏的事,比烧田还坏。” “如果没有法律,我们可能会因为愤怒,把这两种坏都当成一回事来处理。” “但有了篱笆,我们就可以从这条界限上量出他们坏的程度。篱笆倒了,还可以去修补。而放火烧田,就要付出更高的代价。” “而我们的战鼠们,將保障我们的篱笆永远带著刺。” “这,就是公平。” 诺文顿了顿,看向安卡拉。龙娘听得迷迷糊糊的,不停晃著尾巴。 “嗯...我再问大家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可能有点冒犯。”他伸手摸了摸安卡拉的犄角,“假如有一天,安卡拉一不小心没站稳,尾巴一甩,把你们谁的家砸塌了。怎么办?” 鼠鼠们大惊失色:“嘰哇!” “龙姐姐肯定不是故意的!” “房子塌了可以再盖,龙姐姐是我们的大英雄!” 安卡拉委屈地缩了缩脖子:“我不会的!就算真塌了,我也会帮忙再盖一个!” “我知道。”诺文对她笑了笑,然后转向眾人,“大家看,问题就出在这里。因为安卡拉是我们的朋友,是英雄,而且她很厉害,所以大家会原谅她,甚至不会让她赔偿。” “但对於那只失去了家的鼠鼠来说,他藏的果子,小玩具,可能就都被压在土里了,他只能缩在別人家里睡觉,损失是实打实的,对吗?” “法律要保护的,不仅是对错,还有每个人的公平。” “它规定,无论你是谁,是像安卡拉一样强大的龙,还是像毛人勇士一样强壮的战士,又或者是我。只要对別人造成了损失,哪怕不是故意的,也必须做出补偿。” “这不是为了惩罚,而是为了保护被砸到房子的鼠鼠。今天房子被砸的是他,明天就可能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 “而且,这也给...”诺文看了一眼安卡拉,改了口,“犯错的人一个改正的机会,让大家不会在心里记恨。” “同样的道理,如果勇士们在练箭时伤到了我们的仓鼠大王,他也必须承担治疗大王的责任。这与他是不是勇士无关,只与他造成的后果有关。” 勇士们郑重地点点头,低吼一声:“对。” “对於灰鼠们,我提议,对他们的判决是劳动改造与强制学习。” “请大家举手表决。” 大厅內安静下来,只有灰鼠们依然哆嗦著身子。大家犹豫地伸出手,有的又缩回去,有的伸直。 “超过半数,表决有效。” “別害怕了,先坐下,好好听。” 诺文安慰道,隨即用力按住自己突突直跳的脑袋。 前两条...都是在讲解什么叫法律,法律能做什么,它並不是什么新鲜的东西,只是改良和落实。 而下一条... 他深吸一口气,面色前所未有的严肃。 龙人,鼠人,毛人,诺文注视著所有人的面庞,他从未將这些奇异的种族看轻过。 “大家,请听好。” “最后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是我们之所以可称拉曼查之名的绝对核心!” “在外面的世界,你们仅仅因为生活习惯,与普通人类不同的外貌,就不被当成人来看待!” “他们可以隨意伤害你们,抢走你们的东西,甚至像狩猎野兽一样杀死你们,只因为他们觉得你们低人一等!” 这番话深深地刺痛了在场的每个人。 勇士们毛髮瞬间炸起,鼠鼠们咬牙切齿,莱茵低下了头,而甘菊脸上的疤痕也在剧烈颤抖。 安卡拉犹豫地看了看,躲到了诺文的椅子背后。 “但是!”诺文猛然砸下木锤,声音不容置疑。 “无论你是鼠人、毛人、龙人,还是未来可能加入我们的任何种族,只要你站在这片土地上,遵守拉曼查的规则,你就拥有不可动摇的人权!” “你们的生命至高无上,任何人不得无故剥夺!” “你们的劳动所得受法律保护,任何人不得无故夺取!” “你们的尊严不容践踏,任何人不得侮辱与伤害!” “老人,孩子,男女,甚至罪犯,都不例外!这就是我们和他们的区別,是我们拿起武器战斗的真正理由!” 所有人都震憾地看著他。 不再仅仅是因为智慧、力量,而是信念。 这个截然不同的异乡人,给他们展开了一副闻所未闻的画卷! “好!”毛人勇士们反倒最先瓮声吶喊,“好!” 他们的巨吼点燃了浪潮,鼠鼠们纷纷回过神来,努力鼓掌: “诺文先生说得对!” “就该是这样!” “我同意!” 诺文心中一松,放下木锤,耳畔掌声如雷。 “闭庭。” ... 夜晚。 安卡拉抱著尾巴,怔怔地盯著火堆。 她抬头看了看忙著纂写具体法条的诺文,湛蓝的眼睛一闪一闪。 “诺文。”龙娘小声说,“法律好复杂呀。我好笨,没听懂。” 诺文愣了一下,放下刻刀。 “不,安卡拉一直都很聪明。”他走过去摸摸龙娘的头髮,“只是有些事情,长大后才会明白。不用著急。” “喔。” 龙娘眯起眼睛,蹭了蹭诺文。 “你比我聪明。”她晃了晃尾巴,“一直都能把事做对。我听你的。” 诺文嘆了口气。 “哪有永远正確的人,是人就会犯错。”他盘坐下来,抚摸著她质感奇异的鳞片,“我今天瞎嘮叨那么多,估计早就犯了两个错。” “哪里错啦?”安卡拉好奇地问,“我觉得你说的很好呀!” “这也错,那也错。”诺文自嘲地笑起来,“大家只是觉得我说话好听,可要是真执行起来,他们估计都搞不懂。” 龙娘歪了歪头,想起她印象中第一聪明的鼠鼠:“莱茵也没听懂吗?” “不懂。”诺文嘆了口气。“莱茵,甘菊,崖柏...他们都没懂。而毛人们或许懂了,但这套规则不適用於他们的部落。” “我们站在一块坚固的地基上,又立了几根笔直的木桩,然后往上面搭了几个破草棚子,就宣称自己有了法律。” “可如果没人真正明白法律的內核,那就是烧火都嫌湿的烂乾草。” “这套法律...还不符合现在的发展状况。如果他们有一天能真正认识到,这就是个破草棚子,並试著去修补的时候,他们才真正学会了。” 安卡拉迷迷糊糊地点点头:“喔。” 诺文抱著她,看向那摇曳的火苗。 “只是,我很害怕,害怕太迟了,所以才这么著急。” “太迟了?” “嗯。”诺文回忆著过去,回想那个已如梦境般遥远的世界,“安卡拉,我来自很遥远的地方。那里的法律很完善,真正做到了我所说的一切。” “这里不一样,但可怕的事情在於,我同样知道如何在这个世界过得很好,甚至比过去更好。” “人是会变的。我害怕,如果再不把这些说出来,我就会慢慢变成另一个人。” “我大概回不去了,所以我想创造一个梦,至少能让我回忆起过去的样子。” 龙娘转过头,看著他:“那里的人都和诺文一样厉害吗?” “或许吧。”诺文笑了笑,“好啦,早点睡觉吧。” 安卡拉努力点点头,试著把脸埋进他的臂膀。 下一瞬间,诺文的脸瞬间皱成一团。 “呃...” “安卡拉...嘶...”他嘶著凉气,感觉肋骨都快被砸断了,“角...” 龙娘急忙把头拔出来,看见诺文的衣服被扎出两个渗血的黑洞洞。 “对,对不起!” 第40章 黑金属片的奇异 或许是那两个小伤口的缘故,诺文一晚上都疼得齜牙咧嘴,没怎么睡踏实。 但鼠鼠们起的比他还早。 天刚刚亮,小鼠蛋子们还在打瞌睡,莱茵就已经在忙碌了,工坊的喧闹更是日夜不停,正在处理高炉每天不知为何出现的古怪炉渣。 胜利过后多半也是一地鸡毛,到处都是要处理的事情。 灰鼠们自告奋勇承担了去螺旋井挑水的艰苦工作,既能避开大家的议论,也能给他们的新窝出力。 其他鼠鼠虽然还是颇有微词,但至少不会还想著喊打喊杀了,这让那群缩成一团的灰鼠终於长出一口气。 战鼠们轮换著出去探查林带地形,而毛人勇士们休息了一夜,也在早晨告別了村庄。 “小鼠人,保重。” 阿古將酋长长弓留下,挥了挥手,便带著勇士们回部落去了。 他们带著鼠鼠们盛情赠送的两罐粗盐,一人一把大大的钢製工具,有伐木斧,有十字镐,也有锯和凿子。 这些工具基本耗光了库存的铁锭,但诺文並不在意。这是一份长远的投资,他相信西格德酋长很快就会意识到拉曼查的诚意。 將毛人们的生產力解放出来,他们才能去挖更多铁矿石。 光靠用石头硬砸,那新一批铁矿得攒到什么时候去? 有了十字镐,一天就能挖出好几筐。 就连仓鼠大王都和那匹瘦马处的不错,哼唧著抢饲料。 一切都在步入正轨。 也终於有空满足一下他自己的好奇心了。 诺文抿了一口热水,从桌下的抽屉翻出两块黑金属片,又拿出放大镜。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他瞪大眼睛,从锁孔般模糊的淡绿玻璃中心,观察著这两块画风格格不入的奇异造物。 第一块,菱形,光滑冰冷,边缘笔直,重量惊人,加工精度无与伦比,隱约能看见內部的苍白纹路。 这玩意在他“从天而降”时,就给他开了个大眼,让他左腿上至今都还留著一道疤。 诺文尝试过用各种办法测试它的性质和成分,结果可以说是一无所获。 它太重了,远超自己记忆中的所有金属单质,而且性质稳定,鼠鼠村內的任何酸碱物质都不能和它產生反应,火烤不软,冰冻不裂。 现在这块金属片,充当著整个拉曼查长度和重量的標准原件,最坚固的刻刀,以及切麵包的餐具。 而第二块。 诺文掂了掂这片从大坏牙贼窝里掏出来的金属片,它被莱茵洗得很乾净。 这一块整体形状更接近梯形,比它的兄弟更轻盈,手感温润,表面像砂纸一样细腻又粗糙,同样坚不可摧。 光从色泽上来看,诺文確信它们隶属於同一条產线,或者同属於某个更大造物的一部分。 所以,这种金属片不止一块...將它们凑齐会发生什么? 这两玩意看著也不像能拼成一个盘子的样子,到底有什么用... 诺文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按照惯例將二號金属片靠在壁炉边缘。 当然不会著起来。 他无奈地伸手去拿,指尖的触感却让他猛地一怔。 手感依然温润,不对,它在变冷? 在明火炙烤的情况下变冷了?这不符合常理! 工程师的好奇心瞬间翻涌上来,诺文小心地夹住边缘,將金属片整个放进去。 冰的。 还是冰的。 越来越冰了! 诺文心中巨震,连忙將金属片抽回,放在桌上,又用手摸摸桌面,一片冰凉。 不是错觉!这块金属片,越加热,温度反而越低? 这怎么可能? 他诧异地举起两片金属,却忽然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吸力。 起初诺文还以为是错觉,可他试著將两块金属的粗端拼在一起的时候,它们之间却发出了极轻微的咔嚓声! 就像两层糖浆接触在一起,它们的边缘模糊了一瞬,隨后毫无徵兆地融合成了一体。 紧接著,两股热流顺著他的双手攀上大脑,脑海中有什么东西甦醒了! 诺文错愕地张著嘴,还没来得及开口求助,就感觉到自己的某种感官“回来了”。 是的,回来了。 就像被压麻的手,先前一直都没有知觉,就算存在在那里,他也感觉不到。 隨著这股自金属片攀上的热流,他忽然意识到了它的存在,带来一阵极度不適应的恍惚。 诺文涨红了脸,大口喘息著,拼命睁大眼睛。 世界变得不一样了。 他感觉到一阵窒息感。 有什么东西填满了整个房间。 它一直都存在,只是自己才刚刚意识到,毫无准备的大脑完全不知道如何处理这些信息。 这些...诺文暂且称之为介质的东西,如同水流,又像是气体,由无数模糊而尖锐的色块构成,隨著某种规律穿梭於万物之间。 他不是在用眼睛看,而是在感觉。感觉到那些五顏六色的色块正不断渗入物质,它们让桌椅出现细微的划痕,让火炉旁的一小块土砖变冷,让他水杯中的水微微晃动。 一切都非常微弱,以至於根本没人注意到。 诺文试著动了动手,发现身体操控没问题,心中这才安定许多,尝试集中精力克服自己的窒息感。 他像个盲人一样摸著周围,仔细观察著色块的流动,最终停在通风口下。 从正常的肉眼看去,那里的黏土璧只是乾裂了,这很正常。 但诺文从这股全新的视角看去,就瞬间发现,是一种淡黄介质进入了黏土璧,隨后才让黏土自行裂开一条极为微小的缝隙。 他又蹲下来,试著去摸椅子腿,儘管手上感觉不出来,但他確信,这块木头表面绝对有一道划痕。 还有角落那把掛起来的酋长长弓,也流淌著些许淡黄介质。 诺文深吸一口气,颤抖著捧起水杯,灌下满满一大口。 这是个什么情况? 黑金属片给了他某种探测能力? 那些色块是什么?传说中的“魔力”?它是怎么產生的,又是怎么引发效应的? 靠在椅子上把玩了归於沉寂的金属片好一会,诺文才整理好思绪。 这样瞎寻思肯定猜不出来,要去找更多样本观察、分类、统计。 既然这种介质无处不在,那村庄里有没有被这股力量影响的地方? 他瞬间想起莱茵的报告:那个高炉! “对了,高炉的炉渣...”诺文猛然起身,转身向工坊区跑去,兴奋得浑身颤慄,“难道说?” “如果这些介质能影响温度,就能解释为什么高炉的运行温度竟然比我设计的还高,也能解释为什么明明温度够了,却总会出现反常凝固的炉渣!” “嘰?” “诺文先生?” 沿途的鼠鼠们嚇了一跳,担忧地看过来。 诺文只得摆摆手,无暇理会,急忙冲向高炉,让鼠鼠们的嘿呀声都为之一滯。 “诺文先生!在烧铁呀!好烫的,不要靠太近!”铁匠鼠著急地挡在前面,“您这是怎么啦!” “有重要的事情!”诺文一边回答,一边爬下底层,对著高炉的熔炼区瞪大眼睛。 果不其然,在高炉之中,微薄的红色介质正在如旋涡般旋转! 而在浇筑口旁,或者说一切散发著高温的地方,都有微量红色介质不断產生又迅速消耗! “原来如此...” 诺文心中激盪,却又突然想起什么,急忙往外面跑去。 其他地方是否也有这样的介质存在? 散发著温度的地方...温度...温度最高的地方... 他衝到室外,抬起头,眺望远方丘陵间已经微微上升的太阳。 他的瞳孔猛然一缩。 太阳並不像诺文所期望的那样,充满温度带来的赤红。 那是无数顏色构成的狂暴旋涡,中央层叠至漆黑,如同一只俯瞰眾生的巨眼,永恆凝望著这个被它潮汐锁定的世界。 一瞬之间,诺文浑身发寒。 第41章 料理鼠王 “诺文先生为什么一直在找旧东西呀?” “你们把诺文先生带坏了嘰!” “才没有!” “鼠鼠才会藏东西!” “別管这个啦,今天...” 小鼠们吵得不可开交。 近两天诺文一直在搜寻各种物件,越旧越好,然后偷偷藏到房间,不让鼠碰。 他们好奇地溜过去看,结果发现那真的就只是一堆普通的破锄头和烂饭勺,乾的都裂掉啦。 诺文自然不知道小鼠们的议论。他日夜盯著那颗大眼珠子,琢磨了两天两夜,达成了在夜晚看太阳的史诗成就,也掌控了这种新视角的用法。 就像闭眼睛一样,只要一个念头,就能关掉。 而且这种介质似乎只会影响没有生命的物质,不会直接影响生物体。 这让他鬆了口气,他可不想每天看到的世界都是那个不可名状的鬼样子。 太阳依然安稳地掛在天上,照常散发著光与热,所有色彩都被牢牢束缚,没有把那些介质喷的全世界都是。 况且恆星是个球体,从顏色分布的规律来看,它的瞳孔只聚集在这一面,专门对准行星,干著某些充满小秘密的怪事情。 诺文猜测,太阳本身,或是某种依託恆星的造物,在通过这些介质控制著光照和日夜循环。 这个寒冬就可能是它失控的前兆,没准以后会越来越冷,直到太阳彻底报废。 现在忧心这个无济於事,反正他现在也想不出任何办法,带著鼠鼠们在一个太阳坏掉的世界活下去。 总不能真装个罩子吧? 诺文心情复杂地逛了几圈村庄,观察种种样本,从四种基础的顏色介质中总结出了一套相对应的效应规律,逐一刻在石板上。 黄:力。 样本:老旧工具。 结果:出现非磨损內部裂隙。按照微小裂痕的平均统计数量,从多到少依次为:木料>铁材>石料。 红:温度? 样本:各理论温度在1000c以上的高温炉。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结果:温度提高或降低,反常偏差,可能导致熔炼物提前凝结。材质影响不明。 蓝:形態? 样本:水井 结果:未知——弄不到井底的样本。 绿:物质? 样本:一切。 结果:未知。 这四种目前可以明確观察到的介质,在某种意义上,恰好符合地火风水的分类。不过诺文认为,自己还远远没有了解到它们真正的本质,也就没必要用一个玄学概念来草率定论。 至於怎么控制这种介质,目前还没有头绪。它会在任何环境中自发生成,又按照某种无法理解的规律损耗消失。 他捧起石板,看了又看,这才抬头看向大眼瞪小眼的安卡拉、莱茵和雪球三人。 松果本来也想来,但据说孩子们今天有什么秘密活动,早就跑没影了。 “诺文先生。”莱茵疑惑地看过来,“这两块金属板...拼起来了?” “嗯。”诺文点点头,“所以让你们来做个测试。” “安卡拉,你试著来抓住这块金属板。” “好噠!”龙娘好奇地接过来,上下翻了翻,“凉凉的。” “然后做什么呀?” 诺文正色道:“你有没有感觉,看见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安卡拉歪了歪头,又把金属板提起来仔细看看:“没有!” “是很重要的东西吗?”她眨著眼睛看向诺文,尾巴有点沮丧地垂下去,“我笨笨的,看不出来啦。” “也不是很重要,就是试试而已。”诺文宽慰道,摸摸她的犄角,又看向莱茵,“你们也来试试。” “好重呀。” “诺文先生,我也没看见什么东西。” 雪球被安卡拉抱起来,用小手摸了摸金属板,然后也摇摇头。 “嗯...” 诺文沉思片刻,觉得也没必要继续测试下去了。 她们都看不到那种介质。这块金属片显然只对他一人有效,原先的第二部分被大坏牙和莱茵都拿过,也没出现什么特异现象。 所以要么是和自己物理意义上血肉交融的第一块金属片很特殊,或者是他很特殊,要么是融合后第一个人摸了才有用... “先这样吧。”他点点头,“以后如果有同样的金属片,记得留意一下。” 话音刚落,外面就响起了一片叮铃咣啷的喧闹声。 诺文疑惑地望去:“小鼠们在干什么呢?” “啊,”莱茵脸上露出甜甜的笑容,“我之前正想说这个呢,看您忙著,就没打扰您。大家在...” “大家在庆祝!”龙娘抢过话头,兴奋地喊道:“煮东西吃!” 她跑过来抱住诺文,小心地把头偏开:“诺文也来嘛。好多香香的。” “好吧。”他收好东西,站起身,“那就去看看。” “毕竟是难得的节日。” “节日!” 安卡拉眼睛一亮,一手抱著雪球,一手牵著诺文就噠噠向厨房大厅跑去。 这里当真是热闹非凡。小鼠们抱著或捧著罐子跑来跑去,聚成一团又一团,把食材都摆出来嘰嘰喳喳,松果满脸严肃,时不时用木剑左右挥舞,维持秩序。 大鼠们矜持地系起围巾,站在小鼠们身后指点,汤锅已经咕嚕冒泡,木盆里面挤著白白胖胖的麵团。 “他们来啦!” “不要偷听嘰!” “就算是诺文先生也不能偷听我们的战术!” 诺文哭笑不得地看著这些气鼓鼓的小鼠。 原来是这些小鼠蛋子来做饭,大人们只帮下手,顺带提供参考意见。 诺文抬头一看,土顶上掛著一个厨艺大赛的木牌,边角刻著几只线条稚嫩的小鼠,用红顏料填充。 他不由地笑了笑,近几日的担忧一扫而空。又低头估摸了一下小鼠蛋子们的小短腿,得站在板凳上才够得著灶台,一双小手也不知道挥不挥得动厨具。 “雪球不去吗?”安卡拉抹了抹口水,蹲下来抱著雪球。 白鼠指向一个麵团。 “雪球已经在做了。”莱茵笑著解释道,“她在等麵团发酵。” “喔。”安卡拉迷糊地点点头,“雪球也会做饭啦,好厉害!” 在一群鼠鼠中间,有位青年鼠戴著个灰白的蘑菇帽,一把锅铲虎虎生风。 见到诺文望过来,他急忙喊道:“诺文先生,看我!我是核桃!村里最厉害的厨师!” “您在那边坐好啦,今天肯定为您和龙姐姐准备一桌美食!” 诺文笑著鼓鼓掌,安卡拉也学著拍了拍尾巴。 小鼠们很快討论好了自己团队的战术,提防著其他团队,干劲满满地涌向各自负责的灶台。 以前村里煮东西就是燉和烤,不过现在不一样啦,诺文先生做了厉害的灶台,能煮、能蒸、能燉、还能煎。 能用的东西只有麦粉,豆子,一点点剩下的野菜和鱼乾肉乾,要把这些食材做出新意,做出滋味,才能算得上贏! 豆子提前泡发,野菜拔出来焯水,鱼乾敲碎撕开,肉乾要浸水再砸松。 “咳咳。”核桃清了清嗓子,高声喊道,“为了...庆祝向日葵村的同胞,也庆祝我们能度过这个冬天,还有,还有庆祝诺文先生和龙姐姐到来五十八天!” “第一届厨艺大赛,正式开始啦!” “嘰哇!” 第42章 鼠输薯殊 在烹飪进行时,评委显然不能偷吃。 不过诺文还是很好奇小鼠们想做什么。 以前,村庄的烹飪哲学可以总结为大锅燉一切或麵包掺一切。如今生活好了,小鼠们又会迸发出哪些奇思妙想? 诺文不动声色跟在核桃背后,悄悄观察小鼠们的烹飪。 有一半小鼠选择传统办法,用小手努力揉著麵团,试图通过把它做成不同的形状来得到月亮、太阳、船、龙尾巴和仓鼠大王的味道。 他觉得这样的童心也挺好。 自己已经变成无聊的大人了,蹦躂不出半点天马行空的想像。 而那些试图创新的傢伙...才是核桃忧心忡忡的根本原因。 他拄著锅铲把,紧张地左顾右盼,恨不得亲自上阵:“嘰哇...孩子们现在做的东西我都看不懂啦。” “味道不要紧。”诺文安慰道,“大家高兴就好。” “诺文先生,我不是担心这个啦,我是怕他们烧糊了...那就浪费食物了。” 鼠厨小声说著,揉了揉自己的小肚子,想起以前挨饿的日子。 他努力摇摇头,把帽子扶稳拉紧。这顶高高的蘑菇帽总是因为两只大耳朵的抖动挤压乱滑。 诺文拍拍他的肩膀,继续往前走。 花生姐妹正努力用汤勺搅著锅:“姐姐/妹妹!下一圈,你左我右!” “咔!” “哇!撞一起啦!” 姐妹俩顿时哭得泪眼汪汪,心疼地用手指蘸起溅出来的汤汁,偷偷伸出小舌头舔舔。 诺文利用身高优势往里面看去,汤汁浓厚,呈现浅黄色,略有些浓稠。表面能看见切段的野菜茎和奇怪的草根,在汤勺的搅动间,带起一颗颗软糯的豆子。 看著还可以啊。 不过这两只成年鼠是怎么混进来的?! “核桃,不是小鼠们才能参加吗?花生姐妹怎么也过来了?” “这个…其实我也参加啦。”核桃心虚地摸摸脑袋,“而且我看她俩和小鼠蛋子也差不多...” “哎呀,诺文先生,別管这个啦,她们还算省心的呢。” “走,看看下一个去。” 诺文回头多看了一眼,若有所思道:“確实,煮个汤总不能把锅炸了。” 在他的另一视角中,铁锅上遍布不均匀的微量赤红介质。不过有水均匀热量,应该不至於把汤弄得半生不熟。 接下来是松果的小组,他们嘰嘰喳喳地围成一团,在松果的指挥下分工合作。 “嘿咻!” 小鼠们学著工匠鼠的样子,围成一圈,把煮好的豆子捞出来捣成泥,再撒进珍贵的鱼乾和野菜,还有注入灵魂的盐粒。 另外两只小鼠將麵团分成小份,擀成薄皮,包入调好的馅料,用小手捏出一个饺子型。 “漏,漏啦!” “快黏上!” 松果一阵焦急,匆匆从麵团上挖出一小块,往上一贴。 一个丑胖丑胖的饺子出来了,小鼠们心虚地给它转了个面。 “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没发生...” 凑够一盘,他们就急匆匆顶在头上,往蒸锅里面一架,热气腾腾。 “他们这是准备蒸…糰子?”核桃感嘆道,“咱们以前都不怎么这样煮东西。费柴火和水。” “这一组看著也没什么问题。” “应该不会蒸焦掉吧?” 诺文看了一眼那些隱约出现,迅速消散的淡黄与水蓝介质,內心思索。 水转化为蒸汽再凝结,这一过程中產生诞生了两种介质。 对於一个蒸锅来说,它可能不会造成什么影响,但对於一个需要高强度加热,凝结,往復做工的复杂机械而言... “诺文先生?”核桃打断了诺文的思考,“您这么看,大家都要煮完了。” 他用剷头晃了晃:“小鼠们偷偷看著呢,要是您不过去,他们肯定要伤心的。” “好,先走吧。” 诺文笑了笑,又顺次看了每队小鼠的作品。有煮麦粥的,有用豆子燉底汤的,还有某种滑溜溜的汤疙瘩。 雪球和安卡拉独自在角落忙碌,摆满了许多杯子,还有一根大號分叉树枝,好像是在做饼。 他满意地转了一圈,看向核桃:“小鼠们都做的不错。你那边没问题吗?” 厨鼠自信地一笑:“就知道您要问这句话!” “我要做的美食不费时间,只需要一味特殊的食材,早就准备好啦!” “將薯块蒸熟捣成泥,混合切碎的野菜和鱼乾末,捏成饼,烤得两面金黄。外壳焦香,內里绵软!您吃了肯定都说好!哪是那群小鼠蛋子可以比的?” “薯块好好地埋在沙土里呢,我只要一挖出来...” 核桃越说越兴奋,把铲子一扛,直接对著厨房角落的缸子开挖! 诺文:? 感情这不是锅铲? 这就是个铲土的铲子!?怪不得核桃一直扛著它! 他好奇地凑过去,核桃的背影却突然僵住了。 鼠厨颤抖著扶紧帽子,慢慢蹲下,小手紧紧握著烂乎乎的泥块,散发著一股霉味。 他悲伤地哭喊起来,引得鼠鼠们都侧目看来:“嘰哇!” “咱珍藏的薯块呀!好好的薯块呀!” “都烂掉啦!” “鼠不活啦!” 诺文看著嚎哭的鼠厨,也是不得不长嘆一口气。 他转头看了看,搬了一缸豆子:“用这个,做豆饼,也可以。” “真,真的吗?”核桃抹了抹眼睛,悲伤得情不自禁,“可那是我特意留了好久的薯块呀!都是为您留的呀!” “哪支队伍能贏,我不知道。但再不想想办法...”诺文笑了笑,“你肯定要输了。” “不呀!” 核桃急忙带著豆子去处理,悲愤地无视小鼠们的窃笑。 不到半个小时,大家都满头大汗地端著盘子凑过来,一盘盘摆上诺文的桌子,小脚踮得老高。 “总之...大家都做好啦!”核桃扶了扶帽子,紧张道,“请诺文先生和龙姐姐品尝!” “品尝!”小鼠们齐声喊道。 “第一道,燉豆锅!” 诺文舀了一小碗,亲自品味著花生姐妹的厨艺。 略有咸香,还有点豆腥味,不过汤汁醇厚,豆子一抿就化。 安卡拉一勺子吃掉一大团豆子,欢快地挥了挥尾巴:“好吃!” 他们只吃了一点点,剩下的都留给小鼠大鼠自己分享,而莱茵只是笑吟吟地看著,偶尔会去擦擦小鼠们的嘴角。 “第二道,蒸菜饺!” 诺文琢磨了一会,这饺皮的口感倒是让他有些怀念。只是豆泥馅的饺子,怎么也吃不惯。 龙娘继续挥著尾巴:“也好吃!” “第五道,船麵包!” “都好吃!” “...麦糊!” “咕嚕咕嚕。” 很快轮到了雪球的菜餚。她特意用盖子盖著,安卡拉刚一掀开盖子,顿时眼前一亮:“好漂亮!” 这是一个近乎完美的三元同心圆,从外到內依次排列成麦饼的金黄,盐豆沙的深色环带,中心的野菜碎和肉末。 整张饼吸满了鱼乾的鲜味汤汁,让诺文也不由得挑了挑眉。 確实做的不错。 他试著咬了一口,表情顿时变得很古怪。 ...很有层次,但味道很淡。 不好吃,但也不算难吃。 转头一看,龙娘刚咬了第一口饼边,就已经开始耍起了黑幕:“雪球做的最好吃!” 诺文也违心地点了点头,都不敢去看雪球那纯净的红眼睛。 最后,是鼠厨核桃的杰作! 他颤巍巍地端著盘子,像是在朝圣一样高高举起。掀开盖板,顿时一道金光闪起! “嘰哇!”鼠鼠们纷纷惊呼。 盘內是金黄的豆饼!两面都是恰到好处的金黄脆壳,翠绿的野菜点缀其间。 “咳咳。”核桃站直身子,努力挺胸,“诺文先生请看,这是我做的薯...豆泥烙饼!” 诺文顿时肃然,小心掰了一半。 不愧是多年老手艺的厨鼠,做的和小鼠们就是不一样! 一口咬下,首先是烙得微焦的外壳带来的酥脆感,紧接著是豆泥香醇绵密的內芯,夹杂著鱼乾肉乾的碎末。 核桃把饼做得很薄,咀嚼间不会感觉发腻,而恰到好处的野菜选择就像葱花一样,赋予了这块小饼灵魂。 “嗯。不错。”诺文讚赏地点点头,“大家也別光看著了,都吃吧。” “今天是难得的节日,大家好好敞开肚子吃!” “好耶!”鼠鼠们顿时欢呼起来。 而核桃也骄傲地捍卫了自己料理鼠王的名號。 一片欢庆之中,诺文却悄悄离开——具体来说是让莱茵帮他挡著热情的鼠鼠们,他这个身高怎么都悄悄不了。 他找到那一滩还没清理乾净的烂泥,慎重地將其挑起。 一个半腐烂的轮廓顿时显露出来,只有手指粗细,如同歪歪扭扭的小萝卜。 诺文將它洗了洗,一手扶著下顎,一手举著薯块,仿佛思想者一样,缩在灶台边思考。 他记得这是冬天之前,猎鼠小队在一丛灌木下挖出来的。 当时他对附近生態了解不多,也没去关注这个不起眼的小玩意。 只是现在想想...灌木,挖出淀粉块茎? 这合理吗? 片刻之后,他就发现了异常。 “这玩意...”诺文抠了抠那块粗糙坚硬的表皮,又看著里面的纤维束,满脸惊诧,“根本不是块茎!” “这是条病变的根须!” 第43章 鼠块与温室 树根內部的淀粉已经腐烂,只剩下些许软绵绵的细韧长条。没有寄生虫,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分泌物。 像是植物演化出的储能结构。 但诺文依然感觉不对劲。这种演化不符合灌木根部的构造,不仅会降低根部吸收营养的效率,还容易被土层挤压,费力不討好。 这玩意究竟是什么来头? 诺文琢磨了一会,决定还是求助有经验的专业鼠士。 他目光一扫,从欢腾的鼠堆里精確薅出了三只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大鼠。 一只核桃,一只猎鼠,还有一只农鼠。 “诺文先生...”三只鼠咕嚕了好半天才把食物咽下去,意犹未尽地舔著嘴唇,“怎么啦?” “我就是想问问这个...” 诺文张开手,將那块散发著浓厚霉味的烂泥块展示给他们看。 “...薯块。听说很好吃,可惜已经烂掉了。” 鼠鼠们恍然大悟,脸上满是心疼的神色:“是呀是呀!太可惜啦,薯块好难找的!” “现在下著雪,就更找不到啦!” 猎鼠嘟起小嘴,不由回想起那些扑在灌木丛里挖薯块的日子:“薯块藏得好深,要把土都刨乾净,才能看到有没有。” “有没有?”诺文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它不是就长在灌木下面吗?” “不是啦!” 鼠鼠们异口同声地回答道:“不是每丛灌木下都有薯块的!” “只有特別的灌木下面会冒出来,有时还没有,要再等一个月。”猎鼠努力伸出手比划著名,“就算长得一模一样,也不一定都会有。以前大家挖了半天,底下也只有不能吃的根!” 一个月! 诺文心中一动:“那你们怎么判断哪一丛下面有薯块?” 核桃自豪地挺起胸膛:“闻味道!” “薯块有香香的味道,趴在土上,厉害的鼠就能闻到!” 说完,他抽了抽鼻子,试图回忆那股香味,却只吸进了一股霉味,不由皱起小鼻头:“可要是没保存好,薯块就会烂成现在这样了。” “呜呜,明明以前埋在沙土里能存好久...” 农鼠反驳道:“你一定为了省柴火,没把薯块烤熟!要不就是没晾好!” “哪有!肯定是挖的时候伤到皮了!” 鼠鼠们激烈爭论起来,大耳朵一抖一抖。 诺文陷入沉思。 只有特定植株会长,隨机性强,很可能是受到了外界因素影响。 而且必须烤熟,再晾乾,才能长久保存,这是標准的灭活与淀粉变性流程...寻常块茎可不需要这么麻烦。 他的思路越来越清晰,小心挑开烂泥中仅剩的纤维状物质,发现它们有点像维管束。 用铲子撇开一捧沙土,顿时就能看见无数灰色的细丝在其中蔓延,更浓郁的霉味顺著气流贯进鼻子。 果然,菌丝。 所谓的薯块,其实是真菌感染的副產品,一个淀粉型的...茭瓜? 诺文瞬间明悟,但他还缺少最后一个关键证据。 他重新回到三鼠面前:“你们有没有试过把薯块埋在土里,种起来?” “不行!”农鼠急忙摆著手,“我们早就试过啦,但薯块是长不出东西的!” “直接埋在土里只会烂掉,就不能吃啦。” “诺文先生,薯块是很香,可它真的种不了呀!您要是想吃,咱们等春天再去挖!” 诺文闻言,反倒露出微笑:“长不出来就对了。” “你们仔细看。”他解释道,“你们说的薯块,其实是一条生病的树根。这不是灌木用来生小树的部位,光埋下去,当然不可能长出新薯块。” “生病的树根?”核桃惊讶地跳了起来,“不可能!树根不能吃,薯块能吃饱!” “龙姐姐能吃...”猎鼠小声反驳道。 “我们不能吃!” 三鼠嘰嘰喳喳了一阵,突然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看向诺文:“诺文先生,难道您有办法种出薯块?” “现在还不好说,但我们可以试试。”诺文將那块烂泥小心地收好,“这种薯块,其实是真菌...嗯,这么说吧,要和蘑菇丝长在一起,才能结出来。” “它生病了,但正好变得胖胖的,能让我们吃饱。” “嘰哇!” 鼠鼠们惊呼起来:“蘑菇能长出薯块!” 早就在打量这边动静的莱茵疑惑地走过来:“可是诺文先生,现在是冬天呀,外面太冷了,种不了任何东西的。” “莱茵。”诺文自信道,“只要有合適的办法,冬天也能长出粮食。” 修女瞪大栗色的眼睛,被这句话惊得说不出话来。 冬天怎么可能长出粮食?到处都那么冷,没有阳光,种子连芽都发不出来。 秋收冬藏,鼠鼠们向来都是这样认为的。 如果是寻常鼠说这句话,她一定会板起脸呵斥一顿,因为那是白费力气,会让大家更饿。 可这是诺文先生说的! 她用小手捂住心口,那里砰砰直跳:“那...要怎么办?” 诺文沉吟片刻,开始逐条下令: “组织工匠多烧平板玻璃,挑出最透明的或者蓝色的。用木料,黏土,依託山层建造一个三角形的坡面框架,直对著太阳。” “既然外面太冷,我们就建造一个温暖的房子,给植物住。这就是温室。” “这样外面再冷,也不过是些许风霜罢了。” 他又看向猎鼠:“通知猎鼠队,去附近多找些会长薯块的灌木,无论下面有没有块茎,都標记好。” 猎鼠猛猛点头:“然后呢?” “然后...” 诺文看了一眼正盯著鼠鼠们吃美食,嘴角还流著口水的龙娘:“安卡拉!” “誒!诺文,怎么啦?” “来活了!帮猎鼠们把灌木连土带根全挖回来,分开放好,不要偷吃!” “我们要在冬天种粮食!” “吃噠!”龙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欢快地甩起了尾巴。 她抱著雪球一路跑出餐厅,向每只路过的小傢伙传递这个喜讯。 “嘰哇!” “我们要种薯块啦!” 餐厅逐渐变得冷清,鼠鼠们的热闹都隨著惊呼声转移到了外面,小鼠们也想去凑热闹,被大鼠们摁在家里泪眼汪汪。 一群可爱的小鼠蛋子。 诺文微笑地看著他们的背影远去,才缓缓呼出一口闷气。 他重新看向那团散发著霉味的菌丝,鼻头都有些发酸,不知道是熏得还是感动的。 这不是普通的真菌,这是一个月就能收穫的淀粉催化剂! 村庄的存粮,只有出,没有进。 在这个落后的时代,冬天就代表停滯,人们只能消耗存粮,苦等冰雪消融。 这对鼠鼠们来说很正常,但诺文向来不喜欢这种光出不进的感觉。 只要粮食没在源源不断地產出,只要存粮不够让村庄啥都不干也能躺平一整年,他就始终有种紧迫的焦虑感。 他比莱茵更清楚村庄的粮食储备有多么危急。无论如何计算,都只能得出一个结论——不够。 远远不够。 算上先前从大坏牙那缴获的食物,也只是让鼠鼠们从饿死在冬天变成饿死在春天。 春天到了,野外重新恢復採集,“或许”会有办法撑到春耕收穫。 但这种事情本就不靠谱,七百多鼠的口粮怎么可能光靠採集和幸运就能凑齐。 先前不说,是不想让鼠鼠们担心,况且,他那时也实在没有办法。 温室早就在计划之中,但他一直没找到適合温室的优良作物。没有土豆,没有水稻,麦子太高,周期也太长,等它成熟,村庄早就饿死了。 而这团古怪的真菌,说不定就是挽救村庄的秘宝。 没有丰盈粮仓,哪好意思叫久住长安? ... 儘管外面还是一片银白,但没过多久,鼠鼠们就都干劲满满地穿好衣服,扛著工具雪橇就挤出山洞,跟著安卡拉排成一条长龙:“诺文先生说啦,去挖薯块!” “挖鼠块!” “...是薯块!” “鼠块!” “龙姐姐,冬天真的能长粮食吗?” “不知道耶。听诺文噠!” 第44章 水栽培 诺文说,要有玻璃。 於是工匠鼠们聚成一团,努力筛选沙子,熔炼,吹制圆筒,再细细展平,耐心退火。 顏色最浓的绿色玻璃被鼠鼠们失望地丟到了一旁,接近透明的淡绿色玻璃才会被装箱,而浅蓝色的玻璃被大家视若珍宝地放在专门的房间里。 他们日夜不停,连睡觉都缩在工坊区里,就有了一箱又一箱磨光的平板玻璃。 诺文又说,要有长方形的水槽,开孔的盖子。 於是烧陶鼠们苦思冥想,嘰嘰喳喳地画出设计图,选用陈腐好的老黏土,不停地捶打黏土团,排出气泡,製成陶胚,確保每个炻槽都漂漂亮亮,不吸水,作为鼠块的新家。 数日辛勤之后,就有了能让鼠鼠们仰望的炻槽小山。 诺文再说,要有堆肥、淤泥、草木灰、骨头渣渣和臭臭泡过的肥水。 这让喜欢乾净的鼠鼠们犯了难,他们把这些东西搬来搬去,面露难色。 灰鼠们犹豫地站出来,主动来干这最苦最累的工作。让大家都有些敬佩。 於是就有了好几大缸气味古怪的肥水。 最后,诺文说,要在高高的土包顶上,清出盖温室的空间。 鼠鼠们便乌央乌央地冲向山顶,用小铲子和小镐子一路推出一个缺口,再沿著土壁一路凿下去,连通山洞。 他们的小手干起这个好累好累,还会起水泡。但一只鼠鼠累了,就把工具和袍子交给另一只鼠鼠,大家嘿呀地大喊著,呼著热气,每小时都能削下去一大片土层。 龙姐姐忙著在外面挖灌木。大家就像小船一样,摇摇晃晃地载著木桿子,一根根立起来,扶稳,用绳子量一量,再装上玻璃,抹平黏土,挖出烟道,直到室內不生火也比外面暖和。 於是在第六天,温室拔地而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造好啦!” 安卡拉灰头土脸地笑起来,对诺文挥著手。 “诺文先生快来看看嘰!”鼠鼠们也纷纷催促道。 诺文注视著眼前那座依靠在山顶侧面的三角建筑。 这座温室和他印象中不能说是一模一样,只能说是毫不相干。 为了最大限度接收阳光,温室建得很高。 双层淡蓝或浅绿的玻璃面正对太阳,形成平缓的三角坡面,透进斑斕的光芒。温室整体向下延伸两米,深深扎进土层之中,有利於保暖。而进出口都开在背面,直通山体內部。 他走进室內,观察四周,心中感慨万分。 自己的每一个设想都被鼠鼠们努力搬到了现实之中。 內部的种植槽就像电影院座位一样,阶梯状依次上升。每个孔位都可以塞下一颗灌木,这是光照层,供给这些古怪的小灌木充足的阳光。 而在它们的下方,则是一个巨大的封闭木箱,略微倾斜,在鼠鼠们的视线平层开了玻璃检查窗,可以隨时从两侧拉开,检查或收穫最终的成品。 营养液槽位於最上方,通过重力滴落,在木箱的入口自然下落,撞击突出的挡片,飞洒出来。 旁边还有鼠力驱动的小转盘,浸入箱底,能够將积蓄的营养液高速旋转甩出,形成饱含氧气的细雾。 盘旋的地下烟道让室內无比温暖,高高的烟囱直通天空。 而在最角落,一个双层缸体中,封存著整个温室的关键——他亲自提取的纯净菌种。 “大家辛苦了。”他满意地点点头,“每个人都做得很好!” “好耶!”鼠鼠们高兴地抱在一起。 莱茵好奇地四处打量,提议道: “诺文先生,既然温室造好啦,我们赶紧把土运进来吧,那就能种薯块啦!” “运土!”安卡拉努力点点头,“植物一定要种在土里!” “早点种,就早点有香香的薯块吃啦!” 龙娘想像著鼠鼠们说过的那种味道,尾巴欢快地晃来晃去。 “土?” 诺文看著这个原始的雾培温室,神秘一笑:“我们不需要土。” “不要土?!”鼠鼠们惊呼起来,“没有土怎么种粮食?” 向日葵村的农鼠们更是著急:“诺文先生,向日葵下面也有块块,但也要种在土里呀!” 在他们的观念里,一切植物都应该从土里长出来。没有土,会发臭,会发烂,会被风吹跑,会被坏傢伙吃掉! 鼠鼠们根本无法想像没有土的景象。 “正常的植物需要土壤,是因为它们需要用根把自己固定住,还要从土里找吃的,这样才能长得又高又壮。”诺文耐心解释道,“可鼠块並不是正常的植物。” “它是蘑菇丝让树根生了病,才长出来的胖胖块茎。” “它不需要扎根,我们会帮它固定好。它当然也要吃饭,但我们会直接餵到它嘴里。它也不需要躲在土里,用太阳照著,反而更不容易烂。” 鼠鼠们茫然地面面相覷。 “是,是吗?” 安卡拉困惑地歪了歪头。没有土还能长出好吃的吗? 他们不由自主地看向那缸臭臭的营养液,心中涌出一股神秘的敬畏感。 诺文对大家的反应並不意外。 也怪不得鼠鼠们疑惑,传统农业的直觉在这里完全失效了。 鼠块不是果实,不是繁殖器官,而只是一个病態过程中的副產物。真菌劫持了植物的营养,让它將养分匯聚在根茎之中,隨后在某个成熟的时机猛然爆发。 这个淀粉肿瘤是由真菌主导的病理现象,而非植物正常的生理过程,那么它就根本不必遵循传统块茎的生长规则。 土壤从必需品变成了累赘,它低效又碍事,容易导致杂菌污染,收穫的时候还得费劲挖土。 那还留著干啥? “所以我们只要把灌木们洗乾净,用针蘸著蘑菇液戳一下,把它栽进去就行了。” “大家看好了。” 诺文说完,亲手搬来一盆小灌木,摆在大家面前。 他仔细观察一圈,只留下茂密的那一侧枝叶,其他全剪掉。 “这个,不需要了。” “安卡拉,莱茵,来帮我把土壤清出来,不要伤到根。给大家做个示范。” “喔!” 龙娘跑过来敲了敲盆,又比划了一下小灌木的大小,半天不敢用力。 “不行啦!我不知道挖哪里!” “让我来吧。”莱茵小心地用铲子清开根须,微微晃了晃,觉得还稳固,就继续顺著根须清下去。 安卡拉用尾巴一扫,把土块都堆到了一边。 灌木的全貌很快显露出来,枝干矮小,根须却细长茂密。 龙娘提起来翻来覆去地看,沮丧地发现:“这颗没长鼠块。” “过几天就长了。”诺文郑重地戳了一下,合拢根须,將第一株灌木塞进孔位,再用小木架和苔蘚固定。 鼠鼠们有学有样,灵巧的手指很快把灌木都清理乾净,一株株捧在手上,放进孔位。 温室很快被塞得满满当当。 诺文拍了拍手,吩咐一只鼠鼠爬上高架:“好,打开闸门,放营养液!” “咿呀!”鼠鼠努力抽开闸门,营养液立即流了出来,滴滴答答地在木箱里绽开。 “再摇曲柄。”他继续示范,“大家摇的越勤快,鼠块长得就越好。” “我们摇一圈,就能给它提供足够的氧气。” “氧气!”大家都跟著念,努力转动著小转盘,溅起一大片雾化的细小水珠。 其他鼠鼠抢不到活,只能隔著小窗户,期待里面的鼠块快快长大。 诺文微笑著擦了擦汗,心中充满自豪。 没有电,没有泵,没有覆膜,也没有化学肥料。但他还是尽力把养分,氧气,成长空间,全都给这些鼠块供齐了。 这真菌,可千万別让他失望啊! 第45章 结构之秘 温室建成,接下来就只能用辛勤的汗水浇灌,並耐心等待。 诺文可以用野外的成体植物直接跳过灌木的漫长生长周期,但没办法跳过必要的恢復期。 植株並不是塞进孔位就万事大吉了。 光是从野外移植到盆栽中,就会折损一半的成体。它们会因为环境的各种细微变化而萎靡不振,不到几天就变成了一盆柴火。 或者被安卡拉一口吃掉,然后嫌弃地呸掉渣子。 “不好吃!” 移植进温室的灌木还得再经歷一次折损和移栽休克,最终哪怕只有20%存活下来,都能称得上生命力顽强了。 鼠鼠们忙碌著把营养液一次次倒回顶部大缸,转著雾化轮,时不时踮起脚从玻璃窗往里面看,一次次失望而归。 头两天几乎没有变化。 灌木焉巴了一片,根须湿乎乎的,也没长出鼠块。 “长出来了吗?” “没有誒...” 小鼠们抽抽鼻子,又沮丧地跑走了。 诺文全都看在眼里。表面不动声色,其实心里也是压力山大。 耗费了这么多鼠力物力,搬回来这么多灌木,还费劲提纯菌种,这要是没成功,责任首先得算在他头上。 给出一个希望,再狠狠把它摔碎,这太残酷了。无论是他还是鼠鼠们,心里都不会好受。 向日葵村的农鼠们甚至已经开始提前安慰他了。说如果没长出薯块,到了春天,土地软一点,可以去把向日葵田下面的菊芋块茎挖出来吃。 虽然不多,但也能填饱肚子。 房间中,诺文回过神来,甩开繁杂的思绪,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酋长长弓上。 在他身侧,还有数把看起来极为相似的复製品,或是单独分段的仿造部件。 毛人所赠的这把长弓,弓身遍布颇有美感的符文凹刻,他最初以为这只是一把做工精致而且手感不错的礼物而已,再加上体型不適合,一直都没怎么用过。 但自从有了那种特殊视觉,他立即发现了这把长弓的非凡之处。 那种淡黄介质没有渗进去,反而縈绕在符文周边,紧贴弓身向中心涌去,再於搭箭的握柄前方,匯成两股微弱的气旋,如同两个飞轮对箭矢上下挤压加速。 长弓本身材质不错,却也只是普通材料,其关键奥秘必然在於符文之中! 诺文让鼠工匠们照著这样的符文,用最精细的工艺慢慢雕刻,不到几天就复製出了看起来一模一样的成品。 但他不得不失望了。 这些复製品没有一个能呈现出相同的效应,它们就只是普通的弓而已。 到底怎么回事? 诺文皱著眉头,拿起栗子送来的报告。 这份报告他早就翻过无数遍了,部落听闻他们的胜利,大为振奋,再加上附赠的铁器,酋长大手一挥,贸易继续! 铁矿,兽皮,甚至少量的肉乾鱼乾,都隨著仓鼠大王的脚步从毛人部落挪到村里。 同样,也有关於那个符文的问题。 西格德直言直语:祝福不可复製,毛人亦不知诀窍。部落萨满仔细打磨,常年以往,无数普通长弓中才能出现一把这样的珍宝。 他们视其为先祖的祝福,只会交给最重要的盟友与最强大的勇士,就连酋长都不能以私人名义持有。 眼见长弓没寻思个所以然,诺文又跑回去盯著金属片猛瞅——结果因为放大镜太简陋,隔著锁孔视角看了半天,也是啥都没看清楚,只把眼睛瞪得生疼。 结构或许能引导介质本身,但具体是什么结构,怎么製造... 一切未知。 诺文长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这个世界,他还有太多要学的了。 他不由好奇起这个世界的“法师”,是否就是能够利用这种介质的人。如果可以,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又是怎么利用的? 在世界的其他地方,人们会利用这样的力量成就怎样的奇蹟? 他甚至有个大胆的想法,如果能亲手掌控这种超凡的力量...他能否用这种介质,真正塑造自己理想中的世界? 诺文作为工程师的灵魂一阵激盪,但一群小鼠蛋子的嘰嘰喳喳顺著敲门声涌进来,打断了他的畅想。 “诺文先生,快去看看!” “长出鼠块啦!” 这么快? 诺文一愣,急忙起身,抓起两只毛茸茸的小鼠往温室走去。 灌木丛看著还是很焉,甚至更焉了,看著好像隨时要枯死的样子。极致的营养,极致的呼吸作用,甚至特定光谱的光照,都没让它们支棱起来。 鼠鼠们和安卡拉都已经在玻璃窗前堵成了一团,努力瞪大眼睛去看里面。 “咳咳。”莱茵清了清嗓子,“大家让一让。” 大家仿佛没听到一样,鼠山下面只有尾巴晃得飞起。 修女无奈地看向诺文:“他们不让。您靠近点看吧。” “鼠块...” 鼠鼠们紧贴著玻璃,小手趴在上面,虚虚的握著。 “鼠块!”龙娘也咽著唾沫。 “诺文快来看,好神奇!” 诺文哭笑不得,只能依靠自己的身高优势,从玻璃顶端的小缝看见里面的景象。 一大簇根须如同倒置的森林一样延伸出来,在每丛灌木的中心主根中部上,膨胀出了一块朦朧的阴影。 他甚至能隱约听到轻微的嘎吱声。 树根在肿大! 它的纤维在被分解,撑开,发出像是踩碎枯叶的声响。 诺文瞪大双眼,看著那块阴影,根茎如同心臟般缓慢颤动,让底下的细须不断晃动。 这又是什么情况?说好的一个月呢? “它一天之內就长这么大了?”他连忙问道。 “对呀!”大一些的农鼠总算回过神来,满脸震惊,“长得比野外快多啦!” “昨天还没开始长呢,今天就变的和尾巴一样粗,马上就能吃啦!” “可是...” 他担忧地挤出鼠山,看了一眼上面越来越焉的灌木:“我总感觉再过几天,灌木就要枯死了。” “诺文先生,是不是您做的蘑菇汁太厉害了?” “估计是少了某种能抑制真菌生长的杂菌。”诺文摸著下巴,“以后还得慢慢改进。” “按照这个速度,灌木肯定活不下来了。我们每產出一小批鼠块,就得耗掉一大堆灌木。过不了一年,风林谷都被挖成荒地了。” “不过...” 他沉吟片刻:“目前,这样的快速生长对我们有利。” “大家要多注意下它们的生长状况,避免鼠块被蘑菇先吃掉,差不多了就收割,加热,晾乾。” “好!” 诺文后退几步,观察著所有灌木,指挥鼠鼠们:“第三列第二行,那颗灌木还挺精神。去用加热消毒过的刀把侧枝切下来。” “我们要试著扦插一下,让生命力最顽强的灌木多生宝宝。” “切小树枝长宝宝!” 农鼠们先离开窗前,用热水洗洗手,冲冲皮手套,把看起来长得不错的灌木全都取下侧枝,放进水里催芽。 小鼠们还念念不舍地垫脚看著,他们从没见过长得这么快的粮食。 他们缩回小手,在玻璃窗上面留下一个白印。 诺文放下心来,隨意从玻璃往外看去,却发现山脚下冒出了几个黑点。 那是拖著雪橇的战鼠们! 他们在努力探测林带环境,挖能藏身的小土包,平常只通过栗子运物资。没送报告就突然回来,一定是有甘菊都无法决断的大事! 小队走近了一点,诺文才看清他们的数量,六只,不急不慢,围著雪橇,说明不是危急情况。 但雪橇上... 有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类! 第46章 一介马夫 好吧,又是倒霉的一天。 维瓦尔自嘲地想著,耳边还嗡嗡直响著那句突如其来的尖厉喊叫:“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他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领主...” 於是很快,他的疼痛就从饱受破旧马鞍折磨的屁股,蔓延到了全身各处。 有那么一剎那,他觉得自己又变回了第一次学骑马的那个毛头小子,笨拙地从马背上滑落,屁股磨得生疼。 那反而不算最糟糕的情况。再仔细一想,他又觉得更像是三年前那次。一匹受惊的公马结结实实地把他顶在了墙上,把他撞成了一匹烂麻布。 可那终究只是个比喻。 毕竟现在,他是真被自己的老伙计摔了个底朝天。 啊,温顺的卡斯塔尼奥。维瓦尔不由为那匹不属於自己的杂色达卢马嘆息,耐力好,性子稳,不像那些给骑士骑的战马,娇贵又暴躁。 可怜的卡斯塔尼奥。 他一睁开眼,就看见他的老伙计屁股上插了一根细短的弩箭,拖著点点血跡一顛一顛地消失在树林的另一侧。 它甚至没回头看一眼。 该死的卡斯塔尼奥! 我昨天才给你换了新的垫草! 维瓦尔的抱怨很快被一些冰冷的触感打断了,他顺从地举起手,低著目光,试著不去看强盗们的脸。 我知道规矩,他本想这么得意地说。 然而,正因为他低下目光,他才看到了好几只矮小的,有著大圆耳朵的鼠人,正在检查他带著的那块有领主家纹的旧布片。 他只在商人们的閒谈中听说过这种奇怪的...呃,小矮人?据说他们骯脏、残忍、卑劣、野蛮,身上还带著瘟疫。 这些传闻向来流不进维瓦尔的耳朵,反正和他没什么关係。不同的人眼里不同样,在他爸爸眼里,马还比女人都漂亮呢。 但他现在不得不面对眼前的这些鼠人。他们带著精巧的弩,穿的皮袍子比他身上最贵的家传长筒皮靴还精致——要是没有这皮靴,骑马可就遭了罪... “我再问一遍,你来这里做什么?”脸上有疤的鼠人说,他的语调比马夫想像中清晰很多。 “別射箭!我是维瓦尔,只是个给领主传令的马夫!有一队士兵还没回去,管事催我来看看...” 鼠人们对视一眼,互相点点头。 “没抓错。领主的人。” “带走。” 维瓦尔哆嗦了一下,说不出话来了。 於是接下来的一切顺理成章,他被绑起手腕,拿走小刀,整个人被侧著塞进雪橇。 鼠人们没堵住他的嘴,於是马夫尝试著搞清目的地:“好先生们,能告诉我,我们这是去哪吗?” “不能。” “呃...” 他悲伤地闭上了眼睛,被鼠人们拖走。 这一次,身边没有父亲或者同伴来把他扶起来了。 都是因为那个该死的管家,在冬天找什么士兵,天知道他们跑出去干嘛了!维瓦尔不由在心里咒骂道。 这可是冬天!他本该在又臭又暖和的马厩里待著! 那个混帐一催,马厩管事的脸就拉得和马一样长,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自然落不到骑士和侍从头上,它推来推去,最后啪的一下,塞进刚清完马粪的自己手里。 他在那时候就在心里嘟囔:当然是我,还能是谁呢? 管家就知道坐在壁炉前,让自己的屁股烤得像精麵包一样香。 抱怨归抱怨,他还是露出一副顺从的模样,利索地备好马鞍,检查了蹄铁。 临走前,他往怀里塞进一块粗麵包,又往水囊里灌满了掺水的麦酒。想著无论如何,也能赶在晚上前回来喝一碗浓汤。 现在全毁了。 管家一张嘴,下人跑断腿。 他愤愤地想著,又想起父亲的话:生活就像在丘陵间的小道上骑马,总有上坡和下坡,只要马不失足,总能走到头。 可是爸爸,要是马真失足了呢? 不知咒骂了多久,他肚子咕咕直叫,不得不试著起身:“先生们,我实在是饿了,能不能让我吃点东西?” 鼠人们都转头看著他,带疤的点点头。 “吃吧。”他拿出小水囊,再从腰包里取出一块大麵包,浸湿了一点,塞进他手里。 维瓦尔也顾不上什么瘟疫不瘟疫的了,张嘴就咬。 只是一口,他的眼睛都骤然瞪大了——这是没混进一粒沙子的精麵包!虽然有点干硬,但咀嚼过后一点都不发酸,这股绵密做不了假! 他难以置信地咀嚼了一阵,仿佛连绳子的束缚感都消失了:“这...这还真是美味。天父在上啊,谢谢你们,好心的先生。” 甘菊的嘴角微微抽了抽:“我们把你绑起来了,你还觉得我们好心?” “相比起其他的强盗,”维瓦尔含糊不清地说,“你们至少还给了我麵包吃呢,这一块就值一个银幣了。 “城镇里的麵包要么涨价,要么变小,我这种给领主养马的人怎么吃得起。” “这真是我吃过的最好的东西...” 他没等到回应,只看到鼠人们望向自己的眼神充满了怜悯。 怎么了?维瓦尔迷茫地看著他们,没吃过精麵包是什么很丟人的事情吗?连鼠人都要嘲笑他? “唉。”甘菊摇摇头,“我就知道,哪里都一样。” 知道什么?怎么就一样了? 维瓦尔一头雾水。 “吃吧,你以后都可以吃。” 那个带疤的鼠人没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冷静地开口:“我们其实也不想绑你。但如果你把这里的消息带回去,会给我们带来大麻烦。” “那也不至於射我的马吧!我可以说士兵们找了个酒桶喝晕了。”马夫抗议道,“那帮懒鬼晚回来几天又不是什么大事。” “你不知道他们是来做什么的。”另一只战鼠说。“这里也没有酒桶。他们要么按时回去,要么永远回不去。” “那他们还能干什么?要么抢走谁家的麦子,要么拔刀砍几个人...” 维瓦尔说著,他看到鼠人们面色微微一僵,突然闭上了嘴。 “哦。” 他低下头,继续和那块麵包战斗。 “可那匹马可能已经跑回去了。”他乾巴巴地说,“带著...一根弩箭。” “嗯。”甘菊平静地点点头,“我们失误了。没关係,我们会在这里等他。” 马夫安静地吃著麵包,一口一口。 “这些麵包...也是你们自己做的吗?” “对。” “所以...你们种麦子,磨麵粉。” “对。我们有自己的家。” “城镇里没见过这种味道的麵包。” “因为我们不卖。都被领主收税收走了。” 维瓦尔看了看这些和孩子一样高的鼠人,很难想像他们的家是什么样,只得嘆息道:“那就没办法了。” “所以好先生们,能放我走吗?你们看,我可以向天父起誓,保证不会乱说。” “不行。我们还得把你绑紧点,带去见我们的领袖。” “別想乱跑,在雪地里你走不远的。” 马夫吸了吸发红的鼻子,哀嚎一声。 好吧,真是倒霉的一天! 第47章 接触 诺文发现自己总结出了一套规律。 如果是一群小鼠蛋子嘰嘰喳喳地挤进他的房间,那铁定是好事。如果是耳朵低垂,脚步匆匆的大鼠,九成都是坏事。 而大尾巴拍得砰砰响的龙娘,要么来討点小零食,要么就是回来睡大觉... 如今,第四种情况出现了。 他清了清嗓子,端正自己的表情,看向面前这位拘谨发颤的马夫。 从各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亲眼见到的第一个纯正人类——平凡,普通,而且倒霉地在冬季闯入了战鼠们的警戒圈。 诺文仔细打量著他。 马夫不算高大,但体格宽厚,颧骨略微突出,留著一脸短髭,头上顶著乱蓬蓬的棕发。 他的脸颊被寒风吹得又红又糙,好似没上釉的陶土。眼角有几道细纹,不像是衰老的皱纹,或许是常年在户外眯眼躲避风雪留下的印记。 为了在冬天出门,他穿得还算厚实,羊毛內衬外面套著深褐色的粗布束腰外衣,腰间用一根粗绳隨意扎著,皮靴被雪浸湿了,已经旧到不能防水。 诺文不太能確定他的年龄。辛劳会压垮一个人的脊背,从皮肤和眼神来看,马夫顶多三十岁的年纪,却像熬过了四十个寒冬。 战鼠们给他解了绑,让他自己走进村庄,给他留了顏面。 在他观察的同时,马夫也在小心翼翼地抬起余光,打量著这个奇怪的鼠人王。 他原本以为鼠人们的领袖会是只住在洞穴里的...更大一號的鼠人,但他完全没想到,他们的领袖...是个人! 真正的人类! 那好端端的黑髮和黑瞳,让马夫不由自主地感到敬畏。这可不像是在荒地里討生活的野民,更像是哪位领主的少爷。他只听说过有些西帝国的贵族是这样的。 诺文等他观察完,才微笑道:“你好,维瓦尔先生。” 他的语调標准清晰。 可维瓦尔心中又是一颤,他一个卑微的自由民,哪能被称为先生! 说话这么好听的,不是大修士就是最高贵的老爷。这么位大人,带著一群鼠人,专挑著领主的人下手... 他不敢想了。只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山沟里。 “大人,”马夫咽了口唾沫,深深低下头,像是在捏著嗓子,语气很怪,“这,这是我的...呃,荣幸!” “您...您...” 他坐立不安地坐在椅子上,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诺文微微皱起眉头。 荣幸? 不,不对。 他为什么这么怕? 诺文看著他身上破旧的衣服,又看看自己被莱茵洗得乾乾净净的完整衬衣,顿时醒悟过来。 在这个封建时代,只要看外貌是否乾净,身上装束的多少与色泽,说话是否清晰標准...只需要看这几个浅显的角度,就能立即分清“上层人”和“底层人”。 常年劳累的人没精力保养自己的皮肤,头髮枯如荒草。他们的衣服也不够完整,而且通常是材料的本色,再被生活染成深褐。 最后是语言。 没有经过专门教育,他们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带著浓厚的口音,甚至不知道正確的发音是什么,只是照著其他人的样子模仿。 马夫看到了一个与他截然相反的形象,於是,他就只能將其归类於那些能够隨意惩处底层人,不可捉摸的贵族... 这样下去,交谈不得累死? 他沉吟片刻,敲了敲桌子。 “维瓦尔先生,你或许误会了什么。”诺文温和道,“我不是贵族,也不是修士,不是任何高高在上的大人物。” “我就是一个人,和你一样,仅此而已。不用紧张,也不需要叫我大人。” “首先,我要替战鼠们向你道歉。”诺文认真地说,“我们袭击了你,並把你强行带了过来,这一点毋庸置疑。而且鑑於目前情况,我们暂时不能让你回去。” 维瓦尔张了张嘴。 “没...没事。”他乾巴巴地回答。“我听到他们说...那些事情。” “这並不代表就可以心安理得。”诺文指正道,“所以请接受我们的歉意。在冬天过去之前,我们会尽力保障你的食宿,標准与其他人相同。” “哦,你可能不知道標准是什么。这么说吧,就是路上你吃的那种麵包,一天三餐,每天都有,配浓汤。” 马夫迷茫地搓了搓衣角。这些词他能理解,可连起来怎么就听不懂了呢? 被抓的人还能吃的这么好? 別说是在这里了,就是別的地儿,就算吟游诗人们传唱的故事里,都没这种好事! 他不由地想,这消息要是传出去,半个昆卡领的农奴都恨不得挤过来被抓住。 “所以,放鬆点,好吗?”诺文笑了笑,“我们不是强盗和土匪,我们只是想守住自己的家。很抱歉把你卷了进来。” “哦,哦。”维瓦尔怔怔地点了点头,“所以...我什么都不用干?不用...当苦力?” “当然不用。不过如果你想的话,也可以帮我们干点活。” 他指向窗外,马夫这才注意到那些玻璃窗,被雪糊住了一半,山脚下有个密不透风的棚子。 “那边有匹马,和另一只大仓鼠住在一起。而我们这里暂时还没有会养马的人...” 诺文耸耸肩:“它一直待在里面,吃得都胖了,却总是懒得出去,我们也不知道怎么让它在雪地上走稳。你是养马的专家,或许能给点意见。” “我们这儿没人能骑上它,如果能把它驯好了,它就归你了。” 听到这句话,马夫忽然愣住了。 一匹马! 属於自己的马! 天父在上啊,这里也有马! 维瓦尔完全没听进去什么仓鼠,他心中寧静下来,凑近玻璃窗,试著看到那匹马的样子,看著自己从父亲那传承下来的梦想——得到一匹属於自己的马。 他当然看不到,却想起了自己心爱的卡斯塔尼奥,它很好,但还是不属於自己,即使再工作十几年也一样。 一匹马是很贵的,哪怕是一只駑马。饲养成本更是不菲。 他和父亲一辈子都住在马厩里,从小闻著马粪和乾草的气味长大,对马的了解胜过对人。他知道每一匹马的脾气,能从它们耳朵的摆动和鼻息声中听出它们是高兴还是烦躁。 他们细心抚养著领主的每一匹马,又持续不断地抱怨那些傲慢的骑士对马匹的粗暴,幻想自己能拥有一匹马,能在閒暇时牵著,骑著,踏上起伏的小丘,自由自在。 父亲的抱怨很快就在三年前停下了,不是因为他看开了,而是他闭上了眼睛。 他死之前还在念叨著那匹暴躁的公马呢,万一只有他们能训好,没准就归了他们。 维瓦尔去试了,然后被顶在了墙上。 突然之间,马夫觉得今天也没那么倒霉了。 “大人...呃,不,先生。”他磕磕绊绊地开口,“我哪能算什么专家,庄园里的马夫多著呢。” “可要是训好了,它就真的...归我了?” “千真万確。”诺文郑重地点点头,“它还没有鞍和蹄铁,但我们可以帮你造。但我得先提醒你,它並不是名贵的战马,蹄都有些裂了。” “天父在上啊。足够了。”维瓦尔呢喃道,“您真是比圣徒还仁慈。” 诺文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看看那匹马吧。” “接下来,我还有事情要问你。” 第48章 了解信息 一匹属於他自己的马。 维瓦尔颤慄地想著。这个念头太陌生,太诱人了,他简直不敢相信。 但他確信自己能驯好那匹马,甚至不愿去想失败的结果。 他一生都在照料別人的马,那些高贵健壮,属於领主和骑士的马。它们是財產,是武器,是他需要伺候的主子。 而现在,他,一个活得和农奴没什么区別的自由民,將有机会拥有一匹马。 他束紧衣物,把脖子缩进领口,几乎是踉蹌著冲向山脚下的那个马棚,心臟狂跳不止,全身炽热。 “就在里面了。”诺文微笑道,“小心点,它的上一任主人对它不怎么好。” 维瓦尔点点头,衝过诺文身边,一把掀开挡风的厚重草帘。 光芒射入昏暗的马棚,无数细小的尘埃与草屑在光柱中翻滚,飞舞,像是太阳天父的天使。 於是,他看到了它。 在那光影的尽头,那匹马正站在那儿,背对著他,消瘦的屁股对著门口,头埋在食槽里,呼哧呼哧地咀嚼著草料。 他停顿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这个马棚很宽敞,瀰漫著发酵草料和动物粪尿的浓鬱气味。常人避之不及,但维瓦尔却宛若走进了一座花园。 “嘿...”他的心都快融化了,“天父在上。先前那个蠢货一定把你当成了驮马。” 马的耳朵抖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回头,只是不耐烦地甩著尾巴。 维瓦尔慢慢地靠近,站在它的侧后,让它能用眼角的余光看见自己。 他伸出手,轻轻地放在它不知被什么重物压弯的背上,抚摸著那身混杂著草屑的粗糙绒毛,从脊背到臀部,小心地触碰大腿。 “瞧瞧你。蹄子都裂成这样了...没人给你上油吗?这可不行,冬天会冻伤的。” 马夫蹲下身,不顾泥污,轻轻抬起马蹄检查著,嘴里不满地嘖嘖著:“底下的毛倒是梳开了,可上面还打著结呢,痒不痒啊,老傢伙?” 维瓦尔往自己的怀里掏了掏,拿出那块原本作为乾粮的麵包,掰成小块,捧在手心,递到马的嘴边。 马无动於衷地继续吃著乾草。 “我们试著给它餵过麵包。”诺文解释道,“但它並不怎么领情。” “先生,要有耐心。” 提起马,维瓦尔的语气变得颇为自信。 坚持住。他给自己打气。我不会像其他人那样,被冷落了就恼怒地离开。 他就靠在旁边的柵栏上,把麵包屑放在食槽的边缘,然后用木梳子给马儿细细梳理脖颈上打结的鬃毛。 时间隨著光尘的舞动流逝,雪花也慢慢飘了进来。 “先生,这匹马有名字了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还没有。” 维瓦尔看著这匹瘦马,看著它褐红色的皮肤,沾著点点融化的雪。他想,它需要一个名字。 卡斯塔尼奥...不,每一匹马都该有自己的名字。 “駑騂难得。”诺文提议道。 维瓦尔一愣,靠近马儿身边,轻声道:“啊,这名字真適合你这个顽固的傢伙。” “就叫这个名字,好不好?” 马儿慢慢停下咀嚼。 它侧过头。马的眼睛长在两侧,只有侧过头,才能真正地正视你。 那双温和的眼睛,隔著飞舞的尘埃,清晰地倒映出维瓦尔勾起眼角细纹的笑容。 “咴...” 駑騂难得抖了抖身上的草屑,四条腿轻轻动了动,真正地站直了身体。它喷出一股温热的鼻息,轻轻蹭了蹭维瓦尔的手。 维瓦尔颤抖著抹了抹眼睛。 他是一个有马的人了。 诺文看著这一幕,也是轻轻一笑。 一人一马温存了一会,再次走出马棚的马夫已经挺直脊背,回到房间中。他没有忘记诺文的条件。 “先生,谢谢您。” “您想问什么?是有关领主的事情吗?” “不止。”诺文摇摇头,“我来自一个很遥远的地方,对这里了解不多。你好好想一想,能说多少说多少。” 维瓦尔思考了一会,为难道:“您这问题就太宽泛了,我这样的马夫知道的不多,况且,我不像学士们那样识字...” “维瓦尔先生,我们现在在讲的这门语言,能读就能写。” “是这样吗?”马夫瞪大了眼睛,“但只有学士才会写字...” 诺文头疼地揉揉脑袋:“所以你们並不知道发音和字母的对应关係...嗯,別管这个了。” “先说说王国吧,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马夫虽然疑惑为什么如此智慧的诺文连这种常识都不知道,但还是细心解答:“先生,这里是萨拉贡王国东北边角的昆卡领,太阳天父光芒的边界。” 诺文取来一块石膏板,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圆,再在东北方插了根木籤:“是这样吗?” “大概是吧?”维瓦尔也不確定,他这种平民哪见过地图。 不过他还是顺著这个大圆讲解:“在很远的西边,就是庞大的西帝国,和萨拉贡王国靠在一起,听说,边境很不安稳,到处都是劫匪和逃兵。” “更多的,我也不知道。那里离昆卡领太远了。” 他嘆了口气:“十二年前打了一场大仗,死了很多人,好几座城市都被帝国军团烧乾净了,王都以南的土地还被帝国人抢走了一大片。” “不清楚丟了多少,可昆卡领的麵包都贵了。以前打仗,都和我们北方人没关係,贏了吃不到好,输了也亏不了什么...” 诺文迅速整理起这些信息。 萨拉贡王国:南方富庶,北方苦寒,政治中心位於南方,北方控制力不强。十二年前丟失大量耕地,能直接跨越整个国境影响昆卡领。 西帝国:国力远胜於阿拉贡,疆域辽阔,部分触及“中心”大陆。 诺文又问了些细节问题,但维瓦尔也说不出更多。 他的生活很简单,只要领主还养马,就饿不死,但也就只是饿不死了。 “好吧。”诺文取了块新石膏板来,“能说说你们的太阳天父吗?” 他必须知道那个字面意义上五彩斑斕的太阳,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力量。 “呃。”维瓦尔愣住了,他很难解释这个,“天父不就是天父吗?或者按照帝国人的说法,叫神也行。” 诺文欲言又止。 怎么感觉这傢伙完全不信的样子? “那更具体的呢?教义,仪式什么的?” “我怎么知道。”马夫满不在乎地说,“先生,城镇和集镇里才有教堂,庄园里的神父只给老爷服务,哪有空去,而且马又不听经文,我管这个干嘛?” “他们老爱说神爱世人,多行义举,也没见天父来送我一匹马。倒是埃尔昆卡旁边的修道院,土地和佃户越来越多了。” “要说教士们,他们大多...算是好人,別和他们吵起来就是了。教会会给贫民发粥,抓抓罪犯和念叨著什么歪理的怪人,就这样。” 原来是鸡蛋主义信徒,反正不要钱,多少信一点。 诺文忍不住一笑:“那你还挺务实的。” “那是,在心里知道就够了。”维瓦尔自豪道,“先生,知道什么人最爱走到哪都念叨著天父吗?要么是活不下去的,要么是吃饱撑著的。哦,还有一种,犯了罪的。” “像我们这种不饿不饱,还得时刻照顾马的马夫,不如早点睡。” “而且爸爸告诉我,我们北地人曾经...”他小声嘀咕了一声,然后又迅速闭上了嘴。 诺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向最后一个话题。 他敲了敲桌子,严肃地问道: “昆卡领主手下有多少骑士和侍从?” 第49章 昆卡领的军事力量 “昆卡领主...” 维瓦尔沉默半晌。 正当诺文以为他有什么顾忌的时候,他却小声嘀咕起来:“歷代昆卡领的领主可多著呢,情况都不一样,现在这位更是个好面子的混帐。您要说现在的这位,他叫桑吉诺·德尔·耶罗·克布拉多...” “太长了。”诺文打断道,“叫他桑吉诺就够了。我们就只討论还活著的这位。” “好吧。”马夫回想著自己走过的土地,“我记得很清楚。领主有十二位骑士,至於侍从?天知道...每位骑士顶多有两三个吧。” “先生,昆卡领可不算什么好地方,骑士们只能互相选儿子和侄子作为侍从。” “而这十二位骑士里,还有个毛头小子,他连马都骑得歪歪扭扭,干不成事。那小子是个希达尔戈...哦,就是有来头,有血统的人。” “他的骑士老爹壮得像一头牛,可在去年不知道怎么就死了,据说死的时候皮都像柴火一样枯。” 十二位骑士,加上三十六个侍从。 不算多。 诺文沉吟片刻,没急著下结论。 “那维瓦尔,你觉得领主会怎么看待...”他看向被炉火映得金黄的墙壁,“我们这个地方?” “叛乱。”维瓦尔老实回答。“而且还是带著...呃,这些鼠人叛乱。很多人觉得他们...比较坏。” 诺文笑了笑:“知道是叛乱,那你还告诉我们这么多事?” 马夫缩了缩脖子:“先生,我是被您绑来的!” “我不知道您想做什么,但我现在就在这儿,可得先保住自己的命。” 他又下意识往马棚看了一眼。 “...还有我的駑騂难得。” “我没妻子,更別提孩子了。就是村里的农妇都嫌弃我身上的这股臭味。我只怀念卡斯塔尼奥,可它也不属於我。” “先生,您给了我一匹马,还有吃的。”维瓦尔搓了搓手,“那我也得给您足够的东西。” “有马就够了,我寧愿在这呆到死,也不想再回去挨训斥。” “你倒是个纯粹的人。”诺文笑著点点头,语气又严肃起来,“那么,你觉得领主会何时出兵『平叛』,又会带来多少士兵?” “不管卡斯塔尼奥的肥屁股有没有把箭带回去,领主要派人来,至少也要等到雪融化之后。” 维瓦尔回答道,指向窗外的积雪:“先生,我不懂打仗,可我懂马。” “您这里是昆卡领的边缘,有条林带拦著,就那么一条小土路。” “要说手指厚的积雪,土地冻硬了,对马儿影响还不算大,还能掩盖足印。可您看看外面,这雪都能埋到膝盖上了!” “披著马衣和盔甲的重战马,一蹄子踩下去,得费半天劲才能拔出来。都不用走到森林前,刚出城堡就没力气了。” “再说了,雪又把地上的烂坑碎石遮住了,万一扭伤了腿...”他摇了摇头,“唉,断腿的马啊。” “马还要吃草料,冬天上哪找?雪化了又冻上,蹄子很快就会发烂。” 诺文若有所思地指向沙盘:“那这条河呢?它已经冻上了。” 维瓦尔显然没见过这种古怪的“地图”,他绕著看了半天,最后找了个角度蹲下来,视线平齐,这才恍然大悟。 “啊,卡尔河...” 他感慨了一下,却还是摇头:“更不可能。” “森林里士兵们只是走得慢,可到了冰面上,一摔倒,比被马踢了还难起身。” “我听爸爸说过,曾经就有一代领主,蠢到想在冰面上骑马,那怎么撑得住?没过两天,城堡的主座就坐上了新领主。” “河里的水会漫到两侧,冰最薄,下面可能有石头和被冻住的烂东西。可再往两侧分开,就比森林还难走了,还容易暴露。” “您见过林带里的蓝羽鸡吗?它们总是蠢到在河边排成一排,生怕自己不够显眼,一队熟练的猎人很快就能把它们全射倒。” 诺文讚赏地点点头:“继续说。” 马夫挠了挠头:“至於您问到底有多少士兵...” “城堡里有四十几个醉醺醺的混蛋,村民们都要准备春耕。” 维瓦尔琢磨了一会,小心翼翼地提起:“我只是听说啊,旁边的阿尔瓦领主,曾经请过莫加瓦尔僱佣兵,那是群残忍的怪物,几天之內烧光了一片村庄。” “还有教会的骑士团...”他深吸了一口气,“那些战马真是漂亮...唉。” “可就算是农奴都知道,他们每次端起长矛,都会给教会划回一大片土地。” “领主还在冬天前突然弄来了一堆重弩...” 诺文在脑中迅速整理著这些信息,並拼凑出了图景。 领主的核心力量是骑士与侍从,配合私兵,而且可能会寻求专业僱佣兵的帮助。 对於一个封建领主而言,不到万不得已,他肯定不会去以自身的掌控权为筹码,去求助教会骑士和其他领主。 领主军队的总规模可能超过一百二十人,是目前战鼠数量的三倍半有余。 至於重弩...难道是用来对付安卡拉的? 不过... 也並非无法战胜。 诺文看向沙盘,在那些木籤製成的森林中,锁定了唯一的道路,作战计划清晰成型。 领主大军看似可怕,但他们只能从林间唯一的小路过来。砍树开道需要很长时间,毕竟树又不能一砍倒,树桩和树干就突然神奇得消失不见。 所有军队调动的最大软肋,必定是后勤和机动性。 领主可以有骑士,有大军,有攻城锤,有投石机,有什么都无所谓,但这些军队和器械都必须“走在道路上”。 否则,战马会陷入泥泞,顛簸会毁坏器物,士兵们在接战前就会疲惫不堪。 只要掐住这条路,就能让他们进退两难。 “...还有,你听说过法师...或者什么能做出不寻常事情的人吗?” 马夫瞪大眼睛,声音陡然抬高:“您是说奇术使和神官?” “天父在上,那可是老爷中的老爷,我就是下辈子都见不著他们的靴子!” “別说在昆卡领了,在更富裕的领地,也不见得能有一位!” “好吧。”诺文揉了揉脑袋,温和地笑了笑,“就这样吧。维瓦尔先生,你可以去熟悉一下你的新房间了。” “我可以睡在马厩里。”马夫小声嘟囔著。 “马厩有別的傢伙要睡。”诺文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既然你还要在我们这儿留一阵,我给你介绍介绍这里的情况。” “大家,都別躲在门后面探头探脑了!” “嘰哇!被发现啦!”鼠鼠们好奇地敞开门缝,看著这个新来的人类,“诺文先生,这个大傢伙要帮我们养马了吗?” “嗯。具体来说是养他自己的马,我们只是借用。”诺文解释道,“维瓦尔先生,介绍一下自己?” 马夫低头看著一大群前所未见的鼠人,不由紧张地搓起了手:“呃...你们好?” “我就是个马夫,会养马。” 小鼠们嘰嘰喳喳起来:“那你会养其他的大动物吗?” “那得看是什么。”维瓦尔拘谨地訕笑著,“羊和牛,这是牧民们的活计。不过我还会养鸡...” “鸡!你会孵蛋吗?” “这...用热乾草盖住应该...” “好厉害!”从没养过大动物的鼠鼠们跑进来,想仔细看看他,又动了动鼻子:“你身上好臭!” “快去洗澡!洗澡!你这样臭臭的,会糟蹋龙姐姐挖的房间!” 洗澡?那多费水啊!还有龙又是什么? 维瓦尔手足无措,求助地看向诺文。 诺文微微一笑:“总得习惯的,我们这儿有自己的规矩。鼠鼠们会帮你弄清楚的。” “欢迎来到拉曼查。” 第50章 耕与战 被鼠鼠们推著走的维瓦尔完全是茫然的。 这里的一切,都超出了他过去三十年对生活的想像。 他首先看到了自己的房间,一个比马厩宽敞舒適得多的地方。四周墙壁平整,地板踏实,有一个马脸似的石壁炉。还有稳稳噹噹的床架子,铺著柔软的乾草垫,以及一张带靠背的高椅子和一张木桌。 马夫试著摸了一下,椅子面很光滑,像是在抚摸小马驹的脊背。坐下去,不用弯腰,也不用绷著手臂,全身都能自然地舒展开来。 光是这些,就是农奴们想都不敢想的了。而那张带靠背的高椅子,更不是普通平民能坐得起的。 椅子代表著地位,通常只有领主和富裕的家主才能有。 而且... 天父在上啊。 维瓦尔盯著那个淡绿又透明的东西看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那也是玻璃,而不是墙上的一个窟窿。它甚至比诺文房间里的还大,还透明。 他根本没想到这个东西会出现在自己的房间里。 玻璃...那么透明的玻璃!足有两个头那么大的玻璃! 富裕的市民都不敢这么炫耀! 他已经完全迷糊了,只隱约记得自己说了一些感谢的话,让那个漂亮的长角女孩笑得很开心。 那就是龙,名叫安卡拉。 她就是风林谷的那个... 维瓦尔又看了看这个房间,默默把原来的那个词咽了下去。 据说这房间一天就造好了。龙人把土挖开,扛来框架,那些小鼠人过来组装,搭建,抹平,又去“工坊”拿现成的家具。 比一大批建筑匠造的还快。 他捧了把热水擦脸,全身上下都涌起一股不適应的暖意。 水也是鼠鼠们打来的,他们提的桶小,就好几只一起搬,让他在冬天也有热水洗澡。 维瓦尔觉得贵族们的生活也莫过於此了。 这哪是传闻中的野兽和贱种,他看这里的所有人都像是圣徒在世。而且就在不远处,他们还在教小鼠认字读书呢。 爸爸说得对——永远不要去怨恨那些根本没见过的人,他们多半和你没关係,还不如省点力气,给眼前的混蛋先来一拳。 维瓦尔一直没做到后半部分,但他觉得先完成前半部分也不错。 “维瓦尔先生!”鼠鼠们在外面敲著门,“洗好了吗!” “啊,我...我马上好!”马夫匆忙擦了擦身子,红著脸,看著两大盆黑漆漆的脏水。“我自己端走吧。” “没事嘰!我们端!”鼠鼠们鼓起嘴,“因为鼠块喜欢吃脏脏的东西!” 鼠块? 马夫心有疑惑,但很快被更著急的其他鼠鼠拉走。 “维瓦尔先生,你之前是不是说过会养鸡?”鼠鼠抬起头,崇敬地看著他,“我们有鸡蛋!” 马夫愣了一下,“外面冷成这样,哪儿来的鸡蛋啊?” “另一个村子剩的。”鼠鼠们的情绪低落下来,又给自己鼓气,“没关係啦,都过去了。” “诺文先生告诉过我们怎么孵,毛毛大傢伙也说可以孵,可小鸡还没钻出来,您快来帮帮我们!” “哦,哦...” 毛毛大傢伙又是谁? 维瓦尔挠了挠头,小心地摸著隧道壁,不敢走太快。 绕了几个弯,他和鼠鼠们来到一处暖烘烘的大厅,这里铺了一大堆秸秆,软得马夫很不適应。 鼠鼠们跑到火炉旁边,趴在地上努力掏了半天,摸出十几个鸡蛋递给他,沾著草屑,摸著还很温热。 “这...是什么时候的蛋?” “十几天前的嘰!” 十几天早该有跡象了。 马夫沉默片刻,一手把鸡蛋转到大头朝上,微微握拢挡光,另一只手握成孔,让火光只照在大头部分。 他看得很细,每个蛋都转了一圈,然后轻轻分成了两堆,左边十二个,右边...四个。 鼠鼠们不明觉厉地看著他:“维瓦尔先生,左边是能孵化出来的蛋吗?” “左边这些蛋...”马夫低著头,看著一大群眼巴巴的小鼠,眼里的光芒像火焰又像流水,感觉戳一下就要哭了。他一时语塞。 他安慰马的时候,通常也不靠语言。 维瓦尔只能尷尬地说明真相:“左边的蛋没受精,孵不出来的,只能吃掉。右边的蛋有受精,这个...多等几天就有小鸡了。” “嘰哇!”鼠鼠们顿时嚎啕大哭,“我们翻了好久的蛋!” “都是坏蛋!” 马夫摸摸鼻子,不知道这究竟是在说谁。 但当他跟著一只哭唧唧的鼠鼠走出山洞,看到駑騂难得的另一个室友时,他瞬间又被惊得忘记了拘谨。 “天父在上啊!” “你们怎么还养熊?” “这是仓鼠!”栗子拍了拍它的屁股,自豪道,“它叫大王!” “吱——!” 这比熊还壮的傢伙哪里像仓鼠了?那双爪子吗?还是叫声? “不行,不能把马和熊关在一起!它们会打架...”他急忙为自己的爱马爭取权利,“马是很脆弱的!” “打架?”栗子嘟起了嘴,“它们確实打架,但是是那匹马在欺负大王!” “你看,它屁股毛都被踹塌下去了...” 维瓦尔目瞪口呆。 ... 与此同时,工坊,准备区。 这里有点拥挤。 因为安卡拉扛了一棵树来,一棵甘菊觉得和林带那儿差不多的树——连土带草。她正晃著尾巴,好奇地坐在上面看著大家。 所有工匠鼠们面色严肃,围成一团,尾巴也不动了,只听著诺文分配任务。 “情况大家都明白了吧?” “甘菊挑选了另外的三十六名战鼠预备役,前往林带进行专项特训。同时,村庄中要轮换进行民兵操练。” “我们需要多鼠配合的重弩,预製板材,坚固的绳索,滑轮,钉爪,林带偽装服,蒸馏器,以及音色不同的哨子和號角。” 诺文用木棍指向石膏板:“请各小组重申自己的工作內容。” 他首先指向第一条:模块化重弩。 铁匠鼠和木匠鼠略微交谈,然后先由前者举起手:“诺文先生,您想要一架能把板甲骑士射下来的重弩。” “我们带不了那么重的大弩,所以我们要把部件单独拆分出来,分成弩臂、弩身、弩托、上弦器、支架、箭筒和工具包七个部分,分给六只鼠携带。” “所有部件必须能在一分钟內进行组装拆卸。” 铁匠鼠顿了顿,才继续说:“我们准备用薄钢层加强弩身,在不重要的地方钻出鏤空孔,装上望远镜和標尺。” “钻不出来的地方我们就用手磨出来!”木匠鼠也挺起胸膛喊。“一只鼠磨不动就十只鼠!” “而且我们还要做標尺,每做好一把大弩,我们都要测一测它的箭会飞到哪里去!” “很好,大家的思路很清晰。” 出厂前对射表进行校准是个好习惯。 诺文欣慰点点头,又指向框在一起的第二大类:战爭后勤组。 预製板材,偽装服,钉爪,绳索、滑索套、蒸馏器和发声器。 玻璃鼠们若有所思地想著怎么弄出那个奇怪的罐罐,而裁缝鼠一直在注视著安卡拉身下的那棵树,观察树皮的纹理,叶片的色彩,嗅著泥土的味道。 她们已经在开始用灵巧的手指织布了。 而更年轻的新工匠们耐不住性子,诺文刚看过来,就骄傲地嘰嘰喳喳:“都交给我们吧!” “不就是固定尺寸的插孔板子嘛!” “只要是木头玩意,我们都会做嘰!”木匠鼠不甘示弱,“诺文先生,您放心,做出来一定满足要求!如果预製板插不进去,我就一年不吃奶酪!” “可我们早就没奶酪了。”他身后的学徒们小声嘟囔著。 “嘰哇!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第51章 鼠块成熟 隨著村庄事务日益繁杂,鼠鼠们的分工也愈发明確。诺文很快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莱茵忙不过来了。 桌上堆积成山的树皮报告,就是最直观的证明。 他逐张翻看著,能清晰地看到莱茵的字跡如何从每天清晨的工整秀气,到深夜睏倦时的潦草飘忽。 诺文不由嘆了口气,几乎能想像出莱茵深夜里强撑著困意,小脑袋在灯火下一点一点的模样。 问题出在书写材料上。 树皮粗糙不平,炭笔划过,字跡很容易变得模糊。为了写出能看清的字,莱茵必须把笔尖削得极细,写几个字就要削一次。 况且树皮乾燥后容易开裂,沾了水又容易腐烂,根本无法长期保存。炭粉本身也並不牢靠,隨便碰几下可能就会变得模糊不清。 就算是这样缺点满坑满谷的树皮,村里的存量也不多了。其他会写字的鼠鼠们就算想帮忙分担,也没有可以书写的材料。 这就导致除了诺文亲自负责的战鼠部队,其他所有需要记录和传递的信息,都不得不匯集到莱茵这里,才能被整理成清晰的报告。 工匠鼠、裁缝鼠、玻璃鼠、农鼠乃至和维瓦尔学习养马的牧鼠,他们所有的知识,经验和问题,全都压在了修女单薄的肩膀上。 这样下去肯定不行。 得造纸。 必须造纸。 诺文想。 这不仅仅是文字载体的质量问题。有了纸,才能普及知识和图例,把一只鼠鼠模糊的经验变为其他所有鼠鼠都可以理解的教材。 可造纸这件事... 进行得並不怎么顺利。 诺文经过一天一夜的计算,发现造出一张质量不佳的草纸,竟然比砌出那个双塔热风高炉都难。 按照原始办法,纸浆原料需要发酵沤烂,这一过程通常会持续好几个月,臭味能传到山洞各处,鬼知道是哪路神奇的异世界细菌在懒洋洋地软化纤维。 他当即就想到用碱法製浆的办法,將几个月浓缩到几小时內。 这不算难事,草木灰用水浸泡过滤,得到氢氧化钾溶液,也就是碱水,和破碎的植物纤维一起丟进大锅沸腾几个小时... 这么一看,事情似乎解决了。 然后新的问题隨之而来——容器和化学危险。 诺文看了一眼走道上跑过去的小鼠,嘆了口气。 眾所周知,氢氧化钾具有强腐蚀性,溅到皮肤会造成严重的化学烧伤,溅入眼睛几乎肯定会导致失明,还会迅速让钢铁生锈。 而操作沸水和纸浆本就极度危险,搅拌时不小心接触,就会导致深度烫伤。 高温下碱液与各种纤维杂质反应,必然產生刺激性的化学烟雾,会损伤肺部。 眾所又周知,一般来说,体型越小的生物,臟器过滤的能力就越脆弱... 这还只是造纸流程中的一部分危险而已。 诺文绝对不会让这种毫无鼠道考虑的工业垃圾出现在拉曼查。 他转头看向那块描绘著详细构造的石膏板。 这款新型造纸设备,复杂程度比起高温炼铁炉有过之而无不及。 它不再是一个坑或者一口大锅,而是用耐火砖密封砌好的炉膛,而那个本就作为消耗品设计的金属锅,將成为鼠鼠们的第一个化学反应釜。 所有有害气体隨著烟道直接排出,一套传动系统由侧壁贯穿中心,连接著机械化搅拌器,能让鼠鼠们在安全范围內操控。 只是,为了这些额外的防护,它必须牺牲其他... 例如建造时间、维护成本和加工难度之类的。 所以直到现在,他们都没用上纸,莱茵也只能挑出各行最擅长沟通的大鼠作为负责人,再找几只机灵的小鼠帮忙传话。 诺文自嘲般地笑了笑。 知识的诅咒啊。 既然他知道一切问题都可以被更安全地解决,就无法对眼前的落后与危险视而不见。 这不仅仅是造纸,更是要培养出拉曼查的第一代工程师和化学家。 他站起身,看向山脚下忙碌的景象。 村庄又变了不少。马厩旁边空了一片,维瓦尔扛著铲子,把积雪儘量铲开,给他的马儿腾出几块能出门走走的空地。 在安卡拉的帮助下,工坊区和外界联通的通道也被硬生生凿通了,鼠鼠们在那儿造了简单的轨道,能载著小车一路滑下去,或是从上面拉绳子拖上来。 民兵们在进行简单的训练,一群小黑点在雪中扑来扑去。 诺文不自觉露出笑意。 这就是他可以耐心等待的底气。 “诺文先生!”门突然被敲响,莱茵小步跑了进来,兴奋地喊道,“鼠块!长得好大!” “您快来看看!” 诺文微微一愣,快步跟莱茵来到温室。 温室里架起了两口冒泡的铁锅,农鼠们手头没锄头没铲子,很不適应地抓著一把小刀,贴紧观察窗,看里面的鼠块。 “诺文!”安卡拉兴奋地挥著手,又咚的一下把尾巴抽在种植箱上,“鼠块变大啦!今天吃烤鼠块吗?” “別急。” 诺文弯下腰,靠在窗前仔细观察。 鼠块已经和鼠鼠们的手腕差不多粗细了,像一根根灰白的小萝卜。 那股轻微的嘎吱声还在继续,树根表皮似乎都快被撑破了。 在向阳的观察窗这一面,菌丝很少,但隨著鼠块变得越来越大,它自身向后方投下了越来越浓的阴影,已经遮蔽住了一部分根系。 灰色的菌丝就在光暗交界处微微飘荡。 诺文沉吟片刻,对眾鼠发话:“这一批先割下来。后面的菌丝都长出来了,我们还不知道它会怎么长,小心为上,免得浪费粮食。注意,要割上面硬化的根...” 农鼠们似懂非懂,但听到割下来,顿时兴奋起来:“诺文先生,您是说可以收割了吗?” “对。”诺文点点头,“收割!” “它成熟了!” “好耶!” 鼠鼠们心中立马放鬆下来,兴高采烈地排成一排,拨开观察窗,把鼠块拽过来,用小刀咔嚓一割! 每只鼠手中立马多出了一个半面毛茸茸的鼠块,上下都有木质化的根,防止蘑菇丝跑进鼠块里面。 诺文摸了摸下巴,总感觉这种温室鼠块...有点像香蕉。 “鼠块!” “好大的鼠块!” 农鼠们嘰嘰喳喳地互相攀比:“我种的这个最大啦!” 安卡拉努力吸了一口:“怪味道!但没有毛毛的地方香香的!” “咳咳。”莱茵板起脸,清了清嗓子,“忘记规矩啦?诺文先生说过,鼠块切下来,先该做什么?” “丟到大锅里煮!” 鼠鼠们踮起脚,把鼠块不舍地放到安卡拉的铁丝捞网中,催促道:“快煮快煮!不要像核桃的鼠块一样坏掉啦!” “喔!”安卡拉双手抓著柄,小心地把鼠块浸入滚水中,慢慢搅拌著。 “滋啦!” 菌丝颤动著垂了下去,水很快变成了一锅浑浊的浓汤,散发著一股发霉木头和若有若无的菌菇气味。 龙娘搅了半天,尾巴著急地甩来甩去,总算没耐住性子,一把將鼠块捞出。 “大家快看!” 她一把抓住滚烫的薯块,露出甜甜的笑容:“我们种的鼠块!” “然后...”安卡拉挠了挠头,“怎么吃呀?” “剥皮!” 农鼠们吵吵嚷嚷,挤过去,小心地抓住上下根,像剥香蕉一样扯下来。 里面是黏糊糊的白色淀粉,他们都凑上去闻了闻:“香香的!” 诺文严肃地制止了大家偷吃的行为:“先別急著吃。” “淀粉受热糊化了,吃了黏嘴巴。”他又看了看內壁上附著的不少淀粉,“这些还要刮下来,別浪费了。” “况且这鼠块鲜美无比,该给功臣先吃...” 安卡拉期盼地盯著他。 诺文笑了笑,想到了一个合適的试毒鼠选。 “给仓鼠大王送去!” 第52章 我们期盼春天 “这是什么?” 刚遛完马的维瓦尔诧异地看著那一碗黏糊糊的东西。 看著似乎能吃,有股轻微的香气。 “鼠块!”栗子骄傲地重复这个词,“我以前挖这个可厉害了!” “不过,现在是我们自己种出来的!” “冬天...种出来的?” “对啊,冬天种出来的!” 马夫顿时瞪大了眼睛。 他想凑近闻一闻,却被栗子宝贝似得拿开了。 “诺文先生说了,这是给大王吃的!” “吃饭啦!” 趴在角落里自闭的仓鼠动了动耳朵,难以置信地转过头。 本鼠今天有冻秸秆和乾草以外的东西吃了? 就算是大王的脑袋也知道,下雪天是吃不到菜叶和果酱的。 今天怎么变了样? 大仓鼠翻了个身,靠著墙壁坐了起来,用爪子探向碗中,捧起一团黏糊糊的胶质。 它用鼻子嗅了嗅,犹豫地伸出舌头舔了一口。 栗子期待地抬头看著它:“怎么样?好吃吗?” 仓鼠的眼睛失去了神采,愣愣地盯著马棚木顶,仿佛在思考宇宙的奥秘。 过了好半天,它才疑惑地嗅了嗅味道,又舔了一口,然后继续发呆。 “好吃到都不会叫了?”栗子疑惑地揉了一把它的肚子肉,“大王,好吃就吱一声,不然这样的好东西就不给你留了!” “我说,”维瓦尔小声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是这东西並不好吃呢?”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栗子用力摇著头,“鼠块是很好吃的!我们以前都吃过!很香,很甜!” 大仓鼠没有再吃第三口。 它仰望著木顶,然后默默缩回了自己的草堆里,开始嚼地上的乾草。 栗子愣住了,连贪吃的仓鼠大王都不想吃这东西? 这还是鼠块吗? 他不信邪地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到舌尖舔了一口,没咽下去。 维瓦尔错愕地发现,这只养熊的鼠人也开始发呆了。 过了好半天,栗子才沮丧地开口了:“没味道。” “什么味道都没有...和野外的鼠块不一样...” “呜呜...”他束紧自己的围巾,哽咽著就跑了出去。 没过多久,还在等待毒性反应的诺文就无奈地发现,全拉曼查的鼠人都比自己提前知道了一个事实——种出来的鼠块没味道,一点味道都没有。 正在用勺子仔细刮下淀粉的鼠鼠们停了下来,精心照料灌木的农鼠们面露惊愕,而期待在冬天吃到鼠块的猎鼠们嚎啕大哭。 就连向来不挑食的安卡拉都面露失望之色。 “诺文。”她犹豫地舔了舔手指,“鼠块没味道誒。” “是不是我们种的办法错了呀?” 诺文的嘴角动了动,勉强把嘴里那一口粘稠的糊化淀粉吞了下去。 它只有气味和口感,却没有味道。只有不断咀嚼,才能品出一丝丝淀粉的甜味。 除了淀粉就是水,成分太纯了。 “它...” 诺文努力想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能吃,是食物。” “或许是我们催熟得太快,导致失去了...部分风味物质。” “嘰哇!”鼠鼠们悲伤地大哭出来,“还是吃不到香香的鼠块呀!” 莱茵不得不轻声安慰大家:“至少收穫不少,光现在就成熟的这批鼠块,就有快二十公斤呢。” “我们吃饱了,春天就有力气去外面挖更好吃的鼠块了。” 农鼠们点点头,还是悲伤地情不自禁,蹲在自己的小灌木旁边碎碎念:“你不好吃...你不好吃...” “总之我们还是先把新一批灌木养起来,注意扦插留种,调整水肥比例...” “啪!” 温室的內门被猛然推开。 诺文惊讶地转过头去,是何人闪亮登场? 是核桃! 料理鼠王核桃拿著他的大铲子,骄傲地抬起下巴扫视著每一个人:“鼠块岂是如此不便之物?” “难道我们就只能干吃了吗?要发挥创意!” “依我看,鼠块没有味道,反倒是好事!” 鼠鼠们惊讶地抬头看著他,不明觉厉地抖了抖耳朵。 核桃认真地解释道:“我们用鼠块,煮粥,它没味道,我们就可以往里加別的味道,加盐,加野菜,加豆子,加肉乾!” “热乎乎的一大碗,舀起来就能吃,从嘴里暖到肚子里!” “要是还吃不惯,就掺进麵包里,饼里,外壳也能烤得香香脆脆,再沾满汤汁,还怕嘴里没味道?” 说完,鼠厨瀟洒地一挥铲:“你们这群小鼠蛋子,还是太年轻!” “好吃的...”安卡拉咽了咽口水,又看向那些糊糊,“我们还有麦子!还有毛毛大朋友送的肉!” 鼠鼠们想像著那些已经吃过的好东西的味道,立即就觉得幸福了起来:“核桃和龙姐姐说的对呀!” “鼠块是好东西!” “做鼠饼!” “那现在能吃了吗?”安卡拉努力摇著诺文,湛蓝的眼睛闪闪发光,“做好吃的!” “嗯。”诺文笑著摸摸安卡拉的头髮,“等农鼠们忙完吧,召集大家一起去吃。” “一起吃!”鼠鼠们欢呼起来。 有了这份激励,大家忙碌起来就更有动力了,一群鼠鼠跟著安卡拉,上躥下跳地把焉巴的灌木弄开,清理一遍水槽,再把之前燉鼠块的神秘浓汤倒回营养池。 这锅脏兮兮的浓汤非常宝贵,它富含各种加热中溶解出来的矿物质、微量元素和灭活菌丝体带来的蛋白质与氮源。 有鼠还找到了意外收穫,惊呼道:“诺文先生,这儿长了第二个鼠块!” 诺文闻言,急忙喊道: “標记好那颗灌木!再沾一点那儿的菌丝!” “这棵坏灌木没长鼠块!” “也留下!” 没过多久,他就惊讶地发现,小小的温室竟潜藏了如此多的臥龙凤雏。 这些成体灌木对真菌感染的症状各不相同,有的症状极其轻微,有的迅速结出鼠块然后枯死,还有的结出了第二个鼠块。 歷时两个半月,他成功让所有鼠鼠都和安卡拉一样吃上了树! 他看向那些被废弃的根皮和软绵绵的纤维素,突然心中一动。 拿起一块,手感软趴趴的,闻一闻还有股顽固的霉味。 诺文低头看著这些“垃圾”,心中反而激动起来。 真菌的入侵和淀粉的暴力膨胀,已经完成了造纸工艺中困难的一步——软化纤维素。 它现在就是天然的半发酵纸浆,只需经过简单的捶打漂洗,压榨晾乾,就能直接得到一张完整可用的纸! 可惜,这些废料还是太少了。 既然如此... 诺文略一思索,觉得也该弄出第二间专门的育种室了。 育种室不需要那么多阳光和供氧,还能利用这里的余热,冬天就插插小树枝,还能为春耕提前育苗。 “莱茵,把这些根皮和长须收好,这是可以造纸的原料。”他招呼道,“我们需要再造一个育种室,再让工匠们做重轮犁,为春天做好准备!” 修女有些吃惊地抬起头。 她左右看了看,凑到诺文身边悄悄说:“可我们还没把坏人...打跑,现在就为春天做准备...” “是不是不太合適?” 莱茵心中泛起一丝忧虑,还没確定获得完全的胜利,就分出鼠力去做別的,万一... “看著我。”诺文严肃地低头,双手捧起修女的小脑袋,“你相信我吗?” 她鼓著脸颊,努力点点头。 “那你相信战鼠们和其他鼠鼠吗?” 她也点点头。 诺文这才笑道:“我们有足够的鼠力进行分工,不会耽搁的。反而要提前准备,才能引来更富庶的明年。” “而且,”他看向玻璃窗外,“此战,我们就有必胜的决心。” “不要停步在寒冬里,莱茵,期盼春天吧。” “让领主知道,我们的未来不可阻挡。” 第53章 箭 时值严冬,天父的呼吸將桑吉诺·德尔·耶罗·克布拉多男爵的领地封冻在银白之下。 天空已被染成铅灰,寒风呜呜哀嚎著,撞在昆卡兰堡的石壁之上。 它庄严,古朴,坚毅地挺立在埃尔昆卡旁的高地。男爵的意志就从这里延伸出去,如同七代先祖的沿袭,永恆地履行著那份神圣的权力。 落雪会让穷人们冻毙,让市民们忧虑,教士们也必须为他们所信奉的美德而耗费资粮。 而对桑吉诺男爵而言,寒冬不过是他生命中一段乏味的插曲,与温暖午后的休憩並无本质不同。 他很快就会除掉那些骯脏的害虫,让自己的土地流出香油,这一设想让他颇感愉悦。 正是在这样一个冬天的午后,他坐在炉火旺盛的塔楼上,观赏著这单调无趣的景象,慢慢摇晃一杯来自南方的香料甜酒。 啊,美酒。 漫长冬日里唯一的慰藉。 管家塞希奥颤慄地想著,他尊贵的主人本该在这份寧静中度过整个冬季。 直到那个不详之兆出现。 那个被他派出去的马夫没有回来。 第二天,蓝雀林边的村庄发现了一匹孤零零的马。 领民们不敢骑乘,甚至不敢大声驱赶。鞭子和刀剑告诉他们,领主的財產便是神圣。 可那匹马的屁股上,赫然插著一根冒犯著神圣权威的凶器。 他们寧愿在没过膝盖的积雪中跋涉数里,也不愿承担任何可能降临到他们头上的罪名——无论是私藏还是懈怠。 当这匹不幸的牲畜被带到庭院中央时,塞希奥几乎是立即喝令:“把这几个带来不祥的贱民关起来!” “不准他们和任何人交谈!” 即使他看不到自己的脸色,也能通过自己发颤的声音想像,他的脸一定比外面的污雪还灰暗。 隨后,他亲自找来马毯盖住马的伤处,快步走去通报他的主人。 片刻后。 桑吉诺男爵从塔楼上走下来,寒风吹动他绣著家族纹章的斗篷。他脸上带著被打扰的慍怒,紧锁的眉头显示出,这件小事为何要烦扰他的兴致? 然而,当他看到那张鼓起来的马毯,以及自己忠诚管家煞白的脸时,领主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塞希奥。” “掀开。” 他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道。 当马毯被掀开,男爵的表情静止了。 那里有一根弩箭。 不是弓箭,是弩箭。他冰冷地重复这个词,弩。代表军事、纪律与財富的弩。 管家小心翼翼抬起头,看到男爵的胸腔在以他见过的最剧烈的幅度起伏。 “拔,出,来。”领主一词一顿地说。 一名卫兵犹豫地站到马儿侧面,费了些力气,才將那根深深扎入肌肉的弩箭拔出,喷出一股暗红的血。 管家恭敬地將箭递上。 桑吉诺男爵脱下手套,扔到管家怀中,用指尖捏住了它,对著铅灰色的天空审视。 虽然领地和平已久,但领主的狩猎从未停止。 他很清楚一根箭的好坏。 这不是他手下那些普通士兵粗製滥造的尖杆,也不是猎人用来射兔子的东西。 它太短、太细、太光滑,绝非林中蛮人削制的粗劣之物,倒像是一位来自王都的贵族少女,纯美如蜜,危险如蛇。 她的吻是一枚完美的破甲锥头,闪烁著冰冷的金属色泽,足以撕开一位骑士的胸腔。而她的裙装不是羽毛,而是轻薄的皮革,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方式巧妙地固定在箭尾。 他能想像出锻造它时,铁匠一下又一下的精准锤击。这需要一座高耸的熔炉,需要上好的焦炭,更需要一双无比灵巧的手。 在他的领地上,没有这样的制箭匠。 “不可能...”男爵低语道,猛然感到一阵眩晕。 “是谁!?”他想要暴怒地质问管家,“是暗面里那群不洁的妖魔,还是覬覦我领地铁矿的阿尔瓦·利桑德罗,那个血统不纯的杂种!?” “是谁,敢在我的土地上,用这种东西,挑战克布拉多家族?” 但所有猜测都在他自己的脑海中被否决了。 没有贵族会用这种方式发起挑战,除非他想成为摄政王的下一个祭品。战爭有战爭的法则,仇恨亦有仇恨的礼仪。 那些士兵不可能再回来了。而用一支如此精良的箭矢,去对付一个卑贱的马夫和他的骡马,这不是宣战,这是羞辱,是挑衅! 那么,是谁? 一个念头突然钻入男爵的脑海。 “鼠人?” 他立刻將其掐灭。 “不可能。”领主喃喃自语道,“绝对不可能!” 塑造他的三十四年经歷拒绝承认这个荒谬的可能。 承认鼠人能造出此等利器,等於承认他的马能开口吟诗,承认他脚下的基石不过是浮土,承认有其他种族能够与神之子嗣——人类,並驾齐驱! 桑吉诺男爵开始疯狂地构建一个阴谋:他的秘密被发现了!某个恶毒的褻瀆者正躲在暗处,將那些卑贱的野兽武装起来,作为侮辱他,侮辱克布拉多家族权威的工具! 一定是这样。 只能是这样。 必须是这样。 “塞希奥,我忠诚的塞希奥。”他开口了,语气竟变得轻鬆,“等待吧,等雪融化。我们的土地需要净化,我们要踏平风林谷的每一寸土地,焚烧每一棵树木,用石灰填满它们每一处骯脏的洞穴。” “在这片土地上,滋生了一种对天父和秩序的终极褻瀆。” “而我。”男爵露出笑容,“桑吉诺·德尔·耶罗·克布拉多,將亲手將其根除。” “先前备好的重弩和炼金毒液很快就会派上用场。来吧,来吧,塞希奥,去聘请那些贪婪的豺狼。我会用银幣来换取他们的火焰。” 管家惊恐地看著他的主人攥紧箭杆,脸上浮动著病態如陈酒的醇红,笑容越咧越开,直至疯狂。 大雪隨之降临,彻底封锁了通往外界的一切道路。 昆卡兰堡成了一个囚笼,桑吉诺男爵则成了他自己怒火的囚徒。 这被僕人们称为“血箭之冬”。 男爵的灵魂在这种压抑中不断破碎。管家无数次听到僕人们的私语,说领主夜夜在他的书房里踱步,盯著房內巨大的领地地图。他要在睡前一遍又一遍地摩挲那根箭,对著它咆哮和哭泣。 他开始臆想,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底深处,有一双智慧而恶毒的眼睛正在窥探著他,嘲笑他被困在这石墙之內,无能狂怒。 他不再憎恨鼠人,而是憎恨它们竟敢成为某种“未知力量”的载体,憎恨它们竟敢用如此卑贱的身份,来传递如此高傲的挑衅。 管家回过神来,试著想去通知他的主人,那些僱佣兵已经做好准备了。 “咚!” 他颤抖著退后了一步。 男爵再次把那根箭砸进了桌板。 癲狂充血的双眼紧盯著那根箭,好似那是什么神圣的遗物。 ... 箭的尾杆微微颤抖。 甘菊吸了吸鼻子,把头巾束得更紧了一些。 他走过去,一手扶住草靶,一手抓住箭,用力拉拽了半天,才把那根箭头拔出来。 看著箭头上略微的磨损,他有些心疼地在皮袍上擦了擦。再看看怀中的弩,已经快坏了。 他摇摇头,翻开木箱再换了一把,新批次的手弩用铁加固,更耐用。至於弩箭,得看看还能不能磨,磨不了头,或者杆断了,就只能把尾片拆下来换新了。 在临时营地的货箱中,还备著四百多根破甲锥箭,以及二十把手弩。 战鼠们每天都要射出上千次这样的箭。林带离村庄至少有六十多公里路程,后勤常常供应不上,他们只能试著自己打磨打磨,维修一下,只有坏到修无可修的时候,才会换新的。 天色逐渐暗下来了。 他吹响哨子,大喊道:“集合!列队!” 森林四处立即窜回其他七十二位战鼠,每只身上的偽装网都不一样,有四个小组已经带上了重弩。 “到晚饭时间了。”甘菊疲惫地点点头,“大家解散休息吧。” 鼠鼠们点点头:“我们去搭挡风棚,烧火煮汤!” “记得检查无烟灶,別让烟飘起来。” “知道啦!” 第54章 回忆往昔 战鼠们跟著自己的队长散开,各司其职。 新兵们翻出乾燥的柴火,用力劈成小块,和乾草一起塞进无烟灶里,努力用火镰和腮帮子弄出点火花。 鼠鼠们在森林各处都挖好了这样的无烟灶,平常用树叶和鬆土盖著,很难被发现,而需要用的时候,隨时可以清空烤火。 林带太大,为了完成诺文先生的侦查指標,他们必须一直保持移动,直到大家把林中每一条通道都摸得比自己家都熟悉。 接下来就是老兵们的发挥时间啦。 他们最先接受野外生存的训练,知道怎么挖藏身处最舒服又不起眼,这份经验也可以触类旁通到临时营地的搭建上。 鼠鼠们两两一组扛著预製板,对准孔位互相插紧,组成一个个低矮的挡风棚。它们跨过无烟灶的烟道,但並不会阻挡出口。 而那些新挑选的,有煮饭经验的鼠鼠们是军中瑰宝,他们负责最重要的环节——煮汤。 这可不是容易的事情! 茫茫的大森林里上哪取水? 如果今天的训练运气好,那他们可以找一条表层上冻的小溪,用工兵铲砸开,取些乾净的冰和溪水来煮汤。 可要是运气不好——或者说,在大部分情况下,他们都只能煮雪。 炊事鼠有自己的秘诀,仅凭鼻子和舌头,他们就能比所有战鼠都更先分辨出,什么样的雪最乾净,什么样的雪会闹肚子。 战鼠们最宝贝的东西,除了身上的衣服和武器,就仅剩炊事鼠们带的调料小包了。 他们带的麵包都冻得硬扣扣的,不能放起来烤,不然就越烤越焦啦。要入口,只能沾著热水吃,变成一团粘在牙缝里的糊糊。 而能拯救这一切的,只有炊事鼠们的技艺。 那个神奇的小包里装著肉乾细细磨出的粉末,最纯净的盐粒,还有从毛人那儿带回来的鱼乾条,以及野外找到的植物碎碎。 通过某种神奇的“少许”和“適量”称重,投入锅中,就能让汤汁的鲜香浸入麵包里。 他们还知道如何恰到好处地加湿麵包,让它柔软又不至於变成糊糊。 “开饭啦!”炊事鼠们大喊一声,“今天咱们喝鱼汤!” “鱼汤!” 训练一天的战鼠们顿时兴奋起来:“有好吃的嘰!” “来来,排队...” 鼠鼠们从衣服里摸出自己的杯子,期待地看著炊事鼠给自己倒满一大杯带著肉的鱼汤,浸润麵包表面,用力咬了一大口。 “好吃!” 大伙缩在挡风棚里互相取暖,尾巴缠来缠去,脸上都是鱼汤里扑出来的热气。 “又一天过去啦!” 鼠鼠们放鬆下来,互相谈话打气:“咱们把林带摸得差不多了,能休息了吧?” “明天还得训练。”队长们端著杯子,小声交谈著,“但不用跑那么远了。” “要不要吃点家里送来的鼠块粉?” 有鼠坏笑著摸出一个瓶子,大家顿时齐齐扭过头,异口同声地说:“要吃你自己吃!种出来的鼠块一点都不甜!” “別挑食,这都是来之不易的粮食。吃完之前,不会再有人送。”借著微弱光明看纸册的甘菊平静地提醒道。“总有一天得吃的。” 鼠鼠们顿时焉了下去,委屈地嘀咕:“那...那诺文先生也说了,粮食存储要先进先出。” “所以我们能不能最后吃?” 甘菊摸了摸那有股蘑菇味的纸页,放下那本滑索搭建指南,看了一眼这群瑟瑟发抖的鼠鼠。 “好吧。不过到了那天,就算直接抓一把雪,你们也得就著吃下去。” 战鼠们都愣住了,面面相覷,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们竟然看见甘菊微微笑了一下! 虽然总队长笑起来会扯动脸上的疤,让他看起来好嚇人,可这还是甘菊第一次在他们面前笑! “甘菊是不是笑啦?”有鼠小声问。 “对呀对呀...我还以为他不会笑呢...” 甘菊动动耳朵,怔怔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他確实在笑。 “只是有些想家了,又没像你们前几天讲故事那样哭鼻子。”他无奈地说,“別大惊小怪的。” 吃完饭的鼠鼠们趴著缩成一团,衣服就是他们的睡袋,拉上兜帽,挤一挤,就是一个晚上。 “我们也想家呀!” 他们安静了一瞬,又齐齐转头看向甘菊:“总队长,就只剩你没说过故事啦。” “如果你也想家了,为什么在那时不多笑笑呢?” 甘菊愣了一下。 他又摸了摸手上的册子,轻声道:“因为...我才发现我又有家了。” “在我们训练的时候,我们的家里种出了鼠块,做出了纸,造出了好多好多神奇的东西。” “我只是觉得...”他想了想,“我们的新家很坚固,再也没有坏人能毁掉它了。” “它...够坚固了,我觉得那才算...家。” “抱歉,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这种感觉。” 鼠鼠们晃了晃尾巴,听得云里雾里。 难道甘菊以前没有家吗? 什么叫够坚固了才算家? 甘菊收起册子,看著微弱火光下一只只拥挤的鼠鼠。 “也是,只有我没说过过去的故事了。”他靠在挡风棚旁边,“就趁著这个时候告诉大家吧。” “队长以前是向日葵村的。”有鼠鼠担忧道,“要是心里难受,我们就不听啦。” “嗯...”甘菊摇摇头,“没关係。我要说的是更久之前的事情。” “该如何说起呢...” 他抬起头,看著天上壮丽的月环,轻声说道: “你们还记得自己刚出生时看见的第一片景象吗?我第一眼看到的...或者说能记住的,就是天上的月亮,我一直觉得它像一条飘带。” “那时候还没有向日葵村。我只记得,我们在迁徙。” “从林带的那一边。”他指向领主,又划向风林谷,“到遥远的这一边。” “那时,没有人知道前面还有没有能活下去的地方。很多小鼠都是在顛簸中学会了说话。” “那是段很艰苦的日子,我通常抓著爸爸的袖子,因为妈妈要照顾更小的弟弟妹妹。” 甘菊顿了顿,看向天上的月亮。 “有一天,我没抓到袖子,它轻轻地飘走了。” 战鼠们发出轻微的吸气声:“队长...” 话匣子已经打开,而甘菊也不想再把它埋在心底了。 “我们走了很远很远,远到光芒的最边缘,等我能记事的时候,妈妈用乾草和树枝搭出了向日葵村的第一间房子。” “妈妈保管著刻满故事的泥板,刻了一遍又一遍,念了一次又一次。我跑进了向日葵田中,摸著那些高高的茎秆,开始想像故事中的生活,试著去抓住一条飘带。” “妈妈带我回来,流著泪,不断地向我重复:『故事是假的,不要靠近人类』。” 大家都沉默下来。 “领主没有放过我们,他追赶过来,想咬下我们珍贵的麦子和油。” “突然之间,世界变得无法理解。士兵把我们当畜生使唤,辱骂我们是野兽杂种,瘦弱又无力,愚蠢又骯脏。” 甘菊指向脸上的可怖疤痕:“这可不是在战斗中留下来的,就是被一个普通的士兵隨意划了一刀而已。” “妈妈拼了命才把我抢了回来,让我去山上躲著。” 他深呼吸了好几次。 “在那之后,我就觉得这个家...陌生又可怕。” “那...”大部分鼠鼠已经不敢开口了,只有同属於向日葵村的新兵小心翼翼地问,“之后...” “啊,之后。”甘菊怀念地低语著,“我躲在山上的时候,被一个鬍鬚花白的老传教士找到了。” “他没有打我,也没有嚇我,笑眯眯的,说自己是传递太阳荣光的教士,给我讲了很多...听不太懂的教义。” “他帮我包扎伤口,用黑乎乎的袍子擦乾净我的脸,带我看书,教我念字,还给我一大块麵包。” “那块麵包里夹著果酱。”他吸了吸鼻子,几乎要流泪了,“很软,很甜,是我之前吃过最好的东西。” “那个传教士告诉我——” “你我皆为神之子嗣,生而受祝,行而蒙福。” 鼠鼠们愣了半天。 原来在诺文先生之外,还有其他人把他们当人看。 “当然啦,他也只是嘴上说话好听而已。”甘菊努力笑了笑,“说完这一大堆,他才说自己其实是瓶子摔碎了,现在没水喝,还迷了路,问我旁边有没有村庄。” 向日葵村的鼠鼠们疑惑地问道:“可我们都没见过有这样的人来过村里...” “他当然没来。” 甘菊的笑容变得无比苦涩。 “我指著荒野,说了谎话。” “他走了。” “没有回来。” 战鼠们都沉默了,逐个缩回自己小队的鼠堆里。 今晚,大家註定都睡不著了。 第55章 准备万全 数日后,中午。 白雪皑皑,林木静立,深紫色的叶片上覆满积雪。直到一声浑厚的嗡鸣在林间盪开,惊起枝头雪团簌簌落下。 没过多久,四处传来清脆的鸟鸣,如同歌谣般反覆响起。 诺文挥手停下身后的队列,看著这片貌似空无一人的树林。 他换了一把號角,再次吹响:“嗡——” 鸟鸣声越来越近,树冠沙沙作响,可周围还是没有战鼠跑出来。 安卡拉瞪大眼睛,扫视著所有的草丛,疑惑地晃了晃尾巴:“小傢伙们呢?” “我闻到味道啦,但看不见他们!” 诺文笑了笑,牵著龙娘的手指向树间:“抬头看。” “哇!在树上!”安卡拉欢快地挥了挥手:“我看到你们啦!” 树上有一块小小的轮廓突然动起来,朝下面挥了挥手。 侦查鼠往下扔出一卷绳子,蹭著半歪斜的树干就滑了下来:“诺文先生!龙姐姐!” “还有...”他掀开兜帽,露出涂著顏料的小脸,满眼惊奇:“莱茵修女...崖柏哥哥...还有毛人朋友!嘰哇,你们怎么都来啦!” “大家很担心你们,托我们来看看情况。”崖柏说,莱茵则轻笑著接上话,“诺文先生还要来检查你们有没有偷懒!” “才没有!” “我们可努力了!” 阿古闷哼一声,瓮声笑道:“怎么,小鼠人,不欢迎?” “怎么会!肯定欢迎!”侦查鼠好奇地探头往后面看去,阿古身后有二十位拖著雪橇的大个头,不过好像並不是上次的勇士们。 那些毛人身上的毛髮更短更柔顺,没带武器,个头也相比阿古矮一些,应该是些年轻毛人。 勇士解释道:“安卡拉厉害,奇兽,也厉害,可还不够。我们,来帮忙,运东西。年轻毛人,也来学习,诺文的智慧。” “瞧。”阿古指向诺文腰间的號角,“毛人知道,把声音,传远。” “我们,习惯密林,做號角,改衣服...”他指向周围树干上隱蔽的锐利標记,“也教你们,做標记。” “毛人们很擅长把自身轮廓融入森林环境里。”诺文也解释道,“如果没有他们帮忙,我们做的迷彩服效果不一定有现在这么好。” “那些隱蔽的標记,还有能传遍整个森林的號角,如何製作,都有诀窍。” 战鼠摸摸偽装服,恍然大悟:“原来队长们教的办法都是从你们这学的,你们好厉害!” “唔。” 阿古微颤嘴角毛,和敏锐的安卡拉同时看向树冠。 龙娘的瞳孔缩了缩,从那些被积雪和灰白树皮掩盖的稀疏树层中,看到无数条不起眼的绳子从高往低掛,在林间拉出一道道弧线。 “小傢伙们在树上掛了绳子誒。”她用尾巴尖戳了戳诺文,“看著细细的,会不会断掉呀?” 诺文摸著下巴,评估道:“每条绳索都用重物测试过,只要固定牢靠,载一只鼠鼠没有问题。” “况且里面还加入了安卡拉你的头髮呢。別担心。” “喔。”龙娘甩了甩尾巴,依然很担忧,跑过去就举起侦查鼠转了一圈,感觉轻轻的才放心,“不要掉下来!” “不会掉下来的啦!” 侦查鼠晕乎乎地晃著尾巴,小声嘀咕:“而且那是用来运东西的绳子,我们的滑索更粗更厉害!” “走啦,我带你们去营地!” 树冠沙沙作响,鼠鼠们拨开树枝,滑到大树中部用预製板嵌合的平台,隨后再爬下来集结。 四条队伍,军姿笔直,引得年轻毛人们惊嘆不断:“很快,就像鸟,好。” 甘菊整理好衣领,目光扫过队列,行军礼:“报告诺文先生!” “第一、二、四、五连队集结完毕!” “三、六连队分散在林带的另外两侧,暂时不能赶来。” “不错。”诺文点点头,“整体状况如何?” 其实他看见这一幕,就已经知道战鼠们的战术素养了。不过,他还是想听听甘菊的想法,看看这套战法在实际运用中,是否有什么意料之外的缺漏。 甘菊指向路旁的大树:“诺文先生,我们在主路两侧都布置了滑索网络,形成一条长走廊。全体战鼠根据不同职责划分战区。” “二队居於最前,配备望远镜和哨组,负责预警,不直接交战。” “一,四,五队在在三道弯折处埋伏,互相照应。我们在树冠层组装平台,增设垛口,架设重弩。如果有伤亡风险,可以立即拆卸零件,乘三条滑索分散撤离。” “在这三处阵地,我们可以向敌人射出至少四十根重弩箭矢。除观察手和重弩手之外的战鼠,可以同时用手弩骚扰。” 诺文先在冻土上走了两步,估算行进速度,这才点点头。 “有遇到问题吗?” “有。”甘菊严肃地说,“由於粗绳索不足,目前只有一条主通路可供转移。且林间视野复杂,一旦丟失这三处制高点,就很难再相互配合。” 他又取出钉爪和滑索套,对著树干示意:“我们力气太小,钉爪容易掉下来,滑索套有时会打滑,让战鼠们直接撞到平台上。” “而且,我们应对不了正下方的敌人,需要把半个身子探出去才能射击。” 龙娘歪了歪头,听得云里雾里。 小傢伙们都变得好厉害了喔。 听完报告,诺文沉吟片刻,转向莱茵。修女正拿著小小的新纸册和混杂黏土的炭笔,身后背著一个瘦长的布包。 鼠鼠们的城墙不在地上,而在树上,那么就应该按照城防的思路再改进... “莱茵,记下来,让后方继续改进。” “我们需要带斜向底部射击孔的预製板和长铁钉,还有大块的多层布料。” “另外,给预製板抹上黏土,內外都要,再嵌入细树枝防滑。” “抹...黏土?”甘菊愣了一下,“那样会很重,也很麻烦。” “先生,您是担心著火吗?可现在是冬天,树也不容易著起来...” “我们要为预料之外的事情也做好准备。”诺文语气严肃,“抹泥,或者任何其他不会烧起来的东西。” 士官鼠心中疑惑,但还是点头回答:“是。” 诺文嘆了口气,靠近安卡拉,在她耳边轻声问:“安卡拉,能和鼠鼠们说说吗?” 安卡拉犹豫了一下,才不情愿地把手臂从斗篷里探出来,露出上臂顏色稍浅的新生鳞片,小声说:“有穿白袍子的人会丟火糰子。烫烫的。” “火还会从衣服上直接烧起来,怎么扑都灭不掉。” 龙娘皱起眉头,嘴角罕见地垂了下去,甩著尾巴:“好疼。” 诺文轻轻抚摸著她的犄角。 安卡拉初遇他时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没有忘。 毛人们的呼吸骤然粗重,瓮声道:“王国人的巫术。” “小鼠人,要小心。” “我们不一定会遇到那些奇术使,但一定要做好万全准备。”诺文严肃地注视著战鼠们的面庞,“安卡拉曾经遇到过,那么,我们就必须將这个可能纳入考量。” 鼠鼠们都沉默下来。 强大的龙姐姐也会受伤,会疼,会被那种奇怪的火烧蜕一层鳞片。 那他们呢?鼠鼠们只能想像,想像著自己被火活活烧死的样子,不由得感到恐惧。 有只战鼠看向甘菊,得到同意后,他全身缩的像个毛团,但还是咬著牙:“我们不怕。” “龙姐姐保护我们这么久...”他身后的鼠鼠们也跟著喊了起来,“现在我们来保护龙姐姐!” 说完,他就偏开头,努力掩盖自己瑟瑟发抖的大耳朵。 龙娘轻轻甩了甩尾巴,那双纯净的湛蓝中浮上了一层流动的光彩。 “不要。” “你们保护好自己就行啦。我很厉害。” “但...但你也会疼。”鼠鼠们小声说,抱紧了自己的弩,“我们当战鼠,就是要保护大家都不会流血,不会疼!” 这句话让大家都挺直了腰杆,努力抬起自己的下巴。 诺文欣慰而担忧地发现,在寒冬的歷练中,这些鼠鼠成为了战士。 而战士,就意味著流血和牺牲。 他深吸一口气,將每位战鼠的面庞都刻进自己的脑中,回忆他们的名字,他们的喜好... 片刻后,他肃然道: “很好。” “那么我就不多说废话了。” “勇敢的战鼠们,去夺回属於我们的天空!” 伤痕累累的崖柏慢慢走到战鼠们面前。他的双手都是伤,尾巴也少了半截,只能轻轻用额头碰著战鼠们的脸颊。 “...为拉曼查,为我们的家园,为深爱你我的人,为你我所爱的人...” 他眼神复杂地看著这些还年轻的鼠鼠。 最后是莱茵。 修女默默从身后的长布包里取出一个木盒,上面还沾著来自教堂的冻土。 她打开木盒,抓出一根腐朽生锈的烂箭,只是看那形制,就知道它曾经又长又直,而且... 即便深埋多年,那簇斑斕的蓝绿尾羽仍未褪色,可怖的眼斑注视著在场的每一个人。 修女攥紧箭杆,用力砸进雪地里,小胸脯剧烈喘息著。 片刻后,她开口了,栗色的眼睛里流淌著忧鬱。 “我说完了。” 第56章 一个希达尔戈 “父亲,您看。” “它的腿是多么笔直有力,胸膛是多么宽阔,还有这身油亮的黑色皮毛,在阳光下就像最上等的丝绸。” “多美的卢西亚马啊,父亲。一匹纯种而高贵的...哇!” 阿马迪斯被他的老兵叔叔不耐烦地从马棚护栏上拽了下来。 “小阿马迪斯少爷。”安东尼奥没好气地说,“別趴在这儿念诗了,去一边玩去,別打扰我给马梳毛。” “我不是在念诗!我是在讚美它!” “都一样。”老兵头也不抬。“雪我已经铲完了,梳完毛再骑。” 刚满十八岁的阿马迪斯气鼓鼓地走到一边,继续趴在柵栏上,看著那匹神骏的黑马。 这是属於父亲的战马,拥有一个与它相得益彰的好名字——英勇。 他从十岁时就盼著这匹马了,可父亲总说他还太小,会被马踢伤,一直不让他靠近英勇。 直到... 骑士之子的眼睛慢慢暗淡下来。 父亲死了。 死的很奇怪。 他没有死在战场上,没有死於决斗,甚至没有像其他骑士那样,在酒桌上被呕吐物呛死。 他明明壮得像一头牛,一手就能扛起丰实的粮袋,可他却病了。 起初只是发热,但很快,他的皮肤就开始变得像乾枯的树皮,一天比一天虚弱,最后就像一块即將被丟进火炉的柴火一样,在床上停止了呼吸,死在一堆药罐之中。 教士们来了,检查了半天,最后也只是摇著头,说是天父的旨意。 但阿马迪斯不信,父亲到最后还想握住他的手。 怎样的旨意会召回一位良善的骑士,怎样的旨意会带走一位享有盛名的好人? 阿马迪斯知道,在骑士精神已经没落的时代,他的父亲是一个异类,但他从不为此感到难过。 他可以骄傲地挺起胸膛,向每一个人,农奴,佃户,自由民,甚至被偶尔放走的蓝羽鸡大喊:“我的父亲,是秉持美德的真正骑士!” 在父亲的土地上,每个人都能安然度过冬天,他的侍从们隨时愿意为他而死。 有些从远方被驱赶来的流民曾经对父亲出言不逊,私下用多年的积怨诅咒著他们的新主子。 很快,其他人就把他打了一顿,绑起来,让父亲发落。 骑士罕见地发了怒,却不是对那个人,他说:“他没有好好耕耘土地吗?他没有帮你们捡起柴火吗?他来这里,是因为他想吗?” “他受的伤够多了。就这样吧。” 然后他对那个人说:“我知道王国打了败仗,南方乱起来了。你要想有一片能养活家人的土地,就留下来,不然,你就走吧,我不怪你。” 那人没说话,低下了头。 隨后父亲给他取了个新名字,足够响亮——安东尼奥。为了这个不错的寓意,他还去找了教士。 “行啦。”老兵抬起头,朝他招呼,“英勇算是安分下来了,小少爷,来骑吧。” 阿马迪斯回过神来,他借著老兵的托举才能翻身上马,腿跨过不合身的巨大马鞍,只能勉强够到马鐙,整个人在宽阔的马鞍上顛簸得歪歪扭扭。 “驾!” 阿马迪斯兴奋地喊著,马鞭轻轻拍打在马颈,试图让这匹神骏的战马加速,却都是徒劳。 英勇只是不紧不慢地踏著步子,蹄下发出嘎吱的轻响。 “真是骄傲。”他笑起来,向著冰冷的灰白天空大声呼喊,仿佛他父亲的视线依然附著在冬日的暖阳之上,“父亲,我將骑著它,像您一样!” 在他的想像中,这匹黑马正载著他,穿越广阔的平原,向著荣耀和正义狂奔。 安东尼奥跟著战马慢慢走著,手里拿著一把马鬃刷,看似漫不经心,实际隨时可以衝到战马两侧。 “小少爷,慢点。”老兵低沉地提醒道。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因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眼角皱纹,在思考时会显得更深。 英勇固然是一匹能让骑士们眼红的好马,但对小少爷来说,它太过高大,也太暴躁。 阿马迪斯比他父亲瘦了一圈,或许是因为他的母亲难產死了,没给这个孩子足够的营养。 又或者是他花在阅读那些骑士诗歌和教会手抄本上的时间,远多於在训练场上挥剑练枪。 老兵在心里默默盘算著,该为阿马迪斯挑选一匹更温顺的行军马,免得英勇的性子一上来,將小少爷的屁股磨开花,那就不美了。 他多看了一会,从英勇的眼睛里看见了些愉快,这才回到马棚,找到一匹棕色母马。 它不是战马,不如英勇高大,却胜在性情温顺,步履稳健。 耐心不错,爆发力也不算弱,而且,它的鞍座位置正好適合阿马迪斯的身高。 要练骑术,也该先从矮马开始。 难点在於另外一件事,他暗自琢磨著怎么让小少爷放下那份骄傲——阿马迪斯渴望驯服英勇,填补父亲留下的巨大空缺,穿上那双不合脚的靴子。 老爷的鎧甲也需要调整,那套鎧甲在阿马迪斯身上,他的脖子都会埋进胸甲后面。 老兵出神地想著。 他並不忧虑,现在是冬天,而冬天总是平静的,再看看太阳的位置,春天也不远了。 骑士之子骑著英勇,慢慢加速,那道黑色闪电的巨蹄甚至踏碎了雪层,呼啸著围绕庄园而过。 只是没过多久,他却回来了,为难地皱著眉。 “安东尼奥叔叔。” 他翻身下马,拿出一封带著领主纹饰火漆的信函。 “有信使来了。” 老兵脸上的皱纹突然间加深了,在这个冬末时期,信使没有传话,只是送来了带火漆的信函... 萨拉贡的领主们,通常直接用口信传达命令,唯有极少数涉及叛乱、异教或死讯的情况,才会如此慎重地使用信函。 他隨意地牵过英勇:“雪才刚薄下去,领主又要干什么?” “我看看...”阿马迪斯迫不及待地拿小刀划开漆印,取出信纸,快速扫了一眼。 他愣住了,又看了一遍,这才抬起头看著老兵。 “领主要召集所有骑士和侍从,带上所有可用的士兵,去...” 阿马迪斯难以置信地念著:“去风林谷驱赶野兽...为春耕开垦荒地?我记得那里只有些奇怪的鼠人...” 开垦屯粮,是摄政王陛下的旨意,王国各处都是这样。但他没想到连偏僻的昆卡领都要这样大张旗鼓地开垦荒地。 骑士之子有点茫然,但他很快又兴奋起来:“我是不是也能和父亲一样去保护昆卡领了?鼠人会欢迎我们吗?” 他想像中的景象,是自己骑著英勇,在阳光下挥舞长枪,驱散几头凶恶的野狼,贏得平民...哪怕是鼠人的欢呼和称讚。 安东尼奥没有立即回答。 他抬头看著天空。 “什么野兽?”他突然问,“小少爷,什么野兽?” “野兽还能是什么?狼,熊,或者什么偷吃庄稼的老鼠...” “不。” 老兵否定得乾脆利落。 他没有解释更多,只是粗暴地把信函拽过来看了一遍,在那些癲狂的字跡上停留了许久。 等他抬起头时,阿马迪斯还在天真地追问:“叔叔,到底出了什么事?我们是不是有立功和获得荣耀的机会了?这是我们第一次出征!要不要去和萨贝尔先生道个別?他的药很有用...” 安东尼奥没有回答。 第57章 集结 在领主的意志下,昆卡领的全部力量都被攥到了一处。 阿马迪斯骑在温顺的棕色母马上,心臟咚咚狂跳。 年轻人不由为自己自己眼前的一切而感到振奋——骑士,领主,军阵,旗帜,號手和后勤马车...他从未见过如此规模的调动! 最引人注目的是十二位骑士,包括阿马迪斯自己。 他们骑著战马,身披板甲,长枪如林,枪尖在日光下闪烁寒光。 那些覆盖在罩袍下的坚固盔甲本就光可鑑人,而今日,它们更是被打磨得鲜亮夺目,要与天边的朝霞爭辉。 每位骑士身后,都跟著一到两名年轻的侍从,以及两位配合作战的武装隨从。 他们同样身著武装,沉默地照料著骑士的备用武器和旗帜。 紧隨骑士队伍的是六十名领主私兵,穿戴著修补过的铁质头盔,厚实保暖的板甲衣或皮甲,持长矛或刀盾,还有人负责操持重弩。 阿马迪斯知道,这些是桑吉诺男爵的常备军,是他可以直接调动的力量,他们的队列並不像骑士那样散发著耀眼的光芒,却在今日纪律严明。 骑士之子並不清楚领主的士兵由谁督管,但他很高兴看见这些醉醺醺的混蛋难得清醒了一回。 最让他感到惊奇的,是队列最前方那整整六十名僱佣兵,他们身形矫健,眼神如狼,真是一群凶恶的豺狼! 僱佣兵们肯定不会带华丽的纹章,那些人的装备朴素却精良,负著盾和弩,腰间掛著短刀。 那些盾牌的样式也是阿马迪斯从未见过的,宽厚,又覆盖著金属片,而他们的头盔带有护面和锁甲护脖,將脸遮挡得严严实实。 他下意识对比其他士兵的头盔,略微有些疑惑。 或许是这些僱佣兵的习惯吧。 领主本人,则骑著全身披甲的雄骏战马,位於军阵的后方中央,身披最华丽的板甲,家族的巨大徽旗由旗手小心翼翼地捧在他身旁,於风中猎猎作响。 他挥舞著护臂,似乎在说什么鼓舞人心的话,但阿马迪斯离得太远,实在听不真切。 真可惜,骑士之子感到一阵短暂的失落。 他被分到了队伍的最侧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安东尼奥叔叔不允许他骑著英勇来,甚至没有把父亲的板甲和头盔打磨鲜亮。阿马迪斯身上只有一件不起眼的灰白罩袍,遮住了他身上能绽放出光彩的任何地方。 他的矛很短,剑很普通,甚至带著一把不该出现在骑士身上的短锤。 十二位骑士中,自己是唯一荣光不足的,仿佛一个被遗忘的旁观者。 这让他有些羞怯,觉得自己玷污了父亲的英名。 他努力摇摇头,把这些沮丧的想法赶走,转头看向安东尼奥。 叔叔和两个曾跟隨父亲作战的隨从在不远处窃窃私语,脸色很古怪。 阿马迪斯不知道为什么,如此荣耀的日子,他们的脸却绷的像一张树皮,没有半点笑容和兴奋。 三人整理了一上午的行囊,里面塞满了阿马迪斯见过的和没见过的各种瓶瓶罐罐、布条和药草。 等安东尼奥终於走回来时,阿马迪斯再也忍不住心中的好奇,指著僱佣兵问道:“那些人是什么来头?” “莫加瓦尔僱佣兵。” 老兵头也不抬地简单回答。 他没有閒著,用小刀划著名一块近似土色的脏布,用力划出圆口,那张布似乎大得能把整个人都装进去。 “那...这块布呢?” “给小少爷你保暖。” 阿马迪斯点了点头,没有多想。他沉浸在自己的兴奋里。 老兵脸上的皱纹一直都没有放鬆过。 他用脏布比划著名少爷的身形,隨后一言不发地走开了。 然后,他面对那两个隨从,眼神如鹰:“听著,我们的命是老主人的,现在是少爷的。” “他是老爷唯一的孩子。无论发生了什么,少爷都必须活著回来。你们的家人將得到奖赏。” 隨从抚摸著胸前的护身符:“...將我的血还予你,我仁慈的父...” 安东尼奥凝视著他们,叠好脏布,在这幅壮阔军势的边缘观察著。 骑士们排成队列,沉默不语,马匹一直在紧张地踱步,士兵抱紧武器,连玩笑话都不敢说出口。没有人交谈,这不是秩序,这是恐惧。 在来到昆卡之前,他走遍了萨拉贡的每一座山脉,涉过了卢西亚平原的每一条河,在西帝国的铁蹄下举过剑,也在北境的雪原中挣扎。 四个问题依然縈绕在他的脑海中。 目標太模糊。究竟是什么野兽? 时间点不对。冰雪初融,环境恶劣,无论是暖流还是寒流都会迅速拖垮战马。 领主反常。他疯了,满嘴“净化”、“清除”和“褻瀆”。 最后是兵力调配。 集结所有骑士、私兵,甚至僱佣那些凶残的莫加瓦尔山地步兵——这绝对不是为了鼠人,至少不是那些在山里刨食,连铁器都缺乏的鼠人。 莫加瓦尔人是著名的鬣狗,他们尤其擅长在崎嶇荒野中迅速追击,通常不会佩戴如此厚重的全护面头盔,更不会带铁片加厚的重盾,这会让他们寸步难行。 老兵很快想到了答案。 僱佣兵知道他们要对付什么,敌人有强弩。 足以击穿盔甲的强弩。 而且,领主还带上了旗帜。 这绝不是普通的平叛或边境衝突。 没有哪个理智的领主会在这种时候带著这样的装备去驱赶野兽,除非他根本不在乎军队的实际战力,只在乎展示某种东西。 那么,骑士和士兵...不过是舞台上的丑角。 或许领主觉得僱佣兵就足以解决实际的战斗,但必须要拉上所有士兵,才能震慑那个无形或未知的敌人。 “疯子。”他吐出一个词,怒火在眼中燃烧。 这个偏执的疯子仅仅只是为了面子,就要让小少爷身陷险境。 但一名骑士又怎能反驳他所效忠的领主? 他嘆息著,面上的皱纹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又老了十岁。 老兵整理好装备,再度回到阿马迪斯身边,他的眼睛在看著马腿,思考著如何让它意外地倒下。 “少爷。”他低声说,“你信任我吗?” 骑士之子错愕地从马背上垂下视线:“叔叔,你在说什么呢?我父亲信任你超过所有人,我当然也信任你!” “那就听我的话。”老兵说,“我的话就是您的命令,我希望我说该做什么,您就照做。” “我会保护您,就像我曾经保护您父亲那样。” 年轻人张了张嘴,他不明白为什么叔叔突然变得这么严肃。 但他还是轻轻点点头:“我会照做的。” “少爷,记住,在战场上,不要离开我身边。这是你父亲教导我的,战场上新人必须跟隨老兵,才能领会精髓。” “不要衝动,更不要独自追击。我们只跟著大部队行动。” “让那些莫加瓦尔人走在最前面,时刻拉住你的马...” 阿马迪斯被叔叔反常的表现弄得有些紧张,他把话听进去了,却没有让那份忧虑停留过久。 军阵集结了。 在他眼前,是一幅足以载入家族史册的画卷。 总计超过两百人的军队,就这样在城堡前集结完毕,长枪如林,彩旗飘飘。在这个很久没有战爭的边缘领地上,是如此的庄严壮胜,宛若一幅恢弘的教堂壁画,將所有的世俗喧囂都定格在了一片神圣的寂静中。 年轻人的心因眼前的景象而激昂。 他觉得自己也已置身其中,成为传奇的一部分。 他胸腔里激盪著一股炽热的火焰,那是骑士的荣耀,是他父亲曾骄傲佩戴的身份。他继承了这荣耀,此刻正与他的领主和十一位骑士同袍一道,即將踏上征途。 在年轻的阿马迪斯眼中,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英雄史诗般的光辉。 第58章 最后的警告 大军缓缓行进。 所有人都闭口不言,只听號声进退——或者说,只有进。 领主只让他们前进,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任何命令。这股压抑的死寂让所有人如芒在背。 骑士们策马缓步前进,徒步的武装隨从偶尔会被落在后面,和另一位隨从交换行军马的安东尼奥也不例外。 他拖沓著步子,眯起眼睛,竟落后到了后勤马车旁,听著里面叮叮噹噹的清脆动静。 老兵等待著时机。 很快,一阵寒风吹来,掀开货物顶上破布的一角,露出掩盖在下面的东西。 一排排细长玻璃瓶,装满黄绿色的粘稠液体,这是炼金术师炼製的毒液。安东尼奥太熟悉它的效果了,几分钟就把肉融的只剩骨头,就算迅速冲洗乾净,也会抽搐不止。 在后一辆车上,满载著火油。它们盛在不起眼的陶罐里,但那股独特的气味骗不过老兵的鼻子。 最后,是粗盐,足有数十袋之多,沙沙作响。 安东尼奥的皱纹已经像乾裂的大地那样明显了。 毒液、火油、盐... 这是灭绝的工具。 领主疯了。 他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並且准备用最残酷的方式去达成目標。但与此同时,他又被某种可怕的偏执所控制,不顾一切地將整支队伍拖入地狱。 老兵不再停留,加快步伐跟上骑兵队伍。他远远地看著阿马迪斯,那年轻人映衬在远方林带之下,像只小鹿一样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安东尼奥感到一阵锥心的痛楚,他要如何才能保护这个天真的孩子? 他只能回到少爷身边。 阿马迪斯渐渐从兴奋中平静下来,小声问他最信任的叔叔:“猎人和民兵呢?领主为什么不派他们开路?” “我们快到蓝羽林了,不是吗?难道他要我们从林间的小路...穿过去?” 骑士之子困惑地看向周围,已经快到森林边缘了,可领主却没有发出任何重整队列的命令。 整支队伍就像被一只大手攥紧了一样,变成了一条杂乱的细线,正准备塞进那个唯一的针孔。 阿马迪斯没来过蓝羽林,但他听爸爸说过骑士们是怎样狩猎的——轻装、小队,再找猎人引路,最好沿著河。可以骑马,但只能用来代步。 现在,他看到领主完全违反了所有的这些常识,这不得不让他感到焦虑。 安东尼奥沉默了一会。 他感到疲惫。这样的队伍不堪一击。 僱佣兵-骑兵-步兵从前到后排列,旗帜显眼,长枪毫无用途,后方带著的重弩怎么找射击位置?沾了炼金毒液的重箭又能射到什么?前面的骑士吗?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试图在脑海中调整队形,但绝望地发现,只要领主还让他们继续向前,再怎么组合也无济於事。 “领主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他说,“如果他真能听进去,就不会在这个时节出现在这里。” “少爷,跟紧我。林子里马不好走,你应该和我一样步行。” “但,但我是骑士!我没有爸爸那么强壮,不能穿著鎧甲走那么远...”年轻人瞪大了眼睛,却被叔叔忧虑的面容折服了。 “好吧。”他低声说,“到森林里我就下马。” 队伍抵达了林带入口。 两侧树木歪斜著,枝叶交错,將天空分隔成一片片碎屑。在那最中间,有一条能供两马並行的土路。 老兵知道,道路是由马车的宽度决定的,这条土路可以用来运粮,贸易,可就不应该用来行军。 它太弯,太窄,即使是一条宽上十倍的直路,在森林之中依然危险重重。 就在队伍即將踏入林带的一刻,领头侦察的僱佣兵突然停了下来,管家骑著一匹矮马,急匆匆地回到领主身边报告。 暴怒的桑吉诺领主马鞭一挥,高声催促:“前进!进军!不要拖延!” 他听起来像一头髮怒的狮子,阿马迪斯突然感到一阵心悸。他挺直脊背,抬起头盔的护罩,模糊地看到小路旁有一个黑点。 隨著队伍缓缓靠近,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是一个稻草人。 它笔直地立在林道入口,身上穿著一套完整的板甲衣。但那里面没有身体,只有乾草填充,被绑在一根木桩上。 甲片间的布料上,有几个不起眼的小破洞,尖而深,显然是被某种弩箭贯穿留下的。 骑士们的呼吸停滯了。 “有人去过前面...”安东尼奥瞳孔一缩,几乎要嘶吼出声。领主早就派过士兵了,但他们没有回来! 敌人绝对不是普通的野兽! 他们有武器,有智慧!他们將阵亡士兵的装备剥下,完整地摆在这里,就是为了挑衅和警告! 就在眾人震惊之时,几名走在前方的僱佣兵迅速衝上前,他们甚至没去看那个稻草人,而是迅速將旁边一块木牌拔出来,用刀大力劈碎。 那木牌雕刻得横平竖直,上面用人类的语言,以正確无误的语法,鐫刻著一行字: “我们会保护自己的家。” “烧掉它。”莫加瓦尔人的队长冰冷地开口了,火石摩擦,乾草堆积,火苗瞬间吞噬了木牌。 他们卸下毒液,明晃晃地绑在箭上,分散成小队。 这一举动没有带来安心,只让所有人头皮发麻。 他们没看见上面的字,但既然僱佣兵要特意烧掉它,那上面一定写了某些东西。 某些文字,某些警告,某些不能被他们看到的东西! 领主欺骗了他们!他要把他们赶去送死! 几乎是同时,领主突然爆发出一声狂吼。 他双眼布满血丝,面孔扭曲,猛地將战马前蹄扬起,对著寂静的林地咆哮道: “褻瀆者!不洁之物!你们胆敢侵犯我的领地,挑战我的权威!” “高贵的骑士,纯洁的战士,听啊!” “我们將用钢铁和火焰,將褻瀆彻底净化!驱逐这片土地上所有骯脏的野兽!为荣耀,为纯洁,为我的血脉——衝锋!” 他挥舞著骑枪,指向林地深处,癲狂如恶魔附身。 没有任何人被他的话语所振奋,士兵们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阿马迪斯僵硬地坐在马背上,拿著那根短矛,望向那片狭长的林带,头一次觉得自己如此可笑。 他的敌人不是野兽。 他们认字,他们会写字,他们有弩,他们有智慧。 那他们会有家吗?他们会有学士吗?他们此时在做什么? 他会杀人。 天父在上啊,他要杀人。 同样...他会被杀。 这不对。 这不是他想要的荣誉和正义。 阿马迪斯哆嗦起来,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让他忍不住想要寻找父亲的身影。 他没有找到。 他只看到身边的其他骑士,他们的脸上遍布阴沉,没有人再看领主的旗帜,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凝视著那片幽深的蓝羽林。 林中传来清脆悦耳的鸟鸣。 第59章 林间 军队渐渐被蓝羽林吞没。 再没有什么队列可言了,骑士和步兵被迫混杂在一起,在小径上挤成一团。每一次脚步落下,都伴隨著枯叶或薄冰被碾碎的咔嚓声。 他们已经深入了林带一小半,没有任何箭矢射进这支脆弱的队伍。 行军中重复细碎的噪声只让士兵们心烦意乱。 可所有人都知道...它们存在。 它们就在那儿—— “哗啦啦...” “啊!” 有士兵踢到了那些骨头和贝壳製作的响片。他惊恐地叫了一声,引得身边三人对他怒目而视。 “蠢货!”一个骑士喘著粗气骂道,他不得不侧身让开,沉重的板甲护腿刮擦著灌木。而他牵著的那匹战马不安地踏著冻土,呼出浓密的白雾。 战马们已经习惯这种无处不在的恼人干扰了,它们烦躁,却也不像刚进林子那样惊恐... 可现在,哪怕前面是一堆尖枝,它们也会固执地撞上去,让骑士们不得不花费更多精力来控制。 阿马迪斯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他紧紧抓著自己那匹小马的韁绳,能感觉到它在微微发抖。 他能听到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 “呼...哈...” 这是他左前方那位骑士的呼吸声,透过头盔的面罩缝隙传出来,沉重得像个快要病死的老人。 “...以圣徒之名...护佑我们的前路...” 两个私兵挤在一起,贴著耳朵低语,其中一个的眼睛死死盯著树上用暗红顏料画出的尖锐符號。那就像一根矛戳进了他们的胸腔。 “魔鬼...魔鬼的记號...” 阿马迪斯在路上看到了很多这样的標记。 他不知道那些符號的含义,也不想去猜测那些暗红色的顏料究竟是什么。 “是猪血。”安东尼奥低声说,“野猪...” 他话还没说完。 哗啦啦啦啦——! 一阵清脆的金属片撞击声猛然在队伍右侧炸响! “陷阱!” 阿马迪斯的心臟瞬间跳到了喉咙口。他那匹温顺的母马竟都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甩著脑袋就要挣脱! 老兵猛然转身,一把拽过少爷,用力攥紧韁绳。 “別动!稳住!”骑士们乱作一团,咒骂著去拉扯受惊的马韁。 “冷静!什么都没有!”佣兵队长冷酷地喝道,声音短促而毫无感情。 他没有停下脚步,只是用包裹著硬皮的靴尖,猛地踢向路边一丛枯叶。一串用兽骨和金属片穿成的响片被踢得飞起,哗啦啦一阵乱响。 队长拽起那根草绳,看了一眼,冷哼一声甩开。但骑士之子依然能看到他略微起伏的胸腔。 恐慌平息了,但羞辱和更深的恐惧取而代之。 他们又被耍了。 仅仅是多了一小串金属片,整支队伍又像刚进林子那样乱成一团。 领主狂热的叫嚷从后面传来:“快点!別为了一堆烂响片就停下!它们只是野兽!这是一场清洗!为了我家族的荣誉!” 没有人回应他。 从那一刻起,所有人的视线都黏在了地上。 阿马迪斯觉得父亲的板甲从未如此沉重过,他茫然地看著整支队伍弯腰低头,就像在田间拾取麦粒的农夫——不,比那更糟,农夫至少確实能捡到一些饱满的麦粒。 他们变成了一群只想对著土打洞的地鼠。 骑士之子也和其他人一样,不由自主地盯著脚下。毕竟头盔如此沉重,低著头看路也很正常... “抬头,少爷。”老兵的声音突然响起,言简意賅。 他从腰间解下水袋,递给阿马迪斯。年轻人摇了摇头,他並不渴,只是觉得胃里阵阵发紧。 “喝。”他粗暴地掀开少爷的面罩,命令道。 年轻人只好照做。 冰冷的淡啤酒流过喉咙,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老兵的皮手套强硬地撑起他的头盔后颈,强迫他抬起下巴。 “別盯著地上。” “忘了你的脚吧,少爷,你已经踩在地狱里了。” “向上看,我的小阿马迪斯少爷。看那些树枝,看光线照不到的地方,看那些阴影躲藏的地方。” 他绷著臂膀,握紧了盾。 “快了。”老兵喃喃著,“少爷,那些豺狼也累了。他们走得越来越慢了。” “什么?我...我不明白...” 安东尼奥没有回答,他死死盯著前方的树冠。 那里似乎有一抹反常的阴影。 ... 察觉到这份目光的甘菊悚然一惊,他立即垂下望远镜,盖住镜片。 “反光了?” 战鼠们摇摇头:“不可能,太阳的位置是固定的。我们测试过,地上看不清这里。” “那就是直觉。”甘菊咬著哨子,咧开半边嘴,“那个人不简单,记住他。” “灰白罩袍,纹饰很浅,没有弩,只有盾,应该是那个小骑士的侍从。” “別让他有机会通知其他人。” “还有那些前面的步兵...或许是维瓦尔先生说过的莫加瓦尔僱佣兵。他们经验丰富,已经多次检查过我们的埋伏点,四队被迫转移位置。” “这些人的威胁最大,远胜於那些骑士。” 在他身边,有另外六只战鼠,其中两位操控著重弩,另外四位的手弩也已上弦。 “诺文先生有令,我们的核心目標是製造混乱和恐惧。先歼灭传令官和骑手,再打击先头部队,同时对马匹进行骚扰,如有危险,立即撤离。” “记住,射击窗口转瞬即逝,每一根重箭都要珍惜,如果没有百分百的把握,就换一个目標。” 战鼠们用尾巴互相轻轻拍了一下,传到甘菊身上。 士官鼠安静地潜伏在阴影中,等待著那支军队越来越近。 恐惧,是比刀剑更强大的武器。 他抬起手。 三。 二。 一。 “啾——!” 哨声猛然吹响,林间鸟鸣声迴荡。 “动手!” 树林两侧,那些灌木和枯树上的轮廓突然分离出来,端起手弩,对准队伍中央放箭。 几乎下一瞬间,五根重箭就已经呼啸著从林间飞出,直直衝向骑士们的战马! “撒铁钉!重弩组装填!手弩组分散作战!持续骚扰!” “准备下一轮射击!” ... 队列前方那个冷酷的莫加瓦尔人第一次停下脚步,他侧身在盾后,用布擦著脖颈下流出的汗水。 就是那一刻。 “咻!” “咴——!” 尖锐的破空声霎时炸响,战马惊恐地嘶鸣,紧接著,不是几声,而是连成一片,是阿马迪斯根本无法分辨的嗡鸣开始不断迴荡。 两侧的森林露出了獠牙,它开始向中间咬合,蝗虫般密集的小弩箭从每一个难以察觉的缝隙中泼洒而出。 它们的目標不是骑士们厚重的头盔和板甲,而是更低,更脆弱的地方——马匹的侧腹,以及士兵们来不及防护的小腿和脚踝。 混乱,在千分之一秒內被点燃! 一道黑影划过骑士之子耳边,阿马迪斯茫然地转过头,看见领主那面招摇的家族徽旗猛地一顿。 旗手宛若被无形巨拳砸裂,血泥飞溅,整个人向后掀飞出去,那具身体在空中划出弧线,然后咔嚓拖出一道沟壑。 那面象徵著领主家族,象徵著领地荣耀的彩旗,无力地倒下来,沾满了污秽。 阿马迪斯愣在原地,他呆呆地拿著那根短矛,那副污浊的史诗被彻底撕碎,露出那些绘製画面本身的鲜血和泥浆。 他甚至忘记了躲避,忘记了恐惧,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那地狱般的景象。 “少爷!” 第60章 交战 “少爷!” “跟紧我们!” 沙哑的怒吼在阿马迪斯耳边炸响。 老兵的反应快如雄鹰,他没有去看敌人,甚至没有试图去格挡那些蝗虫般的箭雨。他咆哮著,用尽全力將阿马迪斯扑倒在地,两人狼狈地滚进了枯叶和冰渣里。 “砰!” 安东尼奥反手將自己的盾牌高举过头顶,用力拽著阿马迪斯的罩袍。 年轻人能听见手弩箭矢在盾上叮噹作响,转头看去,五根重弩箭矢如同墓碑一样竖立在队伍中间。 被射中马腹和屁股的战马嘶鸣著人立而起,將背上的主人甩下,或是失去了控制,带著骑士一头撞进旁边的树干。 “啊!不要过来!” “滚开!畜生!” “天父在上!救救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s.???】 这些沉重的巨兽在恐慌中胡乱踩踏,將倒地的士兵踩进泥里,撞开本就混乱的队形,哀嚎声不绝於耳。 骑士们被摔得七零八落,一些人徒劳地挥舞著长剑和矛,却找不到任何目標。步兵们惊恐地挤作一团,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躲避。 领主狼狈地摔下马,咒骂著看不见的敌人。而那些莫加瓦尔僱佣兵则以惊人的速度做出了反应。 他们没有乱跑,而是就地三五成群地迅速蹲下,將加固过的盾牌举过头顶,组成一个个小型的龟甲阵,用手中的弩向树冠层射击。 阿马迪斯知道那是西帝国防御箭矢的有效阵型,但很快,更多的重弩箭矢就朝他们飞去,无情地將他们击垮在地。 “別看!动起来!爬到树后面再起身!敌人在前方左右两侧!” “迭戈,阿马尔,来少爷身边!所有人靠拢!盾牌!” 安东尼奥朝另外两个武装隨从怒吼,三面鳶盾將骑士之子围的严严实实。 他们看都不看领主和其他骑士,三人唯一的任务,就是把老爷唯一的孩子带出这个屠宰场。 阿马迪斯什么都看不清了,只能踉蹌地跟著老兵们小跑,没过多久,他就被安东尼奥撞翻在地,背脊狠狠撞上了一根盘结的树根。 他们滚进了一条沟里。 年轻人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牙齿咯咯作响。他往腰间摸了半天,只有一把被叔叔提前固定好的短锤。 “叔叔...”他喉咙发乾地问,“那是什么?敌人是谁?他们在哪里?” “闭嘴!”安东尼奥按住他的头盔,“呼吸!听著,少爷,深呼吸!像你父亲教你拉弓时那样!” 阿马迪斯猛地吸了一口冷气,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士兵呢?我们的弩手呢?我们在反击吗?我们必须反击!”他追问道,声音里带著哭腔,“我们是骑士!我们不能像这样躲著!” “把那些东西扔掉吧,少爷!”安东尼奥提高了声音,“我们没办法反击!听我的话,活下去!你父亲的血脉不能断在这里!” 土沟里陷入了死寂。 片刻后,老兵疲惫地拿出叠在身后的脏布。 “快,少爷,把这个穿上。” 阿马迪斯听著自己的臂甲在咔咔作响,他摸索了好半天,才找到那个口,將这件脏兮兮的大布罩在自己身上。 “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计算。” 老兵没有再多说了。 阿马迪斯很快想到了,老兵在计算重弩的上弦时间,盘算著撤离...或者说是逃跑的路线。 父亲啊,这场战斗毫无荣誉可言... 他几乎要哭了,为了遮掩这种异样,他只能慢慢凑到三面盾牌交接处的一道狭窄缝隙,向外窥探。 眼前的景象再次顛覆了他的认知。 他看到,那些凶残如豺狼的莫加瓦尔僱佣兵,在承受了第一轮最猛烈的打击后,並没有像骑士们那样彻底溃散。 他们分为一支支小队,撤离到倒下的马匹和树木后方,从腰间取出那些细长的玻璃瓶,里面装著黄绿色的粘液。 只见一个僱佣兵熟练地取出毒液瓶,用绳子绑在弩箭头上,甚至没有抬头,就將弩箭搭上弦,高举著探出掩体向树冠层射去。 几秒钟后,那片茂密的树冠层里,突然冒出了股股森森白气,树叶和枝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融化,仿佛泥浆一样滴落下来。 甚至有几支箭划过了他们的头顶。 那股刺鼻的腐臭味迅速瀰漫开来,呛得阿马迪斯眼泪直流。 ... “砰!” 一支弩箭叮到树冠射击垛上,战鼠们下意识尾巴一颤,但也没有过多在意,他们按照诺文先生的命令特意加固过这些射击垛,就目前情况而言,那些士兵还射不穿这里。 “队长,重弩马上就能装好啦!”观察手急忙匯报导,“再给我们十秒!把那些坏傢伙都射跑!” “等等,大家先安静!” 甘菊贴近射击垛,竟听到了嘶嘶作响的声音。 “有异常!” 他撬开向下的射击孔,发现树干居然在被某种液体腐蚀,主干嘎吱作响。 不过几秒之间,又有更多弩箭射了过来,浓厚的白烟几乎都要熏到上方了。 “砰!” 又是一声巨响! 甘菊脸上的疤痕猛然抽搐,看著那个箭头在黏土防火层上突出一小块,腐蚀著其中的木板夹层。 “不对劲,他们用了某种能把树烧掉的东西!这样下去,树冠平台很快就撑不住了!” 一队队长有些不甘:“可是总队长...” “没有可是!我们还不知道这些东西的储量,也不知道他们还能撑多久,再这样拖下去,我们会损失很多战鼠,还会丟掉来之不易的重弩。” “森林和天空属於我们。这条路还很长,不用急於一时。我们可以转移阵地,设立新的伏击点,继续消耗他们。” “况且,这里储备的重弩箭已经不多了。” 战鼠们怔怔地看著他,仿佛看到了诺文先生的影子。 “全体听令,放弃射击,撤离,立即撤离!” 甘菊立即吹哨,这次的鸟鸣声显得有些稀疏。 士官鼠皱了皱眉,可能已经出现了伤亡... 他深吸一口气。 战鼠们还是回应了他的命令。两侧的森林迅速安静下来,一道道模糊的轮廓在树林中迅速穿行。 “传令鼠。” “在!” “把这里的情况告诉诺文先生,我们丟失了一號射击阵地。尤其注意描述这种液体的性质,黏土防火层有效,但不能完全阻挡...” 甘菊深深看了那些僱佣兵一眼,配合小队拆卸重弩零件,立即爬上二层平台。 他缩在这里思索了几秒,扯出一张纸,匆匆写下几段话,撕碎扔散,这才最后一个乘著滑索撤离。 纸上写著: “想抢走我们的土地,我们的麦子,我们的家?好,那就来吧,我们於此恭候。” “听著,桑吉诺·德尔·耶罗·克布拉多。你想要战爭,我们就给你战爭。战爭从今日开始,直到最终的审判日。” “前进吧,为天父所不齿的入侵者,为每一颗树的距离付出你们的鲜血和尸体。” “我们会保护自己的家。” “不惜一切代价。” 第61章 前线指挥 二號阵地后方仅三百米,临时指挥所內。 “报告!” “诺文先生!新报告!” “甘菊总队长有紧急军情!” 传令鼠们气喘吁吁地衝进衝出,带入阵阵寒风,没有一刻停歇。 诺文面色紧绷,一手撑住桌板,死死盯著注视著平铺开的地图,杯中的水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却一口都没被喝下去。 连安卡拉也收起了往日的活泼,她拘谨地缩在一身宽大的迷彩服里,尾巴尖不安地扫著地面。 战爭永远不缺意外,更何况对手极可能是个偏执的疯子,完全无法预料他的下一步行为。 他赶在最危险的时机进军,鲁莽地衝进树林,这甚至打乱了诺文原有的部署计划。 如果他再晚来几天,森林里等著他的,可就不只有响片陷阱了。 诺文无声地嘆了口气,强迫自己保持专注。 局势瞬息万变,他必须將一切纳入考量,才能下达最准確的命令。 在这幅详细描绘著蓝羽林地形的地图上,分散著上百组木质方棋,根据他脑海中无数思绪的推演和往来不断的报告而迅速移动。 刻著圆环的方棋代表友方单位,x型代表敌军,具体编制在棋子顶端用简单的字符区分。 毛人青年们负责前线后勤的搬运,以及临时工事组装,他们没有鎧甲,目標太大,不適合直接参与战斗,反倒会干扰战鼠们的埋伏。 在远处的河边,却有阿古带领的射手小队,分散侦查,防止有人从侧麵包夹。 一、四、五小队围绕林间主路驻防,形成一个弯弧型的口袋阵,而三、六小队在得知敌人的进军方向后,迅速从林带两侧往回包抄,补上侧翼火力。 代表敌军的棋子在林间小路挤成一团,拉出了將近一公里的长度,数量庞大的僱佣兵居於前,骑兵位於阵中,领主和私兵位於后,而后勤车队则拖在尾巴上。 按照原先计划,侧翼火力应该率先把敌军掐头去尾,再分割中间。但是领主带来的兵力实在太多,战鼠们不能再分散了,否则火力密度不足。 他拿起代表骑士的大棋,將其翻面,重新落回纸面上。 骑士落马,失去机动性,重板甲在林间寸步难行。他们已经不成威胁。 隨后,诺文再次夹起位於队列两侧的私兵棋子,同样翻面。 根据传令鼠的报告,他们可以確保在第一波攻势中至少击中了三十人,被马匹衝撞惊扰的更是不计其数。 可以说,仅凭第一波攻击,战鼠们就打残了领主的军队。 然而... 诺文皱起眉头,看向那些位置分散且动向不明的僱佣兵棋子。 他们比预想中难缠,不可小覷。 尤其是那些毒液。 会腐蚀木头,树叶,同时反应后生成刺激性的白雾,这种性质让他不由想起了一些强酸,但更加武器化。 如果被这种毒液直接命中,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甘菊被迫放弃一號阵地,战线被拉的更长,这对战鼠们不是好事。更长的战线,意味著更稀疏的布防密度,更多的薄弱点,稍有不慎就可能被敌人长驱直入。 “黏土防火层有效,但不能完全阻挡...”诺文轻轻敲著桌面,迅速思考著,“也就是说,还需要更厚的土层,或者...更耐腐蚀的材料。” “传令兵。”他招呼趁机休息的战鼠过来,“他们射箭的时候有没有特別的动作?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其他声音?” “好像就是在箭上绑了些什么东西上去。”传令鼠努力回想著,声音有些喘,“烧得木头嘶嘶响!味道还好臭!” “啊!我想起来啦!射中树干的时候,有脆脆的东西碎掉的声音,肯定是玻璃!” “诺文先生,咱们能不能用玻璃挡?”鼠鼠抬起头,期待地问。 “不行。”诺文摇摇头,“首先,它是一根弩箭。我们现在的玻璃挡不住弩。” “哦...” 传令鼠沮丧地缩起了尾巴。 那些毒箭太嚇鼠了。 龙娘湛蓝的眼睛四处看了看,突然担忧地跑过来抓起鼠鼠。 “嘰!龙姐姐干嘛呀!” “別说话。”安卡拉严肃地侧开头,贴紧传令鼠的胸腔,“你在喘!” 鼠鼠无力的反驳著:“我跑了好久好久,肯定喘呀!” “不对!” 她著急地跑到诺文身边,把鼠鼠举起来:“诺文,你听,还在喘!声音怪怪的!” 诺文一愣,也俯身贴了上去。 肺部有异响,像是哮喘的声音。 他顿时严肃起来,每位战鼠在入伍前都检查过身体,传令鼠更是从最有活力的大鼠里精挑细选的,不可能有肺病。 “那些白烟也有毒!” 龙娘焦急地跑来跑去:“那怎么办?小傢伙们撑不住的!” “没事的,安卡拉。战鼠们很小心,没吸进去太多,休息休息就好了。”诺文安慰道。 “蒲公英,稍后让维瓦尔带你回去休息。”他不容置疑地按住传令鼠,“我现在有另一个任务要交给你。让战鼠们束紧头巾,用水打湿,如果不够,把降落伞割开。” “另,回去时通知莱茵,用野猪皮膜,夹杂小碳块,加急製作全封闭的面罩。” “是!” 蒲公英喘了几口气,匆匆跑了出去。 不久之后,又有传令鼠跑进来匯报战况,甘菊已经重整了防线,但敌军还没有继续进攻的跡象。 “嗯,我知道了。” “通知甘菊,利用地形,寻找土坡挖掘散兵坑和射击口,用石块作为偽装,远离木质物...” 诺文一边下令,一边继续摆弄著棋子,手指却突然停顿,抬起头,“你是二队的传令鼠。” “对嘰!” “四队在哪里?” 他严肃地问:“其他人都匯报过,连箭矢都补充过一批了,但到现在还没有四队的战鼠向我报告,怎么回事?” 传令鼠一愣,挠挠头:“四队还没和我们联繫上,只有稀稀疏疏的哨声...” 鼠鼠越想越不对劲,嚇得跳起来:“他们之前被坏傢伙赶走了,没有阵地守著,是不是出事啦!” “可伏击的时候他们还在呢!” 诺文沉默片刻,最终看向安卡拉。 “让龙姐姐和你一起去,先去把四队的鼠鼠们找回来。” 他停顿了片刻,又偏开头,不让任何人看到他的脸,声音有些沙哑:“你们也要小心,找到了...就快点回来。” “那...我去帮小傢伙们啦。诺文也要保护好自己!” “別担心我,这里很安全,去吧。” 龙娘焦躁地甩了甩尾巴,回头看了一眼,夹著传令鼠就飞奔出去。 诺文看著她衝出去的背影,疲惫地揉了揉眼睛。 代表四队的六枚棋子依然安静地停留在伏击位上,没有情报,没有反馈,它只能孤零零地停留在原位。 当那份沉重的可能真正摆在他面前时,诺文还是无法无动於衷。 “战爭。”他轻声默念,“战爭。” “总是避免不了伤...” 或亡。 第62章 骑士之死 马匹的嘶鸣,箭矢的锐响,伤兵的惨叫...那些嘈杂声都慢慢退去。 林间寂静降临。 阿马迪斯踉蹌地蹭过灌木,灰头土脸,满心沮丧。 他不知道自己绕了多少个弯,也不知道在往哪走,只是麻木地追隨老兵的背影。 那块脏布罩在身上,让他显得像一头愚蠢的肥胖棕熊,被三个猎人——也就是老兵们牵著走。 父亲啊... 那些弩箭...那些毒液...骑士的荣誉... 他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失去了最初的振奋,也失去了隨后的恐惧,连荣誉和正义都摇摇欲坠,此时,年轻人只感觉到迷茫。 “保持警惕,少爷。”老兵低声说,“我们从侧面绕回队伍。” 阿马迪斯下意识点点头,脑中乱糟糟的,甚至都没听清叔叔在说什么。 他只是低头看著路,免得又失足踩空,拖慢老兵们的脚步。 三人紧紧护在骑士之子左右,鳶盾始终提在胸前,只露出眼睛警惕地扫视周围上层的树冠。 可就在他们都戒备著头顶的威胁时,阿马迪斯低垂的视线,却意外捕捉到了什么。 年轻人瞥了一眼。 那是个...草团? 在层层叠叠的枯叶和被冰雪压倒的矮灌木丛中,有个比周围草叶顏色略深一些的物体吸引了他的目光。 阿马迪斯本能地认为那是个新陷阱,身体僵硬了一下,但隨即又沮丧地鬆弛下来。他已经疲惫到懒得去惊恐了。 反正多半是些会发出怪声响的东西...或者单纯就是他想太多了。 他的经验哪有老兵们丰富,自己能发现的,难道他们发现不了吗? 年轻人自暴自弃地想著,磨蹭了几步。 可头盔的重量让他实在不想再抬起头,周围毒液的味道又冲得他作呕,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往那边多看了两眼。 阿马迪斯的心臟猛地一跳。 那看起来就像是一堆被压扁的枯枝败叶,却同时混杂著树皮,灌木叶和树叶,越看越觉得古怪。他喜欢教堂的壁画,也见过画师们执笔,並幸运地从他们那里获取了一点小技巧。 例如,对景物细节的敏感。 它静止得过於突兀了。 在被风吹动的树叶和摇曳的灌木中,那个草团格格不入。 他继续望去,很快从草团的边缘看见一截灰白布料,还有些零零散散沾染了泥土和血跡的冷白色物件,不像是骨头,像是铁。 阿马迪斯转头看了一眼老兵们,他们依然在警惕上方,显然没有注意到这个异常。 就这样走掉? 还是...去看看? 阿马迪斯下意识停下了脚步。 老兵们默契地一顿,压低声音问:“少爷,怎么了?看见什么了?” “叔叔,”他犹豫了一会,用力抬起手臂,“看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三名老兵立刻停止前进,拔出腰间短刀,目光向下扫去。 “天父在上...” “那群豺狼伤到东西了。” 阿马尔低声道。 “没准是埋伏。” “我们有麻烦了。” 安东尼奥拍了拍盾牌,以示警戒。 “可是...他...受伤了。” 阿马迪斯喃喃道,没有放下短锤,但也没有走开。他的身体中突然爆发出一股力量,支撑著他和父亲厚重的板甲,缓缓靠近那个草团。 直到走得更近,拨开一丛灌木,他们才看清。 那不是草团。 那是鼠人,与传闻截然不同的鼠人。 阿马迪斯一直以为,鼠人是某种大型的,用双脚走路的长毛老鼠,但眼前的一切把他的世界彻底击碎了。 它...他的脸,真的和一个普通小孩没什么区別。 鼠人蜷缩成一团,以不自然的的姿势扭曲著,双腿骨折,双手全是泥,疼痛让他无法动弹。泥土和树叶混合成的古怪斗篷被撕裂,露出下方稚嫩的皮肤。 他头上一只大而圆的耳朵耷拉下来,流著血,另一只却奇蹟般地竖起,向著他们探听。 那根小小的尾巴也软软地搭在泥土里,末端同样沾著血。 他转头看去,看见鼠人身后爬出的手印,一根断掉的粗绳,看见那些冷白色的东西,是哨子,一定是这些发出了鸟叫声,在鼠人怀里,还有... “少爷,弩!就是他们射的箭!” 安东尼奥怒吼一声,衝上前踹开鼠人,一把扔开手弩,大手拽紧阿马迪斯就往后退。 “叔叔...”骑士之子摇摇头,“看,那把弩已经坏了。” “哼。”老兵恶狠狠地吐出一口气,“是坏了,弦都断了,但少爷,天知道还有多少鼠人在树上盯著我们!” “喂,鼠人,你的同族在哪里?” 鼠人没有回答老兵,那双黑色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著阿马迪斯,那双眼睛中的情感太复杂了,年轻的阿马迪斯什么都分辨不出来。 他转头看了看,犹豫道:“那我们该怎么办?把他...带回去?” “那少爷你的好心可就进了粪堆了。”迭戈粗俗地呸了一口唾沫,目光阴鬱,“他会死的很惨,所以別浪费时间了。” “要么带走,要么扔在这儿,选吧,少爷。” “领主死了那么多人,这估计是唯一一个能抓住出气的。” 骑士之子沉默片刻,试著去捡起那些哨子。 鼠人沾满血污的脸突然抽搐了一下,他张开嘴,发出几个嘶哑的音节。 不是吱吱叫。 “还...给...我。” “...啊?你说什么?” 阿马迪斯以为有人在说话,下意识回应,隨后突然回过神来,惊恐地退后一步,鎧甲哗啦作响。 眼前的鼠人突然变得陌生了起来,变得比那些弩箭还要可怕。 “还...给...我。哨子。” 鼠人再次开口,四人全都听清了。 是人类的语言,清晰,流畅,没有任何口音或语法错误。 “你会说话?” 阿马迪斯全身瞬间一颤,他猛地扭过头,死死盯著三位老兵:“他们...会说话?说我们的语言?” 老兵们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少爷,我想你的耳朵还没出毛病。” 骑士之子感觉到一股强烈的震颤从脊椎直衝脑门。 “不...” “不!” 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摇摇晃晃地发问:“森林前的木牌是不是你们写的?你们写了什么?!告诉我!” 鼠人竟笑了,他勉强咧开一丝嘴角:“骑士...我们会保护自己的家...” 阿马迪斯的心被这句话彻底刺穿了,他茫然地退后,跌倒在地,耳边嗡嗡作响。 领主口中的“褻瀆”和“野兽”,竟然会像人类一样说话,並且说出了如此卑微而强大的愿望! 他曾经从父亲那里学到的关於骑士的英勇,对弱者的保护,为正义而战的信条,此刻只在鼠人身上得到最纯粹的体现。 看看啊,他追逐的史诗和荣耀,在眼前这个重伤濒死的生物面前,显得如此骯脏虚偽。 这彻底击碎了他內心最后一道防线。 他被骗了,他们所有人,都被一个偏执的疯子变成了屠夫。 “...叔叔。” “不要杀他...让他走吧。” “天父在上啊!让他走吧!我们何故要犯下如此罪孽!” 安东尼奥看了一眼鼠人,又看了一圈周围,冷哼一声,没有去理会阿马迪斯的哀求,只是低沉地对另外两名隨从下令: “走。这里什么都没有。” 直到完全转过身,他才轻轻咧开嘴,欣慰於老爷的慈悲重现在了少爷身上。 这个天真的孩子有自己的判断了。 但他很快绷紧面庞,快步离开。 周围的枝叶沙沙作响,不是他们放过了鼠人,而是鼠人放过了他们。 而且,比起眼前这个为家园而战的鼠人,老兵们胸腔中的怒火只想倾泻给那个把他们所有人派来送死的蠢货。 在四人身后,安卡拉静静地凝视。 第63章 局势变幻 “诺文!” 安卡拉焦急地大喊,尾巴嘭得砸穿一块预製板,硬生生从那个新出现的大洞里钻了进来。 第四小队的战鼠们都回来了,其他人只是被赶散开了,可队长却躺在担架上气若游丝。 “诺文先生!救救队长!” 鼠鼠们哭喊著扑过来:“那些坏蛋把树烧烂了,绳子也断了!队长从好高的地方摔了下来!” “都怪我们,没让队长先走...” “別怕!有我在!” 诺文转头看了一眼,顾不得那个破洞,一把抄起桌上地图扔到一旁,棋子哗啦啦撒了一地。 从树上摔下来?这是致命伤,必须马上处理! “把他放上来,轻一点,千万別乱动!” “快!来两个人把那个洞堵上,安卡拉留下来帮我,其他人都出去,拿毯子,把火烧旺一点!” “芦薈!热水,让医鼠们带药箱进来!” 战鼠们颤抖著钻了出去,抱成一团大哭起来。 他转头吩咐完,用布巾竖起头髮,贴近队长,大声喊道:“薄荷,听得见我说话吗?” 骨折的战鼠动了动嘴唇,看见诺文,终於不用强撑勇敢,呜呜地哭了出来:“诺文...先生...” “那里...好多人,好嚇鼠...” “我要死啦...好疼...” “莱茵...会把我埋在...教堂里吗?” “你看...”他想转头,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我没丟...哨子...” “別说傻话,你死不了的。乖,別动,哪都不要动。”诺文伸手擦掉他的眼泪,轻轻摸著他的头髮,“告诉我,身上哪里疼?” 鼠鼠哭了:“哪都疼...” “我帮你摸摸,摸摸就不疼了啊。”诺文安慰道,转向龙娘,“安卡拉,帮我把他的衣服撕开,动作轻一些,別伤到小傢伙了。” 龙娘重重点头,探出指甲,抓住边缘,不拉不拽,两根手指交错用力,直接硬生生捏碎了皮袍。 “痛了就喊,没事的。” 诺文轻轻沿著薄荷的颈部到腰部轻微按压,专注地观察著他的疼痛反应。 “唔!” 等摸到腹部时,战鼠忍不住叫出了声。 “肚子下面疼?” “疼!” 他眼巴巴地看著诺文,而诺文只是对他笑了笑:“不是什么大事,忍一会就好了。” 诺文调整了下布巾,在手臂遮住的一瞬间垂下了笑容。 双下肢长骨与骨盆骨折,致命伤势,碎骨可能撕裂静脉丛和动脉,导致大量难以控制的內出血。 刚刚被围上的大洞又被匆匆掀开,一只穿著白围裙的花栗鼠抬著药箱急忙钻进来,看了一眼就开始准备。 医鼠芦薈端来热水和肥皂,供他们洗手。打开药箱,里面有夹板、绷带、蜂蜜和一小瓶酒精,还有各种毛人部落的草药製品。 安卡拉一边洗,一边频频回头,把尾巴尖也放进去泡了泡。 她湛蓝的眼睛中都焦急地蒙上了一层雾,偷偷吸著鼻子。她的力气很大,却不知道怎么治好腿都歪掉的鼠鼠。 芦薈拉著诺文走到一边,担忧地侧头看了看:“诺文先生,薄荷的情况怎么样?” “小骨折而已。”诺文平静地说。 医鼠抬头看著他的眼睛,心中一颤,默默低下头:“...那就好。” 重回手术台前的诺文面色已经恢復自然,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胸腔中那狂躁的心跳。 “安卡拉,略微把担架尾端抬起来一点。”他不断深呼吸保持自己的稳定,逐条指示,“让血流回重要的地方。” 龙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双手轻轻抬起了一点点,一动都不敢动:“这样行了吗?” “再稍微高一点。” 她又抬起了一丝丝,尾巴僵硬地竖在半空。 “差不多。”诺文点点头,用木片塞住担架,“然后...固定住薄荷,安卡拉,你要抱住他,不要让他晃来晃去。” “我...我不会...乱动!”薄荷咬著牙,全身绷紧。 “放鬆。芦薈,找一块布,把他的腿像穿裤子一样兜起来,然后扶住他的腰...” 受伤的战鼠很快被固定成一个古怪姿势,眼前阵阵发昏。 诺文握住他的脚踝,故作轻鬆地开口:“薄荷,你知道吗?核桃用鼠块粉、鸡蛋和盐做了煎鼠饼,放在锅上煎得油汪汪的,可好吃了。” “啊...啊?”薄荷迷糊地想像著。 “还有,小鼠们孵出了四只小鸡,还给他们做了窝,以后我们每天都能吃鸡蛋...” “鸡蛋...” 趁著薄荷放鬆下来,诺文立即动手牵引,平稳地持续地拉动脚踝,对齐骨折端。 “啊!!!” 室外的鼠鼠们都嚇得一颤,凑在布帘的缝隙里往里面看。 他们听著惨叫,泪眼汪汪:“呜呜,队长呀!” “我再也不偷吃你的麵包了!” “快好起来,快好起来,我们一起去挖鼠块...” ... 与此同时。 佣兵们沉默地看著稀释的毒液隨风飘向前方的树林。 没有更多弩箭射出来了,敌人撤退了。 佣兵队长用力攥著匕首,將箭头撬出来,涂上伤药,包扎,发出一声闷哼。 “...操...说吧。多少人?” “十七个。”正在从尸体上拔箭的副手头也不抬。 “...十七个?”队长处理伤口的手停住了,他抬起阴沉的眼睛。“就为了这片破森林?” “是啊,还只是森林的一小半,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见。”副手咧开一丝冷笑,“十七个兄弟,去向圣雅各交帐了。” 他走过去,踢了一脚那具士兵尸体。 “呸。一群懦夫。”副手愤怒地朝他脸上呸了一口,“刚他妈打起来,这群废物就像只兔子一样缩起来了,光留我们在那吃弩箭。” “看吧,头儿。”他指向后方,嘲讽道:“那些运毒液的板车,现在载的都是他们的尸体。” “至少死了二十个。伤的更多,多是被马撞的,还有个不幸的傢伙,磕到了头,估计也醒不过来了。” “不过,那些该死的骑士...伤的最重的也就断了条腿,嘖...” 队长站起身,绷带中又渗出了血。 “那和我们无关。” “去,找还能动的兄弟,把能用的武器和盔甲都扒下来,这都是属於我们的。他们的家人得拿到钱。” 他磨了磨牙,转头看向那支朝著森林入口撤退的队伍,那个聒噪的蠢货还想在那里扎营。 “啊,那位尊贵的领主大人...晕的真是恰到好处,现在都还有力气叫唤。” “...我们得为那些去交帐的兄弟,討回点公道。一个银幣都不能少。” 队长攥起一根矛当拐杖,任由疼痛狰狞著自己的面容,向营地走去。 “...叛徒!懦夫!那是个命令!” “让他们进攻是个命令!” “你们怎敢无视我的命令!”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了吗?所有人都是饭桶,都是懦夫!不忠的叛徒!” 佣兵队长竟不由露出了一丝笑容,让他的脸看起来更加狰狞。 他没有多少耐心,扔开矛,直接推开卫兵走进帐篷,头盔上的锁链围脖哗哗作响,让面红耳赤的领主为之一僵。 桑吉诺扯起僵硬的笑容:“...是拉蒙队长啊,真是失態。我手下的这些废物,完全比不上你勇猛。进来吧,喝杯酒暖暖身子。” 拉蒙缓缓上前,留下一串血污印记。 他没有理会那杯酒。 “大人,我不喝酒,我为弟兄们而来。” “当然,这是一场伟大的胜利,我们...” 拉蒙將手搭在腰间,语气冰冷:“胜利?” “为了几棵树,我十七个兄弟永远留在了异乡,而您的士兵又在哪里?找了匹马交配?” 男爵的面色顿时变得难看:“放肆!你在质疑我?战爭总有牺牲,而这是净化褻瀆...” “砰!” 队长將手掌砸在桌板上,护手上遍布血污。 “血流在哪里,钱就得结在哪里。” “那些死去的,双倍。” “我的人,情绪...很不好,觉得今天流的血毫无意义。他们不想再打这样的烂仗。” 桑吉诺男爵涨红了脸,怒目而视。 经过数次剧烈的呼吸,他才甩开队长的手:“好,很好,去叼你的银幣吧,豺狼,我也不需要你继续进攻了。” “你们以为我败了?” “不...” “在你们这些蠢货看不到的地方,我已经向昆卡领最尊贵的客人发出了信函!” 他哈哈大笑,狂热地挥起手,朝著微微皱眉的拉蒙大喊: “他很快就会到来!明白吗!那可是一位奇术使,一位真正掌握著奥秘力量的超凡者!” “届时,他將彻底抹除这些褻瀆!” 第64章 超凡者 傍晚,蓝羽林边缘。 夕阳给大地泼上了一层血。 领主重新召集了所有人,聚集在一辆新抵达的马车前。 阿马迪斯摘下头盔,和老兵们坐在人群的最后方,看著眼前这些麻木的人偶。 他们或站或坐地聚在这儿,毫无反应,甚至懒得抬头看男爵,只是默默地拨弄著火堆。 领主清了清嗓子。脸色因失血和愤怒而呈现出病態的苍白,声音却出奇平静。 “一下午的休整,很好。”他开口了,仿佛那些丟在森林里的物资板车从未存在过。 “士兵们,骑士们,我忠诚的勇士们!” “我们都看到了,敌人...很狡猾。”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品味这个词。 “非常狡猾。我们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卑鄙偷袭。”男爵自顾自地点点头,肯定自己的判断,“我昨晚一直在思考,为什么?” “为什么一群刨土的畜生,能在一夜之间拥有这样的智慧?能设下如此精妙的陷阱?” 拉蒙面无表情地擦拭著手甲。而安东尼奥不屑地哼了一声,低头研究著靴子上的泥。 领主停顿了一下,瞪大充满血丝的眼睛。 “你们以为我们面对的是一群野兽?不!你们错了!”他嘶哑地咆哮,“错了,都错了!” “那些骯脏的鼠人,那些在冬天之前连铁器都造不出的野兽,怎么可能拥有如此狡猾的战术和恶毒的武器?它们不过是提线木偶!是工具!” 桑吉诺领主越来越激动,唾沫星子不断喷溅:“没错!正如我所想,它们背后有东西!” “在这片森林的阴影里,藏著一个不敢露面的卑鄙敌人,一个和我们一样会思考,有谋划的『人』!” “是他,在背后操纵著这些畜生,是他,用我们闻所未闻的伎俩挑战我的权威,挑战我们所有人的荣耀!” 领主亢奋起来,挥舞著那面沾满污泥的旗帜。 他终於为自己的耻辱找到了...不,应该说是证实了一个足够体面的敌人! “现在,我已经洞悉了他的阴谋!而一个只敢躲在阴沟里的敌人,一个只能靠驱使野兽来作战的敌人,根本不足为惧!” 士兵们脸上依旧毫无波澜。 但领主显然对这个效果非常满意,他將这片沉默当成了敬畏。 “我承认,我们对这种卑鄙的伎俩准备不足。”他刻意放缓了语速,摆出宽宏大量的姿態,“但到此为止了。” “因为,一位真正的超凡者,一位强大的奇术使,已经带著他的智慧与力量来到我们的队伍中!” “我们將重返森林,但这一次,我们身后將跟隨著雷霆与火焰!” “我们將揪出那个幕后黑手,让他跪在我的面前!而你们,所有人都將见证这场伟大的胜利,洗刷我们暂时的耻辱,並获得双倍的封赏!” 他说完了,挺直了受伤的身躯,期待著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然而,什么都没有。 营地里依旧是一片死寂。管家张著嘴,不知道能说什么,而士兵们看著脚下的泥土,这比看著他们的领主更有意义。 “好吧,好吧,大人,別喊这么大声。” 马车门敞开,一位服饰奇特的中年人从车內走出,无奈地摇摇头。 有些士兵终於抬起头,眼神里的恐惧远多於希望。 阿马迪斯也揉了揉眼睛,看见那人披著一身深色的皮革外套,看起来毫不起眼,却绝非劣品。 他戴著微微有些反光的水晶护目镜,头脸被围巾遮挡,辨认不出面容。手中握著一把独特的长杖,顶端固定著纯净的白色晶体,下方有个银环箍,镶嵌红,黄,蓝三色的小宝石。 “那就是奇术使?我总感觉好像在哪里听到过他的声音...” 他小声问老兵,而老兵第一次抿紧了嘴唇。 “和我们无关,少爷。” “你受伤了,不能战斗,就这样。” 安东尼奥粗暴地按住阿马迪斯,不让他凑得更近。 奇术使快步走向领主,露出一丝疏离的微笑:“虽说您的言辞慷慨激昂,不过,精神的激昂对身体的恢復並无益处。” “现在营地需要更多的秩序和静养。不如您先回帐篷,让僕从好好为您处理伤口,补充些许体力?” “塞希奥管家,带大人去好好休息。” 管家如蒙大赦,小声劝说著面色再度发红的领主离开了这里。 “好啦,领主大人回去休息了。你们也不用在这站著了。” “我们这位大人啊,经常沉浸在壮阔的幻想里,他唯独在这方面算是个熟手,要么就是钻研某些早就过时的王都风尚...” “我可不是来帮他擦屁股的,只是顺带来找几个样本。刚刚他说的那些废话,你们当做没听见就好。” 这一出乎意料的话语反而让士兵们一愣,有人甚至低声笑了出来。 奇术使环视了一圈营地,旁若无人地走到拉蒙身边,拿起一根鼠人弩箭仔细掂量。 他眯起了眼睛,用手指细细抚摸著那个箭头。 “有意思。” “莫加瓦尔的队长,哦,我应该能这么称呼你吧?”他看向拉蒙,“虽说领主大人信誓旦旦,不过我还是想再问一次,是谁向你们射出了这种箭?” 佣兵面无表情:“我不知道。或许是那些老鼠。” “不,他们不是老鼠,生物构造截然不同,他们是鼠人,具体来说,属於鼠型亚人。” “跟我念,队长,亚人。当然,远远不算是人类,但在器官上有趋同之处。” “奇术使。”队长用力擦著手甲,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如果你是来探討两条腿和四条腿的老鼠的区別,滚去找別人。” 奇术使並不恼怒:“哎呀,看看这根可爱的小箭。” “你看,这种锻造手艺...多么精確,不像是用手锻打出来的。”他拿起另一根箭对比,嘖嘖称奇,“標准的尺寸,精確的杆长,喔,还有这些皮尾羽,在雪天也不会受潮,聪明。” “嗯...” 他转头看了一眼那些被拔出来的重箭,同样笔直。 “这些特点出现在短寿无知的鼠型亚人身上,可真令人惊喜。” “看来这片枯竭之地的种群相比起王国其他地方,更有研究价值...” 奇术使的喋喋不休让拉蒙感觉反胃。 他阴沉地站起身:“所以?” “別著急。”奇术使若有所思,“我想知道,你们这些鼎鼎有名的僱佣兵,对夜战有没有研究?” “我可以多给你们五成报酬...当然,由慷慨的领主大人支付。” 拉蒙动作一顿,盯著他:“之前那样的烂仗,给三倍都不够。” “我会来帮你们,”奇术使自信十足,“以萨贝尔·德·卡沃之名。”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树林,语气轻鬆得像郊游:“队长,感觉到了吗?” “有些客人在偷听。” 拉蒙下意识摸向旁边的盾。 “不,队长,去拿弩。” 萨贝尔隨手拎起法杖,转身对准树林,念诵咒言—— “光耀!” 红宝石与白水晶上有流光一闪而过。 夕阳之下,树林间凭空浮现出一团闪耀的闪光,亮如白昼,將一切阴影瞬间刺穿! 远处监视的战鼠不由被刺得闭紧双眼,泪流不止。 “嘰!” 第65章 战鼠们的困境 拉蒙放下弩,箭矢只射中了一丛灌木,毒液嘶嘶作响。 “噢,跑的倒挺快。” 萨贝尔语气依然轻鬆,並不为此感到沮丧。 这样的目標才最有价值。 他转头看向已经在整理箭矢的佣兵队长:“那么,说定了?我不会干扰你们的指挥,你们自己想办法。只要光芒一亮,就用弩...” “不,用弓,速度更快。”拉蒙言简意賅,“今晚的月亮会眷顾我们。” “很好,就照你说的来吧,记住,我要活口。” 奇术使缓缓鼓掌,隨后看向鼠人逃跑的方向,愉快地大喊: “跑吧,鼠人们,我们来找你了!” ... “他真是这么说的?” “对呀!诺文先生,我感觉眼前好像有好多仓鼠大王在跳舞...” 信息传递给甘菊,再加急送到诺文手中,让他不得不睁开眼睛,检查战鼠的瞳孔。 他鬆了口气。 万幸,只是暂时性的强光刺激。 “那傢伙只是在嚇我们而已,別害怕,先去闭眼休息,过几天就好了。” “呜呜,鼠看不清啦!” 薄荷刚刚转危为安,诺文才鬆一口气,准备休息一会,就又得到了一连串坏消息:领主军中出现了一位能施展魔法的超凡者。 他隔著层层掩护精准发现了偽装的战鼠,还能用某种光照法术瓦解战鼠们的埋伏。 甘菊不得不放弃试探一號阵地旧址的想法,收缩防御向后撤去。 一个行走的热像仪加闪光弹... 这下麻烦大了。 战鼠们在这种超乎常理的攻势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抱头鼠窜。 没想到,第一次接触这个世界的“魔法”,竟然是在这种情况下。 诺文苦笑了一下,脑中思绪却片刻未停。 他必须强迫自己专注。 於是,工程师开始思考,无数个问题开始排列。 超凡者和介质的关係究竟是怎样的?假设他们使用的“魔力”就是自己所见的介质,那他们又能做到什么? 凭空製造火焰?操控气流?甚至...影响物质本身? 他们从哪里获取这些会消耗的介质?自然环境?某种浓缩体?还是另有他法? 魔力能储存多少?一个法术会消耗多少?距离和精度又如何? 那种突然出现的光照法术运用了哪种介质?它没有温度,色调接近纯白,凭空出现,完全违反了诺文目前对介质性质的认知。 不,不对... 诺文摸了摸下巴,回想著自己先前的记录。 红:温度? 要说到光,高温物体通常会发光,但战鼠们明確报告,那团光没有温度,至少没有能显著感觉到的温度。 他默默將温度一词拋开,脑中浮现出一个更本质的概念。 能量。 这份洞悉让他感到了一瞬间的快乐。 但几秒后,诺文又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头。 信息太少了,他什么都不知道,却要去应对这个世界最大的谜团。 而且,就算他知道介质的性质又能如何?他到现在都没找到任何一种有效办法来主动影响它们! “诺文。”龙娘担忧地用尾巴缠著他的手臂,“我不怕亮亮的光,让我去吧!” “我会把他们都打跑!” “不行,我们还不了解魔法的危险性。”诺文下意识否决,思绪还在混乱的林间地形中穿梭。 他伸手想去摸安卡拉的犄角。 以往这样摸一摸,龙娘就会安静下来了。 但今天不行。 她嘟起嘴,伸出手臂,展示著自己的鳞片,尾巴拍来拍去:“又不让我去!” “小傢伙们都受伤了!你还在想复杂的东西,还把我当成小孩子!” “凭什么不让我去?我最厉害,被火烧了也不会死,只会蜕皮!” “我能从树顶好好地跳下来,可薄荷就不行,他的腿都摔弯了!” “小傢伙们被箭射了就会死掉!我不会死!” 诺文愣住了,他抬头看著这只陪伴自己每一天的龙娘。 那双湛蓝的眼睛与自己对视,纯洁无瑕,与自己最初睁眼时看到的毫无差別。 但安卡拉,领主的重弩和毒液恐怕都是为你准备的。 他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开口: “不行。” 龙娘气鼓鼓地鼓圆了脸。 “因为我有另一个计划需要你帮忙。” “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吗?”诺文把她拥过来,轻声说,“我一直都记著,记在心里。记著安卡拉的魔法比他们的魔法更厉害。” “这次,我们往天上扔。” 安卡拉喜笑顏开。 “好噠!” 诺文沉思片刻,下令道: “传令。调毛人勇士们回防。” “让莱茵组织工匠用绿色玻璃製作护目镜,准备木质,石质,泥质,铁质,陶瓷与玻璃样板。” “另外,让十二位工匠鼠带著雕刻工具、木炭粉和黏土过来,我们缴获的火油很快就会派上用场。” “是!” 他轻轻敲著桌子,观察著环境中那些稀薄的介质,以及那只匆匆跑走的传令鼠。 它们充斥在每一种物质之中,按照密度的高低呈现出不同的视觉感受,无前无后,无光无影,无明无暗。 但唯独会在动物身边隔绝,形成一道在背景杂色映衬下较为显眼的半透明轮廓。 这种观察视角,有一套不同於常规光学的衰减规律。 诺文抬起头看著五顏六色的太阳,又低头看向灰暗墨绿的林间。 突兀的转换让他的脑袋瞬间开始发昏。 当他试图看清林间更远处的介质时,诺文感觉自己像是被龙娘尾巴抽成了陀螺一样晕。 他揉了揉头,又有了个想法。 ...或者,应该说是,人类的大脑处理不了这么庞大的信息? 这会是那个奇术使的观察手段吗?他是否会有同样的桎梏? 在密林之中,他能“看”多远? ... 二號阵地前的小丘陵。 撤退回来的战鼠们用力揉了揉眼睛,和驻守兵力匯合,趴在地上,弩对准垛口架好。 “快,检查武器,他们过来啦!” “总队长,他们的队伍好奇怪,散散乱乱的!” “確实。大家小心一点。” 甘菊面色严肃,再次检查了一遍撤离路线,这才略微安心。 在瞄准镜中,那个奇术使悠閒地走在最前方,身前没有任何保护,身后反而足足五个手持大盾的士兵,围成半圆,其他佣兵依託在一架马车后前进。 他们的行进速度非常慢,且每走一段距离,都有佣兵分散出去,消失在周围的林间,让甘菊不得不派出两支小队去盯梢。 直到目前为止,奇术使没有再施展法术,只是缓慢地向前进。 “太不对劲了。”甘菊低声道,“我们这个地方被光晃了,也没什么大碍,除非...” 他突然一愣,看见那个奇术使抬头看著这里,举起法杖。 甘菊悚然一惊:“不好,他发现我们了!” “射击!” “咻!”三根重箭瞬间离弦,五名盾卫都惊得一颤,但奇术使镇定自若。 他握紧法杖,一道无形壁障瞬间將箭矢弹开,掀起一团沙土。 “没效果!他能挡住我们的箭!” 甘菊瞳孔一缩。 他看见那个奇术使还在往这里走,而且法杖正指著这里。 “撤,不要拆重弩了!先撤!” 战鼠们一愣,刚想起身,突然觉得身下的土层一软,重弩两侧的垛口开始慢慢融化,流淌在弩身上。 “土变成泥巴了!”战鼠们急忙把手肘抽出来,往两侧一滚,“好滑!” “配合!別乱!先送出去一只!”甘菊大喊道,用力推出去一只,再拉著他的手站起来。 就在短短几秒之间,地面又突然开始凝固。 “队长!我的靴子被粘住啦!”一只战鼠惊慌起来,试著挣脱,可是越陷越深。 甘菊当机立断,直接抽出小刀割断鞋带:“別要这只靴子了!放鬆,把腿抽出来!” “我们的战法完全失效了,防守也行不通,必须先去报告诺文先生!” “这个奇术使很危险!” ... “继续跑吧,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化石为泥!” 萨贝尔挥了挥法杖,那些凝固如石头的泥土又像水一样淌开。 他饶有兴致地蹲下来,琢磨那把重弩:“不错的设计。虽然材料简单,却也有可取之处。难不成这些鼠人里诞生了一位工匠大师?” “嗯...这是什么?碎玻璃?” “领主大人的臆想或许並非空穴来风。” 他又捞出那只靴子,这次反倒厌恶地丟在一旁。 “这种烂皮,哈,那些毛绒亚人的手艺。” 奇术使没有转身,他后退到盾卫中间,连头都不转:“看来我们的敌人不止鼠人。” “小心。”萨贝尔眯起眼睛,“他们的巨弓拋射可不是开玩笑的。” 第66章 混乱的棋盘 夜深了。 “...都到齐了吗?” “都到齐了,队长。” “一队到六队,除了伤员,全都在这啦。” 甘菊靠在一大卷割断的滑索旁,默默核对著人数,又看向那些垂头丧气的战鼠。 二號阵地丟了,他们甚至连反抗都做不到,就被奇术使轻易地赶出了阵地。 重弩只剩下三架,箭矢也丟了一半。再过一天,敌人就会像现在这样,慢悠悠地跨过最后一道防线,然后... 甘菊沉默半晌,抿著嘴。 “大家都累了,先吃饭,好好休息。” 鼠鼠们的耳朵都耷拉下来,挤在一起,失去了往日的活力。 大家都没什么胃口,只是低著头硬把麵包往小嘴里塞。 有鼠的鼻子一抽一抽的,他连忙低下头,不想让其他人看见。 “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 队长板著脸呵斥:“遇到小挫折就哭鼻子,像什么样子!诺文先生是这样教我们的吗?我们还没输呢!” “对不起...”战鼠连忙抹了抹眼睛,大口地咀嚼著麵包,可眼泪还是不爭气地掉了下来,混进了汤里。 “可是队长,我们真的能贏吗...” “那个奇术使太厉害啦,我们的弩对他根本没用。” 他瑟缩著指向旁边的毛人勇士,止不住哭腔:“大傢伙都受伤了,阿古的弓都被烧掉啦!” 在他们十几步之外,毛人射手们亦是沉默不言,安静地接受芦薈的照料。 这些巨人的手边摆著几把焦黑的弓,手掌毛髮的焦糊味顺风飘荡。 他们从侧面袭击奇术使队伍,可箭矢刚离弦,尖锐的声响就让佣兵们高举盾牌,而下一秒,不知怎的,勇士们手中的弓突然变得滚烫,根本抓不住。 阿古当机立断,扔开长弓,抓紧一把雪用力一攥,但手上还是被烫出了密集的水泡,疼痛让这位勇士都不由低吼。 战鼠们收回目光,茫然地看著黑洞洞的天空,仿佛又回到了当初被人类隨意欺凌的时候。 哭声细细碎碎,却一刻都停不下来。 队长们安慰无果,也沉默了,他们看向甘菊,所有战鼠都看向他们的总队长。 甘菊的脸上又多了几道血痕。 “会贏的。”他平静地说。 “我们失去了阵地,但还没有失去勇气。” “那个奇术使是很厉害,但他不是神,一定会有弱点。他能挡住重弩,但不可能一直维持防御。他能融化土墙,但他不可能把整片森林都变成泥潭。” “他很强,但他依然只是一个人。” 他站起身,竖起耳朵,听著指挥所內的细碎动静。 “诺文先生正在为我们规划战术。龙姐姐也回去拿新武器了。” “休息。”他不容置疑地下令道。“战斗仍將继续。” 战鼠们抹了把脸,吸著鼻子点点头。 甘菊钻进指挥所。 薄荷睡著了,被几个架子吊著,而诺文则蹲在地上摆弄数块不同材质的板料。 他听见来者的动静,起身將一块木板塞到甘菊怀里。 “这是...” “测试。”诺文严肃道,“捧著它。” 他退后几步,仔细观察著介质的视觉轮廓。 这块厚木板呈现出淡薄到近乎透明的灰绿色,叠加在甘菊的半透明轮廓上,完全无法遮挡后者的存在。 诺文又换了个方向,看见森林中的各种物体,以接近平面的形式层层叠加,形成一片灰绿浓雾,而在这块幕布上,战鼠的轮廓浅得极为突兀。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样一对比,战鼠们的偽装就完全失效了,比站在大平地上还显眼。 “站在这。” 甘菊疑惑地捧著木板,看著诺文转身走远,一会又急匆匆地跑回来,神情严肃地下令: “换一块。” “两块都拿上。” “换面。” “蹲下,趴下...” 等士官鼠手脚都累的发酸的时候,诺文总算开口:“行了。” 甘菊忍不住问道:“您在研究什么呀?” “那个奇术使的视角。”诺文摸了摸下巴,“我一直在思考,他是怎么看穿我们的偽装的。” “甘菊,在世界中存在一种介质...或者说魔力。它看不见,摸不著,存在於所有东西之间,如果用某些办法观测,就会呈现出独特的画面。” 诺文简单解释了一下,隨后说出结论: “而生物不会被直接影响,反而会隔绝它,导致自身轮廓在这种观测中变得显眼。” 甘菊思索了好一阵,有些茫然地比划著名:“您的意思是,就像石头和玻璃那样?” “石头不透光,玻璃透光,可如果玻璃后面有石头,我们也能隔著玻璃看到,就是会染上一层怪顏色...” “差不多。”诺文欣慰地点点头,“不过你更应该把它们看成无数层透光度不同的玻璃。” “而生物就像是...在一块玻璃里面,硬生生嵌进了另一块顏色不同的玻璃。离得近了,它会很显眼,而离太远,那只会变成一个不起眼的色块。”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大概能在五十米范围內分辨出你们的轮廓。” 士官鼠甩了甩尾巴,虽然没有完全理解,但他敏锐地抓住了重点:“也就是说,我们必须离那个奇术使五十米开外,才能埋伏成功?” “可林间不好找这样的射击角度...” 诺文点点头。 “所以我们要考虑另一种思路。”他沉吟道,“不远离他的探测范围,而是想办法干扰他,让他看不清,或者看不过来。” “甘菊,再仔细想想,那个奇术使有没有什么特殊的习惯?” 士官鼠很快想到了那个奇怪的阵型:“他的盾卫只护著身后,而且很少转头,我们每次看见他,他都是正面朝著我们。” “毛人勇士们也是,他们的弓烧起来之前,看见奇术使往他们那边看了。” “视野。”诺文默默记下。 “然后呢?法术的影响,是不是从他视线所及的最前部开始的?而且只作用於环境?” 甘菊思索道:“对...弩旁边的垛口先融化了,然后才是战鼠们手肘下的土,再到腿上...我们都是被外面的东西影响...” 他越想思路越清晰:“他必须『看到』,才能施法?还不能对我们直接起效?” “或许。”诺文没有把话说死,他转头看向那些板材,“不同密度的材质承载魔力的能力不同,呈现出的视觉效果也不一样。” “不过,比起密度,影响更大的——” 诺文微微一笑,看向那些玻璃。这才是他最有价值的收穫。 “是结构,微观结构。” “甘菊,玻璃的结构混乱无序,大部分魔力都无法在其中稳定停留。” “因此,它会显现出类似生物体的虚假轮廓。” 士官鼠愣了一下,几乎要惊呼出声。 这不就是最好的偽装材料吗! ... 二號阵地前,营火旺盛得狂妄。 火光照耀著四周,明亮到远处都能看的一清二楚。士兵们头一次感到振奋,那位超凡的奇术使,不费吹灰之力就推平了鼠人的阵地! 没有人被箭射死,没有人被马撞晕,没有人在黑夜中被拖走... 他们忍不住遐想,自己或许真的能活著回去了! “萨贝尔大师!那些褻瀆者溃不成军,我们更应该——” “深呼吸,大人。平静。”奇术使端著酒杯,脸上似笑非笑,“您若想加快速度,更应该把树都砍了再进军。” 领主从喉咙中挤出一丝愤怒的低吼,鼻翼气得隆起。 他恨恨甩手离去。 奇术使嘴角的轻蔑一闪而过,转身回到马车中,取出魔力安瓿,插入熏蒸器中。三色魔力无形蒸发,縈绕法杖,隨著宝石的流光没入其中。 “在这片枯竭之地,也只能消耗珍贵的安瓿了。” 他感慨地將空安瓿扫到一旁,翻开陈旧的笔记。 “如此珍贵的魔力,本该用於调研所谓的风林谷怪物...传闻中,费尔南德斯主教的圣焰都只能击伤它的表皮,如此强大的异种生物,若能捕获...” 他看向一个特殊的毒液瓶,眼神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贪婪,但很快消失。手指翻过记载有十二种生物实验记录的图页,为鼠类亚人专门空出了新的记载区。 至於毛绒亚人,只得到了半页。 “噢,小傢伙。”奇术使放鬆身体,语气骤然变冷,“你们最好值得。” 这种毫无阻碍的推进让他十分不满。难道这些鼠人也不过如此了? 在他没注意到的地方,月光和火光之下,有些闪亮的东西一闪而过。 碎玻璃斗篷下,一双颤巍巍的大圆耳朵抖了抖。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第67章 最后一个冬日 “陷阱。” “处理掉,填平。” 拉蒙冷酷地下令,踢开地上的几根小箭,而奇术使看著鼠人们越来越简陋的陷阱,眼中失望之色愈发浓烈。 今天最开始,他们还至少遭遇了一波像模像样的伏击,伤到了几个佣兵,但越往前进,陷阱越拙劣。从埋伏点,到凹坑尖刺,恼人的响片,现在甚至只是单纯撒上了些铁钉... “第七处陷阱了啊。”他轻声自语。“无法理解超凡的力量,於是就转而用陷阱来迟滯我们的进度。” “小聪明。” 萨贝尔捡起一块近方形的陶片,轻轻敲了两下,又扔到一旁。 “真是什么东西都拿出来了。” “木头,石头,泥巴,铁皮,陶片...”他略微退后,眼角余光瞥向另一边用冰块堆起来的小口,几乎要笑出声来,“现在甚至连冰块都用上了?” “徒劳的反抗。” 在奇术使的视角之中,世间万物分明,无数扭动的色彩揭示著大地本身的结构,无物可以潜藏。他注视,於是他就得见真理。 只需一眼,这些鼠人们便无处遁形。 在两侧的树林中,还有更多遥远到色彩淡薄的方板掩体,魔力波动已经与开裂的寻常岩石无异。但奇术使已经完全不在意了,那不过是些无用的干扰物。 他不耐烦地转过头,第一次將背面暴露出来。 “继续前进,队长。” “清出最后一段路,剩下的扫尾工作,就还给我们尊贵的领主大人吧。” “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拉蒙冷哼一声,重新持盾围拢,警惕地观察著树冠。奇术使特製的坚固马车又开始慢慢前进,碾出两道车辙。 他们走后不久,林间传来了清脆的叮铃声。 一根细尾巴从不规则的碎玻璃披网后面钻出来,隨后这块纹理像碎石的网布下面又伸出了两条小腿,悄悄绕著侧面跑走。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 “报告!诺文先生!” 得到消息的甘菊难掩激动,一个箭步衝进指挥所:“那个奇术使没发现我们的新偽装!” “我们用各种陷阱拖了他们一上午,他似乎已经不耐烦了!” “侦查鼠第一次看见他背对著我们的方向走开!” 诺文点点头,纵使面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已经狂跳起来。 他的理论切实有效! 那一连串的掩护板材,他早就知道瞒不过奇术使的眼睛,让战鼠们带上,就是为了给那傢伙营造一种一切尽在掌控的错觉。 这一次,他不再有任何隱瞒,將所有能用的武器,所有力量,所有底牌,全都投入进了这一场精心策划的伏击之中。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很好。”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通知战鼠和勇士们,各就各位,为决战做好准备。” “最后检查一遍树枝上的陷阱,然后让所有人撤到安全距离。” “等陷阱触发之后,我们再用滑索接近。” “甘菊。”诺文站起身,肃然道,“我会去和安卡拉匯合,计算弹道。前线指挥全权交给你。” “拉曼查只有这一次机会,珍惜它。” 士官鼠挺直身子,眼中斗志旺盛: “是!保证完成任务!” 他束紧兜帽,飞奔出去与其他战鼠匯合。 不一会,三架重弩就从营地消失,战鼠们披著玻璃斗篷,在外面再披上草皮叶片,往地上一趴,缩成一团,就能和大地融为一体。 一个背坡后,诺文站在安卡拉身边,调整著她的姿势,安慰道:“丟出去就好了,没砸中也没关係。” “我会扔准的!”龙娘气鼓鼓的挥著尾巴,一手举著一个陶罐。 队长们端著望远镜,紧张地抖著耳朵。 那架马车缓缓驶来。 ... “停。” 领头的拉蒙沉声道。 “新陷阱。上面,枝干。” “天父啊,谨慎而敏锐的队长啊,真是没完没了。”萨贝尔轻嘆一口气,有些烦躁地走下马车,“鼠人只是在拖延时间。” “如果他们真有些能力,就该直接把树砍倒。哼...不过那也不碍事罢了。” 佣兵队长不置可否。 “最好小心些。奇术使。”他阴沉地开口,“头顶的草绳网很脆弱,只要割断,那些罐子和草包都会掉下来。” 萨贝尔环视一圈,周围景象並无异常,而头顶杂物巧妙地托在树枝上,像是树枝本身肿胀了一圈。他看不出数量,这些凡物的魔力波动完全和森林混为一体。 “那也得有人在操控。他们已经跑了。” “让我看看,这群小傢伙又准备了什么惊喜?”奇术使抬起法杖,从头顶的细网上隔空摘下一个粗糙的草包,隨手翻开,撒下一小片尘粉。 “嗯...” 他抬起半边护目镜:“木屑,炭粉,还有石灰?” “看来他们想烧瞎我们的眼睛,或者拿这些尘土淹死我们。”萨贝尔隨意地看了看,“好吧,队长,去给你的兄弟们找顶农夫的草帽子吧。” “我不会將魔力浪费在这种小事上。你们要爬上去摘掉,还是浪费箭矢慢慢射下来,都无所谓。快点前进。” “...操...” 拉蒙暗骂一句,明知前面有陷阱,还要踩进去...自大的蠢货... 他默默走到侧面,招呼著兄弟们小心。 佣兵们沉默不语,默默將布料叠在头盔內外,低下头,马车这才开始慢慢前进。 萨贝尔摩挲著法杖,心中突然闪过一丝异样。 他慢慢踱步,再次看向周围,倾听著呼呼风声。 奇术使皱起眉头,他自信自己绝不会漏过任何活物的跡象,这得益於他对生命精华的...长期钻研。如果有人能瞒过他,至少证明他也是水平相当的神秘使。 在昆卡领这个偏僻的小地方? 他摇摇头,觉得自己的耐心还需要磨炼,焦躁只会坏事。 所以下一瞬间,他转过身,准备回马车中再冥想片刻—— “咻——” 空气被撕裂的锐响呼啸而来! 佣兵们迅速举盾,大吼道:“响箭!敌袭!” 巨箭拋射而来,没有任何一根击中盾牌,却精准地扯断绳网,陶缸和草包滚落敞开的啪啦声响成一片。 “沙...” 尘粉倾泻而下,在枝叶上弹开,缓缓散落,只在地上炸开一层... 佣兵们愣住了。 就只是一层薄烟而已,並不浓密。 他们围著马车,用车厢保护自己的背后,却没有其他攻击袭来。 “咳咳。”一个佣兵忍不住咳嗽起来,“妈的...” “唉。”奇术使转过身,不由皱了皱眉,调动魔力,挥起一阵旋风將尘粉捲起,“几根响箭,看看把你们嚇成了什么样...” 他话还没说完,瞳孔却突然一缩,猛然抬头看著空中。 “...诺文说龙是会喷火的。” “可我不会誒。” “但今天学到了另一个好办法!” 少女清脆地笑著。 在树冠之间,有燃烧的陶缸从天而降。 “轰!” 火焰瞬间与充分混合碳粉的空气混合,滚滚热浪瞬间吞噬拉蒙,向萨贝尔席捲而来! “爆炸!?不可能,他们哪来的烟粉...”他来不及多想,惊怒地高举法杖,试著隔绝这些火焰,黄宝石光芒骤亮,“颶风!” “轰!” 又是一声巨响,高压回填的空气压平了火焰,却火油本身依旧在燃烧,奇术使面色铁青,怒吼道:“护卫!” 回应他的是三根无法偏斜的重箭,佣兵们全都被火焰席捲,自顾不暇。 “该死的...”萨贝尔怒吼一声,扔开法杖,从怀中抽出一把银制匕首,“屏障!” “砰!” 三根重箭迟滯著,逐渐凝固在空中,掉落下来,但还没来得及喘息,下一刻,无数支细箭就扎穿了他的身体。 “在哪里?” “在哪里?!”他颤慄地看著四周,无数个“石块”轮廓破碎软化,从树上飘荡而来。 “玻璃...玻璃!这么多玻璃,什么时候...怎么可能!”萨贝尔惊怒道,“该死的鼠人,我早该想到,那架弩上就有...” “噗。”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胸前的弩箭,眼前一黑,昏倒在地。 匕首无力地掉落在地。 昆卡没有鲜花,在这个寒气入骨的冬季,血与雪竞相绽放。 第68章 收拾残局 巨响震天,火光闪耀。 后方的领主营地中一时间群情激奋。 士兵们纷纷压低声音,猜测刚刚的景象。 “天父在上啊!那群野兽多半被烧成灰了!” “定是奇术使大人的伟力!”有人虔诚地在胸口划手势,“他召来了圣洁的雷霆与火焰!” 有人激动地跪拜,喃喃道:“祂的使者行走在人间...” 消息很快从底层士兵的谈资变成骑士们的议论。他们猜测那是否是雷霆的咆哮,或是烈焰的洗礼,想像鼠人在神跡的审判下化为灰烬。 每个人都在期待胜利的消息,並坚信很快就能离开这片令人不安的森林。 领主面色涨红,在营帐前狂躁地来回踱步,时不时发出几声神经质的大笑,仿佛已经得到了萨贝尔將褻瀆彻底抹除的好消息。 骑士们又开始擦拭鎧甲和武器,斗志高昂,准备隨时上马,衝出这个该死的破地方。 阿马迪斯也为超凡的力量短暂振奋了一瞬间,但他很快就想到那些鼠人们的下场,让他心中一颤。 那些和孩子无异的鼠人,会成为飞蛾,扑向火焰,划出一道光芒,然后彻底化为灰烬。 骑士之子很快低下了头,抚摸著父亲的头盔,试著从上面看出自己的样子。他看到一个年轻人,疲惫不堪,眼睛深处还像湖水一样清澈。 除了他之外,就只剩下三位老兵面色忧愁。 安东尼奥丰富的阅歷,让他很快就能看出一个人的习惯,这反倒让他深感不安。 奇术使先前的手段精確而高效,或者说,不屑於浪费他那珍贵的力量。他只负责指出敌人,把佣兵们作为拳头砸上去,绝不会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如果这爆炸真的是奇术使弄出来的,说明他遇到了大麻烦。 另外两位老兵没想这么多,他们担忧著另一个问题。 战爭没结束,阿马迪斯就必须继续作战。 当硬饼乾和麦糊在锅里泡开时,僱佣兵们回来了。 十几名莫加瓦尔僱佣兵,身负重伤,拖著他们战友的尸体,跌跌撞撞地逃回营地。他们曾经凶恶如狼,此刻却显得颓废不堪,浑身焦黑。 营地的气氛陡然一变。 “萨贝尔·德·卡沃已死。”他们简单地宣布,隨后扔开蜷缩的尸体,撇开头盔,颤抖著掏出酒囊往嘴里灌去。 篝火仍在燃烧,但所有人的动作都同时停滯。 举到半空的酒囊,拿在手里的干饼,以及咔嚓一声掉落在地的武器,都保持著静止。 冰冷的酒液呛得僱佣兵发抖。 “没听到吗!蠢货们!” 那名僱佣兵再次绝望地重复,厉声咆哮:“那个奇术使,萨贝尔·德·卡沃死了!拉蒙也死了!全死了!被鼠人杀了!死得像条烤熟的野狗!” 桑吉诺男爵嘴巴大张,如同教堂的滴水兽石像般僵立在原地。 营地中只剩下风声和马匹不安的躁动。 阿马迪斯瞪大了眼睛。 那么强大的神秘使...竟然也被鼠人打败了? 萨贝尔...萨贝尔... 这个名字在脑中不断迴荡,他猛然意识到,这个名字与他庄园旁的那位药剂师何其相似?那竟是一位高贵的奇术使?但他为何会留在庄园为自己配药? 阿马迪斯还来不及细想,一声痛苦的咆哮传遍整个营地。 领主彻底疯了。 不,不止是他,整个营地全都疯了。 骑士之子曾感觉领主的声音像威严的雄狮,但狮子终究也只是野兽,而现在,那头疯狮子只能发出野兽的哭嚎声。 男爵甩开一切,跌跌撞撞地朝著来路爬去,配剑叮噹作响,华服沾满泥污。 刚刚还在向天父祈祷的士兵们被遏住了嘴,匍匐在地,朝著森林方向跪拜不起,许多人连话都说不出来,跌跌撞撞往退路衝去。 骑士们丟盔弃甲,甚至连自己的马匹都顾不上,浑浑噩噩跟著人群逃跑。 就像雪崩。阿马迪斯心想。绝望从一个人被推给另一批人,再无人可以阻止。 “少爷,別看,也別听。”安东尼奥起身按住他的头,低声苦笑:“我终於明白了。” “啊,明白...什么?” “明白鼠人为什么不杀掉领主和骑士。” 老兵细细给阿马迪斯整理著罩袍,像送子远行的母亲。 “少爷。”他轻声说,“这不是因为他们做不到,而是他们没有选择用箭来杀,他们用恐惧。” “你眼前看到的这些,都已经是死人了。” “他们余生的勇气都被鼠人夺走了。” “昆卡领完了。” 阿马迪斯转过头。 整支军队像野兽一样四散奔逃,逃跑的速度比当初来时快上不知多少倍。 简直可笑。 ... “报告!诺文先生!” “敌人全都逃走啦!还留下了好多好东西!” 战鼠们兴高采烈收集著领主军队丟弃的各种东西,把这些破烂零碎都小心翼翼地堆成一座山,然后献宝似的跑到诺文面前,踮著脚高高举起来。 “有带扣子的铁头盔!哗啦啦的!” “我找到了一把亮亮的小刀!” “这有好大一块布!沾了好多泥巴!” 有只战鼠笨拙地捧著大铜號,试著吹了吹气,嚇得耳朵一哆嗦。 “呜。”铜號发出了漏气的小声嗡鸣。 “嘰哇!这个东西会响誒!” “是號子!” 领主军队抱头鼠窜,大部分东西都来不及拿,鎧甲,乾粮袋,锅,板车,各种布料、刀剑弓弩,甚至闪亮亮的小银幣,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 这些堆成小山的战利品让诺文也忍不住心潮澎湃。 “大家都是好样的!”他示意战鼠们,“不过还是不能放鬆警惕,先前散开的僱佣兵可能还没全走。” 战鼠们点点头,尾巴精神地摇摆著,都听话地把东西放好,继续保持警惕。 不远处,毛人勇士们也传来了豪迈的大笑声。他们用祖传的办法,安抚了十几匹马儿回来,阿古用手臂挽著韁绳,自豪地低吼: “诺文,看!好马儿!” “好!” 诺文同样大喊一声回应。 隨后他走回伏击地点,回想刚才那场爆炸。 按照原定计划,本来该用燃烧的尘粉困住奇术使十几秒,让他暂时失去方向感,为战鼠们的饱和攻击爭取时机。 为了防止奇术使有类似用水沉降尘粉的手段,他还特意加入了遇水放热的生石灰,再让尘粉藉由叶片缓缓飘落,而不是一次性全洒下来。 结果...那个奇术使用某种办法把尘粉和空气搅匀了,直接给自己造出了一个巨大的空气燃料炸弹。 这效果,他想设计都不一定能设计得出来。 想到这里,诺文不由哑然失笑。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著?战爭永远不缺意外。 不过话说回来,这也造成了另一个后果——那两匹拉车的马被烤得有点焦香酥脆... “诺文!” 龙娘兴奋地举著烤马腿跑过来,往诺文脸上一杵:“坏人马死了,来吃肉!” “安卡拉最棒了,是大功臣,你先吃。”诺文笑著摸摸她的犄角。 她眯起眼睛,含糊地咬著肉,又捲起尾巴,用力摇晃著一把发灰的银匕首:“这是那个坏傢伙的小刀!” “啪嗒。” 匕首上还掉下来了一块银箍。龙娘急忙又俯身捡了起来:“亮亮的!” “还有法杖,也变得焦焦的啦!” 法杖散发著焦糊味,宝石上面都蒙上了一层黑灰。 安卡拉看了一眼诺文身后,用乾净的骨头棒一指:“还有他自己!” 奇术使歪歪扭扭地倒在一棵树下,胸腔微弱地起伏著,许多箭都没拔出来。 剥开他的层层服装,诺文顿时看见了一颗毛髮稀疏的可悲禿顶,满是黑灰的眼皮似乎还微弱地动了动。 “嗯。”他摸摸下巴,“这傢伙生命力还挺顽强。” “安卡拉,再给他治疗一下。” “好噠!” ... 萨贝尔眼前一片漆黑,思绪仿佛被混沌劈碎。 直到他隱隱约约听到了某种清脆到令他惊恐的声音,伴隨著撕裂般的剧痛。 “...安卡拉別害怕,这只是小包扎...” 他迷茫地呢喃道:“我...不叫...安卡拉...” “我知道呀。” “我叫安卡拉!” 第69章 阳光下的土地 战鼠们在林中耐心守望了三天。 他们还不能完全放鬆,先前的挫败让很多鼠鼠都后怕不已,寧愿不厌其烦地重设所有阵地,也不敢有丝毫鬆懈。 但这一次,真的没有人来了,不说士兵,连回来收集林间遗落物资的人都没有。 蓝羽林一片祥和。 太阳高升,冰雪融化,撒下暖洋洋的金色光芒,唤醒了林间生机。 一群长著鲜艷斑斕羽毛的陆行鸟从森林最边缘钻出来,迈开大腿在林间奔跑,结果没跑多远,被毛人勇士们一手一只拎著脖子抓走,塞进木笼子里。 “哇呜~哇呜~” 它们张开尾羽,大声怪叫。 鼠鼠们好奇地过去逗弄这些能到自己肩膀的大鸟,被啄得嗷嗷哭。 “坏鸟!” “它啄我!” “唔。”阿古颤动眉毛,走上前去,“坏鸟。” 毛人充满压迫感的身姿立即向蓝羽鸡压去,它们瞬间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好了。” “蓝羽鸡,也生蛋。” “小鼠人,该多吃些,长个子。” 勇士简明扼要,用手比划著名自己腰部偏上的高度:“这样,它就怕。” “嘰哇!鼠鼠才不矮!” 诺文就坐在树边,看著这些像是孔雀一样的陆行鸟,又看著回归好奇本性的鼠鼠们,心中就像在雨天睡午觉一样安寧。 本该如此。 “诺文,我们今天能回去了吗?”龙娘趴在树冠上嚼骨头,“我想回家啦。” “你快看那里,小傢伙们把东西都整理好了。” 她指向那些整理好的板车,诺文的视线也隨之扫过去,看见马儿们围著踱步,呼哧地打著响鼻。 “嗯,该回家了。”诺文笑了笑,“再待下去,也没草给这么多马吃。” “甘菊!”他喊道。“驻防的人员都选好了吗?” 士官鼠急忙跑过来:“选好了,会有三十位战鼠留下来。” “誒?”安卡拉吃惊地转过头,“大家不是要一起回去吗?” “龙姐姐,大家都回去了,谁来守住这里,不让坏人跑进来呢?”甘菊严肃道,“我们付出了这么多代价,不能再白白牺牲了。” 说完,他看向诺文:“我和队长们谈过了,留下来的战鼠都是自愿的,包括我自己。” 龙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中萌发出一股敬意。 小傢伙们也很坚强! 甘菊珍惜地拿出一个布包,放到诺文面前:“这是大家托我写的信,请您带给我们的家人。” “好。” 诺文郑重地掛在身后,半蹲下来,抱了抱他,安卡拉也用尾巴尖摸了摸甘菊的耳朵。 那具小小的身体微微一抖。 “快走啦!”他吸了吸鼻子,努力推开诺文,笑得眼睛发红,“带著这些东西回家!” “我们会在这等轮换的战鼠来的!” “大家,集合!” “回家!” ... 维瓦尔紧贴马背,脸颊冻得通红,却也难掩激动之色,褐红的駑騂难得更是兴致昂扬,精心养护的马蹄飞速踏过一滩滩泥泞。 “哈!桑吉诺,你个老混蛋,滚出我们的拉曼查!” 他不顾鼠鼠们听不听得见,一路大喊,迎著风咧嘴大笑,好似回到了最莽撞的青年岁月。 那段时间里没有收税,没有呵斥,未来明朗,他和爸爸骑马飞驰。 马夫无数次想过那个最可能的结局——领主大军踏平一切,他们多半也不会在乎一个马夫的死活,自己的命会断在这个冬季。 但是没有。 他甚至是后来才听说强大的奇术使也参加了战斗,还没来得及惊恐,就错愕地发现,那个昏迷不醒的焦黑禿头就是所谓的奇术使。 只过了一天,这傢伙就被诺文先生抓住了,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听著,都听著!” 工作中的鼠鼠们被呼喊声惊动,连忙跑出山洞眺望:“要回来啦?” “坏人被打跑了吗?” “是不是又缺东西了?战鼠们还好吗?” 由不得他们担忧,先前马夫和栗子往回送的消息,要么是缺箭矢,缺乾粮,缺各种板料,要么是突然要好复杂的面具,一大堆玻璃小片... 他们每次回来,都是带的坏消息。 工匠鼠们忙活得尾巴都消瘦了,才勉强供上前方的需求。 一仓鼠又一仓鼠的物资运往蓝羽林,栗子连饭都来不及吃就再次策鼠出发,物资消失了,消息却越来越少,大家都忍不住凑在一起为战鼠们祈福。 鼠鼠们坚信著,战鼠们一定在对付很可怕的敌人,他们不能添乱,要好好在后面贡献自己的力量。 “大家先安静。”莱茵板起消瘦的脸,眼圈都有些发黑,“听维瓦尔先生说完。” 马夫驰骋著停在山脚下,探头大喊:“他们要回来了!” “领主那个混蛋被打跑了!他带的两百多个人,也全都被嚇跑了!” “我们贏了!” 鼠鼠们愣住了,手中的小工具都掉下来。 两百多人! 他们总共也才七百多只鼠! “打跑了?” “贏了?” “我们...”莱茵都有些迟疑,难以置信道,“真的贏了?” “莱茵姐姐,快看那!” 玻璃鼠颤抖著递上一根大望远镜,修女定睛一看,在远方的土地上,赫然出现了一支雄壮的车队。 她看见马匹拉著满满的板车,毛人们扛著巨大的木笼,诺文先生和安卡拉站在一起,高高挥舞著无数红巾织出来的旗帜。 “嘰哇!” “真的回来啦!” “还有带回来了好多东西!” 鼠鼠们顿时嘰嘰喳喳乱成一团,慌乱地捡起工具往架子上塞,又抓起扫帚拼命在山洞路口清扫尘土,生怕诺文先生回来看到这儿乱糟糟的。 “核桃,核桃!” “我在呢!” “快煮东西!烧水!煎鼠饼!把肉和鱼乾都加进去!” 鼠厨晃了晃锅铲,小眼睛里都快流泪了,却还强撑著:“还要你说!” “大家快去铺床,搬凳子,把桌子都擦乾净!” “洗脸!” “记得洗脸!脸上都脏兮兮的啦!” “还有,嘰哇!玻璃怎么办!” “我们都把玻璃敲碎啦!诺文先生回来要挨冻的!” “快去找木板堵上!多加些柴!” 都不用莱茵指挥,早有分工的鼠鼠们就吵闹地去各自准备了,厨房柴火旺盛,水汽如云,麦香和肉味瀰漫在山洞各处。 “安卡拉姐姐回来了吗?” “嗯。” 修女摸了摸踮著脚的雪球,愣愣地站在春风中,专注地看著那支队伍越来越近。 “好大的马!”松果的大尾巴晃来晃去,兴奋地问阿古,“我也能和维瓦尔先生一样有一匹马吗?” “唔。”勇士低笑道,“多学,就有马。小骑士。” 莱茵顿了一会,目光再扫过那些丰厚的战利品,最后慢慢定在诺文身上。 “莱茵,我们回来了。” “回来啦!”安卡拉欢快地张开双手,“雪球,抱抱!” 雪球努力蹭了蹭龙娘的脸颊。 而修女栗色的眼睛中只剩下诺文,这个带来奇蹟的男人。他真的做到了当初那近乎狂妄的承诺,为他们这些被排挤的人们创造一个能好好生活的世界。 她小步走过去,伸直手摸著他的胸口,一时间有太多太多想说。 修女吸了吸鼻子,羞涩地低下头,只低声说:“诺文先生,你忘记刮鬍子了。” 诺文愣了一下,摸摸下巴上有一指宽的毛糙鬍鬚,无奈道:“前线太忙了,没办法。” “那就別在这傻站著啦。”修女突然鼓起了脸,“外面多冷,大家都在准备庆功宴呢,您肯定得来!这样邋遢怎么见大家?” “来,我帮您刮乾净。” 诺文笑著点点头,转过身,从山包上眺望远方。 那座歪歪扭扭的木头教堂依旧佇立著,太阳为它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 目之所及,丘陵绵延,溪流潺潺,树林摇曳。 在拉曼查的土地上,光芒温柔地流淌。 第70章 宴会与收穫 “好吃的来啦!” “啊哈哈哈,鸡汤来咯!” 厨房里的鼠鼠们忙忙碌碌,摇摇晃晃地顶著大餐盘穿梭著,没过多久,就给大厅摆满了餐盘。 麵包塞得满满当当,每个空閒的角落都塞满了珍贵的果乾和鱼汤,宴会的主角,一头现宰现杀的野猪与三头蓝羽鸡油光鋥亮,散发著诱人的焦香。 炻盘在中心摞成小山,鼠鼠们伸长小手都够不著顶端,但他们依然乐此不疲。 诺文惊讶的发现,大厅里竟还有音乐声。 他寻声望去,在小鼠们好奇的注视中看见了一位陌生的小毛人。 这位毛人毛髮柔顺,近似新生儿的绒毛,在金黄的炉火下微微泛光。头边的毛髮绑成和西格德酋长相似的小辫,身形和脸型也更加纤细。 ta的掌心毛剃得很乾净,捧著一把棕褐色的木质弦琴,边缘略有些陈旧,似乎已经歷经了不少岁月。 手指缓慢而沉稳地扫过弦,而另一只手则轻轻敲打著宽厚的琴面,演奏著悠扬曲调。 虽然没有歌词,但小鼠们都轻轻拍著掌,低声跟著吟唱。 勇士们见状,不由兴奋地低吼:“看,诺文。” “那是,酋长,最幼之女,萨加。” “她在此处,部落,就同在。” 见到诺文,她略微抬起头,露出一双如林间之鹿般温和的黑眼睛。 “您好。” 她压著声音问好,旋律依旧不断。 萨加的音调虽然还有些粗獷,却也比勇士们的低吼更令人放鬆。 “你好,萨加。”诺文轻轻点点头,“西格德酋长还好吗?” “父亲,很开心。”她轻轻晃著头,毛髮间裹著四只毛茸茸的小鸡仔,隨著动作嘰嘰喳喳著,“他没空抽身,便让我,来见证。”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以及,学习。” 勇士们吃了一惊:“不寻常,不寻常!” 阿古下意识搓了搓手,被水泡刺得一声痛哼,才解释道:“男人,会成为,勇士。女人,大多,在家里。只有,被祝福的,成为萨满。” “萨满,与万兽沟通。” 他大咧开嘴:“诺文,十五子嗣中,唯有萨加,註定是,萨满。” “酋长,看好你。” 原来如此。诺文若有所思。 西格德酋长这是把自己最爱的女儿都送来学习了,足以证明他对拉曼查的態度。 经过一个冬天的磨难和合作,双方的友谊已经坚如磐石。 他本来还想问问毛人有没有意愿迁来风林谷这边生活,话未出口,萨加却提前摇了摇头,琴弦颤动。 “您在皱眉,想正事?不急,以后,再说。” “今日,只需欢宴。” 诺文挑起眉头,这小傢伙观言察色的能力还挺强。 他转身看著逐渐围拢过来的鼠鼠们,拍了拍手。 “萨加说的是。” “大家都坐下来吧!” 炉火劈啪作响,在大厅之中,眾人陆续聚集。 鼠鼠们换回了自己最朴素舒適的小布围裙,灰鼠低头戳著盘子,被农鼠们小声安慰。毛人勇士们不得不蜷缩著身子,才能勉强坐下,但这些耐心的巨人只是笑著打量菜品。 维瓦尔侷促地坐在阿古身边,觉得自己的屁股底下像著了火。他一个马夫,何德何能与这些真正的勇士坐在一起?他只想去马厩,和他的駑騂难得一起分享一块麵包。 安卡拉最高兴啦,她抱著雪球一起坐在诺文的身边,尾巴在椅子腿上缠来绕去,湛蓝的眼睛里倒映著烤鸡的影子,口水几乎要从嘴角流下来。 莱茵敲了敲桌子,小鼠们都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匯聚在主座上。 火光勾勒出他沉静的侧脸,诺文耐心端详著每一个人的面庞,为他们高低起伏的座位而微微勾起嘴角。 他看向自己的杯子,里面没有酒,只有一点蜂蜜水。 “大家估计都在等我说几句吧?” 诺文笑了笑:“说实话,我不擅长这种场面。” “鼓舞的话先前都说过了,再说一遍,就太嘮叨了。” “长话短说。” “英勇的战鼠们为我们夺回了生存的土地,我们胜利了,但並非没有代价。” “九位战鼠还躺在床上,忍受伤痛。毛人勇士们也伤的不轻,他们赖以为生的强壮臂膀被烧出了无数水泡。” “还有三十位战鼠,他们留在蓝羽林中,用血肉铸成我们新的城墙。” “所以,在我们享受宴会之前,我希望大家先为英雄们,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诺文低下头,闭上了眼睛。 所有人都学著他的样子,低下了头。 片刻后,诺文重新抬起头。 “敬意献给过往。而食物,献给当下与未来。” “我们聚集在这里,不是因为种族,而是因为理想。我们不分彼此,不分来处,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在用勤劳与英勇,为属於我们自己的家添砖加瓦。” “我们不再需要担忧每年的税收,不用害怕他们残酷的压迫...” “寒冬已逝,拉曼查自此屹立!” 诺文举起杯,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大家敞开吃吧!开饭!” “嘰哇!” “开饭啦!” “我们能填饱肚子啦!” 大家欢腾起来,鼠鼠们努力探著手去抓烤鸡和麵包,却怎么都够不著,勇士们鬨笑起来,先捋紧毛髮,隨后用木筷一戳,一扯,就把那些美味都推到了鼠鼠们的餐盘里。 诺文一手摸著下巴,一手捧著蜂蜜水慢慢摇晃。 他笑了,发自內心。 满足。 自豪。 甚至骄傲。 为这片復现了他记忆中那个世界些许微光的小小盛景。 高兴的时候,笑就足够了。 他用手指摸著脸上那些粗糙扎手的胡茬,再看著双手交叉抱拢,低声祈祷的修女,那种挥之不去的疏离感终於消失无踪。 不过还是好扎手。 莱茵努力帮他修整了鬍鬚,不过,她显然从来没做过这种事情,颳得又轻又慢,不敢用力,把锋利的刮刀当成剪刀用,忙活了半天才勉强剃乾净了一点。 要是换安卡拉来,他怀疑龙娘能用刮刀把他脸上的肉都剐下来... 思维漫无目的地散开。 这一次蓝羽林大捷,带回了十五匹马,三母,十二公,维瓦尔又兴奋又发愁,那个棚子再怎么挤都塞不进去这么多马。 好在冬天已经过去了,用秸秆和多余的预製板暂时搭个窝棚,也够保暖。 诺文思索了一阵,决定先把皮毛最厚的仓鼠大王赶出去。 旗帜要拆了洗乾净,能给小鼠做衣服,那些鎧甲刀剑,融了可惜,但不融掉也没什么作用... 除此之外,就是那接近一吨的盐了,粗炼过后,足够拉曼查吃上整整两年。 还有奇术使马车中的那些东西。 诺文向来对看不懂的物体保持谨慎,因此他没有乱动其他东西,只先拿出了確认无害的手稿。 他往椅背上一靠,翻开標註有鼠型亚人的那一页。 字跡潦草,却是一份难得能从本土视角看待鼠人的科学报告。 手指按在那些解剖图上片刻,他不动声色地侧了侧手稿,翻到后面,默念著上面的结论。 “鼠型亚人” “具备仓鼠、老鼠、松鼠、鼴鼠与地鼠等鼠类生物特徵的亚人统称。” 诺文暗中讚赏。 这个世界显然也有自己的底蕴。手稿上记录得很明確,虽然上述这几种生物恐怕並不能全部简单归类为鼠。 但没准异世界的这些生物就是鼠呢? 在没有更多信息佐证之前,诺文暂且持保留意见。 “...终生无须,近视,有夜视能力,生命力顽强,恢復力不佳,臟器脆弱...” “...寿命约四十年,孕期六个月,胎生...” “...广泛分布在边境各处...” 诺文的视线在近视上停留片刻。 他抬头看向吃的满嘴流油的鼠鼠们。 在选拔战鼠的时候,他能很確定,绝大部分的本地鼠都没有近视的问题。 但也没有夜视的能力。 如果有,大家就不会天天在山洞隧道里撞成一滩鼠饼了。 “看来这世界上,还有更多截然不同的鼠鼠种群。” 诺文沉吟片刻,又看向另一页。 “猫型亚人” 第71章 异种族指南 诺文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出於某种小小的恶趣味才最先关注猫型亚人。 猫娘谁不爱呢? 而且耗子遇到猫,指不定就会闹出什么大事情。 猫科亚人篇並没有和鼠人一样详实的身体解剖图,只有一副有点抽象的形象示意。 在这幅宛若文艺復兴时期的写实画风图片上,猫人的形象是这样的: 四肢纤细修长,眼睛较大且有厚实的晶状膜,双耳顶在头上,可前后偏转,覆盖著一层绒毛,四肢爬行,尾巴从脊椎延伸,尖牙利齿,指尖有骨质利爪。 总之看著不太符合生物学。 诺文可以確定,如果四肢比例是对的,那这个姿势根本无法发力,而如果是错的,那这幅图的可靠性就要打个大大的问號。 况且,这能顶穿下顎的尖齿,从纤细手指末端伸出、结构强度堪忧的骨爪,都让这幅图示看起来更像某个画家的幻想,而不是真实可靠的记录。 不过当他看见具体描述时,诺文立刻严肃起来。 “...据说分布於光暗交界的边境...” “...天父在上,第一个问题:他们是怎么在那里存活下来的?” 光暗交界的边境...也就是风林谷再往北。 “该死的三流画家——”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在这句力透纸背的咆哮之外,其余字跡都被刮刀刮掉了,诺文仔细看也无法辨认。 “诺文!” 安卡拉挥了挥骨棒,从嘈杂的餐桌旁边挤回来,含糊地嚼著东西:“你怎么不吃东西,在看什么呀?” “在看那个奇术使留下的手稿。上面记载了一些鼠鼠们的事情,还提到了很多亚人,比如...” 诺文隨口答道,把纸页往一侧挪,让龙娘也看清。 安卡拉歪了歪头,连著骨头也一起嚼下去,又侧著脸凑过来看,犄角险而又险地擦过诺文的脸颊。 “喔。” “是小猫猫!” 诺文大吃一惊,连忙问道:“你见过他们?” “见过!”龙娘努力点点头,“但不长这样!” “他们好漂亮的,就比我矮一点点,只有头髮和耳朵有软软的毛毛,顏色好多好多,有黄的,白的,黑的,还有花的!” “我倒是想起来了。”诺文疑惑道,“你当初好像和我说过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耳朵尖尖的种族,不会就是他们吧?” “嗯!小猫猫的耳朵就尖尖的!” 诺文愣了一下,哭笑不得。 “当时我还以为你说的是精灵呢。没想到是猫人。” 龙娘诧异地追问:“精灵是什么?” “也是耳朵尖尖,但...”诺文想了想奇幻文学的刻板印象,“长在两侧,像拉长的人耳朵,都好看,寿命长,没准还住在树上。” “没听说过誒。”安卡拉歪了歪头。 诺文指了指猫人的分布地点:“那你还记得他们的位置吗?他们真的住在那些太阳都照不到的地方?” “唔。” “嗯~” “啊...” 龙娘想了好半天,茫然地挠挠头。 “...你忘了?” “没忘!”安卡拉气鼓鼓地戳他的脸,“我只是没记住!” “但小猫猫就喜欢躲在黑乎乎的地方!他们都缩在一起,村子都小小的,有时会出来找东西吃。” “好吧。”诺文无奈地摇摇头,记下这个信息,“没关係。如果他们真在这附近,以后没准还有机会碰到他们。” “那到时候我们还要养猫猫吗?” “看他们想不想加入吧。” 诺文笑了笑,先拿回手稿,快速扫了一遍,確定没有什么不適当的內容之后才慢慢展开,吸引了一大群眼巴巴观望著的小鼠。 “诺文先生在看故事书吗?” “不是故事书。”诺文缩了缩腿,让小鼠们有地方搭著小手,“不过也讲了一些有趣的事情。” 他清了清嗓子,像是在给孩子们念睡前故事的老爷爷一样娓娓道来: “在我们的世界上,除了人类,龙,鼠鼠和毛人,还有很多很多奇异的种族,生活在各种我们还未踏足过的奇妙土地。” “有纤细敏捷的猫人,强壮野性的狼人,据说,在遥远深邃的大海之中,还有水手见过如海水般湛蓝的优雅海妖...” 鼠鼠们压低声音惊呼起来:“猫人!” “猫人会吃鼠鼠吗?” “说不准,但应该不会吧。”诺文安抚道。 “除此之外,还有长满骨板和鳞片的鳞皮人,浑身就像披著鎧甲一样坚硬,还有长著角的...” 他琢磨了一会,“浑身赤红的炎魔。” “他们也被称为角人或角魔,能从口中吐出一团炽热的火焰。” “嘰哇!”小鼠们嚇得一抖,“会喷火!好可怕!” “龙姐姐也有角,为什么不会喷火?” 龙娘生气地轻敲了一下那只小鼠的头:“不礼貌!龙要优雅!” “嘰...” “大家各有所长。”诺文笑了笑,“角人们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到处都是沙子,又干又热,我们这里太冷了,他们受不了的。” 安卡拉若有所思地想到:“毛人大朋友之前说我是鳞角人!” “您,不一样。”萨加动了动毛髮,慢悠悠地站起身,“族人,没见过,只能概括。” “龙。”她低著头,重复了一遍,“真神奇。” “说到更神奇的,还有各种异种生物。” 诺文接话道,翻开笔记的后半部分。 这部分的墨跡顏色明显更新,顏色近乎墨蓝,和亚人篇的书写风格截然不同。 “这里面还记载了我们的仓鼠大王,嗯...” 他扫了一眼描述。 “我必须怀著沉重的心情记录下这篇笔记,作为我对异种生命精华研究的起始,它严重影响了我在奇术之途的名望。” 笔记越发颤抖,晕墨严重,恨不得把厚重的羊皮纸刺穿。 “这该死的,肥硕的,惊人的,生命力顽强,却愚蠢透顶的...” “巨型仓鼠!” “它怎能如此无能?野性呢?智慧呢?这只吞噬草料和蔬果的废物怎能如此...一事无成?” “除了排泄和睡觉,它还会做什么?明明有壮硕如熊的身躯,被鞭打却毫无反应,一点小声响就嚇得匍匐不动,一只兔子都比它更有攻击性!” 下面的字跡略微温和了一点。 “也罢,我將它扔给了一只同样愚蠢透顶的灰鼠人,或许这两个同类会產生某种反应。” “观察记录——” “我厌倦了。” “寿命推测为二十五年,短寿且无能,这种废物的生命精华毫无利用价值,只会玷污我们的道路。” 什么鬼? 小鼠们看诺文愣住了,急忙追问:“上面写了什么呀?” “说仓鼠大王温顺又强壮。” 诺文揉了揉脑袋,心中对“生命精华”和“寿命”这两个词警惕起来。这个奇术使,似乎对各种生物...尤其是寿命和身体能力,极感兴趣。 他继续往下看去,笔记变得零碎又杂乱。 “大地獭,强壮而有价值的捕食者,可惜寿命过短。作为补充。” “喙嘴兽,自愈能力强,寿命超过六十年...” “猛獁象...寿命八十年...” “萨拉贡巨鹰...惊人!或许超过两百年!必须...” “传说中的独角奇兽,永生与智慧共存...” 笔记的最后,出现了一个让诺文心中一沉的名號。 “风林谷的怪物...据说能抵挡费尔南德斯主教的圣焰,谨慎。或许需要毒液?” 许多个诺文分辨不清的词汇被写上又划去,只留下一个结论: “原液,不稀释。足够让一条河死去。” “不能再错过了,一定要抓住它...” 诺文不动声色地合上手稿。 “今天就先讲到这里。” “再讲些嘛!”小鼠们念念不舍。 “乖,明天再讲,好故事要慢慢品味。” 他站起身,朝安卡拉使了个眼色。 该去为审讯做准备了。 第72章 结构与魔力 奇术使被单独关押在另一处山包中,由战鼠们负责看管。 诺文没有著急去直接审问他。 这些掌控著超凡力量的奇术使多半眼高於顶,鼻孔看人,轻易暴露出自己的无知和有求於人的目的,只会落入下风。 他不会以己之短攻敌之长,也並不指望对方会乖乖配合。 虽然诺文有无数种办法能让人生不如死,不过,他並不想让拉曼查的道德底线朝著他最鄙夷的方向滑落。 况且,他其实也不是很在意奇术使开不开口。 比起现成的魔法,那两件独特的施法媒介更让诺文激动。 那根法杖,顶端镶嵌著高纯度的石英晶体和三块宝石,杖身上遍布细密的符文,里面曾经存储过介质,但现在,它已经消耗一空。 隨著空气流动,有极稀薄的淡黄介质——现在诺文已经可以明確確认它就是魔力——顺著符文没入杖身,隨后被吸引进石英晶体,积蓄起来,缓缓飘荡。 还有那把银质匕首,精美如艺术品,镶嵌著一颗鲜艷的红宝石,没有开刃,但同样刻满奇异的凹刻符文。 与黑金属片那细致而宏伟的惊人结构细细对照,诺文终於能够完全证实自己的理论:结构影响魔力! 它们之间遵循著一种尚不明朗但確实共同的规律,吸取,引导,存储,绝大部分魔力运动或许都只需要依靠结构本身完成! 他將施法媒介分为三类。 酋长长弓,被动地从环境中汲取魔力,隨后按照特定的通道释放,製造出特定的超凡效应。 稳定,可持续,无需操作,作用区固定...它根本不是一件普通的魔法武器,而是自动化魔力机械的雏形! 而从奇术使这缴获的两种媒介代表著另一种可能,它们主动或被动地汲取魔力,可以根据操作者的调整,释放多种强大的超凡效应。 功率强,实用化,能达到常规工具望尘莫及的超高效率,这是工具型魔力媒介的基础。 以及黑金属片。 它比超凡还永恆。 诺文只能这样形容。 那宏伟的纹路调控著魔力,让任何效应都不可能在其中出现。完美的表面处理和切割,温度永远恆定在特定区间,极度稳固且无法被任何化学物质侵蚀。 对於一个工程师来说,这可比魔法还魔法多了。 他可以解析奇术使法术的原理,却根本无法解释黑金属片的性质。 它或许就是这一理论的终极体现,一种诺文还无法理解的超凡物质。 魔力可以通过物质的运动自然產生,並根据结构自行流动,直到浓度上升到特定閾值后,產生超凡效应。 仅剩的唯一难点在於——如何主动“使用”? 他试著模仿奇术使的咒语,试图用所谓的精神力或意志力想像火焰或旋风,去“触碰”並引导其中的神秘魔力。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它们只是自顾自地流动,像溪流中的水,对他这块在岸边大呼小叫的破石头不屑一顾。 诺文无奈地摇摇头,暂且掐灭了脑海中科学魔法的狂想。 “诺文!”龙娘倒是欢快地举起水晶护目镜,在眼前晃来晃去,“好多抓不到的怪东西在跑誒!” “这就是魔力吗?” “嗯。”诺文笑了笑,“这就是魔力。” “好厉害!” 龙娘挑著护目镜跑开了。 “別跑太远啊!”诺文笑著喊道,“等会还有事要做!” 藉助这幅护目镜,所有人都能直接观测到魔力的流动。其意义之重大,完全不亚於一个物理学家一觉醒来,突然发现自己能用肉眼直接看到引力波和暗物质。 但诺文反倒用不著这个。 护目镜的视角既狭隘又模糊,和自己由黑金属片赋予的魔力视觉截然不同,两者的差別就好比黑白电视和4k全彩,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不过,黑金属片的能力独一无二,护目镜的技术却或许能推广,如果要深入研究魔力的秘密,肯定得想办法量產类似的观测工具。 诺文端著下巴寻思,这么一看,黑金属片的来头倒是越来越神秘了。 他收回发散的想法,快步先走向维瓦尔。马夫正在和萨加低声討论著养马的诀窍。 “维瓦尔!” “呃,先生?”马夫诧异地从马群中挤出来,“这么多马儿可把我累的不行,怎么了?” “有件事需要问你。”诺文指向法杖上焦黑髮糊的凹刻,一个正六边形中绘製著一个等边三角的图形,“你见过这个图案吗?” “这...”维瓦尔挠了挠头,“我哪认识奇术使老爷们的东西,看著规规整整的,刻起来肯定得费不少力气。” “依我看,这多半是什么家族的標誌吧。” 萨加也走过来,毛髮微微颤动:“是徽记。学会,徽记。” 她伸出手,慢慢转动著法杖,用指尖抚摸:“王国人的。萨拉贡,奇术,学会。” “更多的,我们,不知道。” 诺文沉吟片刻:“能以国名作为前缀?听起来来头不小啊。” 维瓦尔也反应过来,被这个名字惊得有些紧张:“你们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好像有商人谈过这个名字。” “我不知道他们是干啥的,可这么大名號,听著得有一大堆奇术使吧?” 他咽了口唾沫,“是不是又有麻烦了?” “用不著这么担心,他要是真有那么大来头,还会一个人跑到这儿来吗?”诺文安慰道,继续拿出那把银匕首。“再看看这个。” 在红宝石的背面,却有著一个风格截然不同的精致纹饰,隱藏在一层可拆卸的护套下。 它描绘了一只正在蜕皮的蛇,头尾相连,鳞片分明,看著更像是压印而不是雕刻出来的。 诺文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它,这个图案,且不说蛇所代表的神秘学內涵,它的线条设计符合尺规作图的规律,这绝对不是个简单的装饰。 银匕首是奇术使最后的保命手段,比那根法杖都重要,上面刻著的这个图案必定有特殊含义。 马夫愣了一下:“啥啊,蛇?” 萨加的眉毛抖了抖,沉沉地说,“不认识。” 都不认识吗... 诺文略感失望,正准备收起时,却被维瓦尔按住了手。 “等等,先生,让我再看看!” 他端起匕首,借著阳光反覆端详。 “这个。”他犹豫地用指甲蹭了蹭纹饰,“先生,我有印象。” “我和您说过,教会会去抓那些念叨歪理的怪人,好像就有关於什么蛇不蛇的。” 马夫急得抓耳挠腮:“天父在上啊,早知道,我当时就该仔细听一下!” 诺文若有所思。 这么说来,蛇所代表的是一个与世俗教会对立的势力?以太阳教会的地位来看,那个势力多半见不得光,至少不完全符合主流的价值观。 对生命精华的狂热追求...但魔力却无法直接作用於生物... 诺文回想著这两条信息,已经有些明白了。 奇术学会或许只是他眾多身份的其中之一,而他小心隱藏的这一身份,才是他真正的弱点。 “没事,也够了。”他按耐下激动,心中顿时浮现出一个计划。 审问?那太低效了,只会被车軲轆话来回敷衍。 要问出情报,只需要诈他一手。 用片面的情报去撬开更多的信息,这远比直接坦白自己一无所知有效得多。 “安卡拉!” “誒!”龙娘跳起来挥了挥手。 “走,去会会那个奇术使!” “好噠!” 第73章 审讯 诺文和安卡拉来到临时牢房外。 这里原先是一条幽深的隧道,通向鼠鼠们废弃的储藏室。现在被改造成了牢房,巨石封堵住缝隙,厚实的木门用铁条加固,只有一个小小的观察窗。 在內部,还有一个凹型弯折和另外两道隔门,战鼠们就守在这里。 “情况怎么样?” “报告诺文先生和龙姐姐!”战鼠挺起胸膛,“他醒过来啦,偶尔会自言自语,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们都听您的,只在外面守著。” “嗯。”诺文点点头,“把门打开吧。” “可是...”鼠鼠们对视一眼,有点担忧,“他很危险!” “我心里有数。”诺文笑了笑,“安卡拉也先在外面等著,如果有危险,我会叫你们的。” “喔。”龙娘犹豫地鬆开他的手,不放心地叮嘱道,“他是坏人,诺文要小心!” 她凑过去拉开了第一道隔门,而诺文静静地等待隔门合拢,深吸一口气,调整著自己的表情。 嘴角,仪態,说话的语调和呼吸频率... 虽然他啥也不知道,但得装得像什么都知道。 他走出第二道隔门时,眼中古井无波。 萨贝尔的牢房光线昏暗,仅点著一盏油灯,四周全是玻璃。他被锁在一张椅子上,那身低调而精致的皮外套早就被扒掉,只留下羊毛內衬,披著一条厚毛毡。 他的伤口被芦薈仔细处理过,虽然流了不少血,但並不致命。战鼠们的破甲锥头不是用来放血的,最严重的伤势反倒是衝击和灼伤。 那颗毛髮稀疏的脑袋依旧沾著血污和黑灰,四肢软趴趴地垂下来,狼狈不堪。 诺文走近,扯开他脸上的眼罩,后退两步。 奇术使抬起头,看著诺文,轻轻动了动嘴角。 “哈...看看这是谁。” “终於敢从鼠人堆里露头了吗?”他沙哑地开口,语气里带著嘲讽,“我很好奇,是什么让你选择与这些亚人混在一起...” “財富,权力,这些你都得不到,如果为了某些欲望,你大可去南方的港口挑选几个品相不错的亚人奴隶...” “...西帝国的皇族已经墮落到要找野生的亚人寻欢作乐了吗?” 奇术使说的很慢,每说出一个关键词就停顿片刻,试著从这个黑髮黑瞳的异乡人脸上分析出某些信息。 但他註定一无所获。 在昏暗的光线下,诺文眼神沉静,连呼吸都未曾乱过分毫。 “我与西帝国的血脉无关。”他温和地开口了,语调清晰標准,胜过从小培育的宫廷侍者,让萨贝尔略微一惊。 诺文从门外接过一杯热水,放在油灯旁。“要水吗?” “水?你们把我手脚都弄脱臼了!”萨贝尔愤怒地张开乾裂的嘴唇,“怎么,现在发起假惺惺的慈悲来了?” 奇术使剧烈呼吸著,隨后偏头:“要杀便杀。用鞭子抽,还是烙铁烫,无所谓,快点动手。” “我败了,毋庸置疑。但杀了我,你和你那骯脏的鼠窝也將在恐惧中灭亡!” 诺文轻轻一笑,敲了敲桌子。 “我们不虐待俘虏,现在也不会杀你。为了將你救出火场,我们的医疗人员不得不採取紧急措施。” “如有冒犯,还请见谅。” 他拉过一把椅子,放鬆地坐下,“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诺文,拉曼查的领袖。” 奇术使努力平復著脸上的表情,可微微起伏的胸腔还是出卖了他內心的焦虑。 这个名字...这个自称...他到底是谁?他的姓氏呢? 为什么他敢如此平静地面对自己?还对奇术学会的威胁毫无惧意? 难道他根本没听说过学会的威名? 不可能...如此谈吐,他身后的家族必定不凡... “拉曼查。”萨贝尔越想越乱,只能试著转移话题,“从未听过。边境之地新崛起的小势力?” “你可以这么认为。” “好吧,我是萨贝尔·德·卡沃。”萨贝尔扯了扯嘴角,试著坐起来,却痛哼一声,“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他顿了顿,诱惑道:“我可以告诉你们很多事情,奇术的奥秘,领主的丑闻,甚至更多...只要你们答应放我离开,並且保证我的安全。” “比如?” “你们现在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一个愤怒的领主。”奇术使威胁道,“你在对整个萨拉贡的奇术使挑战,对王室和教会的权威挑战!” “禿鷲已经闻到了血腥味,很快就会聚集过来。” “没有我的帮助,你们这点微不足道的抵抗,很快就会像雪一样融化!” 诺文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那是什么眼神? 萨贝尔惊恐地发现,这个年轻人的脸上竟浮现出了...失望和怜悯? 他听懂了,一定听懂了,但...怎么可能?竟敢对一个掌握超凡的奇术使...露出这般表情? 难道他不渴望超凡?难道他不恐惧奇术使改造现实的伟力?难道他不害怕一整个王国的力量? 他凭什么?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奇术使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谢了,不感兴趣。” 诺文状似隨意地將匕首放在桌上,显露出背后的衔尾蛇標记:“我只想知道,你们来边境做什么? 萨贝尔心臟猛地一缩! 那个標记!他看到了!他怎么可能看到?! 他特意用一层银箍遮住了它!只有按照繁琐的特定步骤才能取下! 他或许只是恰巧发现了,他不可能知道那代表著什么! 冷静!我必须冷静... “哼!”奇术使抬起头,强装著傲慢:“奇术使追寻真理与奥秘的脚步,岂是你们这些卑贱无知的人能看理解的?” 愤怒吧,惊慌吧,露出你的破绽!他在心中狂喊,一个见识不凡的年轻人怎么可能忍受这种侮辱? 诺文摇摇头,温和得像在对待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萨贝尔先生,你可能理解错了。” “我对你的小秘密没什么兴趣。我问的是『你们』。” 他端详著匕首,又重复了一遍:“你们来边境做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烛火摇曳,在诺文身后拖出极具压迫感的黑影。他依旧笑吟吟地侧坐著,匕首在指尖飞舞。 而奇术使宛若看见了恶魔,脸色逐渐苍白。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奇术学会的成员本就该去追寻真理,与你何干!” 诺文再次摇头,似乎已经失去了兴趣。 “没必要对我说谎。奇术学会的成员?问问你的內心吧,你自己相信吗?” “我只是不想让场面变得太难看罢了。” “当然,如果你依然不愿意回答问题。”他笑了笑,“那我们大可去问问太阳天父有何见解。” “不!你——” 萨贝尔没忍住大喊出声,却又死死收住。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心中惊骇万分。 教会...这个年轻人难道是教会的密使?! 怎么可能? 那群天天叫嚷著异端的白袍顽固怎么会和亚人廝混在一起? 他想破脑袋都想不通其中的逻辑。教会整体上虽对一些无害亚人视而不见,但在昆卡这片贫瘠之地上,所谓教士也不过是群贪婪的地主罢了! 难道是那位即將上任的本篤会主教在提前试探? 奇术使惊疑不定,自己研究被耽搁事小,可要是密教的触探被教会发现,会一路牵扯到桑吉诺领主,届时,整个昆卡领都会引起一次震盪! 这场震盪一旦发生,就可能引来那位铁腕摄政王的冰冷注视,让密教的千年底蕴化为灰烬! 以蛇首的手段,自己恐怕会死的比绑上火刑柱还惨! “我...”他面色大变,冷汗瞬间浸透內衬,“我不可能告诉你任何事情!” 萨贝尔咬著牙闭上眼睛,做好忍受酷刑的准备。 而诺文只是轻轻一笑,拎起匕首转身出门。只是他拉开隔门的瞬间,一道银色身影突然显露出来,在烛火下闪耀著璀璨的光芒。 奇术使突然瞪大了眼睛。 那难道是.... 那难道就是!? “等等!” 第74章 听著不像好人 “等等!” “再让我看一眼——” “嘭。” 门被诺文稳稳关上,无论里面如何嚎叫都无动於衷。 龙娘不放心地扑过来嗅著他身上的味道:“那个坏傢伙没做坏事吧?我听到啦,他一点都不礼貌!” “放心,我好著呢。”诺文笑著摸摸她的犄角,“他现在也只剩嘴硬了,威胁不到我们。” “没有施法媒介,他完全无法调动一丝一毫的魔力。” “那不问了吗?” “先晾他一会。” 诺文快步走向室外,取出笔记本,开始整理目前得到的信息。 一,奇术使想要引导魔力,必须要拥有且直接接触媒介。 二,萨贝尔背后的势力被教会视为眼中钉,要么是异端,要么是邪教,或者是不可调和的利益衝突。 三,存在成体系的亚人奴隶贸易。 奴隶制... 他笔尖一顿,微不可查地嘆了一口气。 在一个拥有超凡力量,炼金造物,成熟板甲加工和水晶精密研磨技艺的世界上,居然还普遍存在著奴隶制和农奴制这种早该被扫进歷史垃圾堆的落后生產关係。 这也太原始了,拜託你们搞点成熟的集权封建吧。 龙娘察觉到他的不悦,轻轻用尾巴尖戳了戳他。 “你在生气吗?” “连生气都算不上。”诺文摇摇头,“我只是感慨。” “感慨他们掌握著这种技术,却把世界搞成了这个样子。” 龙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安卡拉。” “誒。” “那个奇术使可能知道一些有关你身世的事情。”诺文斟酌著,“他也大概率会提出一大堆无理的要求。” “把他看成一只吱吱乱叫的仓鼠大王就好了,不用在意他说了什么废话。” “但如果他死活不鬆口,最好还是能给他一点无关紧要的激励...就和吊在仓鼠笼前面的菜叶一样。” 安卡拉沉默了一会,小声问道:“他知道妈妈在哪里吗?” “我也不清楚。” “喔...” 她垂下尾巴,为难地咬著手指,迟迟没有回覆。 “別著急,慢慢想。” 诺文轻柔地抱住龙娘,郑重道: “在拉曼查,没有人能强迫你做出选择。” “无论你怎样选,我都会站在你身前。” 说完,他转身向审讯室走去。 诺文微笑著坐下,轻轻敲了敲桌面,看向大口喘息的萨贝尔。 “冷静点了吗?” “不。”奇术使猛然抬起头,撞得椅子咔咔作响,“冷静?怎么可能冷静!” “它是不是就是那个风林谷的怪物?不,不对,太失礼了,我无意冒犯,只是,只是...” 他哀求道:“再让我看一眼它!就一眼!” “我什么都可以说!只要你让我看一眼!” “求求你!” 诺文皱了皱眉。 萨贝尔现在的表现,就像看见了神跡的虔诚信徒一样,狂热得让他都有些起鸡皮疙瘩了。 他转头向门边喊去:“安卡拉?” 龙娘怯生生地站在门边,晃了晃尾巴,隨后又缩了回去。 “不要。” “我討厌他,他是坏人。” 萨贝尔呆滯了,他大张著嘴,几乎开始呜咽。 “怎么能...先生,大人,求您——” 诺文不悦地敲了敲桌子:“你听见她说的了。” “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安卡拉是我的朋友,她討厌你,就这样。” 奇术使心如死灰。 他垂下头,仿佛失去了所有力量:“这就是了,这就是了...” “我和那些搜集情报的废物...都何等愚蠢!” “所有人都在强调那些最无用的特徵,犄角?力量?厚皮?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 他沉默了许久,抬起头时,竟泪流满面。 “神啊。” “我要怎么做才能得到您的宽恕...” 他对著诺文,或者说诺文背后那扇门喃喃自语。 诺文调整了一下呼吸,拿出纸笔:“你觉得呢?” “如果你能提供些有用的信息,她或许会对你有所改观。” “噢...”萨贝尔苦笑了一下,“我知道你在套话,但那都不重要了。” “再做个自我介绍吧。” 他努力端正自己的坐姿:“我是永生之血的成员,一片探寻生命真理的小小蛇鳞。” 永生之血... 这名字一听起来就不像是好人。 哪家名门正教明晃晃把永生掛在头上? 诺文沉吟片刻:“所以,一个秘密结社。” “我猜您是想说邪教。”萨贝尔毛髮稀疏的脑袋上严肃无比,“但那都是教会的污衊!” “一群试图探寻生命最终奥秘的求知者,追寻著弥补生命本身缺憾的宏伟目標,却被那些迂腐固执的白袍打为异端!多么可笑!” 诺文不置可否。 他只点点头,示意继续说。 “魔力,炼金,奇术、神术,种种超凡手段,怎么称呼也好...”萨贝尔深吸一口气,颤巍巍抬起手,“它们都无法触及生命的本质。” 他声音低沉:“您可知道,只有人类才能引导超凡?” “只有人类。”奇术使重复了一遍,“其他任何生物,哪怕是外表无比相似的亚人,都不可能掌控超凡的力量。” “这就是人类与其他生物本质性的不同。” “所有人都將其视为恩赐,视为自身高贵血脉的体现...” 萨贝尔突然激动起来:“可他们错了!” “蠢货!愚昧!无知!魔力的影响是双向的!能轻易引导魔力,也就更容易被魔力影响!” “就算是人类,也只有少部分能真正掌控超凡的力量,而其他人呢!?” “他们缺少天赋,不能深入奇术之道,却依旧会因为魔力的影响,在出生时就背负『原罪』!” “畸形!缺陷!无法治癒的重疾!每批新生儿中都必定带有或多或少的『原罪』!” “何等残酷!” 诺文在纸上记好,心中沉思。 魔力的双向影响,导致基因缺陷和异常突变频发? 但为何那些性状没有遗传下来? 就他目前所见过的人类而言,他们都还算健康。 他瞥了一眼萨贝尔,脱髮大概不算是原罪吧? “...最初的蛇首构建了一套惊人的理论。”奇术使继续说,“生物会在环境中自行进化,最后筛选出最適应环境的强者。” “它完美的解释了种种生物的进化路程,为我们指明了高等与低等的界限。” “我们欣喜於明確的方向,但...”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露出止不住的悲痛。 “进化论是正確的。却与人类无关。” 与人类无关? 诺文皱起了眉头。 这套理论听起来像是对物竞天择理论的某种扭曲解读。 “继续说。” “人类没有可溯源的祖先,那些试图论证鱼、蜥蜴、猴子的贤者...都被证明是错的。” “我们...就好像如神所创,凭空出现。与其他任何生物都不一样。” “只有后,没有前?”诺文若有所思地追问道。 “不。”萨贝尔悲凉一笑,“也没有后,只有现在。而现在与过去,与未来,都永恆不变。” “简直难以置信...一对畸形的父母能產下大致健康,或者突形部位完全不同的婴儿,但无论是好是坏,突变都永远无法遗传。” “神官们的神术也只能部分影响生命,他们都无法治癒和解释这一现象,竟然就故步自封,沾沾自喜,自认为是完美无瑕的神之长子,神所创造的一切都不应变动...” 奇术使不屑地嘖了一声:“蠢货。” “我们被困住了,永世被桎梏不前。” “伊甸不过是虚幻的囚笼,最初的蛇首厌倦了他们的谎言,他引诱我们吃下智慧果——” “於是,我们终於得见真理。” 第75章 你这是哪个龙? 萨贝尔沉浸在自己的畅想中,诺文只是静静地听著。 奇术使的脸上满是狂热,不像是在说谎。他多半是真相信自己所说的一切。 但那也未必就是真相。 自称“求知者”,却从未提及任何实验过程和理论依据。 用“原罪”解释人类的生理缺陷,却从未想过这些缺陷是否可能源於近亲繁殖或特定的环境因素。 將“进化论”奉为圭臬,却从未想过人类或许本就不是这个星球的原住民。 整套理论看似宏伟,却建立在一个脆弱不堪的逻辑闭环之上。先认定人类特殊且无法进化,然后反推出这个世界存在一个“囚笼”,最后再將自己打破囚笼的行为正当化。 这不就是先射箭后画靶吗? 要是其他永生之血的成员都和萨贝尔一样,他们可远远算不上科学家。 诺文默默將永生之血踢进民科的区间,打断道:“所以,你们想对安卡拉做什么?” “请您放心,我们绝无褻瀆之意!”萨贝尔连忙辩解道,语气充满了敬畏,“她是圣体!是神跡!我们只想...观察她,学习她,理解她存在的奥秘!这或许是解开人类自身囚笼的唯一钥匙!” 诺文轻笑出声:“神跡?” 他想了想那个只会生啃甜甜树的傻姑娘,肉体如此强大,生活水准却堪称可怜。 她会疼,会流血,会受伤,会被人赶到荒山野岭。 如果这就可以被称为所谓的神跡... 那诺文也只能认为永生之血的本质只是慕强罢了。他们不是在追求弥补人类的缺陷,只是在恨自己为什么不是这么强大的存在。 萨贝尔似乎没察觉到诺文的语气变化,依然激动地高喊:“您难道看不见吗?她的容貌多么完美,她的力量多么强大,她的生命力又是多么惊人!” “圣焰烧伤过她!费尔南德斯主教的圣焰,足以將沙土化为琉璃!但您看看,她现在有任何受伤的痕跡吗?” “她在自愈,她在进化,或许她现在都已经不再惧怕那样的火焰...”萨贝尔的声音开始颤抖,“您再想想,她有任何衰老的跡象吗?她会畏惧极寒和酷热吗?” 诺文微微皱起了眉头。 安卡拉被烧过的地方,鳞片顏色只是更浅了一点,完全没有留下永久性伤痕,她能直接用手去抓高炉和窑炉里的东西,在雪天里到处乱跑... 而且她確实也没有任何衰老的跡象,连头髮都不会自然脱落。 他大概明白了萨贝尔为何如此激动。安卡拉的存在,直接印证了他们教派理论的可能性,甚至可能是他们追求的终极目標本身。 萨贝尔敏锐地抓住了这一瞬间的犹豫,他虔诚地低语道:“那即是永生之血,龙之果实。”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眾生之极致,即为龙。” “而那些亚人,或许是某种更古老生物的后裔,又或许是人类『原罪』影响下的畸形分支。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可以进化!虽然缓慢,虽然孱弱,但他们確实在改变,即使是这些低等生物,也有足够的价值...” “我们將自己作为试验品,只为臻於完美。” 他仿佛无视了疼痛,硬生生將身体弯在被绑住的手前,双手合十,抵住额头。 “...追隨永生之途,我们需赦免原罪...” “...治癒畸形与缺陷,我们將成为无罪之人...” “...追隨永生之途,我们需洁净己身...” “...剔除污秽与杂质,我们將塑造纯净躯壳...” “...追隨永生之途,我们需寻求卓越...” “...融合力量与智慧,我们將晋升无暇之裔...” 他的声音愈发飘忽,只有隱隱约约的词汇飘荡出来。 “...超越...” “...不朽...” “...直至凝结生命的至高...” “...我们將脱离血肉的桎梏,成为自己的造物主...” “...追隨永生之途,我们只需循此六阶...” 诺文头疼地揉了揉头。 和这些邪教徒打交道真是费劲,一言不合就开始念叨听不懂的东西了。 他大致理了一下,这群试图在中世纪搞基因飞升的傢伙,理论目標还挺明確。 第一阶段,治癒种种先天病症和缺陷。 第二阶段,剔除冗余基因甚至逆转录病毒?总之他们坚信某些东西挤占了自己肉体中的空间。 第三阶段,更美更壮更聪明,去除人类本身的缺陷,如月经和內分泌失调等。 至於超越和不朽,一听就知道是干什么的。 而第六阶段,就是传说中的龙之果实... 所有的结构错误被重新排列,形態也不再拘泥於人,所有的优越之处都能完美融入己身,塑造血肉如雕塑黏土般容易。 按照他们这一理论,龙的形態倒是可以被重新解释了,不是长著翅膀和角的大蜥蜴,而是...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想到这,诺文面色略微变得有些古怪。 怎么是这个龙? 诺文不动声色,倒也没把邪教徒的疯言疯语当真。 “所以,你们是怎么做的?” “您也有兴趣?”萨贝尔惊喜地抬起头,“我们研究生命,解构生命,用其他种族的『生命精华』来弥补人类的缺陷,创造出更完美的生命形態!” 诺文摇摇头,將水杯拿起,再放下。 光从理念和目標来说,永生之血简直堪称先驱。 但目標或许是好的,不代表手段也是。 “我不想听你拋名词。你们的目標是这杯水,但我问的是,你们准备如何拿起並喝下这杯水?” “水?”萨贝尔错愕地一愣,才反应过来,“我们採集它们的血肉和独特器官,最好是心臟和大脑,通过密仪和炼金术將其製作为生命精华...” “隨后,我们会详细准备,將其融入自身,只要成功,我们就能修补自身的一部分缺陷。” 诺文点点头,隨意道:“我明白了,你们把一团半融化的血肉糊糊直接塞进身体里,然后没死的就算成功。” “你!”萨贝尔立即试图反驳。 “看来我说中了。” 此刻,诺文最后的兴趣也消磨殆尽。 永生之血要是能发现基因的存在,不,哪怕只是出现一个豌豆战神都算他们有点建树。 这可不是个有志愿者的时代,这群满嘴大义却自认为高人一等的傢伙不可能讲究什么人道。从本质上来说,他们还是一群利用超凡力量和炼金术到处搞事情的邪教。 他心中暗自警惕,这个组织以后肯定会像闻到了味的蟑螂一样试图扑到安卡拉身上。 而他必须拿好自己的工程师特製铁底大拖鞋,隨时准备把他们拍死。 “在拥有可以稳定復现的观测记录和实验结果之前,你们的理论毫无价值。” “如果这是科学,你们至少需要先拿狗做实验。” “你们那些玄学跳大神更是连门槛都没踏进去,成功率必定低得可怜,而且代价高昂...”诺文瞥了一眼他脱髮的禿瓢,“如果真的稳定有效,你就该先去找些毛髮浓密的动物。” 萨贝尔的眼睛都快能喷火了,但他依然无言以对。 眼前这个人说的是实话。 “那只是因为其他人都是疯子!”他大喊道,“他们把自己折腾的连个人型都没有,但我不一样!” “我足够谨慎!” 诺文忍不住笑出了声。 分为两派是吧,激进派无视一切约束,而保守派觉得激进派太保守了。 “是是是,你怎么说都行。” “至於你说的永生之血...”他笑容满面,“我觉得挺適合纳入全民医保,改善一下鼠鼠们的寿命。” 全民...医保? 萨贝尔茫然地听著这两个词。 什么意思? 他没等到更多解释,只看见诺文站起身,特意走到外面拿回了法杖和匕首。萨贝尔左顾右盼都没再看见安卡拉的身影。 诺文端详著两把略微充盈魔力的施法媒介,心中计算了一下时间,野外环境下,只能汲取到极少量的淡黄魔力,代表著力,或许是隨风而来的。 他若有所思,双指捏起匕首,转了个花圈。 “接下来,我问,你答。” 第76章 超凡奇术 “我就是死也不会透露——” “请安静。”诺文轻轻摇头,语气礼貌到近乎冰冷,“我不想再重复一遍,我问,你答。” “你能出现在这里,就已经说明了很多事情。” 他瞥了一眼萨贝尔的焦黑禿头。 “像你们这样见不得光的邪教,必定行事隱秘。我不需要问也能猜到,你没有资格知道其他成员的位置,更不可能知道具体的部署。” “让我猜猜。”诺文有节奏地敲击桌面,弹奏著萨贝尔紧绷的神经。 “你们的教派正处於某种困境中。要么是研究毫无进展,要么是想搞个大事情,却缺乏世俗资源的支持。” “指令从上级层层传递,分发给你们这些一无所知的底层教眾。一群毒蛇钻出窝,爬到王国边缘,寻找未被记载的物种,同时,也去试探那些可以利用的权贵。” “威胁,利诱,治癒难以启齿的顽疾,为领主们的花天酒地提供一些小小的奇蹟,让他们甘心为你们所用...” 萨贝尔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而你们甚至还没有资格被教会这个庞然大物视为对手。你们只是一群令他们厌烦的害虫。” 诺文暗中观察反应,继续说道,每句话都如同重锤砸在萨贝尔心头: “教会需要牢牢把控自己对生命的唯一解释和裁决权,这是他们稳定社会和垄断权力的基石,而你们恰好动摇了他们的根本利益。” “如果你们真能展现出某种稳定有效的治癒能力还则罢了,但很可惜,你们不能。” “过去你们惹出了多少麻烦?血肉畸变体?新型瘟疫?某种副作用巨大的邪恶秘药?还是让一个领主变得昏庸暴虐?” 诺文站起身,身体向前压迫:“呵,一个不再尊重教会权威,无视道德准则,可以肆意妄为的领主...” “谁能来阻止他呢?远在天边的国王,还是无处不在的教会?” 他看向萨贝尔,目光锐利。 “那我问你,萨贝尔先生,最后是谁给你们擦的屁股?” 萨贝尔张了张嘴,冷汗一滴一滴顺著脖颈流下。 他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是怎么推断出来的,自己宛若一本被翻开的书,被轻而易举地洞悉了蛇首的旨意。 这简直...非人!魔鬼! 萨贝尔恐惧地想著,胸腔剧烈起伏。 “你,你怎么...” 诺文轻笑一声。 “太阳底下无新事。像你们这样的金字塔式传销组织,我见得多了。” “好了,別浪费时间了。” 诺文將法杖放在身边,翻开新的一页笔记,语气平淡:“描述一下魔力的本质。” “本质?” 萨贝尔的脸因震惊和屈辱而扭曲,他下意识挺直身体,被疼得齜牙咧嘴。 “学会的十二位大师都不敢妄称完全洞悉了魔力的本质!” “你想学习奇术?不可能,只有经过专门训练的学徒,才有可能引发超凡的力量...” 他审视著诺文,皱起眉:“恕我直言,我不觉得你有天赋。有天赋的学徒,早在拥有媒介之前,就至少能模糊地感觉到魔力的流动...” “这与你无关。”诺文面色平静,给他一根木棍和一个沙盘作为教具,“描述你的想法就够了。” 奇术使报復般地哼了一声,手臂艰难地伸直了一些,用木棍画著一个正六边形,上下线条平行,突出的尖端在两侧。 “好吧,你知道了也没用!” “看清楚,这就是构成世界的六大基础,奇术之源!”他夹著木棍,在六边形的每个点上逐次停顿。 “左上,为万態变换之水,湛蓝之色。” “右上,为磅礴虚空之风,灿金之色。” “左下,为纯粹炽热之火,灼红之色。” “右下,为稳固基石之地,翠绿之色。” 他又指向左右两侧突出的尖端,语气中带有一丝愤慨: “...有些激进的大师,认为在四大基础之外,还存在著...某种使基础魔力相互混合与分离的对立形態。” “所谓混沌,”萨贝尔从左划到右,“与秩序。” “黑...与白。” 他阴沉地看著那个標誌,恨不得把它咬碎。 “自然中根本无法观测到这样的魔力,学会甚至都没有试著去验证过!他们只为了形態的和谐,就將这两种天知道存不存在的魔力硬塞进去...” 诺文迅速在纸上记录,这和他通过结构分析得出的结论也大致吻合,如今算是有了另外一份证据支撑。 水,形態,蓝色。 风,力,黄色。 火,能量,红色。 地,物质,绿色。 至於混沌与秩序... 诺文想了想,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熵增和熵减? 他暂且作为猜测记录下来,放下笔。 萨贝尔从对学会徽记的愤懣中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罢了,反正也与你无关。” 他又在这个六边形中画了一个等边三角:“魔力存在於万物之中,构成了现实的镜面,一面是物质,一面是魔力...” 奇术使再指向上方独立的点:“而连接它们的桥樑,就是灵性——意志,思维,依託於肉体,却又超脱於它。” 他画完学会的標识,看著诺文,重新恢復了高傲:“灵性虽存在於每个人身上,强弱却並非平等。像你这般...” 诺文打断他:“继续,咒语呢?” 萨贝尔鼓著鼻翼,恨恨地磨了磨牙:“...每个法术需要的咒语都不同,特定的吟唱音调能帮我们更好的集中灵性,减少施法失败的概率。” 他心中暗自隱瞒了信息。熟练的奇术使,对於简单的法术,甚至可以做到默发或瞬发。但对於复杂或强大的法术,咒语依然是必要的。 这可不是嘴上念念就行了,还得配合口腔的震颤,製造出一个心声的壁垒,隔绝外部的种种干扰,才能施展出稳定的法术。 没有正確的咒语,眼前这个混蛋下辈子都別想入门。 诺文凝视了暗自得意的萨贝尔一会:“然后呢,在施法时,你们怎么確定具体的效果?” “我不是说过了吗?咒语!”萨贝尔不耐烦道,“有特定的咒语,就能释放出对应的法术效果...” “等等。”诺文若有所思地打断,“所以你不知道法术的原理?” “愚蠢!收回你的侮辱!”奇术使瞬间涨红脸,“你怎敢这样污衊一位奇术使?若是不知施法的原理,我们又怎可能引动超凡?” “我们將思维化为现实的映射,观想一阵狂风捲动,於是现实就隨之呼啸!我们的意志足以撼动世界的基石!” “哦。”诺文点点头,“你还是不知道魔力究竟是怎么变为具体效应的。” 他拎起法杖,慢慢摩挲,试著默念风,颶风等单词,又在脑中想像一阵风颳过面前的水杯。 淡黄的风魔力毫无动静。 “哈!”萨贝尔忍不住大笑起来,“你也不过...” 他幸灾乐祸的话还没说完,笑声却戛然而止,整个人错愕地愣住了。 水杯中的水,突然无风而动,从中心向外,盪开一圈清晰的涟漪。虽然微弱,却毫无疑问是超凡的跡象。 “你...你!” 萨贝尔猛然抬起头,用一种见了鬼的眼神,哆嗦地看著眼前这个...人? 怎么可能?他没有足够的天赋!他怎么可能引动魔力?他真的是人吗? 天父在上啊!蛇首在上啊!任何圣徒和该死的蛇眼贤者在上啊! 他脑中一片空白,这傢伙难道一直在耍他?他本身就是一位深藏不露的奇术使? 诺文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內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他现在其实比萨贝尔还要懵逼一百倍。 刚才那一瞬间,他明確观察到了一股微弱的魔力向外流出,顺著自己的构想流入水杯之中,捲起一层波澜。 但他刚刚想的不是什么抽象的思维之风,他只是下意识从工程师的角度,在脑海里推演计算了一下... 水被魔法气旋影响时的受力分析? 第77章 只需要扣动扳机 诺文面不改色地收回法杖,心中却和那杯水一样涟漪不止。 难道所谓的引导魔力,並不需要依託於什么玄之又玄的灵性,只需要一个足够清晰准確...或者说贴合魔力本质的想法就够了? 亦或者是黑金属片的特殊力量,让自己產生了某些不为人知的变化? 他按耐下激动的心情,不能急,还得再多做几次实验。 诺文故作平静地坐稳。 “如何?”他淡淡问道,“你觉得,我有没有天赋?” 萨贝尔像是被掐住了脖子,面色涨红,半天说不出话来。 “不可能,”他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没有经过启蒙仪式,没有长年累月的冥想训练,你怎么可能...” “看来我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天赋的。” 看著萨贝尔这幅死样,诺文决定换个话题,暂时不去刺激他:“说说这些能汲取魔力的符文吧。” “...这是从古老遗蹟中发现的。”奇术使失神喃喃道,“只有大城市的符文工匠知道如何纂刻,没有符文,就不能被称为合格的媒介...” “遗蹟?” “没有人知道它们从何而来,失落国度...古代文明...”他低著头,“有些地方会发掘出满是黑色金属的遗蹟,大部分铸片都很坚硬,但没什么用,而那些有价值的...” “要么属於教会,要么属於大贵族。” 诺文心中一跳,他下意识碰了一下藏在內衬中的黑金属片。 看来以后免不了和那些大势力打交道了。 他又再次拿起法杖,这一次,他更加专注,试著用自己的大脑去处理流体运算。 目前他还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起到了作用,脑电波,神经反射,还是更复杂的抽象思维。 但工程师信奉的法则是——能用就行。 第二次也成功了,在杯壁上摇晃的水波被无形之力按回了杯里。 而第三次,他已经能让水杯中浮现出一个小小的旋涡。 虽然没啥用,但这是歷史性的一大步! 这可是魔法! 连续施展三次法术,虽然魔力没耗多少,但诺文已经头晕脑胀,他急忙端起水喝了一口,感觉这杯普通的白开水从未如此甜美过。 他在脑海中飞速復盘著刚刚的想法,以及施法那一瞬间的感觉。 很微弱,但確实存在,有点类似髮丝末端被轻轻挠了一下。 稀薄的风魔力脱离了法杖顶端石英晶体的束缚,像从大到小的水流,沿著他构想的路径涌出,先聚集在水流中,隨后迅速消耗。 隨后,气旋凭空出现,从而搅动水面。 诺文没有牵动魔力到指定位置,而是构想出了一条明確的通道,同时在脑海中思考著力的作用方向和大小,於是魔力就自然顺著这条通道流淌而出。 引动超凡,其实並不需要那么苛刻的灵性天赋?奇术使们强调咒语和冥想,是否只是因为他们的构型太粗糙,太低效? 如果风魔力的本质是力,那就不应该把它想像成一阵风,那样作用力完全分散,还会造成极大浪费。 他若有所思地想著,感觉著法杖里仅剩的一点点其他魔力,试著印证它们的本质。 用火魔力,观想火焰——不行。 用水魔力,想像土璧融化——也不行。 诺文摸著下巴,陷入沉思。 难道说,他的施法,必须建立在对具体物理过程的精確模擬之上? 他不是在命令魔力直接变成结果,而是在计算达成结果的方法和路径,然后魔力就自发地去填补了这个过程? 他低头看向桌面,聚精凝神。 如果我要让它热起来,我该怎么做?诺文在心中问自己。 从能量的角度来看,他应该需要了解温度的本质和木桌的內部结构,然后给分子的热运动加把劲。 他转头看了看那把粗长的法杖,无奈地盯著桌子。 话是这么说,但怎么把火魔力精確地作用到分子层面? 他试著构想让木桌一角的分子运动更剧烈,火魔力瞬间消失了一半,但他仔细摸了半天,桌面似乎也只是微微热了一点,不排除是错觉。 他又把能量这个词念叨了半天,回想起有关光的理论。 法杖抬起,在这一瞬间,房间內有一道白芒一闪而过,却根本无法比擬萨贝尔当初的光耀法术。 有效,但不完全有效。 诺文感觉自己的脑汁快要烧乾了。 或许是因为这些理论是人类对现象观察的总结,而不一定就是魔力所认同的底层规律? “你...还引动了火魔力?” 萨贝尔几乎目呲欲裂,乾裂的嘴唇一张一合,喃喃自语:“不可能,每种魔力都需要多年训练...我用了十年...从十三岁开始...你到底做了什么?” 他没有感觉到任何外溢的魔力波动,连一点点都没有!这是施法时根本无法避免的!他甚至没看见对方的口型有任何变化,连咒语都不需要! “没什么。”诺文收回思绪,心中反倒有了个大胆的想法,“你之前说过,亚人无法引导魔力。” “...你要做什么?”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標准啊,萨贝尔先生。”诺文感慨道,“我现在有些怀疑你的说法是否正確。” 他没理会越发颤抖的萨贝尔,快步走出审讯室:“安卡拉!” “我在呢!” 龙娘从旁边扑出来,湛蓝的大眼睛把诺文从头看到脚,疑惑道:“诺文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诺文笑著摸摸她的头,思绪迅速在拉曼查的所有成员中检索。 只要能调动一点点魔力,他就有自信用其他办法来改善法术的最终效果。 按照他的思维方法,亚人们或许也可以使用魔力! 可这办法却受限於教育水平。在人均胎教毕业的鼠鼠村找一位能理解复杂抽象思维的聪明鼠,好像不太现实。莱茵?莱茵的理科水平恐怕也不算高... 这么一看,他的魔法理论比寻常奇术使的冥想还困难,入门就得三年高考五年模擬。 还是得狠抓教育啊。 诺文想了半天,深深嘆了口气。 “怎么啦?”龙娘疑惑地歪著脑袋。 “要找一位很聪明,会数学的鼠鼠...来做些实验。” “雪球!”安卡拉立即说出了自己印象中最聪明的鼠鼠。 诺文眼前一亮,雪球貌似还真行! “快去把她找来!” “好噠!” 龙娘欢呼一声,跳著衝下山包,左嗅嗅右闻闻,很快双手插著腋下举来了一只裹得严严实实的白雪球。 她晶莹剔透的红眼睛慢慢转向诺文:“先生。” “来,让龙姐姐给你戴上护目镜,你看见的这些顏色叫做魔力...”诺文简单解释道。 安卡拉蹲下来,用尾巴撑著地,轻轻把护目镜的皮带拉紧,这为人类尺寸打造的形制,在鼠鼠身上固定得很不牢靠。 雪球不適应地抖了抖,大耳朵缩了起来。 “握住这把匕首。”诺文俯身弯腰,让雪球的小手抓住柄,“能感觉到里面魔力的流动吗?” “嗯。” “准备好,不用紧张,也不用想得太复杂,给魔力一个力的方向,让它往刀尖方向衝出去...” 诺文一边解释,一边构建著另外一整套法术模型,思维在现实中凿出通道,只待闸门放开,魔力就会开始自行反应。 他现在心中无比紧张,鼠人们究竟有没有最基础的,哪怕只是让魔力略微一动的能力?只要有,他就有自信用外部结构改善最终的法术效果! “雪球加油!”安卡拉虽然看不懂,但本能地为她的白鼠加油,脸上浮现出甜甜的笑容。 “嗯。” 雪球转过头,晶莹剔透的眼睛倒映著匕首上同样璀璨的红宝石。 他们静默了许久,气氛逐渐紧张。 五分钟后,奇蹟自白鼠手中诞生。 一道温柔的风轻轻撩起了诺文和安卡拉的头髮。 第78章 春天来啦 当萨贝尔亲眼见证亚人也可以施法的奇蹟时,诺文可以確定,这位奇术使是真的被嚇傻了。 一个人类在几分钟之內学会了施法,萨贝尔还能勉强用“未知的另类天赋”或者“神圣的赐福”来安慰自己,顶多算是自己孤陋寡闻。 无论如何,那也还是人类,是他认知框架內的奇蹟。 但当亚人成功引动了魔力,他所信奉的,整个世界千百年塑造而来的观念和优越感都彻底崩溃了。 如果亚人也能触碰超凡,那学会代代相传的理念是什么?密教对生物的理论又是什么?教会传扬的神圣血脉又算得了什么? 接下来的审问,他说话顛三倒四,毫无条理,只有诺文主动发问时才会低声念叨出一些破碎的信息。 战鼠们给他解开了束缚带,又给他端来了新的食物和水,但他就这么愣愣地瘫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仿佛失去了灵魂。 “他不吃誒。” “嘴巴都干啦!” “怎么办?” 看管的战鼠们犹豫地嘰嘰喳喳著,互相看了看,想起栗子是怎么餵不肯吃饭的仓鼠大王的。 “灌下去!” “把他嘴撑开——咿呀!” “好了嘰,收工!” 悲催的萨贝尔先生就这么被灌进了一肚子寡淡无味的鼠块粉粥,又被踉蹌地带到大厅中,分別以故意伤害未遂,投毒,绑架,还有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等罪名,数罪併罚,从重从快地判处了一百一十四年有期徒刑。 他迷茫地看著,迷茫地听著,放弃了任何辩护和斥责,脑中只迴荡著一个想法。 亚人也可以触碰超凡。 莱茵怜悯地看了一眼那个失魂落魄的囚犯,轻哼一声:“诺文先生,怎么处理他?” “先关著吧。” 诺文摸著下巴寻思:“这傢伙身上还能榨出不少有用的信息。不过看他这样子,没十天半个月恐怕缓不过来了。” “一日三餐照旧,不吃就麻烦你们给他直接灌下去。” 他转头看向押运的战鼠们。 两只鼠鼠昂首挺胸地拄著大长木棍,试著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气势。 诺文沉吟道:“他要是清醒点了,就告诉他。遵守拉曼查的规则,用他真正的眼睛去观察世界,我可以给他揭示一些真正的生命奥秘。” “是想当个混吃等死的囚犯,还是重整旗鼓,做出点真正有用的事业,让他自己选。” “噢!” 鼠鼠们点点头,赶著他走了。 诺文心想,撇开那堆乱七八糟的身份,这傢伙好歹也是个会读书会算数的知识分子,在目前的拉曼查也能算得上稀有人才。 他当然不可能让萨贝尔去干涉教育这种重中之重的领域,但让他牵头,给他一片专用的小地方,用来观察、记录和筛选鼠块种植的灌木和真菌,还是可行的。 要是他真做的不错,那诺文也不会吝嗇给他个鼠山派掌门的名號。 奇术研究是个长期过程,急也急不来,媒介內的魔力也消耗一空,想实验也没办法。 魔力虽然遍布世界,但浓度各有区別,而根据萨贝尔所说,昆卡领是一片魔力的枯竭之地,只靠被动汲取,恐怕需要数个月才能重新充满法杖。 他马车中的魔力安瓿存量也不多,比起立刻消耗掉,诺文对那种实体化的魔力形態反而更感兴趣。 那玩意有点类似压缩气体,要是直接拨开安瓿口,魔力很快就会化为弥散的不可见流態。而藉助同样遍布符文的魔力蒸熏器,奇术使们可以控制魔力转化的速率和位置,从而提高利用率。 诺文敏锐地意识到,既然有能够影响魔力形態转换的符文结构,那按照对称性原理,大概率也存在某种將游离魔力浓缩为实体態的构造。 不过现在想这个还是太遥远了。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法杖和酋长长弓捆在一起,丟到室外吹风,让长弓符文聚集的风魔力涌进法杖晶体里。 然后在高炉旁边给银匕首开了个槽位,用黏土塞紧缝隙,从高炉中汲取那些不安分的火魔力。 等有了充足的魔力,他才准备尝试去复製符文。 至於现在... 诺文只能表示:你继续魔怔吧,俺要去种田了! “诺文先生?” “春天到啦。”莱茵左右看了看,发现没有其他鼠鼠看向这里,才悄悄靠近了一些,“您要去看看春耕吗?” 诺文回过神来,这才注意到,不知不觉间,鼠鼠们已经开始吆喝著推出重轮犁,套在仓鼠大王或那些马儿身上,准备翻耕土地。 冰雪消融,泥土裸露出来,散发著湿润的土腥味。 小鼠们拉紧栓绳,努力拽著那些有自己两倍多高的大马,马儿们迷茫地打著响鼻,又在维瓦尔和萨加的安抚下低下头,慢慢踱步。 与其说是小鼠们牵动了马,倒不如说是马在跟著他们走。 安卡拉农活干累了,又在田间跑来跑去,和雪球一起抓青蛙。 诺文为鼠鼠们规划了新的耕作区,放弃了那些已经失去肥力的贫瘠土地,將农业向外侧与溪流边转移。 至於向日葵村的鼠鼠们,他们带了两匹马,去把那里的菊芋挖出来,有了这些块块,向日葵才能长得茁壮。 他环视一圈,心中满意。 “好,走吧。” 莱茵温柔地笑了笑,拉著他的大手,走在前面。两人沿著土路边,玩闹般地躲过地上的泥泞。 天空晴朗,绵云间月环若隱若现,几只飞鸟掠过上空,鸣声欢快。 修女黑裙下的脚踝依然纤细,金黄的髮丝在微风中轻轻飘荡。 她走得很慢,步子更是逐渐慢下来,靠在诺文怀里。 “毛人们呢?” “阿古和射手们准备回去了。”她小声说,“其他的年轻毛人,留下来帮我们,学习我们耕地。” 她伸出手指,指向山包半坡的出口。 毛人们背著大筐,在简易轨道下面等著,从小车上装满泥团,然后就近埋进规划好的精田区,用一个简单的凹型木框確定间距。 “农鼠们按照您的意思,把堆肥,石灰粉,还有草木灰,用一点土包起来,做成小糰子。在耕种前先埋下去,让地更肥沃,还能...” “改善...您说的那个酸碱度。” 诺文点点头。 “石灰粉加一点点就够了,今年,我们需要再探勘一遍风林谷,最好能找到钾长石,一种粉红色的石头。” “嗯,都听您的。” 莱茵努力踮起脚,观望著四周。 教堂旁边的土地都被清空了,只剩下仓鼠大王曾经奔跑的仓鼠笼,脱粒机,还有那些晒穀楼,都熬过了一个冬天,鼠鼠们在努力铲开堆积的泥泞。 小鼠们在那儿上躥下跳,浑身弄得脏兮兮的,脸上却带著前所未有的笑容。 有些刚刚能走路的鼠鼠被爸爸妈妈抱在怀里,尾巴缩成一团,好奇又雀跃地打量著这个新世界。 他们懵懵懂懂,却也知道,以后不会再饿了,还有玩具玩。 她问道:“诺文先生,今年...不,不对,应该说以后啦。以后我们该做什么?” “领主被打退了,蓝羽林以北都是拉曼查的土地。我们要固守在这里吗?还是...” 她犹豫了一会,然后才说出一个以前绝无可能会去考虑的想法:“继续向外,走出去?去更...温暖的地方?” 诺文摇摇头:“我们能夺回蓝羽林以北,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在其他人眼中,这片土地没什么价值,他们暂时不会关注这里。” “如果我们要介入外面的村庄,甚至城镇,领主就不是我们唯一的敌人了。” “教会不在乎领主冒进的得失,主要是因为在他们看来,我们这场仗爭夺的只是野地的归属,而没有涉及到人类的聚集地。” “一旦我们贸然扩展,触及了那些更大的定居地,教会绝对会和我们不死不休。” “相信我,莱茵。”诺文严肃道,“一个庞大的宗教组织,是远比地方领主可怕得多的力量。” “他们不会在乎一时成败,他们的凝聚力也远比领主的私兵强得多...” “我们迟早要走出去,但现在还不急,远没到时候。” 莱茵思考了许久,才点点头。 她暂时把那些遥远的想法拋开,突然想起一个更紧要的问题。 修女著急地抖了抖耳朵:“哎,诺文先生!我差点忘记告诉您了!” “大家把纸窑的零件都准备好了,可您还没决定造在哪呢!” 第79章 一个环境问题 “全都准备好了?” 诺文听到莱茵的话,著实吃了一惊。鼠鼠工匠们的效率也太高了点。 所谓的纸窑...或者说一套旋转搅拌反应釜,可不只是一个锅,一个加热的炉膛那么简单。 为了让那巨大的陶製內胆能够均匀受热,需要建造复杂的环形加热通道;为了排出有毒烟气,需要砌筑高耸的烟囱... 光是这两项,耗费的耐火砖就是先前那座高炉的两倍还多。这些砖块堆起来,足够把诺文的房间塞满,还能一路排到外面的走道里。 它的內胆是一个一体成型的炻器大缸。尺寸越大,烧制的成功率越低,与之前的问题类似,需要极度漫长的时间来烘乾泥胚和冷却成型。 这还没完,还有那个极度复杂,需要铁匠鼠们仔细锻打,凿孔,回炉了不知道多少次才勉强成型的超巨型打蛋头,复杂的连杆和传动轴,各种儘可能打磨光滑的轴承... 当做完这一切之后,还得为动力源再额外配套一系列零件,比如一些无法被抬上加工台,只能慢慢打磨浸油的水车部件和转轴。 每一个部件都凝聚著鼠鼠们的汗水和心血,是无数次失败堆积出来的成果。 莱茵骄傲地抬起头:“您在前线的时候,我们后面一点都没閒著!” 诺文心中感动,伸手用力揉了揉她消瘦的脸蛋:“也要记得好好休息。身体是...发展的本钱。” “以后可不准这么累了。没有紧急情况,不准偷偷加班!” “每天要睡够八小时,三餐准时吃,记得刷牙洗脸...” 修女听著诺文的絮叨,羞涩地笑起来。 “那您到底去不去挑位置?”她娇嗔道,“鼠块根做的纸很厚实,能掛住墨水,大家用了都说好,就是太少啦。” “工匠鼠们都眼巴巴地等著您定下位置,好把纸窑真正造起来呢!” “择日不如撞日。”诺文抬头看向不远处的一条小溪流,“那条小溪也解冻了,我们这就去挑个好地方,准备围坝,造个水车池塘!” 莱茵从衣领里翻出哨子,用力吹响。 “嘀——!” “大家快过来,造纸窑啦!” “造纸啦!” 田间玩耍的安卡拉抖了抖耳朵,瞬间如同闪电般夹著雪球跑了过来:“有好玩噠?” “我们去造水车!”诺文兴致高昂地规划著名,“安卡拉!那些沉重的零件都得靠你来帮忙,今天忙活完,去把那几只不下蛋的蓝羽鸡也做成烤鸡!” “烤鸡!” 龙娘眼前一亮,高高举起雪球:“今天有好吃的啦!” “...” 雪球晃了晃尾巴,她歪著脑袋,似乎有点疑惑。 工匠鼠们听到哨声,急忙带著隨身工具跑过来。毛人青年们也暂时停下动作,四处探听,翘起眉毛。 很快,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往小溪边前进。鼠鼠们合力扛著零件,毛人们带著重部件,马车上带著更重的零件,而最重的水车零件用绳子捆紧,被安卡拉扛起,像一座小房子。 雪球坐在最顶上,小声地朝安卡拉说:“姐姐。” “怎么啦?”龙娘绷紧了手臂,一脚踩出一个印。 “要把水围起来?”她用手指写写画画,“流量...落差...重力...” “什么?” “没什么。” 安卡拉疑惑地歪了歪头,雪球又在说听不懂的东西了。 一行人很快到达小溪边。 这条小溪大约两三米宽,被几块大石头分隔开,水流不算急,但也不算太小,是离村子最近的自然水源,以前鼠鼠们偶尔会来这里取水。 只是细看一眼,诺文却皱起了眉头。 溪水有些浑浊,里面飘著不少细碎的枯叶和断枝。他又凝神看了一会儿,突然,水中有一群小小的黑影晃了过去。 “是鱼!” 鼠鼠们兴奋起来:“诺文先生,河里有鱼誒!” “我们能抓鱼吃吗?” 然而诺文非但没有高兴,心中反而咯噔一下,直呼不妙。 臥槽,这么小的溪流里怎么还有鱼?! “诺文先生,我们要从上游把溪流围起来吗?”工匠鼠们著急地问道,跟在毛人青年们背后,也拿著自己的小铲子,“隨时可以开挖嘰!” “先等等,让我再看看...” 诺文摸著下巴,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坏了。 有杂物,还有鱼,围坝蓄水得出事。 他担心溪流太小,动力不足以带动沉重的搅拌头,於是就按照和先前一样聚沙成塔的思维,设计了一个蓄水池,將能量集中释放。 但看这条小溪的实际情况,他围的蓄水池马上就会堆满淤泥、杂物和死鱼,变成一个巨大的死水潭,不仅会堵塞流道,还需要人力每天清淤清杂。 整个下游水源都会被污染,而鼠鼠们还得千里迢迢去搬运乾净的水... 臥槽。 他勉强平復下心情:“这条小溪最终会通到哪里?” “报告诺文先生,我记得会穿过蓝羽林!”一位刚换防回来的战鼠回答。“流到更远的地方!” “嘶...” 且不说溪流下游有没有別的人需要取水和捕鱼,一个临近村庄的脏水池会污染周围一大片环境,还会滋生蚊虫,到时候这个工坊首当其衝。 诺文快把下巴都搓出火星子了。他很快想到了补救方案——花费更多功夫建一大片沉淀池,取水口开在高侧,再给鱼群设计分隔开的鱼梯。 可那样必然让本就不多的动力雪上加霜。 那这个水车工坊还怎么承载他设计的各种其他功能? 诺文想来想去,发现要长时间保持动力,至少得再造一个极度复杂的重力蓄能结构,大概得有十米高,能吊上五十吨重物的那种,简直堪称奇观... “诺文先生,”莱茵看出他的犹豫,疑惑地问,“怎么了?” “我...”诺文抹了一把汗,喉咙有些发乾,他这辈子都没这么慌乱过,“大家听我说,我可能犯了个错,太想当然了。” “这种大型工程项目,应该先好好调研一次再准备动工的。” “水车和造纸工艺是这样的...” 他简单解释了一下,避著鼠鼠们的目光,害怕他们的喜悦变成失望。 大家都低落下来,鼠鼠们耸下耳朵,却还是小声安慰:“没事啦,我们再回去准备准备...” 毛人青年们也遗憾道:“部落,有大河,更適应。诺文,只是,这里不好。” 安卡拉左右看了看,虽然没太听懂,但尾巴也失落地垂下来。她轻轻把肩上的零件放下,让雪球跳下来。 空气中瀰漫著沉默,雪球安静地在溪边盯著水面和石块,而龙娘想念著烤鸡的大脑却突然蹦出来一个想法。 她眨了眨眼睛,指著毛人们抱著的炻缸,尾巴绕著圈圈:“那个...黏糊糊的,和鼠块糊一样的纸浆,必须要转圈圈吗?” 诺文脑中闪过一个模糊的思路,却还是抓不住最关键的要点。 “鼠块糊...” 他低著头踱步。 纸浆也是一种非牛顿流体,莫非真有什么被遗漏的加工方式? 工匠鼠们苦思冥想,小心地提议道:“诺文先生,我们能不能用锤子砸啊?” “不都是糊糊吗,我们看核桃做鼠饼的时候,会用木锤子把糊糊砸来砸去,一粘一粘的,大家一起帮忙,就不用水车啦。” 就在这时,雪球拿著一把木勺子和树枝跑回来,晶莹剔透的红眼睛看著诺文。 “您教我的。简单的槓桿。” “看。” 她跑到溪边蹲下来,將树枝横著固定在两块石头之间,让勺柄垂在地上,勺头朝上,再用手指护住勺柄两侧,防止它左右晃动。 然后,雪球拿起了一块小石头,在勺面上轻轻一放。 “嗒。” 勺头立即垂了下去,“砸”在了土地上。 她弹开石块,勺子又自动弹了回去。 “水流进来,压住勺子。”雪球认真地说,“然后垂下来,再流掉,弹回去。” 这个结构...舂米? 诺文突然一愣,隨即忍不住大笑,恨不得抱住雪球亲一口:“原来如此!雪球真聪明!” “围堰?我们根本不需要围堰!” “我们只需要造水碓!” 第80章 中世纪的化学反应釜 思路一打开,诺文只觉醍醐灌顶。 自己这是被知识和固有观念束缚住了! 这个问题在先前只有鼠力畜力的时候还不明显,因为他很清楚这些动力的低效,自然也不会对其抱有多少奇怪的期望。 可一旦动力源从人力变为了外源动力,他根深蒂固的现代工程思维就跑出来作祟了。 一种傲慢,或者说不自觉的优越感,让他下意识逼迫自己去设计出一种更高效的机器,彻底解放鼠鼠们的辛苦劳作。 在工业时代,动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製造一个高速旋转马达是所有搅拌需求的默认最优解。无论是厨房的料理机还是化工厂的反应釜都是如此。 也正因如此,一想到需要將某种流体均匀搅拌,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试图復现这样高速而连续的旋转。 但现在... 別说电动机了,他连蒸汽动力都没见著影子呢。 这个思维定式直接导致诺文不知不觉撞进了一条死胡同里。 为了追求旋转,他必须製造一套极其复杂的齿轮系统来变速,將水车的低速高扭矩转为高速低扭矩。 为了追求连续,他无法忍受水流的波动,被迫设计出围坝和复杂到令人崩溃的重力蓄能塔。 一个问题引发更多问题,他不得不去拆东墙补西墙,设计越来越复杂和昂贵的机械结构...最后攒出了一座钟表匠看了会流泪,工程师看了会沉默的巴別塔。 他一直在思考怎么用木头铁片搓出一个现代旋转搅拌器,再提供持续不断的强劲动力。 但这和他的最终目標有关係吗? 没有。 搅拌的最主要目的是什么? 一,让物料受热均匀,不烧焦糊底。 二,让化学品与原料充分混合。 但如果动力不足,用一个螺旋桨去搅动一锅非牛顿流体,最可能的结果只能是在中间转出一个空洞,而旁边的物料不动如山,照样糊底。 那搞了半天,对於纸浆或者皂液这种粘稠的非牛顿流体来说,直接砸不就完事了吗? 他甚至不需要旋转和调整捣锤位置,只要砸下去,剪切稀化效应就会让一整坨黏浆流体化,强制其流动和混合,效率极高。 没想到啊,一时急功近利,他就钻进了鲁布·戈德堡式机械的牛角尖里,差点把自己拌死在终点线前。 而雪球一语惊醒梦中人,好好给他上了一课。 水碓,或者与之原理相同的水力捣浆机,本就是中世纪水车工坊已经成熟的核心技术。 他根本就不需要发明任何东西,只需要稍微改进一下,塞进那个全封闭的反应釜上方就够了。 还是要保持谦卑。 想到这里,诺文长出一口气,用力揉了揉雪球的头髮,白鼠眯起了眼睛。 他看向满脸期待的眾人,自信道。 “水碓。对,我们就这样造。” 他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出示意图,给大家展示:“雪球演示的勺头就是我们的搅拌头,只要我们用水车给它提供力气,它就会不停地往锅里锤。” “安卡拉,把上游的石头挪一挪,我们只需要一部分水就够了。” 龙娘晃了晃尾巴,兴奋地回应:“好噠!” “那晚上还吃烤鸡吗?” “吃,都吃!”诺文笑了笑,又看向工匠鼠们,“请大家把做好的木槽都架起来,留出水车的高度。再把搅拌头改一改,给它装一个能自然下垂的木关节。” 鼠鼠们爬到马车上搬零件,挥舞著工具齐声喊道:“好的嘰!” “我们,组装,水车。”毛人青年们捋了捋毛髮,抢答道,“族人,学习,有益处。” “好!” “大家都开工吧!” 诺文招呼一声,大家都开始忙碌。 新结构比老设计简单了一百倍,建设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把最简单的格柵网一插,鼠鼠们嘿咻嘿咻地扛著细木桿,架上轻便的木槽,雪球用绳子量著角度,打开闸门,一股涓涓细流就高高流下。 “水车!”安卡拉清脆地笑著,“要转起来啦!” “砰!” 她用力把水车的固定桩一杵。 “嘎吱...嘎吱...” 水流衝进水斗,驱动著水车嘎吱乱响。 它只需要重量,不依赖河流的势能,任何衝进去的泥沙都不影响水车的工作,反倒还会增加一点点微弱的能量,被旋转半圈后冲得乾乾净净。 那些小鱼也欢快地扑腾著,大部分嚇得开溜,却也有几只晕乎乎地钻进了水斗里。 “我摸到啦!” “嘰哇,跑啦!” “快干活!不要摸鱼!”莱茵板起脸,“还要砌炉子呢!要是干不完活,晚上就没好吃的了!” “哼。”毛人们扛著铲子,低吼著用力拍下,在河边整平一块地,在莱茵检查过后,再次绷紧臂膀,“吼!” 刚开始还有泥水飞溅出来,但很快就砸的凹下去一层,夯实了。 “让一让,让一让~” 鼠鼠们小心翼翼地抬著耐火砖,跪下来一块一块地小心砌好,时不时还要跑到远处,左看看,右看看,嘰咕著有没有歪。 “长得好像一个大鼠块喔。” “是半个薯块!只有上半块!” 不到半日,在预製板的包围中,一座古怪窑炉拔地而起。 从外观上来看,它和四四方方的高炉差不多,但主体略微矮胖一些,从顶层的中心旁边伸出一根长长的排烟管。 炉体外层搭著脚手架,投料口位於上方,而侧门旁备著一缸黏土,隨时可以封死。 至於內部结构,则更像一个倒置的漏斗,正中心开著小孔,对应著上方的凸轮轴,用一个环形木轴承让沉重的搅拌头保持近似垂直。 驱动凸轮轴的上射形水车在水流衝击下微微晃动,只待闸门大开。 莱茵忙碌地满身是汗,鼠鼠们东倒西歪地坐在板车上吃乾粮,毛人在梳理沾上的污泥,而龙娘在河里努力地摸著鱼。 诺文拍了拍手上的黏土,看大家都灰头土脸的,脸上的笑容却怎么都止不住。 “嘰哇!造好啦!” “能用了吗?” “嘎吱嘎吱的响!” “诺文先生。”莱茵提起裙摆,攥了攥打湿的衣角,脸蛋红扑扑的,“就等您下令了。” “这都是大家的功劳。”诺文笑了笑,“第一批纸做出来,我可得先写一份检討掛在上面。” 他琢磨了一会,看向每位参与工程的人们:“也要好好记住大家的名字,以后每有一个大型工程,都要这样做。” “以后的小鼠看到这些名字,就会知道是谁建了这些,他们又是怎么建的,遇到了什么困难...” “好了,先不说那么多。” 他起身找了些小石块和乾草,再装了一点清水,从投料口小心地丟进去。 “大家都看好!” “拉闸!” 雪球用力拉了下绳子,水闸挡片立即滑开,水流衝下,水车开始缓缓转动。 水斗慢慢填满,旋转,倾泻,速度越来越快,直到一斗水运转的周期接近十秒左右。 鼠鼠们都瞪大了眼睛,努力往毛人肩头上爬,想要看清里面的景象。 “咚。” 炉体內传来沉闷的轻响。 水车转动,搅拌头释放,然后再慢慢抬起,再砸下。在诺文看来,就如同运转不停的石油钻机那样富有美感。 在这个春天,拉曼查迈出了动力升级的第一步! “咚...咚...咚...” 缓慢,有力,永不疲倦。 数分钟后,诺文再次示意闭闸,敞开出料口。 里面只剩下了细致的石粉和草屑,在水中慢慢飘荡,搅拌头高悬,砖窑內壁吸收了一部分水份,其余化为水珠,慢慢流淌回来。 水碓方案唯一的缺点就是飞溅,而诺文为了防护毒气而设计的全封闭反应釜...却恰好弥补了这个缺点! 从没见过这样的水车,鼠鼠们愣了半天:“还能砸石头誒!” “那...”他们面面相覷,突然惊呼出声,“山里的石灰岩也能用水车砸啦?” “没错。”诺文笑著点点头,“不仅是做纸浆,捶打,翻拌,搅和...这些累鼠的力气活,它都能帮我们干!” “嘰哇!” 第81章 另闢蹊径 “噗。” 沉闷的捶打声不时从装满纸浆的反应釜中传出,烟囱散发著细烟,被轻风捲走。 工坊用陶砖瓦和木板砌成,还分出了利用废热供暖的烘乾室,抄纸房和原料储藏间。 大家搬来原料,往锅里一撒,然后出入料口就都封住了,什么也看不见,也什么都不用做。 毛人们围著炉子看了一会儿,耸耸肩,带著马车回去了。 他们还要学习耕种的技巧和水碓的构造,借著信使传回部落里。每一项都关乎部落的未来,不容懈怠。 而鼠鼠们还不想走。 水碓富有韵律的凿击声让他们著迷不已。他们蹲在炉边,小眼睛亮晶晶的,尾巴不时跟著节奏摆动,完全沉浸在这神奇的机械运动中。 诺文和安卡拉吃完午饭,又跟著萨加学了一小会骑马,结果他顺路回来一看,鼠鼠们居然还窝在这里,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 他是既好笑又心疼——就这么个简单的往復运动,看一整天都不觉得烦,鼠鼠们先前到底过得是什么苦日子? 只见一群大鼠小鼠在炉子旁边,像崇拜图腾一样围成一团。他们小心翼翼地把尾巴盘在炉体外璧上,又嚇得缩回来。 “好烫!” 一只大鼠把装著原料的小箱子搬来又搬去,著急得跺著脚。 “这么久啦!还没好吗?” “要耐心,再等等啦!” 另一只不停翻转著沙漏的小鼠摇晃著小脑袋,数著沙漏翻转的次数:“一百零一,一百零二...” 大鼠们显露出敬畏的眼神,低声交谈:“诺文先生说,数到一千就好啦!”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树皮,小枝,根须,树叶,秸秆,破到不能再用的小布头...用清水和草木灰一起倒进锅里,再过小半天,就会变成一大锅纸浆。 这对鼠鼠们来说,简直和传说中的魔法一样厉害! “到时候我们就有...”大鼠努力张开臂膀,想把整个世界都抱进去,“好多好多的纸!” “不用泥板写字啦!” “我们能把故事都记下来,还有大家的故事,还有...各种细细碎碎的事情!” “鼠块根做的纸厚厚的,摸起来好怪,但也软软的。” “用树皮和破布做出来的纸会是什么样呢?” 鼠鼠们憧憬著。 小鼠们发挥想像:“诺文先生给纸吃了药!会更白更软!能和布一样垫著睡觉!” “不是给纸吃药,是加入纸药!” “...会有香香的味道吗?” “可以做衣服!能画画!” 鼠鼠们的交谈让诺文的心情都忍不住愉快了起来。 有了纸,菸灰就有了用武之地,整个山洞里到处都是能刮出碳粉的火炉,用鼠块糊糊或者动物骨胶一拌,就能製成墨水。 虽然简单的碳素墨水遇水即化,顏色也很单调,但它的优点是碾压性的。 它便宜。 而且永不褪色。 在他的设想中,一个孩子——无论是什么种族——都应该拥有一根能发挥自己想像力的画笔,將他们灿烂的梦想记录下来。 当孩子们能无忧无虑地描绘美好,文明便有了沉甸甸的重量。 诺文悄悄走开,去把其他人都叫来,准备见证这个歷史性的时刻。 ... 傍晚。 打瞌睡的鼠鼠们已经换了三次班,盯著那个小小的沙漏,手指晃来晃去。 “九百九十八,九百九十九...一千啦!终於一千啦!” “別睡懒觉了,快醒醒!”他连忙推搡著同伙,尾巴兴奋地翘起来,“好啦!” 嘴角流著口水的大鼠揉了揉眼睛,猛地打了个激灵:“嘰哇!纸,纸好啦!” “都打起精神来!別让诺文先生看见你们东倒西歪的!” 工坊內嘰嘰喳喳乱成一团:“准备倒出纸浆,快去搬那个大纸帘!” 他们急匆匆跑出房间,被诺文一挡,大手捧著耳朵顺手就转了一圈。 “哇,诺文先生!” 鼠鼠晕头转向,迷糊地晃著小腿。 “別著急。慢慢来。”诺文拍拍他的肩膀,“要记得先关闸,不然就被砸成鼠饼了。” “对,对哦!”鼠鼠们这才醒悟过来,后怕地听著那已经习惯的锤击声。 “你们呀...”莱茵板起脸,用小棍子敲著他们的头,“睡迷糊啦?这么重要的事情都能忘?我帮你们关了,下不为例!” “嘿嘿...” 诺文轻嘆一口气,揉了揉眉心:“莱茵,之后在墙上给他们写一篇安全守则,时刻抽查。” 安全疏忽不得,就这么个小小的水车工坊,也得里三层外三层掛满安全標语。 什么防微杜渐、警钟长鸣,安全责任重於鼠山之类的... 鼠鼠们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很快振作起来,一边背著操作顺序一边忙碌。 很快,一大缸纸浆慢慢倾斜著倒入方石槽中,一朵朵像云彩般的纸絮在池中飘荡。 龙娘抱著雪球好奇地凑近,吸了吸鼻子:“好怪的味道。” “有点臭!”她苦恼地想著,舔了舔嘴唇,“又有点香!” “纸好奇怪喔。诺文,用甜甜树做纸会更香吗?” “大概不会。还有,这些纸浆不能吃。” “喔。” 安卡拉失望了一瞬间,又高兴起来:“那就不需要剥甜甜树的皮啦!甜甜树可以继续长大大!” “纸。”萨加的毛髮抖了抖,和纸浆池保持著安全距离,“会沾上。” 诺文愣了一下,突然想到,毛人手臂满是毛髮,要是探入纸浆池里... 没准比筛网还能吸纸絮。 “我们设计了把手加长的纸帘。”诺文宽慰道,“毛人也可以用。” 酋长之女默默再往后退了一步,显然对这项工作兴趣不大。 “好吧。”诺文无奈地耸耸肩,捲起袖子,“我先做个演示,大家看好了。” 他抄起一张纸帘,放在帘窗上,两端仔细压好,一手扶边,一手提把,垂直浸入纸浆池。 帘窗在水中左右缓缓挪动三个来回,诺文轻鬆端起,让浆液自然流淌,等到不再滴水,才將纸帘翻过来,压在桌面上,掀起纸帘。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这就行啦?”鼠鼠们惊讶地去盯著那张还湿乎乎的纸,又薄又均匀,还透著光,“好简单!” “看著容易,做起来难。”诺文笑了笑,又指向旁边小一號的纸帘,“来,你们都试一试。” 大鼠们不服气地捲起袖子,两条细胳膊用力端起帘窗。 他们的腰卡在纸浆池边上,整个大脑袋就衝著纸浆里冲,一个用力不稳,纸浆就全从角落溜了出去。 “嘰哇!磕磕巴巴的!” “做的好丑好厚!” 新晋的纸鼠泪眼汪汪:“真的不容易,不信你们来试试!” 莱茵也捲起袖子,又轻又慢地捞出一小张纸,其他鼠鼠们来回接力,纸张歪歪扭扭地堆成一大层,小鼠们去添了柴火,借著剩下的余热等著烘乾。 “纸!” “比鼠块纸白多啦!” “还更薄!” “能把大家都画进去!” “我要在家里放好多好多故事书!” 鼠鼠们激动地欢呼起来,有的甚至高兴得在原地转圈圈,尾巴甩出了残影。 大家努力捞完了纸浆,用旧布擦乾手,先前想用纸做衣服的小鼠却很沮丧:“原来纸是薄薄的,不能做衣服。” 诺文本在观察他们弯腰的幅度,思考改进的空间,闻言却心中一动。 衣服... 现在的拉曼查,衣食住行,后三者都不需要担忧。 食物,有鼠块和温室,还有精耕细作的春耕,正常收穫就足以养活所有人。 住房,目前有山洞网络,接下来还要建设水泥住房,將居住区和工业区分开。 出行,马匹弥补了鼠鼠们的运输能力,以后有空余鼠力再来慢慢修路。 唯独衣服还没有著落。 鼠鼠们穿的衣服大多都很旧,洗得发灰发硬,或许一只小鼠的衣服都是从父母那边传下来的,不合身,只能往內捲起来,勉强挤在身上,变成一条大围裙。 一群蓬鬆的羽毛球是挺可爱的,但诺文可不想小鼠们总是像现在这样抱怨痒痒。 就算是个羽毛球,那也得是个白净髮亮的羽毛球。 但皮革还是太少,鼠鼠们没种亚麻和棉花,风林谷也没有野生的纤维植物... 等等。 纤维? 诺文又想起雪球带给自己的启示,他暂时拋开思维定式,开始思考:怎样的物质可以製成合格的布料? 他很快得出了答案:较长的柔韧纤维,用於纺线或制毡,进而製成布料。 那么这种东西,拉曼查有没有呢? 诺文的目光慢慢垂下来,看向地上那些一整个冬天都没消耗完的秸秆,脱水之后依然柔软。节俭的鼠鼠们通常用它做垫子。 如果不出意外,它很快就要被烧成灰,回归田野。 可这种异世界黑麦恰巧有个特点。 茎秆又软又韧! 第82章 沤麻嘰力縵薄 “哈~” 小鼠们捧著纸飞机,张开小嘴哈出一团温热的湿气。 “三,二,一!” “飞起来吧!” 欢呼声中,他们撒开腿往前跑去,用尽全力將纸飞机拋向远方。泛黄的纸飞机从山包顶上晃悠悠地向下盪去,化为棕黑耕地上空几只轻盈的黄鸝。 黄鸝飞过分明的田埂,晃过犁地的轮犁,掠过努力趴在大马背身上的松果,逐渐在远方小溪的潺潺清流中融化为一排模糊的点。 “嘰哇!这次飞得更远啦!” “诺文先生说过啦,纸飞机能飞好远好远~” “好厉害!” 一群小鼠蛋子兴奋地一拍掌,互相拉著手转起了圈圈,脸上洋溢著无忧无虑的笑容。 纸鼠们每天都在忙著加工各种原浆,改变配料的比例和纸药的成分,试著做出更光滑更柔软的纸。最初的薄纸做的歪歪扭扭,还泛黄,摸著还有点糙糙的。 不过鼠鼠们很快习惯了这份新工作,每天都有两大叠成分不同的纸样被抄起,晾乾,用割刀裁开。 普通的粗纸搭配墨水,发给小鼠们练习写字,写日记,或者是画画。 再好一些的纸,用来製作书籍。莱茵负责誊抄现有的文书,再让裁缝鼠们用线把纸页装起来,披上一层皮封面,爱惜地放进书柜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山洞中的大厅也因此焕然一新。大家把书架嵌进了墙里,下面铺上软软的草垫。空閒时,总有鼠鼠踮著脚尖,从架子上翻下一本书,靠在火炉边愜意地阅读。 而小鼠们现在拿的却是最新批次的新纸,硬硬的,泛著微微的光泽,抖起来哗啦哗啦响。 这本该做成更漂亮的书和卡片,但小鼠们哪能放过这样新奇的东西,不到几天,就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叠纸,做出了漂亮的小船和纸飞机。 “话说...”一只聪明的小鼠抬头盯著天空,晃著尾巴,“这个为什么要叫纸飞机呢?” “飞机是什么呀?” “是像鸟一样会飞的机器。”其他小鼠踊跃回答,这是诺文先生讲故事时提到的。 先前的小鼠反驳道:“可它不会扇翅膀!” “不会扑腾也能飞起来吗?” “它还是会掉下去呀!” 大家被这个问题难住了,他们努力思考著,也想不出其他能飞高高的东西,嘰嘰喳喳了好一阵都没能找出答案。 有只小鼠提议道:“雪球最聪明啦,去问问她吧!” “对呀!” 红眼睛晶莹剔透的白鼠慢慢转过头。 她思考了一会,脑中流过有关压力差的模糊概念,但最后还是看向那只聪明的小鼠:“我不知道,风信子。” “雪球也不知道!”风信子有些沮丧,“那要不去问问诺文先生?” 雪球摇摇头:“先生很忙。” “大家今天去挑软秸秆了吗?” “等会再去嘛。”小鼠们耍赖道,“昨天已经挑了好多啦。” “秸秆真的能变成衣服吗?” “莱茵姐姐说了,不能偷懒嘰!” 鼠鼠们的兴致来得快,去得也快,一想到新衣服,顿时又欢快地挤成一团往山下跑去。 风信子抱著膝盖,在雪球旁边坐了下来。她抬起头,凝视著那些飘动的云彩,心中迸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渴望。 她伸出小手,张开,像是想把云朵摘下来。 “雪球,我们也能和鸟一样飞上天空吗?” 白鼠过了许久才回答。 “能。” ... 而在另一边的工坊区,诺文正如小鼠们所说的那样焦头烂额。 用秸秆制布?想法很美好,现实很残酷。 鼠鼠们种植的黑麦虽然具有独特的性质,但它依然属於经典的禾本科植物。 这意味著它的纤维是与大量木质素、半纤维素和薄壁细胞组织混合在一起的维管束,而不是类似亚麻的纯韧皮纤维。 黑麦秸秆在脱水后依然柔韧,显然含有成分复杂的果胶类物质。不能直接把纤维剥下来,那样太容易断掉,连带其他部分一起变成一团无用的草屑。 而且作为植物纤维,它没有类似羊毛的角蛋白鳞片,没有分叉相互缠绕,自然也不能通过传统的湿毡法来製作毡料。 因此,要获得可堪一用的柔软织物,诺文必须找到一种方法,在不严重损伤纤维素本身的前提下,有效去除那些胶质和木质素残留。 堆积在晒穀楼外的秸秆,歷经一整个冬天,已经自然进行了缓慢的沤制。纤维顏色变浅,气味也减弱了不少。 鼠鼠们把秸秆搬回来烘乾,再由安卡拉转动两个碾压轮,夹碎茎秆木质化的內芯,同时保持外部纤维完好。 做完这一切,还得用打麻刀垂直刮擦和抽打茎秆,让碎屑自然脱落。 这步骤听起来简单,却是不折不扣的重体力劳作。 鼠鼠们累的东倒西歪,也没打出多少原料。 而安卡拉力气又太大,一不小心能把秸秆直接打成两段,只能委屈地嚼著秸秆糊糊。 这些纤维束被拉过梳麻器,从粗到细,分出长短纤维,在十到二十厘米不等,更接近长羊毛,於是也就不能照搬亚麻的纺纱方式。 “诺文先生,做好了嘰!” 裁缝鼠们努力举起一大块淡灰色的布料,毫无垂坠感。 “可是好硬誒。” 安卡拉凑上来摸了摸:“和草垫子一样!” 她试著往肩上一披,立即在背上鼓起了一个发硬的尖锥锥。 “不好穿!” 龙娘失望地拽了拽,隨著一阵撕裂声,它似乎微微软了一点点。 “可能需要再捶打几次,才能变软。”诺文安慰道,心中也很不满意。 这东西表面麻麻赖赖,远比羊毛织物粗糙,也就比草垫软一点点。 防水,防风,按照这个厚度和纤维密度,没准还能防割。 可就是做不了贴身的衣服。 他皱眉看向用另一种办法经过层层处理后的產物——一块外表呈现褐灰色,坚实到稜角分明的“毡布”。 这是纸鼠们顺带尝试的。把秸秆和碱液丟进反应釜里捶打一天一夜,等第二天拆开窑门一看,里面的秸秆都就变成了一锅浓稠的深色纤维浆。 后续步骤基本和造纸相同,只是在最后压榨时多用了些力气。 他伸手一摸,要是闭上眼,诺文还以为自己摸到了一个蛇皮袋。 表面又粗糙又硬,敲起来还有叩叩的声响。 与其说是布,不如说是纸浆压片,或者说是树皮布。 结果还不如前一种办法呢! 沤麻纺纱效率低下,需要额外加工,费时费力。 用化学製浆的思路,它在其他领域確实有不少用武之地,可还是没解决衣服的主要问题。 诺文摸了摸下巴,要怎么才能除乾净果胶和木质素残余,又留下坚韧的表皮纤维呢?它需要细细撑开,保持柔软,还不能直接烂掉。 “...果然还是不行吗?” 鼠鼠们耸下耳朵,用手轻轻摸著布料,又很快乐观地燃起了斗志:“不要紧啦!先前造纸不也是这样吗?我们可以继续改进嘰!” “可以选更好的软秸秆!” “用力多压几次!” “做成斗篷也总比没有衣服好多啦!” 龙娘也挥了挥拳头,一脸认真:“我可以帮小傢伙们锤软!比麻布还软!还能做得薄薄的。” 大家七嘴八舌地討论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身影撞进门內。 “砰!” 鼠鼠们诧异地回过头,紧接著听见一个癲狂的声音在空气中炸响: “愚蠢!” 第83章 萨贝尔的改变 大家都愣住了,慢慢把目光聚焦到来者身上。 竟然是萨贝尔。 身后还跟著两只战鼠,戴著全封闭的过滤面具。 自从审讯之后,萨贝尔默默负责了各种微生物的培育和筛选,大部分时间都低头缩在鼠块温室里。 除了那些危险且不可控的魔法物品外,大部分东西都重新回到了他身上,也包括他的外衣和其他不重要的琐碎杂物。 毕竟诺文又不是什么捡到点好东西就要往身上披的原始人。对萨贝尔的处罚里也明確不包括收缴所有私人財產这一项。 只是看奇术使现在的样子,满眼血丝,胡茬散乱,全身脏兮兮的,左手散发著霉味,右手散发著酸味,標誌性的禿瓢上还有好几道不知道多久没擦的土印子。 看著精神状態很美丽,像是有那么点疯了。 萨贝尔摇头晃脑地扫视了一圈,目光掠过眾人,先是敬畏地在安卡拉身上停顿了一下,隨后又对诺文低语:“咳...大师。” “我没想到您也在这里。” “但无所谓。”他嘟囔著,高高举起一个用黏土包裹的玻璃瓶,“你们这群无知的,只会挥舞蛮力的蠢货!看到这个了吗!?” 鼠鼠们面面相覷,害怕地缩了缩脑袋:“是玻璃瓶,上面还有土。” 安卡拉悄悄缩到了诺文身后:“他好不礼貌哦。” “大家不要学他!” 萨贝尔似乎听到了,但他只重复了鼠鼠们的说法,面容扭曲成一团:“玻璃瓶...你们就只看见玻璃瓶!?” “这是菌种!从九十二处灌木中分离、培育提取出来的纯净菌种,明白吗?” “念,菌种!让那丑恶鼠块长出来的根源...” “噢,真神奇...”他顛三倒四地念叨著,不停抚摸瓶子,“这该死的...褻瀆的...真菌,让灌木也能长出食粮。” “我才不在乎你们管那个叫什么,隨便你们。” “遵循大师的指引,”他癲狂地大笑著,“我终於洞悉了生命的机理!” 诺文无语地扶住了额头。 怎么回事?稍微透露了些基础生物知识,就把一个前奇术使刺激成这样了? 他甚至產生了一瞬间的愧疚,不由关切地询问:“萨贝尔,你还清醒吗?” “清醒?我这辈子都没这么清醒!”萨贝尔大喊道,“但要问我过得好不好?我一点都不好!” 他的眼角剧烈抽搐著,片刻后,又平静下来:“你们想把那种秸秆做成布。” “放进那个大锅里煮,它会被烧成渣子,而用沤麻的办法,它也不够柔软。” “但何苦如此麻烦?”他视若珍宝地捧起那个玻璃瓶,语气却出离愤怒,“看看这瓶该死又美妙的东西,采自野生样本七十七號,那团垃圾下面什么都烂完了。” “我给它命名为荒疫。” “把这东西掺进去,用不了两天,一整个温室的灌木都会被分解成腐烂发臭的渣滓。” 他用力一挥手,瞪著眼睛:“而这就是关键!” “崭新的真理早已超越了你们这些无用的苦劳!纯净的荒疫菌种,只需要经过调配和稀释,就能够在短短三天之內让秸秆自己分解为柔软的长须!” 说完,他直接冷哼一声,试著转身走开,却被面色不善的战鼠们架住:“萨贝尔先生,你要尊重大家的努力。” 他愣了好一会,才如同刚从梦中惊醒般低声说: “我不太清醒...抱歉。” “跟我来。” 鼠鼠们瑟瑟发抖,诺文薅过他们一只只摸了摸头,才让他们没嚇得哭出来。 “嘰哇!好嚇鼠!” “那傢伙现在精神状態不怎么正常。別往心里去。” 诺文安慰道,心中却也有些好奇,萨贝尔究竟搞出了什么东西? 他不动声色地摸了摸魔力匕首,带领鼠鼠们跟上奇术使的步伐。 很快,在另一座独立的山包中,萨贝尔如同噩梦一样错乱的实验室扑面而来。 是真的扑面而来。 诺文戴上口罩,走过两层隔离门,刚掀开一层厚重的皮帘,一大串纠缠在一起的灌木藤蔓苔蘚...或者之类半死不活的东西,就直接往他脸上扑来,散发著一股醋味。 龙娘手疾眼快地伸手一抓,隨手把它们盪到了一边:“好乱!” 战鼠们从面具下透出的声音有些无奈:“他不让我们整理。” “辛苦你们了。”诺文由衷感嘆道,“又闷又挤的。以后他要是有不合理的要求,你们也別光帮忙,先告诉莱茵,或者直接来找我。” “喂!”萨贝尔转头大喊,“我都听到了!” “还有!这些植物可不是垃圾,我实验过了!它们可以拦住真菌孢子!” 诺文不置可否地拉紧衣领,看见一个可以封死的风轮束在土璧之间,在外面值守的战鼠们用绳子轻轻一拉就能换气。 这大概就是整个微生物实验室仅存的安全设施了。 他谨慎地弯腰走进室內。 內部的景象比诺文想像中稍微好一些。山洞內空间充裕,左侧分布著许多植物的小苗,都栽种在单独的陶缸中,外层有玻璃抽门封死。 右侧是萨贝尔的工作区,有一把粗糙的摇椅,几块脏兮兮的破布,大部分器械都分散在长桌上。 一排小缸中,冒著密密麻麻的气泡,粘稠的浆液不断翻涌,嚇得鼠鼠们抱成一团:“嘰哇!” “他在弄怪东西呀!” 龙娘嗅了嗅,赶紧捂起了鼻子:“酸酸的。” “你还养了酵母菌?”诺文有些意外,“看来你有好好学习我教你的知识。” “那是自然,大师!我如今才意识到自己的浅薄,生命的真正奥秘不在於魔力,而在於那些复杂的机理中...” “一切都可以预测,一切都可以推论...真理就应该是如此简洁明了!” “多么神奇。”萨贝尔沉醉地看著那些堪称恐怖的未知物质,逐一指认,“酵母菌,醋酸菌,酒麴...常见,却少有人能从这些微末中解析真理。” 他顿了顿,凑过去翻弄了一下一块发霉的麵包。 “而现在,它们全都在这了。” 鼠鼠们从诺文身后探出头:“那都是什么呀?” “让麵包蓬鬆,不发酸,更好吃的,是酵母菌。”诺文解释道,“而有了纯净的酒麴和醋酸菌,我们就可以自己酿酒,做醋。” 他的目光在麵包霉菌上多停留了一会:“还有一种药物。” “喔!”龙娘和鼠鼠们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觉得好神奇。 萨贝尔快步走向深处,用力拽住百叶窗的拉绳,吱嘎了好几下,一道明亮聚焦的阳光通过天井直衝室內。 他抽了抽鼻子,抓起捞网,在散发著腐臭的真菌水中捞出一大团柔软到几乎无法掛在捞网间的细长纤维。 “如何?大师?!”萨贝尔狂热地看向诺文,“这就是我用荒疫稀释液处理过的秸秆!” “需要用专门的营养液浸泡,浓度更是至关重要!多一小时,它就会开始腐烂,少一小时,就无法如此柔软!” 诺文皱起眉头,仔细观察著。 鼠块真菌並非为分解黑麦而生,可这种突变体在萨贝尔的选育下,却拥有更强的侵略性,能够粗暴地撑开並分解秸秆的复杂结构。 他转头看向四周,没有明火,不过烟道温暖,湿度浓郁,在一个土洞中维持这样的环境,萨贝尔需要付出极大的精力。 纵使诺文並不喜欢萨贝尔的为人,也不得不承认,这一次,这位旧世界的知识分子,做的確实不错。 功过不能相抵,它们互不干涉。所以有过要罚,有功自然也要奖赏。 诺文露出真诚的笑容:“做的不错!” “你为拉曼查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他斟酌著说道,“如果这种工艺可行,你的名字將来会被记录在相关文献的首位。以后有什么需要,就和战鼠们说。” “现在,你需要休息。” 他不容置疑地按住萨贝尔的肩膀,让后者几乎是朝圣般地仰视著。 “我可不希望拉曼查的第一位生物学家熬夜猝死。” 第84章 人人都有新衣服 对微生物实验室进行了一次强制大扫除之后,诺文立即带领鼠鼠们开始接手这种全新的工艺。 经过多次严谨的小批量测试和不断改进,一套安全且相对高效的流程终於被確定下来。 先加入碱液浸泡,同时伴隨水碓捶打,以最快速度分解纤维並溶解掉大部分木质素和胶质。 煮完之后將粗浆料捞出,筛选,略微晾乾后,再连带真菌浸出液一起封入化学反应釜之中。 除了添加原料和最后的取出,鼠鼠们几乎不需要进行任何有风险的操作。 最后的清理灭活步骤也异常简单,只需要往炉膛里添柴,让反应釜升温,高温蒸汽就会顺著所有管道排放,將活性真菌统统送上天。 所有操作流程都被莱茵仔细绘製成了图文並茂的手册。鼠鼠们齐心协力,只过了一周,深灰或深棕的布料就在山包中段围出了一层花边。 这里遍布木架,布料一端被牢牢掛在上方,另一端夹著两根起配重作用的木条,在和煦的春风中轻轻飘荡。 等到布料彻底晾乾,確认没有异味也不会轻易断裂时,鼠鼠们才会欢天喜地地跑出来,將一匹匹布料小心地搭在手臂上,运回山洞里的工坊区。 一位裁缝鼠正准备检查新送来的布料,冷不防从布匹后面钻出一个小脑袋,嚇了她一跳。 “嚇到你啦!” 一只小鼠笑嘻嘻地从布料后钻出来,双手撑著布,努力做出嚇鼠的样子。 “嘰哇!” “快走开啦!不要在这里嚇鼠!” “再闹,诺文先生就要打屁股啦!” “才不会!你骗鼠!” 小鼠们顽皮地扯了个鬼脸,在布料架之间或下面窜来窜去,时不时拱起一个柔软的轮廓,只露出一双毛茸茸的大耳朵。 被嚇到的裁缝鼠心有余悸地拍拍小胸脯,努力踮起脚尖,取下一叠新布料。她伸开手掌用力拽,努力扯,结果布料纹丝不动。 再用小手指戳一戳,却能软得突出一个小尖尖。 整块布都呈现出均匀的浅灰色,不像其他破布会洗的发白。 裁缝鼠越看越喜欢,吸了吸鼻子,突然感动得想哭,以前村子里从来没摸过这么好的料子! 她不自觉地露出笑容,捧著布料跑回工坊区,来到一大群裁缝鼠中间。 “大家快看!” “四號配方做的布好漂亮,松果一定很喜欢!” “知道啦!”忙碌的裁缝鼠们不抬头,忙著手里的针线活,“先放到旁边吧,先把这些衣服做好!” “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她点点头,很快匯入了裁缝们的行列。在他们中间,还有鼠鼠在忙碌地操控著一台像桌子的机器,而诺文正在旁边检查运作情况。 “噠噠噠噠...” 机器奏鸣出欢快的缝针声。 这是一台精密无比的双线锁边缝纫机原型,採用旋转摆梭机构,由脚踏板驱动。 沉重的钢製机身直接嵌入木质机柜中,其操作位置为鼠鼠们的体型而多次改进,確保踏板和每一个调节器都在鼠鼠们可以轻鬆触及的范围內。 负责操作的裁缝鼠坐在加高的椅子上,用小短腿努力蹬著踏板,缝出一串还算齐整的缝线。 “诺文,这个好厉害誒!”安卡拉看得入迷,“能缝出这么漂亮的线!” “那当然,这是纯机械的奇蹟,它足以开创一个时代。” 虽然离真正的工业化还很远,但这台小小的缝纫机,无疑是拉曼查迈向新时代的一座里程碑。 诺文在心里默默地想著,隨后又半蹲下来,透过检视窗中检查內部零件的运作。 大部分钢製零件受限於目前的工艺,都是浇筑成型后再手动打磨,精度不高,磨损得相当厉害。 就在他检视的这一小会时间內,操作缝纫机的鼠鼠已经又缝好了一叠布,忙著招呼:“诺文先生,您让一让!要换新线轴啦!” 缝纫线也是以秸秆纤维为主料,但为了增加强度和韧性,额外混入了回收的旧布料纤维和毛人赠送的长毛髮。 鼠鼠们停下动作,不太熟练地將面线线轴换到线轴柱上,嘰咕著把线穿过导线器,调节盘,挑线杆,再颤巍巍地穿进针眼。 “上面的线补充好了嘰!” “还有下面的!”龙娘提醒道。 “在弄啦!” 补充底线要稍微麻烦一些,需要打开梭床,取出梭芯套,將绕好的梭芯放进去,再引出线头装回原位。 鼠鼠们埋头了一阵:“这边也好了!” 操作鼠重新爬上高凳子,踩动脚踏板,空梭芯飞快旋转,將大线轴上的线紧密地缠绕在梭芯上。 “咔嚓。” “线头剪好了!” “咿呀!继续开工!” “噠噠噠...” 缝纫机再次欢快地歌唱起来。 衣服越来越厚,翻面的时候噗噗作响,为了保暖,诺文让鼠鼠们將这种结实的布料製成絎缝衣,在內部填充各种蓬鬆的杂物,乾草,棉絮,短绒,什么都有。 它略微有些僵硬,但远比之前的硬纸板好得多,表面鼓鼓囊囊的,能把一整只小鼠都遮住,变成一个蓬鬆的羽毛球。 成衣基底被快速缝好后,立刻被送到下一道工序。除此之外,还有斗篷,用硬秸秆板做的鞋子,帽子,手套... 诺文看著这井然有序的一幕,心情颇为愉悦。 人人有衣穿的第一步,完成! 他转头看去,在另一边,裁缝鼠们坐成一排,灵巧的手指在成衣表面上下翻飞,缝扣子,编花样,爸爸妈妈是裁缝的小鼠们今天高兴得到处乱跑,用纸画出自己想要的图案。 “妈妈,我要这个!” “好啦,我看到啦。”大鼠们温柔地安抚著,挑出珍贵的彩线,缝出飞鸟与鲜花。 龙娘左瞅右瞅,突然看见莱茵从旁边的试衣间走出来,金黄的髮丝在火光下勾勒出柔和的轮廓,栗色的眼睛柔和如水。 那身简朴到可怜的黑裙子不知去了哪里,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更柔和的深灰色修女服。 没有多少装饰,但在衣裙的边角,却恰好到处地点缀著金黄的细线,绽开几朵梅花,越看越惊艷。 “哇!”龙娘跑过去把她看了又看,欢快地把她抱起来:“金鼠鼠也变漂亮啦!” 修女愣了一下,脸红红地低了下去。 她不適应地提了一下裙角,偷偷往诺文那里看了一眼,得到了一个一如既往的笑容,这才轻轻鬆了一口气。 “別看我啦。”她小声说,把安卡拉也推进试衣间,“大家也为您准备了衣服。” “喔!” 龙娘的尾巴欢快地甩了甩,试衣间里一阵鸡飞狗跳。 “这个圆圆的东西怎么用呀?” “这是扣子...” “唔!勒到我啦!” “请不要乱动...” 折腾了好一会,龙娘才怯生生地从试衣间的布帘后面探出了一个尾巴尖,上面绑著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诺文期待地望去,心中却没来由地有些紧张。 这身衣服可是他亲自设计的,用尽了一个无趣工程师仅存的所有审美细胞。 安卡拉一改先前大大咧咧的步伐,有些拘谨地慢慢蹭了出来。 精致的脸颊上垂著几束银白髮丝,双眼如蓝宝石般闪耀。 龙娘得到的礼物是一件精致的浅灰底金纹连衣裙,裙身简约大胆地运用了几何学般精准的花型刺袖,边缘还有三层层叠的花边。 肩部设计略微宽鬆,如同两朵花苞。不仅没有破坏整体的美感,反在搭配那块作为披肩的白鹿皮后,显现出了无与伦比的魅力。 她头上还戴著一顶特意为犄角留出开口的宽檐遮阳帽,帽檐边缘也点缀著金色的细线,隨著她的呼吸,如同花瓣一般轻轻晃动著。 “好紧喔。” 她不適应地动了动手,尾巴甩来甩去,脸侧到一旁,鳞片在火光下映的通红。 “这个...好看吗?” “璨若星河。” 诺文轻声回应。 裁缝鼠们脸上不由浮现出姨母般的笑容。 可惜,这温馨美好的氛围还没持续多久,一群满身大汗的工匠鼠就莽撞地闯了进来。 “呃。”工匠鼠们看了一圈眾鼠的反应,不由脑袋一缩,“那个,这个...” 工头搓著手,宛若马上要被丟进汤锅里了一样急匆匆地报告:“诺文先生,您要我们做的那些东西都做好了。” “我们,我们就来通知一声嘰!” 这话掉下去,没人捡起来。 工头冷汗直流,抱住头就吱哇乱叫。 “嘰哇!俺错嘞!” 第85章 龙骨水车与衝击式凿井勘探 “诺文先生,不要打我们屁股嘰!” 工匠鼠们瑟瑟发抖,缩成一团鼠山。 诺文哭笑不得,完全没搞懂他们在害怕什么:“这谣言到底是谁传出去的?我什么时候用过体罚了?而且你们都是大鼠了,我打你们屁股做什么?” 难道是莱茵平时管教小鼠们的时候说了什么气话,被他们当真了? “更何况,你们一直都在辛苦工作,本就没做错什么。” 安卡拉也努力点点头,尾巴晃来晃去:“对呀!” “为什么要道歉呢?” 工头抖了抖耳朵,余光偷瞄著莱茵通红的脸,心想这要是说出来,他马上就得被其他鼠鼠们丟进汤锅里了。 “总之!”他急忙抬高声音,转移话题,侧身指向木匠们的工作区,“您要的龙骨水车和那个大框子都准备好啦!” “龙骨?” 安卡拉听见这个古怪的组合词,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咳。”诺文清了清嗓子,“叫是这么叫,但和龙没关係,是一种水利工具。” “是能搬水的机器?”莱茵立即想到了那些远离水源的新垦田地,“您要用来给麦子浇水吗?” “不止。”诺文摸了摸下巴,“能抽水,也能提水,取决於怎么用。” “走,等看到了就知道了。” 他加快脚步,跟著工匠鼠们赶到木工台前,看见十几架大小细节都不同的龙骨水车斜著摆成一列,结构看起来颇为精巧。 龙骨车,也可以被称为翻车,一种极具智慧的古代发明,本质上是一个链板泵。结构精妙,原理简单,效率却极高,而且只用木头就能做。 它的外形类似履带,在一个通常有数米长的大木槽中,安装著一条首尾相接,循环转动的链条,链条上均匀地穿著一系列方板,构成能舀水的水斗。 当链条被带动时,这些方板就会连续不断地带动水流,刮到高处的出口,流量大且连续。 而操作更是简单,可以手摇,也可以脚踩,能用人力,也能用畜力,能多人配合,也能单人拆卸,对於风力或是水力更是来者不拒。 直到普及蒸汽动力之前,都少有能和它的性价比相比擬的机械提水工具。 龙娘小心地蹲下来,害怕弄坏了身上的新衣服。 她打量了好一会,大脑硬生生在烤鸡和麵包的海洋中挤出了一丝智慧:“是水车誒!” 安卡拉伸出手指比划著名:“一个拍扁的,一串一串的水车!” 诺文琢磨了一下她这个奇特的比喻,刚想解释,却发现... 龙娘好像还真点出了关键。 莱茵好奇地试著扳了一下摇把,木链条嘎吱嘎吱响,立即就明白了这东西的用法:“要把前面的头插进水里,然后水就会被一格一格推上来,撒在脚下?” “这样的话...”她突然惊讶地捂住了嘴,“那些只能靠下雨浇灌的坡地,还有那些比河岸略高一些的田地,我们都可以用来种麦子了!” “没错,这就是它的第一个用途。” 诺文解释道,“我们的田区分散,之前灌溉很麻烦。有了龙骨水车,就能把那些以前不好种的地,都开垦成可以稳定浇灌的良田。” “它也能用来清淤和搬泥浆,无非是多用点力。” “而另一个用途,就是用来给我们的螺旋井提水,在绞盘固定好之前,给大家省省力气。” 工匠鼠们骄傲地挺起了胸膛:“看!厉害吧!” “我们做了好多不同的样子!” 工头小跑过来,指著一排水车解释道:“有的太大啦,我们蹬不动,可以送给毛人朋友,有的太小,水抽不多,做起来还好费劲!” 他指向对於鼠鼠们而言,体型居中的一架原型机:“这个最適合我们啦,能让两只鼠一起摇,也不重,隨时都能扛著走!大家改了好几次才弄出来!” “辛苦你们了。”诺文颇感满意,走过去,抚摸著工匠鼠们的心血。 两壁打磨地很光滑,没有一点毛刺,也涂了油,易磨损的部分用了高原密林的硬木,顏色略深。 看得出来,他们对於自己的第一份“自主设计”投入了极大的热情。 这东西说白了就是古法抽水机。简单可靠,而且永远有效。 “还有这个嘰。”工匠鼠们又跑到旁边,掀开一层布,露出一个怪模怪样的...框子? 比起精巧的龙骨水车,它简直简陋的不可思议,就是一大堆粗木棍搭成了一个长方形的鏤空框架,还有一大堆零件散在地上。 有绳子,空心木筒,铁凿头,和近似筒型的剷头... 只是诺文的呼吸却猛地一滯,他快步走过去,仔细检查每一处连接,努力抑制著心中的狂喜。 对,它是很简单,很粗糙... 但这玩意是真好用啊! 衝击式凿井法!这可是人类钻探技术的鼻祖!结构简单到令人髮指,威力却足以傲视同时代甚至数百年后的绝大部分钻探技术! “这是什么?”莱茵疑惑地问道,“它有一个凿头?” 修女努力回想著近期学习的工程学知识:“是用来往地下挖的?可这么小的凿头,挖土也太慢了吧...” “如果只是挖土,还是太小看它了。”诺文用力挪了挪铁凿头,脸上抑制不住地浮现出笑容,“它是一个钻机,古法岩芯钻机。” 他没有立即解释,反而看向工头:“我们的螺旋井有多深?” “啊?”工头愣了一下,他下意识伸手比划:“您要说从地面一直到底...应该也就只有二十多米吧。” “我们找绞盘安装位置的时候测过,误差不会大的嘰!” “那就算三十米。”诺文点点头,“那你们知道,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的木头架子,通过一次又一次把钻头砸下去,能钻到多深的地方吗?” 大家都愣住了。 龙娘从地上抓起绳子头:“我不知道誒,但应该和绳子一样长吧?” 工匠鼠们都惊呆了:“可,可这卷绳子有五十米长啊...我还以为是留著做冗余的呢...” 他们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这个简陋的木框,对自己亲手造出来的东西感到一股神秘的敬畏:“诺文先生,它能钻五十米深?!” “没那么短。”诺文决定给他们一点小小的震撼,“理论上,只要绳索足够长,钻头足够重,它可以轻鬆钻到一千米深。” “一千米!?” 修女忍不住捂住了小嘴。 这个数字太大了,让鼠鼠们瞬间失去了实感。而安卡拉...她已经听得迷迷糊糊的了,大概对五十米和一千米都没什么清晰的概念。 雪球去试穿新衣服了,没了外置大脑,龙娘不由开始思考今天晚饭吃什么。 工匠鼠们茫然地掰著指头,计算著:“就是丟一个薯块进去,也得好久好久才能落地呀!” 那得是多深啊! “当然,我们造的是小型化的版本。”诺文及时打断了鼠鼠们的兴奋,“而且我们暂时也不需要钻那么深。” “要开拓那么多田地,光靠一条小溪和一口老井,水远远不够。我们需要用它来寻找水源。” “你们看,这是取样筒。”他捡起一根带木片活门的空心木圆柱,“它连接在绳子末端,放下去的时候会被碎屑顶开,提起来的时候会自动闭合。” “有了这个小玩意,钻探的时候就能把样本带回来,搞清楚脚下到底有什么。” “我们可以搞清楚多深的地方是土,多深的地方是石头,哪里有水,哪里有盐...不仅如此,它还能探测各种矿物、沙层、黏土。” “根据绳子的標记,我们可以算出深度,绘图,確保永远走在正確的方向上。” “钻一个小孔,比直接挖井或者挖锥坑都快多了。只要多做几套,一天之內就能探测上百处地点。” 诺文微笑道:“而且,为了以后新房区的规划,以及各种永远不嫌多的原料,我们也得好好探测一下地下资源。” “从今往后,地下世界的秘密將向我们敞开。” 鼠鼠们看著自己挖土都会累到气喘吁吁的小手,目瞪口呆。 第86章 拉曼查公立理工学院 诺文將桌子搬到半山腰的洞口,坐在这里俯瞰四周,整片地形尽收眼底。 斑斕的羽毛笔沙沙作响,春风吹拂著他束起的黑髮,让他纷飞的思绪变得格外清晰。 城市规划不是件轻鬆的活,许多种需求和思维在他脑海中不停打架。 诺文需要一个焦点,让想法自然地梳理出来。 桌上铺开的,是一张巨大的画布,用不同顏色的墨水细密標註著等高线和地质標记。一切规划都以鼠鼠们世代居住的中央山包为圆心,如涟漪般向著太阳升起的方向和溪流淌过的低地扩散。 诺文的思路很明確:工业区必然要转向拥有充沛自然动力的区域,而住房自然也是离太阳越近越好。 至於身后这座山包... 诺文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洞口,心中感慨。 鼠鼠们对它极富感情,但它无法承载一个文明的未来。它太黑,太挤,也太不卫生。在蓝图上,它最终的归宿是“採石场”。 他將羽毛笔插回墨瓶,转而拿起木尺和细炭笔,开始描绘拉曼查的新城区。 这片土地並非一马平川。微小的地势落差和星罗棋布的小土丘,是这幅画天然的底色。诺文没有选择粗暴地將它们全部推平,那不现实,也没有必要。 较平坦的软丘可以整平,覆盖著岩层的硬土可以作为大型建筑的基底,它们註定会打破那种规整的棋盘城市布局,所以他乾脆顺势而为。 虽然离现代化城市不知道还有多远,但诺文寻思著,应该没人喜欢住在一个excel表格里。 一根根线条在等高线中穿梭,划分,为道路,排水渠和灭火的紧急水源留下充足的空间。 成片的房区被这些鬆散的网格串联起来。它既保持了主干道可预测的便利性,又在社区內部留足了未来灵活调整的空间。 很快,第一片城区的轮廓就在纸上浮现。它围绕在山包脚下,形成一块优雅的厚圆弧,包裹住学校和附属图书馆,北方毗邻一座有硬质土层的山包,留给將来的风车工坊。 这个星球的风力一直都很稳定,方向也相对固定,只需要挑选好適当的位置,山脉也不会阻挡风力。 他换了一根细炭笔,开始为这个粗糙的轮廓进行点缀。 寥寥数笔,小巷,水井,广场,甚至绿化带,都逐渐浮现。 诺文终於停下了笔,略微坐直身子,审视著自己的杰作。 他隨手擦了擦沾满炭灰的脸颊,一道黑印从鼻樑划到耳根,心中却毫不在意。 一股豪情在胸腔中激盪。 这就是拉曼查的未来。 它不只是蓝图,它还是一幅画。 画。诺文咀嚼著这个词,哑然失笑。 作为一个工程师,他没什么艺术细胞,恐怕这辈子都只能画出这样的工程图了。 他站起身,將视线从斜置的画板上方探出去,画面上的线条已经开始在现实中生根发芽。 土地被平整,泥土被铲开。鼠鼠们迈起小短腿,正嘿咻嘿咻地搬运著浇筑水泥用的木质框架。身材高大的毛人们则推著沉重的滚筒,一遍遍夯实道路。 更远处,四台钻井框架,正伴隨著沉闷的撞击声,不断向地下探索。 说起这个,诺文就想到了萨贝尔。 得到一身灰大褂的萨贝尔对探测提出了一个绝妙的想法,让鼠鼠们的钻探速度又翻了几倍。 关键在於那个水晶护目镜。 它的学名叫魔导透镜,需要极为特殊的炼金水晶才能製作。 魔力在不同密度的物质中穿行时,其视觉反馈截然不同,藉助透镜的能力,鼠鼠们低头看一眼就能知道下方有没有特殊物质。 诺文估摸著,如果要探测到更深处,恐怕需要一个更大更厚的魔导透镜。或是用其他某种办法,来代替人脑处理难以解析的魔力视角。 他心中暗下决心,必须找到一种办法来大批量製造魔导透镜。 至於现在嘛... 他想了想那个被拆成两个单独镜片的护目镜,还是先凑合凑合吧。 “哇,诺文先生!” 一阵清脆的呼喊打断了他的思绪。 诺文回头,只见一群毛茸茸的小脑袋从山洞里探了出来,刚打了个招呼,就迈著小短腿,欢呼著往山下空地跑去。 “玩归玩,记得及时回家吃饭。” “知道啦!” 一大群蓬鬆的小鼠大呼小叫著向远处溜走了。 诺文无奈地笑了笑。 以前为了不让小鼠们乱跑,莱茵都是怎么说的? 外面冷!有坏人!很危险! 还有一句话,她很少说出口,但最管用:乱跑会饿肚子,晚上会饿的睡不著觉。 可现在呢? 厚重的絎缝围裙把小鼠们从头包到脚,脖子上缠著新发的厚围巾,和先前那条標誌性的红围巾缠在一起,脚上穿著的也是坚实的靴子。 別说是跑到田野里玩了,诺文估摸著他们直接从山顶滚到山脚都不会伤筋动骨。 坏人被打跑了,粮食也还算充足。 那小鼠们就彻底关不住了。 “又跑走啦?”莱茵无奈地走到旁边,双手拢在袖子里,努力眺望著那群散开的小羽毛球。“真是...” “刚得到新玩具的孩子都这样。”诺文隨口答道,“不玩尽兴,他们哪肯坐下来听课。” “您就是宠他们。”修女嘟起了嘴。 诺文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没关係,让他们玩吧,使劲玩。” 莱茵看向那间由水泥砌成的教室,也是轻轻笑起来。 这两天就当是给孩子们放假了。 但过了假期,可就要开学了哦? ... 数日后。 “叮铃铃~” 风铃不断摇曳,工匠鼠们揉了揉腰,自豪地看向他们搭建的第一座水泥建筑。 大部分拉曼查成员都到齐了,好奇地打量著这个神奇的大房子,它看起来有点像石头,可建设办法却和印象中一点都不一样。 先搭好框,然后一层一层地往里面倒水泥...然后等著水泥自己干掉就好啦! “老大,我们都检查过三回了,墙壁全都干啦!” 工头摸了摸,小脸严肃地叉著腰:“好!” 他转过身,郑重道:“诺文先生,请您检阅!拉曼查...公立...” “理工学院。”诺文提醒道。 “啊,对!拉曼查公立理工学院!”鼠鼠们努力挺起胸膛,但很快没憋住气,噗嗤一下开始笑。“...的第一期工程!” “嘰哇,我们真造出来啦!石头房子!” “水泥玩意!” 萨加看了许久,有些敬畏地低下了头:“厉害。” “毛人,也能学吗?” 诺文笑了笑:“当然可以。” 他们绕著外围走了一圈,这座学院目前只完成了一条走廊,一个办公室和两间教室。从外表上来看平平无奇,甚至有点像平房。 但对於长期蜗居室內的鼠鼠们来说,这里简直和教堂一样漂亮。 光线从巨大的淡绿色玻璃窗外透进来,在走廊上洒下明亮的光幕。烟道和铁管沿著墙壁蜿蜒交错,让室內暖烘烘的。 教室內整齐地摆满了桌椅,以及和鼠鼠们身高相当的小书架,前后各掛有一块木质黑板。 两个教室中间的墙壁却大有玄机,里面的夹层摆放著一套两侧都能看清的炻壶滴漏。 安卡拉好奇地看著里面:四个储水壶都盖著玻璃盖,水滴一滴滴漏下,如此反覆三次,最后积蓄起来的水会把一根標尺顶出壶体。对照时间刻度,就能计算时间。 它不怎么准,但在一个诡异的潮汐锁定星球上,诺文实在没法用日晷,这已经是最好的计时器了。 他伸出手,抚摸著那坚固的水泥墙壁。 这股久违的触感让他略微有些怀念。 这么久了,鼠鼠们,还有他自己... 终於不用再当山顶洞人了! 第87章 第一堂课 “叮,蹬,蹬,咚...” “噔,咚,叮,咚...” 敲钟鼠鼓足了劲,按照节奏猛敲著小铜钟,这独特的声响很快传遍山脚。 听到这熟悉的旋律,诺文下意识抖了一下。 “诺文先生?”正在准备教案的莱茵抬起头,“怎么了?声音太大了吗?” “那倒不是。”诺文摇摇头,“只是有些感触。” “感觉又回到了小鼠蛋子的年纪。” 修女惊讶地挑起眉头:“您以前也是在这样的房子里学习知识的吗?” “不然呢?”诺文反问,笑容中带著几分成年人的感慨,“难道世上还有人一出生就无所不知?” 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我光是在学校里度过的时间,就至少有十六年。而且学无止境,就算出了学校,我也依然得不停地学习。” “您真好学。”莱茵小声说,將书本弯在手臂內侧,提起一根镶嵌著石英晶体的长杖。 好学吗?只是不学就会被淘汰罢了。 他心中嘆息,不过转念又想到——至少还有渠道去学习,而且只要愿意学,知识总能给人一条出路。 窗外,小鼠们背著书包,正吵吵闹闹地朝著教室跑来。诺文心中涌出一个强烈的愿望:如果可以,他希望儘量避免拉曼查陷入內卷的氛围。 他只想將通往知识的途逕自由地摆在他们面前,至於他们想走多远,全看他们自己。 但如果那样... 另一个现实的声音立刻跳了出来。 如果那样放任自流,又怎么能快速產出拉曼查眼下急需的,能够建设文明的技术人才呢? 诺文知道自己这一瞬间想得太多了,小鼠们都还没开始正经学习呢,而这些复杂到有些奢侈的教育哲学烦恼,莱茵一时半会恐怕也无法理解。 他收敛思绪,轻鬆地笑了笑:“走吧,今天可是要给孩子们上第一堂课。” “希望也能出几个和我一样好学的小鼠蛋子。” 两人一起踏出办公室,润滑过的铁铰链顺畅无声。 只是走到教室前,光从门缝里看著里面吵吵囔囔的小鼠们,诺文就感到了一丝紧张。 他再三整理好自己的衣领,又摩挲著手中亲自编写的教科书,这本薄薄的启蒙教材简直和山岳一样沉。 诺文很清楚,教育会如何改变一个人,它会將知识,以及更重要的思想,深深嵌入一个人的理念之中。 成年人的思维已经固化了,他们很难再接受新知识,每一次学习都必须和过去数十年的观念激烈衝突,而孩子们不一样,他们还是白纸。 但诺文並不是专业的教师,他用来书写白纸的笔,很可能会不自觉地带著工程师的色彩。 “叮,蹬,蹬,咚...” 上课铃再次响起。 诺文深吸一口气,在莱茵的鼓励下钻进室內。 安卡拉迷茫地用尾巴尖戳著雪球,萨加静静地在角落里翻著书。而吵闹的小鼠们安静了一瞬间,又开始惊讶地窃窃私语:“诺文先生也来啦?” “不是莱茵姐姐来上课吗?” “大家安静一下。”莱茵板起脸,声音清晰地传遍室內,“上课了。” “老师进入教室,学生们该做什么?”她问道。 小鼠们大多都愣住了,他们后知后觉地站起身,有些鼠鼠的书包都没放下来:“老师好!” 雪球被安卡拉举了起来,无奈地用红眼睛盯著诺文。 “都坐下吧。”诺文愉快地挥了挥手,“同学们,先把书包都放好,放进桌子的夹层里。” “今天是大家第一次来学校里上学。是不是觉得很新奇?” “嗯!”小鼠们点点头。 “诺文先生,这里好暖和誒!” “还有好多书!” 他们把教科书举起来,诺文一眼看到歪歪扭扭的压印,就知道他们肯定早在上课之前,就把书翻了个遍。 小鼠们举的书也不一样,有文学,数学,包含物理与化学知识的科学,以及一门涉及广泛的工程原理。 教科书就是根据这四门基础课程印刷的,涵盖了日常词汇语法、小学级別的算术几何、对常见现象的解析,以及如何为自己製作玩具。 “好。大家先把东西整理好。今天的第一堂课...” 鼠鼠们立刻期待地翻到自己最感兴趣的那本教科书——大部分都翻开了《工程原理》,他们不一定喜欢乾巴巴的原理,只是想学怎么做玩具。 诺文看了一眼,笑著摇了摇头。 “我们先不学那四门复杂的课程。” “第一堂课,我会带大家去了解世界的有趣之处。” 小鼠们迷茫地面面相覷,雪球却若有所思地拿出了笔记本。 “今天到底要学什么呀?”龙娘无精打采地趴在桌上,教科书上的知识点她一个都看不懂。 “那些...”雪球低声说。 诺文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在外界足以骇人听闻的词汇:神秘学。 萨加都诧异地左右看了看,把遮住眼睛的毛髮撩得更开了一些。 “神秘学,是一门探究魔力的学科。” “在外面的世界,专注於引导魔力本身的技术,被称为奇术,既创造奇蹟的方法。而利用同样的办法,注重於物质层面变化的,则被称为炼金术。” “听起来很复杂吧?但实际上,它就体现在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 他写下四种魔力的性质,以及另外两种魔力的推测。 “温度高的地方,就会自然產生火魔力,它会烤焦鼠块,也会让高炉里出现反常的凝固。” “螺旋井中,水大量蒸发和凝结,產生代表形態的水魔力,让井底的一块石头出现了奇异的变化...” 诺文从口袋里取出一块小石头,看起来平平无奇。 只是当他鬆手,让石头自由落体时,却没有发出闷响。 那块石头迅速弹了起来,连续跳了好几次,才被诺文再次抓到掌心。 “你们看,水魔力浸入了硬石头,就让它出现了弹性。” 有聪明的小鼠回过神来,惊呼道:“魔法石头!” “魔法真的存在誒!” “雪球上次说的...” 大家的眼神都聚焦到白鼠身上,她往龙娘怀里缩了缩。 诺文敲了敲黑板,再扔了一次,只是石头却越来越硬,直到咔一下停在桌上,不再动了。 “...而当魔法耗尽,它就回归了原来的形態。” “在我们的生活中,处处都是这样受到魔力影响的小东西,只是它们的影响实在是太微弱,以至於我们很少去注意到。” “这就是魔力的本质。一种自然规律...” 小鼠们的窃窃私语很快变成了无比的专注,他们认真地听著诺文的每一句话,心中翻涌著独属於孩子的想像。 “...而藉助魔导透镜,我们能够观测到它运动留下的痕跡。” 莱茵带著镜片,逐一走过小鼠们中间,每走出一步,都会引起一大片止不住的惊呼。 “好多东西在跑!” 鼠鼠们试著伸手去抓,却和其他鼠撞在一起。而等轮到萨加时,她虽然惊讶,却依然没有失態,只是回想起了部落的一些古老传闻。 有聪明的小鼠又想到:“魔力好厉害!可是诺文先生,我们抓不到它呀!” “是呀!水还能用桶舀呢,魔力要怎么舀起来用呢?” “好问题。”诺文拎起法杖,“所以我们需要媒介,一种能给魔力製造通道的工具。这里我们要引入一个概念,结构可以影响魔力...” 鼠鼠们都努力坐直身体,希望马上就能摸到那根漂亮的法杖。 但诺文只能苦笑著耸了耸肩。自从意识到微观结构对魔力的影响之后,他就一直琢磨著如何用魔力本身,来细致入微地复製符文的结构。 在过去十几天的测试里,他虽然取得了一点点成果,却也把储存的风魔力用完了。 “不好意思,各位同学。这根法杖里的魔力用完了。” “哦...”小鼠们都沮丧地垂下耳朵。 “但是——” 他们又唰地一下竖起了耳朵。 诺文弯腰,从讲台下拽过来一个毫不起眼的蛇皮袋,哗啦一下倒在桌上,洒出了一大堆薄薄的小木片,分发给大家。 “这是什么呀?”小鼠们疑惑地拿起来看,手感沙沙的。 雪球默默拿起一片:“是先生纂刻的结构符文。” “风魔力?”她看向诺文,得到了一个讚许的点头,於是又继续说,“...先生用魔力...將符文刻在了更小的,用刀刻不到的地方。” 她伸出手,念头轻轻一动,一股极其微弱的风就从木片上吹了出去。 鼠鼠们有学有样,片刻之后,还真有其他小鼠成功激发了魔力,兴奋地甩著尾巴:“嘰哇!有东西跑出去啦,好厉害!” “我怎么不行...”而大部分鼠鼠,甚至萨加和安卡拉都很沮丧。“只有聪明鼠才能学会吗?” “因为...” 诺文轻轻嘆了一口气,悲怜地看著他们。 “你们物理和数学没学好。” “啊?” 第88章 一门过於成熟的语言 拉曼查的第一堂课没教出什么实质性的知识。 大部分小鼠压根没记住什么是神秘学,没记住那些琐碎的分类,甚至连六大魔力的性质都忘得乾乾净净。 至於所谓的结构对魔力的影响?那更是一头雾水,小脑袋瓜里完全没有这个概念。 整整一堂课,他们都在极度的亢奋中交头接耳,根本静不下来。 他们唯一的收穫,就是知道了魔法真的存在,並且开始热烈討论如何用魔法变出焦香大麵包和甜甜的糖果。 诺文毫不怀疑,下课铃一响,刚才说的那些东西估计就全还给黑板了。 但他心中反倒颇为愉快。 小鼠们记不住没关係,因为那颗最珍贵的火种——求知慾——已经在小鼠们心中燃烧。 在此之前,许多鼠鼠都无法理解:学这么多拗口的文学干什么?学这么多数学干什么?为什么要背那些乱七八糟的公式? 这是教育界的亘古难题:如何向一个一无所知的人,解释学习这些枯燥知识的真正用处? 现在,诺文挑选出了他的答案。 那就是超凡本身。 没有人能抗拒超凡的魅力。 魔法不是知识的全部,但它足以激励这些小鼠蛋子拼命地向前看,让他们对知识本身產生充足的好奇。 用不著大鼠催促,天一亮,小鼠们就背著书包,一路嘰嘰喳喳地衝进教室,抢占最前排的位置。 就算听不懂,他们也会努力竖著耳朵,坐在教室里,生怕错过了使用魔法的秘诀。 “莱茵姐姐!我昨天学会了十个词!我现在能用魔法了吗?” “崖柏哥哥!你看,我会算一百以內的加减法了!能不能和雪球一样吹风啦?” 而以莱茵为首的教师们,只能哭笑不得地板起脸维持课堂纪律。 “不准在珍贵的教科书上乱涂乱画!说了多少次了,画画不能算符文!” 小鼠不甘示弱地反驳道:“可是诺文先生说了,结构影响魔力!我画的房子也是结构!” 教师们长嘆一口气,被折腾得焦头烂额。 他们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向这群精力旺盛的小傢伙们解释,四门学科是理解魔法的基础,只是刚刚走上了正確的道路,而不是学会加减法就能biu出个火球来。 但这丝毫没有削弱小鼠们的热情,他们每天学完,都要眼巴巴地等著教师们摸摸头,试图得到一句“你可以学魔法”的认同。 诺文满意地看著这欣欣向荣的一幕,却在学院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 维瓦尔靠在走廊边,一边心不在焉地给駑騂难得梳毛,一边侧著耳朵,偷听著教室里传来的朗读声。 他在跟著低声念,却因为离得太远,读的走调。 “不进去坐坐?”诺文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马夫嚇了一跳,慌忙低下头:“那...那哪能?我只是一个养马的马夫,哪配进这种地方。” 他看著那些专心致志的小鼠,脸上满是羡慕。 “拉曼查不存在配不配。”诺文平静地开口,“想学,隨时可以进去听。” 维瓦尔出神地看了许久。 人人都能学,人人都能听。连书和纸都是免费的,甚至还教魔法...他发现自己早就被拉曼查的种种变化震撼到麻木了。 要放在其他地方,他可不敢想这种美梦。学习读写,至少也得是骑士老爷的孩子才有这好运,要么,就是那些层层挑选的修士,在学成之前,都是干著杂役的苦活,还得遵守什么戒律。 那些什么奇术和魔法,都不是他能够想的东西。 马夫隱约察觉到了诺文想要推进的那个未来。他无法想像,无法描述,只是本能地浑身颤慄,满心恐惧。 最终,他还是畏惧而忧愁地长嘆一口气。 “学不了啦,先生。” 维瓦尔苦笑著,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照我说,我的脑袋里多半被乾草和马粪塞满咯。” “孩子们学一个词,您猜怎么著,呼吸几次的功夫就记住一个。再说,把那词拆来拆去,也能说出个意思来。” “我就不行。就一个词,我得反覆记好久,指不准第二天就忘了。那我进去干什么?我学不会,还耽搁孩子们上课。” 駑騂难得打了个响鼻,低头蹭著马夫的胳膊。 “养马,养马,还是养马...” “我每天醒来就只能记得住这个。” 维瓦尔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要是我有个孩子就好了。也能在这里学知识,那到了外面,也算是受尊敬的学士了。” 诺文拍拍他的肩膀。 “究竟是真的难,还是你觉得自己学不会,甚至不配?” “好好想一想吧。”他微笑道,“没人天生就会,也没人老到不能学。” 诺文指了指教室:“孩子们放学后,里面也还有书能看。就算不来上课,也可以隨时进去看看图画书,只要你愿意。” 马夫侷促地搓了搓手,牵著马靠的更近了一些,喃喃自语:“老伙计,你想不想也闻点墨味?” 駑騂难得侧过头看著他。 诺文摸了摸下巴,转身离开,心中却在思索著另一件事。 维瓦尔的反应,以及鼠鼠们的学习速度,都让他对这个世界的“语言”產生了更深的思考。 这门语言,成熟得不可思议,泛用得也不可思议。 它是一门读写相符的语言。发音明確,逻辑严谨,语法简洁,充满高效的美感。只需要学会基础词的含义,很快就能举一反三地认识新词。 正因如此,它才如此易於学习和传授,只要有正確的体系教育,鼠鼠们甚至能在一两个月內学完日常生活所需的所有词汇。 但它太“死”了。 诺文在编纂教材时就发现了,这门语言没有任何演化的跡象。 它太完善,太高效,没有其他语言融入的跡象,甚至涵盖统一而科学的度量衡。仿佛在某个高度发达的时刻被瞬间製造完成,然后就凝固至今。 更诡异的是,他还发现了一些根本无人使用的死词。 比如一个专有名词描述的“月亮”,根据它的词根来看,它描述的是一个绕行星运行的球形天体结构,和天上的月环毫无相似之处,以及“日食”、“月食”... 在这个太阳永恆高悬,只是忽明忽暗的潮汐锁定星球上,这些词汇根本没有任何对应的现实意义。 而且萨贝尔能很自然地叫出这门语言的名称——通用语。 这个名字里不涵盖任何政治实体、地区,以及民族、人种... 谁会给自己使用的语言取名叫通用语? 诺文几乎可以断定,它是一个来自遥远过去的语言学幽灵。 这门语言,或许就和那些黑金属遗蹟一样,属於一个曾经存在过的,技术水平难以想像的古代文明。 他们或许已经理解了魔力的本质,能够轻易改造世界,创造出如同黑金属片一样的超凡物质,而天上的那个太阳都可能是他们的杰作。 想到这里,诺文心中却爬上一股寒意。 他们的语言流传了下来,他见过的所有智慧种族都在使用相同的语言,甚至他自己都在下意识默念著这种本不应该认识的语言;而另一方面,那些坚不可摧的遗蹟依然长存於世... 但... 他们人呢? 为什么一个如此强大的文明,会消失得无声无息,没有任何倖存者,只在风中留下这些死词作为迴响? “嗡——” 一声低沉的號角声从高原密林的方向幽幽响起,打断了诺文的沉思。 教室里的嘰嘰喳喳为之一滯。 萨加有些慌乱地跑出来,黑眼睛前所未有地明亮。 “诺文先生!”她兴奋地低吼著,“父亲,来了!” “他在...呼唤我们!” 第89章 部落的馈赠 呼唤著友谊的號角声越来越近。 诺文匆匆翻身上马,动作还略显生涩。他紧跟著萨加,一同向著边缘赶去。 那里早有一支气势昂扬的队伍在等候,为首的正是毛人酋长西格德。 在一眾魁梧且难以分辨的毛人勇士和长牙野猪中,诺文一眼就看见了酋长。 他剪掉了过长的毛髮,面部梳理得井井有条,身上更是披著一件表皮粗糙的巨型皮毛,如雄狮般威严,连寒风都无法撼动分毫。 “爸爸。”萨加高兴地驱马驰骋到队列前。 “嗯,萨加。”酋长大笑著弯下腰,和女儿碰了碰额头,隨后用臂膀挽住诺文,“朋友!整个冬天,不容易。” “许久不见,酋长。”诺文甩了甩髮酸的手腕,脸上露出笑容,“你们这次是来?” 他往酋长身后看去,勇士们將粗绳捆在小臂上,用力拽著,將八只诺文从未见过的巨兽牢牢束缚。 那大概是...一种牛? 诺文心中诧异,仔细端详。这是一种头上无角,通体覆盖著浓密淡蓝色毛髮的长毛牛,比寻常的耕牛更大一圈。粗糙打卷的毛髮从眼前垂下来,几乎遮盖住了它们上半部分的眼睛,让它们看著有点颓废。 牛群缩成一团,有四只明显更小,毛髮顏色更接近乳白色,紧紧依偎在大牛身边。 “这是?”诺文惊讶地看著这些温顺的巨兽。 “大猎的收穫!”西格德豪迈地挥手,侧身向诺文解释,“旧传统。过冬之后,要去远方,搏杀猛兽。” “今年,先祖庇护。遇到雪牛群,值得庆祝。” 他撩起一只大雪牛的毛髮,在后者微弱的哞哞声展示著肚皮:“看,四只,都是母牛。” “礼物。给小鼠人,添点营养。雪牛奶,有力气!” 诺文计算著牛奶的价值,心中顿时一暖,小鼠蛋子们还很缺优质蛋白质。 这可是好东西啊,虽然是野生种群,但经过毛人们一番话语,它们已经变得温顺贴人了,不光是產奶,还能用来剪毛,拉犁... “这份礼物太贵重了。”他真诚地答谢道。 “哈!”酋长和勇士们低吼著大笑,“部落好客,朋友之间,不说这个。日后,给部落,留个座位,足够!” 萨加与雪牛“交流”了一番,又抱起一只小野猪,小声给诺文解释:“每年,都需要大猎,远行百里,补充肉食。淘汰弱者,留下强者。冬天时,父亲就觉得,该做改变。” “而且,部落里,养不了大牛。杀掉吃肉,太可惜。” 她指了指周围:“这里,有草场。” 原来如此。 诺文点点头,理解了萨加的意思。 蓝羽林之战,毛人们也出了大力,拉曼查的土地本就属於他们。可毛人好强,不甘示弱,部落內的保守声音恐怕也不少。 酋长这是在为將来做准备。他先把那些按照旧传统本可能会被残酷淘汰,但却擅长畜牧的毛人送来拉曼查。让他们通过这些雪牛,为畜牧业做贡献,先稳住阵脚。 这样將来部落若是要整体迁移,就有了最合適的理由。 他和西格德对视,轻轻一笑,两双眼睛里都闪烁著智慧的光芒。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铁器好用吗?有没有需要改进的地方?”诺文巧妙地转移话题,看向勇士们的新装备,固化的钢头矛,反曲大弓,以及標准化的箭矢。 西格德拔出腰间的一把短刀,巨手稳稳握住:“好,顺手!勇士们,都喜欢!” 勇士们都转过头,低吼著拍掌:“好!” “只是,光说工具,还不够。”他得意地捋著面须,“青年们学习,在部落的大河边,造水碓,做水车,比你们大。” “捶打皮革,不费劲,不烧手,女人们高兴。质量,也好。” 酋长拉过披风的一角,让诺文的嘴角都抽搐了一下。 这居然是犀牛皮? 確实比以前粗糙的鞣製好多了,没有异味,甚至还有点香味? “肥皂。”酋长就等待著诺文的疑惑,“部落里,油脂多,做出肥皂,都乾净。” 一个冬天过去,毛人部落也算从原始部落的技术水准上升到准中世纪了。 诺文用力拍了拍西格德的手臂,领著毛人们来参观拉曼查的新变化。 刚回到村口,在田间跑来跑去的安卡拉就动了动鼻子。 她湛蓝的眼睛瞬间锁定在雪牛身上,微微张开嘴:“哇,诺文,好大的牛牛!” “好吃吗?” “不知道。”诺文笑了笑,“它们可以產奶,以后我们就有牛奶喝了。” “如果有一天,它们太老了...” 牛群瑟瑟发抖:“哞——” 龙娘跑过去,一把摁住它的头,强行瞪著它的眼睛。 或许是雪牛水润的眼睛感动了她,亦或者她单纯只是不想把衣服弄坏,总之龙娘还是欢快地对它们打招呼:“你们好呀!” 她抱紧一束绳子,硬生生拽著八头牛往兽棚走去。 萨加惊呼一声,连忙追上去:“安卡拉,別...它们害怕...” 道路刚刚夯平中间的部分,还没扩宽,勇士们走起来却也嘖嘖称奇,时不时探一探,感觉到踏实,不泥泞,走遍荒野的脚掌已经放鬆下来。 “唔,上次的,蓝羽鸡。” 一位勇士低声说,引得大家都往那边看去。 那里围著高高的柵栏,木质的鸡舍比鼠鼠们的个头都高,排成一排,铺满软稻草,还有专门的取蛋口。有几位牧鼠在努力掏蛋,看见他们过来,也惊讶地挥起手。 “毛人朋友!” “快来看看啦!我们把鸡养的好肥好肥,每四天就有一个蛋呢!” 勇士们只站在柵栏前,隔著距离看,微微颤动著嘴边毛须。 “蓝羽鸡,不是鸡。”他们认真地向鼠鼠们解释道,“正常鸡,下蛋,更快。” “可我们没有那种...”鼠鼠们踮起脚,努力和他们对视著比划,“向日葵村的那种普通鸡!” “那种鸡蛋更好吃吗?” “唔。” 酋长略微一顿:“普通鸡,难活。” “远方部落,或许有。今年,再看看。” “好耶!”鼠鼠们欢呼起来。 毛人们很快停下了脚步。 他们看著那一排排拔地而起的水泥,满脸震惊,连毛髮都炸了起来。 “石头?这么...快?” 酋长用手掌用力贴在墙壁上,感嘆地开口:“好。” 他本以为自己的礼物足够珍贵,但看拉曼查日新月异的发展,他不由还是感到了一丝震撼。 诺文打量著这间完全没必要造成人类体型的温暖鼠窝,半开玩笑地抱怨道:“他们非要把房子造的和我一样高,不然还能更快。” 西格德酋长闻言,那双睿智的眼睛在诺文和那些欢呼著跑出教室的小鼠身上转了转,发出瞭然的低沉笑声。 朋友啊,你正在享受著最珍贵之物。 在部落中,一位勇士的住处是否体面,不取决於他拥有多少张兽皮,而是看它是否高大到能让他的酋长也能昂首进入。 小鼠人们只是在努力建造一个足够让他们平日里必须仰望的领袖,也能够进去坐坐的家。 只是片刻之后,酋长却忽然直起身,目光转向另一条路。 “诺文。”他简单地开口,“你的战鼠。” 诺文转过头,皱起眉头。 马儿疾驰而来,加高的马鞍上露出一张被疤痕劈裂的脸。 甘菊翻身下马,脸上写满了纠结。 “怎么了?”诺文沉声问道。 第90章 蓝羽林的踪跡 甘菊没有立即回答,他抬头看了一眼西格德酋长。 高大的毛人酋长何等精明,立刻挥了挥手,瓮声道:“我们,在这等。” 诺文会意,拉著甘菊走到一旁,远离了毛人们好奇的视线。 “诺文先生。”士官鼠斟酌著开口,“我们在蓝羽林边缘发现了陌生人的痕跡。” “那些人没走林间的小路,是从荒野中直接靠过来的,很警惕,分成了两三个人的小队,一直弯著腰,在树丛里面偷偷摸摸。” “大家原本以为是强盗,或者领主的斥候跑进来了。但二队用望远镜看,觉得不像。您和我们说过,对待外人一定要慎之又慎,我们都在暗中观察,没有露面。” “他们没干坏事,也没有带武器,只是在捡柴。” “捡柴?”诺文仔细追问道,“確定吗?” 甘菊点点头:“至少我们观察的时候,他们都只是在捡柴,或是翻找坚果和浆果。而且他们的衣服很差,只有少数几个人有鞋子,背柴的篮筐也破破烂烂的。” 听起来像蓝羽林附近的村民。 缺衣少鞋,工具简陋。在这种初春的寒冷和泥泞中,他们肯定走不远,也捡不到多少柴。 诺文摸著下巴沉思著,心中很快躥出一个问题。 就捡个柴而已,为什么要这么偷偷摸摸的? 难道桑吉诺领主已经严苛到连捡地上的柴都要管了?那他还真是封建领主中的一朵奇葩,吝嗇得足以载入史册。 信息太少,继续瞎想也没有意义,他转而引导著甘菊回忆:“还有没有其他动静?尤其是环境本身的变化,比如领主有没有在林子前面立个什么牌子?” “那真没有...”甘菊说著说著,突然愣了一下,“啊!不对。” 他的尾巴抖了抖:“我想起来了!” “没人立標牌,但有人在主路上面插了几根柵栏,挡住了路,然后就再也没动静了,我们还以为他们造了一半就放弃了...” “您的意思是,”甘菊难以置信道,“那个柵栏就是標记?” 诺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发问道:“你想想,要是有小鼠一不小心打碎了瓶子,他会怎么办?” 甘菊面色古怪地说:“肯定会先想办法藏起来。” “而如果藏不起来?”诺文继续引导。 “...那他们就会想办法把干坏事的地方挡住,不让其他鼠看见。” 士官鼠想了想那个闹腾的场面:“虽然也没什么用,顶多到晚饭时就要被打屁股了。” 诺文笑著说:“领主本质上也是在干同样的事情。” “他在蓝羽林里丟盔弃甲,恨不得永远抹掉这个伤心地,但他做不到。” “所以,这位领主大人,就在那儿插了个毫无用途的柵栏,试著捂住耳朵去偷铃鐺。” 他解释完领主的行为,笑容很快垂了下去。 “哪怕柵栏再简陋,只要它还挡在主路上,就成为了一个路障。”诺文自言自语道,“只不过,这个路障坚固的地方不在於材料,而是另外一些东西。” “知道那是什么吗?几百年残酷压迫而成的麻木,根深蒂固。” 甘菊很快反应过来,脸上的疤痕挤得狰狞:“领主为了掩饰自己的战败,他直接...禁止任何人进入蓝羽林?” “而且,他也完全没料到,或是压根不在乎毗邻蓝羽林的那个村庄的死活!” 诺文头疼地揉了揉脑袋。 事情恐怕就是甘菊所说的那样。 桑吉诺领主无法接受失败的现实,更不想让治下的贱民得知真相... 因此,为了掩饰这次耻辱性的大败,维护本就荡然无存的脸面,领主大手一挥,一纸,或者说是一口从空荡荡的双耳之间流出的命令就被传达下来。 现在才刚入春没多久,冰雪融化吸热,气温还没完全回升,过冬的储备却早就消耗完了。 依託树林的村庄急需林间的柴火取暖,急需乾果浆果充飢,急需一点点小猎物改善生活。 这道禁令,等於直接摧毁了村民们的生存空间。 领主根本没有足够的士兵来维持,但祖辈被统治,被压榨的平民们,依然会因为违反领主法律而感到恐惧和犹豫。 他们的精神被禁錮住了,以至於只是进去捡些赖以活命的柴火,都和做贼一样慌乱。 甘菊努力伸直手,想学著毛人拍拍诺文的肩膀,却实在够不著,只能戳戳他的手臂。 “诺文先生?” “我没事。”诺文平復好心態:“只是在想事情。” 他笑了笑,把甘菊推去毛人那边:“部落给我们送了不少好东西,你也好久没回来了,正好和他们一起看看拉曼查的变化。” “可是那些人...” 士官鼠想到自己带来的消息,还很犹豫,结果被诺文抱起来,顿时急的乱叫:“不,不要抱我啦!” “我自己会走!” “那您也记得休息!” 他被放下后,匆忙跑开,还不放心地频频回头。 而诺文站在原地,已经想好了接下来的方针。 帮不帮?这根本不是他需要考虑的问题。如果他会纠结这种东西,那就根本不会有现在的拉曼查。 问题是怎么帮。 他快步向旧畜棚扩建出来的马厩走去,越过几只正努力顺著马腿往上爬的小鼠,又找上了维瓦尔。 马夫翻好了发臭的堆料,靠在乾草堆上愜意地看著一本图画书,似乎是小鼠们看的故事书,见到诺文过来,他扶了下草帽,连忙坐起来。 诺文摆摆手,免去客套:“维瓦尔,你对蓝羽林边缘的那个村庄了解多少?” “靠近卡尔河的那个?”维瓦尔有点疑惑,但心想诺文先生肯定有他的用意,“我没怎么去过那地方,最多传传口信。那村子不大不小,上百人多点吧,有个石头小教堂。” “反正和其他村庄也没什么区別。” 他起身抖了抖草屑,將书揣进新衣服的內兜里。 “不过我倒是记得那儿有个水车。”维瓦尔的脸上浮现出一股激愤,声音却下意识放低了,“...好是好,但得交税。” “磨坊啊,风车啊,水车啊,反正这种大东西...嘖。” 马夫鄙夷地摇摇头。 “先生,您不会告诉我又出什么糟心事了吧?” “这不是我们想不想就能避免的。”诺文轻嘆道,“战鼠们在林边发现,那个村的村民在偷偷捡柴。领主很可能下了一道禁令,不准任何人进入蓝羽林,哪怕他们只是进去捡柴也不行。” “我准备去探探情况,你了解村民们的生活,也认路,待会跟我走。” 维瓦尔闻言,愣了许久,低声吐出一句问候领主血脉和种族的脏话。 他毫不怀疑那个混蛋真能干出来这种事情。 “行,我大概搞明白了。” 马夫没有抱怨,也没有多问,熟练地从旁边的架子上带下一身马衣,披在駑騂难得上,又指向另一匹枣红马:“您就骑那匹吧,温顺,不磨屁股。” 说完,他已经翻身上马,在阳光之下,浑身穿著秸秆布料的他化为一道柔和的深灰,光从衣物上来看,比起骑士侍从也分毫不差,甚至还要胜之。 “嘿,本以为又是送口信的老活计...” 他亲昵地摸了摸駑騂难得的大脑袋,用手指梳理著马儿的鬢毛。 “但今个,我们可要去当行侠仗义的骑士了。” 第91章 被遗忘的村庄 诺文交代完手头的工作,便立即和维瓦尔策马出门。 林间景象向后飞掠。两匹马一前一后,顺著潺潺溪流激起的白浪,向下游踏去。 马夫在策马时兴致昂扬,他的脸面被围巾遮住,但姿態颇为沉浸,双腿贴紧马腹,於马蹄的每一次落下间调节著自己的呼吸。 在战鼠们的注视中,马儿大步踏出森林,维瓦尔这才略微放缓了步子,打量著四周。 “先生,再走一段小弯就到了。我有件事想说。” 诺文点点头,他学骑马的时间不长,顛得浑身不適,连开口说话的动力都没有。 维瓦尔沉默了一会,抖了抖身上的深灰衣服。 “这个秸秆做的衣服吧...” 他砸吧砸吧嘴,似乎在想一个合適的词语:“在我们拉曼查,多的和乾草一样。就是那种最普通的乾草,寻常人用来垫著睡觉,铺屋顶的那种。” “那儿没人会对几块布大呼小叫。” “可要放到外面...” 马夫迟疑地开口:“这东西恐怕不便宜啊。您看,摸著比普通的粗麻布软,又结实又厚重,贴在身上也舒服,不起印子。” “还有这顏色。”他拽了一下袖口,翻给诺文看:“我穿了好些天了,也经常洗,根本不会掉色。” 诺文在马匹减缓的步伐中终於平復了呼吸,他抓住了维瓦尔的意思,接话道:“而我们骑的马也价值不菲。” “对咯!平民家里哪能养得起马?连骡子都是奢望。” “有了好东西,咱们也不能放著不穿,先生,您说是吧?”维瓦尔看了一眼身下厚实的马鞍和马衣:“但您想想,在普通村民眼里,咱们是个什么样?” 他嘆了口气。 “照我看啊,要是放在別的地方,穿这身衣服来小村庄的,指定没好事。” “到时候您別太著急,有什么话,我帮您说。我懂他们。” 诺文沉默地点点头,心中嘆息著。 一身基础的衣物,一匹用来代步的马,这在他眼里根本算不了什么,但对於一个挣扎在温饱线上,对任何权贵都有著极度恐惧的普通村庄而言... 这些事实让他胸腔莫名地生出一股鬱闷。 他摇了摇头。 希望实际情况比预想中更好一点吧。 然而,当马匹继续迈动脚步数分钟后,诺文就知道自己想多了。 这是他第一次接触这个世界的人类聚居地,但反覆打量了两遍,不仅没找出半点如诗如画的田园美景,反倒让麵皮抽动得更加厉害了。 大河奔流而过,而河岸一侧几座略微起伏的小丘之间,被凌乱地扔上了一条两头散乱的粗麻绳,顺著河流的方向排布。 这就是那个村庄。 三十几间柴泥砌成的棚屋大致排成一竖,椭圆形地环绕著一间小小的石头教堂,每栋房屋都是粗麻绳上一个磨损的结,嵌在一大圈可能能被称之为道路的泥泞黄土里。 道路四散延伸出去,逐渐模糊在新生的草苗间,道路间的弧形区域又被更细碎地分割为数个梯形,里面的土壤粗粗翻开,播上了种子,长著参差不齐的麦苗。 在树林的方向,围著一圈歪歪扭扭的矮柵栏,那可怕的间距和明显的漏洞,让诺文十分怀疑它究竟能不能挡住哪怕一只鸡。 诺文紧皱著眉头,反覆转头看著身后的蓝羽林,又看向那条不知道比拉曼查的小溪宽多少倍的大河。 有木料,有耕地,地势也算平坦,水力更是充裕... 就这么个风水宝地,他却只能看到一片死寂的垃圾堆。 既无鸡鸣,也无犬吠,更没有人声吵闹。缕缕轻烟被风一吹就散,融进铅灰色的天空。 维瓦尔翻身下马,吸进一腔冷气:“嘶...看吧,先生。” “外面可不怎么样。尤其是这些村民,最苦,最累。” “这村子偏远,没准多是自由民,说著好听,其实就是领主懒得管照的人。农奴死了,管事好歹还要心疼一下呢。” “但凡能活的好一点,我当初都不会想著留在拉曼查。” 诺文沉默地点点头,看到田里有几只瘦牛在慢吞吞地翻地,一群佝僂的身影正吃力地从河边挑水去灌田,每一步陷进泥里,木桿压进了脊背。 而讽刺的是,就在他们取水的不到十几米开外,一架水车在那里吱嘎吱嘎地空转。 这样肥沃的良田,还有现成的水车...只需要最基础的水道规划,就能完全解放这些劳动力,让他们去做更有价值的事情。 诺文失望地收回目光。 他翻身下马,抓起地上的湿土,使劲往自己的外衣上抹了抹,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近似於一个风尘僕僕的旅人。 “先生,没用的。您再怎么抹土,脚上这双靴子就造不了假。” “试试吧。”诺文坚持道。 维瓦尔无奈地耸耸肩,也有学有样地把自己弄得更脏了一点,隨后牵起两匹马,慢慢走近村庄。 在大河的滩涂之后,有孩子在黄泥路上踉踉蹌蹌地走著,或者跑著,那步调实在是太虚弱,以至於诺文无从分辨。 他冻得小脸通红,身上沾著湿乎乎的泥巴,没穿鞋子。 见到两个灰扑扑的大人走过来,还有高大的马,他嚇得愣在原地,手上的一把小树枝哗啦掉了下来。 “你——” “啊!” 诺文甚至才刚站定,男孩就瞬间发出一声刺耳的喊叫,转身就跑。 这声音惊动了村民们,他们瞬间敬畏地伏低身子,不敢直视。而一位裹著发灰头巾的妇人抬起头,扔下手中的东西狂奔回来,將男孩藏在身后:“天父在上,快回去!別惊扰了老爷...” 她根本不敢去看两人的样貌,只是拉著孩子缩到路边,弯腰垂头看著脚下的路面。 “老爷!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母亲尖叫道,“请您去问神父吧!” 她伏低身子缩在一旁,看样子是诺文不走,她就绝不起来了。 诺文环视著村民,面无表情地向前走。 这个充满顺从和恐惧的词汇让他感觉到了些许噁心。就连刚见面的维瓦尔都没这样卑躬屈膝地称呼过他。 他必须用力绷紧面部,才能不让內心的愤怒喷涌出来。 维瓦尔察觉到诺文的异样,只能长嘆一口气:“我就说吧,先生。” “我们穿的太好了,他们肯定把我们当成了哪位领主老爷...” “况且,这儿似乎不太对劲...” “他们把自己嚇坏了。” 马夫比诺文更懂这种恐惧,因为他自己就曾活在这种恐惧之下。 一位高贵的老爷要责罚一个卑贱农夫,只取决於他们想不想。至於理由?什么狗屁东西,根本不需要。 打就打了,骂就骂了,还能怎么样?难道指望老爷头上的老爷替你这头会说话的牲畜说句话吗? 就这样一代代过下去,人就像牲畜一样驯化了。维瓦尔不太喜欢这个词,但他也没办法,事实就是这样。 麻木的大人甚至会自己先把小孩也给一起训得服服帖帖。 而他一个马夫... 维瓦尔想起自己的来时路,自嘲地摇了摇头。 幸运地到了拉曼查这个好地方,换了身暖和衣服,有了匹忠心的马儿,一天再吃上三顿饭,他就能被当成老爷了。 他往左右看去,村民们似乎在极力隱藏著手中的什么东西,所有人都躲著他们走,连窥视都成为了一种不可饶恕的罪过。 二人只能朝著那座小石头教堂前进。 第92章 教堂之中 教堂是天父与祂子沟通的桥樑。 这道神圣壁垒於第一片田地,第一口水井出现之前,就已承载著卡尼亚村的一百六十六个灵魂。 在这座信仰永恆太阳的教堂里,最重要的不是圣徒受难的刑架,而是那扇正对天父注视的圆形鏤空窗。那是精巧到足以让製造它的匠人享有盛名的神圣器物。 在窗的中心,镶嵌著一幅歷经风雨的圣徽,它布满尖锐光芒的圆形徽记中央,刻画著代表怜悯与生命的圣徒圣泊利尼。 圣徒慈悲地怀抱著新生的幼子,给予迷茫者无尽的鼓舞。 在过去所有的日子里,无论冬夏,永恆的阳光都会穿过这扇窗,在圣泊利尼的圣徽之后迸发开来,將璀璨的神圣光芒投向每一位寻求宽慰的信徒。 但在这个冬天,不知是因为积雪,还是因为窗框的朽坏,那圣洁的光芒反被圣徽本身完全遮挡。 扭曲的阴影开始在这神圣之地延伸,在冰冷的石砖地板上拖拽出一条可怖的巨大阴影。 黑色的太阳模糊了祭坛,也模糊了阴影中那两人的面孔。 教堂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风在石头缝隙间尖啸。 “...他们去捡了。”马特奥捧著粗糙的圣像,乾涩的嘴唇隱隱刺痛,“去边缘,像贼一样。” 神父安塞尔莫没有回话。 这违反了领主的命令。而且他也知道,这些偷偷摸摸的人里,很可能就有马特奥自己。 但他又怎能责怪仅仅是为了活下去的村民? “那些沾满泥巴的树枝烧不了多久...” “天父啊。”村民继续喃喃自语,“春天还没有一点暖意。” “不能去蓝羽林里,我们就没有柴火...难道要拆光所有的柵栏吗?它已经挡不住野兽了...我们熬过了最冷的冬天,孩子们却要冻死在春天里...” 他想要抬头,却停顿了一下,忍受著冻疮的不適。 “林子里有浆果和坚果。没了那些补充,我们撑不到收穫。上一年的收成不好,我们播下了种子,却不一定能看到那一天。” 安塞尔莫枯瘦的手掌按著经文集,苍老的面孔满是疲惫。 他张开嘴,想说一些关於“天父的试炼”或“忍耐的美德”之类的话,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因为他看到了马特奥的眼神。 那双悲哀而虔诚的眼睛不是在祈求安慰,而是在质问。 神父只能张开嘴,呼出一口无力的白气。 “...我的孩子,天父在考验我们。即使在最深的阴影中,祂的光芒...” “那我的兄弟呢?” 村民突然抬起头。 他的声音很小。 而神父却在这股诚挚的力量面前退缩了。 “要是老爷的命令真有道理...要是森林里的秘密真是为了保护我们...”马特奥哽咽了,“那我在冬天前去送马的兄弟,马科斯...他为什么没有回来?” “他冒著风雪把那匹中箭的马送回了城堡!他做了最忠诚的僕人该做的一切!可他没有回来!” “我每天为万灵的天父祈祷。”他低下头,双手高高捧起手中的圣像,“我省下最后的麦粒,我在孩子吃饱之前供奉给祂。我祈祷我的兄弟平安,我祈祷寒风停歇。” “但天父何在?祂放弃了祂的孩子了吗?” 他用额头亲吻著地上那片可怖的阴影。 “寒风已经吹进我的骨头了,神父。我能感觉到,它在啃咬我。” “父亲的血为孩子而流,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万灵的天父躲进了阴影中,祂的血不为我们而流了,祂不再是我的天父了,安塞尔莫。” “我会把我的血,我的斗篷,我的麵包,都留给我的孩子。我会先死,隨后是妻子,再然后是孩子们。” 马特奥不再看神父,他的呢喃只说给那个沉默的木头听。 “...把我的血给你...把我的苦痛也给你...” “...你若是真的有灵...你若是在这片黑暗中还能听见...” “...我恳求你,赐我解脱...” 他不再说话。 马特奥將那尊圣像轻轻地放回了祭坛的底座上——正好放在那片黑色太阳阴影的正中央。 他没有再看神父一眼,踉蹌著站起身,走出了教堂。 有两人牵著马迎面而来,马匹精壮,衣装厚实,似乎已经在外面等了许久。他没有理会他们,只是解脱地流著泪向前走,等待著一把剑刺进胸膛。 他没有等到。 “天父在上啊。”维瓦尔看著马特奥宛若失去了灵魂的背影,再小心地打量著诺文越来越差的脸色,轻嘆著摇摇头。 “看看这村子...这都被变成了什么样。” “先生,我们还进去吗?” 诺文斩钉截铁:“进去。” 两人走进昏暗的教堂主殿,看见那位神父独自僵立在原地。 他一动不动,久久地凝视著祭坛上那个被他自己的神所吞噬的圣像。 “请您...等候。”安塞尔莫低声说。 恐惧和怀疑是魔鬼的低语,而他拥有盾牌。 隨后,他用力翻开那本破旧的经文集,用尽那身枯瘦身躯的全部力气开始念诵。 “因为黑暗是暂时的,”爆发出来的声音撞击著石壁,激起一阵洪亮的迴响,“而光明永恆!” 诺文能够听到,他的语速在慢慢加快,语调也变得清晰有力。 这定是神父念过上千遍的句子,每一个音节都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確定性。 他继续念下去。 “坚守你们的忍耐,直到阴影的途径走完。正如永恆太阳管束祂无上的伟力,只为在既定的时刻带来黎明。那些忍耐到底的,必得到光辉的冠冕...” 冠冕这个词汇给了他力量。 他接著念诵正义的篇章。 “不要惧怕不义之人!”他念道,“因为天父的注视就是最终的审判!祂的光芒穿透城堡的石墙,也穿透农舍的茅草。一切隱藏的诡计,一切不公的契约,在祂的辉光下化为灰烬...” ...化为灰烬。 神父不由浮现出马科斯在出发前那份憨厚又强撑勇敢的面容。 ...马科斯...他为什么没有回来? 他低下头,试图重新聚焦於经文,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迟疑。 神父慌乱地翻到美德篇,试图用最根本的教义压下那可怕的念头。 “你们的美德,是內心的火焰。在严酷的寒冬中,守住这火种...” 安塞尔莫在背诵,他已经不再注视或抚摸著经文,空洞的眼神越过经文集,直勾勾地望著前方祭坛投下的那片黑暗。 神圣的文字变得陌生,无论如何磕碰唇舌,他都像被夺取了宣讲的能力一般呜咽。 乾裂的嘴唇翕动著,却再也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他念不下去了。 这些曾经给他带来无限安慰和力量的经文,如今变得无比空洞和讽刺。他颤抖著合上了经书,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神父跪倒在地,將脸深深地埋进了掌心,痛哭流涕。 在这片破碎之中,他听见两个声音。 “唉,神父...”马夫不知所措地试著拉了一把他的衣服,反倒露出了枯瘦的脊背,“这不是你的错...” 而另一个声音则稳固,却包含怒火。 “这就是你的错。” “信而不行,与非信何异?” “站起来。”诺文命令道,如同最严厉的父亲,“然后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第93章 迟滯的余波 发生了什么? 埃尔昆卡的所有商人都想知道。 正如同被鞭打的病驴一样,这些被银幣驱赶著的可怜灵魂,几乎已经快被近期来的一系列异象逼疯了。 於是他们纷纷涌向骯脏而混乱的外城区。 昆卡確確实实是一片苦寒贫瘠的边境,但它並非那种与其他国家接壤的动盪地带,它的边界只局限於太阳天父的光辉。 早在萨拉贡王国立国之初,这里就是雄鹰版图上最忠实的一块血肉...虽然並不怎么重要。 如果要让此刻正在外城区的泥泞与污秽中挣扎的三名小商人来做个比喻,他们毫无疑问都会同意:这就是一块在烂凳子上坐到发硬发臭的屁股肉。 掉一块也没什么好心疼的。 被古老城墙裹死的內城早已无法发展,而在散发著恶臭的护城河之外,便是一大片乱糟糟的棚户区。 这鱼龙混杂的地方自然也有其功用,这是穷人们的家,劳工们绝望等待工作的市场,又或者是村民们等待出城进城的歇脚处,牧民託管牲畜的临时兽棚... 骯脏,却也尤其必要。 而那些好不容易在內城有了房產,自詡为体面人的小商人们,此刻却只能捏著鼻子,重新钻回他们那卑微的过往之中。 他们一边低声抱怨,一边在跌跌撞撞中左顾右盼,寻找著那个该死的目標。 儘管花了不少闪亮的银幣打点,可要找到那里,还是花了他们不少时间。 那间低矮的窝棚酒馆,被死死夹在两栋破败的建筑之间。一边是臭气熏天的製革匠铺,另一边是同样恶臭,但还额外附赠了吵闹的兽圈,不断用咩咩的叫声攻击著所有路过的人。 它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开在高处,被木板钉了一半的取光口,门是橡木,却饱经风霜,布满了划痕、污垢...或者酒鬼的呕吐物。 这还不是更糟糕的... 那后面甚至还贴著一条排污渠! 歪斜的招牌被风吹得都盪起来了,商人们捏著鼻子,瞪大眼睛看了许久,才从木板上面找到了一个模糊不清的酒杯。 “蛛网” 这就是它的名字。 “...喂,就是这了?”一个商人低声说。 “天父在上啊,快点完事吧。”另一个商人厌恶地跺著脚,“別让人看见我们来了这儿!” 没开口的商人左右看了看,轻轻推开门,一股混杂著酸和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酒馆內没有壁炉,只有吧檯和角落点著几盏劣质油灯,湿气和烟雾几乎遮挡了所有人的面容。 商人们紧了紧身上的斗篷,互相簇拥著壮胆,他们踩进稻草地垫,在斜对著门口的吧檯那里看清了一个壮硕的中年人。 他缠著头巾,背靠著墙壁,用一块大概和地板一样脏的布擦拭著酒杯。 见到有客人,他停下了动作,却依然保持著擦拭杯子的姿势,只有眼皮微微向上抬了抬。 商人们咽了口唾沫,完全没注意到一个东倒西歪的醉鬼已经靠在了门口。 “谁给你们引的路?”老板瓮声开口。 “是『独眼』...” 老板停顿了一下:“一次三个...他要学会收住手。再有下一次,我会让他的绰號变成瞎子。” 三人瑟瑟发抖,试著后退,却惊恐地发现后路已经被挡住了。 “这与你们无关。”他继续低头擦拭杯子,“希望他说清楚了规则。別讲废话。” “呃,先生。”第一个商人不熟练地抖出一排闪亮的银幣,小心开口,“骑士老爷们最近定了更多的酒,还要求打造全套的鎧甲和武器,这不太寻常,会不会是...” “某些衝突的预兆?” 他想说的其实是:是不是要打仗了? 另一个商人也同样为自己的生意担忧:“听说好几个骑士都摔断了腿,我还见过有医师和修士带著药去他们的庄园...” 老板没去看那些银幣:“或许只是在训练。昆卡太久没有战爭了。” 最后开口的商人担忧的是另一件事:“城內外各种正规的药剂师或不正规的野医最近怎么越来越多了?” “他们是路过...还是要常驻?我在行会打听过了,他们都是外来的...” 老板抬起头,注视著询问药剂师的商人。 他抬了抬下巴,商人后知后觉地取出银幣。 “他们在找东西。” “...呃,没了?” “我说完了。”老板平静地拿走银幣。 三个商人面面相覷,心中愤愤不平,可又不敢开口。 他们只能硬著头皮,转而谈起那个最让他们不安的共同话题:“还有蓝羽林的禁入令!领主禁止任何人进入蓝羽林。可那片林子本就只属於领主,怎么突然又下一道令?” “那旁边还有个村庄,本来就不大,如果捡不到柴火,我看他们全都得冻死...” “...那儿的收成也不好...” 商人们议论了一会,不由忧虑地皱起眉头,那个村庄恐怕不会好过了。 他们当然不在乎那个遥远村庄的死活,可领主的这次命令实在是太反常了。一个暴虐的,无视村庄死活的领主,天知道哪天就会把刀砍到他们头上。 那混蛋到底受什么刺激了? 他们看向酒馆老板,寻求答案。 壮汉安静地擦拭著杯子,直到商人们把所有银幣都掏出来才开口:“『她』不在,我不说没把握的消息。” 她? “她”是谁? 商人们茫然地端著空空如也的钱袋,涨红了脸。 该死的独眼!他们心里暗骂。这地方根本不靠谱! 三人看了看那个重新让开了门口的醉鬼,只能认栽。他们嘆了口气,拉低兜帽,低著头又钻出了酒馆,只期望別被任何熟人看到。 老板的眼神从他们的背影抽回,看向角落阴影中的一个身影。 他清楚,即使『她』不在,在这个酒馆之中,也还有一个人能从这些蛛丝马跡中拼凑出真相。 泊瑞克斯吊儿郎当地坐著,后背靠在墙壁上,一手搭在桌上跨著酒杯,一手粗鲁地垂下来,看起来就像个混日子的失败者。 见到老板的注视,他微笑著举杯回应。 作为横跨北境的乌鸦商会中一名罕见的,近乎是白手起家的大商人,他依然保持著一些年轻时的“坏”习惯。 他喜欢倾听,喜欢观察,喜欢在这些最骯脏的酒馆里,从每个人细微的表情和不经意的谈话中寻找痕跡。这,往往比那些所谓上层宴会上的消息还要灵通。 商会里那些生来富贵的同僚们总是暗中嘲讽他不够体面,但泊瑞克斯从来都不在意。 一件东西必然有它对应的价值,但这份价值不一定是以银幣来衡量。 他混跡骯脏的酒馆,所以他就能比那些只参加酒会的同僚们更早闻到风声。 他没有显赫的家族,所以他还能有一个爱自己的妻子和愿意和他一起玩的孩子。 泊瑞克斯的理念向来就是如此简单。 大商人愉快地思考著那些复杂的信息,目光却也在酒馆中不断搜寻,很快,他又找到了两个生面孔。 他们蒙面——这在蛛网酒馆中是允许的。但泊瑞克斯一眼就能看出来,其中一位经验丰富,举手投足都十分老道,至少摸爬滚打了十几年。 而另一位呢?儘管衣物偽装做的很好,但他的动作太生涩,眼睛也到处乱看,绝对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贵族的孩子?却带著一位混跡底层的精锐护卫? 这在昆卡领只有一种可能。 泊瑞克斯一瞬间就猜到了他们的身份,不过他並没有戳破。 安东尼奥瞥了角落中的那个人一眼,靠近吧檯,將一个扁包压在手肘下,缓缓挪过去。 老板看了一眼,用抹布抹回柜檯下,发黑的银幣发出一声闷响。 “说。”他压低声音。 “有没有听说过萨贝尔这个名字?我要知道,他是否在药剂师行会的名录上。” 老板挑了挑眉头。 这个名字在本地不算常见,他没听过这號人,但既然值得让人专门寻找... “至少不在昆卡的名录上。”他借著擦拭的工夫低语。“我会留意。” 老兵不动声色,立即带著年轻人转身出门,毫不拖泥带水。 “透露点消息?”大商人举了举杯。 老板做了个口型:“药剂师。” 泊瑞克斯若有所思。 在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內,药剂师这个词已经第二次出现在了蛛网之中。 他並不在意那个骑士之子的小秘密,而是开始耐心地梳理编制整张网络,从中寻觅著一颗闪亮的宝石。 第一根线,骑士们正在订购新武器和鎧甲,还有更多的酒。有人受到断腿的重伤。 第二根线,领主大张旗鼓地下达了一个毫无必要的禁令。 第三根线,医师和修士频繁来往骑士们的庄园。有人在寻找指定的药剂师,城內外出现大量没有身份的野医... 等等。 商人將野医这根线单独拆了出来。 它现在不起作用,修士绝不愿意和那些摸不清底细的野医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將所有有用的信息收束,他满意地得到了一张整洁的网,它明晃晃地捕获著真相这颗宝石,闪闪发光。 领主的疯狂命令是一个谎言。 它不是强势的禁令,它是虚弱的掩饰! 领主大张旗鼓地宣布禁令,恰恰是因为他没有能力去执行它。 他或者他的骑士与军队,被林子中的某物...打败了,而且败得很惨。而他必须阻止其他人发掘这个足够让他顏面扫地的真相... 而如果领主已经无法落实这个疯狂的命令... 他的领地,他的铁矿,他的权力,他的贸易特许... 泊瑞克斯將麦酒一饮而尽,微笑著踏出大门。 一切大有可为。 第94章 站起来 “我们只知道这么多。”安塞尔莫说。 这没什么好掩饰的。卡尼亚村的根本问题一直都很简单,或者说,这片土地上绝大多数村庄的问题,都是这么简单。 食物与燃料。 蓝羽林的禁令只是压垮他们脊背的最后一根稻草。 苛刻的税收,落后的农业技术,让村民们永远只能保持不全饿死的最低底线。燃料是更复杂的问题,对於缺少衣物的平民来说,捡柴烧火就是平日唯一能触及的温暖。 诺文已经从神父的讲述中大致明白了情况。 村庄內一共有一百六十六人,不多不少,只是现在拉曼查的粮食储量绝无可能餵饱突然多出来的一百六十六张嘴。 但这个村庄自身,却可以。 他开始逐一盘点卡尼亚村拥有的自然资源。 大河中有不少鱼,肥硕鲜美,能够提供充足的脂肪和蛋白质。 但村民们没有渔猎权。 蓝羽林就在旁边,春天到了,里面有四处乱跑的蓝羽鸡和大量的中小型猎物,还有坚果和浆果可供顺带採集。 但村民们没有像样的工具,而且狩猎大型动物也违反领主的法律。 而且他们刚被禁止进入蓝羽林,在这种情况下,去林中刨食块茎同样违反禁令。 甚至,村里就有粮食! 诺文已经不想多费口舌去痛骂那些磨坊税、水车税、烤炉税等等了,每一项都是十六分之一起步。 这些苛捐杂税通常由一个比较富裕的村民负责徵收,他就是所谓的村庄督工,遭到所有人的唾骂,被村民们恨恨地称为肥手指。 可就是这样一个耀武扬威,或者说两面受气的人,听见这道蓝羽林禁令传下来,他也立即嚇得躲到屋子里,只敢说自己也是个普通的村民。 於是,诺文眼中的卡尼亚村就出现了这样一副荒诞的图景。 遍地是食物,遍地是燃料,那个肥手指的地窖里,还存著那些本该属於村民的麦粒和麵粉。 只要把这一切都利用起来,村民们绝对足够撑到下一次收穫。 但他们不敢。 在他们的观念中,那些都是领主老爷的財產,但凡触碰那些“税款”和“禁令”,一定会招来比飢饿和寒冷更残酷的惩罚。 所以填饱肚子烧暖火的主要问题根本不是能不能,而是敢不敢。 敢不敢打破这百年来根深蒂固的麻木,为自己那贱如草芥的命,夺回一线希望。 想到这里,诺文也是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用力揉了揉脑袋,强迫自己寻找最后一条和平出路:“领主城堡去不得,那修道院呢?主教也对这种情况坐视不理?” 神父苍老的面庞垂了下来,抚摸著经文集,只能挤出一丝嘆息。 他现在终於確定,眼前这个穿著古怪服饰的骑士,肯定不是出生在昆卡。 “修道院早就充满了腐朽和贪慾。”安塞尔莫摇摇头,“我自小在那里长大。在很久以前,修士们就已经开始散漫了。” “可我从未想会到达如此地步,他们背弃了天父的每一种美德。愧对圣泊利尼的长眠之所。” “三年前,我回去过那里。祷告急促不清,肃静的规定无人遵守,僕从比修士们还要多。” 他苦笑了一下:“那是有著大片地產和庄园的修道院,本该自给自足,更应接济穷人,现在却还是靠著什一税过活。” “只有十一年前费尔南德斯主教游行讲经的时候,他们才略微收敛了一些。可现在,主教已经返回更繁华的教区,那里再无一位遵守戒律的修士。” “传闻说,有一位遵守圣本篤戒律的主教会来整顿那边的混乱,可...无人知道他究竟何时到来。” 诺文一点也不意外。 教会和领主狼狈为奸,权贵们互相勾结,不是什么新鲜事。 盼著远在天边的救主,村民们早就饿死了。 他心中燃起一团火焰,隔著目光灼烧著年迈的神父:“於是,领主拋弃了你们,他不在乎你们的死活。而修道院已经腐败,去求助也无济於事。而唯一的办法,就是去拿回那些属於自己的粮食。” “你很清楚这些事实,对吗?” 安塞尔莫张了张嘴,无从反驳。 修士不应说谎,所以他低下头:“是的,我很清楚。” 诺文被这句顺从的回答激起了火气,毫不客气地提高了音量:“然后呢?你知道没人会来帮助你们,没人能改变这纸荒谬的命令,然后,你,在做什么?” “我...”神父被这句突然的质问惊呆了,他踉蹌地后退了一步。 “你在这里,你只在这里,教你的村民们忍耐!为一个明知不可能自行结束的苦难,去忍耐!”诺文替他说出了答案。 “这就是天父的旨意吗?让所有人都受尽折磨后再活活饿死?让那些孩子冻死在春天里?让他们在最痛苦的飢饿和寒冷中,慢慢变成一具具瘦骨嶙峋的尸体?” “先生!先生,您冷静点啊!”维瓦尔大惊失色,连忙伸出手试著劝导,却被诺文严厉的眼神止住了。 而神父更无法忍受这种褻瀆的话语,他猛地抬起头,愤怒地对视。 “看什么看?我说错了吗?”诺文毫不留情地迎著他的目光,继续粉碎他畸形的信仰,“你从修道院,从神圣的经文集里,就只学到了忍耐这个词吗?” “你念诵经文的声音,就只能传达给无辜的最弱者,让他们变成温顺的牲畜?” “你为什么不去用你传经讲道的力量,去改变那些高高在上,根本不在乎所谓戒律,犯下累累罪孽的大人物?让他们皈依天父的指引?” 神父面色苍白:“我...” “好,我知道你做不到。”诺文略微停顿,却依然无情,“那你为什么还要在明知道所有人都要死的情况下,依然麻木地欺骗自己,欺骗你要引导的信徒?让他们继续走向一条死路?” “是因为他们不虔诚?是因为他们有罪?还只是因为你自己软弱到只想靠著神父的名头混吃等死?” “村民们都已经冒著风险去捡柴了,而从禁令发出的这几天,你又做了什么?” “你思考过命令的不义吗?你遵守了天父的戒律吗?” “还是说,你明知这是不义,却依然选择沉默,成为帮凶?” “公正何在?!” “美德何在?!” “智慧何在?!” “你的坚忍,又用在了何处?!” 这四个问题砸进神父心中,让他浑身颤慄。 他知道答案,所以他无法回答。 “好好想一想,究竟是领主虚无縹緲的荒唐命令重要,还是你们世代生活的土地,埋葬的先祖,以及自己的孩子和家人重要。” 诺文说完,不再看他一眼,转身走出了教堂。 “天父在上,天父在上啊!”维瓦尔心急如焚,连忙抓著诺文的衣袖,“先生,就算是事实,您说的这也太过分了!”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心中甚至升起了一丝恐惧。他从来没见过诺文对任何人——哪怕是敌人——如此严厉刻薄。 “您,您...为什么要对一位年迈的神父如此严厉?” “因为他不只是神父。”诺文严肃地看著他,“在这个默默无闻的小村庄里,他不只是在传道。” “他就是唯一的权威,是唯一的秩序,是所有人灵魂的重量。村民们依赖他的每一句话。” “难道我们不能...”维瓦尔说话都开始哆嗦了,“就像拉曼查一样,慢慢来,让村民们...” “怎么慢慢来?”诺文反问道。 马夫一时无语。 诺文嘆了口气,指向周围的村庄:“看,村民们还在躲著,勇敢点的也只是偷偷摸摸地去捡柴,为什么?难道他们真的不知道自己要死了吗?” “他们知道。” “但他们已经习惯放弃了自己的思考,单纯依附於一个强权,只要还没到最糟糕的时候,心里总抱有幻想——万一呢?万一领主老爷发善心了呢?万一主教大人来了呢?” 诺文摇了摇头:“等真到了那个时候,他们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晚了。” “在这里。”他用力攥紧拳头,做出砸击的动作,“改革,必须自上而下!” 第95章 援助计划 维瓦尔陷入了沉思。 他翁动嘴唇,想为神父以及自己过去的一点点寄託辩解几句。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只能默默骑上马,跟上诺文的步伐。 回程一路无话。 直到诺文栓好马,再次看见拉曼查热火朝天的建设时,他內心的烦躁才略微平復下来了一些。 这里远比卡尼亚村更贫瘠,除了山包就是烂土,又冷又干,整个风林谷里只能找到土拨鼠和几条小溪小河的鱼获。 而压在鼠鼠们头上的税收比起村民只多不少。 那么,当初的鼠鼠们遇到这种苛刻的压迫时,他们选择了怎么做? 莱茵绑上了红巾,带著所有鼠鼠都做好了拼命的准备。他们没有鎧甲,没有武器,能依靠的只有对家园的爱和几根脆弱的木矛。 而在向日葵村中,崖柏一直拿著那把短得可笑的铁剑,他们没有立即反抗,只是因为小鼠们被士兵抓住了。而在后来围剿大坏牙时,他站在了最前线。 那些村民们害怕领主老爷的军队,难道鼠鼠们就不怕了吗? 他们怕得要死。 诺文很清楚,无论是大鼠还是小鼠,都怕疼怕得要命。他们的身体太脆弱了,连看见血都容易嚇得闭起眼睛尖叫,本能地抱头鼠窜。 但身后就是唯一的家,他们寧愿用血染红这片土地,也不想温顺地將家园拱手而让。 “?...”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让旁边打闹追逐的两只小鼠疑惑地转过头。 “诺文先生!”在后面追的小鼠连忙停下来,像花朵一样转了个小圈,噠噠噠跑到诺文身边,“遇到不开心的事情了吗?” “蹭蹭!”她努力踮起脚,让大耳朵在手肘下蹭来蹭去。“蹭蹭就好啦!” 诺文痒得轻轻笑了出来,展开手掌摸了摸她的头髮:“珊瑚,谁教你这么做的?” “是龙姐姐!” 安卡拉...这动作也像是她的风格。 只是诺文根本无法想像安卡拉用头蹭自己的场景,那头上的两根犄角要是真靠过来,怕是比攻城锤还恐怖,指不定又给他砸出两个窟窿... 他转头看了看前面那只被追得满脸不爽的小鼠。她头上还真戴了一顶软绵绵的帽子,外面用毡料和布料缝出了一个可爱的小小盘羊角。 “诺文先生,要来和我们一起捉迷藏吗?”珊瑚期待地问。 被追的小盘羊气愤地哼了一声:“我不想玩!別追我啦!” 珊瑚兴冲冲地追问:“那捉虫子?” “也不想!” “那你想干嘛呀?马兰花...” “什么都不想!” “那我陪你一起不想!” 马兰花嘟起了嘴,低著头走了:“隨便你。” 看见这一幕,诺文的心情总算好了起来。 但等等...这群小鼠蛋子为什么不在教室里? 他保持著手肘的位置,还没来得及放下,又有一串又一串的小鼠蛋子凑了过来,试图用他们的耳朵和头髮蹭蹭诺文。 大鼠们羞怯地清了清嗓子,宛若不经意地往这里靠。 这样下去,怕是全拉曼查的鼠鼠都得排队过来和他的手亲密接触... 诺文连忙板起脸,装作没看见,快步向自己的房间中走去。他朝著门口值班的战鼠点点头,取出纸笔,利用这份平静重新思考卡尼亚村的困境。 他不指望村民们直接拿起武器反抗,他只想让村民们思考一下,当自己那份仅剩的、正当的小小权力,都被领主夺走的时候,是否还应该麻木地遵守那份荒唐的法令。 笔尖沙沙作响,开始整理一份物资清单。 衣物,用於保暖和保护手脚,让他们能够出远门,进深林。鼠块粉,混进麦粥里一起吃,保持体力和思考能力,此外,更优质的工具用於砍柴,挖土... 这些都是拉曼查可以提供的帮助,但不能直接给。得循序渐进,避免懒惰与额外的注意。 只是这项援助计划... 诺文不能自己做决定。他不是无牵无掛的流浪者,而是拉曼查的领袖,冒险去资助一个处於领主管控下的村庄必然有其风险。 如果其他人无法理解这个提议,那么执行时必然大打折扣,积压不满。 他顿了顿笔尖,嘱咐战鼠:“请去召集各部门部长与代表,一小时后,在中央大厅召开会议。” “也去问问西格德酋长是否愿意参与。” “我们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討论。” 战鼠敬了个礼,立即跑到外面吹响哨子。 不一会,大部分能赶来的人都集齐了,就连迷迷糊糊的安卡拉都坐在了诺文旁边。大家紧张落座,目光都聚集在诺文身上。 诺文清了清嗓子,环视眾人:“我们的战鼠在蓝羽林中发现了异常的踪跡。” “而我和维瓦尔去那边进行了实地调研,情况如下...” 他让莱茵分出几张纸给大家传阅,同时也简单解释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提议对卡尼亚村进行非公开的有限援助,但也因此可能將拉曼查彻底暴露在其他人的视野中。” “这一决定必须得到大家的表决。” 鼠鼠们面面相覷,西格德酋长倒是皱著眉毛,率先发声:“唔。” “好志向。只是,毛人,不表决。” “那里,曾经,我们的土地。”他言尽於此,向后靠去,把一块染色的木牌推出来,他弃权。 诺文理解地点点头。 在这里坐下的都是代表,酋长或许认可拉曼查的理念,但並非所有族人都能完全放下对王国人的仇恨。 弃权最稳妥。 他向左看向甘菊,士官鼠很乾脆地投了赞成:“如果能让他们加入,或是能提前报信,蓝羽林的防守压力会小很多。” 军事层面的考虑,很好。 崖柏揉了揉身上的旧伤,安静地赞成:“我同意。” 莱茵统计著大家的投票数,也给出了自己的赞成票:“我们能和他们换些东西,也为將来...做好准备。” 鼠鼠们私下嘰嘰喳喳了一阵。 他们想起当初诺文刚来时的样子,一个腿上带伤的人,还愿意和他们站在一起。 诺文先生怎么可能见死不救呢? 鼠鼠们有些古怪的失落,因为他们突然意识到,诺文先生不只爱著鼠鼠们。 他们將那份孩童般的惶恐和小小的嫉妒藏在心里,鼓起勇气投出了赞成或少量的弃权。 诺文看了一眼票数,知道这项计划已经是板上钉钉。 不过他还是轻轻拍了拍迷茫望天的龙娘:“安卡拉,你觉得呢?” “啊?”龙娘茫然地回过头,尾巴尖指著自己:“我,我也要投票?” “人...”她犹豫地思考著,“他们又没干坏事。” “哎呀,我不知道啦!听诺文的!” 她手忙脚乱地拿起一块牌子赛进了莱茵手里。 “二十七票通过,四票弃权,无人反对。” 诺文笑了笑:“卡尼亚村援助计划,正式通过!” “请各部长前来领取相应的生產任务...” ... 三天过去,第一批物资正在紧急筹备。 而前方也给诺文送来了最新的报告。蓝羽林中那些捡柴的村民,胆子略微大了一些。他们开始组成更大的队伍,去捡更深处的枯枝了。 “看样子,神父或者村民们正在做出改变。” 诺文略微放心了一些,先前的那一通话语至少起到了一点效果。 如果他们真的选择温顺到底...他大概率也会把物资送过去,然后能走多远,就看他们自己的了。 “诺文先生!急报!” 房门突然被敲响。 诺文瞬间皱起眉头,目光转向门口:“甘菊,又——” “我不是甘菊啦!我是蒲公英!”战鼠推开门,气鼓鼓地喊道,“甘菊队长正在休假!您不能因为总队长老是送坏消息,就把我们都忘啦!” 诺文愣了一下,笑了笑:“抱歉。希望你能送点好消息来,把我这条件反射改一改。” “条件反射是啥呀?”蒲公英挠了挠头,“不管啦!您得看看这个,有人用平头箭射来的!我也不知道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他从腰包里取出一卷信纸。 上架感言(求首订以及漫长碎碎念) 极速省流版:如无意外,预定11月13日中午12点后上架,首订貌似很重要,跪求大家的支持,上架后儘可能尝试多更,嘰哇! 感谢读者朋友们的支持,感谢编辑的指点,感谢龙娘和鼠鼠们。 以下是漫长的嘰嘰喳喳。 三... 二... 一...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说啥,就梦到什么说什么吧。 要上架了,我也不想特意卡剧情爆点什么的。 这本书的各种收藏和追读数据...又坏又好。 坏的是,相比起那些万收千追的大佬,我撑死只能算是路边一条,混到快二十五万字,都没有5000收,而且追读率一直不高,还总是掉,实在是有些焦虑。 可没上架又不好多更,不然存稿发完了,上架后我发什么(笑) 好的是,有大家的鼎力支持,硬生生將我的小破书顶上了我都不敢想像的辉煌,在新书榜的最后几天,已经挤到了分榜前十,总榜前百... 然后因为我签约太早,字数都还没到二十万字,咔吧一脚就被踹出了新书榜。 我当时还在为数据兴奋呢,结果第二天再刷一下后台,发现全变成了0,心里拔凉拔凉的。 奇幻本来就凉,我写的还是小眾中的小眾,更凉了,凉透了。 还是回到小说本身吧。 很多读者朋友应该都发现了,这是我写的第一本小说,到处都是缺点,节奏还又囉嗦又慢。 每一条评论我都看过,也想过,有时只能偷偷在被窝里掉小珍珠。 这是个阅读量和熟练度的问题,也实在没办法,这不是想写好,嘰哇一下就真能写好的。毕竟在此之前,我写过的最长虚构故事恐怕也就是作文了。 这儿想写,那儿也想写,总想给世界观添砖加瓦,细致入微地描写每个细节,结果写著写著就长得不行了。 大家有意见和想看的最好及时发个评论,我在后台啥都看不见,只能看追读硬猜。 我要是刚接触长篇写作,就能文笔极佳,情节环环相扣,爆点不断,读者直呼白金之姿,那我就不应该在扑街的坑底,我应该在起点的封推上(笑) 作为以上种种优点的反面集合体,卑微的我也只能继续挣扎。 写作也確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在任何时候,灵感都可能突然窜出来,它们就像最闪亮的宝石,光彩夺目,也就是小说中那些写起来舒服,看起来也愉快的部分。 然而有一个小小的问题,宝石需要一个戒指(情节)和一串项炼(剧情结构)来衬托,不然就把宝石丟在地上蒙尘,別的人不知道还以为这是块石头呢。 我基本每天凌晨三点睡著,每天中午起床,在电脑前一坐就是一个下午,一直坐到晚上睡觉,就为了憋出今天的5000字。 steam都不开了,游戏也不打了,每天就和坐牢一样盯著屏幕,也不敢休息。本来想玩玩战地6的,但想了想感觉也没什么意思。 时常卡文,偶尔顺畅,灵感爆发最多也就只有一两次。 就算写的不好,也只能硬著头皮继续写,不写,就永远都没有进步。(笑) 呼。 再聊聊这本书是怎么来的吧。 在成年的那一年,命运给我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 当医院確诊的时候,我整个人都麻了。 或许是因为免疫缺陷,或者是口罩时期的间接影响,反正一种对生活影响比较严重的大病毫无徵兆地就窜了出来。它暂时弄不死我,但估计这辈子也治不好了,而且很疼。 不得不承认,它確实给了我一记生活的重锤,让我只想颓废地缩在家里。 那段日子很难熬,家里人试著养了猫,猫好,虽然橘猫很胖又容易吐,黑猫会抓老鼠可会乱拉尿,一只隔壁出生的长毛小三花是最新来的,活力十足,天天上躥下跳,趴在机箱上看我码字。 这给了我不少慰藉,让我试图去想了想未来的出路。 怎么可能想得到啊kora。 蹲在家里也就多一张嘴,出门打拼掏空六个钱包。 但在我无所事事地打著gtnh,在机器上蹦蹦跳跳的时候,我对一个世界观颇有吸引力,却根本没占据多少主要內容的mod產生了一丝不忿。 那个mod就是神秘时代。 突然,梦的种子在我心里发芽了。 我想写一本小说,去记载另一个世界。 在一个受到魔法影响的世界,魔法必定是世界的自然规律之一。那么,那个世界会如何发展?它究竟遵循怎样的规律?它的发展会和现实出现怎样的偏差? 最开始这个想法还很模糊,受到了《黎明之剑》的很多影响,再加上我本来就比较喜欢西幻种田文,就有了一个最开始的模子,以及一些故事的碎片。 那时候我没想著设计这么多异种族,就准备写一个单纯的老套领主文,结果构思了半天,这未免也太苦大仇深了吧,真有人喜欢看吗? 最终版本的主要人物和次要人物都已经修改过好几批了,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我也硬生生把我的文风往轻鬆有趣上靠——不过很显然,我没什么天赋,写的还是一团糟(笑) 我连开头都没想好的时候,就已经在想中后期的各种单元故事和大结局了,不得不说也是一种奇妙的体验。 一时畅想很爽,但梦一旦发芽,它可就由不得你了。 构建一个世界是会上癮的,你想完了结局,想到了故事,就会不由自主地再去寻找那些未被填充的地方,思考是谁能串联起这么多零散的故事。 但只要不写出来,那么那些故事就永远只是一个模糊的想法,它依然在那儿,但是永远都不会开始发展。 我意识到,我必须写,写下来,让明確的文字代替我的想法,作为更稳固的地基。 每天的梦里,我都在思考那个世界,它给予我最甜蜜的折磨,足以让我从现实的苦痛中解脱。 那段时间还在筹备稿子,各种要求操作的游戏也都玩不来了,就打开rimworld,看著小鼠蛋子们发呆。 突然一道闪电划过我的脑海——超凡智能说,要有龙娘。 於是就有了安卡拉。 我开始搜集各种有趣而新奇的设定,世界观,它们每一个都出类拔萃,却不一定符合我的胃口,不足以撑起一个更长篇的故事,而且相互之间可能还会互相衝突。 所以我想著,要不大锅乱燉吧。 我把那些设定全部倒进嘴里搅吧搅吧,然后和龙娘一样呸出了一口黏糊糊的草糰子,超级融合! 嗯...看著好像和原来都没什么关係了,这都不一定有取到其精华。 有些设定来自rimworld以及各种mod,有些设定来自mc的mod,还有更多的游戏,故事,不同国家的文化...有些是原创的粘合剂,有些是我自己笨拙的思考,它们都只是形似而神不似了。 但总而言之,我还是兴冲冲地拿著这一坨东西,开始了我的创作。 最后是一些有些可笑的小想法。 我觉得,文字和图画都是描绘梦的方式,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创造。可它一旦落实,就再也无法更改了,梦在记录中死去了。 我不想隨便用一张ai图来描绘我笔下的人物,ai生成的图片通常不完全符合我的想法,而一旦图片被发出来,人物的形象就被固定了,它被图片拘束了。 我寧愿多用些时间,去自己描绘他们的样子,用文字,用自己的笔触——而显而易见的是,我的文笔和画技也不怎么样,所以安卡拉的角色图怕是遥遥无望了。(笑) 当然还是有努力在画的啦。 ... 这个稚嫩的梦,希望能给大家提供片刻的放鬆和快乐。 笔者不胜荣幸。 第97章 乌鸦喜欢亮闪闪的东西(求首订) 第97章 乌鸦喜欢亮闪闪的东西(求首订) “致尊敬的蓝羽林之主:” “飞鸟展翅掠过山脉与炊烟,只为寻找合適的棲木。它们以两件事闻名:雕琢石块的耐心,以及对提供巢穴者的不渝忠诚。” “它们寻觅著温暖的枝丫,为亮闪闪的东西鸣叫,然而这份可贵的喜悦,却在为林间风雨踌躇。” “在乌云散去之前,飞鸟耐心等待。” 诺文靠在马背上,第三次將这张信纸仔细看了一遍。 战鼠们在卡尔河的缺口,林间小道,以及几处树木相对稀疏的开阔地,都发现了这样由平头箭带来的信函。 信纸是廉价的植物纤维,墨水也略微褪色,显然也是大路货。 內容完全相同,文辞优雅,但字跡各异,歪歪扭扭,仿佛是让根本不认字的人照著描出来的一样。 除此之外,上面还没有任何身份標识和落款。 这样相对廉价的植物纤维纸张追溯不到来源,勾画字词的线条发颤,晕墨,无论是谁捡到了这封信,都无法从中分析出书写者或者说是临摹者的身份。 他若有所思:“高明的安全措施。” 信函的內容很短,却尽显谦卑。 发信人巧妙地以蓝羽林的主人作为收信人,却没有提到具体的名讳,这说明他已经猜测或证实了,领主丟失了对蓝羽林的控制权。 而接下来的几句话嘛.. 诺文思考著这些並不复杂的隱喻,和明晃晃的策略示弱,轻轻笑了笑。 飞鸟?乌鸦才最喜欢亮闪闪的东西。 某些有文化水平,又有能力在这种时代远行的商人,他们在借这封信暗示著自己的经营范围,加工能力,以及对商业合作的信用。 但乌鸦很耐心。 他们知道蓝羽林易主了,但不知道新主人是谁,是敌是友。所以他们绝不贸然闯入,只是在外面等待“乌云散去”。 他们既没有透露自己想要什么,也没有透露能提供什么...这是把所有的主动权和暴露风险都推给了拉曼查。 一个有趣的访客。 蓝羽林之战的余波,显然已经开始在外界盪起涟漪了。 诺文收起信纸,看向甘菊:“没想到还没休息几天,就又让你出来受累了。” 低头整理东西的士官鼠撇了撇嘴,他觉得三天早就休息够了。 “诺文先生,那些人肯定是商人,二队看见他们在主路的那个破柵栏后面扎营了,鬼鬼祟祟的,就等待我们的回应。” “他们带了三辆马车,车厢包著布,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一个耐心的客人。”诺文点点头,从甘菊手里接过了回信”,“也值得我们一个耐心的回应。” 甘菊抱起的那东西,正是一根特製的重弩箭,它用斑斕的尾羽替换了原来的皮片尾翼,在阳光下闪耀著奢华的色彩。 而在那箭杆上,鼠鼠们用最精细的工艺,密密麻麻地刻上了十四行诗。 蓝羽林外。 泊瑞克斯耐心地等待。 商会的每一次动作都必然引起波澜,如同巨人行走在浅浅的水洼之中,即使是精明如他也无法完全避免。 但他会儘可能地让脚步落下得更轻,更缓。直到第二步乃至第三步迈出时,那些迟钝的旁观者,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那层细微的涟漪。 因此,在这次对外人而言堪称疯狂的冒险中,他只携带了一支最可信的精锐,分散出城,隨后才在野外集结。 禁令沸沸扬扬,蓝羽林边却没有任何护林人和巡逻的士兵,卡尔河边的那个小村庄依然在偷偷摸摸地去林间狩猎取柴。 而他亲眼看到那片可笑的破柵栏时,商人的內心就已经完成了对桑吉诺领主价值的评估连一枚发黑的银幣都不值。 蓝羽林已经易主,不可贸然闯入。他必须取得新主人的同意,才不至於和那些愚蠢的士兵们落得同一个下场。 在枯燥的等待中,泊瑞克斯开始剖析自己所了解的信息。 据他所知,在蓝羽林背后,是一片贫瘠的荒地,直直延伸向风林谷那无人踏足的原野之中。没有人类居住在那里,只有些连铁器都没有的鼠人,或是更远的长毛野人。 这是过时的消息。 他愉快地將其从思维中移开,就像扔掉了一团发臭的垃圾。 而过时的消息,有害无益。 无论在蓝羽林背后是什么,只要有需求,就会有利润。只要有智慧,就会有贸易。 一件东西必然有它所对应的价值。 商人轻轻拋著一枚有些磨损的污浊银幣,他甚至低头亲吻了它一下,如同亲吻自己的爱人。 这是他第一笔大生意中赚来的幸运幣。而其他银幣,都献给了一位如同月环般纯洁优雅的女孩。 现在,只需要等待。等待新的消息。 泊瑞克斯已经在脑中推演了数种可能: 如果没有回信,意味著对方要么不识字,不理解,要么极度不信任,对人类完全无感。 他在心中轻轻嘆息。如果是这样,乌鸦就必须重新评估自己的落脚处了。 若是能有粗糙的示意或图画,那就是更好的开始。 乌鸦很耐心,他会调整自己说话的方式,直到把货物能卖给荒野中的野人。 商人不由贪婪地追求更多,那些偏离常理的最乐观的丝线也逐一编制一如果他们直接用蓝羽或某种器物作为回应,交易就完全可以进行:而如果对面甚至能用通用语来回应... “啪。” 银幣被他稳稳地拍在了手背上。 泊瑞克斯没有去看正反,只是小心地收了起来。他从不去揣测虚无的可能,无尽的可能性会让人丧失理智,他只相信信息匯聚而成的密网。 “先生。”他的副手,一位可靠健壮的战士站了起来,浑身被斗篷包裹,裹著头巾,只露出一双野狼般的眼睛,“我们已经等待了很久。” “领主可能会嗅到我们的痕跡。” 泊瑞克斯知道,他的护卫阿纳托利只是在担忧他的安全。 “別担心。”他热情地拥抱著护卫,“那条老狗显然已经被昆卡领的新客人被打碎了牙。如果他还是想吠叫几声,我们大可去提醒一下,是谁在负责昆卡领的商品运输。” “这与现在无关。”护卫僵硬地闷哼了一声,“而且別这样,我不习惯。把您的拥抱留给阿莉西亚夫人吧。” “那自然更好,不过难道我就不值得你忍耐一下吗?”商人笑著说。“据我所知,你的族人们都喜欢这样。” “那过时了。先生。” “你確定吗?”泊瑞克斯挑了挑眉头,“我们上次才用这办法,把一整个庄园的酒都倒给了他们...” 护卫突然转过头,面罩下顶起一片狰狞的轮廓:“森林!箭!” 他一把將还在说笑的商人狠狠推到了马车背面! “咻—!” 重箭破空而来,没有射向任何人,而是一厘不多,一厘不少,恰恰好好地停在那破柵栏的间隙里,斑斕的尾羽在嗡嗡颤动。 泊瑞克斯震憾地站起身,盯著那用料精妙,散发著幽光的箭头。 而那笔直而精细的箭杆上... “.——.天父在上,那是十四行诗。” 商人抚摸著箭杆,思绪之网都被这股劲风吹得破碎,隨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大笑:“阿纳托利!我们收到回信了!” “一份出乎意料的回信!” > 第98章 有对比才有伤害(求首订) 第98章 有对比才有伤害(求首订) “泊瑞克斯?山鸦?” “这个名字確实与你颇为相衬。”诺文打趣著说,仔细观察眼前这位不请自来的访客。 商人优雅躬身,目光谦卑地垂落,不与诺文对视:“许多人都这么认为。” 他身著深色的呢绒外套,剪裁合体,一切恰到好处,深邃的暗色调之间绣有银线,纹饰考究却绝不浮夸。 而在井井有条的黑髮之下,是一双机敏而狡黠的浅棕色双眼。 鸦巢中的佼佼者正在打量诺文,而诺文亦在观摩著它的羽翼。 诺文转头看向他身后令行禁止的马车队:“那你的同行们肯定很好奇,你究竟有没有长著山鸦的翅膀。” “噢。”泊瑞克斯微笑起来,紧绷的气氛立刻因这句调侃而放鬆了几分,“我可享受不到那样的好运,先生。” “世上確实有不少奇异的生命。”他顺势往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將自己化为谈话的焦点,意有所指道,“..或敏捷,或强壮,或智慧,多么令人羡慕。”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然而,只有真正的鸟儿才能飞上天空。” 诺文任由这份试探消失在自己耳边,不置可否。 泊瑞克斯见状,心中暗凛,顺畅地转移话题:“唉,您或许有所不知,这名字给我带来了不少困扰。若是追溯原因,大概只是因为我父亲是一位痴迷於鸟类的学者。” “山鸦的鸣叫让人们恐慌,认为是它带来了不幸。”泊瑞克斯笑著摇摇头,“而父亲看到了它的另一面,聪慧,耐心,与勇敢。” “孤僻的长辈们总有些独特的喜好,不是吗?” 诺文点了点头:“或许他更期望看见一只雄壮威武的萨拉贡巨鹰。” 商人的目光闪烁了一瞬,隨即不动声色地回应:“唯有王室的血脉可以用巨鹰妆点旗帜。山鸦从不僭越霸主的领地。” 好一个明哲保身的回答。 诺文在心中评价道:既暗示了自己“不站队”,又表明了“知晓规矩”的立场。 他露出礼貌的微笑:“好吧,我们可以下次再探討那些趣闻。 “现在,请隨我来,泊瑞克斯先生。” “遵从您的意志。”泊瑞克斯恭敬地低头,哪怕面前只有一人。 他不动声色地回到马车边,只用一个眼神,阿纳托利便立刻会意。 副手將身上的所有武器,包括靴子里的匕首,全都放回了马车上,双手上只无害地留下了驮马的韁绳。 当然,诺文毫不怀疑,在必要时刻,那根厚实的皮绳也能轻易勒死一个强盗。 八名护卫快速拔营,抹除所有痕跡,围绕三架重型马车组成阵型。 他们中有一半人显然经过专门的右翼防御操练,確保能將盾牌第一时间甩到位,或者...乾脆就是左撇子。 这是最昂贵,也是最有效的护卫配置。 而他们所护卫的马车也並不寻常。 这三架四轮马车轮距宽,离地间隙高,拥有厚实的碟型车轮,並钉上了铁质轮箍。 而让诺文更惊讶的是,它们无一例外使用了精巧而昂贵的悬掛式车身。 装载货物的车厢並不与板车底盘固定,而是被厚实的皮革吊带吊在一个从底盘四角伸出来的坚固木製支架上。 而在车身与前轴之间,还有一个水平的圆形轨道,这即是马车的第五轮,充许前轴更平稳,更大幅度地转动。 队列虽小,防御阵型却完美对称,坚不可摧。 诺文平静地在侧面引路,心中对这个商会的评估又提高了一级。 这必然是专业的大商会,只有他们才会不惜代价打造豪华如贵族马车的运货载具,並专门训练精锐的护卫。 不可小覷。 他平静地带领商队沿著林间小路前进,经过蓝羽林爆发过的每一场战斗的地点,许多箭杆还留在树上,化为了枝干的一部分。 护卫们的脚步声明显出现了一丝变化。 阿纳托利盯著那几颗宛若融化的树,以及后面近乎枯死的枝干,低声对商人说:“腐蚀性炼金毒液...用了不少。” “叶子枯了,有人借风把稀释的毒液吹向了森林里。” “我看到了。”泊瑞克斯不悦地说,“多半是莫加瓦尔那群疯子干的好事。” 他的声音在敬畏之余,也挤出了一丝商人的不忿:“只是,认真的吗?对森林放毒?我只希望那些可怜的蓝羽鸡平安。” “它们可不是好养的猪羊...任何变化都可能让最值钱的尾羽失去光泽...” 副手深深地嘆了一口气。 “先生,希望您还记得,我的职责是什么。 1 “提醒我一下?”商人刻意反问道。 阿纳托利不想接这个话茬。那双野狼般的眼睛扫视著树冠。 “...树林里有人在看著我们。” “很多,但找不出他们的位置。”他有些犹豫地动了动鼻子,“包括味道。” “这让我想起了... 1 “..还是莫加瓦尔僱佣兵。”商人篤定地说,“西帝国的阿克里泰边防军,和那些更擅长骑行劫掠的自由连队,都不如他们擅长林地作战。” “太阳底下没有比他们更凶残和狡诈的战士了。”隨后他又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不过现在,有人在他们最擅长的领域打败了他们。” 副手谨慎地说:“这背后或许也有桑吉诺那个蠢货胡乱指使的原因。” “放鬆点,老朋友。”泊瑞克斯自信地抬头直视前方,炽热的贪婪隱藏在精明的目光下,“我们是客人,只需要好好享受主人的招待就好了。” 副手又嘆了口气,嘟囔道:“有酒才能叫招待。” 他们很快安稳地离开了树林,踏上一条夯实的土路。 前面的道路愈发宽敞笔直,直直通向一处已经小有规模的...隱世秘境。 泊瑞克斯只能这样形容。 那是一片流淌著財富与活力的土地,用精確的几何规律与某种和谐的美感共同构造而成。 护卫们都惊讶地愣住了,而泊瑞克斯自己,也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试图將一切景象都捕捉进自己的双眼之中。 道路很清晰地面前一分为四,隨后如同棋盘网格般不断串联,却並不显得生硬死板,它会有小小的偏移,圆润的弯弧,將几片精心雕琢的景象点缀其中。 在棋盘的外围,水渠与田埂分隔了长有整洁麦苗的耕地,而在棋盘之中,精巧规整如砖石的灰色房屋拔地而起,不同於商人见过的任何建筑风格。 它不为任何奢华而雕琢,只为给更多人提供温暖的住房。 至於那些来来往往的亚人,反倒不是最让商人惊讶的了。 他低头凝视著著脚下这一小段硬化路面,试图为心中那个大胆的猜测找到证据。 “这是...水凝石?” 泊瑞克斯疑惑地吐出一个只在炽热的角魔火山周边流传的词语。那是炼金术师们对一类奇异建材的隱秘称呼。 “我曾听说,这等神奇的物质,其配方向来是不传之秘。” “您是如何...”他的好奇和贪婪同时喷发,急切地俯身触碰那些坚实的路面,“在火山之外,製造出相同的材料的?” “相同?” 诺文闻言,不由为商人的失態感到了一丝令人愉快的恶趣味。 水凝、火山...看来这个世界也有罗马混凝土的类似物。 但很显然,他们还停留在“配方神秘、材料珍贵、手工製作”的小作坊思维里。 “虽然我不太清楚他们是怎么对外宣传的,”他语气平淡地说,“但我们用来砌房子的这种材料,应该没有他们视若珍宝的火山灰混凝土那么落后。” “他们的不传之秘,在拉曼查不值一提。” > 第99章 KISS原则(求首订) 第99章 kiss原则(求首订) “您刚才说...不值一提?” 商人难以置信地重复,面庞上的笑容都被这句回復惊得僵硬无比。 你这幅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让我很为难啊。 诺文在心中暗笑,却故意不解释,只是继续向前走去。 “拉曼查还有很多值得看的东西,我们就不要停留在门口盯著水泥路了,好吗?泊瑞克斯先生?”他温和地说,“工期很繁忙的,你们的马车挡住施工了。” 在路边,毛人们推著装满基料的板车,身后还藏著一堆探头探脑的鼠鼠,害怕又好奇地看著这支商队,想上前和诺文先生说说话又害怕耽搁了正事。 阿纳托利用手肘碰了碰泊瑞克斯,商人才终於从无以復加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是我失態了。”他急忙让开路,大声指挥著同样愣神的护卫们,“快,动起来!” 商人的心臟在胸腔中剧烈跳动,不由为自己刚才的反应而深深懊恼。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该死。 诚然,比起虚偽的酒会,他更喜欢混跡酒馆,在寻常的商贸动向中,他无往不利,可那些更隱秘的传闻,他还是有所欠缺。 代价。商人在心中暗暗告诫著自己,胸腔慢慢平復。 自己的面子无关紧要,但如果露怯影响到接下来的交易,那才是不可饶恕的。 他放平心態,隨著马车的接近,继续仔细观察著那些建筑。 从形制上来看,这些“水泥”房屋並不复杂,大多是扁扁的长方形或正方形,远远比不上那些大城市中那些由石匠精雕细琢的护壁飞拱,但商人心中丝毫不敢轻慢。 他仔细观察道路两边的排水渠,注意屋顶与路面的细微坡度,模仿工匠的眼睛看待这座新生的城镇。 隨后他惊讶地发现,这些建筑虽然朴素,却完美地符合最基础的实用原则。 一座匠造之城。 泊瑞克斯还注意到那些標牌。 在一些大型房屋外侧,无一例外地標识著图形和文字,那些图形像是用精確的尺规描绘而出,而每个字母更像是用模具刻出来的一样。 旅店。 餐厅。 木工坊。 农业部办公厅...? 他的思维短暂地断了一瞬,瞪大眼睛,试图思考“农业”为何能和“办公”这个充满秩序和威严的生造词联繫在一起。 如果他没理解错的话,这是有一个专门的地方...负责管理最平凡普通的翻土种地? 隨后是更多可以看懂但他无法理解的標牌:拉曼查人民医院、拉曼查公立理工学院!? 人民?公立?学院? 泊瑞克斯感觉自己所认识的一切正在崩塌。这些词汇单独拿出来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怎么就看不懂了? “大部分建筑还在等水泥硬化,不起作用。”诺文突然开口,仿佛是想將商人从迷茫中拽出来,“毕竟是入春之后才开始的建设。” 听到这句话,泊瑞克斯反而更震撼了。 入春之后才开始? 从一片荒地,到眼前这片初具规模的房区,只用了一个月? 这...这是何等的速度?何等的效率? 那边是什么?风车的基座?而那片空出来的空地呢?是不是也有特殊的用途? 他不由按照这个速度去推演,不到几秒钟就得出了一个震撼的结论一恐怕连一年都不需要,这里就会屹立起一座完全由水泥砌成的巨城! 诺文不知道泊瑞克斯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但看著商人呆愣的样子,他还是颇有成就感的。 不过,可不能继续在这儿待著了。 绝大部分房子確实都还是空的,或许频繁来往的鼠鼠们给了商人一种数量上的错觉,让他觉得这里井然有序,但其实拉曼查还远没有能填满这片土地的人力。 算上新生儿和毛人,勉强凑够八百。 除了医鼠芦薈偶尔会在医院里值班,其他地方根本不起作用。 初次接触的震撼永远是最大的,他就准备用一连串的震撼让商人失去思考的余地。 要是让这只聪慧的山鸦回过神来,接下来可就不一定能占据主动了。 “那片空地,是为炼钢厂准备的。”诺文走过去挡住泊瑞克斯的视线,强迫他把目光和自己一起转向远方那片堪比一个村庄的空地,“到时候它会有个响亮的名字。” 莱茵金鼠...不,金属。 他忍不住笑了笑,在商人眼中却显得高深莫测。 “护卫们可以在那边休息。”诺文指了指旅店。 “而泊瑞克斯先生,”他微笑道,“我们该去谈正事了。我相信你以及你背后的商会...並不只是来参观的。” 泊瑞克斯这次的反应却极快:“客人能看到什么,取决於主人的意愿。我遵从您的指引。” 他低声对副手阿纳托利吩咐了几句,隨即快步跟上了诺文。 诺文並不著急,慢悠悠地走到田间:“看看这片田地,泊瑞克斯先生。你觉得怎么样?” 商人拋除所有偏见,认真地看过去。 水流在渠道中流淌,麦苗茁壮,在初春时竟就冒出了一大截,播种的间距也很齐整,几乎没有不发芽的死种。 不过,依然只是普通的水,普通的麦苗。 他没有妄下定论,而是继续观察其他田地相差无几的长势。 山鸦的眼睛眺望向远方,那里有一条溪流,明显低於土地的高度,周围却没有庞大的水车將水运上来。 “神奇。”他讚嘆道。 “我看到了水,从更低处的河边向上流。”泊瑞克斯指著这片不可思议的土地,“以及提前发芽,长势茁壮的麦苗。” “先生,我確信,绝大多数领地都还在辛苦地翻地。而麦苗...就算是最肥沃温暖的土地,也才刚刚破土而出。” 他意识到了重点,呼吸不由急促起来:“您有办法利用这些丘陵土地,您还有办法...在冬天就开始培育麦苗!” 诺文点点头,引著他来到溪流边,將那些齐整的龙骨水车展示在商人面前。 “这是一种简单的水利工具。”他隨口解释道,“人力或畜力驱动,能够从河流或水渠里抽水,灌溉田地。很普通的东西。 普通? 这叫普通? 泊瑞克斯死死盯著那架水车,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结构精巧,却只需要木头和简单的工具就能製造。 尺寸精確,就算是不认字的农奴都知道怎么操作。 而且,还能隨意搬运! 这不是昂贵的魔法道具,也不是复杂的炼金机械,它就只是普通木头製作的普通工具,太简单了,太容易製造和维护了。 而正是因为这份简单背后的价值,瞬间让细密的冷汗从泊瑞克斯额头上滑了下来。 他本以为会在这里找到財富,技术,或是意想不到的秘密,但没想到.. 竟然能在这里,找到影响萨拉贡王国未来的机遇! 以及隨这造物而来,完全无法想像的財富与鲜血之海! 王国和西帝国的战爭从来都不是秘密。自从丟失了肥沃的南方平原,摄政王的意志就驱动著所有人从广阔的北方丘陵与山区里刨出粮食。 但合適的耕地永远稀缺,多少依靠著水源的山区土地,就因为那可笑的几米高度,被贵族老爷们视作荒地! 当然,那些高高在上的奇术使和炼金术师们总有办法...这样那样的办法。 商人在心中暗骂:一群脱离实际的废物! 那些比直接扔银幣还昂贵的办法根本没办法普及! 就算能让一小块土地长出十倍百倍的粮食又能如何?对於整个王国的粮食困局,根本无济於事! 反正再怎么饿,也不会饿到他们头上,他们吃的各种食物,平民没准一辈子都没见过! 作为白手起家的大商人,泊瑞克斯也是从啃粗到能划伤嗓子的黑麵包过来的,他深知粮食的重要性。 那些大庄园主,大领主缺水了,他们会怎么做?造一个该死的足足有三层楼那么高的巨型水车!永远都搬不走,还需要牛来辅助驱动! 他们自己庄园的地是浇灌好了,但那些在底下干活的农奴和佃户?下辈子都別想用到。 而眼前这些朴素有效的工具,却能解放整个王国的耕地! 第100章 相应的价码(求首订) 第100章 相应的价码(求首订) 看著匍匐在水车前,宛若在朝拜神明的泊瑞克斯,诺文莫名感觉到一股疲惫,恨不得隨手抓只鼠鼠来顶班,省得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吹凉风。 可惜,作为拉曼查的总设计师,他只能亲自上阵。 诺文在心中暗自嘀咕。龙骨水车確实简单有效,但也没必要搞得这么夸张吧? 说到底,它依然只是一个简易的古代链板泵而已。 有用,但不至於改天换地。 “这些黑麦苗贪吃得很,”诺文实在看不下去了,只好上前拍了拍商人的肩膀,打断了他的朝圣,“泊瑞克斯先生,如果你不是来帮忙提水的,就別霸占著它们不放了。” “是、是。”商人急忙站起身,却还是难掩心中的激动。 “只是如此简单而精妙的器物,为何直到现在才被打造出来?我实在是不解。”他一边拍著衣服上的尘土,一边由衷感嘆,“想必是因为此处工匠的技艺,比王都的匠人都精湛许多。” “这多半不是技艺的问题。”诺文摇了摇头,“而是他们的思维从最开始就被局限住了。” “世界上必然有手艺更加精湛的工匠,甚至早有人设计出了类似的,或是更精妙的装置。但他们从未將其作为实用的工具製造出来。” “为什么?” 他看著泊瑞克斯。 “我想你应该也能猜到。” 商人的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不得不无奈地承认:“因为这不是贵族老爷们需要的东西。他们的庄园本就在最好的位置,也有充足的银幣去打造水车,甚至能额外开凿一条水道。” “...而且,他们也从来不会把好工具...哪怕是租给佃户和农奴们。” “上层人看不上,底层人用不起。”诺文耸耸肩,“这在以前没什么问题,但十二年前的惨败后,不仅是粮食供不应求,相应的工匠和技术也丟失了不少吧?” “正如您所说。”泊瑞克斯苦笑道,“简直愚不可及。” “我们非要等到腹中空空,饿得直不起脊背的时候,才会后知后觉地去寻找以前那些不屑一顾的东西。” 他看著那些水车,长嘆了一口气。 “先生,我暂时出不起对应的价码。” “它不是能用银幣来衡量的。如果能推广这样的造物,说不定会引起摄政王的注意,到那时,陛下绝不会吝嗇於为此封赏一片土地...甚至是一个世袭的爵位。” 泊瑞克斯紧盯著诺文,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到一些情绪波动。 “哦。” 诺文敷衍地应了一声。 得益於桑吉诺领主的大缺大德,他对萨拉贡王国的印象实在不怎么样,自然也对贵族头衔毫无兴趣。 “它能值什么价,由我说了算。” 诺文重新迈开步子:“利用丘陵土地的办法就是这样。接下来,再去看看另一个你感兴趣的东西吧。” 泊瑞克斯整了整衣领,用谦卑將內心的贪婪牢牢锁住。他不再期望榨取短期的利润,而是敬畏地希望、渴望,甚至乞求与这个奇蹟之地合作。 他知道自己失去了主动权,漏洞百出,所有筹码都输了个精光,而对方甚至连一间房子都没让他进过,连任何需求都没透露出来。 但商人输得心服口服。 此刻,他被震撼到麻木的心中反倒无比平静,拋下了所有对利益的追求,像个期待玩具的孩子一样盼望著接下来的景象。 不久之后,他们站到了温室门口。 这里经过了一次扩建,淡绿和淡蓝的玻璃板在山顶拱成一道圆弧,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商人同样认出了它:“您搭建了一间生命育所?” “我推荐你直接叫它温室,简单明了。”诺文纠正了那个过於高大上和不明所以的术语,“外界那些稀奇古怪的命名,容易引起误会。” 他颇为自豪地看著这间辛勤耕耘著鼠块的淀粉工厂。 “看起来不错吧?” “简直是奇蹟。” 泊瑞克斯称讚道。 “奇术使和炼金术师们用最昂贵的透明水晶,那些扰动魔力的超凡造物,以及炽热的火流来维持孕育生命”的环境。” “先生,我不敢说您的温室在外观上胜过了它们,但...” 他走近了一些,痴迷地观察著里面栽种的一排排灌木:“这最终的效果,看起来也相差不大。太惊人了.——.” “透明不一定是最好的。魔力也不是万能的。” 诺文推开门,一股温暖的气流扑面而来。 泊瑞克斯小心地在门口跺去尘土,又戴上口罩,慢慢走进室內。 他的目光依次掠过培养槽,玻璃观察口,在圆环另一端的灌木枝叶间看见了一个古怪的身影。 那人披著浅灰色的长袍,用厚实的帽子盖住了那一看就知道不甚茂密的头顶,拿著一本册子对灌木指指点点,骂骂咧咧。 “没用的渣滓。”萨贝尔愤恨地磨著牙,手上剪枝的动作却轻柔地像在抚摸丝绸,“一百四十二號。” “子代生长迅速,根系健壮,结果抗菌性居然这么强...” 他低著头,神神叨叨地拽著一架装满树枝的小推车,直愣愣就往前走,眼看快撞到泊瑞克斯了,也没有任何停下或绕行的跡象。 “滚远点!別挡著我!” 语调和学者一样清晰標准,但为什么充满了无由来的怨气? 自己明明是第一次见到他啊! 泊瑞克斯错愕地张了张嘴,感觉满腹口才都无处宣泄。 他默默后退了一步,目瞪口呆地看著那个人继续和灌木搏斗,时不时从灌木下面扯出一些诡异的块茎。 “咳。”诺文清了清嗓子,立即与萨贝尔撇清关係,“他是我们的研究员,最近精神压力有点大。不用在意。” “学者嘛...”商人憋了半天,只能挤出一句乾巴巴的附和,“总...总有些怪癖的。” 他看著四周各种完全无法理解的景象,苦笑起来:“我不敢再看了。” “您这里的每一件东西,都足以改变王国的局势。我带来的那些东西,恐怕连作为见面礼都不够格。” 他原以为自己是带著財富和机会,前来“施捨”一片荒地的。现在他才发现,自己那点家底,在这位巨人的宝库面前,是何等可笑。 泊瑞克斯有些黯然。他抢在所有人之前发现了这里,却没有足够的財富来敲开这扇大门。 诺文笑了笑。 “那倒没关係。要真说起来,你其实是第一个主动拜访拉曼查的客人。” “我不介意给你一些小小的优待。” 他从衣兜里隨手掏出一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许多种材料的名字和大致特徵。 “能找到上面的东西,你就能把龙骨水车和温室的標准製造手册全都带走。 让任何一个有些手艺的工匠都能学会。” “...您什么时候准备好的?”泊瑞克斯愣住了。 诺文笑得像只奸诈的老狐狸:“在你来之前。” “唉。” 商人长嘆一口气,仿佛被卖掉了灵魂,半开玩笑地说:“可怜的山鸦,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他接过那叠纸,仔细打量上面的一条条栏目,虽然总量不多,但各类稀奇古怪的材料,让见多识广的他辨別起来都有些吃力。 “寻常的材料我都能为您提供...石英...软锰矿?那些玻璃工的肥皂?石墨...哦,黑铅...” 大部分他都默默地记下了,以乌鸦商会的实力,应付这些不成问题。 只是看到第一页的最后一项时,他却惊得语调都瞬间抬高:“硫磺?!还要一百公斤?” “先生!”泊瑞克斯的表情瞬间变了,他急忙解释,“纯净的硫磺结晶颇为稀少,產地大多被王室或炼金行会控制,剩余的零散碎块在炼金术师手中亦是炙手可热,实在不好筹集到这么多啊!” 诺文挑了挑眉:“很难弄到?” “这不仅是难弄到的问题!这么多,难道...”泊瑞克斯心头一跳,“您想製作烟粉?” 他语速变得极快,带著难以抑制的慌乱,生怕眼前这位奇人魂归天父:“我奉劝您还是放弃这个想法。烟粉虽然威力惊人,却是炼金產物中最不稳定的东西,隨时会毫无徵兆地潮湿结块,或者自燃爆炸!” “死於烟粉和炼金火油事故中的炼金术士,都够铺满一条从西帝国直连萨拉贡的大路了!” > 第101章 魔法影响下的火药 第101章 魔法影响下的火药 “请允许我冒昧。” 泊瑞克斯压低了声音,那双精明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真诚的忧虑。 “先生,无论您想在这里建立怎样的秩序,无论您在寻求什么样的力量...”泊瑞克斯压低了声音,谨慎地斟酌措辞,“我都不建议您选择烟粉。” 诺文做出倾听的姿態。 商人见状,索性直言:“我对烟粉的三种主材也略知一二。木炭粉只需要装在木桶里,硝石需要额外在桶壁上涂油防水,而硫磺?那些角魔之火...” “无论是西帝国的火炮军团,还是萨拉贡的野战炮兵,运输硫磺都需要用到昂贵的疏魔容器,甚至聘请奇术使护送,才能避免它在运输过程中突然爆炸。” “而这还只是运输,当它在前线被混合起来的时候,它就更加危险了。 泊瑞克斯左右看了看,拿起一个浇水壶向诺文展示:“您看,就这样的大小,若是能灌满烟粉,就足够把这一整片温室都化为焦土。” “迄今为止,没有任何一位炼金术师能製作出稳定的烟粉。” “它是不稳定的產物,会因为未知的原因而燃烧,爆炸。任何试图改进的炼金术师,或许能取得一时的成果,但最终都只剩下了一具无法收敛的尸体...或者灰烬。”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诚恳:“先生,我不敢揣测您非凡的智慧。只愿您能了解其中的风险。” 而听完泊瑞克斯的讲述,诺文不由皱起了眉头。 若是商人没有说谎或者夸大,那这个世界的“烟粉”就有问题了。 正常的黑火药,虽然易燃易爆,但不至於如此夸张。只要控制好配比,保持乾燥,避免明火,它的危险性是可控的。 而他所描述的这种三元火药,威力远远超出了黑火药的范畴,甚至已经逼近一些需要复杂化工合成的高能炸药了。 而且,极度敏感,容易自燃爆炸? 是配方和製备过程的问题?还是.. “哪有这么复杂?” 一个不耐烦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萨贝尔粗暴地拍了一巴掌板车,语气癲狂:“这根本不是烟粉的问题!是火魔力!游离的火魔力!懂吗?!” “那些该死的,不知道从哪里飘荡来的火魔力,把它们点燃了!” 萨贝尔阴惻惻地从牙缝里挤出解释:“那帮炼金术师就喜欢把那些烟粉磨得比麵粉还细,生怕里面出现了一粒灰。结果呢?一点点火魔力就够让它们全烧起来了。” “哼,那些魔力乱的和垃圾堆一样的工坊...最不缺的就是这种东西。” “没准他们被炸上天的时候还在做著发財梦呢。” “一群蠢货。” 说完,他推著车扬长而去,只留下泊瑞克斯一脸震惊。 商人下意识地看向诺文,又看向萨贝尔远去的背影,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这个古怪的学者...为何对魔力如此了解?他究竟是什么人? 是奇术使?可哪个奇术使会甘心在这干农活? 而诺文的思维已经飞速运转起来。 游离的火魔力?这倒是说得通了。 根据萨贝尔的说法,炼金术师们的烟粉非常细腻,易於点燃。而硫磺的晶体结构规整,燃点低,或许就是它吸引了那些稀薄的火魔力,导致火药升温自燃。 在其他人的常识里,要製作烟粉,木炭、硝石和硫磺这三种材料缺一不可。 但诺文知道,硫磺並非必要的成分。 它能让粗糙不均的火药更容易被点燃,粘合木炭和硝酸钾,促进燃烧反应...但绝非无法替代。 诺文沉吟片刻,抬起头。 “既然如此,就先把硫磺划掉吧。 95 “你能弄到多少就带来多少,一小袋也无妨。”他平静地说,“放心,我们不会去製造那种危险的烟粉。” 商人顿时鬆了口气,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 边境的各种武装衝突和反叛也算是屡见不鲜了,只要还能交的上税,摄政王的自光大概率也不会转移过来。 但如果涉及到烟粉...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欣慰地想著,好在这位拉曼查之主足够理智,主动放弃了这个想法。 “讚美您的睿智。”商人露出热情的笑容,“请给我些许时间,我会儘快將第一批货物运到您手中!” 诺文点点头:“对了,你可以顺便为桑吉诺领主带个消息。” 商人微微一怔。 “在蓝羽林边上,卡尔河畔,有个不起眼的小村庄。”诺文认真道,“我要那块地。 “” 泊瑞克斯的心臟猛地一跳。 拉曼查之主想要將那个村庄纳入手中? 他的思维迅速运转起来领主在蓝羽林大败,那个好面子的废物绝不可能和拉曼查谈判。但如果以商会的名义... 泊瑞克斯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说辞,语气颇为自信:“在林间的河边,乌鸦找到了潜藏的机遇。” “我们想在那里建一座独立的工坊,研究一些...不便公开的炼金秘术。无人知道它能否带来財富,但商会愿意冒险一试。” “工坊需要劳工,而旁边的村庄正好合適。” 他微微欠身,笑容里带著几分默契:“我想,桑吉诺领主不会拒绝一笔可观的年金。” 诺文满意地点点头。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 “你可以带几架龙骨水车的成品回去,拆卸,模仿,或是寻找你的客户。合作愉快。” 泊瑞克斯谦卑地鞠躬:“山鸦也为您献上三架马车的礼物。” “粮食,金属,以及...” “..愈伤药剂。” 商会马车边,阿纳托利儘可能轻声说。 他从木盒中取出一瓶褐红色的药液,小心地放在掌心,给两只好奇的小鼠看。 副手没有和其他护卫一样待在空荡荡的旅店里休息,而是默默地坐在马车边,看管著马,健壮的身躯散发出一片沉默的气场。 他本该站著。 阿纳托利这样想著,却无法忽视身下那张舒適的靠背椅。 商队护卫们的肃杀气质嚇到了这里的亚人,许多鼠鼠都在好奇地打量著他们,但不敢靠太近。 直到有两只小鼠跑过来,抬起头,瞪大了眼睛:“嘰哇,你真高!” “和毛毛大傢伙一样高!” “站著不累吗?” 副手沉闷地回答:“累。但这是职责,护卫要看管货物。” “那你坐下来等嘛!诺文先生说了要好好招待你们!” 他们抖了抖耳朵,变戏法般从某个狭小的角落里拖出了一把人类尺寸的椅子,眼巴巴地看著他,直到他坐下。 “你们是不是去过很多其他地方的呀?”小鼠们嘰嘰喳喳地问。 “嗯。” 他们的眼睛顿时亮了:“讲些故事嘛!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还没来得及回復,他们又不满地嘟起嘴:“萨贝尔先生好嚇鼠,怎么问他他都不愿意说!” 副手愣了一下,他下意识记下这个名字,却为自己的这种行为有些惭愧。 於是,他努力在记忆中搜寻,儘可能给这些小小的孩子们讲述一些为数不多的趣闻軼事。 多是些行商过程中听到的传闻,也不知真假。 小鼠们永不满足,副手很快词穷,只能无奈地讲解起他们带来的货物。 “...是药误!”他们好奇地凑过来看那支药管,“涂上就能把小伤口变没掉了吗? “” “差不多。”阿纳托利解释道,“淤伤,破皮,骨折...涂在对应的位置,就能起效果。” “那我们要买!给薄荷哥哥治伤!”鼠鼠们兴高采烈地把几块烤饼放到他手上,“给你鼠饼!” 副手低头看了看那些焦香的小饼,轻轻咧起头巾下略长的犬齿。 “我不能卖商队的货物。”他说,隨后从衣服里掏出一瓶更偏红色的药剂,“不过,我可以给你们这个。 “好耶!” “龙姐姐!” 有只小鼠左顾右盼,看见刚和仓鼠大王摔跤完的安卡拉,眼前一亮,兴高采烈地垫脚递出那支药剂:“快看这个!” 龙娘俯下身子压住裙角,好奇地看了看,闻了闻,隨后瞳孔微微一缩,与莫名感到一股恐怖压力的阿纳托利遥遥对视。 “有狼的味道。” 第102章 愈伤药剂 第102章 愈伤药剂 “愈伤药剂?” 商队离开后,诺文回到房间內,有些惊奇地打量著手边这二十一支药剂。 他轻轻晃了晃,细长玻璃瓶里的液体略微有些粘稠,呈现出深沉的褐红色,像是某种经过提炼的草药汁液。 透过玻璃,看不见多少固体沉淀物,说明製备工艺不算粗糙,好歹还上了张滤布呢。 “嗯!”龙娘领著小鼠蛋子们努力点头,“他们说,涂在伤口上,很快就能治好啦! 连疤都不会留!”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显然对这种神奇的药剂充满期待:“和我以前给你做的药好像哦!” 回想起龙娘的口嚼草药,诺文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连忙转移话题:“那他们有说不良反应和储存条件吗?” 安卡拉疑惑地歪了歪头,尾巴弯成一个问號:“那是什么?我看见他们就放在小盒子里呀!” 诺文一副我早就知道的样子,扶住额头,开始揣摩著这瓶神秘的治疗药水。 上面自然没有质保標籤和配料表,这就是个略微精致一些的玻璃瓶,带著一个软木塞。瓶身光滑,没有任何文字標识,连最基本的生產日期都没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敷在外面,能治骨折、愈伤和破皮伤...普通的伤口一天之內就能好,骨折治癒的速度也会大大加快。 这三玩意治疗的原理都不一样,而且魔力又不能直接影响肉体,这种炼金万能药是怎么做到包治百病的?诺文心里不由嘀咕起来。 好在这玩意是外敷的。成分不明,他还真不敢直接给伤员灌下去。万一有什么副作用就麻烦大了。 他想了想,嘱咐大家道:“把萨贝尔找来。” “另外,那傢伙要是再不好好说话,就不让他继续工作了,直接给他批个假期,让他等著培养的菌种全都魂归天父吧。” “喔!” 不到几分钟后,面容扭曲的萨贝尔又被叫了过来,一出口就是地道的老通用语:“大师!您怎能如此残忍?!” “我的实验正到关键时刻!那些菌落” “好了好了。別天天苦著脸,你再这么下去,迟早把自己逼疯。” “按照你现在的精神状態,我可不確保你能看得懂更高深的生物知识。要学习,先端正你的態度。” 诺文摆了摆手:“过来看看这些药剂。” 萨贝尔闷哼了一声,面容却因为知识而略微放鬆了一些。 他走上前,端起一支药剂仔细端详,对著光线观察液体的顏色和透明度,又轻轻摇晃了几下,观察其粘稠度。 “愈伤药剂。”他端起来看了看,又放下,“每个炼金术师都有自己的配方,每一锅產物都可能有细微的不同。” “只看这个玻璃瓶,多半是南方大城市的量贩货。没什么害处,也没什么惊喜。” “哼,反正也能用就是了。” 他又看向那支更偏红的药剂:“那一支,效果更好。上好的愈伤药剂都是如同葡萄酒的瑰红色。” “具体有多少效果,得看掺了多少水...也得看伤员的反应。” 诺文沉吟片刻,提议道:“薄荷的骨折还没好,我们去问问他愿不愿意用。” “如果真有效果,他应该很快就能下床了。” 龙娘抱著小鼠蛋子们欢快地高呼起来:“好耶!” 在医院中,一间向阳的病房。 薄荷无精打采地躺在床上,下半身依然被固定得死死的,双腿都吊起来,耳朵耷拉著,尾巴在床单上压出了一条印子。 现在已经不怎么疼了,可每天都不能自己下床,甚至不能自己上厕所,这让战鼠不由得感到忧鬱,觉得自己没用了。 他好久没看见四队的战鼠了,好怀念他们,也好想出门跑跑。 大家都好忙,小鼠们要上学,大鼠们要干活,芦薈也在忙著处理其他人的小伤口,包扎乱跑摔倒,泪眼汪汪的小鼠蛋子。 他也不太愿意別人来看望自己,那种怜悯的眼神好让鼠伤心。 薄荷侧了侧头,从床头柜上拿了一本图画书,翻著那些早就看过的故事。 “噠噠噠...” 战鼠的耳朵突然竖起来,听见了一阵乱糟糟的脚步。 有人来了? 他慌忙坐直身子。 “薄荷!”龙娘轻轻推开门,从门框后面探出脑袋,“我们给你找到了治伤的药!” 小鼠们同样从她身后探出来,抖著大耳朵:“能治好骨折的药!” “诺文先生和芦薈姐姐也来啦!” “还有那个...嗯,禿头先生!” 薄荷有些慌乱,紧张地拽紧了被单:“真,真能治好?” “可能有风险。”诺文依然不把话说满,他拿出那支偏红的药剂,“据他们说,只要涂在伤口附近,很快就会治好。” 战鼠的眼睛顿时亮起来,又有些受宠若惊:“这么厉害!花了多少钱呀?” “六个鼠饼!”小鼠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薄荷顿时愣住了。 诺文笑了笑,將药剂交给芦薈:“试著先抹一点。” 花栗鼠优雅地点点头,动作嫻熟地拆开骨折吊带,再用打磨过的小木棍粘了一点,先抹在小腿上。 那些略微粘稠的液体迅速被皮肤吸收,留下一层薄薄的浆渣,味道有点像煮烂的纸浆。 “好像没什么感觉。”薄荷有点疑惑地想看,但他的姿势直不起身子,只能紧张地抽动著尾巴。 “嘖...”萨贝尔皱著眉头打量著,“大师,这太严重了。” “我建议直接剖开血肉,抹在骨头...” 薄荷拼命眨了眨眼睛,嚇得尾巴乱颤。 安卡拉用不善的眼神看著萨贝尔,让他气势为之一弱,改口道:“..或者加大些剂量。” 诺文决定道:“那就多用点药,慢慢来。芦薈,注意观察反应。” “全倒上去,別省著。”萨贝尔压著声调说,眉头都拧了起来,“一次一点点,药效全浪费了,而且骨折本来就不会好的那么快。” “喂,你们也別閒著。”他转头喊道,“再拿十支药剂来。” 小鼠们撇撇嘴,还是用小手捧著一支支药剂放到病床旁,然后跑到外面喊著加油:“薄荷哥哥,快点好起来!” 眾人都退后了一些,注视著医鼠仔细將药浆抹在双腿上,再把浆渣刮下来。 用完两瓶之后,诺文先让医鼠停下,注意观察。 薄荷忐忑地躺在床上,感觉双腿处酥酥麻麻的。 在眾人的注视下,他极轻微地动了动脚趾,又扭了扭腰:“..好像,没那么疼了误。” “治好了吗!?”鼠鼠们瞪大了眼睛,立即就想要挤过去看看情况。 “你们在想什么?怎么可能一下子就好了?”萨贝尔没好气地打断道,“这是骨折! 不是皮肉伤!” “以后一天两瓶。” 他冷静地估算著时间:“五天之后,他就能自己动了,根据大师的理论,还需要进行康復训练...” “嘰哇!薄荷哥哥要好啦!”鼠鼠们虽然没听懂,但也欢呼起来,第一次觉得这个大禿头先生也挺厉害的! 而诺文仔细观察著薄荷的反应,他看著战鼠眼中的一点点晶莹,心中也是略微一松。 至少,这药是有效的。 能將骨折癒合速度提升六倍以上.. 他沉吟片刻,看向萨贝尔:“你会不会炼製这种药水?” “不会。”萨贝尔的回答乾脆利落。 诺文有些无语:“你不是研究生命的奇术使吗?” 永生之血就这? 萨贝尔的眉毛顿时恼怒地拧了起来:“大师,屠夫难道还得负责裁缝的活吗?” “我们...不,永生之血注重的是躯体的进化,药剂师才是摆弄这些植物矿料的人! 埃尔昆卡里有的是!” 他又低声补充了一句,眼里闪过一丝阴霾:“虽然也有贤者会选择將精华製作为.. 药剂的形式。但那条路...何等低效...” 诺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看来要追寻这种三无產品的秘密,迟早得去那座城市一次,找几个正儿八经的药剂师回来。 他暂时放下思绪,看向窗外那些正在打包装箱的援助物资。 卡尼亚村现在如何了? (i 第103章 卡尼亚村的变化 第103章 卡尼亚村的变化 信而不行,与非信何异? 这句真言,在教堂之中,在圣象之下,在安塞尔莫枯坐的身姿间迴荡不休。 老人的面庞细密地攀上了皱纹,脊背也因承载著一百六十六个灵魂的重量而佝僂。 他在这里静坐了三天,於灵魂的黑夜中蹣跚前行。 逃避不义,我又怎可有资格成为天父的使者? 他悲哀地想著。 老人的目光再次转向那本经文集。他就如同第一天进入修道院的僕役,在被宏伟宏伟所带来的无尽震撼中,笨拙而虔诚拜服在天父的圣言前。 他默念,念诵,用手指点触著那些神圣的文字。 在第一日,是试炼。 他如刚出生的羊羔,在无尽的荆棘中颤慄。 那曾是蜜的圣言,在他口中竟化为苦胆。他念诵“慈悲”,却只见领主的暴行;他急呼“恩典”,却只见虔信者的消逝。 他的意志被魔鬼所动摇,那褻瀆的厌烦自心底升起,让他惊恐地喘息。 在第二日,是虚无。 老人麻木如歷经风霜的桩木,念诵著空洞的语句。 他不再颤抖,亦不再厌烦。他只是诵念,如风吹过荒原,徒有声响,唯余日下的空虚。 这些圣洁明了的语句无法给予他实质性的力量,亦找不出任何一种能拯救卡尼亚村的办法。 在第三日,是新生。 他痛苦如骤然意识到父亲並非无所不能的孩子。 在这剧痛的尽头,他没有破碎,他理解了。 天父未曾离去,祂也未曾沉默。祂是天星,而那能触及到祂的加尔默罗山,必定遍布荆棘乱石。寻道者无需为每一条道路而忧虑,只需仰头,遵循祂的指引。 是他,愚钝的安塞尔莫,听错了袖的旨意。 他一直虔诚地匍匐跪拜,却只为那太阳的神圣光辉所眩目,忘却了光辉所照耀的大地0 公正、美德、智慧、坚忍。 就是如此,也只是如此。 神父合上了经文集,將书页抚平,郑重地將其放到了圣泊利尼的圣像之前。 他站起身,集合了那些敢於闯进林中的村民一马特奥,铁匠贡萨洛,猎户贝穆多... 还有那个被排挤的肥手指,他缩在角落,被村民们的眼神炙烤。 这些人拘谨地在主殿中站成一排,衣角或简单的裹脚布上还沾著初春的泥泞。他们不知道神父叫他们来干什么,心中忐忑不安。 “我召你们到这里来。”神父说。 贡萨洛是个矮壮的男人,健壮的胸腔搭在有些外扭的双腿上。 他抓著一把塑形用的凿子,声音咕噥著挤出来:“神父,你要来审判我们的罪了吗? “” “不。”安塞尔莫悲悯地说,“你们无罪。” 村民们惊讶地抬高了视线,不敢相信前几天还在奉劝他们不要违反领主法律的神父,竟然会说出这种话来。 “你想明白了。”猎户说。 “是的。” “那叫我们来做什么?”马特奥焦躁地问,“我们要趁著还有麦粒,还有力气,再去弄些柴火。” 他的肚子都瘪下去了一块,正在发出並不神圣的咕咕声。 神父注意到了这一动静,他思考著一条古老却几乎已经无人遵循的戒律。 片刻后,他恳切地与马特奥对视:“请告诉我,马特奥,你还愿意重回天父的怀抱吗?” 村民的面容骤然扭曲了,他一词一句地说:“除非祂能给我降下麦粒,神父。” 这褻瀆的话让其他人都有些心惊,神父却並没有呵斥。 “戒律有言,那最好的麦谷,要在春天时献给天父,祈求丰收。往年,我们都荒废了这一戒律。” 猎户愤怒地高喊:“我们哪还有存粮献给天父?” “我知道。”神父点了点头。 “但领主还没有来收集冬天时积攒的税粮。”他简洁明了地说,“马洛的地窖太过破败,那些麦粒和麵粉很快就会在回春时腐坏。” “浪费天父的恩赐,这是罪恶。” 他看向肥手指:“马洛,你可知,固守粮食直到其腐败,已是贪婪的大罪?” 督工面色苍白地点了点头。 “不要害怕,孩子。我愿为你承担这一罪责,”神父温和地说,“將它们作为祈祷的祭品吧,让天父宽恕你的罪孽,免受贪婪之罪的责罚。” “我,可是...”马洛瑟瑟发抖,“那是给老爷的...” 神父的语气变得严厉:“你陷入了贪慾的深渊。切莫再沉沦,否则,便无人可以再净化你的灵魂!” 这可怕的话语瞬间击溃了马洛的意志,让见识不多的他不由惊恐地开始在胸前画圆祈祷:“天父在上!宽恕我,宽恕我吧!” “我,我这就把地窖打开!” 村民们有些回过神来了,他们敬畏地看著安塞尔莫。 神父要把这些税粮...拿回来? 他们的心臟怦然跳动,一双双脚掌跟隨著枯瘦的神父涌向地窖,从里面翻出了那些最好的,最结实的麦粒,豆子与麵粉,涌现出情难自禁的狂喜。 “天父在上!”马特奥几乎红了眼睛,恨不得把督工咬死,“居然藏了那么多粮食!” 铁匠扛起一缸麦粒,气的发抖:“该死的磨坊税和烤炉税...” 而猎人清点了数量,得出一个更冷静的结论。 对於整个村庄其实不多...但也够他们再撑一段时间了! “把这些粮食,都带进教堂。”神父制止了他们的胡乱搬运,面容严肃,“它已被祝圣。无人可以隨意取用献给天父的祭品。” 几人心头一颤,不由从这个老人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威严。 他们很快搬著粮袋,在教堂的门口架起大锅,无数村民们惊恐地伏下身子,恐惧又期盼地打量那些食物。 “你们都过来。” “听我一言,天父的考验降临了!”他高举双臂,声音响彻广场,“我们必须更加虔诚地奉行祂的旨!恢復旧有的戒律!” “將这些最好的麦谷,献给天父!” 大锅下的火焰慢慢燃起。 神父站在教堂门口,望著柴火微弱。於是就从铁匠手中接过一把劈柴用的短斧。 可下一秒,让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是,神父—代表著天父旨意的使者竟將那斧头高高举起,用力砸进了教堂的围篱! “至高至善的天父!”神父將碎柴丟进火堆,虔诚地念诵经文,“慈悲是我们的美德!而美德是我们的力量!” “我遵循您的旨意,我祈求您的宽恕!我要將这圣所的边界,化为取暖的柴薪!” “若这是褻瀆,便用圣火灼烧我身!” 这瀆神之举嚇得村民们慌乱地匍匐,连声祈祷。 可没有神罚降临。 神父只是不熟练地劈砍著围篱,將它们统统丟进火焰中。 他用行动布道:如果神圣的教堂都可以为袖子的存活而牺牲它的边界,那么触碰领主所划分的世俗的边界,又怎会有罪?! 在老人吃力的搅动下,一锅浓稠而算不上美味的杂燉很快散发出了淡淡的麦香味。 “...而天父必会將恩赐,返还给祂的孩子们!” “看吶!这粥是洁净的,是神圣的,是祂为我们而流的血,这是祂所允许的!” 神父舀起麦粥,放入碗中,第一个喝下。 隨后,他舀起粥,满满地分发向所有人,尤其是孩子。 马特奥颤抖著,率先捧起粥。 他低声默念:“天父啊,我祈求您的宽恕...” 那碗麦粥混著眼泪一起灌下,带来充足的温暖感。 在他眼中,正在宣讲的神父,变得比以往任何一刻都要高大。 “天父的血与你们同在!” “我的血,也与你们同在!” 第104章 前方的路 第104章 前方的路 当诺文和维瓦尔赶著两辆鼓囊囊的马车沿河而下时,马夫第一个注意到了村里的变化0 村庄依旧是那副样子,歪斜的棚屋,吱嘎空转的水车,泥泞的田埂.. 但村民们的状態却截然不同了。 他们干著农活,或是搬著柴火,虽然还是累的直不起腰,看起来却也不再那么死气沉沉了。 “先生,教堂前面是不是架了口大锅?”马夫诧异地问道。 他眯起眼睛,多端详了一会:“下面的柴灰都没清呢,肯定刚烧完火。 “那是在煮东西?哪来的柴火和粮食?” 诺文也注意到了:“锅旁边有大陶罐和粮袋,不像是村民家里存粮的容器。” “看来在我们离开的这几天,这里发生了一些变化。” “不知道是不是那位神父带来的影响。” 维瓦尔倒是挺为村民们高兴:“去问问就不知道了?能有东西吃,总归是好事!” “希望他们別和上次一样嚇跑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马车:“也希望我们带来的这些东西管用。” 两人停在村庄边缘,很快就有几个农夫发现了他们,却没人直接匍匐著跪下了,只是颤巍巍地站起来观望。 诺文看见一个青年转身朝教堂跑去。 没过一会,安塞尔莫就从教堂中走出来。他简朴地用绳子扎紧衣服,头髮间夹杂著花白的髮丝,脚上的鞋子也磨损得发皱。 若不是手中捧著那本厚重的经文集,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乡下的老农。 诺文翻身下马,仔细打量著神父,从他眼睛中看见了可贵的坚定。 “你看起来变了不少,神父。” 安塞尔莫的面庞有些疲惫,却对面前之人充满了感激:“是的。我在为我先前的愚钝懺悔。” “救赎之途本就在我们心中。我却直到您的训诫之后,才终於找到了它。” 他偏头看了看其他观望的村民,显露出一种混杂著骄傲与忧虑的神色:“请您来教堂中吧。凡有客来,如迎圣徒。” “我希望继续倾听您的智慧。” 诺文点点头,跟著他走向教堂。 他注意到教堂內部变了样。长椅被挪开,角落里整齐地摆放著粮袋和陶罐,下面用几块木头略微垫高了一些,防止受潮。 “您显然秉持了修士的戒律。”诺文不由讚许,“分发粮食,却没有让它变成一场混乱。” “那是天父的恩赐。”神父轻嘆一口气,“我只是依照戒律,將它们祝圣为祭品。每次分发都必须在教堂门口,由我亲手分配。” “它不属於领主,不属於我,只属於天父。所以...没人敢哄抢。” 维瓦尔愣了一下,上上下下地打量这个老人,为这种钻空子的行为挠了挠脑袋:“也算是个聪明法子。” 安塞尔莫没有露出得意的神色,他小心翼翼地转向诺文:“两位先生,我该如何称呼你们?” “您究竟是谁?为何要帮助这个卑微的村庄?” 维瓦尔看了诺文一眼,后者平静地开口:“我是诺文,拉曼查的领袖。” 神父记下了,儘管他从未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就在蓝羽林背后,靠近风林谷的地方,那就是我们的土地。並不肥沃,也不温暖,但依旧养育著许多被你们视作亚人或野兽的生命。” “当时我们面对著比你们更严峻的困境。桑吉诺领主派来了十二位骑士,带著上百名士兵和僱佣兵,要將我们赶尽杀绝。” “而我们,选择反抗。” 他平静地讲述:“一个冬天,我们就把桑吉诺软弱的军队打得丟盔弃甲,让所有骑士狼狈地滚回了他们的庄园,如果你沿著林间小路深入,还能看见我们给那些士兵和僱佣兵挖的坟。” “砰。” 安塞尔莫手中的经文集无意识地砸在了地上。 他张开嘴,思绪却瞬间蹦断。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难以置信,又凝固成了某种近乎恍惚的恐惧。 “这...”他艰难地开口,“桑吉诺领主...十二位骑士...还有那些士兵...” “他的军队已经被恐惧击垮了。”诺文说,“他们现在就是一群心惊胆颤的废人。” 神父慢慢俯身捡起经文集,双手焦躁地按压著封皮。这些可怕的信息互相碰撞,对於一个小村庄的神父来说,实在是过于震撼。 他立刻想起蓝羽林的禁令,想起了领主那些癲狂而矛盾的命令,想起了当初来传话的信使那张灰暗的脸。 那位让所有村民心惊担颤的领主...他没有士兵能派来!他被打败了! “所以,禁令...” “是因为他不希望你们知道,他被荒野里的野兽打得一败涂地。”诺文回答道。 “所以,我们不会被领主惩罚。”他竟有些想要流泪,“而我们先前的恐惧,也毫无意义。” 诺文点点头:“没错,桑吉诺已经没有余力管你们了。他连自己的城堡都不敢出,更不可能派兵来管一个小村庄是否私自取用了税粮。” “唉...” 安塞尔莫长嘆一口气,身形有些摇晃,在圣象下靠坐下来,心里说不出是放鬆还是忧虑。 神父思考著整个领地的震盪,为今年或许会缺席的税收感到一丝暗喜,可他又很快反应过来,这依然是將希望寄託於外人身上。 接下来呢?这片土地终究是属於桑吉诺领主的,这种和平能持续多久? 村庄刚刚迈出了第一步。他痛惜地想。艰难的一步,仅仅只是挽回生命的第一步。 如果有士兵闯进村中,一切终究还是会变成泡影,甚至可能加倍地被惩罚。 然后...孩子们继续冻死,村民们继续飢饿,更多的马科斯一去不回。 在领主的统治下,村民们永远都不可能吃饱。 神父不愿再接受这样的苦难了,因为他意识到,这並不是天父的旨意。 “领主总有一天会清醒过来。”他喃喃自语道,“到时候如果有人追查过来,卡尼亚该怎么办?” “我们没有城墙,村子就沿著河,根本挡不住士兵.——.” 他嘆息著说,“难道要让村民们拿起木棍去抵挡刀剑吗?还是...加入您的拉曼查,拋下这片埋葬著祖先灵魂的土地?没有人会愿意走...” 诺文的面容严肃起来,这正是核心问题。 “神父,拉曼查不会强迫你们迁徙,也不需要你们直接拿起武器去和刀剑对抗。你们可以走另外一条更稳妥的路...” 神父有些发愣:“您是说?” 在场的第三个人实在是憋不住了。 马夫被两人的弯弯绕绕搞得头疼,终於忍不住插嘴道:“两位好先生啊,放过我的耳朵吧,別谈这么复杂的事情了!” “诺文先生,您讲了半天,这事能成了吗?我们可怜的老神父现在就只想知道,到底能不能安稳地活下去。” 他顿了顿,粗俗的语气反倒极具可信力:“我说,神父,你別把我们想得好像被人看见就要挨一马蹄子一样。” “我们又不是只会挥棒子轮剑的野人,还有商会和我们做交易呢!” “诺文先生想的东西太多,一时半会说不明白。我就告诉您最简单的事情,我们有自己的士兵,也有自己的活法。” “蓝羽林后面的地儿,领主老爷管不著。而蓝羽林前面的地,我们可不会去刺激他。” “你该不会以为我们要让卡尼亚村拿烂木棍去和士兵对打吧?再隔三差五挨一顿税官抽查?” 维瓦尔没好气地说:“我们租!让商会租地,明明白白!到时候有了领主盖章,教会盖章,税都收不到你们头上,还怕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就是个名头,不影响你们村里的事情。您只管带著村民好好种地,好好过日子。 具体怎么弄,咱们早给您想好了。” “喏。”他指向门外的马车,语气颇为得意,“工具、衣服、填饱肚子的鼠块粉,还有不识字的都看得懂的图画书,全都在马车上了,送你们的。” “你们安全著呢!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重要。” “至於那些乱七八糟的担心。”维瓦尔大手一挥,“以后你们过得好了,再慢慢想!” “嘿。”他大笑起来,“我估计啊,到时候您自然也就懂了啥叫拉曼查咯!” 第105章 山鸦的舞台(5K) 第105章 山鸦的舞台(5k) 初春的暖阳洒向整片昆卡领。 它慷慨地赐光於所有劳作之人,却无法穿透克布拉多家族那座古老而阴冷的城堡。 来自木材行会、铁匠行会和河运行会的代表们正挤在昆卡兰堡的主厅长桌前,声音中充满哀求。 而那些更多的,连对领主开口都不敢的小行会代表们,更是在哀鸣中掺入蚊虫般的窃窃私语,令城堡的主人愈发心烦意乱。 帐本在桌上摊开,契约被翻来覆去地指点著,但这些数字与条款似乎都失去了意义。 “大人,按照合约,木料应该在两周前” “铁匠们没有木料来打造矛杆,没有木炭来烧旺炉火,他们不能工作“,“船匠们需要木料来维修船只一” 主座之上,桑吉诺男爵深陷在阴影之中。唯有壁炉中跳跃的火光,才能偶尔照亮那对凹陷下去的眼窝,显露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够了!”男爵嘶哑地大吼,“你们这群只认得银幣的蛆虫,怎会知晓我为昆卡领付出了什么?!这是为了领地的安全!” “可是大人...” “我说够了!”男爵猛地起身,身后的阴影在墙上拉扯出一头癲狂的野兽,“西边的林区还不够?那里是安全的!现在,都给我滚出去!” “可西边的林区全是歪扭的软木,而且离河道足足半天的运输路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男爵勃然大怒,抽出长剑,毫无章法地挥舞。 “滚!” 代表们的嘴唇动了动,却不敢再冒犯那头宛若魔鬼附体一样的疯兽。 他们收拾起帐本和契约,一个接一个地退出房间。有人的脸上带著勉强的希望,有人则满面愁容,更多人只是茫然地嘆息。 沉重的厚木门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他们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和低声的抱怨。 泊瑞克斯目送著那些小小的吵闹消失在走廊尽头,不由为这些小行会代表感到了一丝怜悯。 可怜的傢伙们,到现在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並不急著求见。对付一头髮狂的野兽,山鸦素来耐心。 管家已经带著他的礼物先行进去了—一颗精心挑选的宝石,不算贵重到让人警惕,却足够华美以满足虚荣。 还有些炼金小玩意,能在宴会上引起片刻好奇,却毫无实用价值的东西。 而在这期间,大商人仔细观察著这座古老建筑的每一个角落,留意著在城堡中每一个如老鼠般躲在阴影里的僕役。 那些总爱偷懒的僕役们,如今却像受惊的兔子,只敢贴著墙根溜过,生怕发出让领主不悦的声响。 一个年轻的侍从在转角处几乎撞上他,连头都不抬就慌忙道歉,声音里带著恐惧的颤抖。 就连站岗的卫兵,站姿也僵硬得过分,像是一具掛在绞刑架上的尸体。 泊瑞克斯对这幅景象唏嘘不已。 这可是一位男爵的城堡庄园啊。 每个人都压抑在不可预料的恐惧之中。他们不是在怕外敌,而是在怕主人。 僕人们可能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那个偏执的疯子一定下了严厉的封口令。恐惧浸透了昆卡兰堡的每一块石砖,在每个人的脚步中反覆迴荡。 大商人的思绪在这里交织成网。他愉快地在心中鄙夷著这个无能的边境男爵,思考著一些双关词,好让以后和儿子玩闹时能讲出几个有趣的笑话。 不久后,管家终於回来了,脸上几乎无没了血色:“泊瑞克斯先生,男爵大人请您进去。” 泊瑞克斯露出礼貌的笑容:“感谢您。好先生。” 在风暴之中,山鸦优雅地迈步。 “噠,噠,噠...” 每一步都不多不少,精准地踏向那团在壁炉火光中颤抖不停的阴影。 被惊扰的野兽猛然抬起头。 头髮凌乱,脸颊凹陷,鬍鬚根本没有修剪,衣领上还有酒渍的痕跡。 噢,一头嚇破胆的野猪,还偷吃了酒糟。 泊瑞克斯心想。 “尊敬的昆卡男爵,”商人深深鞠躬,动作缓慢而標准,“乌鸦商会的泊瑞克斯,为您献上微不足道的敬意。” 管家这才打开泊瑞克斯送上的小盒子,缓缓打开一那是一颗在光芒下流转著异彩的火红欧泊,还有五支塞满昂贵香料的炼金薰香。 宝石璀璨,薰香的细烟寥寥升起,縈绕在主厅中。 男爵被这份礼物安抚了。他粗重地喘了口气,手指却仍在扶手上烦躁地敲击著,发出咔咔的声响。 “你...坐吧。乌鸦商会的名號,在北境时有耳闻。” “只是一群卑微的商人罢了。”泊瑞克斯落座,身板挺直,但並非刻意地只坐前三分之一,那是小商人的姿態。他不需要如此。 “比起克布拉多家族的荣光,我们不过是仰望雄鹰的乌鸦。” 这句恭维让桑吉诺领主更加放鬆了些许。 “没想到乌鸦的叫声也如此悦耳。说吧,你来我的城堡做什么。 “感谢您的允许。”泊瑞克斯微笑著说,“商会有些小小的困惑。今年昆卡领出產的坚实木料,似乎有些延迟。不知是否因为春季狩猎还未结束?” 男爵的身体瞬间绷紧。 狩猎... 往年他都会在春季进行狩猎.. 没错,狩猎,就只是狩猎,这不是秘密,秘密...他在心中反覆重复,竟露出了一丝笑容。 “是的,狩猎。”他说,“今年,林中的蓝羽鸡格外肥美。这是克布拉多家族的传统,不能荒废。” 泊瑞克斯恭敬地低头:“您的武勇令人敬佩。” 他像是隨口一提:“想必这次猎物的范围格外广阔。就连木材行会的人都抱怨说,无法立即砍伐那些生长多年的好料了。” 男爵的笑容瞬间凝固,死死地瞪著泊瑞克斯,下意识將手探向剑柄。 “你...为什么这么说?” 泊瑞克斯心中略微一紧。真正的挑战来了。 他脸上依然保持著得体的微笑,语气中甚至带著一丝困惑:“大人,我只是从那些抱怨里推测...这是商人的本性。难道我说错了什么吗?” “推测!?”男爵猛然站起,面容狰狞地扭成一团,“你在推测什么?你觉得我的狩猎有什么不对?” 泊瑞克斯轻轻皱了皱眉,低头示弱,语气依然沉稳:“大人,您误会了。我恰恰认为,您的安排极为合理。” “封锁林区,正是为了避免猎物被惊扰,也是为了保护无辜的樵夫。这正是贵族风范的体现,是对领民负责的美德。” 疯兽的胸腔依然剧烈起伏,但鬆开了攥紧的拳头。 “是...是的。”他喃喃自语,“一场大狩猎...需要慎重。这是为了安全...” 泊瑞克斯顺著附和:“当然。只是那些愚笨之人不理解这一点,才会有些怨言。但我完全明白您的考量。” “克布拉多家族的威名,正是建立在这样的周全考虑之上。” 男爵慢慢坐下,那双眼睛没有完全离开泊瑞克斯的脸,试图確认这个商人是否真的相信...那只是一场狩猎。 好几秒后,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好极了。”他说,“至少你比那些小行会的蠢货明白事理。” “別再说狩猎的事情了。”他按住深陷的眼窝,用力搓揉,“乌鸦商会在昆卡很久没有动静了,这次又让你来做什么?就为了木料?” “商会愿意继续等待您的木料。”泊瑞克斯缓缓开口,“而事实上,乌鸦商会也一直对您领地上的铁矿颇感兴趣。” “我们愿意以最诚恳的价格,购买矿场的经营权。” 泊瑞克斯已经预料到了领主的反应一“你说什么!?” 男爵暴跳如雷。铁矿是他的根基,是军队的保障! “你们这群贪婪的商人,竟还想对克布拉多家族的铁矿下手!?” “我只是代传商会的提议,大人。”泊瑞克斯不卑不亢地回答,“您是这片土地上无可置疑的主人。既然您心意已定,商会也只能放弃这个计划。” 男爵的脸色阵阵发红。 几秒后,他突兀地大笑起来,感觉自己贏回了一城。他强硬地拒绝了这个大商人的要求。他重新掌控了局面! 泊瑞克斯露出遗憾的表情:“只可惜,我恐怕无法向商会交差了。” “那是你的事情。”桑吉诺领主强硬地逼迫道,为这份掌控感感到满足,“昆卡领还有其他財富,只要付出足够诚恳的价格”。我容许你继续说。” “感谢您。可是...唉。” 商人只是低下头,显露出无比纠结的样子。 过了好一会,正当男爵的自信重新膨胀起来的时候,泊瑞克斯的语气却不像之前那么冷静了,而是显现出一股犹豫:“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不是出於商会,而是出於我个人的...投资想法。” 男爵满意地笑起来,乾瘪的皮肤贴在颧骨上颤抖:“说吧。” “那些痴迷於瓶瓶罐罐的炼金术士,总有些古怪的想法。”泊瑞克斯说,“他们热衷於寻找各种含有潜能的炼金素材,从荒地里挖出財富。” “唉...” 商人长嘆一口气:“可您也知道,虽然炼金材料无比珍贵,可发掘新的產地?完全是一场冒险,商会每年都会为此付出大量银幣,却通常血本无归。” “我们想在卡尔河旁建造一座工坊。当然,不会冒犯教会和您的渔猎权.——.” “卡尔河边?”男爵突然浑身一颤,“为什么是那里?” 该死的疯子...一惊一乍的。 泊瑞克斯保持著从容的微笑,心中无比慎重地组织言语:“因为那里贯通蓝羽林,方便水运,或许还能找到一些有价值的材料...” 这话已经儘可能说得轻柔,可商人万万没想到,那头疯兽居然瞬间暴起! “蓝羽林!”男爵颤慄著站起身,捶打著长桌,“你为什么要提蓝羽林!?你知道什么!?” 纵使是冷静的山鸦也嚇了一跳,下意识往后仰了仰。 “这,大人,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河道和古老森林里最容易发现可用的炼金材料。如果您觉得不合適,商会可以考虑其他地方。” “不合適!?”桑吉诺的咆哮越来越恐怖,“那你为什么还要提!?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是不是有人在外面传扬!?” “大人...真的没有...” “那你为什么偏偏要去那里!?”被偏执逼疯的疯兽反覆追问著同一个问题,“为什么偏偏是卡尔河边!?为什么偏偏是蓝羽林!?” 泊瑞克斯深吸一口气。 他下意识挪了挪椅子,瞥了一眼桌上的木盒,这是他在酒馆廝混的“好”习惯,確保要是有个疯子突然闯进来砍人,隨时第一时间朝他脸上丟过去,然后转身逃跑。 他没想到居然有一天会將这招用在一位贵族身上。 如果有一句话说错,他今天就可能被这个反覆无常的疯子砍死在城堡里! “大人!”他急忙喊道,“因为那里没有人啊!” “那地方荒无人烟,炼金术师的研究,往往涉及到一些不便公开的配方和实验!”泊瑞克斯迅速阐明利害,“商会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搭建工坊,才能避免为您的领地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如果您的狩猎还在进行,那么工坊的建设也可以等到狩猎结束之后再开始。我们绝不会干扰您的...传统。” 说完这些,泊瑞克斯忐忑地等待男爵的回应,內衬都已经被冷汗浸湿。 桑吉诺领主颤抖著抓起一个翻倒的空酒杯,来回放了三次才把它放稳。 “等狩猎结束...”他深深吸著气,“结束...” 他慢慢坐稳,垂下目光,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商人总算鬆了口气,心臟快蹦到了嗓子眼。 撑过去了。 “你要在那里建工坊?” “是的,大人,一座小型的勘探工坊,不会很大。” “你要僱佣多少人?” “不多,大人。”泊瑞克斯硬绷著脸上的肌肉让冷汗不流下来,“商会计划就近僱佣劳工。卡尼亚村的位置正合適,离河道近,运输方便,那里的村民也熟悉林区...” “如果您愿意出租那片土地,商会愿意支付一笔丰厚的年金。” “暂定为...五千枚银幣一年,租赁三年。” 男爵沉默了数十秒,焦躁地攥紧了扶手。 五千银幣的年金,对於那一小片地而言...不少。 这笔钱...足够弥补他很大一部分的亏空...甚至重新武装起手下的士兵.. 男爵的手指慢慢鬆开了扶手,深陷的眼窝里重新浮现出一丝光亮。 “那是河畔。一片好土地。”他缓缓说道,“若是你们真能从中发掘出有价值的东西,五千银幣...可不够。” 泊瑞克斯肉疼地嘆了一口气:“大人,炼金勘探是一场冒险。这可不是每个商人都能承担起的。我无法给您更高的数额。” “若是工坊真的正式运行,我们愿意將利润的三成交给您,以换取您的允许和保护。 再高,它就没有意义了,我们不如去直接购买现成的素材。” 男爵露出得意的笑容。 “好吧。不过,泊瑞克斯先生,你必须明白。林子里並不安稳,切勿擅入我的猎场。” 他摩挲著扶手,眼里闪烁著扭曲的憎恨,“我的士兵,要保卫城市和领民,无法分心去保护一座工坊。如果深入森林中,那,就是你们自己的事情了。” 泊瑞克斯紧皱著眉头,像是在计算这笔额外的成本。 “大人,这太苛刻了。”他露出纠结的表情,“我们只是商人,並非士兵。” “可为了您与我们的明智合作,为了能沐浴在您的慷慨之下... 3 他不得不用深鞠躬来掩盖自己的笑意。 “我们將自行僱佣护卫,保卫工坊的安全。一切风险,由商会自行承担。” “很好!”男爵迫不及待地说道,“那就这样吧!” 不久后,山鸦带著擬定的契约,面色平静地走出城堡。 他稳步走过那些躲藏的僕役,走出阳光照射不到的阴冷石壁,走过吊桥,直到登上马车。 车门关上。 直到这一瞬间,泊瑞克斯的狂喜才彻底爆发出来,拿起酒瓶就往嘴里猛灌。 “看来事情很顺利。”阿纳托利说。 “顺利?”商人哈哈大笑,“何止是顺利!” “来,看看,你肯定想不到,”他热情地招呼著副手,“那个蠢货连地图都没看清,就把左右两边一大片林子都划给我们了!” “仅仅五千银幣!整片卡尔河畔的林带!还有名正言顺的自行僱佣护卫的权力!” “阿纳托利,你知道这事情最难的地方在哪吗?” 副手嘆了口气:“我有预感,你要说些我不喜欢的比喻了。” “答对了,但没有奖励。”泊瑞克斯仔细抚摸著契约,痴迷地默念著上面的每一行文字,“最难的地方,就在於你不能杀掉这头疯猪,还得溜进它的巢穴里偷走它的獠牙。” “嘖嘖。”他感慨地摇摇头,“这可比和那些大伯爵大公爵做生意都难。” “事情还没有结束。”阿纳托利转过头,“您还需要去一次修道院,让教会做见证。” “是啊。修道院。 ,山鸦冷笑道。 “至少他们是明著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