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系之舟》 第1章 故乡的囚笼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1章 故乡的囚笼 “三十多了还嫁不出去,在咱们平乐县,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坐在对面的张科长,慢悠悠推了推他的无框眼镜,镜片后那双审视的眼睛,上上下下扫著南舟,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女人,倒像是在菜市场里挑拣一块过了夜、等著降价处理的五花肉。 “南小姐的情况,介绍人大概说了说。”他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故意拉长了调子,“从帝都回来的,是吧?心气儿高,眼皮子朝上,一时半会儿转换不过来。不过,你这种人我见多了,大城市混不下去的大龄女,青春不再、相貌……” 他瞄了眼南舟素麵却依然白皙细腻的皮肤,话在舌边拐了弯,“还有啥可挑剔的?” 不等南舟回应,张科长自顾自地摇了摇头,嘴角撇出一个洞悉世事的弧度,“听说你在那边,给人干装修?就那行当,为了业绩,嘿,啥事做不出来。想想女人啊,最重要的还是找个好归宿,做做家务教教孩子,安稳踏实才是福。” 南舟的指尖死死抠著温热的玻璃杯壁,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嫁不出去、混不下去? 这八个字,像八根生锈的针,带著倒刺,精准无比地扎进了她心里最不愿意触碰的地方。 生活啊,为何总是如此的操蛋又可笑?现实呢,无比讽刺又噁心。 南舟想起自己的成长经歷,从小父母就告诉她,“人生如行船,不进则退”,给她取了个“南舟”的名字。 从懂事开始,她就一路努力学习,凭藉著那股子“小镇做题家”的死磕精神,在千军万马的独木桥上披荆斩棘,最终考上了一所 211大学。 那时候的她,满心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未来就一定会一片光明。 毕业后的2016年,她如愿进入一家业內有名的室內设计事务所。 彼时正是房地產的黄金时代,所有人都以为买了房就会赚,行业发展大开大合,事务所接单接到手软。 但,设计这一行,又是拼资歷、拼人脉的。 她给主创设计师打下手,每月拿著几千块的微薄工资,打著文化的招牌,为千万级豪宅讲一个动人的故事,赋予低调奢华有內涵的灵魂。 在最忙碌的时候,她一个人同时参与五个项目,每天忙得连喝水都要严格控制量,因为上厕所对她来说都成了一种奢侈的浪费时间行为。 你见过凌晨三点的帝都吗? 南舟见过。 那繁华不减而又充满疲惫的城市夜景,对她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 工作满三年后,她终於可以独立带项目,涨了薪水,交了男朋友。 公司年会那个夜晚,她站在五星级酒店宴会厅窗前,看著脚下川流不息的长安街,觉得整个世界都在为自己喝彩。 然而,一通电话打破了一切。 她躲进了楼梯间,手机那头,母亲的声音带著从未有过的慌乱和无助:“舟舟……你爸……你爸脑梗住院了……医生说,就算救回来,也可能……可能偏瘫……” 茫然痛惜时,她听到了楼下的娇喘嚶嚀。女人说:“陆信,在我和你女朋友之间,你只能选一个。我江若涵可不是那种和人共享男朋友的主儿。” 陆信,是南舟交往了两年的男朋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本来应邀参加她的年会,却在这么重要时刻,夹带私货,对她无情背刺。 后面的话,南舟听不到了,只有泪水在脸上肆虐。 她买了最早一班火车票冲回家。 医院icu外刺眼的白炽灯,父亲身上插满的管子,母亲一夜之间斑白的鬢角,还有亲戚们口中“女孩子家就是不中用”“还是养儿能防老”的苛责……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將她紧紧缠住。 她看著母亲期期艾艾的眼神,看著父亲病床上欲言又止的样子,做了人生中最“懂事”的一次决定。 她辞掉了四九城那份前途光明的工作,退租了朝阳区那个不大却被她布置得温馨舒適的房子,卖掉了沉重的设计书籍和部分家具,拖著两个巨大的行李箱,晃晃悠悠地飘回了这座生她养她、却早已陌生的中原小城。 她进入了本地一家建材企业,拿著三千死工资,工作內容是把“金秋送爽,丹桂飘香”这种没有营养的稿子反覆翻炒,或者组织一些领导讲话、员工鼓掌的形式大於內容的会议活动。 这两年,房地產急转直下,建材企业半死不活。 而她被家里各种催婚,张科长是她相的第七个对象。 別人七年之痒,她三年相七个对象。 就在这时,手机的屏幕亮了一下,打断了南舟的思绪。她的前同事也是好闺蜜李菲儿,发来了一条连结。 点开,是一个拍得晃悠悠的视频,里面那张写满野心的脸格外刺目。 白露,南舟的老对头,和她同期入职,曾经在爭项目上闹得面红耳赤,明里暗里较劲儿的女人。 如今,白露主持设计的楼盘,荣膺地產奥斯卡十大金奖。 她站在领奖台,一身利落的西装,妆容精致,眼神明亮如星,手里高高举著那座象徵著设计人最高荣誉的奖盃,春风得意,恨不得一夜揽尽帝都花。 而她南舟呢? 此刻正坐在老家县城充满油腻气息的饭馆里,听著一个快要地中海的中年男人用施捨的语气,规划著名她“相夫教子”“早点安排”的后半生。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婚后你不用辛苦工作,就负责生娃就行了,最好生两个,再做做家务,孝顺孝顺公婆……” 眼泪毫无预兆地衝进眼眶,视线迅速模糊。南舟紧紧咬住自己的下唇,用疼痛逼退那即將决堤的软弱,不让它们在这个令人作呕的男人面前掉下来。 她豁然起身,端起茶杯,轻笑一声,“张科长说得对,我確实心气高。毕竟......” 她抬眼,目光如刀:“会做梦的女人都盼著有车有房,父母双亡。您有吗?” 张科长愣在当场,脸色由红转青。“你怎么说话呢?就你这脾气,不改改谁娶了你能忍?” “是,我的脾气差,你脾气好忍忍啊。我的眼睛也不是染缸,装不下你的各种脸色。少提点择偶標准,多想想自己何德何能。” 一通发泄完,她优雅起身,拿起自己的包包: “拜拜。” 在对方铁青的脸色中,南舟转身离去,风衣下摆划出决绝的弧度。 县城广场上,广场舞的音乐震耳欲聋。 她站在街边,深吸一口气,点开购票app。余额:10,300元——这是她全部的家当。 食指落下,確认支付。 她要北上,回帝都。 第2章 决绝的归途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2章 决绝的归途 南舟回到家,那个迁徙年初建的老破小时,已是华灯初上。 推开门,饭菜的香气混杂著老旧家具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客厅里,父亲南建国正刷著短视频,母亲刘桂兰则在厨房里忙碌,锅铲碰撞的声音是这个小家日復一日的背景音。 一切都与她回来这三年里的每一个傍晚別无二致,平静,却像温水煮青蛙般,让她在无声无息中感到自己的稜角与热气正一点点被磨平、冷却。 “回来啦?跟张科长聊得怎么样?”刘桂兰端著最后一盘菜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下,脸上带著满心欢喜的期待。 南舟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换鞋,把包掛好。那沉默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垮了刘桂兰脸上的希冀。 “怎么了?又没成?”刘桂兰的声音拔高了些,带著显而易见的失望和焦虑,“我说舟舟,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那张科长有编制,工作稳定,父母都是有劳保的退休工人,条件多好啊!你都三十了,不是十八二十,不能再挑挑拣拣了!” “妈,不是条件好不好的问题。”南舟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今天的遭遇,还是让內心蒙上了一层阴影,“是观念不合。他想要的是一个回家生儿子、做家务的保姆,我不適合。” “什么叫不適合?”刘桂兰看著只顾玩手机的老伴,声音不自觉尖锐起来,“舟舟,我跟你爸老了,就盼著你早点安定下来,结婚生子,这有错吗?女人这一辈子,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那是你们以为的!”积压了三年的委屈、不甘和窒息感,在这一刻终於衝破了理智的堤坝,南舟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却异常清晰,“我不想这么过!我不想一辈子困在这个小县城,每天討论的都是东家长西家短,为了几毛钱的菜价斤斤计较,更不想为了一个所谓的『好归宿』,就嫁给一个把我当生育工具和免费保姆的男人!” “你胡说八道什么!”刘桂兰气得手都有些抖,“我们这都是为你好!” “为我好?为我好就是一次次把我推向那些根本看不起我、只想找个女人传宗接代的男人?为我好就是让我放弃我学了十几年、热爱了十几年的专业,在这里腐烂发臭?”南舟的眼泪终於忍不住掉了下来,但她倔强地没有去擦。 一直沉默的南建国猛地一拍桌子,碗碟被震得哐当作响。 “够了!”他脸色铁青,因为情绪激动,受过伤的半边身体似乎都在微微发抖,“南舟!我看你就是在北京待了几年,心野了!眼光高了!看不上生你养你的地方,也看不上我和你妈这片苦心了!” 他喘著粗气,指著南舟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弯曲:“大城市就你说得那么好吗?网上说,多少年轻人回到了老家,別人都能呆,就你呆不得?一个女孩子熬到三十岁,没对象也没孩子,高不成低不就,成了別人嘴里的笑话!我和你妈都因为你臊得慌。” “爸!”南舟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那不是笑话!那是我的人生!是,我是从四九城灰溜溜地回来了,但那是因为您病了!是因为我『懂事』!可这份『懂事』快把我憋死了您知道吗?” “我看你就是不知足!不安分!”南建国怒吼道,因脑梗后遗症而有些口齿不清的话语,此刻却像刀子一样锋利,“你以为四九城是那么好待的?当初你回来的时候什么样忘了?累得像条狗,钱也没攒下多少!现在好不容易安稳下来,你又作什么妖?” “那不是作妖!”南舟挺直了脊背,任由泪水滑落,“我现在想回去,回到我能施展拳脚的地方。我才三十岁,我不想就这么认命!” 南建国气得浑身发抖,猛地咳嗽起来,刘桂兰赶紧上前给他拍背,一边拍一边掉眼泪,看著南舟的眼神充满了失望和哀求。 “舟舟,你就少说两句吧,看你把你爸气的……” 南建国顺过气来,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南舟,像是下了某种巨大的决心,一字一顿地说:“好,好,你要回去,你要再去撞南墙,你去!你要是今天踏出这个门,以后……以后就別再叫我爸!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炸响在小小的客厅里。 刘桂兰失声痛哭:“老南!你胡说什么呢!” 南舟站在原地,身体晃了晃,脸色惨白如纸。她看著父亲因盛怒和病痛而扭曲的脸,看著母亲无助的泪水,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断绝关係……这四个字太重了,重得她几乎承受不住。 客厅里只剩下刘桂兰压抑的哭声和南建国粗重的喘息声。 不知过了多久,南舟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用手背狠狠抹去脸上的泪水,再抬起头时,眼睛里虽然还盈著水光,却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坚定。 她什么也没再说。 没有爭吵,没有辩解,甚至没有再看父母一眼。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却又异常坚定地走向自己的房间。几分钟后,她拖著那个三年前从四九城带回来的、有些磨损的行李箱走了出来。箱子不大,只装了几件必备的衣物和那台陪伴她多年的笔记本电脑。 她穿过客厅,在刘桂兰不可置信的目光和南建国绝望而愤怒的注视下,径直走向门。 手握住冰冷的门把手时,她停顿了一秒。 只有一秒。 然后,她用力拧开了门锁,头也不回地踏入了门外沉沉的夜色之中。 “舟舟——!”刘桂兰悽厉的哭喊声被隔绝在厚重的门板之后。 “我没做错,我会闯出模样的。” * 第二天傍晚,南舟再一次站在了四九城的土地上。初春的北京,风依旧料峭,吹在脸上乾巴巴的冷。车站广场上人流如织,喧囂鼎沸,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有人会多看她这个失魂落魄的异乡人一眼。 她入住了一家经济型酒店。房间狭小逼仄,隔著墙壁,能听到隔壁房间的电视声和走廊里的脚步声。 南舟把行李箱放在墙角,瘫坐在床上。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安静得可怕,父亲那句“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开始在脑海里疯狂迴荡,伴隨著母亲心碎的哭声。 她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肩膀无声地耸动。这一次,她放任自己哭了个痛快。为父母的决绝,为自己的不孝,也为前路的茫然。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於抬起头,眼神却渐渐清明。 她走到房间那扇小小的窗前,看著窗外帝都璀璨连绵的灯火,像一条流淌的星河。这片星光,三年前她曾以为自己永远告別了,如今,却又如此真实地展现在眼前。它冷漠,却也公平,不问你的来歷,不问你的伤痛,只问你的能力和决心。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上並不算快的酒店wi-fi。 首先,她需要更新她的简歷。三年空白期,这是一个致命的硬伤。她必须好好构思,如何將这三年的小城经歷,包装成一种“深入理解中国基层生活与家庭需求”的独特优势。 她新建了一个文档,標题赫然——《个人简歷:南舟》。 指尖在键盘上停留片刻,然后坚定地敲下了第一个字。 她知道,从这一刻,身后已无退路,唯有向前。 第3章 求职接连碰壁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3章 求职接连碰壁 帝都的四月,柳絮开始如雪花般纷扬,粘在行色匆匆的路人的头髮、睫毛和外套上,带著一种温柔的烦扰。 南舟坐在一间窗明几净的会议室里,却感觉不到丝毫春意,只有一种冰冷。 这冷,源自於她面前那份列印出来的录用意向书,以及对面hr那张程式化微笑的脸。 “南女士,恭喜您通过我们公司的两轮面试。”hr的声音甜美,吐出的字眼却带著冰冷的算计,“您的专业能力给我们留下了深刻印象。这是我们的薪酬方案,您请看。” 南舟的目光落在那个数字上,瞳孔微微收缩。月薪六千,税前。这甚至比不上她八年前,作为一名应届毕业生在帝都拿到手的起薪。扣除五险一金和税费,在这个城市,可能刚刚覆盖她最基本的生存成本——如果她愿意搬到六环外,並每天花费三小时以上通勤的话。 “这个薪资……”南舟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不带波澜,“似乎远低於这个职位的市场平均水平,也与我之前的资歷不太匹配。” hr的笑容纹丝不动,仿佛早已预料到她的反应。“南女士,我理解您的感受。但您需要考虑到目前的就业大环境。很多网际网路大厂都在进行结构性优化,市场上流动的优秀人才非常多。我们公司能提供这样一个平台,本身就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现在能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就应该心怀感恩了。薪资是可以成长的,关键在於平台和机会,您说对吗?” 感恩?南舟在心里咀嚼著这两个字,一股荒谬感油然而生。她十年的寒窗苦读,五年的专业积累、无数个通宵达旦换来的项目经验,最终被標上了一个需要“感恩”才能获得的价码。 她看著hr那张年轻却世故的脸,忽然明白了,在这里,她的“过去”不是財富,而是需要被抹平的“折扣区”。 沉默地收起了那份意向书,她没有立刻拒绝,只说了句“我需要考虑一下”。走出那栋玻璃幕墙闪耀的写字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第一个回合,她就被现实的价码狠狠摑了一掌。 第二家面试的公司,规模不大,氛围却更为紧绷。 面试官是位四十岁上下的女性总监,眼神犀利,问题直接切入隱私领域。 “南女士,简歷上显示您未婚。方便透露一下近期的个人规划吗?比如,是否有结婚生育的打算?”她的语气看似隨意,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锁定著南舟。 南舟压下心头的不適,清晰回答:“我目前单身,並且未来两年內没有结婚生育的计划。我重返职场,是希望能在事业上有所突破。” 女总监点了点头,似乎还算满意,但接下来的话却让南舟险些控制不住表情。“很好。为了確保团队的稳定性和项目执行的连续性,我们希望能將这一条以补充协议的形式確定下来。另外,我们这个岗位需要极强的抗压能力和奉献精神,概括起来就是『三个隨时』:隨时在线,隨时反馈,隨时改稿。毕竟,客户和灵感都不会只在工作时间出现,对吧?” 南舟几乎要气笑了。 隨时? 这轻飘飘的两个字,意味著她的个人时间、生活界限將被彻底碾碎。她把劳动者权益保护法置於何地? 不,在这些公司的逻辑里,法规律条远不如他们自定的“规则”来得有效力。 她看著女总监那张理所当然的脸,仿佛看到了一条无形的枷锁,正试图套上她的脖颈。 她维持著最后的体面,站起身。“谢谢您的时间,我想贵公司的『奉献』要求,可能超出了我的承受范围。” 她步入的第三家公司,位於一个充满“科技感”的联合办公空间。 面试她的是一位留著寸头、穿著潮牌t恤的年轻男性负责人,自称“首席体验官”。他快速翻阅著南舟带来的作品集,眉头越皱越紧。 “南工,您这些项目,品质感是有的。”他放下ipad,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但恕我直言,设计语言有点……程式化了。现在流行的是解构,是未来感,是数字原生。您看这个,”他点亮屏幕,展示了几张充满流线型和光影特效的效果图,“这都是我们用ai工具辅助生成的,效率极高,想像力远超人力。” 他转向南舟,带著一种技术拥躉的优越感问道:“您离开行业三年,可能对一些新工具不太熟悉了。max3d现在有点过时了,blender、c4d用得熟练吗?像mj, sd这类ai出图工具,有深入研究过吗?我们需要的是能拥抱变化,甚至引领变化的设计师。” 南舟感到一种熟悉的脱节感。 她引以为傲的手绘功底、对材质和光影的细腻把控、对空间尺度的精准理解,在这些眩目的新技术名词面前,似乎一下子变得笨重而陈旧。她像是一个拿著精工锻造长剑的武士,闯进了一个人人手持雷射枪的战场。 “我可以学,我的学习能力很强。” 可惜,人家没有这个时间,等著她成长。 后面的事务所,则连偽装都懒得做。 面试官在简单问了几个问题后,便直截了当地切入核心:“南女士,我们这个资深设计师岗位,除了专业能力,也非常看重候选人能带来的资源。您之前服务过高净值客户,不知道这部分人脉,现在还能激活吗?或者,您老家那边,有没有一些有实力、有来京投资或置业需求的潜在客户资源?” 南舟沉默了。 她意识到,在这里,她不是一个设计师,而是一个需要自带乾粮和地图的士兵。他们需要的不是她的才华,而是她背后可能存在的、尚未被兑现的“资源”。 当她坦言离开三年,人脉需要重新搭建时,对方眼中的热情便迅速冷却了。 “好的,情况我们了解了。有消息会通知您。” 一个月的时间,像指间的流沙,悄无声息地溜走。 南舟的求职app里,塞满了已读不回的招呼和千篇一律的拒绝信。酒店的房间从最初咬牙订下的连锁品牌,换到了更偏远、设施更陈旧的小旅馆,但每日的房费、外卖、地铁票,依旧像贪婪的蛀虫,一点点啃噬著她那本就单薄的积蓄。银行卡里的数字,已经从五位数锐减到一个令人心慌的程度。 她也尝试在面试的间隙找房子。手机地图上的光点,从繁华的国贸、望京,一路向大兴、通州、昌平、顺义……甚至更远的环京区域蔓延。 四九城太大了,已经修到了七环,大得让人绝望。没有確定的工作地点,租房就成了一个无解的难题。选择一个区域,就意味著可能要承受动輒两三个小时的单程通勤,那种身体的疲惫和时间的消耗,是她曾在第一段北漂生涯里深切体会过,並心有余悸的。 夜深人静,她躺在小旅馆不算舒適的床上,听著隔壁打电话的暴躁音,父亲那句“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和母亲心碎的哭声,便会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盘旋。 怀疑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她是不是真的太衝动、太天真了?这个她曾以为熟悉、並为之奋斗过的城市,是否早已在她离开的三年里,悄然改变了规则,不再有她的容身之所? 第4章 故地重游的耳光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4章 故地重游的耳光 积蓄像阳光下的冰块,消融的速度远超南舟的想像。 旅馆的房费、每日必不可少的外卖、穿梭於城市各个角落面试的地铁票……每一笔支出都在她心头刻下一道清晰的划痕。银行卡的余额提醒简讯,从最初的偶尔警示,变成了如今每日清晨准时响起的、令人心慌的催命符。 在又一次被一家看似颇有潜力的初创公司以“风格不符”为由婉拒后,南舟靠在地铁冰凉的扶杆上,看著窗外飞速掠过的、灰濛濛的城市风景,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骄傲和自尊,在生存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某种力量,手指在手机通讯录里那个熟悉的名字上停留了许久,终於按下了拨號键。 “餵?菲儿,是我,南舟。”她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乾涩。 “呀!南舟!”电话那头传来李菲儿一如既往清脆的声音,带著惊喜,“你回帝都了?怎么才联繫我!” 寒暄了几句,南舟迂迴地切入正题,旁敲侧击地问起事务所现在的情况,是否还有人员需求。 刚才还兴致高昂的李菲儿,语气瞬间像被戳破的气球,瘪了下去。“唉,別提了!舟舟,你现在回来可真不是时候。咱们这行,现在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项目量拦腰斩都不止!去年底刚裁了一波,没裁的也降薪了,工资压三个月发那是常態,大家私下里都怨声载道,可有什么办法?” 南舟的心隨著她的话一点点沉入谷底。 “不过……”李菲儿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你毕竟是我们所里的老人,能力没得说,也知根知底。要不……我帮你递个话给上面?探探口风?万一有机会呢?现在外面招的人,好多眼高手低,確实不如老员工靠谱。” 一丝微弱的希望,在南舟几乎冰封的心湖上投下了一颗小石子,漾开浅浅的涟漪。她感激地道了谢,掛断电话,手心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 两天后的中午,阳光正好,驱散了连日的阴霾。南舟特意换上了一身利落的衬衫和西裤,將长发束起,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焕发。她重新踏入了位於东四环那片熟悉的產业园区。 “营缮设计事务所”那几个熟悉的金属大字,在阳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这里曾是她梦想起航的地方,承载了她无数个奋斗的日夜和曾经的荣光。如今再次站在楼下,她却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心情复杂难言。 她和当初招她进来的hr张经理约好了十一点见面。 在前台登记后,她被指引到熟悉的会客区等待。幸好,事务所似乎也换了一批新鲜血液,没人认出低调的南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张经理却迟迟没有出现。 就在南舟忍不住想再次发微信询问时,一个熟悉到刻入骨髓、却又让她脊背瞬间僵直的声音,带著夸张的惊喜,在她身后响起。 “天哪!大家快看是谁回来了!事务所昔日的顶樑柱,南舟姐姐!” 南舟脊背一僵。 只见白露穿著一身当季最新款的香奈儿粗花呢套装,妆容精致得无懈可击,踩著十厘米的细高跟,像只开屏的孔雀,摇曳生姿地走了过来,脸上掛著一种混合著惊讶、过分热情和毫不掩饰的优越感的笑容。 “白露,好久不见。”南舟站起身,努力维持著表情的平静,內心却像被根刺扎了一下。 白露亲昵地拉住她的手,声音洪亮得足以让整个开放办公区的人都听见:“南舟姐,你可算捨得回来看我们了!这几年在哪高就呢?肯定是去了不得了的大平台,做了不少大项目吧?不像我们,还在这小庙里苦苦挣扎。” 她的话语像甜蜜的蛛网,紧紧缠绕住南舟。“当初你可是我们所的明星,甲方都认你!你说走就走,不知道多少人惋惜呢!要是你还在,现在这些项目,哪轮得到我们这些笨手笨脚的人插手?” 周围的同事被吸引过来,目光聚焦在南舟身上。 白露的每一句“讚美”,都像是在將她架在火上烘烤,名为捧场,实为捧杀。 “露露你太谦虚了,地產奥斯卡大奖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拿的,忘了恭喜你。”南舟暗自告诉自己,这个时候,绝不能输了阵势。適当的讚美,也是一种態度。 与此同时,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打字,再次给张经理髮微信:“张经理,我已经在会客区了,您大概什么时候方便?” “南舟姐,这次回来是……?”白露终於图穷匕见,笑吟吟地逼问,眼底却闪烁著毫不掩饰的探究和一丝看好戏的恶意。 南舟感到脸颊发烫,正欲开口,手机震动了一下。是hr张经理的回覆:“哎呀南舟,真是抱歉,我突然急性肠胃炎,忘了通知你,今天实在过不去,你看这事闹的……要不我们改天再约?”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南舟的脚底瞬间窜至头顶。 忘了通知?急性肠胃炎? 世界上真有这么巧的事吗? 她抬头,对上白露那双带著笑意的、却冰冷如蛇蝎的眼睛,瞬间全都明白了。 从头到尾,这就是一个局。一个白露精心设计,或许还串通了hr,目的就是为了让她难堪,看她笑话的局。 巨大的难堪和愤怒涌上心头,她攥紧手指,指尖陷入掌心。 “舟舟是来找我的!”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僵局。李菲儿从工位上快步走来,脸上带著自然的笑容,挽住南舟的另一只胳膊,“我俩约好中午一起吃饭,她来得早了点而已。是吧,舟舟?” 南舟看著李菲儿眼中真诚的维护,心头一暖,顺势点头:“嗯,打扰你们工作了。” 白露挑眉,显然不信,但也不好再发作,只是皮笑肉不笑地说:“哦,原来是找菲儿啊。那你们聊,我们就不打扰了。”她转身离开前,那意味深长的一瞥,仿佛在说“算你走运”。 李菲儿將南舟拉到茶水间,低声道:“我看情况不对,只好这么说了。白露现在风头正劲,又小心眼,你以后……还是儘量別来了。” 南舟苦笑。 李菲儿的解围给了她台阶,却也亲手关上了她重返事务所的大门。她用这个藉口保全了此刻的顏面,却也彻底断绝了通过正规渠道回归的可能。 两人简单聊了几句近况,南舟便藉口不打扰她工作,起身离开。 走出事务所玻璃门,仿佛挣脱了一层无形的枷锁。她深吸一口气,试图驱散胸腔里的憋闷。 就在她走向电梯时,电梯门“叮”一声打开。一个穿著浅灰色休閒西装、身形挺拔的男人低头看著手机走了出来,熟悉的侧脸轮廓让南舟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陆信。 他似乎感应到目光,抬起头。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凝固。他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愕然,隨即变得幽深,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带著审视,也带著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 南舟的心臟骤然紧缩,在她最狼狈、最不堪的时刻,在这个她刚刚被彻底排除出去的地方,遇到了这个曾让她受伤的前男友。 第5章 好马不吃回头草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5章 好马不吃回头草 陆信。 这个名字像一颗埋在时光尘埃里的锈钉,在南舟以为自己早已癒合的伤疤下,被这突然的重逢敲击,泛起一阵沉闷而深远的钝痛。 他不是应该在某个高档写字楼里挥斥方遒,或者陪著那位“江若涵”小姐享受人生吗?怎么会在这个寻常的工作日午后,出现在这里? 陆信眼中的愕然也只停留了一瞬,很快便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那里面有感慨,有意外,或许还有一丝……故人重逢的惊喜?他收起手机,朝她走近两步,目光在她略显疲惫却依旧清丽的脸上逡巡,最终落在她那双杏核眼眸深处。 “南舟?”他的声音比三年前更低沉了些,带著一丝刻意的、仿佛混著磁性的温柔,“真的是你?我简直不敢相信。” 他嘴角牵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那是南舟曾经无比迷恋的、带著点漫不经心又仿佛只对你专注的笑容。“这几年,你过得……怎么样?” 过得怎么样? 南舟几乎想冷笑。 问她如何在老家消磨掉一千多个日夜? 如何一次次在相亲饭局上被明码標价? 如何怀揣著仅剩的梦想和一万多块钱,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回这里,然后在一个月內被现实反覆抽打,连份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 最后,还要在她最狼狈不堪、刚刚被人设计羞辱完的时刻,在这个她曾经奋斗过如今却被排除在外的地方,接受他这个“前任”貌似关切的问候? 她压下喉咙口的哽塞和翻涌的酸楚,面无表情地迎上他,声音平直得像一条拉紧的线:“我过得怎么样,好像和陆建筑师没什么关係。” 她刻意加重了“陆建筑师”这个称谓,疏离而冰冷。 陆信被她的话噎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隨即又舒展开,笑容重新掛回脸上。他上前一步,距离近的南舟能闻到他身上那款熟悉的、价格不菲的木质香调,曾经让她心安的味道,此刻只觉得刺鼻。 “怎么会没关係呢?”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仿佛掺杂著悔恨与深情的控诉,“舟舟,你当初离开帝都,难道不是因为我吗?因为我……让你伤心了。”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她,像是要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和留恋:“我知道,是我浑蛋,是我对不起你。可那时候我也年轻,压力大,我……我一时糊涂。”他试图去碰南舟的手臂,被她猛地侧身避开。 “舟舟,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还做朋友好不好?”他的声音更低了,带著一种蛊惑般的恳求,“我听露露说你回来了,高兴得一晚上都没睡著觉。想起了很多我们以前的事,一起加班到凌晨,一起去后海喝酒,在那个小出租屋里煮火锅……那时的我们,多快乐啊。” “露露?”南舟捕捉到这个亲昵的过分的称呼,心头那股被强压下去的怒火“噌”地一下窜了起来。 白露,果然是他告诉她自己回来的消息。 这对男女,一个在台前演戏羞辱她,一个在幕后知情后跑来上演深情悔悟的戏码?他们把她当什么? 她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冰锥,直直刺向陆信还在努力营造深情的眼睛。 “陆先生,我想你搞错了几个问题。”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第一,我离开这里,原因很多,你还没那么重要到成为唯一或者决定性的因素。別太往自己脸上贴金。” 陆信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第二,”南舟继续道,语速平稳,却带著强大的压迫感,“过去的事,好的坏的,我早就翻篇了。那些你以为的『快乐』,在我这里,已经和某些不愉快的人一起打包扔进了垃圾堆,没有再回收利用的价值。” “第三,”她看著他逐渐变得难看的脸色,心中涌起一股近乎残忍的快意,“请你,以及你的那位『露露』朋友,以后都离我远点。好马不吃回头草,更何况是已经被別人践踏过的草……” “好马不吃回头草,你怎么还回来?”陆信打断了她,高声质问。 南舟的自尊,彻底被摁在了地上摩擦。他全知道的,他怎么敢如此理直气壮? “从三年前你做出选择的那一刻起,我们就是陌生人了。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只会是。” 她一口气说完,不再看陆信那混合著震惊、难堪和一丝恼怒的表情,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污了她的眼睛。 她挺直了单薄却倔强的脊背,与他擦肩而过,径直按下了电梯的下行键。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空间和外面那个人。南舟靠在冰凉的梯壁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心臟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不是因为初恋带来的悸动,而是因为愤怒和一种斩断过往的快意。 爽吗? 有一点。但更多的是疲惫。与这种人、这种事纠缠,消耗的是她本就不多的精力和心气。 走出写字楼,午后的阳光依旧明媚。 在地铁上,她拿出手机,查了下银行余额。酒店是不能再住了,必须立刻找到住处。 南舟心一横,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既然工作地点无法確定,那就找个距离城心最近、交通相对便利的地方先落脚,至少能节省下一些在求职路上奔波的时间和精力。 她打开租房app,筛选条件极其苛刻:租金从低到高排序,区域限定在二环、三环间。页面刷新后,跳出来的房源寥寥无几,大多是需要合租的一个单间,或者条件极其简陋的公寓。忽然,一条信息吸引了她的注意。 【近地铁二环內大杂院独立小间租金面议*非中介】 標题朴素得近乎简陋,连张像样的图片都没有,只有一张像是隨手拍的、角度歪斜的院门照片,斑驳的红漆木门,透著年代感。租金一栏只写了“面议”,但在这种地段,敢写面议,通常意味著不会太高。 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衝动,夹杂著一点对“二环內”这个地理位置残存的幻想,驱使南舟拨通了那个署名姓袁的电话號码。接电话的是一个声音洪亮、带著浓重京片子的老爷子,听起来倒不像是难相处的人。简单问了问情况,对方似乎对租客也没什么太高要求,只说了句“现在方便就来看房,看了再说”。 第6章 大杂院迎来新租客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6章 大杂院迎来新租客 电话那头浓重而豁亮的京片子,让南舟在拨號时忐忑的心略微安定了几分。 按照电话里“袁先生”指示的路线,她拐进了银鱼胡同——一条不算宽敞,却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巷子。 青灰色的砖墙,偶有斑驳,探出墙头的槐树枝叶新绿,洒下细碎的阳光。自行车铃鐺声、远处隱约传来的京剧唱腔、还有不知谁家锅里爆炒的葱花香气,交织出一种与几步之遥的车水马龙截然不同的韵律。 她找到了那扇照片上的红漆木门,比想像中更旧,却也更有味道。 门虚掩著,她敲了敲,里面立刻传来中气十足的一声:“进来唄,没锁!” 推开门,吱呀一声,一个典型的北京大杂院景象铺陈开来。 院子不大,被几户人家搭建的小厨房、堆放的杂物和生机勃勃的盆栽分割得满满当当,有些凌乱,却充满了鲜活的烟火气。一个穿著白色老头衫、手中盘著俩核桃的老爷子正坐在院中小马扎上,听著收音机里的德刚相声,眯著眼,很是愜意。 “袁先生?”南舟试探著问。 老爷子睁开眼,上下打量了她一下,目光锐利却不见恶意:“哎,叫老袁就行,甭客气。刚打电话的姑娘?” “是我,南舟。” “成,看房是吧?就那间。”老袁也不多废话,站起身,领著她就往院子角落走。那是一个独立的单间,门是旧的木门,窗户不大,玻璃上还贴著旧年的窗花,褪了色,却依稀看得出当年的喜庆。 老袁从兜里摸出一串叮噹作响的钥匙,利落地开了锁,推开门。“喏,就这儿。原来堆杂物的,刚腾出来没多久,十平方差不多,简单刷了刷,能住人。” 一股老房子特有的、混合著尘土、木头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南舟迈步进去。房间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少说也得十七八平米。但一抬头,她的眼睛却微微一亮——这房间的层高非常可观,目测至少有四米五以上,给人一种不属於这个面积的开阔感。里面有一张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旧木板床,一个木桌子,一把椅子。墙面是简单的白灰处理,地面是老旧的水泥地,打扫得倒还算乾净。 “条件就这样,你也看到了。”老袁用蒲扇指了指,“没独立卫生间,用院角那个公用的,洗澡也得去那儿,不过热水器是新的,凑合用。厨房各家都在自己门口搭个小灶台,你要用,也得自己弄。” 南舟的目光缓缓扫过这方寸之地,最后又落在那屋顶。这里甚至比不上她老家那个逼仄的房间,更遑论她曾经在帝都租住的公寓。它狭窄,陈旧,设施不全。但这破旧的房间,这嘈杂的院子,意外的层高,反而让她那颗在求职路上被反覆磋磨得近乎麻木的心,感受到了一丝奇异的、接地气的温度,以及一种潜在的、可以亲手创造的希望。 她走到窗边,看著窗外邻居家屋檐的一角,和一小片被分割的、北京湛蓝的天空。心里那个属於设计师的灵魂,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飞速盘算起来。 “姑娘,咋样?能相中不?”老袁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南舟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个真诚的、带著点恰到好处靦腆的笑容:“袁先生,哦不老袁,这地方比我之前住的酒店强太多了,我很喜欢。” 老袁闻言,脸上皱纹舒展了些,显然对这恭维很受用:“嘿,你这姑娘,眼光不错。不过这条件,可得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南舟点头,隨即语气带上了一丝为难的恳切,“就是……老袁,不瞒您说,我刚回四九城,工作还没完全落停,手头不算宽裕。您这租金面议,我斗胆问一句,具体是多少?付三押一的规矩我懂,但对我现在来说,压力確实有点大……” 她顿了顿,观察著老袁的脸色,继续恭维道:“我看您这院子收拾得利落,您也是个爽快人,一看就局气、敞亮。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让我付一押一?我保证按时交租,也一定把房子当自己家一样爱惜。”她特意加重了“局气”两个字,带著敬意。 老袁眯著眼,核桃盘的发出声响,没立刻回应。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著宽鬆卫衣、扎著丸子头、眉眼灵动的女孩探出头来,嘴里还叼著半片麵包。“老袁,有新房客啦?” 她声音清脆,像清晨的鸟叫,好奇地看向南舟。 “闪闪,嚇我一跳!”老袁故作嗔怪地瞪了她一眼,“你个小机灵鬼。” 被叫做闪闪的女孩笑嘻嘻地蹦躂过来,大大方方地自我介绍:“你好呀!我叫林闪闪,住那屋!”她指了指隔壁。 “你好,南舟。”南舟对这活泼的女孩瞬间生出好感,也微笑著回应。 林闪闪转头对老袁说:“老袁,这位姐姐看著就面善,人又漂亮,您就答应唄?多大点事儿!咱这院子,多个人多份热闹!” 老袁看看南舟,又看看一脸促狭的林闪闪,没好气地虚点了一下闪闪:“就你话多!” 他重新看向南舟,沉吟了一下,“行吧,看你这姑娘也是实在人,初来乍到不容易。就依你,付一押一。租金嘛……”他顿了顿,“一个月一千五,你看成不?” 这个数字比南舟预想的还要理想,她心头一松,巨大的感激涌了上来:“谢谢老袁!太感谢您了!” “甭谢我,”老袁摆摆手,“住了我这院儿,就是缘分。以后有啥事儿,比如水管子堵了、灯泡憋了,自己弄不了就言语一声,远亲不如近邻嘛。”他这话,既是对南舟说,也像是在对林闪闪做日常叮嘱,透著老北京人那种特有的、看似隨意实则温暖的关照。 “老袁您放心,这些小事我能处理。”南舟连忙应承,隨即,她像是无意间提起,目光再次环视小屋,语气带著设计师职业性的探討,也带著点意味深长:“其实这房子底子真不错,格局方正,朝向也好,尤其是这层高,真是难得。要是稍微花点心思改造一下,比如墙面顏色换一下,地面处理处理,灯光再设计设计,充分利用这高度优势,立马就能大变样。住著心情也好。说句实在话,就这条件,改造好了,租金翻个两三番儿都有人抢著租。”她適时地拋下这个诱饵,但语气轻鬆,仿佛只是隨口一说,目光却留意著老袁的反应。 老袁果然挑了挑眉,似乎对她这番话很意外:“哟,听你这意思,懂行?” 南舟谦逊地笑了笑:“以前做过几年室內设计,算是老本行。” “设计师?”老袁重新打量了一下南舟,眼里多了点欣赏,但听到“租金翻番”时,他只是呵呵一笑,摇了摇头,“想法是不错。不过,改装费想来得不少吧?我老头子折腾不起,也懒得折腾。现在这样,能租出去就行。你啊,就先安心住著,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显然把这当成了年轻人不切实际的幻想,或者客气话,並没有真的考虑。 南舟本就是先在他心底种一颗种子,以后有的是机会,也没指望老爷子立刻投资。 她强压下心中的喜悦,顺著话头说:“成,听您的。” “甭客气了。”老袁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什么时候搬?” “今天就搬!”南舟毫不犹豫。酒店多住一天都是钱,这里,才是她此刻真正的归宿,是她第二次北上的根据地。 签了简单的租赁协议,交了一个月租金1500和等额押金,看著银行卡余额又缩水一截,南舟的心却莫名踏实了许多。她拿著那把略显沉重的老式钥匙,站在属於自己的小屋里,虽然家徒四壁,虽然前路依然迷茫,但一种久违的、掌控自己生活的微光,悄然点燃。 窗外,林闪闪正嘰嘰喳喳地跟老袁说著什么,老袁偶尔回一句,引得她哈哈大笑。院子里的气息,浓郁而温暖。 第7章 学AI先氪金?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7章 学AI先氪金? 入住大杂院后,南舟似乎真的转了运。 一份位於二环內、距离银鱼胡同仅三站地的“共享办公体验员”兼职,在她海投简歷后迅速给出了回復。 为期15天,任务是在一个名为“创邑空间”的共享办公场所进行沉浸式体验,並提交一份详细报告,报酬是五千元。 这对南舟而言,是绝对的雪中送炭。 “创邑空间”由四合院改造,四九城的青砖、灰瓦、木质与玻璃、铝板混搭著设计,外观古朴有韵味。挑高大厅里,各色人等在不同功能的工位区忙碌,空气里飘著咖啡因和梦想的味道。 社区经理王妍是个利落的中年女性,简单向南舟介绍了空间的基本规则:公共区域保持安静,会议室需预约,咖啡饮品自助扫码付费等等,社区活动也可以报名参加。 “你的任务就是『泡』在这里,”王妍划著名平板上的空间地图,“感受每一个角落,观察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最后那份报告,我们希望看到最真实、甚至最犀利的反馈。明白吗?” “明白。我先前查了下,这一片区聘请了普利兹得奖的大师设计,坚持有机更新和微循环理念。现在看来,做得真不错。” 讚美的话,总是让人心情愉悦。南舟很珍惜这次工作机会,她並不是要做一锤子买卖,和管理者打好交道,为未来更深入的合作做好铺垫。 果然,王妍脸上露出笑容,“凡事都没有完美的,我们也是尽力做好自己。我看你简歷,以前做室內设计,很期待你的一手体验报告。” 南舟点头,心里已经有了初步的计划。 这半个月,这里就是她的办公室,也是她的观察站。 安顿下来后,南舟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郑重地、带著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心情,在电脑上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ai绘画学习笔记”。 她重返四九城的规划很清晰:第一,养活自己;第二,以最快速度追上行业技术变迁。ai绘图,是她必须攻克的堡垒。 现实立刻给了她一记闷棍。 她点开风靡全世界的chatgpt,却发现没有海外支付方式,连会员都充不上。 无奈转向国內阵营。文心一言、通义千问……界面友好,但一到需要高质量、精准出图时,要么提示词理解跑偏,生成的东西不伦不类;要么就弹出提示——“当前排队人数过多,请耐心等待”或“更高清的出图需要消耗积分/开通会员”。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南舟盯著屏幕上那个需要扫码支付的二维码,又瞥了一眼自己手机上可怜的余额,一股无名火蹭蹭往上冒。 她忍不住在心里吐槽:“真是伺服器速度跟不上时代,收费方式倒与国际接轨得挺快!学个习还得先氪金,这年头,连知识都嫌贫爱富了是吧?” 她並未放弃,转而研究起更专业的工具。midjourney需要复杂的境外网络环境和付费订阅,stable diffusion虽然开源免费,但对电脑硬体要求极高,她那台老旧的笔记本根本跑不动。 “唉……”她嘆了口气,最终还是回到了国內一款主流ai绘图工具的免费试用版上,限制多多,出图缓慢。 “生成一个『充满自然光、极简主义、带有侘寂风韵味的客厅,要有质感』。”她输入指令,屏息等待。 进度条缓慢爬行,终於,图片跳了出来。 南舟只看了一眼,就差点背过气去。 客厅倒是挺大,但所谓的“极简”变成了家徒四壁,“侘寂风”体现在墙壁大面积剥落,原始粗獷,而“自然光”则是一道诡异的、如同圣光般从天花板漏洞直射下来的光柱。 她扶额,不死心,调整指令继续尝试。 或许是免费版算力不足,或许是她的提示词仍需打磨,生成的图片总是差强人意。 挫折感让她有些焦躁,手指无意识地、稍显用力地连续敲击著滑鼠,发出“咔噠、咔噠”的脆响。 “咳。” 旁边卡座传来一声清晰的咳嗽,带著明显的提醒意味。 南舟正全神贯注地与ai搏斗,没注意到。 “咔噠、咔噠、咔噠——” “美女。”旁边的声音提高了,带著不容忽视的打断。 南舟猛地回过神,转头望去。隔壁卡座站起一个男人,约莫三十岁出头,穿著深蓝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眉眼深邃,鼻樑高挺,本是容易让人產生好感的相貌,但此刻眉头微蹙,脸上带著工作被打扰的不耐。 “抱歉,是不是吵到你了?”南舟自知理亏,连忙道歉。“也不知谁鼓吹ai解放双手,真是太难用了。” “有点,”男人直言不讳,目光扫过她的屏幕,那里正显示著那张“战后侘寂风”客厅,他嘴角扯出一个略带嘲讽的弧度,“看你这產出效率,与其跟这免费版的破玩意儿较劲,不如充个会员,或者想办法搞定mj。时间不是成本?” “mj?michael jackson?”南舟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了,这不是风牛马不相及吗? 男人被逗乐了,感觉两个人不在一个频道。“midjourney,简称mj,一个生图软体,现在进化得可快了。“ 他的话像根针,精准地扎在了南舟的痛处——又穷又无知。她脸颊微热,有些窘迫,又有点气恼。 就在这时,男人的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语气瞬间切换成热情洋溢的职业模式:“王总!哎呦您放心,那份行业洞察报告绝对没问题!我亲自盯的,数据翔实,分析透彻,紧跟前沿,下午五点前就能出来!包您满意!” 掛了电话,男人坐回座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如飞。 南舟偷偷瞥了一眼,恰好看到他熟练地打开了一个ai写作软体界面,將几个关键词输入,诸如“地產媒体”、“趋势分析”、“赋能”、“转型升级”之类,然后选择了“生成报告大纲”。软体飞速运转,几秒钟內就吐出了一份结构工整、章节分明的大纲。 男人似乎对此习以为常,开始往大纲里填充內容,复製粘贴,修修改改,动作流畅得仿佛流水线作业。 南舟看得目瞪口呆。一份给甲方、价值不菲的“行业洞察报告”,就这么……生產出来了?现在的客户,都这么好糊弄了吗?“你也在用……ai工作吗?” 男人头都没抬,大咧咧打字输入,“对,我就是你口中用ai解放双手的人。这效率,与过去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可是……”在她过往工作的经验中,人的主观能动性都是第一位的。人的创造、人的创意,人的思考和赋予,让设计有了灵魂。“ai真的能取代人吗?你怎么保证它出品的深度……”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直白,男人有所察觉,抬头正好捕捉到她未来得及收起的惊讶与一丝……不认同? 他挑了挑眉,非但没有觉得不好意思,反而用一种洞悉世事的、略带惫懒的语气,对她低声说:“怎么,觉得我在糊弄事儿?那是你没用好ai。比尔盖茨就曾说,让chatgpt通过高中生物学的ap考试,结果令人大为惊嘆。咱们国內,有个大导演,叫啥来著,一时想不起来。做了个测试,用两、三个小时,做了十几张海报。其中有一张,大家都觉得水准非常高,如果拿来用作电影海报是完全够格的。” 男人轻笑一声,带著点玩世不恭:“美女,一看你就是理想主义那一掛的。给你句忠告,” 他指了指自己的屏幕,又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南舟那惨不忍睹的ai作图界面,“在这行,给多少钱,干多少活,决定什么质量。甲方就用五千块的预算,想买五万块深度报告的效果,我不给它用ai加点速,难道还自己贴钱给他做案场调查、搞数据建模吗?大家时间都挺贵的。” “可这……这价值在哪里?”南舟忍不住低声反驳。 “价值?”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带著点讥誚,“价值就是,我按时交付了一份看起来像模像样的东西,满足了甲方『需要一份报告』的这个流程需求。他们拿到了向上匯报的素材,我拿到了养活自己的报酬。皆大欢喜。”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就是ai的合理应用。当然,你这学习態度是好的,就是路子有点笨。不过,精神可嘉。”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南舟,重新沉浸到他的“报告生產线”中去了。 南舟被这一番“高论”噎得说不出话,心里五味杂陈。 一方面,她极度不认同这种敷衍了事的工作態度;另一方面,她又可悲地意识到,他说的似乎是某种普遍存在的、赤裸裸的现实。 自己还在为如何精进技术、做出真正有价值的设计而苦恼,挣扎在氪金与算力的底层,而有些人,早已熟练地利用工具,在“赚钱”的道路上狂奔了。 嗨,道不同不相为谋。 她不再理会隔壁的“高效生產力”,重新將目光聚焦在自己的屏幕上,继续与那不听话的ai和贫瘠的钱包作斗爭去了。 第8章 初露锋芒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8章 初露锋芒 共享办公的第十五天,南舟的“ai绘画学习笔记”文件夹里依旧充斥著各种光怪陆离的失败品,但她对“创邑空间”的观察笔记,却已积累了厚厚一沓。 这十五天,她不仅仅是“体验员”,更像一个潜伏的侦探,用设计师的敏感神经,捕捉著这个空间里每一丝不易察觉的脉动。 她不仅仅满足於记录哪里插座不够,哪里的wi-fi信號弱。她的目光,开始追隨空间中人的流动,记录光线的轨跡,倾听声音的传播。 她绘製了精细的人流动线图: 早晨九点到十点,咖啡机和水吧是绝对的核心,人群在此短暂交匯,汲取一天最初的咖啡因; 上午十点到十二点,固定工位区沉浸在工作状態,流动工位区则上演著“你方唱罢我登场”; 午休时分,休閒区和露台成为小型社交场; 而下午两点后,几个小型玻璃隔断会议室的使用率达到峰值,隱约的討论声开始成为背景音的一部分。 她还记录了不同时间段的光照变化。 清晨,东侧的大片玻璃窗引入充沛而柔和的自然光,整个空间明亮通透; 午后,西晒的问题开始凸显,靠近西侧的部分工位即使拉下百叶帘,依旧能感受到那股燥热; 到了傍晚,人工光源接管一切,但冷白色的统一照明,虽然保证了亮度,却少了几分温度和层次感。 真正让她洞察到核心问题的,是那些“听”来的细节。 那天下午,她正在水吧等待一杯咖啡。前面站著两个显然是这里常客的年轻人,正低声抱怨。 “唉,昨天下午那个电话会议真是要命,”穿格子衬衫的男人揉著太阳穴,“我就在b区那个半开放卡座,隔壁不知道哪个团队在搞头脑风暴,吵得我客户在电话那头问了三次『你们那边在开派对吗?』” 他旁边的同伴深有同感地点头:“別提了,我写东西需要绝对安静,稍微有点动静就思路中断。这里好看是好看,但感觉声音到处乱窜,完全没有隱私。有时候连旁边人敲键盘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更別说讲电话了。” 南舟的心猛地一动。 她回想起这半个月的观察:那个总是戴著降噪耳机、眉头紧锁的编程小哥;那个因为担心通话被听到而不得不一次次走到户外接电话的销售女孩;还有那个在开放討论区试图专注阅读,却被周围不断响起的消息提示音干扰得频频分神的自己…… 问题浮出水面——那一刻,南舟作为设计师的本能被彻底激活。她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共享办公空间,更是一个亟待优化的、关乎人如何在空间中舒適“存在”的课题。 在撰写最终报告时,她超越了“体验员”的职责范畴。在详尽罗列了功能性的优缺点之后,她附加了一份独立成章的《“创邑空间”声学环境与空间材质优化建议书》。 她將这份报告发送出去时,內心是平静而充实的。她做了她认为正確且专业的事,至於结果如何,並非她能掌控。 出乎意料的是,报告发出的第三天,她就接到了社区经理王妍的电话。 电话里,王妍的语气带著明显的讚赏和急切:“南舟,你的报告我们管理层都看了,尤其那份优化建议,写得非常到位!我们领导很感兴趣,想请你当面详细聊一聊,不知道你明天下午方便吗?” 南舟握著手机,指尖微微发紧。机会,似乎以另一种方式,轻轻敲响了门。 次日下午,南舟提前半小时到达“创邑空间”。 她换上了自己最正式的一套西装,头髮利落地束起,准备了简洁清晰的ppt,反覆演练著讲解的措辞。既要有专业深度,又要让非设计出身的管理者能听懂。 她被王妍引到一间比平时用的更宽敞、设备也更先进的会议室。 椭圆形的长桌旁已经坐了几个人,有面容沉稳的中年男性,也有眼神精干的高管女性。南舟深吸一口气,调整出得体的微笑,正准备开口自我介绍,目光却猛地定格在长桌末端,一个她绝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身影上。 是那个男人。那个在共享办公区指出她ai作图效率低下,並大肆鼓吹用ai“糊弄”甲方的男人。 王妍適时地介绍道:“南舟,这位是易启航易先生,是我们特意请来的媒体朋友。易先生以前在《新新地產》杂誌担任主编,现在是知名的独立自媒体人,对地產和空间领域有很深的理解。我们『创邑』未来想在品牌宣传和模式复製上发力,少不了易先生这样的专家帮忙策划宣传。” 易启航见是南舟,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短暂的讶异,隨即被一种瞭然和……难以言喻的玩味所取代。他微微頷首,嘴角似乎还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原来咱们都是创邑的体验员呀,幸会幸会。” 南舟的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怎么会是他? 一个在她看来缺乏专业敬畏心、习惯性“走捷径”的人,竟然被奉为“专家”,坐在这里评审她的方案? 一股混合著失望和不认同的情绪涌上心头。但她迅速將其压了下去。此刻,她是专业人士南舟,是来呈现自己的观察与理念的。不能因为个別人,影响了自己的表现。 她面上维持著恰到好处的恭敬,对易启航的方向微微点头:“易先生,您好,请多指教。” 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会议开始,南舟站在投影幕布前,开始了她的讲述。 最初的紧张很快在投入的讲解中消散。她调出自己绘製的人流动线图和光照记录表,用数据和图示清晰地向在座者展示了空间的使用规律和潜在问题。 当她讲到在水吧旁听到的用户抱怨时,几位管理层成员不禁微微頷首,显然也对此有所察觉。 进入核心的《优化建议》部分,南舟的语气变得更加热忱,眼神也焕发出一种专注的光彩。 这不是匯报工作,而是在分享她对於“更好空间”的理念。 “各位,我认为,一个真正优秀的共享办公空间,不应该只是一个提供桌子和wi-fi的场所。” 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它应该是一个有呼吸、有心跳的有机体。它需要容纳不同的工作状態——需要专注时的静謐,需要协作时的活力,需要放鬆时的愜意。而目前,我们空间的『呼吸』有些紊乱,『心跳』声过於嘈杂了。” 她切换到材质建议的页面:“解决之道,並非一味地增加实墙隔断,牺牲掉开放和灵活的理念。我们可以通过『微更新』,通过材质的巧妙转换,重塑声环境。” 她指著新材质示意图:“在这里,原本大量使用了轻质隔断、单层玻璃以及光洁的乳胶漆墙面。这些材质在视觉上拓宽了空间感,带来了现代利落的观感,但在声环境营造上却是灾难。我们追求的是『隔音不减光』,可以用双层夹胶玻璃取代。” 又指向软木和羊毛毡的应用场景:“在这里,我们实现的是『吸音亦装饰』。日常活动也可以在此公布,更加艺术美感。” 最后,她展示了几张利用绿植打造声学屏障的参考图:“在这里,我们借自然之力,润物细无声。” 她总结道:“这些改动,成本可控,实施灵活,不会对现有运营造成太大影响。但其带来的体验提升將是巨大的。它传递出的信號是:我们不仅关心您是否有个位置,更关心您在这个位置上的感受。设计,最终服务的不是空间本身,而是身处其中的人。它关乎效率,更关乎尊严——一种在公共环境中,也能保有適度私密和不被侵扰的尊严。” 当她说完最后一句话,会议室里有片刻的寂静。然后,那位面容沉稳的高层带头鼓起了掌,其他人也纷纷跟上。王妍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南舟微微鞠躬,心底一块大石落地。她做到了,完整而清晰地表达了自己的观点。 会议结束,管理层们陆续离开,似乎还在低声討论著方案的可行性。 王妍提出,“新的改装,请南舟你费心指导一下,当然,公司这边会另有报酬。” 南舟欣然应下。整理自己的电脑和资料,一个身影停在了她身边。 是易启航。 他走到南舟面前,脸上不再是玩世不恭的表情,但眼神里似乎多了点別的东西。 “南舟小姐?”他开口,声音比上次听到的要低沉正经一些,“你的匯报很精彩。尤其是最后那段尊严设计,有点意思。” 他顿了顿,调出自己的微信二维码,才继续说道:“认识一下。或许,我们以后会有合作的机会。” 她抬头,心里依旧盘踞著之前的不认同感。但她需要积累资源,那句“合作”哪怕只是客套说说。 南舟扫了他的二维码,上面写著“易启航|独立策划人/自媒体《空间洞察》主理人”的字样。 她礼貌地回应:“谢谢易先生,我的荣幸。” 第9章 闪闪发亮的灵感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9章 闪闪发亮的灵感 创邑空间採纳了南舟的大部分优化建议,动作迅速得令人惊讶。最先落实的,便是南舟提出的“绿植声学屏障”概念。 几天后,一批叶片宽厚、形態优美的绿植被运了进来,有姿態舒展的琴叶榕,有枝叶繁茂的龟背竹,还有几盆高大的散尾葵,还有一些小型植物。 它们被有策略地摆放在水吧旁、討论区边缘以及开放工位区的关键节点上。这些鬱鬱葱葱的生命体,柔化了空间里原本过於硬朗的线条,增添了几分生机与温润。 效果立竿见影。 更让管理方惊喜的是,这个改动带来了意想不到的附加价值。这些精心布置的绿植角落,竟然成了用户们爭相打卡拍照的“网红点”,被冠以“最美办公绿植”、“神仙办公环境”的美誉。 项目顺利收尾,因为节省了预算,加上效果超出预期,创邑空间不仅爽快地支付了五千元体验费,还额外给南舟发放了一万元的奖励,以示感谢和鼓励。 当一万五千元现金入帐时,南舟盯著手机银行app里的数字,开怀笑了。这是她重返帝都后,第一笔像样的收入。 回去那天,正好剩下几盆品相极佳的绿植无处安置,王妍还愁呢,南舟说:“我带回去吧,准保养得美美的。” 於是,南舟拎著几盆青翠欲滴的绿植,踏著夕阳,回到了银鱼胡同的大杂院。 刚进院门,就撞见了正对著院墙练习台词、表情丰富的林闪闪。 “呀!舟舟姐!你回来啦!”林闪闪一眼就看到了她,看到她负重,立刻停下表演,像只轻盈的燕子飞过来,“我帮你我帮你!看起来挺沉的!” 她不由分说地接过一盆植物,跟著南舟往小屋走。“哇,这植物真漂亮!你们公司福利这么好?还发绿植?” “算是项目奖励吧。”南舟笑了笑,没有细说,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我的天!!!” 人还没完全进去,林闪闪的惊呼声就在南舟耳边炸开了,整个人却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门口,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打量著眼前这个小屋。 这……这还是之前那个家徒四壁、只有破床旧桌的杂物间吗? 墙面被换成了浅米色的、带有细微肌理的壁纸,温暖又雅致,提升了空间的质感;原本光禿禿的水泥地上,铺了一大块浅灰色的编织地毯,踩上去柔软舒適。床头掛了一幅南舟自己手绘的、线条简约的装饰画。窗台上,摆了两个小小的多肉盆栽,沐浴在夕阳余暉里。 更巧妙的是,房间一角利用一个旧的梯子和几块木板,搭了一个简易的置物架,上面整齐地摆放著书籍和零碎物品。而那几盆她带回来的绿植,被她恰到好处地放置在角落和窗边,顿时让整个房间充满了生机。 整个空间从原来的简陋、清冷,变成了现在的温馨、舒適,甚至带著一种独特的、属於南舟个人的审美格调。 “舟舟姐……你……你这简直是魔术手啊!”林闪闪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小心翼翼地放下绿植,然后像参观艺术展一样,在房间里转悠,这里摸摸,那里看看,“这才多久?你就把这儿弄得这么……这么有家的感觉!太神奇了!” 南舟看著林闪闪那毫不掩饰的惊嘆表情,心里有小小的得意,但更多的是一种“亲手创造美好”的满足感:“这哪到哪,只是隨便弄了一下,起码自己住著舒服点。” “隨便弄一下?!”林闪闪夸张地指著那个diy置物架,“这叫隨便?你这『隨便』的標准也太高了!”她凑近看了看那幅手绘装饰画,“舟舟姐,你画的?太好看了吧!” “嗯,手绘是每个设计师必备的技能。” 林闪闪兴奋地拉住南舟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私是陋室,为吾德馨,我算是开了眼了。原来房子不在乎大小,在乎的是住的人有没有心思啊。” 南舟被她逗笑了,看著她活泼的样子,一个念头忽然闪过。她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卷著的a3图纸。 “喏,给你看看这个。”她將图纸在桌面上铺开,“这才是我理想中,这个房间真正的样子。” 林闪闪好奇地凑过去。 图纸上是南舟用钢笔和彩铅精心手绘的房间改造效果图。线条流畅,细节丰富。 原本一览无余的单一空间,被巧妙地分割出了清晰的功能区域。 靠窗的位置,被设计成了一个用双层夹胶玻璃围合出来的小型阳光房,保证了採光最大化。最令人叫绝的是,南舟充分利用了那4.5米的惊人层高,在房间一侧设计了一个轻盈的、带有储物功能的悬浮式楼梯,二层就形成了优雅阁楼。 楼下是完整的客厅、阅读角和迷你厨房操作台,楼上则是温馨的臥室。整个空间通过材质、色彩和灯光的设计,显得通透、明亮,又极具艺术感。每一个角落都被充分利用,却又丝毫不觉得拥挤。 “我的……老天爷……”林闪闪看得目瞪口呆,手指下意识地抚过图纸上那个精致的楼梯和楼上的小臥室,声音都带著颤音,“这……这简直就是梦中情房,我要是有这么一间,哪怕只有十几个平方,也別无所求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狂热和崇拜:“我当初之所以住进大杂院,主要也是为了体验最地道的四九城生活。可是,怎么说呢,住进来总觉得又破、又小、不方便,天天幻想著要是能改造一下该多好。你倒好,直接给了一个標准答案!我……我好想抄作业啊!” 南舟被她的话触动了。她看著林闪闪,认真地问:“闪闪,你住这比我久,了解老袁。你觉得,如果我们想说服他,让他同意我们按这个思路改造一下,有可能吗?” 林闪闪脸上的兴奋瞬间冷却了大半,她挠了挠头,露出了现实的表情:“南姐,想法是真好,我举双手双脚赞成!但是……”她拖长了调子,拋出了一个最关键、最现实的问题,“钱谁出呢?” 她掰著手指头算:“你这设计,又是玻璃阳光房,又是做隔层、楼梯,这可不是小数目。老吧,虽然局气,但让他自己掏一大笔钱出来装修,就为了给我们住得舒服点?我看悬。除非……” 她看向南舟:“你能说服他,这改造能让他以后租金大涨,或者你愿意自己投钱?” 南舟沉默了。她下意识摸了摸手机,里面刚入帐的一万五千元似乎还带著温度。这笔钱对她来说是及时雨,是安全感,是她接下来几个月在四九城生活的底气。谁知道前面还有什么需要用钱的地方在等著她? 看著南舟沉默的表情,林闪闪也理解她的难处。她眼珠转了转,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一拍手: “哎!舟舟姐!既然我们不能立刻动手改造,那你为什么不先把这些『点子』分享出去呢?有这么好的想法,这么强的设计能力!你就建个帐號,在小快抖上发啊!” “小快抖?”南舟对这个陌生的词汇感到疑惑,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小红书、抖音、快手嘛!简称『小快抖』!”林闪闪解释道,“你就在上面,分享你的设计思路,比如怎么用最少的钱改造老破小,就像你这个手绘图,拍成视频,肯定很多人爱看!” 她挥舞著手臂,仿佛已经看到了帐號火爆的场景:“標题我都替你想好了!就叫《北漂设计师,如何用xx元爆改17平杂院,实现阳光自由!》或者《挑战四九城最低预算,打造最具尊严感的出租屋》,保证吸引眼球!” 南舟听著林闪闪连珠炮似的建议,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对啊!她现在没有固定的工作,没有平台展示自己,为什么不利用这个机会,为自己建立一个发声的渠道?这何尝不是一种自我推销呢? 第10章 南舟的舟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10章 南舟的舟 南舟是个行动派。 送走了闪闪,她立刻打开了老旧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在她脸上,將方才被煽动起来的热情稍稍冷却。 可第一步,就卡住了。 帐號叫什么名字? 看似简单的问题,背后牵扯的却是最核心的定位。 面向开发商,还是正为装修焦头烂额的业主,亦或是,那些对美好生活怀有嚮往的普通人,分享理念,积累影响力? 客群不同,內容的方向、语调、甚至平台的选择都会截然不同。 还有內容从何而来? 如果按照闪闪所说的,分享自己的作品和理念,那么,她要出镜吗? 南舟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她习惯了在图纸和方案背后,而非镜头前。 可她也清楚,平面的、静態的图文,在如今的信息洪流中吸引力大不如前。 真人出镜,讲述故事,展示过程,更能建立信任和共鸣。 可那意味著,不仅仅是拍摄,还有后期的剪辑、配乐、文案……每一项对她而言都是陌生的领域,都是一个需要耗费大量精力去学习的大工程。 而她,只有一个人。 但帐號,必须做。 牛津大学的人类学家罗宾·邓巴提出了“150定律”,人类拥有稳定社交网络的人数是148人,四捨五入就是150。 在过去,想要影响150个人,需要经年累月的积累和经营,但在自媒体时代,一个触达千万人的可能性被放在了每个人面前。 换言之,现在人人都是媒体,人人都在传播。 对著空白的文档,脑子里依旧一团乱麻。 没有头绪,她索性打开小红书寻找灵感。 选择小红书的原因也很实际——这是目前主流平台中,尚未完全被短视频吞噬,还对图文內容保留一丝友善的阵地。 她先是搜索了几个行业內顶尖设计师的个人帐號。他们大多直接用个人名字或工作室名称註册,內容多是效果图,偶尔夹杂一些领奖或参加活动的碎片。 粉丝量多则二三十万,少则几千,与那些动輒千万的娱乐、美妆类大v相比,堪称“不值一提”,带著一种圈地自萌的矜持。 南舟不想简单地冠以“xx设计”之类毫无创意的名字,缺乏温度,也框定了边界。 对了,万事不决问ai啊! 她点开瀏览器,在几个不同的ai工具里输入了需求:“为一个专注於室內空间设计的独立设计师帐號起名,要求简洁、有寓意、易於记忆,最好能与『南舟』这个名字关联。” ai生成的答案如雪花般涌来,但大多显得机械、拼凑,或者过於文艺矫情,都不能让她满意。 直到一个名字跳入眼帘——“方舟筑梦”。 她的心微微一动。 “方舟”。 在《圣经》故事里,当灭世的洪水降临,诺亚建造了方舟,承载了生命与文明的希望。而“舟”,是人类歷史上最早的交通工具,是探索、是漂泊,也是庇护所。 这巧妙地贴合了她的名字“南舟”,她何尝不是在试图建造一艘属於自己的“方舟”,庇护自身,也为他人筑起关於“家”的梦想。 就是它了! 她在註册框里输入了更简洁、更私人的变体——“南舟的舟”。系统提示:该用户名可用。 註册成功! 她长舒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接著,她拿出数位板,屏息凝神,手绘头像:茫茫的、用深浅不一的蓝色晕染出的海面上,一叶扁舟正破开微澜,朝著远方一缕微光驶去。 做完这些,夜色已深,手机显示晚上十一点多了。 她收拾好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走向院角的公用卫生间。这个时间点,是她摸索出的“错峰”策略。 大杂院里住著好几户人家,有几家带著年幼的孩子,通常九十点就需要洗漱哄睡。 心里一个念头再次清晰起来——改造出一个独立卫生间,真是迫在眉睫啊。 临睡前,南舟靠在床头,习惯性地刷一下手机。微信图標上有个小红点,是易启航通过好友申请后系统自动发的打招呼表情。 她忍不住点进了他的朋友圈。最新一条发布时间在今天,赫然是一篇新闻通稿,標题:《重磅!久泰集团成功竞得京南cld地块,欲打造高品质改善標杆!》 南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年头,能在帝都拿地的开发商,无一不是资金雄厚、背景不凡的“巨鱷”。 有地,就意味著很快要有设计需求,无论是概念规划、建筑设计,还是后期的室內、景观设计……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易启航能第一时间发布通稿,至少说明他与开发商的市场或公关部门保持著相当紧密的联繫,甚至可能就是合作关係。这根线,如果能搭上…… 她迅速切出界面,查了下帝都近期的楼市动態和区域规划。 一个有些大胆的主意,在她心里迅速成型。 她太了解这个行业了,大开发商都有固定合作方,她一个单打独斗的设计师…… 但总得试一试。不试,可能性就是零。 她点开与易启航的聊天框,手指飞快地打字,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仿佛真的在劝阻一个头脑发热的朋友: “你冷静点!京南那边看著是便宜,但没有產业基础啊,即使去最近的凤台园、丽泽,通勤成本也很高。每天来回三四个小时耗在路上,生活品质从何谈起?而且那片儿二手市场流动性差,以后你想置换都难!最关键的是,你选那个楼盘,都是『刀把户型』,住进去要多彆扭有多彆扭。买房子是人生大事,可別光图便宜衝动下单啊!” 检查,確认,发送。 隨即,她打开秒表。 就在时间即將跳到两分钟的瞬间,她的指尖猛地落下,长按,点击“撤回”! 屏幕上只留下一行灰色的小字:“你撤回了一条消息”。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就在她几乎不抱希望,准备关灯睡觉时,手机屏幕突兀地亮了起来,伴隨著清脆的提示音。 是易启航! 他先发来了一个简短的:“?” 紧接著,又跟了一条:“还没睡?” 第11章 机锋暗藏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11章 机锋暗藏 等待的时间,一分一秒都嫌煎熬。 南舟盯著屏幕,觉得荒谬极了。 脑海里是创邑空间那个男人,用ai流水线生產报告,还振振有词。那套实用至上的论调,与她內心坚守的做事准则格格不入。他后来主动添加微信时,她心底还有点不情愿,而此刻就像针,细细密密地扎著自己。 可一个转身,自己居然用了如此刻意、甚至有些拙劣的戏码,去引起他的注意。 她有点瞧不起自己。 可脸皮算什么?在这座庞大而冷漠的城市里,能审时度势,能放下身段和矜持,何尝不是一种成长? 她这样安慰自己,把那份自鄙压下去,转化为一种近乎冷酷的务实。 手机亮了。 是易启航的回覆。还是两条。 她等了足足五分钟,才在屏幕上敲下早已斟酌好的说辞:“抱歉易先生,刚发错信息了,打扰你休息了。” 把自己从“有意搭訕”的位置,摘到“无心失误”的境地。 易启航回了个笑脸,后跟了一行字:“看来我在南小姐的通讯录里,位置很靠前啊。” 一句话,隱隱戳破偽装。 失策了! 易启航,如果按正常的汉字备註方式,姓氏拼音是“y”字开头,本该安静地待在通讯录靠后的位置。而她那条“发错”的信息,精准地落在了他的对话框里,意味著什么?要么他的备註名前加了特殊符號,要么……她最近主动搜索或点开过他的对话框。 南舟脸上发热。她指尖飞快:“可能是因为刚通过好友申请,系统默认排序比较靠前?我刚刚在和ai训练对话。” 理由蹩脚,但把理由扯回到ai上——这个他们初识的,带著点讽刺意味的媒介。 易启航顺著她的话:“哦?你问了ai什么问题。” “我朋友想买房,问我京南那边怎么样?我就问了ai,这次觉得ai的答案堪称完美。”输入完,南舟都要佩服自己的急智了,逻辑自洽,完整闭环。 “改天有空,约个时间聊聊?你通常什么时间方便。”易启航发出了邀请。 南舟求之不得,“我目前属於自由职业者,做自己的帐號,时间都还好。” “两天后,创邑空间咖啡吧。” “可以啊,正好我近期打算做个復盘,把创邑空间的案例整理髮帐號。”南舟顺势补充,让这次会面显得更顺理成章,“顺便把新装饰的空间视频拍一拍,王研姐说还不错。” 嘿,她在心里苦笑,人的智商果然是要逼一逼的。又一个逻辑闭环。 约见那天,南舟提前半小时到,举著手机拍。 她的手机用了四五年,外壳已有几处磨损,屏幕一角还有细微的裂痕,是不小心摔的,一直没捨得换。然而,手机的老化在此时显露无疑。顏色也总是灰濛濛的,缺乏生气。拍照录像完全被新款碾压。 她扶额。 更新设备?需要米啊。 真的是……囊中羞涩。 一声轻微的咳嗽在身后响起。南舟猛地回头,看见易启航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她下意识地將那台旧手机背到后面。脸上迅速堆起得体的微笑:“嗨,易先生。” 易启航深邃的眉眼弯了弯,带著点戏謔:“你这么叫我,我总是忍不住代入那个高级脸女明星,汤唯那个电影。叫我启航就行。” 《色戒》,男主角易先生。南舟当然知道。她温婉地抬手,將一缕並不存在的碎发別到耳后,声音轻柔。“那个男演员长了一双深邃忧鬱的眼,嗯,有点像。” 说完,自己先噁心到了。 好肉麻。 服务生过来,他熟稔地点了杯冰美式。南舟要了杯拿铁。 接下来的聊天,看似隨意,实则机锋暗藏。 “我之前认识很多设计院的人,如今都转行了。”易启航搅动著咖啡,“大浪淘沙,『剩』者为王啊。” 南舟心绪起伏,知道这是实话。行业下行,设计院裁员、降薪的消息早已不是新闻。“日子確实不如以前舒坦。但,无论时代怎么变,总有人需要设计,城市老了要更新,房子旧了要焕新。我们只能努力去切那块蛋糕。” “嗯,有道理。”易启航点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从你提交给创邑空间的那个报告看,你很有想法,我相信你会做得很好。”他停顿了一下,仿佛不经意般切入主题,“对了,你是有朋友要买房子吗?” 话题正在贴近核心。南舟心里隱隱升起一丝期待:“是的,她工作没几年,资金不充裕,就想牺牲一点距离换品质。不过,”她加重了语气,“被我给劝住了。” “我和不少开发商合作过,能拿到一些內部折扣。”易启航拋出鉤子,“如果你朋友真的对京南感兴趣,得空了我可以带过去看看,了解下实际情况。”京南。关键词来了。 京南,这是此时的南舟最关心的议题。她摆了摆手,姿態放鬆,“除非京南有革命性產品,否则我不赞成她买。又不是地缘客户,何苦呢?” “你们设计师总是挑剔。”易启航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带著探究,“在你看来,做出什么样的產品,会让你都为之心动,甚至可以让你忽略距离,愿意跨城区去购买?” 南舟“嗯”了声。 虽然是话赶话,但她感觉这才是他今天的目的。答案,属於付费內容。才见过三面,关係远未到那一步。她隨口说道:“要么价格打骨折,要么买一送一啊。” “说白了,还是要五折唄。”易启航概括得直接。 “不是单纯价格的问题。”南舟摇头,决定展示一点真正的“乾货”,“我以前参与过一个海边旅游地產的项目,100平的小別墅,通过各种手法,愣是做出了200平的使用体验,真正的加量不加价,结果一卖而空。在我看来,这才是能打动人的、具有革命性的產品力。” “想法很好。”易启航表示认可,但隨即泼了盆冷水,“可这里是帝都。” 言下之意,帝都寸土寸金。 “六环外,七环外的人,会认可自己住在帝都吗?”南舟带著点犀利的反问,“我也是隨便一说。现在能活下来的大开发商,都有御用设计天团,总能解决问题。我更专注……老破小改造,更有挑战,也更有意思。” “嘿,现在开发商日子也不好过,有的设计费都想省,交给工程部抄抄改改以前作品,就开卖了。”易启航扯了扯嘴角。 南舟心里一凉。 但易启航话锋又一转:“不过,我现在和一些开发商合作,主要做顾问,也会带看房,连带著品牌传播一体化的服务,多多少少能影响一下他们的决策。所以那天我才说,说不定哪天,还真有合作的机会” 南舟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那我期待那一天。” “提到京南……”易启航像是忽然想起,“有家开发商刚拿地,预估两个月后开放售楼处,他家產品不错。你朋友感兴趣,可以加我看房群,或跟我去现场。多比对,总是要少踩雷的。” 正说著,王妍经过,看见两人,和他们打招呼:“看到朋友在我们这相聚交流,感觉特有成就感。” 和易启航分开时,他低声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做帐號,还是得升级一下设备。” 南舟的脸,又热辣起来。 她那台破手机,宣告她捉襟见肘的窘迫。 路还长。而她,连像样的装备都没有。但这城市,从不等人。 第12章 大杂院改造计划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12章 大杂院改造计划 南舟从创邑空间回到银鱼胡同,心里还盘算著,是不是该听从易启航的建议,真的升级一下她那台饱经风霜的手机。 然而,这份轻快在她推开大杂院大门时,戛然而止。 院子里的空气沉闷滯重。预想中的炊烟与笑语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寂静,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不太美好的气味。 林闪闪红著眼圈站在院子中央,背对著院门,肩膀微微耸动。 邻居孙阿姨正占著公共水池用力搓洗衣物,水花四溅。她脚边五岁的丫丫穿著小短裤,还在小声啜泣。 amp;quot;大家住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都得互相谦让些。amp;quot;孙阿姨头也不回,声音带著明显的不满,amp;quot;你是大人,和小孩子抢卫生间,这有点说不过去了吧?amp;quot; 林闪闪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接连道歉:amp;quot;孙阿姨,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人有三急,而且我今天確实不舒服,下次一定快一点。amp;quot; 老袁叼著烟从屋里踱出来,看著这场面嘆了口气:amp;quot;都少说两句吧。闪闪不是成心的,丫丫也不是故意的。唉这事儿,都赶巧了。孙家的,快给孩子换衣服去,別著凉了。” 老袁的话试图息事寧人,但並没有解决根本问题。孙阿姨哼了一声,拉起丫丫,没好气地嘟囔:“这破院子,什么都得抢,什么都得等……” “以后大家说不得约法三章了,严格把控时间,这种事情发生在別人身上就是故事,发生在自己身上才是事故。” 南舟走到闪闪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询问了始末。这才明白髮生了什么——闪闪来了例假,多用了一会儿卫生间,而丫丫那孩子没憋住,惨不忍睹。 这一刻,南舟知道时机到了。 她快步回屋取出笔记本电脑,走到老袁面前:amp;quot;老袁,好的环境不是忍出来的,而是双手创造出来的。您能借我一刻钟吗?amp;quot; 老袁正为眼前的烂摊子心烦,言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带著被打扰的不耐:“大设计师,咱们当初可是说好了的。我让你付一押一,你要搞清楚这边的情况。这大杂院就这样,条件有限,你要是早说受不了,我当时就把房子租给別人了。” 潜台词很清楚:你既然选择了这里,就得承受这里的不便。 amp;quot;我接受这里,不代表我们不能让它变得更好。amp;quot;南舟的声音很平静,从老袁身上移到孙阿姨,amp;quot;其实最开始,我和大多数人想的一样,以为四九城人都住四合院,青砖灰瓦,家家过著富庶舒服的日子。可现在我懂了,游客眼中的风景,实际上是老四九城人一日挨一日的侷促生活。amp;quot; 这句话,显然触动了孙阿姨的心弦,她吸了下鼻子:amp;quot;老袁,你让丫头说说吧。这话在理,谁不想住得舒坦点?就说每天早上,为了抢这个水池子,我家丫丫脸都顾不上好好洗就要去幼儿园。amp;quot; 南舟打开电脑,调出这些天精心准备的设计图:amp;quot;当初我只是有个念想,现在我已经付诸实践,思考了每一个细节。不会浪费你很多时间。amp;quot; 她没有用任何华丽的辞藻和专业术语,只是用最朴实的语言,描绘著改造后的图景 首先展示的是院角的公共区域改造:amp;quot;这里可以做个分区,把洗漱区和洗衣区分开。amp;quot;她指著图纸上的细节,amp;quot;这边装两个水龙头,那边预留洗衣机的上下水。amp;quot; amp;quot;那敢情好!amp;quot;孙阿姨忍不住插嘴,amp;quot;我洗衣服的时候,別人也能接水做饭,不用像现在这样乾等著。” 当南舟展示新增卫生间的设计时,孙阿姨更是眼睛发亮:amp;quot;要是真能多一个卫生间,早上起来就不用跟打仗似的了。我家那口子也不用为了赶早班,早早就起来排队。amp;quot; 南舟继续讲解,展示了她对自己那间屋子的改造方案。她充分利用4.5米的层高,设计了一个精巧的上下层结构。amp;quot;楼下是工作区,楼上做臥室,这样空间能翻倍使用。amp;quot; amp;quot;这个主意妙啊!amp;quot;孙阿姨凑近细看,amp;quot;要是我们家也能这么改,丫丫就有自己写作业的地方了,不用天天趴在饭桌上写,我一做饭就得给她挪地方。” 最让孙阿姨心动的是阳光玻璃房的设计。南舟解释:amp;quot;这里用双层玻璃,冬天保暖,夏天隔热,还能种些花花草草。amp;quot; amp;quot;种菜行不行?amp;quot;孙阿姨急切地问,amp;quot;要是能种点小葱、香菜,做饭时隨手掐一把,那得多方便!amp;quot; 南舟笑著点头:amp;quot;当然可以,既能观赏又能实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还展示了强大的收纳设计,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amp;quot;这个好!amp;quot;孙阿姨连连点头,amp;quot;楼梯下的储物柜装冬季衣服,厨房那一摊子也井井有条。amp;quot; 一副美好的生活图景在眾人面前徐徐展开。老袁一直沉默地听著,直到菸头烧到手指才回过神来。 他掐灭菸头,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amp;quot;造价得多少钱?装修期间房租怎么算?装完了又怎么算?我总不能全是投入没產出啊?amp;quot; 南舟调出精心准备的预算表:amp;quot;以我这间十几平米的屋子为例,採用轻质环保材料,控制好施工周期,成本五万我能做。amp;quot; amp;quot;五万?amp;quot;老袁提高声调,amp;quot;丫头可不兴说大话啊!就你画里那又是玻璃房又是隔层的,五万块?连工钱都不够吧?amp;quot; 这时,孙阿姨突然开口:amp;quot;老袁,我瞧著南舟这丫头挺有才。要是她真能用五万块把她那屋做成图里这样......amp;quot;她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amp;quot;我家那间比她微微大点,交给她做!amp;quot; 第13章 五万块的重量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13章 五万块的重量 当南舟站在孙阿姨那间二十来平米的屋子里,感受到了更侷促、更压抑的气息。 这房子比她那个单间略大,但承载的却是三代五口人的生活痕跡——老式的双人床、摺叠饭桌、堆满杂物的墙角,以及那张属於小孙女丫丫的、紧挨著大人床铺的儿童床。 几个人进来都显得拥挤。 “改装的话,您的儿子儿媳,需要考虑吗?”南舟询问,因为现有房间里没有预留他们的床位。 孙阿姨搅著手指,低声答:“他们在昌平租房,周末偶尔回来,就扯一个帘子,搭个摺叠床。丫丫需要內城的好学校,他们不得不回来。” 五口人的需求和一个人的,难度係数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南舟不能照搬她的方案,安到孙阿姨家。“孙阿姨,您这房子五万块下不来,神仙来做也不行。如果您诚心想改,预算要往上走。” “南舟啊,阿姨不是没打听过行情,”孙阿姨嘆息,眼神里有期盼,更有市井生活磨礪出的精明与谨慎。 “但我们这是老公房,是丫丫爷爷的父母留下来的,產权不全归我们。让我们真金白银投入太多,也捨不得。所以五万块,就是我的底线。你要是能做,咱们就签合同,白纸黑字写清楚,绝不能增项。就这钱……是我和你叔攒了多年的养老本儿呢。” 南舟沉默地点头,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墙面,感受著那粗糙的质感。 挑战是巨大的,这预算对於如此拥挤的空间和复杂的需求,近乎苛刻。 但另一个声音在心底叫囂——这是一个绝无仅有的机会。 二环內,老公房,极限改造,若能做成样板,说不定以后胡同里的老房子改装,都会找到她。她的“尊严设计”、“空间平权”、“代际融合”的理念,都將不再是空谈。 “孙阿姨,我懂了。这活儿我能不能接,得先去趟建材城摸摸底。”她实话实说,“我近期就去一趟,儘快给您答覆。” 回到自己那间已初具模样的小屋,南舟对著电脑屏幕为孙阿姨家绘製的初步布局图发呆。线条勾勒出理想中的分区:靠窗的榻榻米兼顾客房与收纳,利用层高做出的儿童睡眠舱,可伸缩的餐桌,隱藏式的厨房操作台…… 每一个想法都在燃烧她的创作欲,但冰冷的预算像一堵墙,横亘在理想与现实之间。 “舟舟姐!”林闪闪敲响了门,得到允许后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眼睛亮亮的,“听说你要去建材城,带我一起去!反正明天是周末,閒著也是閒著!” 南舟收起电脑,失笑:“你工作一周不累啊?建材城那些板材,没什么好玩的。” “累啊,但更想见证奇蹟嘛!”闪闪挽住她的胳膊,语气雀跃,“想想看,二环里的老破小,在你手里注入焕然一新,让孙阿姨一家子能体体面面、舒舒服服地过日子,那多有成就感!而且……” 她眨眨眼,“看著你设计的梦中情房,我以后跑龙套赚钱都更有动力了!就锚著你的房子赚!” 南舟心头一暖,被这姑娘纯粹的赤诚打动。“好,那咱们就去会会那些建材老板。” * 即使是周末的十里河建材城,人也不算多。为了揽客,有的品牌促销喇叭声此起彼伏。这就是经济下行期的残酷现状。 南舟目標明確,直奔板材区。 板材是这次改造的大头,隔层、柜体、定製家具都指望它。 她一家一家地问过去,像一只敏锐的猎犬,不放过任何线索。 “老板,这个e0级的欧松板怎么卖?” “这种多层实木的厚度是多少?环保等级呢?” “展开面积计算的话,投影面积又是多少?” 她问得专业,比对得仔细。 一圈下来,心却越来越沉重。符合她环保和承重要求的板材,哪怕选最经济的品牌和型號,初步估算,光这一项就要吃掉一万多预算。 五万的总额像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 终於,她们走到一家位置较偏、离电梯口颇远的店面。门面不大,样品摆放也稍显凌乱,但招牌上“厂家直供”的字样吸引了南舟。 店老板是个胖乎乎的老头,正拿著计算器埋头算帐。 南舟拿起一块样品,仔细看著切面:“老板,这个生態板什么价?” 老板报了个数,果然比前面几家都低。 南舟心里盘算著,面上不动声色,开始她的“攻势”。她先是绕著样品区看了看,状似无意地提起:“老板,您这批板子,边角有点毛刺,库存放久了吧?像是尾货。” 老板抬眼看她,嘿嘿一笑:“丫头眼尖啊!確实是上一批工程剩下的,量不大,但质量绝对没问题,价格才这么实惠。” “我是做室內家装的设计师,”南舟亮出身份,语气平和却带著分量,“手上经常有项目。您要是价格能给到位,以后我可以带客户直接来您这儿看。” 她拋出一个长期的诱饵。 老板是生意场上的老手,岂会轻易被画的大饼打动?他摇摇头,手指敲著计算器,报出一个新的价格:“小姑娘,这真是最低价了。我这店位置偏,租金便宜,才能这个价出货。再低,我连运费都赚不回来。” 一直充当著摄影师的林闪闪,举著她那小相机,一边拍著店內环境,一边凑过来,语气夸张却真诚:“老板,您別看舟舟姐年轻,她可是超厉害的设计师!您要是看过她画的改造图,保准佩服!小小蜗居大变样,一层变两层,简直化腐朽为神奇!” 她的语速很快,嘰嘰喳喳的,给略显凝滯的谈判注入活力。 南舟顺势接过话头,打出了情感牌:“不瞒您说,老板,我这批板材是给胡同里一位阿姨家用的。老两口带个小孙女,儿子儿媳周末才能回来,挤在二十平的老房子里,实在不容易。这装修钱,是阿姨攒了多年的养老本,就五万块,我得精打细算用到每一分刀刃上。” 她语气诚恳,带著设计师对项目的投入感,“我是真想把这房子装好,以后但凡有类似的项目,我第一个推荐您这儿。” 老板听著,脸上的精明神色稍微鬆动了一些,他嘆了口气:“唉,都不容易……但我也不能做慈善啊。” 忽然他高声喊了一句,“誒,阿征,怎么今天过来了?”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三十多岁、穿著polo衫、身材挺拔的中年男人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提著两个礼盒。他目光落在南舟身上,打量了一下。 “刚出差回来,过来看看您。诺,给您和婶婶带的保健品。” 林闪闪咯咯笑,“那些大保健都是骗人的。看先生你,不像是会上当的样子啊。” 南舟扯了一下林闪闪袖子,小丫头说话口无遮拦的。“那哪里是保健品,分明是一片孝心。” 这句恭维拍到点上了,老板果然捏著鬍子大笑,“小姑娘,你可说得太对了,我这侄子比我儿子还亲。” 男人叫程征,对叔叔点点头,隨即看向南舟,直接问道:“你刚才说的,胡同里二十平住五口人,打算怎么个改法?” 南舟心头微动,面上保持著镇定,简明扼要地说了利用钢板做旋转楼梯,依託层高做睡眠舱、多功能榻榻米和极致收纳的想法。为了更好地演示,她还出示了手机,给他看效果图。 程征听完,眼中掠过一丝亮光:“这是你的手绘?我听说,现在ai作图都要泛滥了。” 从他的语气中,南舟感觉到了他对ai的不屑和嘲讽,对他的好感倒是更多一些。“其实,我也有在学ai作图,努力做到与时俱进。只不过还有那么点心气,不想失去了身为一个设计师的態度。” 这態度,是守拙,是匠心,也是温度,是快节奏时代主动让自己慢下来。 程征伸出了手,“自我介绍一下,程征。这是我叔叔的店,感觉你对老城空间的理解,有点意思。你今天就能定下来吗?我的意思是,今天付定?” 南舟压下心中的讶异,这是有戏?与他握手时,指尖触碰的瞬间,她感受到一种沉稳力量。 “这,板材定了,我还要去询价別的,这次真的是挑战职业生涯之不可能的任务。但也不会太久,半个月总能確定。” 程征怔愣了一下,他本意是要个联繫方式的,无奈衝著老板笑了笑,“叔叔,一个有潜力的设计师的友谊,值得投资。那就等她半个月,成本价给她,到时候我给您补贴。” 老板虽然肉痛,但还是按照程征说的价格重新算了帐。“丫头,就半个月,逾期不候啊。” 不过南舟还是给老板留了个电话號码,被程征默默记下。 走出那家店,林闪闪兴奋地小声说:“舟舟姐,看来改造工程大大有希望啊!我今天拍了很多素材,到时候够你发小红书了。” 南舟忽然意识到,对啊,这何尝不是积累素材的过程。她抓著林闪闪的手,问:“闪闪,你会剪辑视频吗?可不可以教教我。” 林闪闪打开相机,给她看她的素材,“其实剪辑没那么难的,现在剪映超级智能。我呢,在剧组那边跑龙套,为了多一些机会,就什么都做一些,不过也是门外汉了。” 距离不可能的任务,似乎又近了一些。南舟深吸一口气,对闪闪说:“走,去看下一家。瓷砖、洁具、五金……五万块的重量,还得我们一点点去掂量。” 第14章 京南之行遇熟人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14章 京南之行遇熟人 易启航的微信消息弹出来时,南舟正对著一堆建材报价单和孙阿姨家的户型图绞尽脑汁。五万块的预算像一道紧箍咒,勒得她太阳穴突突跳。 “明天有空吗?跟我去趟京南,看看房,露露脸。” 京南?露脸? 南舟的心猛地一跳。 和久泰有没有关係? 那个她曾借著“发错消息”由头试图切入的项目。 “有空。”她回復得简洁,指尖却微微发颤。 第二天下午,南舟按照约定地点,提前了十分钟到达。 进入五月底的北京,已经很热。她穿著一件熨帖的浅蓝色衬衫,搭配一条米色半身裙,简约利落,是適合商务见面的装扮。 一辆白色的新能源车悄无声息地滑到她面前停下。车窗降下,露出易启航的脸。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polo衫,少了些在共享办公空间时的隨意,多了几分正式。 “上车。”他言简意賅。 南舟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车內很乾净,有淡淡的香氛味道,是中性的木质调。 易启航侧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忽然开口:“你好像瘦了点。” 南舟系安全带的动作一顿,没料到他会注意这个,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笑了笑:“最近忙得昏天暗地,可能吧。” “忙什么呢?小红书帐號?”易启航一边熟练地打著方向盘匯入车流,一边自然地接话,“上次问你帐號叫什么,你还神神秘秘地不肯说。” “不光是帐號,”南舟嘆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最近接洽了一个老破小改造的活,预算卡得死紧,这几天头都要禿了,感觉髮际线都后移了三厘米。”她將孙阿姨的情况简单说了说。 易启航闻言低笑了一声,语气带著几分说不清是调侃还是別的:“女人搞起事业来,果然没男人什么事儿。” 南舟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她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摩天大楼逐渐被一些待开发的空地、普通的社区取代。城市扩张的痕跡在这里清晰可见。 车內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空调系统细微的风声。易启航开了音乐,是一首节奏舒缓的英文歌,冲淡了些许尷尬。 “今天是甲方的一个设计招標答疑会,”易启航打破了沉默,语气变得公事公办,“当然,这种规模的开发商,招標对象基本都圈定在他们自己的供应商资料库里,流程走得很稳。” 他顿了顿,瞥了南舟一眼,话锋微转:“不过我正好要和他们的营销总钱多多开会沟通项目前期的宣传策划,过程中可以找个机会,代为引荐你一下。” 他语气平淡,“代为引荐”和“机会”这两个词却还是优先钻入南舟耳朵。 “丑话说在前头,”他声音沉了沉,“不要抱太大希望。就是混个脸熟。很多开发商做事,寧可中规中矩,选那些有成熟团队、有大量代表案例的『正规军』。绝不会为了一个所谓的好设计、好点子,就去冒险选择野路子、单打独斗的设计师,风险太大。” 南舟安静地听著,她心里明镜似的,易启航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这个行业的现实。 大平台、知名事务所的光环,是通行证,也是护身符。 而她,一个离开行业三年、刚刚返京、没有任何背景的独立设计师,在这些人眼里,恐怕连“野路子”都算不上吧? “我明白。”她声音不高,却很清晰,能有机会见面,已经很感谢你了。最后这句,他是对自己说的。 这份感激是真诚的。无论易启航是出於什么目的带她来——是真心想帮她一把,还是仅仅为了印证他自己所谓的“合作可能”,或者是別的什么——对她而言,都是黑暗中透进来的一丝微光。 因为项目还是一片空地,久泰地產在京南的临时办公点租用了附近一个商场底商的空置区域。门面简单装修过,掛著久泰的logo和新项目预告的led。 易启航停好车,两人刚走到门口,另一辆黑色的商务车也恰好停下。车门打开,几个穿著职业、气质干练的人走了下来。为首的那个女人,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色西装套裙,妆容精致,气场十足。 南舟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是白露。 几乎是同时,白露也看到了她。那双描画精致的眼睛里,先是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讶,隨即,唇角缓缓勾起,形成一个充满玩味的弧度。 易启航显然也看到了,他微微蹙眉,低声问南舟:“认识?那个带队的女设计师,白露,营缮事务所现在的顶樑柱,最近这两年风头很劲。” 南舟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轻轻摇了摇头。 她不想在此刻,在易启航面前,上演任何与前同事的狗血戏码。 白露显然没打算轻易放过她,目光在她和易启航之间逡巡了一个来回,那抹笑意更深了。但她並未停留,带著团队,大步走进了临时办公室。 易启航看著她们的背影,若有所思,然后对南舟说:“看来久泰也向营缮发出了邀请。你可以在附近转转,等我开完会,找机会给你引荐。” 南舟摇了摇头:“不用,我就在外面等就好。” 她找了个角落的休息区长椅坐下,並没有真的去“转转”。她再次搜索久泰地產的资料,近年的作品、开发理念、老板的背景传闻……看得无比仔细,大脑飞速运转,在心里一遍遍打磨、重构稍后可能要用到的说辞和设计想法。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商场里人来人往,嘈杂的人声、店铺的音乐声混杂在一起,她充耳不闻。 快到晚饭时分,易启航终於从里面出来了,脸上带著一丝工作后的疲惫。“走吧,久泰的营销总监钱总比较客气,说一起吃了饭再走。” 这样的安排,让南舟心里再次升起一丝暖意。能参与到甲方的饭局,哪怕只是边缘角色,也意味著易启航的引荐比她预想的要更郑重一些。她低声说了句:“谢谢。” 然而,当钱多多一行人从办公室出来时,南舟刚升起的那点暖意瞬间凉了半截。钱多多身边,赫然跟著笑语盈盈的白露。 “钱总,”白露开口,“知道您忙,不如咱们就近找个地方吃个简餐,再跟您详细聊聊顶层设计?” 钱多多是个四十岁左右、身材微胖、眼神精明的男人,他摆了摆手:“不行啊白总,今晚约了媒体朋友,易主编这边是早就定好的。你们的方案还有时间打磨,但项目前期的营销可是我现阶段的重点。”他说著,目光落在了易启航和南舟身上。 易启航立刻上前一步,笑著介绍:“钱总,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南舟,独立设计师,尤其擅长老破小改造和极限空间利用,很有想法。” 他特意强调了“老破小改造”,这显然是南舟目前最能拿得出手、也最具差异化的標籤。 白露听了,当场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清脆,目光转向南舟,故作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南舟啊!” 第15章 酒桌与机会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15章 酒桌与机会 她这一声,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钱多多看向她,眼神带著询问。 白露笑吟吟地对钱多多说:“钱总,这位南舟是我前同事,我们在营缮共事过。她高端豪宅项目倒是参与过不少,做得也不错。”她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微妙,“不过……我记得她在营缮期间,好像没独立负责过什么『老破小改造』啊?” 她这话,看似在肯定南舟过去的资歷,实则一刀见血,直指南舟“擅长老破小改造”说法的真实性。 潜台词再明显不过:她在吹牛,或者,至少是名不副实。 钱多多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看向南舟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和疑虑。 易启航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下,眼神复杂地扫了南舟一眼,没立刻说话。 白露却仿佛嫌不够,语气带著十足的“关切”:“难不成是回了老家之后,做的县城老破小改造?那倒也算是……经验丰富呢。”她把“县城”和“经验丰富”咬得格外重,箇中意味耐人寻味。 易启航:“……” 钱多多:“……” 空气仿佛凝固了。南舟感觉脸上像被人扇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钱多多和易启航那质疑、打量,甚至带著点怜悯的目光。 白露似乎还嫌不够,又摆出友好同事的姿態:“对了,南舟,你现在找到工作了吗?要是实在找不到,我和事务所打打招呼,让你回来也不是不行。到时候啊,咱们还可以並肩战斗。” 她笑得一脸无害,仿佛真心为南舟考虑。 几句话,连消带打,將南舟踩到了尘埃里。 独立设计师成了找不到工作的无奈之举,擅长的领域成了可疑的吹嘘,甚至连回乡的经歷都成了被嘲笑的把柄。 南舟攥著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疼痛维持著最后的理智和体面。她抬起头,迎上白露的笑脸,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不劳白总监操心,我很喜欢现在的状態,做自己喜欢的事儿,挺好。” 易启航显然没料到南舟和白露之间还有这样的过节,而且南舟的履歷似乎也並非他最初理解的那样。他脸上闪过一丝懊恼和后悔,人物背调没做清楚就贸然引荐,弄不好,只怕还要连累自己在甲方心目中的专业判断力。他下意识地瞥了钱多多一眼,果然看到对方脸上那毫不掩饰的不悦。 但事已至此,人都带来了,骑虎难下。易启航迅速调整表情,打了个哈哈:“哎呀,都是同行,优秀的人在哪里都发光嘛!钱总,咱们別站这儿聊了,请吧?” 他一边说著,一边不著痕跡地给南舟递了个眼色,示意她跟上。 南舟脚步迟疑了,此刻她只想立刻逃离这个令人尷尬的地方。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易启航发来的微信: “你现在是我介绍来的人。临阵脱逃,不是正好佐证了她说的都是真的?撑住!”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南舟想要退缩的念头。 是啊,她走了,白露只会更得意,钱多多只会更確信她是个骗子。 她不能逃。 餐厅选在了一家装修颇具格调的江南菜馆,包间雅致安静。但落座后的气氛,却与这环境格格不入。 因为白露方才那几句“提点”,钱多多脸上那层客套的笑容淡了许多,对南舟的態度明显冷淡下来。 易启航作为中间人,自然要活跃气氛。他率先举杯敬钱多多:“钱总,感谢赏光,咱们合作这么多年,一直很愉快。” 钱多多端起酒杯,似笑非笑:“是啊,易主编做事向来稳妥,值得浮一大白。” 他抿了一口,话里有话,“不过今天这局,有点意思。按照我们那边的规矩,今天咱们这桌,易主编你与我都是主宾,得打个圈吧?” 打圈,就是挨个敬酒。 桌上连南舟在內,有六七个人。 易启航知道,但这明显是钱多多对自己“识人不淑”的不动声色的惩罚。 易启航脸上笑容不变,爽快应道:“应该的,钱总发话了,那我必须到位。” 他站起身,从钱多多开始,顺时针一个个敬过去,言辞恳切,姿態放得低。 一圈下来,南舟注意到他脚步已经有些虚浮,脸颊也泛起了红晕。 敬完酒,易启航坐下,吃了几口菜压了压,才又开口,语气带著几分酒后的“真言”:“钱总,不瞒您说,就是因为前几次沟通,听您反覆提集团日子不好过,各项预算都收紧,要开源节流,我才想著推荐南舟这样的独立设计师。成本可控,想法又新。” 他指了指身边的南舟,语气加重:“不管別人怎么说,我亲眼见证她在创邑空间那个项目上的精彩表现!那份优化建议书,绝对是这个!”他翘起大拇指,“英雄不问出处,咱们不光看资歷更要看能力,对不对?” 钱多多这才正眼打量南舟。 眼前的女子生了一张清秀的瓜子脸,一双杏眼在灯光下显得很温婉,身量纤细,穿著简单的衬衫半裙,安静坐在那里,仿佛与酒局格格不入。 他晃著酒杯,忽然问道:“南小姐酒量如何?” 南舟心里一紧,老实回答:“不胜酒力。” 钱多多闻言,轻笑一声,带著几分过来人的口吻:“你既然是独立设计师,那就没有bd给你在前面公关,一切都得靠自己。一点酒都不会喝,你怎么接项目?怎么跟各方打交道?光有想法,可落不了地。” bd,指的是商务拓展团队,会先於创作团队直面甲方。 南舟一怔。钱多多的话虽然直白刺耳,却戳中了这个行业的现实。道理她明白,可她的身体,以及她內心深处的那点坚持,都在抗拒。 但她知道,此刻没有退路。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著钱多多:“钱总说得很对,是我考虑不周。不知道……该怎么喝法?” 钱多多对她的“上道”似乎还算满意,抬了抬下巴:“职场上,不会因为你是女人就被特殊照顾。既然易主编打了圈,那你也打个圈吧。让我们也看看你的实力和潜力。” “打圈”两个字,像重锤敲在南舟心上。她看著桌上那一个个或好奇、或戏謔、或冷漠的面孔,胃里提前翻江倒海。 但她只能端起酒杯。 那是分酒器里倒出的白酒,辛辣刺鼻。她先从钱多多开始,说了一句“谢谢钱总给机会”,然后屏住呼吸,一口闷了下去。 她强忍著,依次敬下去。每喝一杯,心里就被烧著一次。 易启航在一旁看著,眼神复杂,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给她递了张纸巾。 打完圈,她藉故去了卫生间,胃里翻滚,似要把这些灼人的液体都吐出来。 卫生间的镜子里,倒映出白露的脸颊,她笑吟吟地看著她:“南舟,我记得你以前,不是最鄙夷那些靠喝酒、靠桌子下交易拿项目的人吗?觉得玷污了设计的纯粹。怎么,有一天,你也会为了一个机会,喝成这副……狗德行?” 南舟的手指关节泛白,胃里翻涌的噁心感和白露话语里的尖刺交织在一起,几乎让她崩溃。她没有回应,只是挺起下巴,“人总要成长的不是吗?哪怕会有一些阵痛。” 白露冷哼一声,“设计的战场上,能和你再次相逢,也不会太乏味。我期待你的表现,不要让我失望。” 目送镜中人离开,南舟用冷水拍打脸颊,看著镜中那个脸色苍白、狼狈的自己,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无力感席捲了她。这就是她想要的“理直气壮的生活”吗? 回到包间,钱多多看著她清亮的眼神,脸上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些许:“南小姐,你的情况,易主编大致跟我说了点。这样吧,新项目会所和样板间的室內概念部分,你也可以出一版方案。最迟两周,我们上会。” 他顿了顿,看著她,强调了一句:“到时候,专业取胜。” 那一刻,南舟觉得胃里还在灼烧,头依然昏沉,但心里却像照进了一束光。所有的委屈不適,仿佛都有了价值。 “谢谢钱总!我尽力!”她声音有些沙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第16章 掛靠操作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16章 掛靠操作 酒局在推杯换盏闹的氛围中持续了三个多小时。 南舟在经歷了最初几轮白酒的猛烈衝击后,身体里某种麻木的机制似乎被激活了,儼然酒场高手。 她再一次离席,想去卫生间用冷水让自己清醒一点。走廊的光线比包间昏暗,地毯吸收了脚步声,营造出一种不真实的静謐。她扶著墙,慢慢往前走。 “南舟。” 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著惊愕和……一丝压抑的怒气。 南舟脊背一僵,缓缓回过头。走廊拐角处,陆信站在那里,穿著西裤和t恤,眉宇间带著疲惫的痕跡。他看著她,眉头紧锁。 “你怎么在这儿?”南舟下意识地问,声音因酒精而有些沙哑。她意识到不对,京南距离市区很远,他不太可能“刚好”出现在这里。 “我怎么在这儿?”陆信几步跨到她面前,距离近的她能闻到他身上乾净的皂角香,与她满身的酒气形成鲜明对比。“白露给我发了信息,说看你在这边为了个项目喝得不成样子。我不放心,开了快两个小时车才赶过来!” 南舟的心一沉。 又是白露!果然是她在背后搞鬼!故意把陆信引来,无非是想让她在前任面前丟脸难堪。这女人为了噁心她,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怒火混著酒意往上涌,南舟可不想被人假惺惺关怀的局面。她强撑著站直身体,偏过头:“我的事,不用你管。你值得最合格的前任是什么吗?就是別再打扰,各自安好,老死不相往来。” “你过得好好的,我不会管。”陆信的声音拔高了些,带著一股无名火,带著对你好还不领情的滯闷,“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从前滴酒不沾的人,现在为了骯脏的交易,把自己灌成这样?值得吗?你还是我认识的南舟吗?” “骯脏?”这两个字刺激著南舟的神经,她眼眶发红,眼尾也红了,“还有什么比渣男劈腿更骯脏的?你有什么资格评判別人?陆建筑师,我们早就没关係了。请你,不要再多管閒事。” “南舟,我不是管閒事!我是……”陆信语塞,那份过了界的关心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我是怕你上当受骗!別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呵,”南舟轻笑一声,酒精让她比平时更尖锐,“有的卖说明还有价值。你呢?陆大建筑师,你除了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责我,还会做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带著几分慵懒笑意的声音插了进来:“哟,这是怎么了?南舟,遇到麻烦了?” 易启航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臂上搭著他的外套,脸上依旧带著酒后的红晕,但眼神锐利,在陆信这个陌生的、气势不善的男人身上扫了一圈,然后自然地站到了南舟身侧,形成一个隱约的维护姿態。 陆信看向易启航,易启航看向陆信。两个男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交锋,无声地碰撞出火药味。 “我是南舟的朋友。”陆信率先开口,语气生硬,“看她不太舒服,准备送她回去。” “不劳费心。”易启航笑得云淡风轻,语气却不容置疑,“我和南舟是一起来的,会送她回去。” 陆信下頜线绷紧,他知道自己此刻的身份尷尬,立场全无。继而转身大步离开,背影僵硬而落寞。 易启航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挑了挑眉,看向南舟,语气带著点玩味:“前男友?开车两个小时过来,还挺关心你。” 南舟摇摇头,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心理上的。“早就翻篇了,没事我们走吧。” “车在楼下,代驾到了。” 坐进易启航那辆新能源车的后座,南舟几乎瘫软在座椅里。窗外的路灯飞速后退,模糊成一片光带。 短暂的沉默后,易启航开口:“刚才饭桌上钱总的话,你听到了。机会是给你爭取到了,但具体的操作,需要和你確定一下。” 南舟强打起精神,“嗯,你说。” “像久泰地產这种体量的公司,財务管理非常严格,绝不可能直接给个人打款签合同。”易启航的语气公事公办,“所以,得走曲线救国的路子。” “我的传媒工作室,是有正规资质的。所以项目可以掛靠在工作室下面。用传媒公司名义去和久泰签一份『顾问諮询合同』。” 南舟静静听著,酒精让她的思维比平时慢半拍,但基本的逻辑还在。 “合同金额不会太大,大概就五万左右,名义是『久泰京南住宅项目產品力提升及样板间概念策划顾问服务』。”易启航熟练地拋出解决方案,“如果有幸比下来,这笔钱久泰打到传媒公司帐上。扣除需要上缴的税费,以及我这边需要收取的少量管理费——毕竟要动用公司资质和走帐流程,剩下的,我们约定一个分成比例。如果比不下来,就当……练兵吧。” 亲兄弟尚且明算帐,南舟对於这个见了几面的男人,並没有太多的奢求。行业內这种掛靠、分包的情况比比皆是,她知道个人设计师起步艰难,很多时候不得不依附於某个平台或公司。易启航提出的方式,听起来確实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路径。 “拿到敲门砖,已经很好。规矩我懂。” 易启航顿了顿,观察著南舟的反应:“当然,如果你的方案真的被看上,打动了钱总甚至更高层,后续的正式设计合同,我们再来想办法。到时候,也许可以帮你爭取独立签约,或者我再帮你找家有资质的设计公司合作,把项目掛过去。” 还有別的选择吗? 没有。 就像他说的,这是一个入场券。用微薄的眼前利益,去博一个渺茫但確实存在的未来。她需要这个机会,需要这个项目来证明自己,需要在帝都这片坚硬的土地上,撕开第一道裂缝。 “明白。谢谢你,启航。” 她没有叫他“易先生”,而是选择了更近一点的“启航”,这是一种认可,也是一种基於现实的结盟。 易启航笑了笑:“客气什么,我希望可以是双向奔赴。” 第17章 沉默的补丁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17章 沉默的补丁 时间,像悬在头顶的沙漏。 在南舟全神贯注於久泰地產的竞標方案时,一个陌生的本地號码打了进来,电话那头传来沉稳而略带疑惑的男声:“南舟女士吗?我是程征。我叔叔店里的板材……你还要不要了?” 南舟愣了几秒,才恍然惊觉时间流逝之快。“哦!程先生,抱歉,我这几天忙晕了,马上过去確认!” 掛断,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这半个月,她像一只陀螺,在久泰的方案与孙阿姨家的现实难题间高速旋转。 为了攻克五万块的预算天花板,她几乎跑遍了大小建材城,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型號、价格、优缺点。新材料的价格让她望而却步,最终,她把目光投向了二手市场和建材尾货区。一块品相不错的二手地板,价格可能只有新品的三分之一;某家店清仓处理的瓷砖,顏色款式或许稍有过时,但质量过硬,价格更是美丽。她像淘金者一样,在这些被遗忘的角落搜寻著可能的宝藏。 然而,最棘手、最无法压缩的成本,是人工。 她諮询了几个相熟的工长,得到的报价都让她心沉谷底。水电改造是基础,一个熟练工人每天的工钱打底三百元。后续的泥瓦工、木工,按工序进场,都是按天计费。林林总总加起来,远超孙阿姨的承受范围。 她压下心绪,敲响了孙阿姨家的门。 孙阿姨见到她,眼神里交织著期盼与忐忑。“南舟啊,快进来坐。那个……预算,真的不能再省省了吗?五万块,对我们家来说,真的是……” 南舟將精心核算后的预算明细表递过去,每一项材料、每一项预估的人工费都列得清清楚楚。“孙阿姨,材料方面,我已经儘量选了性价比最高的,有些甚至是二手的,但保证质量和安全。但人工费確实高,这是市场价,我……” 孙阿姨看著明细表上那个刺眼的“人工费总计”,手指微微发抖。她沉默了许久,才抬起头,眼神里带著恳求:“南舟啊……你看,我家老头子,別的本事没有,力气有一把,他能给你打下手!搬东西、和水泥、递个工具,他都行!我们不怕累!” 那一刻,看著孙阿姨眼中混合著卑微与期望的光,南舟喉咙发紧,一股强烈的疲惫和无力感席捲而来。 钱太难赚了。 她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白天奔波调研,晚上对著电脑屏幕渲染效果图、撰写设计说明,眼睛乾涩发疼。久泰的方案需要倾注心血,那是她职业突围的关键;而孙阿姨家的改造,则承载著她对“老破小”的理想规划,以及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两边都是重担,她感到自己臂膀快要被压垮。一个声音在脑海里诱惑著她:放弃吧,专注於久泰的方案,那个机会更大,回报也可能更丰厚。何必为了这个不赚钱的改造,耗费如此巨大心力? “吵什么呢?”老袁背著手踱了进来,目光扫过南舟脸上的倦色和孙阿姨手中的预算表,心里明白了七八分。他哼了一声,对著孙阿姨说:“老孙家的,五万块想装出花儿来?天上掉馅饼啊?” 孙阿姨喏喏不语。 老袁又转向南舟,语气依旧算不上和气,但话里的意思却让南舟愣住了:“丫头,知道你的不容易了。这么著吧,施工期间,我这把老骨头也搭把手。监监工、跑跑腿,还行。老孙家的改好了,你那间小仓库,我也同意给你按你的想法改。” 南舟猛地抬头,看向老袁。 老爷子脸上还是那副“別太感激我”的彆扭表情,但眼神里透出的,是实实在在的支持。 剎那间,南舟忽然有些理解了。 这不是单纯的生意,这是大杂院里特有的,一种粗糙却坚实的邻里街坊情。它可能平时隱藏在琐碎的摩擦和口角之下,但在需要的时候,会不遗余力,伸出足够温暖的手。 她心中那点想要退缩的念头,被这意外的援手衝散了。 “谢谢您,老袁!”南舟从包里拿出事先草擬好的简易合同和更详细的报价附件,递给孙阿姨:“阿姨,我们再最后確认一遍。这是合同,每项花销我都附在后面了,透明公开。装修期间,你们一家暂时搬到集成房屋过渡,虽然条件简单,但也就个把月的时间。” 孙阿姨看著合同,又看看老袁,最终一咬牙:“成!南舟,阿姨信你!就按你说的办!” 定下心来,南舟立刻行动。她带著孙阿姨的丈夫孙叔和老袁,直奔十里河建材城。 店里,只有老板一个人在。南舟说明来意,並介绍孙叔是业主。老板看著南舟递过来的、勾画得密密麻麻的採购清单,又看看旁边一脸朴实的孙叔,忍不住对南舟竖了下大拇指:“丫头,可以啊!没见过这么尽心的设计师了,跑前跑后,连业主都亲自带著来选材確认。” 他按照当初程征敲定的成本价算了帐。装车的时候,板材沉重,南舟也没閒著,挽起袖子和孙叔、老袁一起上手搬抬。她身形纤细,力气却不小,动作利落,毫不娇气。 老板在一旁看著,悄悄走到角落,拨通了程征的电话:“阿征,那个女设计师来了,正装车呢。” 电话那头,程征似乎有些意外:“这么快?我这就过去。” 老板看著南舟麻利的身影,压低声音:“你再不来,人家装完车可要走了啊!” 终於装完车,南舟额上已出了很多汗。她利落地扫码付款,婉拒了老板“歇会喝口茶”的邀请:“不了,老板,那边工期紧,马上就得动工。等装好了,我给您返图,加五星好评!” 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麻烦您跟您侄子程先生说声谢谢,这次真的帮大忙了。” 说完,她和孙叔上了货拉拉。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程征就风风火火地开车赶到了。他看著空荡荡的店门口,有些无奈:“叔,咋没留人多呆一会儿呢?” 老板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谁让你来得比蜗牛还慢!人家姑娘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等你?” “我从亦庄项目上赶过来的。”程征解释了一句,目光若有所思地望向南舟离开的方向。 老板凑近了些,带著点促狭的笑意:“左右你有人家號码,真想见面,约一下不就行了?何苦这么辛苦跑来跑去?你不会是真看上那姑娘了吧?” 程征闻言,有些哭笑不得地扶额:“叔叔,太八卦了。我只是觉得,她对老城空间改造確实有想法,做事也踏实,说不定……以后真有合作的机会。” 接下来的几天,银鱼胡同那个大杂院的角落里,一派热火朝天。南舟既是设计师,又是半个工长和劳力。白天,她和孙叔、老袁一起,按照施工计划一步步推进。拆改、水电定位、铺设……她手把手地教孙叔一些简单的活计,亲自核对每一处细节。 晚上,她回到自己那间小屋,打开电脑,继续鏖战久泰的竞標方案。灯光下,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偶尔停下来,揉揉酸涩的眼睛。睡眠被压缩到极致,咖啡成了续命的良药。 终於,到了久泰京南项目概念方案匯报的日子。 南舟换上那身最正式的衬衫西裤,將长发一丝不苟地束起,带著精心准备的方案和一颗忐忑又期待的心,再次来到了京南久泰的临时中心。 易启航早已等在那里,他的视线在她交叠放在身前的手上停顿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 那双本应执笔画图、操控滑鼠的设计师的手,此刻手指上,赫然贴著好几块顏色深浅不一的创可贴,像……沉默的补丁。 第18章 以生活之名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18章 以生活之名 会议室里,空调吹出凉颼颼的风,却吹不散瀰漫在空气中的某种焦灼与审慎。 长条桌一侧,坐著以钱多多为首的久泰管理层,有七八人;另一侧,则是人单势孤的南舟,以及她的“临时同盟战友”——易启航。 她面前只有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和一个小巧的模型,那是她利用给孙阿姨的施工材质打造的。 轮到南舟时,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投影幕布前。她没有急於打开ppt,而是环视眾人,声音清晰而平静: “钱总,各位老师好。我匯报前,我想现场做一个调研,在您先前听到的匯报中,有多少家公司或者方案做出了新中式?”她顿了顿,看到钱多多抱臂靠在椅背上,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所有,全部都是。 呵呵,有意思,提报还没开始,已经开始攻击对手了。 “中国房地產,市场上刮的都是欧风美雨,后来,言必称新中式,仿佛那是文化自信的唯一出口。可当全城、全国都在做新中式,当它成为另一种泛滥的『风格』时,我们的新中式,究竟还有什么特別?如何能跳出这片已然血红的海?” 她顿了顿,眸色深了深,“地產的黄金时代,做什么都是对的,都有人为此买单;然而行业下行,新中產也越发务实,他们会为了风格而买单吗?我们如何回应他们的需求?” 几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会场內某种心照不宣的泡沫。 有人拿起笔,开始记笔记,钱多多则拿起了手机,脸上依然是冷淡的態度,而备忘录上,记下了几个字:新中式vs? 南舟有一息的失落,莫非预判错误?不过她马上调整状態,点开ppt,標题页赫然呈现——“不论风格,专注生活:一个由內而外生长的家”。 “但是,我们买到的是一个家,还是一个风格,一套说辞?我选择了一条更笨,但也可能更根本的路。让我们暂时忘记风格,忘记得房率的数字游戏,甚至暂时忘记建筑的外壳,我们能否回到一切的起点——人,以及人的生活?” ppt上,第一幕:由內而外的革命 “我的设计逻辑,是『由內而外』。不是先画一个漂亮的建筑轮廓,再把户型塞进去;而是先从最小的生活单元——『户型』內部开始,从人与人的关係、从每一天真实发生的生活场景出发,进行空间推演,让內部的需求和逻辑,自然生长出建筑的外部形態。” 她展示了几张看似潦草却充满生命力的手绘分析图: 图一的《晨间交响曲》。描绘了从起床、洗漱、准备早餐到出门的15分钟內,家庭成员的行动流线。 “我们通过分析这些流线的交叉与等待,重新规划了卫生间的乾湿分离、厨房的开放式操作岛台与玄关收纳的关係,让忙碌的早晨变得从容。” 图二的《黄昏的棲息》。展现了家庭成员下班、放学归来后的不同状態:父亲需要片刻安静的阅读角,母亲想在厨房一边准备晚餐一边与客厅的孩子交流,孩子则需要一个能写作业也能玩耍的角落。 “於是,我们打破了传统的『客厅-餐厅』涇渭分明的格局,创造了一个融合了书房、亲子区、社交功能的『家庭核心厅』。” “正是基於对这些无数个『生活瞬间』的极致推演,”南舟切换下一页,呈现出最终的户型图,“我们才得出了这个看似不规则,但內部动线无比流畅、每一寸空间都直指真实需求的平面。它的外部轮廓,也因此呈现出一种独特的、忠於內部逻辑的有机形態,而非为了外立面美观而强行规整的方盒子。这才是真正的『100%得房率』——不是面积的简单叠加,而是生活效率与情感体验的100%满足。” 钱多多又拿起了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下:由內而外,適合做故事线。 易启航一边听著精彩的分享,一边察言观色现场每个评审——甲方久泰地產的人员,难道不满意?以他对钱多多的了解,不应该啊。他想了想,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往南舟的方向推了推,“眼神互动”。 南舟扫过去,视线与场间的人交流。 接著,南舟拋出了她最核心的理念:“当空间解决了基本的『住』的功能,它更高的价值在哪里?我认为,是情绪价值。” 她展示了几组充满故事感的画面,不再是冰冷的效果图,而是用水彩风格绘製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场景: “归家仪式感”的角落:在玄关设置了一个小小的壁龕,註解是:“这里不是放钥匙的盘子,而是男主人每天下班后,能顺手放下带给女儿的一支小花的地方。灯光会温柔地亮起,迎接他回家。” “可成长的儿童房”:一个充满想像力的空间,墙面是可涂鸦的,家具是模块化可隨年龄调整的。“我们设计的不是一间房,而是一个能容纳孩子从5岁到15岁所有梦想和秘密的『成长舱』。” “三代同堂的呼吸感”:通过巧妙地运用高低差和可开合的隔断,在开放空间中为老人隔出了一个能晒太阳、能看顾孩子,却又保有私密感的“银髮角落”。 “我的设计,不定义这里是『侘寂风』还是『奶油风』,”南舟总结道,“它只关注,在这里,妻子疲惫时能否有一个角落独处充电;孩子能否安全地探索他的小世界;一家人能否毫无障碍地交流,又能彼此尊重地独处。风格会过时,营销概念会叠代,但人对美好生活的渴望,对家庭成员之间情感联结的需求,永不褪色。” 听到这时,易启航默默垂下了头。他想起了那次在“创邑办公”,南舟分享她的声音环境优化建议。平日里看著邻家女孩的人,分享时,身上仿佛笼罩了一层光。 她,有在做思考。 可惜啊,谁在意呢? 他忽然有点惆悵。 南舟关掉ppt,微微鞠躬:“我的匯报完毕,谢谢各位。” 会议室里陷入一片短暂的、奇异的寂静。与之前其他团队展示时,那种华丽数据、前沿智能技术和成熟案例所带来的兴奋的热烈反响不同,此刻的寂静,更像是一种被触及內心柔软处后的沉思,混杂著商业理性与一丝情感波动的较量。 钱多多沉默了片刻,终於放下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一页。他清了清嗓子,脸上没过多表情,目光落在南舟身上,语气带著公事公办的审慎:“南舟,你的方案……很大胆。甚至可以说,有点理想主义。”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开始了点评:“你强调生活流线,但你这不规则的轮廓,会增加多少施工难度和建造成本?你谈情绪价值,这些壁龕、灯光、可涂鸦的墙面,在营销说辞上很美,但能转化为购房者真金白银的溢价吗?市场是现实的,大多数消费者,还是更认可那些看得见、摸得著的精奢装修,智能家居。” 他一条条说著,在鸡蛋里挑骨头,指出找出这个“离经叛道”方案的所有潜在风险。 最后总结,“在商言商,顛覆性的方案,风险极高。万一客户不买帐呢?” 南舟安静地听著,没有急於辩解。直到钱多多说完,她才再次抬头,脸上没有失落,也没有愤懣,只有一种尝试过后的平静与坦然。 “谢谢钱总的指点。我明白您的顾虑,这些都非常现实。也许某个阶段,市场更认可稳妥的选择。但我相信,当住房回归其居住的本质,当人们越来越关注內心的需求与家庭的温度时,『生活本身才是最好的风格』——这个答案,未来市场会给出。” 南舟走出会议室,心情意外地平静。钱多多说,五个工作日会出结果,但於她而言,已经胜利。 易启航与她並肩,眼神亮得惊人,里面有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欣赏与震撼。 “南舟,我听过无数场匯报,但今天是第一次,有人不是在秀肌肉,卖弄技巧,而是在谈论『生活』。你刚才在里面的样子……” 他顿了顿,仿佛在寻找最准確的词,最终轻声说: “不是在推销一个方案,而是在布一场关於未来生活的道。闪闪发光,让人……动容。” 第19章 不看专业看关係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19章 不看专业看关係 “走吧,”南舟发出邀请,“我请你吃饭。这次,多亏了你。” 易启航闻言,脸上竟莫名一热,眼神闪烁了几下,有些不好意思地別开脸,状若看著远处风景。“真中標了再请也不迟。今天还是我请你,你大老远从城里跑过来。” 他的拒绝似乎带著点什么意味。南舟坚持,语气温和却很坚定:“一码归一码。中標了,那是庆功。现在的感谢,是谢你给了我这个机会,把我带到久泰面前。世上都是先有伯乐,后有千里马的。” “伯乐?”易启航像是被这个词烫了一下,目光复杂地看了南舟一眼,隨即又飞快地移开,故作轻鬆地笑了笑,“第一次在共享办公见你,看你跟那免费ai较劲,我心里还嘀咕,这年头ai都不会用的设计师,真该叠代一下自己了。” 他顿了顿,声音带著点自嘲,也带著真切的感慨:“没想到,接下来你就给了我这么多惊喜。创邑的报告,今天的匯报……南舟,你的小船里都装著什么宝藏啊。” 南舟听了,粲然一笑:“咱们就不要商业互吹了。不过你有一点说得很对,不断拓展自己的认知的边界,拥抱变化,是这个时代给予我们每个人的设定。”她抬手,指了指马路斜对面一个掛著红底的招牌,“走吧,我点评查了下,附近就那家『铁锅燉』还不错,评分挺高。” 易启航这次没再推辞。 小饭店里烟火气十足,大铁锅支在桌子中央,燉菜的浓香热气腾腾地往上冒,驱散了空调房带来的冷意,也模糊了两人之间那点若有若无的拘谨。 南舟確实是饿了,奔波一上午,神经又高度紧绷,此刻放鬆下来,胃里空得发慌。她拿起筷子,正要夹菜,动作间,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眉心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易启航的目光落在她拿著筷子的右手上,那上面贴著好几块创可贴,边缘还透著磨破的红痕。 “你的手怎么了?刚才在会议室我就注意到了,你按键盘切换ppt的时候,好像就有点不舒服。” 南舟自嘲地笑了笑,伸出双手摊开在他面前,活像一对笨拙的“蚕蛹”。 “没什么,”她语气轻鬆,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接到了邻居家的一单,二环里二十平的老破小改造,预算只有五万。预算卡得太死,请人工也请不起,所以我们就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了。搬板材、和水泥……难免磕碰磨破点皮。”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易启航,带著一种坦率的真诚:“启航,对不起。有件事,之前没和你说清楚。我所谓的『独立设计师』,其实就是……还没找到稳定工作的另一种说法。白露说得对,我以前在事务所,的確没独立负责过『老破小改造』的项目。 她语气平稳,没有丝毫自卑或闪躲:“但是,就在前几天,我已经在做了。从这个角度来说,我对钱总介绍时,並没有撒谎。而且,”她眼中闪过一丝倔强的光,嘴角弯起,“经过这一遭,以后我也可以骄傲地说,我是所有设计师里,最懂施工的了。” 易启航静静地听著,看著她平静敘述下掩盖的艰辛,五万块……改造二环內二十平的老破小?他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帝都的物价和人工,这简直是个听都没听过的极限挑战。他都不知道该说眼前这个女人是不自量力,还是……不自量力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可看著她眼中那簇未曾熄灭的火苗,听著她语气里那点苦中作乐的骄傲,所有现实的、功利的评判都堵在了喉咙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沉默在燉锅咕嘟咕嘟的声响中蔓延。过了好一会儿,易启航才抬起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也只化作一句低沉而郑重的: “南舟,凭你这股劲儿,做什么不会成功呢?” * 回到银鱼胡同,南舟立刻扎进了孙阿姨家的改造工程中。 身体的疲惫奇异地冲刷了竞標结果悬而未决带来的焦虑。量尺寸、切割板材、协助孙叔固定轻钢龙骨……每一个需要全神贯注的细节,都让她暂时忘却了京南那片空旷土地上的博弈。 汗水顺著额角滑落,混合著木屑和灰尘,粘腻不堪。手指上的创可贴换了又脏了,脏了又换了。但她心里却有种异样的踏实。这里的一切是具体的,是可触摸的,一钉一铆,都在她手中逐渐变成图纸上的模样。 老袁时不时背著手过来转一圈,嘴上不说,却会默默递过一瓶冰镇的北冰洋,或者在她和孙叔为某个安装细节犯难时,用他几十年老北京的生活经验,提出一两个看似土法炼钢、却意外实用的点子。林闪闪收工早的时候,也会跑来帮忙打下手,递个工具,用她那个小相机记录下改造的点点滴滴,嘰嘰喳喳地说著剧组趣事,给沉闷的劳作注入几分鲜活气。 就在南舟几乎要忘记时间流逝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她正和孙叔合力將一块裁切好的生態板立起来,手上沾满了灰。她示意孙叔稍等,用相对乾净的手腕处蹭了蹭额角的汗,才掏出手机。 是易启航发来的微信。 手指点开,屏幕上寥寥数语。 “久泰地產的设计定了。” “不是营缮。” “但据说,是上面大领导的关係,直接空降的设计团队。” 没有意外,甚至没有太多失落。南舟看著那几行字,內心异常平静。这个结果,在钱多多那条“在商言商”的点评后,似乎就已写定。竞標场上,拼的从来就不全是专业,人脉关係才是关键。 她正想著如何回復,易启航又发来一条,语气竟带著比她这个当事人更浓的落寞和不平: “妈的,白折腾了。你的方案那么好……” 南舟看著这句话,几乎能想像出易启航此刻拧著眉头、一脸愤懣的样子。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微妙的暖意。这个人,最初看起来很势力,此刻却在为她的“不公”遭遇而生气。 她低下头,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片刻,然后熟练地敲下一行字,反过来安慰他: “没关係,本来机会就是你帮我爭取来的,能站上去匯报,我已经很感激了。以后还有的是机会。” 消息发送成功。她將手机塞回口袋,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瀰漫著新切割木材的清香和淡淡的粉尘味。她重新扶住那块板材,对孙叔笑了笑:“叔,来,咱们继续。” 第20章 第一笔广告费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20章 第一笔广告费 孙阿姨家的改造,进入了最后收尾的阶段。 南舟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对著电脑上最终核算的帐单,眉头拧成一个结。 五万块的预算,在现实洪流的衝击下,岌岌可危。材料的精打细算已经到了极限,但一些无法预料的小项开支,“微不足道”的累积起来,仍然超支了,差不多三千块。 这笔钱对她现在而言,不是个小数目。 她想起签合同时孙阿姨反覆强调的“养老本”,想起孙叔帮忙时那沉默而疲惫的背影。白纸黑字写明了预算包干,绝无增项。现在去开口,无异於自打嘴巴。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髮。 最终,责任感还是驱使她站起身,走向孙阿姨家。无论如何,得有个交代。 是自掏腰包垫上,还是……看能不能商量著分担一点? 孙阿姨的儿子儿媳回来了,正站在屋子中央,瞠目结舌地打量著这个焕然一新的家。儿媳捂著嘴,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他们那个曾经拥挤破败的老巢。儿子也是一脸震惊。 “妈……这,这还是咱家吗?”儿子喃喃道,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孙阿姨脸上带著难以抑制的骄傲和激动,正要说话,看见南舟进来,连忙招呼:“南舟来了!我儿子儿媳回来了,都给看傻眼了!” 业主的讚美,本该是欢欣鼓舞的,但南舟笑不出来,张了张嘴,才把超支的事小声说出来。 “还差……多少缺口?”孙阿姨的儿子孙顺平问。 孙阿姨猛地拽了一下儿子的袖子,力道不小。她脸上堆起笑容,语气夹杂著感激和为难:“南舟啊,你看这弄得真不错,我们全家都满意!辛苦了辛苦了!咱们当初可是白纸黑字签了合同的,预算就那些,你也保证过的。” 她顿了顿,话像是说给南舟听,又像是说给儿子听:“我儿子他们也没钱,不然早就在外边买房子了,哪还用跟我们老两口挤在这小破屋里,你说是不是?” 孙顺平到了嘴边的话,被他母亲这一拽一眼神,硬生生堵了回去,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和无奈,没再吭声。 南舟的心彻底凉了下去。 她扯出僵硬的笑容:“阿姨,叔叔,你们满意就好。还有些小细节我再处理一下,很快就彻底完工了。”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孙阿姨家。 回到自己的小屋,南舟打开手机银行app,看著上面可怜巴巴的余额数字,创邑空间那笔雪中送炭的收入,早已在连日来的材料採购和必要生活开销中消耗殆尽。而下个月的房租,很快就要来吞噬她最后的安全感。 敲门声轻轻响起。 “舟舟姐,在吗?”是林闪闪的声音。 南舟迅速调整了一下情绪:“进来吧,闪闪。” 林闪闪推门而入,脸上带著兴奋的红晕,手里还抱著一个大硬碟。“舟舟姐!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打开看看。” 她献宝似的把硬碟塞到南舟手里。连接好电脑,里面分门別类地存放著大量高清照片和视频片段——从改造前孙阿姨家的破败侷促,到施工过程中的点点滴滴,板材切割的火花,南舟和孙叔合力安装的身影,老袁背著手监工的侧影,再到改造后各个角落的惊艷效果……构图巧妙,光影捕捉得极富故事感。 “这些都是我趁你们工作时拍的!”林闪闪眼睛亮晶晶的,“你不是说要记录吗?我看你忙得脚不沾地,手上还老贴著创可贴,哪有空好好拍?我就帮你都拍下来啦!你看看,这素材够你做多少期內容了!” 南舟看著这些远比她自己那老旧手机拍出的、模糊不清的照片和视频精美一百倍的素材,鼻腔猛地一酸。 她之前不是没想过边施工边记录,但现实是,她往往灰头土脸,满手污垢,累得连举手机的力气都没有。发到小红书帐號上的零星內容,如同石沉大海,至今粉丝才二十几个,悽惨得可怜。 而林闪闪带来的,简直是雪中送炭! “闪闪……我……”南舟声音有些哽咽,不知道说什么好。 “哎呀,別感动啦!”林闪闪摆摆手,眼睛眨啊眨,“我这么做也是有目的的,將来你帮我装修时,也要打骨折哦。” 南舟被她逗乐了,一口应下,“骨锥骨髓都给你。对了,闪闪,你能不能教教我剪辑,感觉好难啊。” 林闪闪拉过椅子坐在南舟旁边,打开一款剪辑软体,熟练地操作起来。“你看,先把素材拖进来,排序……转场用这个……关键帧在这里……滤镜要选这种,带点电影感的……背景音乐很重要,要能调动情绪……” 她讲得深入浅出,一边操作一边解释。南舟学得很认真,但那些纷繁复杂的按钮和效果还是让她有些头晕。 好不容易跟著闪闪的指导,粗剪出了一段一分钟左右的改造前后对比视频,南舟看著成品,觉得已经惊为天人了。她想了想,写下標题:“理想照进现实,北京二环老破小变形记”。 “打住!”林闪闪一看標题就喊了停,“舟舟姐,你这標题太文艺了,不行不行!得有流量思维!有关键词!知道大家爱看什么吗?” 她拿过平板,熟练地搜出几个爆款家居改造视频,指给南舟看:“你看人家的標题!《挑战四九城最低预算!10万爆改旧仓库,效果惊呆物业!》《破旧杂院逆袭治癒系阳光房,邻居看了都眼红!》……要突出『挑战』、『最低预算』、『爆改』、『逆袭』、『惊呆』这种词!网友爱看的是这种极致的反差,是你营造出来的、触手可及的『精致假』,而不是平铺直敘的『真』。这就是氛围感!真实往往粗粒,你得学会包装它,让它看起来很美好,別人心生嚮往,才会点讚收藏!” 南舟看著那些案例,心里五味杂陈。她一直坚守的设计理念是真诚与实用,此刻却要学著去製造“精致的假象”。但她也明白,闪闪说的是这个流量世界的现实规则。 她重新擬定標题:“五万块如何在帝都二环內造梦?20平胡同老破小极限改造,看完我哭了”。 林闪闪打了个响指:“这个味儿就对了!发布!” 视频上传成功,两人都鬆了口气。 一阵清晰的“咕嚕嚕”声从林闪闪的肚子里传出来,在安静的小屋里格外响亮。 闪闪不好意思地捂住肚子:“嘿嘿,晚上忙著整理素材,还没吃饭。” 南舟心里软成一片。这个姑娘,自己还在跑龙套,却这样热心地帮她。“烤串,想不想吃?” “想!”林闪闪眼睛瞬间亮了。 南舟当即拿起手机,熟门熟路地点了附近一家评价不错的烧烤外卖,又加了几瓶北冰洋汽水。 小小的房间里,充满了诱人的烤肉香气。两人就著一次性餐盒,一口烤串,一口冰镇北冰洋,刚才的疲惫和沮丧仿佛都被这烟火气驱散了。 “闪闪,你说咱们这帐號,什么时候能变现啊?”南舟咬著一串烤韭菜,含糊不清地说,“网上那些都说靠流量能赚钱,我怎么觉得像画大饼?” 林闪闪灌了一口北冰洋,冰凉的汽水刺激著喉咙,带来一种爽朗的快感。“我也不知道。但如果……我是说如果,哪天这帐號真的盈利了,舟舟姐,我给你做兼职吧?负责內容策划和拍摄剪辑。我在短剧剧组跑龙套这么久,一点名堂都没混出来……”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彷徨和失落,“有时候我妈打电话来,问我过得怎么样,我都不敢细说,就怕她担心。” 南舟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递过去一串烤得焦香的鸡翅:“是金子总会发光的,闪闪。我们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和运气。” 那一晚,她们两个就著烤串和汽水,天马行空地聊著未来,聊著帐號的可能性,聊著各自心底那点不甘和梦想。直到夜深,林闪闪才打著哈欠回了自己房间。 南舟简单洗漱后,倒在床上,几乎是秒睡。 第二天清晨,她是被手机连续不断的提示音吵醒的。 迷迷糊糊地抓过手机,屏幕解锁,映入眼帘的是小红书的图標,上面显示著鲜红的“99+”消息提示。 “南舟的舟”帐號后台,一夜之间涨了五百多个粉丝!私信框里塞满了各种询问和讚嘆。 更让她心臟骤停一秒的,是一条来自某个义乌小商品的商务合作邀请: “您好,非常喜欢您的改造视频!我们品牌主营厨房、卫浴用的强力粘贴小掛鉤,想邀请您做一条推广视频,gg费480元。如果您同意,请支付80元回扣给我,即可签约合作。” 480元! 南舟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反覆看了好几遍后,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兴奋感衝上了头顶! 原来,小红书真的可以变现! 哪怕只有480块,哪怕对方还要80块回扣! 她兴奋得几乎要从床上跳起来,第一时间点开微信,找到林闪闪的对话框,手指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直接转帐200元过去,备註:“闪闪!我们有钱了!第一笔gg费!你应得的!” 第21章 论坛上的硝烟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21章 论坛上的硝烟 李菲儿的微信消息弹出来时,南舟正在学习剪视频,孜孜不倦。 “舟舟,下周有个『旧城改造与更新国际论坛』,营缮这边有个同事去不了,门票浪费也是浪费。你有兴趣吗?规格挺高的,来了不少国內外大咖。” 南舟的心一跳。这个主题像带著鉤子,勾著她敏感的神经。 地產已经进入白银时代,未来更新才是主旋律。她几乎能想像出论坛现场那种思想碰撞、信息密集的氛围,那是她渴求已久的新鲜空气。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敲下一行字:“谢谢菲儿!太感谢了!营缮都有谁去?” 李菲儿的回覆很快,带著点心照不宣的意味:“还能有谁,白露带队唄。你別管她,就当看不见,去听听乾货总是好的。” 果然。 南舟扯了扯嘴角,一丝自嘲掠过心头。但她几乎没有犹豫,回復道:“好,我去。只有自己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既然决定要在这座城市“理直气壮地生活”,那么,任何可能的机会,能提升自己的场合,她都不愿错过。 * 论坛当天,南舟翻出了压箱底的西装套裙,料子挺括,剪裁合身,只是款式稍显过时。她仔细熨烫平整,浓密长发在脑后挽成利落的髮髻。 会场设在长安街一家顶级酒店的宴会厅。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光芒,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倒映著衣著光鲜的人影。南舟出示电子邀请函,走到签到处。 冤家路窄这个词,仿佛是为她和白露量身定做的。 她刚拿起笔,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了那两个熟悉到刺眼的身影——白露和陆信,正並肩站在不远处的引导牌前,低声交谈著什么。 白露一身当季最新款的奢侈品牌裙装,手挽著路易家的包。 两人站在一起,男才女貌,儼然一对璧人。若说没约好,恐怕都没人信。 南舟挺直了背脊,目光平静地掠过他们,迅速在签到板上籤下自己的名字,字体飘逸,然后拿起会议资料,目不斜视地朝內场走去。 將嘈杂与那两道灼人的视线隔绝在身后。 “南小姐?” 一个低沉而略带不確定的男声在身侧响起。 南舟下意识地回眸。 程征。 那个在建材市场有过一面之缘,並帮她爭取了成本价板材的男人。 他今天穿著一套熨帖的深灰色国际大牌西装,面料泛著高级的哑光质感,衬得他肩宽腰窄,身材比例极佳。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商务微笑,整个人散发著一股沉稳內敛的上流精英气质。与之前在板材店里提著保健品、带著烟火气的形象判若两人。 南舟有瞬间的恍惚,隨即露出得体的笑容:“程先生?好巧。” “是很巧。”程征目光温和地打量了她一下,语气熟稔,“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怎么样,上次那个胡同里的房子,改造还顺利吗?” “托您的福,已经全部装好了。”南舟回答,心里那点因偶遇而生的诧异,迅速被职业本能取代,“我把整个改造过程,都记录了下来,放到了网上。” “哦?”程征表现出適当的兴趣,“反响如何?” “比我想像的好很多。”南舟实话实说,带著点小小的自豪,“点讚收藏的人不少,也吸引了一些同样对老房改造感兴趣的网友。” 她顿了顿,语气稍显无奈,“我还专门做了一期关於板材选择和避坑的专题,內容可能太专了,瀏览量就寥寥无几了。” 她这话带著几分坦诚,也带著“投桃报李”的心意。 程征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 他眼中掠过一丝瞭然的笑意,很自然地接话:“专业內容有特定受眾,很正常。把你的帐號推给我,我也学习学习,顺便给你涨个粉。” 他拿出手机,调出微信二维码。南舟从善如流,扫码,推送了自己的小红书帐號“南舟的舟”。 程征操作完,收起手机。 南舟看著他这一身与论坛氛围浑然天成的装扮,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程先生,您今天过来……您也是设计师吗?” 程征闻言,微微一笑,指了指主席台的方向:“我是受邀嘉宾。论坛马上开始了,我先去准备了。” 南舟站在原地,看著他融入前排那些衣香鬢影、谈笑风生的人群中。 而这一幕,丝毫不差地落入了不远处一直暗中关注著这边的白露和陆信眼中。 白露红唇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身边的陆信听得清清楚楚:“看见没?你的这位前女友,本事可真不小。之前不知道靠什么关係,竟然混进了久泰地產的招標会。这才多久,又搭上了程总这条线……华徵集团的创始人程征,即使是民企,也是现在活得最好的民企,可不是什么隨便能攀上的人物。” 陆信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握著资料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看著南舟与程征相谈甚欢、甚至互换联繫方式的场景,一股混合著妒忌、不甘和被冒犯的怒火窜上心头。 白露满意地看著陆信的反应,低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打字,给李菲儿发去一条微信:“南舟的票,是不是你给的?” 几乎是立刻,李菲儿的回覆就弹了出来,语气斩钉截铁,甚至带著点被冤枉的气愤:“露姐,你可別冤枉我!我最近忙项目都快累死了,哪有空联繫她?南舟自己来的?怎么回事?” 白露看著回復,冷哼一声,收起了手机。不是李菲儿,那她是怎么进来的?难道……真是靠那个程征? * 论坛正式开始前,南舟拿著资料,沿著会场边缘慢慢踱步,仔细看著墙上悬掛的嘉宾介绍展板。她的目光掠过那些声名显赫的名字和头衔,直到,停在了一个熟悉的面孔和名字上—— 程征 华徵集团创始人/董事长 演讲主题:存量时代,城市更新的价值重塑与商业模式探索。 下面是一长串集团业务介绍:传统地產开发、物业服务、存量资產运营管理、城市更新与旧区改造…… 华徵集团!南舟心中一震。她听说过这个名字,前几年在“资產代管”领域动作频频。 她万万没想到,那个在建材店里帮她解围、看起来沉稳务实的男人,竟然是这样一家企业的掌舵人。 果然,来这一趟,大有收穫。 第22章 向大佬提问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22章 向大佬提问 论坛的议题如旋转的万花筒,从宏观政策解读到微观社区实践,从国际案例借鑑到本土经验反思,政府官员、企业领袖、学界泰斗乃至国外机构的代表轮番登台,编织著一幅幅关於城市未来的图景。 南舟像一块海绵,近乎贪婪地汲取著每一点信息。手机录音功能一直开启,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关键词、逻辑图和瞬间迸发的灵感。 隨著时间推移,部分与会者开始显露出疲態,或接打电话,或悄然离席。前排空出了些位置。南舟没有丝毫犹豫,拿起自己的东西,果断向前挪了几排。更近的距离,意味著更清晰的视野,更投入的感知,以及……更不易被忽视的存在。 这一移动,落入了易启航的眼中。 他坐在侧前方,原本正与邻座低声交谈,目光扫过会场时,恰好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个论坛规格不低,入场券某种程度上是人脉和圈层的象徵。 南舟能出现在这里,並且如此专注、甚至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求知慾向前靠近,让他对她“自由职业者”的身份有了新的掂量。 她並非全然游离於体系之外,她在努力嵌入,在试图触摸这个行业最前沿的脉搏。 圆桌论坛环节,各方代表齐聚台上,程征赫然在列。 他坐在那里,姿態沉稳,在一眾或激昂或刻板的发言者中,显得格外內敛有力。 主持人將话题引向“有机更新”与“微循环”时,程征的发言清晰而务实:“……城市更新,不是外科手术式的大拆大建,而应该像中医调理,通经活络,激发机体自身的活力。我们追求的,不是一张焕然一新却失去灵魂的城市面孔,而是在改善物理环境的同时,保留住那些让一个地方之所以成为『这个地方』的独特基因。” 南舟飞快地翻动著笔记,回顾他刚才的观点,心臟在胸腔里鼓动。一个念头迅速成型,清晰而坚定。 主持人宣布进入现场提问环节。工作人员拿著无线话筒走向观眾席。几乎在主持人话音落下的瞬间,南舟就举起了手,目光灼灼地望向程征的方向。 场內举手的人不止她一个,但当工作人员犹豫著走向她侧后方一位看起来更“像”目標听眾的中年男士时,南舟几乎是从座位上微微欠身,手臂伸得笔直,以一种不容置疑的礼貌和坚定,截住了工作人员的目光和即將递出的话筒。 “这位女士,请。”工作人员愣了一下,还是將话筒递了过来。 南舟接过话筒,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但声音却异常稳定,透过音响传遍会场: “程总您好,非常感谢您的精彩分享。您提到城市更新不是大拆大建,而是『有机更新』,要保留城市的独特基因。我的问题是,在这种『微循环』、『绣花针』式的更新中,我们如何量化並留住一个社区最宝贵的『软性资產』——比如几十年老邻居之间构成的紧密社交网络,或者那些看似不起眼、却承载了几代人共同记忆的街角小店、修理铺、早餐摊?”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程征,也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声音里注入了一种真切的情感: “当更新的首要目的,往往是提升物理空间品质和追求经济效益时,我们这些具体的实践者,又该如何为这些无法用gdp简单衡量的『社区记忆』与『人情味』,做出一些实质性的、哪怕微小的努力?谢谢。” 问题拋出,会场有片刻的寂静。 这个问题,太具体了,具体到关乎每家每户的烟火气;也太抽象了,抽象到挑战著传统评估体系。它直指当前城市更新最核心的痛点与爭议——发展与保留,效率与温情,硬体与软体。 程征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清晰地掠过一丝惊讶,隨即,那丝惊讶化为了激赏。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前倾,靠近话筒: “这位……设计师,提了一个非常深刻,也非常好的问题。” 他肯定了南舟的身份,目光与她有了一瞬的交匯。“事实上,直到现在,在我们的旧改实践中,对於如何系统性保留和活化这类『软性资產』,还没有太多成熟、可大规模复製的成功案例。大家基本还是沿用过去地產开发的思维,算经济帐、算工程帐。国外有一些社区营造的案例很值得借鑑,但国情不同,土壤不同,所以某种程度上,我们確实都还在『摸著石头过河』。” 他的语气坦诚而恳切,没有迴避问题的复杂性。“但我觉得,城市更新,归根结底,不止是『城』的更新,实质更是『人』的更新。这不仅指原住民的安置和需求满足,也指我们这些从业者自身的更新。原本擅长高周转、大规模开发的地產人,现在要转型做精细化、人性化的更新,必然要经歷思维转变的阵痛,这是时代给我们出的考题,也是发展的必然……” 他的回答,既有高度,又不乏对现实困境的洞察,贏得了台下不少赞同的頷首和掌声。 南舟坐下,心臟仍在砰砰直跳。她知道,她的目的达到了,再次吸引了程征的注意。 她忽然想到了孙阿姨一家的拥挤,也想到了老袁、闪闪带来的温暖。 如果未来有一天,她住的银鱼胡同註定要更新,那么胡同里有温度的生活谁来捍卫? 哦,她太杞人忧天了。到时候,她估计早就不住那里了,和她又有什么关係呢? 圆桌论坛结束,会场进入短暂的茶歇时间。 人流涌向休息区,南舟却感到一股熟悉而尷尬的热流涌出。最近压力太大,生理期竟然提前了,毫无预兆。她暗自懊恼,趁著人群嘈杂,匆匆抓起手包,低头快步走向卫生间。 估摸著茶歇差不多结束,主会场重新开始的掌声隱约传来,卫生间里人也走得差不多了,南舟才收拾妥当,深吸一口气,推门出来。 却迎面撞上了守在走廊边的陆信。 第23章 夜色下的规则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23章 夜色下的规则 陆信显然不是偶遇,而是特意等在这里。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却像凝著冰碴,上下打量著她,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 “现在真是长袖善舞啊,南设计师。”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带著刺,“这种级別的论坛也能混进来。身边……总是不乏『贵人』引路?男人环绕的感觉,是不是特別有安全感?” 南舟胸腔里那股因成功提问而燃起的火苗,瞬间被这话浇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被冒犯的愤怒。 她正常的社交,她从零开始艰难积累资源和人脉,在他眼里,竟如此不堪。 “陆信,”她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尾音还是带上了一丝颤抖,“我的社交圈,我如何爭取机会,跟你没有任何关係。你一个早已被我清理出生活网络的人,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恶意揣测?” 陆信被她的话噎住,脸色更加难看,他上前一步,试图抓住她的手腕,被南舟迅速躲开。 “南舟!你一定要用这种浑身是刺的方式跟我说话吗?”他压低声音,带著一种压抑的怒火和……急切,“你想要做项目,想要资源,我可以给你!” “空口无凭?”南舟几乎要气笑了,她抬起眼,目光清冷地看著他,“陆信,我早过了那个会被你几句空头支票、几张虚幻大饼就打动的年纪了。现在的我,要的是实打实的资源,是看得见摸得著的支持。你给过吗?你能给吗?” 她不再看他脸上那混合著难堪和恼怒的神情,径直从他身边走过,裙摆划出决绝的弧度。 “我还有事,失陪。” 她没有回主会场,突如其来的状况和陆信的纠缠让她心烦意乱,需要找个地方缓一缓,处理一下私人问题。她拐向通往酒店侧翼休息区的走廊,那边相对安静。 就在她经过一个半开著门的消防通道口时,里面隱约传出的声音让她脚步一顿。 是易启航。 他背对著门口,似乎正在视频通话,语气压抑著强烈的不满: “钱总,项目最后定谁,我无话可说。行业规则我懂。但是,『情感核心区』、『生活流线反推户型』这些核心概念,几乎原封不动地出现在你们最新的项目宣传稿和软文里,这『拿来主义』是不是也太明显了点?吃相未免难看了吧?” 电话那头,钱多多的声音带著明显的酒意和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容置疑,透过话筒隱约传来: “启航啊,你也是老人了,怎么还说话?一个小设计师,没背景没平台的,她的点子能被我们久泰看上,能为项目所用,那是她的荣幸!概念这东西,虚无縹緲,谁先大声说出来、用出去,就是谁的!光有点子有什么用?落地了才是本事,才能產生价值!”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一种向下兼容的“坦诚”:“再说了,我虽然没用她的方案,但我承了你易主编推荐的这份『情』啊!后续的这个媒体打包项目,我也是二话没说就给你了。这才是成年人的世界,等价交换,懂吗?” “承情……媒体包……” 这几个字像冰锥,瞬间刺穿了南舟的耳膜,直抵心臟。 她站在原地,血液仿佛在剎那间凝固。 原来如此。原来她那些熬夜加班、呕心沥血的创意,她以为凭藉专业和真诚换来的“机会”,在別人眼里,不过是易启航用来进行“等价交换”的筹码!她的才华和心血,只值他一个“媒体包”!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出卖的屈辱感席捲了她,让她浑身发冷。 她没有立刻衝进去,而是在原地站了几秒,强迫自己冷静。然后,她转身,没有走向休息区,而是径直走向电梯,按了下行键。 论坛尚未完全结束,但她已经无法再待下去。她需要空气,需要离开这个充满虚偽和交易的地方。 她在一楼大厅徘徊了许久,直到时间流逝,人流开始涌出。她站在巨大的玻璃幕墙后,看著外面华灯初上,夜色渐浓。 终於,她看到易启航独自一人,一边打著电话,一边走向酒店外的停车场。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跟了上去。 停车场的灯光昏黄,带著夜晚的凉意。易启航刚掛断电话,正烦躁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 “易启航。” 南舟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不大,却像一块冰投入寂静的夜。 易启航背影一僵,缓缓转过身。烟雾繚绕中,他看清了南舟的脸。那张清丽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和一双燃烧著冰冷火焰的眼睛。 “我听到了。不是故意跟著你……”南舟的声音带著细微的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极致的愤怒被强行压抑后的生理反应,“我就是想问问,从头到尾,就是你用来和甲方进行『等价交换』的筹码?我的创意,我熬的那些夜,就值你一个媒体打包项目?” 易启航看著她,一种混合著被误解的愤怒、对行业潜规则的无力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烦躁,猛地涌上心头。他深吸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再开口时,语气是一种见惯了风霜雨雪的、近乎残忍的刻薄: “南舟,你以为这个行业是什么?象牙塔吗?学术研討会吗?”他嗤笑一声,“他们凭什么用你的方案?凭你是天才?凭你方案好?不!就凭他们是甲方!凭你没名气、没背景、好欺负!我告诉你,这已经是最温和的『剽窃』了!至少没让你倒贴钱!没让你白白付出劳动连个响都听不见!” 他的声音拔高,带著一种宣泄般的激动:“我以前在杂誌社,想进某些开发商的招標名单,得先交几十万的保证金!方案呕心沥血做过去,人家转头把核心思路拆巴拆巴给了关係户,我们连个水花都看不见,找谁说理去?你那个方案,钱多多肯『借用』几个概念,已经算是看得起你了!这就是商业规则,弱肉强食,愿赌服输!” 这番话,像一盆掺杂著冰碴的冷水,从南舟头顶浇下,瞬间凉透了四肢百骸。 她看著他因激动而有些发红的脸颊,看著他眼中虚偽的愤慨,忽然明白了。 易启航或许不是这件事的主谋,但他默许了,甚至某种程度上,他利用了这种不公的规则,並从中为自己谋取了一份利益。他的愤怒,不是源於被冤枉的清白,而是气她的“不懂事”,气她打破了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这种认知,比单纯的背叛更让她心寒。它揭示了这个圈子某种坚硬的、冰冷的底色。 所有的爭辩、指责,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 南舟静静地看著他,看了足足有十几秒。然后,她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嘆息,却又清晰地传入易启航的耳中: “我明白了。” 她明白了,所谓的“理直气壮地生活”,在某些规则面前,或许第一步,是先要学会……跪著。 她没有再看他一眼,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转过身,一步一步,朝著地铁站走去。 第24章 好风凭藉力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24章 好风凭藉力 南舟回到银鱼胡同,自己那间小屋里。 易启航那些刻薄的话语,一遍遍在她脑海里回放。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渗入骨髓的寒意。她以为自己是在凭专业、凭诚意搏一个机会,殊不知在別人构建的规则里,她连同她的创意,都只是可以隨意计量、用於交换的筹码。 “弱肉强食,愿赌服输。” 八个字,像钝刀凌迟著她的天真。 委屈吗?有的。屈辱吗?更多。 但哭泣和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易启航有句话说得对,这就是规则。 她无法立刻改变规则,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別人无法轻易將她视为筹码,强大到她的创意和才华,必须被正视,被尊重。 “弱小,才是原罪。”她没有背景,没有资源,连自己的智慧財產权都无法保护,任人採擷。 必须改变。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內,构建自己的护城河。 如何强大? 她逐渐冷静下来,打开电脑。搜寻引擎里输入了今天论坛的新闻,官方页面立刻跳了出来。她点开“活动相册”和“媒体报导”,一页页翻看著。 冗长的官方合照、嘉宾演讲的特写……她的目光快速掠过,直到,定格在几张抓拍上。 一张是她手持话筒,向嘉宾提问的瞬间,照片捕捉到了她眼神里的清亮与坚定。而最让她意外的是,还有一张近距离的抓拍,是她与程征在短暂交谈的画面,两人脸上都带著恰到好处的微笑,看起来……竟有几分相谈甚欢的默契。 俗话说,好风凭藉力,送我上青云。 这些照片,尤其是与程征——华徵集团创始人的同框照,不就是现成的、最具说服力的“好风”吗? 她迅速右键,將这几张高清原图保存下来。 这是一个机会,但也是一个需要谨慎处理的雷区。未经允许使用他人肖像,后果可大可小。 她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刚刚添加不久、备註为“华征-程征”的对话框。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片刻,然后坚定地敲下一行行字。 “程总您好,冒昧打扰。我是设计师南舟。主办方释放了一些活动照片,其中有几张拍到了您和我的同框画面。我打算甄选一两张,用於我个人小红书帐號的內容更新,分享今日参会的一些收穫与感想。” 她將保存下来的那几张同框照片一一发送过去。 “不知能否徵得您的同意?如果您觉得不便,我完全理解並绝不会使用。” 无论对方答应与否,都是刷一波存在感的机会。 让她略微意外的是,回復来得很快。 程征的回覆简洁乾脆: “拍得不错。可以用。” 南舟心头一松,立刻回覆: “非常感谢程总!您的认可对我而言是莫大的鼓励。今天听了您关於城市更新『有机』与『微循环』的见解,深受启发,感觉过往的知识理论,一下子和现实连接起来了。希望以后能有更多机会向您请教,毕竟理论最终还是要落到实践的土壤里才能生根发芽。” 她斟酌著词句,既表达了感谢,也委婉地传递了希望进一步联繫的信號。 程征回復了,內容依旧简短: “会有机会的。晚安。” 晚安,代表结束对话的意愿。而会有机会的,又在南舟心里漾开一圈希望的波纹。她定了个备忘,一周后再联繫他。 关掉与程征的对话框,南舟思考著第二件至关重要的事——註册自己的工作室。 “独立设计师”的名头,听起来自由,但在商业世界的规则里,却意味著鬆散、缺乏保障和难以信任。 一个正式註册的工作室,不仅是合法经营的主体,是签订合同、收取款项的必备前提,更是一种姿態,告诉市场和合作伙伴的我的姿態。 她对註册流程一无所知。需要准备什么材料?去哪里办理?税务怎么处理?一个个问题像乱麻一样缠绕著她。 她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下意识地搜索“北京小微企业註册流程”。弹出的页面信息繁杂,充斥著各种代办gg,看得她头晕眼花。 “要是有一个靠谱的指引就好了……”她喃喃道。 忽然,一个名字跳入脑海——创邑空间! 她猛地想起来了!当初做体验员时,社区经理王妍向她介绍空间服务时,特意提到过,为了吸引和留住优质的初创团队和小微企业,创邑空间与相关机构合作,为入驻企业提供包括工商註册、財税諮询、法律顾问等在內的“一条龙”服务! 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她当即点开了王妍的微信头像。 * 第二天一早,南舟再次踏入了创邑空间。熟悉的四合院结构,经过她参与优化的声学环境,此刻显得更加舒適宜人。她直接找到了王妍的办公室。 交谈的过程非常顺利,准备材料就可以了。 四九城出台新规,终结了过去的amp;amp;quot;画大饼amp;amp;quot;註册资本现象,小微企业註册费用在5000元至2万元之间。 而最大的窘境,莫过於南舟现在囊中羞涩了。她连5000都拿不出。 “没问题!有什么不清楚的隨时问我。”王妍爽快应承,“期待『南舟设计工作室』正式入驻我们创邑啊!” 和王妍谈完,南舟心情可谓冰火两重天,必须儘快接项目,搞钱。 她告別王妍,准备离开。穿过共享办公区,走向大门时,中庭的一幕吸引了她的注意。 易启航正和一个穿著格子衬衫、戴著黑框眼镜、网际网路技术男打扮模样的年轻人站在一起。距离有点远,听不清具体內容,但两人之间的气氛明显不对。 易启航脸上是她熟悉的那种带著疏离感的表情,而那个年轻技术男则眉头紧锁,肢体语言透著一种激动和……不甘? 很快,易启航似乎无意多谈,摆了摆手,转身离开,留下那个年轻人独自站在原地,脸色难看地深吸了一口气。 南舟认出了这个人——陈哲。在她做共享办公体验员的那半个月里,见过他几次。他好像是一个初创团队的负责人,主要业务就是给中小企业开发微信小程序,什么商城类、工具类的都做。当时还听他跟人抱怨过,现在接单难,大公司压价厉害。 一个……似乎正遇到麻烦的创业者。 虽然没听到他们具体爭执什么,但看陈哲此刻的神情,以及易启航离去时那淡漠的背影,南舟隱隱能猜到几分。莫不是易启航又以利益为导向,干卸磨杀驴的事儿了? 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或许是可以关注的潜在合作对象。 这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在南舟脑海中闪过。 有了! 第25章 空手套白狼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25章 空手套白狼 看到那个年轻男人时,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瞬间照亮了南舟脑海中的迷雾。 线上获客,品牌展示,效率提升……她需要一个利器,一个能嫁接在抖音、小红书这些流量平台上的小程序。 整理了一下思绪,南舟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微笑,步伐从容地向中庭走去。 “陈先生?”她的声音带著一丝不確定的友好,仿佛只是偶然认出。 陈哲闻声抬头,眼里的慍怒还未完全散去,带著警惕和茫然,“你是?” “南舟,之前在这里做过共享办公体验员。”她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隨即巧妙地切入,“刚才碰巧看到你,想起之前做体验员写报告时,还关注过你的团队呢。” 陈哲的团队,才仨人。 这话引起了陈哲的兴趣,他眉头微动:“关注我们?” “嗯,”南舟点头,语气真诚,“创邑空间里活跃的团队类型很多元,你们团队年轻,但技术扎实,我依稀记得你们主要做小程序开发?” 她这番话半真半假,观察是真,具体的讚誉则是基於此刻需求的“提炼”,但听起来无比自然。 陈哲脸上的戒备稍稍放鬆,尤其是在他刚遭受打击之后,“混口饭吃而已,现在接单也不容易。” “年轻就是最大的资本,创业维艰,但大有可为。”南舟適时地送上鼓励,目光温和而坚定,“我们不能让所有人都满意,毕竟我们又不是人民幣,对吧?有些人,有些看法,不必太过在意。” 她轻描淡写,却將矛头指向了刚刚离开的易启航。 陈哲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是啊,不能討好所有人。可谁让他有个好妹妹呢?” 南舟:“……” 我是谁,我在哪,话题怎么突然跑偏? “年轻有为的大好青年,当然值得最好的姑娘。但成功有时候也需要一点时机和运气,” 南舟顺著他的话,带著理解的暖意,把话题拉回,“当然,更重要的是坚持和找准方向。也许你们缺的只是一个平台,一次机会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铺垫完成,她话锋一转,切入正题:“其实,我现在正有个想法,可能需要你这样的技术团队。方便吗,我们找个地方聊聊?” 陈哲看了看南舟,她眼神清澈,態度坦诚,他此刻也急需做点什么来转移挫败感,便点了点头,“去水吧吧。” 点了两杯柠檬水。南舟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將成立自己的工作室,目標客户主要是对装修流程、预算没概念的普通业主。所以我想打造一个小程序,可嵌入抖音和小红书帐號。核心功能很简单:用户输入面积、选择风格,小程序能快速生成效果图,以及相对靠谱的报价区间。你的团队能实现吗?” 陈哲听著,迅速在脑中评估著技术路径。“听起来……不难。”他肯定地说, “太好了!”南舟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欣喜,隨即话锋再转,带著一丝坦诚的无奈,“不过陈先生,不瞒你说,我也是初创,白手起家,资金方面……確实不宽裕。” 適时流露出同为创业者的艰难,拉近彼此的距离。 但,“当然,我现在业內也算积累了一点名气。”她顺势拿出手机,点开自己的小红书帐號,找到那条爆改老破小的视频,“你看,这是我之前做的一个胡同老破小改造项目,预算卡得很死,但效果非常好,吸引了不少粉丝。” 陈哲接过手机,看著视频里改造前后惊人的对比,眼中不禁流露出佩服。一个设计师,不仅能做设计,还跑工地、控预算,甚至能把过程做成內容引流,这与他埋头搞技术却打不开局面的困境,形成了鲜明对比。 南舟观察著他的表情,知道火候已到,拋出了最终的合作方案:“前期我无法支付开发费用,但我们可以採用销售分成的方式合作。” “小程序上线后,通过它引流並最终与我工作室签订设计合同的客户,其合同金额的百分之三,將作为你们团队的技术服务佣金。如果我的业务做起来,你们也就拥有一棵源源不断的『摇钱树』。” “百分之三……”陈哲快速计算著。 一个设计合同的金额从几万到几十万不等,百分之三看似不高,但如果流量起来,签约量增加,这必將是一个细水长流的收益。 风险和机遇在脑中权衡。前期投入人力物力,可能暂时没有现金回报。但一旦成功,收益和品牌增值的想像空间巨大。而且,他迫切需要证明自己,向易启航,向所有人。 “成交!”陈哲不再犹豫,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伸出手,“我们会儘快启动这个项目。” 南舟微笑著与他用力一握:“合作愉快!期待我们都能打开新局面。” 看著陈哲带著新的目標匆匆离去召集队员,南舟缓缓坐回椅子。 她成功了。用一番精心设计的话术,结合有限的讚美、精准的共情、展现自身价值,以及一个极具诱惑力的利益共享方案,她空手套白狼,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技术合伙人。 然而,一丝复杂的情绪掠过心头。她刚才运用的技巧——某种程度上,不正是易启航所擅长的吗?她仿佛也走上了那条熟悉而略显冰冷的路径。 但很快,她將这丝不適压了下去。 不同之处在於,易启航的“利用”可能止於一锤子买卖,而她,是结果导向的。如果小程序真的能带来业务,陈哲的团队將获得实实在在的、持续的回报。 她拿出手机,给陈哲发去一条微信:“期待合作。合作的事不足与外人道,这是我们事业的开端,需要一点静默生长的空间。” 放下手机,南舟走出创邑空间。 城市的霓虹在她眼中明明灭灭。 她似乎正在学会运用那些曾经不屑或者不適的规则,在这片容不下肉身的城市里,为自己的行舟,寻找每一丝可能借力的风。 过程或许不再纯粹,但目標,依旧清晰。 第26章 院中帐,心底伤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26章 院中帐,心底伤 走出创邑空间,初夏傍晚的风带著一丝黏腻的热意拂面而来。南舟看著车水马龙,心中那份因与陈哲达成合作意向而激盪的微澜尚未完全平復。小程序指明了未来的业务拓展之路,一切正向著好的方向发展。 回到银鱼胡同,大杂院里飘散著各家各户晚饭的香气。孙阿姨家改造完成后,院子也连带整洁了不少,令人尷尬的“抢卫生间”大战已成过往。 老袁正坐在他那把小马扎上,手里盘著核桃,手机里放著咿咿呀呀的京剧,目光却分明是落在她身上。 “回来了?”声音一如既往带著京片子的豁亮。 “嗯,老袁,您找我?”南舟应著。 京剧被关掉,老袁说:“丫头,咱们当初说好的。你给老孙家那房子拾掇利索了,他家满意,我都看在眼里。那现在,就该说道说道你这间的事儿了。” 他顿了顿,浑浊却精明的眼睛看著南舟:“我同意按你的想法改造,这房子,你想怎么弄,我都没二话。但亲兄弟尚且明算帐,改造完了,这房租怎么算?我老头子可是要真金白银投钱进去的,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夕阳的余暉给南舟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她转过身,表情平静而坦诚:“老袁,您说的在理。投入了,自然盼著回报。不过,孙阿姨家这一单,五万块预算,最终还超支了三千。这钱,是我自己垫上的。换句话说,这一单,我不仅一分钱没赚,还倒贴了设计费和將近一个月的时间精力。” 她看著老袁,没有卖惨,只是在陈述事实。“所以,关於您这间房子的改造和后续租金,我的想法是……改造期间,我不会让您承担任何租金损失。改造完成后,首年,我们仍按现在的一千五每月计算,房租不变。从第二年开始,您可以完全按照市场价来出租,我相信,经过改造,这间房子的租金,绝对远非现在可比。当然,在相同的市场报价下,我拥有优先续租权。到时候,您会觉得这笔投入物超所值。” 老袁想起南舟刚来时,是如何用“局气”恭维他,爭取到付一押一;想起她如何带著孙家人跑建材市场,如何亲自动手,手上贴满创可贴;以及最终呈现出的、让所有邻居都嘖嘖称奇的效果。 这丫头,有本事,有想法,更重要的是,有股子实诚劲儿和韧劲儿。他投入的改造成本,很可能第二年就能快速收回,之后便是纯收益。而优先续租权,也保障了南舟这个“优质租客”的稳定性,避免了空置风险。 这笔帐,怎么算都划算。 “成。”老袁乾脆利落应下,“就按你说的办。最终装修图纸定下来,第一时间通知我,需要我这边配合的,提前言语一声。” 这时,林闪闪回来了。 然而,与平日里人未到声先至、总会嘰嘰喳喳和大家分享剧组趣事的女孩不同,今天的林闪闪几乎是垂著头,落荒而逃似的冲向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南舟和老袁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和担忧。 “这丫头……今天是怎么了?”老袁嘀咕了一句。 南舟自认为还算了解闪闪,那姑娘心大,乐观,能让她连基本的礼貌都顾不得,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 “老袁,装修期间我借住孙家留下的集成房,您不用担心。”南舟快说了下安排,目光一直注视闪闪紧闭的房门,“我……我去看看闪闪。” 走到林闪闪房门外,轻轻敲了敲:“闪闪?是我,南舟。” 里面没有回应,只有一阵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隱约传来。 南舟又敲了敲,声音放得更柔:“闪闪,开开门好吗?让我看看你。” 门锁“咔噠”一声轻响,林闪闪红肿得像桃子一样的眼睛从门后露出来,看到南舟,眼泪滚落下来。“舟舟姐……” 浓重的鼻音。 南舟走进闪闪的房间,反手关上门。 闪闪的房间和她的人一样,充满了一种杂乱的生机,墙上贴著各种明星海报、电影截图,角落里还有几件道具服。但此刻,这片小天地却被低气压笼罩著。 “闪闪,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跟我说说,好吗?也许我帮不上什么大忙,但至少,我可以做一个很好的倾听者。” 南舟的真诚和关切瓦解了最后的心防,林闪闪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把脸,断断续续讲述起来: “就是我在《繁城》剧组……”她一说这个名字,眼泪又涌了上来,“舟舟姐,你不知道,我好不容易才进这个剧组。虽然是跑龙套,但导演是拍电影出身,我以为能学到很多东西……” “我……我真的很认真,除了演那些看不清脸的替身、手替,场务忙不过来我也去帮忙,搬器材,订盒饭……我什么都干,就想著能多看看,多学学。前几天,有一场很重要的群戏,在一个很大的宴会厅,导演对现场群演的状態一直不满意,嫌大家走得僵硬,没有那种真正的上流社会觥筹交错的感觉……” 她顿了顿,仿佛回到了当时的场景:“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就……就按照自己之前观察和琢磨的,调整了一下走位的节奏和姿態,可能……可能刚好被导演看见了……他当时就喊了停,指著我说,『那个谁,对,就是你,你刚才的感觉对了!大家都看看,要的就是这种鬆弛又带点疏离的劲儿!』” 闪闪说到这儿,脸上闪过一丝短暂的光彩,但隨即被更深的阴霾覆盖。“我当时……当时真的好开心,觉得自己的努力被看到了……可是,可是我忘了,那个女二號,江若涵……她就站在我不远处……” “江若涵?”南舟听到这个名字,心头一动。 当初陆信劈腿的甲方副总的女儿,也叫江若涵。 和闪闪说的女二號,是不是同一个? 闪闪的嘴唇颤抖起来,“她当时脸色就不好看了。后来……后来我的噩梦就开始了。先是我的龙套戏份,本来有几句台词的镜头,今天上线后发现全都被剪掉了!一剪没!” “这还不算,”闪闪的眼泪再次决堤,“组里开始有风言风语,说……说我心机重,爱出风头,故意在导演面前卖弄,想抢戏……还说我不尊重前辈,对江若涵甩脸色……甚至……甚至暗示我,能进组是用了什么不正当的手段……说得有鼻子有眼……” 林闪闪泪眼婆娑地看著南舟,眼里充满了屈辱和不解:“舟舟姐,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就是想好好演戏,有一个小小的明星梦。最过分的是……”闪闪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无力感,“今天结薪水……比之前谈好的价钱,直接被砍了一半还多!製片主任说……说我『表现不佳,影响剧组团结』,能给我这些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我爭辩了几句,他们就说我不知好歹,再闹就让我在这个圈子混不下去……” 她终於忍不住,再次失声痛哭起来,要將所有的委屈、愤怒和不公都宣泄出来。“我都不敢跟我妈说……她一直以为我在四九城挺好的,在追梦……可我……我到底在干什么啊……我的梦怎么就那么难……” 南舟紧紧抱住她,感受著她身体的颤抖。她能理解这种感受,梦想被现实践踏,努力被轻易否定,尊严被隨意剥离。 这个圈子,或者说,这个世界某些角落的规则,对没有背景、没有资源的年轻人,总是格外苛刻。 江若涵……这个名字的出现,让这件事蒙上了一层更复杂的色彩。 南舟轻轻拍著闪闪的背,眼神却逐渐变得冷静而锐利。她不懂娱乐圈的规则,但她懂得闪闪在她困难的时候,给予了无私的帮助。她想给她一点支持,哪怕很微小。 “闪闪,別怕。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你的辛苦钱,必须拿回来。你受的委屈,也不能白受。” 林闪闪抬起泪眼,茫然地看著她:“可是……他们那么厉害,我……我怎么办?” 第27章 向易先生借刀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27章 向易先生借刀 “舟舟姐……他们那么厉害,有背景,我……我只是个跑龙套的,我能怎么办?闹大了,以后哪个剧组还敢用我……”林闪闪眼睛哭红了,声音哽咽。 南舟鬆开她,抽了张纸巾递过去,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闪闪,你別急,我们先理理情况。你和剧组之间,签了什么正式的协议或合同吗?” 林闪闪吸了吸鼻子,努力回忆:“我们这种跟组演员,有签一份短期合同,但条款很笼统。里面好像有一条,说如果演员因个人原因耽误拍摄进度,造成剧组损失的,剧组有权扣减片酬甚至追究责任。” 她越说声音越低,带著愤懣,“现在江若涵给我穿小鞋,剧组就咬定是我『个人原因』拖了进度,我……我就有嘴说不清了!” 南舟心下明了。 这合同留下了太多可以被操纵的空间,甲方拥有绝对的解释权,林闪闪这样的个体在这种条款面前,如同待宰的羔羊。 她沉吟片刻,试图寻找更广泛的力量:“剧组能这样剋扣你的工资,说不定也剋扣过別人的。闪闪,你有没有相熟一点的,遭遇类似的?如果大家能组成一个战线,统一发声,力量会大很多。” 林闪闪茫然地摇了摇头,眼神黯淡:“肯定有……但我跟其他人也不熟,大家都是临时凑在一起的,拍完就散了。而且,找证据需要很大精力,谁敢为了这点钱,跟剧组硬刚,断了自己以后的路啊……” 希望的火苗似乎刚点燃就被现实吹灭。南舟陷入困局,独自面对一个体系性的不公,个体的力量显得如此渺小。 思来想去,眼下能做的,是先固定证据。 “闪闪,你先別慌,把手机里所有和剧组、和『群头』、和任何相关人员的聊天记录,全部截图保存好。尤其是提到工作內容、薪酬、以及后来他们指责你、剋扣你工资的那些话,一条都別刪。” 南舟冷静地指导著,这是她作为设计师与各方打交道养成的习惯,凡事留痕。 看著林闪闪开始低头翻找手机,南舟起身:“你先整理,我回屋想想办法。” 回到自己那间小屋,南舟打开笔记本电脑,搜索框里输入了“江若涵”的名字。网页跳转,几条娱乐新闻和財经报导交织出现。 果然,正如她所料,这位骄纵的女演员,正是“景秀地產”副总江建设的独生女。景秀地產,虽不及久泰规模庞大,但在四九城地產业也算有一席之地。 一个模糊的计划在她脑中成形。她需要一把“刀”,一把能绕过正规维权途径、直击对方痛处的“快刀”。 而这把刀,她认识的人里,也许只有那个人可能拥有,並且懂得如何使用。 她点开微信,找到那个熟悉的、带著疏离感的头像——易启航。距离上次不欢而散並没过去多久,此刻主动联繫,无异於一种打脸。 但成年人的世界,只权衡利弊,她没有犹豫。 指尖在屏幕上敲击,儘量组织语言,发出了一条信息: “易先生,你有没有认识一些……可以在网上带节奏的?比如,狗仔队,或者水军?” 她很忐忑,这个產业链条离她很遥远,她也不知道能不能起作用。她只知道,有些人是做黑公关的。易启航的形象,离黑公关十万八千里。 消息发出,如石沉大海。南舟能想像到屏幕那头易启航挑起眉毛、一脸讥誚的样子。 几分钟后,一个冰冷的问號回了过来:“?” 南舟压下个人情绪,继续输入,將事情简单包装:“某剧组剋扣群演工资,正好我朋友是其中受害者。手段不太乾净。” 易启航的回覆带著事不关己的冷漠:“关我什么事?”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南舟早已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她不再绕圈子,试著拋出了筹码: “如果这件事里,还牵扯到某知名开发商高管的女儿在剧组搞霸凌呢?你拿到这些素材,加以运作,是不是就有了和开发商谈谈『媒体费』的筹码?” 这一次,间隔的时间稍长。 “我是要服务开发商,不是拆台的。” 不过马上,他又问道:“哪家开发商?” “景秀地產。”南舟確认。 又是短暂的沉默,仿佛在权衡利弊。易启航的消息再次传来,语气依旧淡漠,却透著一股精明的算计: “虽然但是,我对於当超人奥特曼打抱不平都没兴趣。不过,恰巧我知道,有家做网络营销的公司,老板和景秀地產的江副总有点旧怨。” 他顿了顿,提出了条件,赤裸裸得近乎无耻: “把你手上关於这件事的资料发给我。作为交换,以后我需要的时候,你得帮我『围標』十次。我帮你把这件事办了,帮你朋友把钱要回来。” 南舟盯著屏幕上的字,一股火气直衝头顶。 十次围標! 简直欺人太甚!这意味她要十次放弃自己的设计原则,为他抬高报价或者陪衬门面。这对她刚刚起步、力求建立个人品牌的事业而言,不啻於一种伤害。 手指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她几乎要打字拒绝。 可目光瞥向窗外,隔壁房间隱约透出的灯光下,是林闪闪无助的身影。除了接受这屈辱的“交易”,她还有更好的办法吗?正规途径耗时耗力且希望渺茫,而她们,等不起。 她闭上眼,將自己那份清高和自尊强行压了下去。再次睁开时,眼神里只剩下一片冷静的决然。 她只坚持一个底线:“可以。但我有一个要求,无论如何,不能暴露我朋友林闪闪的真实姓名和具体信息。” “deal.成交。” 第28章 闪闪入伙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28章 闪闪入伙 接下来的两天,南舟一边对著电脑完成最终的效果图细节,一边刷新微博和几个主流娱乐论坛的热搜榜。 易启航会用什么方法?买水军刷帖,联繫狗仔爆料,还是直接以媒体人的身份向景秀地產施压? 她猜不透,那个男人心思深沉,做事往往出人意表。但看他上次答应得那般乾脆,看起来是胸有成竹。 然而,热搜榜上风平浪静,没有丝毫关於《繁城》剧组或江若涵的负面消息。 在忐忑的等待中,第三天下午,林闪闪的微信消息弹了出来,带著难以置信的雀跃: “舟舟姐!剧组……剧组那边通知我去领剩下的薪水!” 南舟精神一振,立刻回覆:“太好了,恭喜你。” “在东五环外的一个別墅区,叫『御景山庄』,他们租了几栋別墅拍豪门內景。”闪闪发来一个定位,“舟舟姐,我……我有点怕,他们会不会又耍什么花样?你可以陪我走一趟吗?” “別怕,”南舟稳住心神,打字道,“钱是他们主动让你去领的,说明他们理亏。我陪你,我们见机行事。” 她合上电脑,迅速换了一身利落、能撑场面的衬衫长裤,將长发挽起,对著镜子看了看,刻意让表情显得淡漠而篤定。有时候,虚张声势是必要的。 两人抵达御景山庄。 群演领钱的地方在一栋別墅副楼的临时办公室里。一个狭窄的走廊,已经排了十来个和闪闪一样的跟组群演,沉默地等待著。 “那是群头赵哥。”林闪闪指著里面发钱的花衬衫男人。他嘴里叼著烟,漫不经心地喊著名字。 轮到林闪闪时,赵哥眼皮都没抬,从手边拿起一个信封递过来,语气不耐:“林闪闪,签个字。” 闪闪接过那个轻飘飘的信封,指尖一捏,感受到薄薄的钞票感,与她应得的数目相差甚远。 “赵哥,”林闪闪鼓起勇气,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颤,“这……这数目不对吧?之前说好的不是这个数……” “什么对不对?”赵哥斜著眼,眼里全是不耐烦,打断她,“製片主任定的数!我就一发钱的!你要觉得不对,自己找製片主任说理去!要不要?不要拉倒!”说著就要伸手把信封抢回去。 林闪闪下意识地把信封往后一缩,委屈又害怕,僵在原地。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的南舟上前半步,轻轻按住了闪闪拿著信封的手,目光平静地看向赵哥。“赵先生,是吗?” 赵哥一愣,这才正眼打量南舟。眼前的女子穿著简单,气质却不像一般的群演。 “你谁啊?”他语气依旧冲。 “我是谁不重要。”南舟一笑,笑容很淡,未达眼底,“重要的是,赵哥,剧组这次一次性给这么多人结算尾款,你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她语速平缓,带著一种洞悉內情的篤定:“上面有人打了招呼,要整顿行业风气,规范薪酬支付。尤其是这种大规模、临时性的用工。风口浪尖上,大家安安稳稳把钱发了,各自相安无事,最好。” 她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赵哥面前那沓尚未发完的信封,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具压迫感:“如果这个时候,还有人敢顶风作案,中饱私囊……等事情闹大了,上面怪罪下来,层层盘查,对帐目的时候发现数目对不上……” 南舟没有把话说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留下无尽的想像空间。 赵哥的眼珠子嘰里咕嚕地转著,脸色变了几变。他这种底层小头目,最怕的就是“上面整顿”、“对帐目”这类词。他確实习惯性地在每个群演的工资里抽点水,积少成多,也是一笔不小的外快。难道……真有人盯上这事了?是製片主任借题发挥?还是眼前这个女人有什么来头? 南舟观察著他的神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又轻描淡写地加了一句:“该是谁的钱,一分不少的发到位,大家都省心。不然,真查到谁头上,那可不是吐出来就能了事的,怕是吃不了兜著走了。” 赵哥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看看南舟那副气定神閒的样子,又想想最近隱约听到的一些风声,为了这点小钱,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太不值当。 “咳……咳咳……”他乾咳几声,掩饰著尷尬,脸上挤出勉强的笑容,“这位……这位小姐说得在理。可能……可能是我这边弄错了,帐目有点乱,对,弄错了!” 他一边说著,从里面又数出一小沓钞票,动作麻利地塞进林闪闪手里的信封,还用手按了按。 “林闪闪啊,刚才是我忙糊涂了,给你拿错了,是这份,这份才是对的!你点点,肯定没问题了!” 林闪闪捏著瞬间厚实起来的信封,有点懵,下意识地看向南舟。 南舟对她微微頷首,示意她收下。 直到她们身影消失在门口,群头赵哥才鬆了口气,心里还在嘀咕这女人到底什么来头。 南舟和林闪闪刚走出副楼,正准备离开別墅区,却与被人簇拥著的江若涵迎面撞上。 江若涵穿著一身戏里的奢华裙装,身后跟著助理和化妆师,显然是刚拍完一场戏休息。她心情不错,嘴角带著浅淡的笑意,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迎面走来的两人,自动忽略了那个她印象中“不懂事”的小群演林闪闪,却在南舟脸上停顿了一下。 那双描绘精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疑惑。“我们……好像在哪见过?” 南舟的心紧缩了一下,隨即又缓缓鬆开。她看著江若涵那张妆容完美、却透著陌生感的脸,心底涌起的不是被横刀夺爱的恨意,而是一种奇异的荒谬和平静。 看,她甚至不记得你了。你视若珍宝、为之痛彻心扉的过往,在別人那里,或许只是一段无足轻重、早已遗忘的小插曲。 也好。南舟想。这块压在心口的石头,或许早该以这种方式搬开。陆信的背叛是事实,而江若涵的存在,不过是帮她提前看清了一个不值得託付的男人。 迎上江若涵审视的目光,南舟脸上绽开一个同样浅淡、却意味深长的笑容:“江小姐贵人多忘事。不过没关係,有些人值得记住,有些人不值得。但无论如何,都要感谢他们,帮我们看清了前路,扔掉了垃圾。” 江若涵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底掠过一丝慍怒和不解。她显然没听懂,但能感觉到这话里的讽刺。她还想再说什么,南舟却已从容地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江若涵站在原地,蹙著眉,看著南舟挺直清瘦的背影,努力在记忆中搜索。那张清丽却带著韧劲的脸……陆信……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几年前,在某个场合,陆信身边静气的女人…… 原来是她?陆信那个背景板女朋友? 一个早已出局的失败者,一个靠著不知什么手段混进剧组来替小群演出头的女人……败军之將,何以言勇?根本不值得她浪费心神。 ** 回到银鱼胡同的大杂院,林闪闪卸下了重担,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舟舟姐!数目对了!一分不少!”她激动地抱住南舟,“今天要不是你,我肯定拿不回这钱!不过,你认识江若涵吗?” “不认识,这种千金小姐和我哪有交集?”南舟笑了笑,看著眼前这个元气恢復了大半的女孩,“经过这次的事,你对未来……有什么打算?” 林闪闪脸上的兴奋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挫折后的清醒和思索。“舟舟姐,说实话,我有点怕了。那个圈子……水太深了,像我这样没背景没靠山的,想出人头地太难了,可能努力十年,还不如別人一句话。” “我不想再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一条看不见未来的路上了。我打算……一边找找看有没有更稳定的工作机会,一边……写写剧本。” “这倒是与你专业契合。现在短剧依然在风口上。”南舟说著。 林闪闪看向南舟,眼睛重新亮起来,带著热切:“舟舟姐,你帮了我这么多,我没什么好报答你的。你那个小红书帐號不是要做起来吗?我帮你拍视频,帮你剪辑啊!” 南舟心中一动。一个人的精力终究有限,她確实需要帮手。她既要抓设计,又要跑业务,还要做內容,早已力不从心。 “闪闪,你能来帮我,我当然求之不得。”南舟握住她的手,坦诚道,“但是,我们一起经营帐號,那当然好,只是……帐號现在刚开始有起色,连基本的生活都保障不了。在相当长的时间內,这完全是一个投入远大於產出的事情。” 林闪闪却用力反握住她的手,脸上没有丝毫退缩:“舟舟姐,我知道!你现在是创业嘛,创业初期哪有不难的?我也不要工资!就是感谢你帮我把钱追回来!做到哪一天算哪一天,万一……万一你就成功了呢?” 第29章 易清欢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29章 易清欢 为了表达自己的谢意,南舟约易启航吃顿便饭。 易启航的回覆,相当不客气。 “免了,我怕是鸿门宴。” “別担心,有你出血的时候。” 南舟扯了扯嘴角,一股混合著自嘲和释然的情绪涌上。也好,省了顿饭钱,也省了彼此演戏的精力。她將手机扔到一旁,不再纠结。 当下重点是改造小屋。有了孙阿姨家的经验,这次顺利很多。老袁帮忙监工,施工有孙叔搭手,她和闪闪负责主力施工。 林闪闪成了专职內容官。她弄来二手稳定器和补光灯,记录下每个关键节点:南舟画图的侧影、老袁固定螺丝的专注、灰尘在光柱中舞蹈的瞬间。视频配上精准卡点和音乐,质感提升明显。 帐號数据开始新一轮增长。 一周后,南舟如约来到创邑空间见陈哲。 陈哲坐在靠窗卡座,身边还有个女孩。她素顏朝天,但五官清秀,人很瘦削,隱隱透著病態——尤其那双眼睛,让南舟心头一动。 太像某人了。 “南舟姐。”陈哲起身介绍,“这是我女朋友易清欢,小程序的后端和ui主要是她负责。” 易清欢微微頷首,目光清冷地打量著南舟。 陈哲把电脑转过来:“清欢,演示一下吧。” 易清欢熟练操作起来。demo完成度很高:输入面积、选择风格和需求,十几秒就能生成多张3d效果图和报价区间。 “效果图基於ai模型,报价精度约80%。”易清欢语气平淡。 “功能很强大,”南舟肯定道,“不过主界面的色调是否太冷了?用户装修自己的家,尤其第一套房,会承载很多感情,需要些暖色。” 易清欢停下动作,看著南舟:“南小姐,我看过你的帐號。內容相当不错,但这是个信息爆炸的时代,是在酒香也怕巷子深的时代,所以,我的担忧你能理解吧。” 她瞥了陈哲一眼:“我男朋友为人忠厚,有时太过理想主义。所以在去敲定合同时,要先支付三万首付款。我们不想辛辛苦苦的付出打了水漂。” 三万。南舟心一沉,这数字对她现在是天文数字。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锋。陈哲坐在一旁,彻底沦为背景板。 amp;quot;易小姐,我理解创业者对现金流的看重。但恕我直言,你们团队以往接的项目,大多是一次性买断的,对吗?这种模式虽然稳妥,却也限制了发展的天花板。amp;quot; 她打开自己的手机,调出帐號后台数据:“请看,这是我的帐號增长曲线。虽然总量不算惊人,但请注意用户停留时长和互动率——平均停留2分38秒,远高於同类型帐號。这不是泛泛的流量,而是精准的、有真实需求的目標用户。amp;quot; 易清欢仔细审视著数据,眉头微蹙:“数据確实不错,但网际网路最不缺的就是曇花一现。” amp;quot;我需要的是时间,是耐心。amp;quot;南舟迎上她的目光,amp;quot;我的帐號才运营不到两个月,已经接到三家品牌諮询合作。上周发布的改造视频,单条引流来的设计諮询就有十二个。如果现在接入你们的小程序,转化率至少能提升三成。amp;quot; 她停顿片刻,语气更加诚恳:amp;quot;我理解你的顾虑。但与其追求一锤子买卖的安稳,不如我们一起长长久久细水长流。等它枝繁叶茂时,你们收穫的將不仅是分成,还有一个成功的合作案例,这对你们开拓同类客户的价值,远不止三万块。” 易清欢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显然在认真权衡。这时,她不经意间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南舟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 易清欢沉默著,手指无意识蜷缩。南舟的话確实戳中要害——买断安稳但天花板低,分成风险大却想像空间广阔。而且她深入研究过这个帐號,其独特视角和执行力確实少见。 谈判陷入僵局时,南舟忽然开口:“易小姐,冒昧问一句,易启航先生和你是什么关係?” 易清欢脸上的冷静瞬间破裂:“你认识我哥?” “我们合作过……”南舟微笑,意味深长,“相当……愉快。” 最后两个字带著微妙余韵。 易清欢眼神瞬间亮了,之前的审视消散,换上找到“自己人”的亲切感:“原来如此!那首付款我们可以再聊聊,一定能找到双方都满意的方案。” 谈判天平因一个名字悄然倾斜。 南舟心情复杂。她借了易启航的“势”,儘管他们刚不欢而散。这座城市的人际关係,总是这么现实又奇妙。 第30章 你追我哥,我给你打折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30章 你追我哥,我给你打折 以上卫生间为由,易清欢躲进了角落里,拨通了易启航的电话。 “哥,”她的声音像小猫似的,狡黠又八卦,“问你个事儿,你认识一个叫南舟的设计师吗?” “南舟?”易启航顿了一下,听不出什么情绪:“怎么问起她?” “就……偶然聊起了,感觉她气质挺特別的。”易清欢斟酌著用词。 “气质?”易启航嗤笑一声,语气带著惯有的、略带刻薄的调侃,“长得丑的人才论气质好坏。” 易清欢皱起了眉:“哥,你平时对女人可没这么毒舌。老实说,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实话实说而已。”易启航的声音依旧平淡,“我和她不熟。你跟她谈什么?” “谈生意啊,”易清欢压低声音,“她和陈哲接触,想开发一个小程序,线上装修设计諮询。” “小程序?”易启航的语气里透出明显的不赞同,“不是说了让你好好休养,这种事情让陈哲去弄,你只负责美美噠就行了吗?点灯熬油的,身体还要不要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易清欢有些不满地反驳,“我也有自己的价值要实现,不能总活在你的羽翼下啊。而且我觉得很有意思。” “行,你有价值。”易启航似乎懒得与她爭辩,直接切入核心,“那你这么辛苦,费用可不能要低了。该多少就是多少,別心软。” “知道啦,我心里有数。”易清欢应著,又回头瞥了南舟一眼,才掛断电话。 她走回座位,脸上的神色比刚才更坚定了几分。她轻轻碰了碰陈哲的胳膊:“阿哲,你去帮我们买两杯热牛奶吧,我觉得有点凉。”支走了陈哲,谈判桌上只剩下她和南舟两人。 南舟看著对面那个清瘦苍白的女孩——易清欢,她那双与易启航极为相似的眼眸里,此刻正闪烁著与其病弱外表不符的精明与锐利。 “南小姐,我理解你的想法和愿景。”易清欢的声音很轻,却带著坚定,“但梦想不能当饭吃,我们创业也需要现金流。所以,三万首付款,一分不能少。” 南舟的心沉了沉,面上却维持著波澜不惊的从容。“易小姐,漫天要价,坐地还钱,这才是生意场上的常態。没有你这样一口咬死,不留余地的。” 易清欢微微歪头,那双洞察人心的眼睛似乎看进了南舟的眼底,她忽然轻声问:“你是不是……根本没有这么多钱?” 一股热意瞬间涌上南舟的脸颊,那是被戳破窘迫的狼狈。但她迅速压下,眼神没有丝毫闪躲,反而迎了上去:“易小姐,谈合作看的是对方提供的价值,如果你坚持这个价格,我相信在同等条件下,我可以找到更懂得合適的合作伙伴。” 易清欢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嘴角反而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笑意。“我相信你能找到。但是,南小姐,你需要时间啊。你要重新找人,沟通需求,对方设计,反覆调试……这期间消耗的时间、精力,都是沉没成本。” 南舟心想,果然是有其哥必有其妹,这个小姑娘看起来文文弱弱的,谈判起来却像只小狐狸,精明得很。她不疾不徐地反驳:“易小姐,你已经先投入了时间成本开发,不卖给我,你再找第二家,同样需要沟通需求,同样要经歷一番討价还价,这对你们而言,不也是新的沉没成本吗?我们达成合作,才是当下最划算的选择。” 易清欢像是在认真权衡南舟的话。沉默了片刻,她忽然抬起眼,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光彩:“让我降价……也不是完全不行。” 南舟心头微动,静待下文。 只见易清欢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这样,你把我哥追到手,做我嫂子。只要你能搞定他,这首付款,我立马给你降到三千!当然,后续分成那3%还是照旧。” “噗——”南舟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连忙拿起纸巾掩住嘴角,剧烈地咳嗽起来。她万万没想到,谈判会以这种诡异的方式拐弯。 “咳咳……易小姐,这……这哪跟哪啊?我和你哥……我们没戏。”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易启航那张时而玩世不恭、时而刻薄的脸,以及上次不欢而散时他那句“愿赌服输” “总要试一试嘛!”易清欢却来了兴致,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他都三十二岁了,身边也没个人能修理他。我看你就挺合適的,能让他吃瘪的人可不多。” 南舟看著易清欢眼中那份与其说是撮合、不如说是想看自家哥哥好戏的兴奋光芒,有些哭笑不得。她定了定神,顺著这荒谬的话茬接了下去:“易小姐,这样吧,如果你给我打个一折,等你將来结婚了,买婚房装修,我也给你打一折。你知道的,我的设计水平,值这个价。” 易清欢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这一笑牵动了气息,又引起一阵轻微的咳嗽。“咳咳……你这人真有意思,谈个合作还带搭售未来服务。偌大的四九城,我也要生活啊。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首付款一万,真的不能再低了。后续分成模式不变。而且,”她眼中闪著光,补充了一个看似无关的条件,“你的那个四合院改造好了,我希望可以去看看,我也梦想著有一天能住进那样的院子里呢。” 南舟无奈地笑了笑:“咳咳,你还真敢想。那可不是四合院,文物单位批的哪能轮得到我住?我住的是大杂院,但跟真正的四合院差远了。” 一万块,也很肉痛,至於那个离谱的“追哥任务”,反正也不是要立竿见影的。 “我同意你的要求,去……接触一下你哥。但追不追得到,可不能怪我。”她心里想的是,口头答应而已,又不会掉块肉,到时候阳奉阴违便是。 易清欢却像是怕她反悔,立刻追问,眼神亮得惊人:“空口无凭!你现在就给我哥发信息,邀请他今晚一起吃晚饭!” 因为过於兴奋,她的话速加快,气息又不稳地咳嗽起来。 “著什么急啊,慢慢说。这种事情……我有自己的节奏。”她试图缓和,“咱们还是先把合同签了吧?落袋为安,对不对?” 易清欢依旧固执地盯著她,大有一种“你不发信息我就不签合同”的架势。 南舟知道这关是绕不过去了。她拿出手机,硬著头皮点开那个熟悉的、却让她心情复杂的对话框:“易先生,晚上有空吗?想请你吃个饭,顺便聊聊九次陪標?” 信息发出,她將屏幕展示给易清欢看。易清欢满意地点点头。 第31章 给易老师交学费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31章 给易老师交学费 这一次,南舟的“鸿门宴”没被无情拒绝。 看著屏幕上易启航那个乾脆利落的“发定位”回復,心情复杂地去赶地铁。 蓝港,灯火璀璨,人流如织。沿著靚马河畔,各式餐厅酒吧林立,玻璃幕墙后是衣著光鲜的男男女女,空气中瀰漫著金钱与鬆弛交织的气息。 易启航选的是一家主打创意融合菜的餐厅,环境雅致,灯光曖昧。 侍者引著南舟到一个靠窗的位置,窗外就是波光粼粼的河道和繁华夜景。 易启航已经到了,正低头看著手机,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在这样氛围里,他身上的锐利也被柔化了少许,倒真有几分精英人士的派头。 “易先生。”南舟在他对面坐下。 易启航抬眸,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有事易先生,没事易启航。” 南舟被他说得尷尬,听起来像“有事钟无艷,无事夏迎春”的既视感。“你点菜吧。” 易启航懒懒摊手,“女士优先”。 侍者递上菜单,厚重的皮质封面,南舟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勉强维持镇定,目光扫过那些花哨的菜名和后面跟著的数字,一顿下来,够大杂院一个月房租了。 菜陆续上桌,摆盘精美得像艺术品。南舟心里盘算著正事,偷偷拿出手机,调整好角度,想趁著易启航低头吃东西,抓拍一张,好向易清欢交差。 手机刚悄悄举起,易启航就开始揶揄她:“鬼鬼祟祟干什么呢?偷拍我?” 南舟手一抖,手机差点掉进面前的汤碗里。她强自镇定地收回手机,若无其事地解释:“毛坯的人生,但一定要精装朋友圈嘛。我拍几张美食发朋友圈。” “立人设?”易启航挑眉,放下叉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眼神却带著讥誚,“原来你也是这一派的。” “如果我的朋友圈能帮我接项目,能让我看起来更『懂生活』,我不在乎立人设啊。”南舟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坦然,“比起饿肚子,其他的都是小事儿。” 易启航看著她,那双总是带著算计或淡漠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行了,你准备准备,下周跟我出个外景,拍个探盘视频。” 南舟一愣:“探盘视频?” “嗯,”易启航拿起饮料杯,轻轻晃了晃,“就从你设计师的角度,好好讲讲那个户型的优点,空间利用,生活场景什么的,狠狠地夸一夸。” 南舟没想到,易启航的“投桃报李”来得这么快。刚刚自己还在为大出血而心痛,转眼就有一个合作机会砸过来。她立刻打起精神:“没问题,哪个项目?” 易启航吐出四个字:“景秀壹號。” “噗——”南舟刚喝进去的一口水差点直接喷出来,呛得她连连咳嗽,脸都涨红了。 景秀壹號!她太熟悉了!就在昭阳公园边上,定位高端改善,当初还是陆信在主创建筑设计阶段深度参与的项目!而陆信能拿下那个项目,很大程度是因为……江若涵的父亲,景秀地產的副总江建设! 等等,易启航要探这个盘,他是怎么搞定景秀地產,拿到这个合作机会的?难道她之前拜託他的那件事…… 她压下咳嗽,声音还带著点哑:“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易启航朝她勾了勾手指,脸上带著那种“快来问我”的欠扁表情。 南舟迟疑了一下,还是依言凑近了些。 他压低声音,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说出的却是:“这是付费內容。” 南舟:“……” 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这人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趁著易启航转头看窗外夜景的瞬间,南舟举起手机,调整好滤镜,“咔嚓”一声,拍下了一张摆拍的“合影”。照片里,易启航的侧脸在烛光和夜景的映衬下显得轮廓分明,而她恰好入镜了小半张带著“温柔”笑意的脸。 她飞快地將照片发给易清欢,附言:“任务完成一半,共进晚餐证据在此。你哥太难搞,但我会努力的。” 发完,她抬头,正好对上易启航转回来的目光:“我现在不就是在交学费吗?看,多上道。” 易启航轻哼一声,没计较她的小动作,反而提醒道:“我妹那个小程序,你差不多就行了,別想著杀价杀太狠。她身体……赚钱不易。” 南舟心里一虚,眼神飘忽了一下:“我……我给的条件已经很优厚了!首付款加后续分成,怎么看他们都不亏。” 易启航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似乎也只是隨口一提。“景秀这事儿,说起来也简单。以我的层次,直接联繫不上江若涵她老爹江建设,但景秀地產的营销部和公关部,我都有认识的人。” “你找的是营销部?”南舟猜测。 易启航摇摇食指,脸上带著高深莫测的笑:“nonono,是公关部。知道为什么吗?营销部的人,想的是怎么把房子卖出去,创造业绩。而公关部的人,擅长的是怎么把事儿平了,也就是危机公关。” 南舟若有所悟。 易启航继续道:“我网上查了查,江若涵带资进组拍短剧,这事儿不算秘密。好在短剧的投资门槛相对较低,以江建设的实力完全hold住。可是……” 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如果江建设投资或间接支持的项目,闹出拖欠群演、龙套薪水的丑闻,一旦下面的人联合起来闹,材料递上去,再被有心人利用……也够他喝一壶的,至少面子上不好看,还可能影响到他宝贝女儿的『星途』。” “所以你就……”南舟似乎明白了他的操作思路。 “但我不能拿著这些东西直接去威胁。”易启航打断她,语气带著一种老练的审慎,“那样吃相太难看了,只会把自己的路走窄,结下死仇。我只是……对我那位公关部的朋友,放了点模糊的风声。” 他夹了一筷子菜,细嚼慢咽后,才继续说:“我就说,有群演对《繁城》剧组薪酬支付不满,准备集体维权,材料好像都整理得差不多了,可能还递到了相关部门。顺便,再『不经意』地提一句,有做网络营销的也就是黑公关也盯上这事了,手里握著点料。” “黑公关?”南舟对这个词感到陌生。 “嗯,”易启航解释,“就是专门挖企业丑闻、放大矛盾,以此来勒索或者操控舆论的一帮人。他们手里常握著各种爆料把柄,威胁要发通稿,逼企业拿钱消灾。而我呢,向那位公关部的朋友暗示,我已经『机缘巧合』截下了某份可能来自黑公关的爆料稿,暂时压住了。” 他看著南舟渐渐亮起来的眼睛,微微一笑:“公关部的人,个个都是人精。他们既要向上管理,维护公司和高管形象,也想卖江建设一个人情。听到这种风声,自然知道该怎么做。我只需要再『善意』地旁敲侧击一下,给人龙套的钱赶紧结了,別因小失大,阻碍了江小姐的娱乐圈之路。他们顺水推舟,就把事儿给办了。作为回报,这次景秀壹號的探盘推广,以及后面连带的一些渠道团购合作,自然也就落到了我手里。” 南舟听得五味杂陈,感觉自己之前那些单打独斗、硬碰硬的想法,简直幼稚得可笑。这顿饭,虽然吃得她肉痛,但学到的东西,价值远超饭钱。她由衷地说:“受教了。” 易启航总结道,语气带著一种混跡商场多年的通透:“记住了,你想让別人按照你设定的路去走,硬刚是最下乘的手段。你要给他好处,或者让他觉得,顺著你的意图行动,对他自己最有利。这才是高手过招的体面,也是上桌吃饭的规则。” 吃完饭,易启航提议在昭阳公园里遛遛弯,消消食。南舟知道,这是给她指路,提前认盘呢。 然而,当她拿到景秀壹號样板间时,这份好心情化作了天雷滚滚。 第32章 金钱的味道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32章 金钱的味道 手机屏幕上,景秀壹號样板间的图片一张张滑过。 南舟的指尖微凉。 图片拍得极具诱惑力。 巨大的水晶吊灯从挑高客厅垂下,折射出炫目的光;义大利进口的卡拉拉金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倒映著窗外隱约的公园绿意;丝绒沙发、金属边几、抽象艺术画……每一处细节都在竭力呼喊著一个词:奢华。 然而,在这昂贵的奢华背后,南舟作为一名资深设计师的专业嗅觉,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协调。那些过度繁复的石膏线脚,那些堆砌在一起的、风格略显衝突的家具,那些为了显“贵”而刻意为之的金属包边……透著一股急於自证、却又缺乏真正底蕴的“浮夸”味道。 这气味,她熟悉,是金钱的味道,但更像是……new money急於沉淀、却不得其法的焦躁。 “都2024年了,”南舟放下手机,看向眼波沉沉的易启航,声音里带著一丝质疑,“真的有业主会为这样的『风格』买单吗?这审美……” 易启航嘴角勾起一抹洞悉世事的弧度,仿佛早已料到她的反应。“南舟,你还是太『设计师』思维了。”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敲在南舟的心上,“你以为他们买的是什么?是这屋子的装修?不。” 他抬手指了指窗外靚马河对岸那片鬱鬱葱葱的方向:“他们买的是昭阳公园的地段,是这片土地背后象徵的圈层和资源。装修?不喜欢可以砸掉重来。但地段,是永恆的。房地產房地產,地是排在房的前面。” 他顿了顿,拋出了一个南舟並不陌生的论调:“现在楼市的供需逻辑早就变了。但你要知道,全国总有那10%的城市,10%的区域,以及10%的项目,是硬通货,是资金避险的池子。” 这就是著名的“三个10%”理论,当代一位知名的,游走於开发商之间的某个经济学家鼓吹的。 南舟沉默。 她当然知道,这套理论在过去几年被地產营销界奉为圭臬,成了无数项目抬高身价的背书。 可当这套理论从一个即將被推广的、品相存疑的项目口中说出时,她只觉得讽刺,心里泛起一阵微凉的后悔。 “我有点……后悔接你这个差事了。”她低声说,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对易启航。 易启航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著点残忍的现实意味。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她,一字一句,如同冰冷的石子投入南舟心湖: “你不接我的案子,拿什么钱付我妹的合同?” “你不接我的案子,刚刚这顿让你肉痛的『学费』投入,可就全沉没了。” “你不接我的案子,以后那九次围標,”他顿了顿,看著她微微泛白的脸色,“只会比现在这次,更让你难受。” 三句话,像三把精准的钥匙,依次拧开了南舟心中名为“现实”的锁。 一种熟悉的无力感再次攫住了她。 钱难赚,屎难吃。古人诚不我欺。 而眼前这个男人,明明知道她捉襟见肘,却偏偏选了这么贵的地方,像是刻意要让她铭记这份“代价”。 她撇撇嘴,把涌到嘴边的抱怨咽了回去,没去纠缠那个略显残忍的话题。话锋生硬地一转,带著点自嘲:“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好哥哥。” 易启航脸上的玩世不恭收敛了些,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真实的情绪:“我就这么一个妹妹,还是个林妹妹型的,从小到大身体不好。谁敢欺负她,我……和他拼命。” 南舟想起了易清欢瘦削的模样,想起了在易启航面前显得有几分侷促和无奈的陈哲。 她似乎能拼凑出一些模糊的图景了。 “得了,回去吧。”易启航站起身,结束了这场谈话,“更多项目资料我回去发你网盘。脚本已经写了个大概,你想好了夸这个项目的独特视角,隨时和我交流。到时候,”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我会把你的『思想』,恰到好处地补充进去。” *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那一周,对南舟而言,是在矛盾与痛苦的自我说服中度过的。 她反覆看著易启航发来的资料和那个夸夸其谈的脚本。脚本里充斥著空洞的溢美之词,却对空间本身与人的关係、对真实的生活场景避而不谈。 她试图寻找一个切入点,一个既能满足推广需求,又不至於让她良心彻底不安的角度。她想到了“城市核心的棲息地”,试图弱化浮夸装修,强调地段带来的生活便利与寧静;她又想到了“公园里的家”,想將窗外绿意作为主角……可每一个想法,在她对著那些实景图时,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在交稿截止日前夜,她熬了一个通宵,將修改后的脚本发给了易启航。她没有完全推翻原稿,而是在那些华丽的辞藻中,巧妙地嵌入了一些关於“家庭互动”“空间流动感”的表述,试图给这冰冷的推广注入一丝微弱的人情味。 易启航的回覆很快,只有一个字:“可。” 看著那个字,南舟瘫在椅子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心里却没有半分轻鬆,只有一种与某种东西妥协后的疲惫。 拍摄日当天,阳光很好。 南舟在景秀壹號气派的销售中心门口,见到了易启航和他的小团队。除了他,还有一个戴著黑框眼镜、看起来精明干练的年轻男助理刘熙,以及一个留著长捲髮、艺术气息浓厚的摄影师泡麵。 简单寒暄后,景秀壹號的营销主管和一名金牌销售热情地迎了出来,脸上掛著职业化的、无懈可击的笑容。 拍摄从气势恢宏的社区大门开始。穿过一片精心打造的示范区,草木扶疏,水景粼粼,一条白石小径蜿蜒向前,试图营造出一种归家即度假的氛围。然而,南舟敏锐的目光注意到,路边两棵价值不菲的黑松,正在“打吊瓶”,显得有几分违和。 越往里走,南舟的心越下沉。当销售推开那扇厚重的、样板间的大门时,儘管做足了心理准备,南舟的表情管理还是在失控了。 按照脚本的设定,这里要体验五感系统。 一股混合的、过於浓郁甜腻的香氛气味扑面而来,强势地侵占著鼻腔。南舟一闻就知道,这是开发商为了掩盖装修不可避免的甲醛和木材味道,而喷洒的强力空气清新剂。这种欲盖弥彰,让她胃里一阵不適。“这味道……” 金牌销售堂而皇之地接过话茬,表情自信又自豪,“这是我们打造的嗅觉系统,前调以佛手柑、白茶、生薑为主,清新果香与草本气息交织,带来灵动活力,瞬间舒缓紧张情绪;中调茉莉、铃兰、丁香等花香绽放,甜美芬芳与优雅神秘交融,营造出东方文化的典雅氛围;后调檀香、麝香、龙涎香等木质香调主导,温暖沉稳的气息如岁月沉淀。” 南舟:“……” 当她的鼻子是摆设吗?或者当她是嗅盲?怎么说得出口? 她跟著易启航的动线往里走,目光如扫描仪般掠过每一个角落。 墙上,赫然贴著七八个“非交付標准”的醒目標籤,意味著眼前所见的美好,大多与未来业主到手的房子无关。“哪些是交付的?” 金牌销售停下脚步,立得笔直,“南小姐,实际交付会写在合同里,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营销主管脸上堆著笑,充当了润滑剂,“小金心直口快,南小姐不要介意。她在我们这儿,是no.1。別人卖不出去的房子,她能卖得出去,领导也要包容一点的。” 南舟:“……” 何其傲慢啊,这些自以为財富精英的人,曾经吃到了时代的红利,让他们以为一切归功於自己的实力和努力。 眼高於顶,再不肯向下看一眼。 第33章 良知的门槛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33章 良知的门槛 南舟脚下踩著的实木地板,走动间,隱约能听到一丝轻微的异响。 眼角余光瞥见踢脚线,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更让她心惊的是,靠近卫生间的一处墙角,壁纸边缘似乎有隱隱的水渍和发霉的痕跡! 她下意识地看向易启航,用眼神传递著警报。 然而易启航仿佛完全没看见,他正对著泡麵的镜头,面带微笑,流畅地对著脚本上设定的台词:“……大家可以感受到,这个户型的动线非常合理,充分考虑了家庭成员之间的互动与隱私……” 旁边的金牌销售显然注意到了南舟僵硬的表情和频繁使眼色的动作,她脸上笑容不变,脚步却自然地靠近南舟厉声提醒:“南小姐,我们这是在拍摄,请注意你的表情管理。” 南舟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看著易启航那张在镜头前无比投入、仿佛真心实意讚美著这个“梦想之家”的脸,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和失望衝上了头顶。 她忍无可忍,在易启航一段讲解结束后,倏地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力道之大,几乎將他拽了一个趔趄。 “易启航,你过来一下!”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火星。 不顾营销主管和销售瞬间变化的脸色,她强行將易启航拉到了样板间外一个无人的拐角。 “你疯了吗?!”一到无人处,南舟立刻甩开易启航的手臂,胸腔剧烈起伏,声音因压抑的愤怒而颤抖,“那房子问题那么多!踢脚线开裂,墙角发霉,那么多非交付標准!还有那香氛,简直是在侮辱人的智商!这样的品质,怎么对得起它標榜的价格?你怎么……张得开口那样夸?!” 易启航被她拽得衬衫袖子都皱了,他慢条斯理地整理著袖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南舟,这个问题我们先前就已经討论过了。”他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项目。我们给客户看的,从来就是经过精心筛选与美化的理想图景,是让他们產生『嚮往』的东西。我们拍的是gg,是宣传片,不是他妈的专业验房报告!明白吗?” “嚮往?建立在虚假和掩盖上的嚮往?”南舟感觉自己的价值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击,“易启航,你这样探盘、带客,帮著他们粉饰太平,你的良心真的不会痛吗?那些业主,可能是掏空了几个钱包才凑够首付!” “良心?”易启航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他嗤笑一声,那笑声尖锐地刮过南舟的耳膜,“上周在蓝港,是谁一边肉痛一边说『比起饿肚子,其他的都是小事儿』?南舟,我拜託你成熟一点!生存是第一位,然后才有资格谈理想和良心!你想站著,还想把钱赚了?哪有那么好的事!” 他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南舟试图维护的脆弱防线。 她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啊,她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指责他?她不也为了那五斗米,为了以后的业务,妥协了吗? 看著她骤然失血的脸色和眼中破碎的光芒,易启航没有安慰,只是转过身,语气不容置疑:“收拾好你的表情,回去。把今天的工作完成,这才是一个成年人负责任的表现。” 南舟像一具被抽走了力气的木偶,麻木地跟著易启航折返样板间。 然而,刚才还“兢兢业业”守在旁边的营销主管和金牌销售,此刻却不见了踪影。只有助理刘熙和摄影师泡麵站在原地,脸色都有些凝重。 “人呢?”易启航皱眉问道。 刘熙快步上前,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航哥,刚接到电话,说……说有一批前期业主来维权,已经到销售中心了,情绪很激动。营销部和物业的人都过去处理了,让我们……自己注意点。” 易启航脸色微变,当机立断:“今天不拍了!泡麵,收设备!刘熙,联繫司机把车开到最近的门。我们马上撤!” 一行人迅速收拾东西,匆匆离开样板间,沿著来时的示范区小径快步往外走。 气氛陡然变得紧张。刚才还静謐祥和的示范区,此刻仿佛暗流涌动。 然而,他们还是晚了一步。 刚走到示范区中段,靠近水景的地方,就被十几名情绪激动的业主堵住了去路。他们手中拉著白色的横幅,上面用触目惊心的黑色大字写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景秀壹號,虚假宣传,还我血汗钱!” “豆腐渣工程,欺瞒业主,天理难容!” “退房!退钱!退精神损失费!” 人群嘶喊著,愤怒像火山喷发前的浓烟,瀰漫在空气中。他们看到南舟这一行拿著拍摄设备的人,立刻將他们当成了开发商的人,围拢上来。 “就是他们!整天拍这些骗人的东西!” “帮开发商骗我们!你们良心让狗吃了!” “不准走!说清楚!” 混乱中,营销主管带著几名保安急匆匆赶来,试图隔开人群,维持秩序。“大家冷静!冷静!有问题我们坐下来谈!” “谈个屁!你们骗我们的时候怎么不谈!” “滚开!” 推搡,嘶喊,咒骂……场面彻底失控。 一名保安在阻挡衝过来的业主时,动作过大,猛地推了一把站在最前面的一个中年男人。那男人猝不及防,踉蹌几步,重重地摔倒在地。 这一下,如同点燃了炸药桶。 “打人了!开发商打人了!” “跟他们拼了!” 愤怒的业主们彻底失去了理智,蜂拥而上。有人开始捡起景观示范区里的鹅卵石,和假山上的苔蘚石,朝著保安和南舟他们这边砸过来! 石块乱飞,伴隨著尖叫和怒吼。 南舟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场面惊呆了,站在原地,眼看著好几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带著风声,直直地朝著她的面门飞来!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下意识矮了一截,抱住了头。 然而,石头密集。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个身影猛地从侧后方扑了过来,將她紧紧地、用力地箍进怀里,用自己的整个后背,迎向了那块飞来的石头! “唔……” 一声沉闷的、压抑的痛哼,在南舟耳边响起。 是易启航。 他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身体因为承受击打而瞬间绷紧,那声闷哼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第34章 剪不断,理还乱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34章 剪不断,理还乱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无孔不入,渗入呼吸里。 南舟坐在金属排椅上,看著急诊室那扇紧闭的门。 混乱的画面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愤怒的人群,飞来的石块,还有那个猛地將她箍进怀里、用后背承受了所有衝击力的温热身躯。易启航那声压抑的闷哼,仿佛还响在耳畔,带著滚烫的温度,灼烧著她的神经。 刘熙的电话响个不停,他走到远处压低声音接听,神情焦灼。好半天,他快步走回来,脸上带著为难:“舟姐,泡麵,有两个项目找不到航哥,电话全打我这儿了……我得赶紧回工作室处理一下。” 泡麵拍了拍他的肩:“你去吧,这边有我和舟姐。” 刘熙感激地点点头,又担忧地看了一眼手术室的门,匆匆离去。 走廊里只剩下南舟和泡麵,空气重新安静下来。 “这样的情况……多吗?”南舟的声音有些乾涩,她打破了沉默,探个盘,还要冒生命危险? 泡麵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镜,摇了摇头:“不多。毕竟我们接的盘大多还算高端,品质……面上总得过得去。今天这种,算是极端情况了。” 易启航曾说过,这两年可能是史上房子质量最差的年份,前几年高周转埋下的雷,现在正集中引爆,交付即维权。 南舟当时她只觉得他刻薄现实,此刻却品出了几分洞见和无奈。她又问:“你跟著他……很久了?” “六年了。”泡麵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敬重,也夹杂著担忧,“航哥刚离开杂誌社,自己做自媒体那会儿,我就跟著他。那会儿更难,为了打开局面,拓展业务,他喝酒喝得很凶,胃出血进过两次医院。” 久泰地產那次酒局瞬间浮现在南舟眼前,易启航面不改色地打圈,一杯接一杯的白酒……她当时只觉得他深諳此道,游刃有余,此刻才品出那背后的艰辛。 “他也是够拼了。”她低声说,语气复杂。“我听说他以前在地產杂誌做主编,挺风光的。” “那时候行情还好,航哥赚得不少,但花销也大。主要是……他妹妹的身体一直不好,那是一笔巨大的开销。航哥想给妹妹最好的。” 南舟沉默下来。易清欢那张苍白瘦削、却带著倔强的脸在她眼前闪过。 原来如此。那个看起来玩世不恭、精於算计的男人,肩上一直扛著这样沉重的负担。看似光鲜的人啊,撕开那层外衣,內里都有自己的狼藉和不得已。 手术室的门打开,医生走了出来。南舟和泡麵立刻起身围了上去。 “病人后背被锐物划了一道口子,比较长,但好在不算太深,没有伤及重要肌肉和神经。已经清创缝合了,打了破伤风。需要静养,定期换药,避免感染和剧烈活动。”医生言简意賅地交代完,便离开了。 两人走进病房。易启航趴在病床上,侧著脸,脸色比身下的床单还要白上几分,额发被冷汗浸湿。他闭著眼,眉头因为忍痛而微微蹙著,平日里那份挥洒自如的锐气被脆弱取代。 “航哥,感觉怎么样?”泡麵关切地问。 “没有大问题。”易启航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伤后的无力感,“泡麵,去帮我买几瓶电解质水,嘴里没味。” 泡麵应了一声,立刻转身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易启航和南舟,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起来。 短暂的沉默后,易启航先开了口,声音低低的:“这次……连累你了。” 南舟站在床边,看著他趴在床上无法动弹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事到如今,这笔帐早已算不清谁连累谁。 最初是他把她的创意“卖”给了久泰,她为了帮闪闪討薪,又用人情求到他头上;他顺势操作,换来了景秀的项目,分了她一杯羹;结果这杯羹还没吃到嘴,就遇到了维权衝突,他替她挡下了飞来横祸。 因果循环,像一团乱麻,缠缠绕绕,理不出头绪。 她摇了摇头,看著他苍白汗湿的侧脸,问出了从刚才就一直盘桓在心头的问题:“为什么?” 易启航似乎没明白:“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挡在我前面?”南舟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不容迴避的认真,“那个时候,你明明可以自己躲开。” 易启航怔了一下,隨即扯了扯嘴角,可能牵动了背后的伤口,那笑容显得有些扭曲,带著点自嘲的意味:“那个时候,谁还能想那么多。” 他语气变得有些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大概……我觉得自己皮糙肉厚,总好过石头砸在你身上。” 他的话没有任何华丽的修饰,甚至带著他惯有的、懒得解释的惫懒,却在南舟心里漾开了一圈涟漪。不是出於算计,不是权衡利弊,只是在那个危急瞬间,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 南舟沉默了片刻,终於低声说:“谢谢。”她顿了顿,像是要斩断这越来越乱的纠缠,补充道,“我们两清了。” “清不了。”易启航立刻接口,斩钉截铁,甚至带著点耍无赖的篤定。 南舟:“……?” 易启航侧过头,重新看向她,那双因为失血和疼痛而显得有些湿润的眼睛里:“接下来一周,我每天要去社区医院换药。”他示意了一下自己趴在床上的姿势,“你也看到了,伤在后背,我自己处理不来。” 南舟下意识地说:“你有助理,还有泡麵。” “刘熙接下来几天要代我处理工作室一堆破事,分身乏术。泡麵……”易启航脸上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他那个……不太方便。” “哪个啊?”南舟不解。 易启航没说话,只是用一种“你懂的”眼神看著她,讳莫如深。 南舟看著他幽怨又理直气壮的眼神,想起泡麵那头艺术家的长捲髮和略显阴柔的气质,结合易启航此刻的表情,一个模糊的猜测浮上心头……莫非泡麵他…… 是够尷尬的了。让泡麵去帮忙处理后背换药这种事,確实不太合適。 “你可以请个家政,或者临时护工。”南舟试图寻找合理的解决方案。 易启航闻言,眼神变得更加“幽怨”,他吸了口气,声音都弱了几分:“没钱。” 南舟额角突突直跳。没钱?易启航他会没钱?之前在高档餐厅宰了她一顿,转眼就在医院跟她哭穷?可看著他苍白著脸,趴在床上动弹不得的可怜样,再想到他的妹妹易清欢……她心里那点硬气,又瘪了下去。 半晌,她几乎是认命般的,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 第35章 荒腔走板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35章 荒腔走板 易启航没在医院多呆,麻药劲儿过后,就坚持要回家。 医生拗不过他,叮嘱了一堆注意事项,开了药,便放行了。 南舟陪同,也算……提前探路。 易启航住在西四环一个不算新的社区,有一个与周遭车水马龙格格不入的、颇为动人的名字——香花畦。 南舟搀著动作僵硬的易启航下了计程车,对著门头,微微一怔,脱口而出:“你居然住在香花畦?这楼盘……有些年头了吧。” “有什么问题吗?”易启航侧头看她,眉毛习惯性地挑了挑。 南舟下意识的,仿佛被这个名字牵引著,轻声颂道:“『我的良人下入自己园中,到香花畦,在园內牧放群羊,采百合花。』”她念完摇摇头,隨即失笑,“就……感觉这名字,和你这人的气质,不太符合。” 《圣经·雅歌》里的句子,充满了田园牧歌式的浪漫与圣洁眷恋。而易启航,是精於算计的媒体人,是能在酒桌上谈笑风生、也能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的现实主义者。 易启航重复了一遍:“『良人』?” 南舟:“……你这人的关注点怎么回事?”她耳根莫名有些发热,扶著他往里走。 易启航低笑一声,牵动了伤口,这才恢復了几分正经:“这项目是我刚入行时参与的。那时候欧风美雨还没止息,老板又是个老海归,还信教。为了迎合她,我从圣经里扒出来这个名字,她果然很喜欢。等后来我自己有了积蓄想买房时,她给了我一个最低折扣。” “好厉害,”南舟由衷讚嘆,“工作没多长时间就能在四九城买下自己的房子。” “干这个行业的,也就这点红利了。”易启航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得意。 两人沉默地穿过小区中心的花园。微风送来草木的清新气息,隱约有晚香玉的甜香浮动,倒真有几分“香花畦”的意境。 进了单元楼,坐上电梯,到达易启航的住所。 与外面小区的復古温情、“香花畦”诗意完全不同,易启航的家,却是冷静而克制。 大面积的黑、白、灰构成主色调,线条利落乾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所有物品摆放得井然有序,书本按照高矮顏色排列,连沙发靠垫的褶皱都仿佛被精心抚平过,地面光洁如镜。角落处摆著一个极简设计的垃圾桶上——里面连一点纸屑都没有。 南舟作为室內设计师的敏锐神经被瞬间触动。这哪里是个家,更像一个被精密计算过的空间模型,一种秩序的外化,无声地诉说著主人近乎苛刻的强迫症。 “你想喝点水吗?”南舟把人安顿在沙发上,转身想去厨房给他倒杯温水。 然而,开放式的厨房一目了然。流理台上空空荡荡,除了一个看起来几个月没开过火的灶具,她竟然找不到饮水机,也看不到热水壶的踪影。 南舟诧异地回头看他:“你是金刚吗?连水都不喝?” 易启航靠在沙发扶手上,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別开眼,声音闷闷的:“我平时……喜欢喝电解质水。” 喜好也这么独特,难怪先前让泡麵去买。南舟在心里嘆了口气。 “你好好养伤吧,我明天上午再过来。” 易启航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南舟替他带上门,乘电梯下楼。 走出单元门,小区门口就有一家灯火通明的连锁便利店。南舟脚步停住,犹豫了一下,还是拐了进去。拿了几瓶易启航常喝的那个牌子的电解质水,又挑了些容易入口的水果,最后目光落在那些自热火锅和自嗨锅上。 她提著袋子,再次折返,敲响了易启航的家门。 门很快开了,易启航似乎没料到她去而復返,脸上带著惊讶。 南舟把袋子塞进他手里,没好气地说:“怕你饿死,给你备了点东西。自嗨锅会用吧?不用开火,加水就能吃。”她顿了顿,吐槽似的补充道,“还有,你看垃圾不顺眼,就放在门外,明天我过来的时候帮你带下去。” 易启航看著手里沉甸甸的袋子,五顏六色的包装和他这黑白灰的家格格不入。他沉默了几秒,再抬头时,眼神有些复杂,对著已经转身的南舟背影轻声说:“谢谢。” 在南舟看不到的视角,易启航的嘴角,一点点不受控制地弯起了一个弧度。 * 回银去的地铁上,南舟靠著冰凉的扶杆,心里盘算著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 叮,一条微信弹出。是易启航的转帐信息,五百块巨款。 她看著那个橙色的转帐框,输入回復,“多了。” 易启航言简意賅又发来三个字:“打车费” 这算是对她跑腿的补贴?还是他那种不愿欠人情的性格使然? 她点击了收下。 但这点钱,对她目前的困境来说,仍是杯水车薪。易清欢和陈哲的小程序是大头,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还有日常开销,房租……荷包再次瘪了下去。 “小姐,办卡吗?新户礼很丰厚,审批快,额度高……” 地铁到站,她隨著人流走出闸机。出口旁边,信用卡推广摊位吸引了她的目光。穿著西装的年轻业务员正卖力地向路人推销著。 大家都不容易,那就拆东墙补西墙吧,先渡过眼前的难关再说。 小程序顺利上线,是她事业起步的关键一步。至於欠银行的钱……以后慢慢还,生活上再节省一点就是了。 办卡的过程丝滑流畅,南舟选择了提现一部分。 她给易清欢发去消息:“款项今天可以结清,合同电子版发我確认一下就好。” 易清欢的回覆很快,带著一种与她病弱外表不符的精明和利落:“好的,舟舟姐。合作愉快!恭喜你,生意马上就可以开张了!”后面跟了个加油的表情。 南舟扯了扯嘴角,收起手机。生意开张还是前途未卜,谁说得准呢。 天色已经擦黑,华灯初上。南舟拖著疲惫的步伐,回到了银鱼胡同。 刚进院门,她就察觉到气氛不对。 平日里这个时间,各家各户应该在做饭、吃饭,院子里难免有些嘈杂。但今天,院子里异常安静,老袁、孙阿姨,还有几个邻居,都围在院子中央,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一个方向。 而那个焦点——林闪闪,正穿著一身水袖飘飘的戏服,站在院子当中,咿咿呀呀地唱著京剧。 只是那唱唱功,荒腔走板。 南舟看得目瞪口呆,一时忘了挪步。 这……是哪一出? 第36章 臥虎藏龙银鱼巷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36章 臥虎藏龙银鱼巷 闪闪那身戏服在暮色四合的大杂院里,像一簇跳动的火焰,与她荒腔走板的唱腔形成一种奇异的的反差。 老袁盘著核桃,眯著眼,嘴角咧开;孙阿姨端著洗了一半的菜篮子,笑得前仰后合;连平日沉默寡言的孙叔,也背著手,看得津津有味。 大杂院並非什么专业舞台,只是生活缝隙里一场即兴的、图个乐呵的表演。 南舟站在院子当中,最初的错愕过后,心底那根因连日奔波而紧绷的弦,奇异地鬆弛了几分。她跟著眾人,给予鼓励的掌声。 一曲唱完,邻居们散去。闪闪收了势,额角带著细密的汗珠,眼睛亮晶晶地转向南舟,带著点期待,又有点不好意思:“舟舟姐,我唱得怎么样?” 南舟走上前,替她理了理有些歪斜的戏服,语气真诚:“表演大开大合,就是这调子……嗯,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闪闪闻言,非但没有沮丧,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脸上带著一种“你果然会这么说”的瞭然。她一把拉住南舟的手,戏服宽大的袖子扫过南舟的手臂,“走,进我屋,给你仔细说道说道!” 不由分说,南舟就被她拽进了那间充满杂乱生机的房间。墙上的明星海报与戏服掛在一起,构成一种奇特的碰撞。 “舟舟姐,”闪闪关上门,脸上的嬉笑收敛了些,换上一种混合著兴奋与神秘的郑重,“你猜猜,我为什么突然学起京剧来了?” 南舟看著她眼中闪烁的、如同发现宝藏般的光芒,联想到她刚才在院中的举动,心中隱约有了猜测。“莫非是近朱者赤?被咱们银鱼胡同这浓郁的老四九城氛围耳濡目染了?” “bingo!”闪闪打了个响指,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舟舟姐你就是聪明!不过,不只是氛围那么简单。” 她凑近南舟,压低声音,像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我跟你讲,这一周我可没閒著,借著在院里晃悠、跟老袁他们嘮嗑,仔细观察了一圈。你猜怎么著?咱们这银鱼胡同,简直是臥虎藏龙!” 她扳著手指头,如数家珍: “银鱼胡同甲柒號的老婆婆,你注意观察过没?” 南舟回想起木门上的门牌號,试探著问:“就院门经常关著,门口种著两棵西府海棠的那家?” “对,婆婆姓纳兰!老伴去世了,她本人酷爱京剧,是资深的铁桿票友。人家可不是一般的爱好,是家学渊源!她从小就是听著《霸王別姬》、《贵妃醉酒》、《锁麟囊》长大的。她每天去小广场那边吊嗓子,听人说她九岁那年,还跟著家里长辈去人民剧场,听过梅兰芳先生唱的《穆桂英掛帅》!那可是祖国成立十周年的献礼剧目,那时候的梅先生都六十五岁了!你想想,这得是什么家庭?更绝的是,她女儿现在就在四九城京剧院,唱旦角!” 南舟沉浸在邻居的传奇故事里,闪闪的小嘴还巴巴地讲著。 “还有丙贰號的胡爷爷,就那个每天蹬著三轮车去街口摆摊,会捏栩栩如生糖人的老爷爷,孙悟空、猪八戒信手拈来。那手艺,绝了!” “再说咱们这条街上的两家老字號。丁拾號,『张记炙子烤肉』,老板张叔,还不到五十,从他父亲手里接过来的店,开了整整三十年!炭火、铁炙子、新鲜的羊肉,那味道,嘖嘖……老袁就好他家隔壁『刘记爆肚』的那口麻酱,但纳兰婆婆,独爱张叔家的炙子烤肉!张叔愁什么呢?愁他的店將来给谁开!他想把这店、这手艺传给那个全职在家打游戏的儿子,奈何儿子高不成低不就,看不上这烟燻火燎的营生。” 闪闪一口气说完,眼睛亮得惊人,看著南舟:“舟舟姐,你想想,这些老街坊,在这胡同里住了几十年,甚至几代人。他们守著祖產、守著老手艺、守著四九城最地道的烟火气。可他们的房子呢?大多还是老样子,逼仄、昏暗、设施陈旧。他们有没有改善居住环境的需求?他们的房子,是否需要更舒適、更能承载他们生活和记忆的设计?” 南舟瞥见床上那本皱巴巴的《穆桂英掛帅》唱词本:“所以你学京剧,不是一时兴起,是为了打入她们当中!京剧,就是你的敲门砖,你的切口?” 闪闪重重地点头,“我先跟纳兰婆婆混熟了,还怕接触不到她的人脉圈?跟胡爷爷聊糖人,跟张叔聊烤肉,这里面,都是机会啊!” 南舟听著,心中震动不已。 她看著眼前这个不久前还在剧组受尽委屈、哭得像个泪人儿的女孩,此刻却像一位敏锐的侦察兵,精准地绘製出了一幅充满潜力的“银鱼胡同资源地图”。这份洞察力,这份行动力,这份在困境中依然积极寻找破局之道的韧性,让她既惊讶又钦佩。 “闪闪,”南舟握住她的手,声音有些动容,“你真的……让我刮目相看。” 然而,现实的考量也隨之浮现。“可是闪闪,你的想法很好,但开单没那么容易。这些老邻居,观念传统,让他们接受新的设计理念,掏出真金白银来改造装修,谈何容易。你……不打算先找份稳定的工作了吗?” 闪闪脸上的兴奋稍稍回落,她反握住南舟的手,语气变得认真而恳切:“舟舟姐,你帮了我那么大的忙,在我最难的时候拉了我一把。我如果只是心安理得地接受,却无所回报,心里总是过意不去的。我知道找设计项目不容易,但我想试试。” “你帮我拍视频、剪视频,已经帮了我很多很多了。”南舟连忙说。 “那我也得有私心嘛!”闪闪狡黠地眨眨眼,“我这么卖力,还不是指望著你以后事业做大了,成了知名设计师,我也能跟著沾光,住上你设计的那种又漂亮又舒服的房子?而且,”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真诚,“你帐號的第一笔gg费,二话不说就分了我一半。舟舟姐,这份情谊,我记著呢。” “那是因为你的素材拍得好,都是你应得的。” “我不管,反正我觉得你对我好,我就得对你好。” 两人你来我往,说来说去,话里话外竟都是在为对方著想,生怕对方吃亏。南舟看著闪闪那执拗又真诚的眼神,心头暖流涌动,这些日子积压的疲惫、委屈和对前路的茫然,都被这质朴的温情熨帖了些。 “如果我的帐號能快点盈利就好了,如果我能多接几个项目就好了……” “路不都是人走出来的嘛!”闪闪却比她乐观得多,她用力晃了晃南舟的手,“舟舟姐,其实我觉得,就算暂时没拿下他们的装修订单,也没关係。你可以先做设计啊!你就当练手,描绘出一个酷爱京剧的老四九城人,她的理想居所应该是什么样子。一个传承三代的炙子烤肉家族,他们的生活空间如何既能满足经营需求,又能安放家庭情感?把这些想法画出来,做成內容,哪怕只是概念方案,不也很有意思吗?万一……万一被哪个有类似需求的人看到了呢?毕竟四九城,可有3600条胡同呢。” 闪闪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南舟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是啊,为什么一定要等到签了合同才动手?为什么不能主动去创造內容,去表达理念?设计本身,就是一种探索和表达。將目光收回身边,从这些活生生的、充满故事的老街坊身上汲取灵感,或许比盲目追逐那些遥不可及的大项目,更接地气,也更能触动人心的柔软处。 “你说得对,闪闪。”南舟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那是一种被点燃的、属於创作者的光彩,“我们不能只等著机会找上门,得自己去创造机会。那我们就……从邻居开始?” “对!从邻居开始!”闪闪兴奋的附和。 “不过,最近一周我要每天去西四环?有点……私事要处理。”南舟想到易启航那趴在床上动弹不得的样子,和他那黑白灰、秩序井然的“非家”,无奈地笑了笑。 闪闪很懂事地没有追问细节,只是拍了拍胸脯:“行,那你忙你的。胡同这边,情报收集和初步『外交』工作,就交给我了!你就等著我的好消息吧!” 第37章 漩涡与后背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37章 漩涡与后背 南舟原本打算静下心来,好好查查银鱼胡同的歷史渊源和人文风貌,为自己未来的设计寻找更多灵感。 然而,几个日常关注的地產公眾號和视频號不约而同跳出了景秀地產的推送。 几条触目惊心的新闻,標题一个比一个惊悚: 【独家曝光!景秀壹號奢华样板间背后竟是豆腐渣?】 【重磅起底!昭阳公园某豪宅引发业主维权爆发衝突!】 【视频直击!知名房產大v探盘遭围堵,疑为开发商站台引眾怒!】 【是探盘还是骗局?起底房產大v的恰饭逻辑!】 南舟的心猛地一沉,点开了那个带著视频封面的连结。 画面晃动,充斥著嘈杂的嘶喊和推搡,镜头扫过,清晰地捕捉到了易启航將她猛地拉入怀中,用后背挡住飞来石块的瞬间。她的脸埋在他胸前,只有一个背影,而易启航那时而蹙眉忍痛、时而紧绷的侧脸,则被特写放大。 评论区早已沦陷,充斥著愤怒的业主控诉和不明真相网友的谩骂: “走狗!为了钱什么都干!” “活该!被打了吧!替骗子说话就是这个下场!” 南舟关掉视频,胸腔里沉甸甸,湿漉漉,透不过气来。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她心里翻腾——是感激他危急关头的保护?是愧疚因为自己让他陷入如此境地?是憎恶那些不明真相就肆意攻击的言论,还是愤怒於这个行业赤裸裸的扭曲与不堪? 她拿起手机,指尖在易启航的微信头像上悬停许久。想说点什么?安慰?解释?最终,她还是缓缓放下了手机。 * 同一片夜色下,易启航趴在香花畦公寓整洁的沙发上,也在看著手机。 那是在一个聚集了眾多地產营销人的行业微信群里。此刻,群里正热闹非凡,围绕著那几个连结,上演著一场隔岸观火的“吃瓜”盛宴。 他收到了两个前同事不痛不痒的问候,敷衍地回了几句“没事,小场面”。 这时,一个顶著“黑公关”备註的头像冒了出来,发了个意味深长的笑脸:“易主编这是上演英雄救美呢?什么时候带出来聚聚,让兄弟也认识认识这位能让易主编奋不顾身的佳人?” 易启航看著那个暱称,眼神冷了一下。这人是业內臭名昭著的黑公关头子,真名叫什么没人在意,註册id叫“诡道”,恰如其分。两人明里暗里交锋过多次,但嘴上功夫,易启航从未落过下风。 他回復了一个傲娇的表情包,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英雄不敢当,美倒是真的美。不过她不喜欢应酬,就算了。” 他没有辩解在这种时候,分辨只会越描越黑,满足看客的猎奇心理。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黑公关”很快回覆:“……没有大问题吧?易主编总是吉人自有天相。” 易启航转了转肩膀,伤口被牵动,发出细微的“嘶”声,但他自然不会让对方知道,只打字道:“借你吉言,好得很。” “黑公关”:“所以说啊,以后真不能什么饭都恰,不然遭了池鱼之殃,得不偿失。” 话里的机锋,易启航岂会听不出?他冷笑一声,回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 放下手机,他冷哼一声。跟这种人逞口舌之快实在没意义。 没过一会儿,手机又震动起来,这次是妹妹易清欢。看著屏幕上跳动的头像,他脸上的冷意才消散些许。 “哥!哥!那个有气质的设计师小姐姐给我结款了!首付款到帐啦!”易清欢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著欢快的雀跃。 易启航按下语音输入,语气是难得的温和:“我家清欢真厉害,it精英,程序大拿,哥为你骄傲。” 易清欢又发来一条,语气带上了点担忧:“不过哥,上次见面,我能感觉到她……手头好像挺窘迫的。我网上查了下,现在房地產下行,很多设计师都不好过,裁员转行比比皆是。” 易启航撇撇嘴,也回了条语音,带著点不易察觉的……委屈?“你就知道关心別人。你哥哥我也是做房地產生意的,一鯨落却不见万物生,你哥哥我才难过呢。” 易清欢发了个“嘻嘻”的表情过来:“我哥哥有本事啊,大风大浪见多了!不过我更期待小姐姐的未来,她改造的那个老破小房子好好看!我想去看看!电影里四九城的人不是喜欢搬个摇椅在屋顶晒太阳吗?她的小红书號叫『南舟的舟』,哥你关注下,给她增个粉儿唄?” “你哥我怎么说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大v,就这么直接关注她,不是明摆著给她引流了吗?她又没付我这份钱。”易启航故意拿乔。 易清欢发来个嫌弃的表情:“哥你再这样子,真找不到媳妇的!” 这次易启航没立刻回復。 他切出聊天框,点开小红书,对著搜索栏,迟疑了片刻。最终,他退出登录,熟练地註册了一个全新的、没有任何痕跡的小號,点击关注。 他开始一条条瀏览她的內容。 当看到那一系列详细记录如何用五万块完成二十多平老破小极限改造的视频时,他整个人都惊呆了。审视著那些改造细节、材质选择、空间利用的巧思…… 这……还有得赚吗?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他想起初次在共享办公见她的情景,她为了一个免费的ai绘图工具较劲;想起王妍提到她来做体验员,那份微薄的报酬他心知肚明,很少有科班出身的设计师愿意放下身段接这种活;想起久泰竞標失败后,她那双贴著好几块创可贴、却依旧在键盘上飞舞的手…… 他捏了捏眉心,闭上眼。那抹创可贴下的裂痕,在记忆中变得清晰,像极了这个女人本身——带著伤,却倔强地不肯低头,执拗地要在坚硬的城市土壤里,蹚出自己的路。 * 第二天上午,南舟准时叩响了易启航的家门。 门很快打开,易启航顶著一对显而易见的熊猫眼出现在门口,身上只穿了件黑色的工字背心,露出线条流畅却不夸张的肩膀和臂肌。他侧身把人让进来。 “你没睡好?”南舟下意识地问,目光落在他浓重的黑眼圈上。 易启航不自觉地扬了扬唇角,心里莫名掠过一丝“她注意到了”的微澜,闷闷地应了一声:“嗯,睡不著。” 两人在沙发处落座。南舟看著茶几上摆放整齐的药品和纱布,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我……看到新闻了。你別想太多,网际网路的记忆很短的,过几天就没人提了。” 易启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带著惯有的倨傲:“那些乱糟糟的事,值得我放在心上?这点小风浪,还打不倒我。” 南舟没再说什么,拿起药水棉签:“我帮你换药吧,儘量轻点,你忍著点。” 易启航配合地转过身,背对著她。南舟小心翼翼地將他背后的工字背心向上捲起,那道缝合后依旧显得狰狞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红肿未消,边缘还有些许渗出的组织液。她的呼吸下意识地屏住了一瞬。 她用蘸了药水的棉签,轻柔地为他清理伤口周围。棉签触碰到破损皮肤的瞬间,易启航的身体还是绷紧了,从喉咙深处溢出几声压抑的“斯哈”声。 “疼的话就叫出来,別忍著。”南舟边操作边轻呼,动作小心翼翼。 易启航闷闷的声音从臂弯里传来:“別吹,痒。你……你好歹夸我两句好身材,转移下注意力。我一高兴,不就忘记疼了吗?” 南舟手下动作一顿,简直无语。看著他即使趴著也依稀可辨的紧实背肌,口是心非地回了一句:“你咋不去当超模,真是浪费基因。” 易启航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却带著点得意:“我也这么想过。” 好不容易处理完伤口,贴上乾净的纱布,南舟鬆了口气。她习惯性地想去检查一下垃圾桶,却发现里面依旧乾乾净净。 “你別告诉我,从昨晚到现在,你还没吃饭?”南舟蹙眉看向他。 易启航眼神飘忽了一下,理不直气也壮:“要不……你好人做到底?” 南舟看著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在心里嘆了口气。认命地拿出昨天买的自嗨锅,按照说明给他弄好。浓郁的香味很快在冰冷整洁的公寓里瀰漫开来。 易启航吃得很快,几乎是风捲残云。 看著他吃完,南舟收拾好垃圾,站起身:“我明天再来。你……好好休息。” 易启航“嗯”了一声,看著她走向门口的背影,忽然开口:“明天早点来。” 第38章 梨园新声叩门扉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38章 梨园新声叩门扉 小程序正式上线,南舟和闪闪剪了条 30秒的快闪视频,同步发在抖音和小红书。 画面里,输入面积、勾选风格,十几秒就生成的 3d效果图与报价单交替闪现,最后定格在“南舟的舟”帐號二维码上,配文“3步 get理想家雏形,免费报价+效果预览,设计师直连无套路”。 短视频发出去没多久,后台就弹出了第一条諮询。 三天后,諮询从最初几天零星的几条,变成了每天十几条。 amp;quot;这个报价准吗?amp;quot; amp;quot;效果图能改吗?amp;quot; 渐渐出现了更具体的需求:amp;quot;我家卫生间只有2平米,能做乾湿分离吗?amp;quot; amp;quot;老房子承重墙不能动,怎么增加收纳?amp;quot; 大多是年轻人询问老破小改造,也有刚收房的业主想先看看初步方案。南舟指尖翻飞,一边回復諮询,一边把需求分类存档。虽然大部分諮询还停留在询问阶段,距离真正签单尚有距离,但那种被需要、被认可的感觉,温暖著她的心。 银鱼胡同的小屋里,装修正进行到关键阶段。阳光玻璃房的双层夹胶玻璃已经安装完毕,通透的玻璃將午后的阳光尽数引入,原本逼仄的空间瞬间亮堂起来。 南舟不再像给孙阿姨家装修时那样事事亲力亲为,更多时候是居中坐镇,老袁请来了邻居帮工。 “张大爷,旋转楼梯的承重梁得再加固一下,用之前选的那个工字钢,稳当。” “李师傅,阁楼的电路走线记得留好照明和插座的位置,后期要装嵌入式灯具。” 她站在刚搭好的楼梯框架旁,仰头看著预留的阁楼空间,眼里满是期待。 林闪闪举著相机穿梭其间,镜头捕捉著玻璃反射的光影、师傅们忙碌的身影,还有南舟低头核对图纸时认真的侧脸,嘴里不停念叨:“舟舟姐,这个角度绝了!等剪出来,肯定又能吸一波粉。” 林闪闪把施工日誌剪好发了出去,配文“二环杂院变身记:阳光玻璃房+旋转楼梯,17平也能有阁楼”,评论区里满是“神仙设计”“求抄作业”的留言。 装修之余,林闪闪把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学京剧上。 每天清晨,她都会提著个小马扎去小广场,跟著纳兰婆婆吊嗓子。 这天一早,两人坐在海棠树下,一片叶子被风卷著落在石桌上,林闪闪跟著手机视频哼唱《贵妃醉酒》,唱到“海岛冰轮初转腾”那一句,高音还是没兜住,她懊恼地拍了拍腿:“婆婆,我都听了几十遍了,怎么还是不得章法?” 纳兰婆婆手里盘著串包浆温润的小叶紫檀手串,闻言抬眼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盛著晨光:“傻丫头,京剧讲究的是味儿,不是扯著嗓子喊。得用心去体悟,用气息去托送。当然啦,有个师傅领进门,那是最好不过。光是看视频,终究是隔了一层。” 她顿了顿,话锋轻轻一转,带著几分好奇,“说起来,现在年轻人都爱听流行歌、刷短视频,你怎么偏偏对京剧这么上心?” 林闪闪托著腮,语气格外认真:“我既然揣著念想跑来四九城,就不想只当个走马观花的外人。之前在剧组跑龙套,每天挤在出租屋里,总觉得离这城市的根太远。后来住进银鱼胡同,听著街坊们的京片子,闻著各家的饭菜香,才觉得踏实——这才是四九城该有的样子啊。” 她把把玩著叶子,继续说:“京剧不就是四九城最地道的魂吗?现在好多流行歌也爱加两句戏腔,可我总觉得差点意思,像是『为赋新诗强说愁』,没摸到戏曲的风骨。我怕再过些年,真没多少人懂地道的西皮二黄了,那多可惜啊。我就算学不精,能多听、多记,那也是好的。这,大概就是传承吧。” 纳兰婆婆听得眼睛发亮,轻轻拍了拍石桌:“好丫头,有这份心就难得!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胡同里逢年过节还能搭台唱戏,现在是见不著嘍。” 闪闪脸上露出羡慕的神情,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纳兰婆婆家的方向:amp;quot;婆婆,我真羡慕您。我就想著,等我老了,要是也能有个自己的小院,不用四合院那么大,就像咱们这大杂院也挺好,每天能听听曲段,兴致来了跟著唱两嗓子,抬头就能看见青天白日,鸽群哨声,那日子该多美。amp;quot; 纳兰婆婆被这番孩子气的话逗笑了,摆摆手:amp;quot;你这孩子,心思倒巧。只是,哪来那么多四合院?我住的也不过是这大杂院里的一间,和你们没什么不同。amp;quot; amp;quot;那可不一样!amp;quot;闪闪眼睛亮晶晶的,带著点恰到好处的崇拜,amp;quot;您姓纳兰哎!我总想著,您会不会就是那位人生若只如初见的纳兰容若的后人吧?又从小耳濡目染大师们的曲艺风华,这谈吐之间,总感觉有几分贵胄遗韵,我就以为您肯定住著清雅的四合院呢!amp;quot; 这话让纳兰婆婆微微一怔,隨即眼底泛起一丝复杂的追忆,语气也柔和了许多:amp;quot;我们呀,是旁支,关係很远的。不过我爷爷那辈,家里確实还藏有一些纳兰诗词的手抄本,纸张都泛黄了...amp;quot;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amp;quot;可惜,后来战乱,都损毁散佚了。amp;quot; 闪闪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瞥,適时地將话题引回当下,语气带著关切:amp;quot;那太可惜了!婆婆,您现在的戏服、行头,一定很多很精美吧?我看您每次去公园吊嗓子,穿戴都很讲究。就比如上次穿的那件绣牡丹的水袖,针脚多精致啊。那些行头,估计得需要一个大大衣帽间才装得下?amp;quot; 这话显然戳中了纳兰婆婆的难处。她眉头微蹙,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无奈:amp;quot;哪儿啊。那些跟我一辈子的戏服、头面,还有老唱片、剧本,都挤在旧箱子里,堆在床底下。这老房子,年头久了,夏天返潮,冬天阴冷,我怕它们受潮,怕落灰,一年也难得翻出来看几回、晾一晾,更別说穿戴了。有些料子娇贵,闷在箱子里,我都担心糟蹋了。amp;quot; amp;quot;哎呀,那多可惜!好东西都被埋没了!amp;quot;闪闪立刻接过话头,语气自然而热切,amp;quot;婆婆,我跟您说,我的邻居南舟姐姐,最厉害的就是空间规划和收纳了!她特別懂怎么把老房子弄得更宜居,还能把屋主人的心头好都妥帖地安置、展示出来。” 她一边说著,一边利落地掏出手机,调出之前拍摄的孙阿姨家改造后的视频片段,递到纳兰婆婆眼前:amp;quot;您看看,这是之前孙阿姨家,二十平米住五口人,乱七八糟的东西多得不行,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经南舟姐手一改造,现在井井有条,又亮堂又舒服!您那些戏服、头面,她肯定能规划出既防潮又防尘,还能展示出来的地方!amp;quot; 纳兰婆婆凑近屏幕,眼神渐渐亮了。看著视频里原本杂乱的小屋变得窗明几净,阳光透过新换的窗户洒在地板上,她不自觉地点了点头:“这设计师很有本事啊,把这么小的房子弄得这么规整。我那樟木箱要是能摆在透光的地方,戏服不用总闷著,就好了。” “这有啥难的!”林闪闪趁热打铁,“我这就给南舟发消息,让她得空过来看看。她人特別实在,会跟您细细聊,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套路。说不定就会有不同的思路呢。” 纳兰婆婆笑著点头:“那敢情好,麻烦你了,丫头。” 林闪闪立刻掏出手机给南舟发消息,指尖飞快地打字:“舟舟姐!天大的好消息!纳兰婆婆请你去帮忙看看房子,主打一个增加收纳。尤其她家的戏服和一些孤品手抄本!” 南舟没想到,闪闪那边进展得如此顺利,当即回復好。 她和闪闪登门纳兰婆婆家时,却遇见了婆婆的女儿。 第39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39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 南舟和闪闪踏进纳兰婆婆家的门槛,一股混合著旧书卷、檀香和淡淡防蛀草药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气息沉静而悠远,与胡同的市井烟火气截然不同。 屋內光线略显昏暗,陈设古朴,家具都是上了年头的深色木料,墙上掛著几幅泛黄的黑白剧照,依稀是年轻时的纳兰婆婆,凤冠霞帔,眼波流转。 南舟和闪闪刚在客厅的旧沙发上落座,这房子估计得有四十平。还没来得及细看,门外就传来了高跟鞋的踢踏声。 一个身影逆著光走了进来。 “妈!家里来客人了吗?”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的女人,穿著米白色开衫,妆容淡雅,头髮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髮髻,身段窈窈,行走间自带一种舞台感的韵律。 正是纳兰婆婆的女儿,艾兰。 “阿兰回来啦?”纳兰婆婆见到女儿,脸上笑容更盛,“这是住在咱们胡同里的闪闪,还有她朋友南舟。闪闪这孩子可爱听戏了,天天早上陪我去吊嗓子。南舟设计师本事可大了,我想请她来看看咱们这屋子,怎么归置归置我那堆老物件……” 艾兰的目光转向南舟和闪闪,那眼神里的温度降了下去,笼了一层薄冰。她没接母亲的话,而是直接看著闪闪,语气疏离:“你是住在隔壁的?我怎么没印象。” 闪闪连忙站起来,脸上堆起真诚的笑容:“艾兰姐,我就住甲伍號院,跟老袁他们一个院儿!我特別喜欢京剧,跟著婆婆学学……” “你这个年纪,不去正经上班,天天陪著我妈学京剧?”艾兰打断她,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闪闪被噎了一下,脸颊微微泛红,急著辩解:“我……我之前在剧组跑龙套,现在……现在算是自由职业,帮南舟姐做点內容。南舟姐是真的很厉害的设计师,擅长做室內改装!咱们胡同孙阿姨家,原来二十几平住五口人,就是南舟姐给改造的,现在弄得可好了!” 艾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刀子一样刮过林闪闪年轻鲜活的脸,又瞥了一眼旁边气质沉静、但在此刻语境下显得格外“有目的性”的南舟。 “设计师?”艾兰的声音拔高,带著一种洞悉套路的冷笑,“我说妈,您是不是又被人忽悠了?现在这种打著免费设计、旧房改造旗號,专门盯著老年人下套的骗子还少吗?先给您画个大饼,哄得您晕头转向,最后钱砸进去,房子弄得一塌糊涂,人找都找不著!” 她的话又快又急,像连珠炮,丝毫不给旁人插嘴的余地。 林闪闪急了,连忙解释:“姐姐,您误会了!我们不是骗子!我们就是看婆婆喜欢戏服,空置著太可惜了,才想著帮帮做收纳……” 艾兰眼神里的讥誚更浓,“那更好了,知根知底是吧?先套近乎,再谈生意?我妈年纪大了,心思单纯,耳根子软,经不起你们这些小姑娘几句好话一哄。我告诉你们,这套不管用!” 她一把拉过纳兰婆婆的胳膊,语气强硬:“妈,跟您说过多少次了,別什么人都信!现在外面多乱啊?她们说什么您就信什么?什么改造,什么收纳,不就是盯著您那点养老钱吗?” 纳兰婆婆被女儿一顿数落,脸上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有些无措地看著女儿,又看看一脸焦急的闪闪和沉默的南舟,嘴唇囁嚅著:“不是……阿兰,她们就是聊聊,没说要钱……” “等说要钱就晚了!”艾兰斩钉截铁,转向南舟和林闪闪,伸出手指著院子大门方向,下了逐客令:“两位,请吧。我们家不需要什么设计改造,以后也別来打扰我母亲。否则,別怪我报警说有人骚扰老人!” “艾兰姐,您真的误会了……”林闪闪还想爭辩,眼圈都急红了。 南舟伸手轻轻拉住了闪闪。她看著艾兰那张写满不信任和戒备的脸,看著纳兰婆婆在女儿身后欲言又止、最终化为一声无奈嘆息的样子,心里明白,此刻任何解释都是苍白无力的。在一位坚信自己是在保护母亲的女儿面前,她们所有的善意和专业,都被预先贴上了“別有用心”的標籤。 “闪闪,我们走吧。”南舟的声音很平静,对著艾兰微微頷首,“打扰了。” 她又看向纳兰婆婆,递去一个抱歉的眼神:“婆婆,您保重身体。” 说完,她拉著委屈得快哭出来的林闪闪,转身离开。 身后,隱约传来艾兰压低声音的埋怨:“妈,您以后长点心眼行不行?……” 走出纳兰家所在的院子范围,林闪闪终於忍不住,眼泪“啪嗒”掉了下来,用力跺了跺脚:“凭什么呀!我凭什么一点都不了解,就说我们是骗子?我们像骗子吗?” 南舟心里也堵得难受。她拍了拍闪闪的肩膀,递过去一张纸巾:“別难过了。她也是担心婆婆,现在社会上这种事情確实多,警惕点没错。” “可是……可是我们明明不是啊!”闪闪抽噎著。 “我们知道不是,但別人没有义务相信。”南舟看著胡同尽头灰蓝色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来,信任是一点一滴建立起来的。” * 生意没谈成,南舟照旧去了易启航的公寓。 今天是第七天。他背后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痂,边缘微微发痒,是癒合的跡象。南舟动作熟练地帮他清理、上药,指尖能感受到他皮肤下紧实的肌理。 “这几天生意怎么样?”易启航背对著她,声音有些闷闷的。 南舟手下动作不停,如实回答:“小程序上线后,諮询的多了一些。下单的没……”她顿了顿,找了个更体面的说法,“还在深度接洽中” 易启航轻笑了一声,没戳破她的掩饰。“你不打算找个正经工作了吗?” 南舟缠好最后一段纱布,打了个利落的结:“如果能找,谁不想有份安稳的?但现在这地產行情,设计院都在裁员降薪,事务所项目也锐减。况且,小程序可是真金白银投入进去了。” “你做老破小更新,路子是对的。”易启航侧过身,套上放在一旁的衬衫,动作间依旧带著点僵硬,“四九城这么多胡同,这么多老旧小区,存量市场巨大。只是需要个积累的过程,厚积薄发。” 南舟低头收拾著医药箱里的棉签、药瓶,没有接话。道理谁都懂,但过程的煎熬,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能体会。 整理好医疗垃圾,南舟站起身:“伤口恢復得不错,明天我就不过来了。” “等等。”易启航忽然叫住她,指了指手机。 叮,一条来自易启航的转帐信息赫然映入眼帘------两万五千元。 她的心猛地一跳,抬头看他:“这是……?” “景秀地產那边结的费用。”易启航语气平淡,“虽然过程不太美好,但你付出了时间和精力,这是你应得的。” 南舟没有点击那个绿色的收款键。“无功不受禄,视频没拍完,我也没出镜,还惹了麻烦。” “麻烦又不是你惹的。”易启航有些不耐烦地挥了下手,“我后续和他们还有合作,这笔钱是开发商那边给出的,算是补偿。 再说,就算我请个家政护工,一周下来也得花不少钱。该你的,拿著。” 南舟沉默了几秒,还是忍不住开口:“景秀那个项目……问题那么多,业主维权也不是空穴来风。不是什么钱都能赚的。你……” 易启航闻言,挑眉看她,脸上又掛起了那种玩世不恭的探究笑容:“你管我啊?以什么立场呢?同行、伙伴还是……?” 南舟看著他眼底那抹熟悉的、仿佛什么都看透又什么都不在乎的神色,心里刚刚升起的关切冷却了下去,化作一丝淡淡的失望。“是我多管閒事了。” 见她转身又要走,易启航脸上的笑意敛去,语气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烦躁:“別矫情了,南舟。在这四九城,先活下去,站稳了,才有资格和底气去谈你想怎么活。別和钱过不去。”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南舟强撑的骄傲。她看著屏幕上那串数字,想到自己亟待投入的尾款、房租、以及不知在何处的下一个项目……终究还是低下头,指尖狠狠戳在了“收款”两个字上。 “谢谢。”她低声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易启航很快收拾好,走出了社区。伤早已没有大碍,他不知道为什么,愿意等她来上药。现在该办正事了。 * 走出香花畦小区,南舟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是一个陌生的本地號码。 她接起电话:“喂,您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而干练的男声:“您好,是南舟设计师吗?这里是『拾光营造』资產管理公司。我们关注到您在老房改造方面的一些作品,非常有特色。我们目前正在筹备一个位於西锣鼓巷附近的精品酒店改造项目,想邀请您参与前期的概念竞標,不知您是否感兴趣?” 第40章 暗流与曙光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40章 暗流与曙光 电话掛断后,南舟握著手机,掌心微微发汗。 “拾光营造”……精品酒店改造……西锣鼓巷…… 她就近找到附近一家咖啡馆,要了杯最便宜的美式,找角落坐下,打开了笔记本电脑,立刻著手查公司的信息。 页面加载出来,註册资本、成立时间、经营范围……一行行扫过。 经营范围里清晰地列著:资產管理、物业租赁、城市更新、老建筑改造与运营…… 她的滑鼠滚轮继续下滑,停在“股东信息”一栏。 控股股东赫然是:华徵集团。 华徵集团下属的资產管理平台,那么这个邀约,和程征有没有关係? 是他看到了她的帐號?还是仅仅因为“拾光营造”的市场部在寻找合適的设计师? 思虑过后,確认此刻不能贸然联繫程征。 如果这確实是他的授意,她主动去问,显得太急切,也失了分寸;如果不是,她更不该去攀扯这层若有若无的关係,徒惹尷尬。 三天后是团队见面会。 见面会,总不能她一个人去。 她需要一个“团队”,脑海里第一个跳出的名字,是林闪闪。 回到银鱼胡同,已是傍晚。 敲响闪闪的门时,发现闪闪正对著电脑,清屏幕上是一份求职简歷的模板。 南舟在她身边坐下,目光温和:“在找工作?” 闪闪放下平板,肩膀塌了下来,那张总是元气满满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迷茫和焦虑。 “嗯……从剧组出来也有一阵子了。之前想著帮你做帐號、跑跑胡同,也算有事做。可是纳兰婆婆那边……我知道急不来,但总不能一直无所事事。我想著,还是得先找份工作,你这边的事情,我业余时间照样帮你!” 而更主要的原因她没说,赔偿金还剩一些,可也撑不了多久,总不能坐吃山空。 南舟看著女孩眼底那抹不甘又努力振作的光,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暖流。她伸出手,按在闪闪的手背上。 “闪闪,你愿意跟我干吗?”南舟细声询问。 林闪闪愣住,眨了眨眼:“跟你……干?” “对。三天后,我要去参加一个项目竞標的团队见面会。”南舟看著她,眼神真诚,“我想邀请你,以『南舟的舟设计工作室』设计助理的身份,和我一起去。” “我?”闪闪指著自己的鼻子,连连摆手,“舟舟姐,你別开玩笑了!我哪懂设计啊?我大学学的是表演,除了会拍点视频、剪个片子,设计图纸、施工工艺我一窍不通!我去不是给你丟人吗?” “不需要你懂那些。我需要你的观察力,你和人打交道的亲和力。见面会上,你帮我留意对方的反应,適时递资料,补充一些我们帐號运营、內容传播方面的想法。更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闪闪,其实我早就想邀你入伙了。只是之前,工作室没有项目,没有稳定收入,我自己都朝不保夕,没有棒啊承诺你。现在,『拾光营造』的项目是个机会,小程序也上线了,諮询量在慢慢增加。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我不知道未来具体会怎样,但我想试一试,把我们这个小而美的工作室,真的做起来。” 南舟的目光灼灼,带著破釜沉舟的勇气和诚挚的邀请:“所以,闪闪,你愿意吗?不是临时客串,而是正式成为『南舟的舟』最初的合伙人之一。我们一起,在这座城市里,为自己谋一份堂堂正正的生活。” 林闪闪的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她反手紧紧握住南舟的手,声音带著哽咽:“我愿意!舟舟姐!只要你不嫌我笨,我什么都愿意!什么苦我都能吃!我们一起!” * 三天后。 林闪闪对著穿衣镜,第一次穿上小西装和职业裙,长发束成了丸子头,自己还有点不適应。 “非常好,闪闪。”南舟端详著她,眼中带著鼓励的笑意,“很精神,很职业。记住,我们现在是去谈专业的项目,不是去演戏。做你自己,坦诚、认真就好。” 闪闪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嗯!我准备好了,舟舟姐!” 西锣鼓巷附近,一栋经过改造、外观低调內部现代的四合院,“拾光营造”的临时项目办公室就设在这里。 会议室里,长桌一侧已经坐了四个人。为首的是一位约莫三十五岁左右、穿著深蓝色衬衫、戴著无框眼镜的男人,气质斯文,眼神却锐利,面前的名牌写著“营销总监梁文翰”。他身旁是工程部负责人,另外两位则像是助理或专员。 简单的寒暄和名片交换后,梁文翰的目光在两人身上不著痕跡地扫过,眼底掠过一丝冷淡和疏离。两个女孩子,看起来都太年轻了,人单势孤,不像是有成熟团队和丰富经验能挑大樑的样子。他身体微微后靠,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语气公式化:“南舟老师,请先介绍一下你们工作室吧。” 南舟將他那细微的表情尽收眼底,面上却波澜不惊,从容地打开了笔记本电脑,连接投影。 “感谢梁总,各位老师给『南舟的舟设计工作室』这次机会。”她声音平稳清晰,带著设计匯报特有的节奏感,“我们工作室虽然成立不久,但核心团队在室內设计、尤其是老旧空间改造更新领域,有著深厚的积淀和独到的理解。” 她开始阐述设计理念,从“由內而外的空间推演”到“关注情绪价值与代际融合”,巧妙地强调了“灵活、专注、深度服务”的小型工作室优势。 进入案例部分。孙阿姨家改造的项目被放在最前面,极限的预算、复杂的需求、惊艷的效果,充满细节的施工记录,极具说服力。接著是她自己小屋的改造进程,展示了对於老建筑层高利用、採光优化的巧思。为了增加“厚度”,她犹豫再三,还是从过往营缮事务所的项目中,挑选了几个参与度较高、且风格与老建筑改造略有相关的案例,隱去敏感信息,重新整理说明。 最后,定格咋“行业交流”上。 当那两张她与程征在论坛上同框的照片出现在大屏幕上时,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微妙地凝滯了一瞬。 梁文翰原本略显放鬆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坐直了些。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几秒,又迅速移开,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藉此掩饰神色的变化。 南舟的讲述依旧流畅,仿佛那只是一张普通的论坛记录照。她快速翻过,进入结尾,总结工作室的核心竞爭力与对西锣鼓巷项目的一些核心问题。 “我的分享暂时到这里。请问各位老师,还有什么想了解的?” 梁文翰放下茶杯,脸上之前的疏离已经消失无踪,他甚至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 “非常精彩,南舟老师。没想到你们对老城更新、尤其是胡同空间改造,有这么深入的研究和实践。案例虽然不多,但个个扎实,理念也很前沿。” 他身体前倾,开始详细介绍西锣鼓巷腹地的基础情况、改造难点以及本次概念设计的需求。 会议结束时,梁文翰主动起身,隔著长桌向南舟伸出手,笑容热情:“期待你们的竞標方案。有任何需要补充的资料,隨时联繫我的助理。” 南舟与他握手,微笑道谢。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自然地问道:“对了梁总,冒昧问一句,贵公司是在哪个平台看到我们工作室信息的?我们目前在抖音和小红书都有运营,主要是我的助理闪闪在负责。”她侧身,向闪闪示意了一下。 闪闪得体的頷首,和他打招呼。 梁文翰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半秒,隨即打了个哈哈:“哦,这个……是有人推荐的。我看了你们的作品,也觉得很对口。” 南舟心中瞭然,不再追问。 离开那栋四合院,走到巷口,南舟忽然停下脚步,微微蹙眉。刚刚走廊里一闪而过的身影,似乎有点眼熟。 “怎么了,舟舟姐?”闪闪问。 “没事,好像看到个熟人。”南舟摇摇头,“可能是看错了。闪闪,你先回去,我……好像有东西落下了,回去看看。” 她让闪闪先走,自己则转身,重新走向那座院子。她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假装寻找公共卫生间,绕到了建筑侧面的走廊附近。 走廊拐角的阴影里,两个男人正在低声交谈。 其中一个,是刚刚还热情握別的梁文翰。 而另一个背对著她的挺拔身影,穿著剪裁合体的休閒西装,即使只看背影,南舟也绝不会认错—— 陆信。 梁文翰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疑惑和些许不满:“……这就是你推荐的室內设计师?为了让她进这个名单,你不惜让渡个人利益?” 陆信的声音传来,平静无波:“有什么问题吗?她的专业能力,尤其是对老建筑改造的理解,我认为很適合这个项目。” “当著师兄的面,还不肯说实话,你们到底什么关係?我可不相信天下有免费的午餐。”梁文翰语气严厉了一些。 陆信沉吟,捏了捏眉心,硬著头皮说道:“前女友,我……辜负了她。” “你的前女友……专业能力先不说,她认识我们老板,大boss。”梁文翰竖起了纳姆指,语气有些复杂,“今天她ppt里放的那张论坛照片,程总跟她同框。她跟程总到底什么关係?你事先不知道吗?” 短暂的沉默。 陆信想到了那次论坛,她和程征分明很熟稔,他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南舟啊南舟,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分別三年,我好像错过了许多。不过没关係,以后还有机会。 他顿了顿,才说道:“……我真的不知道。师兄,咱们校友一场,我当然希望你好,在集团站稳脚跟,那样我跟著也飞黄腾达不是?” 走廊拐角另一侧,南舟背靠著冰冷的墙壁,缓缓闭上了眼睛。 原来如此。 不是程征。 是陆信。 那股熟悉的、混合著荒谬、屈辱和无奈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堵在胸口,闷得发慌。 她悄无声息地离开,走出巷子。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点开微信,停留在那个备註为“华征-程征”的对话框上。 刪刪减减,最终编辑了一段文字: “程总您好,冒昧打扰。今天,我见到了贵集团旗下『拾光营造』公司梁文瀚总监,他邀请我参与西锣鼓巷一个酒店改造项目的概念竞標。得知『拾光营造』专注於存量资產更新,与您之前在论坛分享的理念十分契合,我感到非常荣幸,也对接下来的挑战充满期待。无论结果如何,都会全力以赴,珍惜这次学习与展示的机会。谢谢。” 检查两遍,確认语气恭敬、態度端正、信息清晰,既点明了得知公司归属,表示自己做过功课,,又將对程征理念的认同与对本次机会的重视联繫起来,表达专业上的共鸣,最后落脚在自身努力和珍惜机会上,撇清走关係的嫌疑。 发送。 接下来,她自己流连於西锣鼓巷。 像游客,又像侦探,走过那条著名的、充满商业喧囂却依然保留著老北京肌理的巷子。她用脚步丈量,用手机记录,观察人流走向,分辨哪些是原生態的居民生活痕跡,哪些是过度商业化的仿古装饰。她查资料,了解这片区域的歷史沿革、建筑风貌保护要求,甚至在附近胡同里找到几家同样由老建筑改造的精品酒店或民宿,默默观察它们的业態和设计手法。 两个小时后,手机屏幕亮了,发出去的消息有了回音。 程征的回覆简洁依旧,“刚刚在开会。你的作品和想法,尤其是对老城空间『软性资產』的思考,与这个项目调性有契合点。专业范畴的事,他们有一套完整的评估流程。放手去做,展示你最好的状態即可。期待看到有生命力的方案。” 第41章 舟不著陆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41章 舟不著陆 南舟虽然愤怒於陆信事隔几年后仍以“弥补”之名干涉她的人生,另一方面又清醒地知道,“拾光营造”的机会千载难逢,关乎工作室的生死。 况且还得到了程征的肯定,让她备受鼓舞。 她和王妍联繫,想在创邑空间租两个工位,作为工作室的大本营,届时和闪闪一起去办公。 她来到门头时,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南舟。” 她缓缓回头,动作有些僵硬。 陆信站在那里,一身剪裁精良的浅灰色休閒衫,身姿挺拔,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我们谈谈。” 南舟的心仿佛被狠狠撞击了一下,太阳穴突突直跳:“你跟踪我?”一种深深的被侵犯感涌上心头。 陆信脸上掠过一丝无奈,他指了指攥著的手机:“是你的小红书帐號出卖了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仿佛在仔细查看什么,“南舟……我看到了新闻。景秀壹號的事儿。你没受伤吧?” 儘管帖子上画面模糊,她没露脸,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身影,以及她被人紧紧护在怀里的姿態。 那一刻,隔著屏幕,某种蛰伏已久的东西,在五臟六腑都灼烧。顺著网络的零星痕跡,他运气很好地找到了她的帐號,看到了她的日常,她的奋斗。 南舟因为他后半句话怔了一瞬,他有什么立场来问这个?“我很好,不劳费心。” 似乎早料到了她的態度,陆信坦然翻牌,承认了此行目的。“南舟。我今天来没有恶意,只是想和你聊聊西锣鼓巷酒店改造的设计。” 南舟觉得一股热血衝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他总是这样!永远自以为是,永远觉得自己的安排,就是对別人最好的选择! “陆信,要我说多少遍,我们早就没有关係了!我的工作,我的选择,甚至我遇不遇险,都跟你无关!至於设计,我们各凭本事!” “各凭本事?”陆信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弧度,“南舟,如果真凭本事,以你的资歷和工作室的规模,连入围的资格都没有。我知道你有才华,但这个世界上有才华的人,多了去了。” 他上前一步,目光紧紧锁住她,语气加重:“你需要一个平台,一个好项目,一个机会去证明你自己。正好,我有平台,我能连结资源。而我,愿意帮你。” “帮我?”南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圈却不爭气地红了,“用这种施捨的方式?陆信,你永远不懂,尊重是什么!边界是什么!” “你恨我替你做了选择,可南舟,这世上最痛的不是被干涉,而是明明需要光,却偏要推开那束火!固执地凭自己,就能证明你的清高吗?就能让你的设计被看见吗?” 他伸出手,试图去握她的手臂,眼神里翻涌著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急切,还有重新建立连接的渴望。 “让我们联手吧,像从前一样。” 景秀壹號混乱的画面在陆信脑中闪现,那个护她的男人身影让他喉咙发紧。他无法忍受自己不在场的无能为力的感觉,哪怕她已不属於他。 南舟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陆信猝不及防地后退了半步。 “別碰我!我们已经结束了!你再这样,我就要报警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慵懒的声音插了进来,打破了这令人尷尬的僵局。 “哟,这是唱的哪一出?” 易启航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中庭,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脸上带著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情。他缓步走了过来,很自然地站到了南舟身侧稍前一点的位置,形成一个隱形的屏障。 “光天化日,公眾场合,拉拉扯扯,骚扰女性不太合適吧?”易启航对著陆信,语气算不上严厉,甚至有点漫不经心。 陆信认出了新闻里的另一个角色,眼睛眯了眯。隨即迅速调整了表情,重新掛起得体的微笑,像开屏的孔雀,展现出他惯有的英俊与魅力:“朋友,你误会了。这是我的女朋友,我们之间发生了一些分歧,正在解决。我在徵求她的原谅。” “胡说八道!”南舟慍怒於被易启航撞见如此狼狈的样子,斩钉截铁地说道,“已经分手三年了,早就桥归桥,路归路。” 易启航瞭然地点点头,重新看向陆信,笑容淡了些,眼神却锐利起来:“这位先生,当事人的说法,和你不一样。分手三年,还能叫『女朋友』,你对人际关係的定义,挺別致啊。” 陆信脸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冷冷回了句,“这是我们的私事,和你有什么关係?” “她是我的伙伴啊!”易启航抱著手臂,忽的话锋一转,“这位先生看著有点眼熟,是建筑师吧?哦,想起来了,景秀壹號的主创之一?失敬。” 陆信微微一怔,没想到对方能认出自己,还提到了景秀壹號。 易启航没等他回应,继续道:“既然是同行,又是前辈,更应该懂得尊重。南舟现在很忙,压力很大,请你不要打扰她,ok?” 一股混合著妒忌、失控和被挑衅的怒火在陆信心底窜起,烧掉了最后一点冷静。他盯著南舟,迫切地想要將她拉回自己轨道:“南舟,不管你怎么想,不要和项目过不去,不要和钱过不去。你知道的,西锣鼓巷那个项目,如果你的方案和我的不適配,那么很可能就要出局了。如果你想证明什么,或者……想报復我,踩著我的肩膀上位,不是来得更过癮、更直接吗?” “陆信!”南舟终於忍不住,“你是疯子!简直不可理喻!”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別因为赌气,错过真正重要的东西。”陆信特意看了一眼易启航,仿佛在说“別被无关的人影响判断”。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了创邑空间。 巨大的疲惫感和荒谬感席捲了南舟。她靠在旁边的绿植架上,闭上眼睛,试图平復翻腾的情绪。 “前男友?”易启航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隨口一问。 南舟点点头,“让你看笑话了。” “確实挺狗血的。”易启航扯了扯嘴角,“不过,他给你介绍了项目?” 南舟沉默了片刻,把时光营造招標的事简单说了下。 易启航听完,嗤笑一声,这次嘲讽的意味更明显了:“好马不吃回头草。换做是我,甭管谁餵资源,能接住就是我的本事,事后翻脸不认人也不会有心理负担。” 南舟被他的说得一怔,不禁感嘆脸皮可真厚啊。 “走,带你去个地方,换个心情。顺便……你要是想聊聊过去,我可以当个树洞。当然,收费的,下次请我吃饭。” 南舟被他最后一句逗得想笑,走出去几步才意识到,自己是来租办公的,怎么跑偏了? 易启航没带南舟去什么特別的地方,只是去了创邑空间顶层那个小小的露天平台。 “说说吧,”易启航站在她旁边,望著远处的车水马龙,“那位陆建筑师,你们的故事…” 南舟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苦涩,有些遥远。“有什么好说的?都过去了。” “如果都过去了,你就不会纠结,不会这么矛盾。”易启航一针见血,他当然不会承认,他胸腔里那颗八卦的心在作祟。“说出来的过程,就像倒垃圾,你就会坦然了。” 南舟想起,她和陆信的开始,也始於不打不相识。 思绪沉入了五年前的时光漩涡。 那是京郊一个大型文旅度假区项目,野心勃勃的甲方,匯集了多家知名设计机构。陆信所在的事务所以大胆前卫闻名,而南舟当时所在的“营缮”则以扎实的功能性和空间营造见长。两家中標,共同负责核心酒店群。 “甲方很难缠,想法天马行空,朝令夕改。”南舟回忆著,仿佛又回到了那些瀰漫著咖啡因和焦虑的会议室,“每次开会,必定是把建筑、室內、景观、甚至灯光团队全都按在一起,美其名曰『跨界融合,激发创意』。” 最初的衝突,爆发在酒店主楼的形態上。陆信团队拋出了一个极具视觉衝击力的概念:建筑是数个大小不一“透明圆筒”的叠合,立面反射天光云影,极具雕塑感和未来感。 “我当时是室內方案的主创之一,看到那个方案,我第一反应不是震撼,是头痛。那些圆筒內部空间被切割得支离破碎,客房的布局、走廊的流线都成了噩梦。” 南舟说,语气里还能听出一丝当年的执拗,“我在会上没忍住,直接说,这种夺人眼球,牺牲人本体验的设计,是建筑师的自嗨。我们做的是让人鬆弛的度假酒店,不是用来譁眾取宠的贴標籤。方正的格局,合理的柱网,才是做出舒適、大气、经得起时间考验的空间的基础。” 她还记得当时陆信的反应。那个在建筑圈已崭露头角、以才华和傲气著称的年轻男人,投来毫不掩饰的质疑和恼怒。 “南舟设计师,是吗?”他声音不高,却带著清晰的冷意,“你们室內设计师,是不是除了排列组合『火柴盒子』,就不会別的了?建筑是空间的诗,是情感的容器,有没有一点想像力,去突破思维,去打开自己的感知?” 他的话引来甲方若有所思的点头,也点燃了南舟的斗志。“没有功能合理性和人体舒適度支撑的『诗』,是海市蜃楼!是纸上谈兵!” 会议在激烈的爭执结束。 但项目还得推进。在隨后无数次的邮件往来、电话会议、以及被迫挤在同一个项目室里的煎熬中,某种变化在悄然发生。 南舟开始注意到,陆信那些看似恣意的造型背后,隱藏著对在地文化和对景框景的巧妙构思。 而陆信也渐渐发现,南舟对“方正”的执著,对材质触感、光线层次、甚至不同时间段的室內温湿度变化,都有种近乎偏执的考量。 爭吵依旧,彼此都更了解对方的痛点和底线。但火药味里,开始掺杂进对彼此专业领域的惊讶,以及棋逢对手的兴奋感。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个被甲方“扣押”至凌晨的加班夜。 方案再次被全盘否定,凌晨时分,南舟饿的肚子都在抗议。 陆信走过来,敲了敲她面前的桌子。他眼下的青黑比她还重,下巴上冒出了胡茬:“歇会儿吧,脑子不转了。我去买点吃的,你想吃什么?” 南舟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手指机械地点击著滑鼠,“算了,太麻烦,点外卖吧,隨便什么都行。” “这个点儿,外卖又慢又难吃,送来都凉透了。”陆信坚持,“等著,我出去看看附近还有什么开的。”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整栋写字楼毫无预兆地“啪”一声,陷入一片黑暗!停电了! 会议室里瞬间响起低低的惊呼、抱怨和手机纷纷亮起的窸窣声。南舟心里一沉。 会议室门被艰难地推开,一道手电光柱切开了黑暗,接著是陆信喘气、带著急切的声音:“南舟?南舟你还在吗?” 他拎著两个看起来颇沉的便利店塑胶袋,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额角,领口扯得更开。 “给你。” 一股混杂著关东煮汤汁、饭糰海苔和热豆浆的朴实香气,衝散了周围的颓败空气。“楼下便利店买的,就这些还热乎。凑合吃点儿。” 南舟愣住了。没想到,在整栋大楼断电、电梯停运的黑暗里,他举著手电,爬了十几层楼梯,就为了带回这两袋不怎么美味、却热腾腾的食物。 那一瞬间,南舟心里那堵冰冷的墙,被这份超出预期的笨拙关怀,凿开了一道细细的裂缝。某种温热而柔软的东西,漫过心防。 “……谢谢。”她听见自己乾涩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微不可闻的字。 没有甲方的苛责,没有方案的爭执,只有两个被工作折磨到极限的、在深夜里分享著最简单食物的、暂时卸下盔甲的同行。 后来,项目一炮而红,拿奖无数,成为业內教科书级的度假酒店设计案例。 陆信作为主创建筑师,南舟作为室內设计负责人,双双躋身业界瞩目的新星行列。 而他们之间,也终於衝破了专业伙伴的界限,水到渠成地,化为了恋人关係。 “那段时间,我们真的以为找到了灵魂上的另一半。在工作上,我们是绝佳的搭档;在生活中……我们懂彼此。” 易启航一直安静地听著,没有插话,直到南舟停下来,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后来呢?因为家庭阻力?还是別的原因?” 南舟摇了摇头,像是要甩掉什么:“他出轨了。” “连分手都很克制。”南舟的声音很轻,几乎散在风里,“我辞职,离开北京,回到县城,以为时间和距离能埋葬一切。没想到……三年后,他会以这种方式,带著他的掌控欲,再次出现。” 易启航转过身,背靠著栏杆,面向她。“故事听完了。现在,他递来一张入场券,你打算怎么用?” 南舟沉默。 “我很矛盾。”她坦诚地说,双手无意识地摩挲,“理智上,我唾弃他的方式,不耻於他的动机。但……” 易启航看著她,忽然问:“拋开陆信的因素,单看『拾光营造』和西锣鼓巷这个项目,它吸引你吗?你觉得,你能做出打动人心的东西吗?” 南舟几乎没有犹豫:“能。那个地段,那些老建筑,那种新旧交融的命题,本身就充满了挑战和魅力。我有很多想法,我觉得,我能做好。” “那就够了。”易启航的声音,带著拨云见日的力道,“南舟,別人递过来的是入场券,但戏怎么唱,是你自己的事。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想清楚你要什么,以及通过什么手段去获得。” 他走近一步,目光仿佛能洞察她心底的一切:“陆信给你这张票,是旧情未了、愧疚补偿、展示能力、甚至是不甘心想把你拉回他的轨道。这都不重要,专注你该做的事,用你的专业,你的方案,去征服真正的决策者就好了。” 南舟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她完全可以借他的“势”,却走自己的“路”! “你说得对。”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无比坚定,字字清晰,“戏怎么唱,看我自己。” 第42章 狗头军师易先生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42章 狗头军师易先生 南舟豪迈地说:“戏怎么唱?看我自己。” “那你怎么唱?”易启航隨即问出这句话,语调寻常,仿佛隨口一提。 南舟却怔住了,有种瞬间被拽回学生时代、被老师点名回答难题的错觉。 这是要现场考校她吗? 南舟定了定神,大脑飞速运转,將那天在“拾光营造”会议室里听到的整理成信息简报。 “那天梁文翰提到,酒店周边有好几家经济型快捷酒店,悦庭、米朵、绣河、如归。”她语速不急不缓,思路渐次清晰,“这意味著,改造后的酒店,势必要和这几家近身抢客。用他自己的话说,需要的绝不仅仅是『改造』,更是『升级』——打造高於那几家的体验和性价比。” “你怎么看?”易启航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但梁文翰的话,其实是个陷阱。”南舟的眼神犀利起来,“如果我们只是把房间改得更乾净,网速调得更快,价格压得更低,那充其量不过是『悦庭2.0』或『米朵plus』。可终端客户凭什么买单?人家是成熟的连锁品牌,有口碑积累,有会员体系。我们一个新生的、没有品牌背书的『小杂牌』,拿什么去硬碰硬?” “所以?”易启航追问,眼底似有微光。 “所以,不能走他们的路。”南舟的语调升高,带著一种破开迷雾的篤定,“项目在西锣鼓巷啊,这么好的地段,独一无二。旅客来四九城,来这种小巷子里,想体验什么?当然是地道的、別处没有的四九城风味。” 说到自己的专业领域,南舟整个人仿佛被点亮了,眸子里跳跃著兴奋的火花:“怎么做四九城主题,我算是有过两次『老破小』的实战经验了。怎么把那些浸润在砖瓦里的生活气息、人情温度,转化成可以感知、可以沉浸的空间语言——这个,我手拿把掐。” 易启航安静地听著,目光落在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看她眼底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心口某个地方,像是被一片羽毛拂过,带起细微的痒。 “很好。想法很有感染力,也抓住了核心优势。但是,南舟,”他转回目光,眼神恢復清明,“还不够。” 南舟高涨的情绪微微一滯:“……什么不够?” “你考虑过梁文翰的喜好吗?”易启航问得直接,拨云见月,“或者说,他作为这个项目的直接负责人,想要通过这个项目,达成什么个人目標?呈现什么样的审美趣味?打动他的,除了『正確』,还有什么?” 南舟如遭雷击,愣在当场。 是啊!做四九城风物主题,是她基於地段和客群分析得出的“正解”,大概率也不会错。 可是,其他参与竞標的工作室会想不到吗?他们可能拿出更华丽、更成熟、更具视觉衝击力的方案。 而最终,梁文翰会选择谁呢?除了专业评估,很大程度上,会倾向选择那个更“懂”他的。 她立刻掏出手机,快速搜索梁文翰的相关信息。关键词、媒体报导、甚至他个人公开的社交媒体痕跡……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滑动。 几分钟后,南舟抬起头,眼中闪著豁然开朗的光:“梁文翰是从琴岛调任过来的。他上一个成功操盘的项目,是个大型文旅度假小镇。当时他的宣传口號是——『让忙碌的都市人,在这里找回遗失的乡愁』。” 那个项目的风格,不是江南园林的精致婉约,而是……偏向质朴、自然、甚至带点野趣的“田园风”。梁文翰甚至把农事体验融入住宿项目。” 她若有所思:“所以,他对『情感回归』、『自然治癒』有偏爱,也有成功经验。西锣鼓巷虽是闹市,但胡同本身就有『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的潜质。” 她看向易启航,以为这次该得到肯定了。 易启航却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吐出同样的三个字:“还不够。” 南舟:“……” 没等易启航再开口,她紧锁眉头,大脑以更高速度运转。梁文翰之上呢?谁能最终拍板? 大boss,程征。 可程征並不直管这个项目啊。 “程征是个老四九城人,”易启航仿佛看穿了她的思绪,缓缓道,“生在四九城,学在四九城,长在四九城,血液里流淌著这座城的记忆。但很有意思,他以往操盘的项目,尤其是那些让他声名鹊起的,风格却很不『四九城』。” 南舟凝神细听。 “大概十几年前,地產黄金时代,他力排眾议,邀请了当时在国际上炙手可热、却在国內爭议不小的建筑大师魏彦武,操刀设计了后来成为四九城地標之一的『艺术商业街区』。”易启航的语气带著一种敘述往事的平淡,“现在那个街区成了先锋艺术、设计潮牌的聚集地,也成就了程征个人標籤。” 南舟猛地想起陆信那句带著威胁和引诱的话:“如果你的方案和我的不適配,那么很可能就要出局了。” 陆信会怎么改造这个酒店的建筑?他擅长的,不正是那种具有雕塑感、话题性,甚至带点艺术野心的设计吗? 艺术。 因为“艺术”,恰恰是程征职业生涯中一个鲜明的特徵,是他超越纯粹开发商身份、试图构建的影响力。 她迅速点开手机里存下的、上次论坛时拍下的程征简介页照片,放大其中一行小字:“著有《art city》一书,探討建筑与城市文脉的融合、艺术与日常生活的结合,倡导以艺术赋能城市有机更新。” 南舟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那光芒不只是兴奋,而是一种洞察关键后的灼热与坚定。 她忽然抬手,兴奋地拍了一下易启航的后背,笑道:“谢了易先生!易大帅锅,你今天太帅了!” 易启航被她拍得身体微微一晃,隨即夸张地“嘶”了一声,齜牙咧嘴:“你怎么恩將仇报?” 南舟:“……” 不是,你伤不是都好了吗?再说,她也没拍到伤口啊。 男人好矫情啊。 易启航看著她略显窘迫又难掩兴奋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很快收敛,恢復了那副略带嫌弃的表情:“行了,看在你虚心求教的份上。城南有个『蓝画廊』,去过吗?也是华徵集团旗下的艺术空间,算是程征的『自留地』。” 南舟摇头:“四九城画廊艺术中心太多了,还没顾上去那边。” “那正好,”易启航站直身体,“去泡两个小时,准保能把程征那点喜好,摸个七七八八。” 南舟心中一动,这確实是条捷径。但她隨即意识到什么,看向易启航:“你时间方便吗?你来创邑空间是办事的吧?我自己去就行了。” 易启航挑眉,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语气凉凉:“嘖,这么快就过河拆桥了?我给你当了这么半天免费军师,一点表示都没有?” 南舟被他噎了一下,连忙道:“哪有!我是怕耽误你正事。你要是有空,我请你吃饭!正好……” 她想起闪闪对“张记炙子烤肉”的讚美,“我知道我们胡同里有家老字號,炙子烤肉是一绝,张恨水都说好吃。” “张恨水?”易启航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名字听起来像个男人的,还挺文气。他脑子里莫名闪过陆信,这个女人魅力还挺大,脱口而出:“张恨水?很帅吗?” 南舟先是一愣,隨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帅不帅我可不知道,他都去世好些年了。人家號称『国內的大仲马』,鸳鸯蝴蝶派的代表呢。据说生前最爱吃的,就是炙子烤肉。” 易启航:“……” 他摸了摸鼻子,罕见地有点窘,別开脸,乾咳一声掩饰尷尬。 “行吧,”他重新转回来,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看在那位『大仲马』的面子上,给你个机会。事儿办完了,地方你带路。” 第43章 偶遇醉酒的她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43章 偶遇醉酒的她 陆信离开创邑空间,走向停车场,他烦躁地扯鬆了领口,试图驱散胸腔里那股无处发泄的闷气。手机在裤袋里嗡嗡震动了几次,他懒得去看。 不远处一辆白色新能源短促地“嘀”了一声。 车窗降下,露出白露那张妆容无可挑剔的脸。她红唇紧抿,看不清眼神,但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 “上车。” 陆信脚步顿了顿,心里那股火莫名更旺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语气不善:“你大白天不上班,跑这来做什么?” 白露眯著盛满慍怒的眼睛。“如果我不来,怎么会知道你放著事务所的事不管,跑来这里『幽会』前女友?” “你跟踪我?”陆信猛地转头瞪她,声音拔高。 “跟踪?”白露嗤笑一声,拿起手机屏幕对著他,“你怎么不说,我打了你那么多电话,你一个都不接?陆大建筑师,你现在可真忙。” 陆信这才瞥了一眼自己静音状態的手机,確实有几个未接。他別开脸,语气生硬:“我跑业务不行吗?见客户不行吗?我也要维繫资源,拓展人脉,坐在办公室里就能等来项目?” 白露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鉤,紧紧锁住他,“陆信,我们是什么关係?”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沸油的冷水,激起了陆信全部的逆反心理。他转回头,脸上掛起冷酷的笑意,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还能什么关係?早和你说过了吗,炮*友。我喜欢你腰细腿长不黏人,你喜欢我六块腹肌活好嘛。就这么简单,各取所需。” “你……”白露被他这番无情的话激得脸颊緋红,不是羞,是怒。她猛地凑过来,攀住他的脖子,不由分说地吻上他的嘴唇,不是柔情蜜意,更像是撕咬,带著惩罚的意味。 一吻既罢,她气息不稳,抵著他的额头,声音低,却带著狠劲:“陆信,我告诉你,好马不吃回头草。南舟那么固执清高的人,眼里揉不得沙子。你们过去那点情分,早被你自己作没了,没有可能的。” 陆信心里那根刺被狠狠拨动了一下。他想到自己最后撂下的那些话,如果南舟能听懂……他下意识去摸手机,屏幕解锁,通讯录里,那个熟悉的头像依然静静地躺在黑名单里。 一股混合著失望和强烈不甘的情绪涌上来。 正走神间,胸口一凉。白露纤细的手指已经解开了他衬衫上面的两颗扣子。 “炮友嘛,”白露抬眼看他,眼神里燃烧著孤注一掷的火焰和挑衅,“那就现在,履行你的『职责』。” 陆信被她这不管不顾的劲儿气笑了,低骂一声:“真特么……骚,你不怕人看见?” “车子贴了膜,隔离的。”白露吻上他的喉结,声音含糊却执拗,“还是说,你不行了?”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陆信心底那团混杂著挫败、欲望和怒气的邪火。他猛地扣住她的后脑,狠狠回吻过去,另一只手用力扯开她肩头的细带。 “这是你自找的。” 逼仄的车厢內,空气变得灼热而粘稠。昂贵的真皮座椅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摩擦声,裙摆撕裂的细微声响淹没在急促呼吸里,像一场无声的战爭。 * 南舟和易启航从创邑空间出来时。 经过停车场,南舟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不远处一辆白色的车子,车身有著细微的晃动。 她问身边人,“地震了吗?” 易启航嗤笑一声,“没听说过车震吗?城会玩。” 南舟不以为然,心想多数男人喜欢说黄段子,不能免俗。 蓝画廊位於东南四环一个颇具设计感的商业综合体顶层。展出的多是当代艺术作品,抽象的色块、大胆的构成、充满隱喻的装置……视觉衝击力很强,更强调观念与表达。 南舟一幅幅看过去,脚步缓慢。她试图通过这些作品,触摸到它们背后的人——程征——的审美脉搏。 “看来程征喜欢的,不是一味復古的老物件,或者附庸风雅的『新中式』。他偏好现代的、甚至是有些先锋的、能引发思考的东西。。” 易启航跟在她身侧,闻言点了点头:“观察力不错。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现实得有些残酷,“就算你的方案再好,也不一定能中標。” 南舟当然明白:“关係比专业好使,是吗?如果……『拾光营造』內部早有属意的人选,或者有更硬的关係介入,我的方案再好,也可能只是陪跑。” “明白这个道理,就不算太天真。”易启航走到一幅色彩极其浓烈、笔触狂放的油画前,目光有些悠远,“所以,光有好的设计方案,可能还不够。” “那还需要什么?”南舟问。 易启航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如果你的专业標书后面,能再附加一份有分量的『艺术家资源推荐』,或者一份艺术策展构想……我想,中標的概率会大大增加。” 南舟愣住了,隨即泛起难色:“艺术家资源……我以前在事务所,主要埋头做设计,跟艺术圈接触不多。你……有这方面的资源吗?” 易启航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以前在地產杂誌,那可是行业的黄金时代。开发商钱多,烧得慌,人越是缺什么,就越想得到什么。艺术,就是装点门楣、彰显品位的速成法宝。” 他语气带著淡淡的嘲讽,却也有一丝洞察世情的瞭然:“我呢,拿著开发商给的预算,去策划艺术沙龙、採访新锐艺术家、报导各类展览。几年下来,四九城大大小小的艺术区,宋庄、798、草场地……画家、雕塑家、装置艺术家,我心里都有本帐。借著开发商的东风,积累自己的人脉。” 南舟听著他的言传身教,心里五味杂陈。 “其实挺可悲的,不是吗?”她低声说,像是对易启航,也像是对自己,“很多开发商,或者他们的客户,谁真的在意艺术本身呢?他们在意的,是艺术带来的標籤,是无形的社会影响力。但我觉得……程征可能不一样。他是真的想把艺术做好的,你看他的书,能感觉到那种真诚。” 易启航听了,又习惯性地嗤笑一声,“你怎么知道他是真心喜欢艺术,还是为了显得『有品位』,而把自己包装得喜欢艺术?人设这种东西,最容易混淆视听的。” 南舟没有反驳,只是默默走向画廊一角的衍生品商店。她的目光掠过那些艺术海报、明信片、画册,最终,定格在一排书籍上。 那里,静静地陈列著几本《art city》,程征著。 她几乎没有犹豫,抽出一本,走到收银台前结帐。 易启航挑了挑眉,脸上的嘲讽淡去,化作一种略带玩味的笑意:“行啊,觉悟挺高。提案的时候,把这本书带上,翻开折几页,画点线。让甲方看看你的『心意』和『功课』。” 南舟被他点破心思,耳根微热,却也没否认。 真诚需要被看见。 从画廊出来,已是傍晚六点多,两人乘坐扶梯缓缓下行。 下一层是餐饮区,各色餐厅飘出诱人的香味。南舟想去趟洗手间,便让易启航稍等。 对著镜子整理头髮时,忽然听见外面走廊传来一阵略显踉蹌的脚步声,和一个男人压低嗓音的劝说。 “艾老师,您慢点,赵总还在包厢里等您呢。把赵总喝高兴了,合同细节咱们都好谈……” “不……我不去了,我头晕……我想回家……”一个女声响起,带著明显的醉意和抗拒,声音有些耳熟。 南舟心头一动,推门出去。 只见走廊里,一个穿著藕荷色改良旗袍、身段窈窕的女人,正被一个穿著商务休閒装的男人半扶半拽著往前走。女人面色酡红,眼神迷离,脚步虚浮,正是纳兰婆婆的女儿,京剧院的旦角演员,艾兰。 她似乎想推开那个男人,但手上无力,只是徒劳地挣扎著。 就在与南舟擦肩而过的瞬间,艾兰脚下一个趔趄,状似无意地撞了南舟一下。 南舟被她撞得肩膀一歪,紧接著,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一只冰凉汗湿的手紧紧抓住,艾兰借著她身体的遮挡,抬起头,那双被酒意浸染却竭力保持一丝清明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哀求。 “救救我……我不要跟他走……” 电光石火间,南舟做出了决定。她稳了稳身形,没有甩开艾兰的手,反而顺势向前一步,挡在了艾兰和那个男人之间。 “艾老师,真巧,在这遇见你了。”南舟声音拔高,目光直视著那个面露错愕的男人,“这位先生,请问您是艾兰老师的同事还是朋友?她看起来非常不舒服。” 男人显然没料到会突然冒出一个人,还直接叫出了艾兰的名字。他愣了一下,迅速打量南舟。见她穿著简单,气质沉静,不像什么有来头的人物,脸色便沉了下来:“我是艾兰老师的朋友,也是她正在洽谈的一个文化项目的投资人。她今天高兴,多喝了两杯,我正打算送她回去休息。” 艾兰一个劲儿地摇头,嘴里囁喏著没有发声。 南舟心中更篤定。她反手握住了艾兰冰凉颤抖的手腕,对那男人说:“这位先生,艾兰老师现在意识不太清醒,显然不適合继续谈任何事情。我是她的邻居,也认识她的家人。既然她不舒服,就由我先送她回家吧。您的好意,等她清醒了,再转达不迟。” “邻居?”男人狐疑地皱眉,显然不信,“艾兰老师家住在剧团宿舍,哪来的邻居?美女,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你別瞎掺和。” 他的语气带上了威胁的意味。 南舟挺直脊背,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反而更冷静了:“艾兰老师的母亲与我是邻居。您如果不信,我们现在就可以打电话给她的家人確认。或者,”她拿出手机,拇指悬在通讯录上,“我直接报警,让警察来帮忙判断一下,一位醉酒的女士,在意识不清的情况下,到底该由谁送回家更合適?” 男人脸色变了变,眼神闪烁。他显然没料到南舟如此强硬,而且似乎真的了解艾兰的底细。就在这时,易启航大概是等得久了,找了过来。 “南舟?怎么了?”易启航走到近前,目光扫过眼前这诡异的对峙局面,落在南舟扶著的那位醉醺醺的旗袍女子身上,眉头微蹙。 他个子高,气质冷峻,往那里一站,无形中带来一股压迫感。 那男人一看对方又来了一个人,而且看起来不好惹,知道今天这事难缠了。他狠狠地瞪了南舟一眼,啐了一口,悻悻地离开。 南舟长长地鬆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后背惊出了一层薄汗。她试著扶正艾兰,却发现喝醉酒的人身体异常沉重,软绵绵地往下滑。 “易先生,”她急忙求助,“快来帮忙搭把手!” 易启航两步上前,不太情愿地扶住艾兰的另一边胳膊,嘴里忍不住低哼:“果然,有事易先生,没事易启航。” 第44章 两通尷尬电话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44章 两通尷尬电话 南舟和易启航,一起把艾兰送到了车上。 南舟报出“银鱼胡同”的地址后,便侧过身,儘量让瘫软在后座的艾兰靠得舒服些。艾兰的头歪在车窗边,眉头紧锁,即使在昏睡中,那份深倦怠与挣扎也未曾消散。 “这位,什么人?”易启航目光扫过后视镜,打破了沉默。 南舟小心地调整了一下艾兰下滑的身体,“我邻居纳兰婆婆的女儿,艾兰,京剧院的艺术家。”她回答,声音不高,怕惊扰了艾兰。 “艺术家……”易启航咀嚼著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含义复杂的弧度,“早些年,地產上行时期,开发商钱多得没处烧。我们还常给甲方出点子,建议他们效仿旧时高门大户,搞什么『文化雅集』『圈层沙龙』,邀请名伶名家来唱堂会。美其名曰,『復兴传统文化,共筑高端圈层生活』。”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讥誚浓得化不开,“客户倒是来了,一双双眼睛专盯著旦角的裊娜身段,心思不知道歪到哪里去了。更有甚者,散场后直接把人带走,说是『私下请教艺术』……” 南舟听得脑仁突突直跳,下意识看了一眼艾兰,带点恳求:“你小点声……。” “喝这么高,雷打不动了。”易启航不以为然,但声调还是降了些许,“这年头,京剧这东西,就像那阳春白雪,曲高和寡。靠这个吃饭,难。” 南舟沉默。易启航那玲瓏心肝,结合艾兰醉前的只言片语和此刻情境,怕是早已將事情猜出了七八分。 她自己又何尝不明白?艺术与京剧,在某种程度上同病相怜。但艺术在当下的商业社会,似乎更容易被包装、被赋予附加值,成为某种身份標籤,带来隱形的收益和话语权。而京剧,这门古老的艺术,式微之势更加可见。 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导航机械的声音提示著路线。艾兰睡得不踏实,眉头越皱越紧,嘴里断断续续地溢出含混的囈语: “唱……唱什么唱……台下……空落落的……唱给谁听?” “累……真累……想脱下这身青衣……怎么就这么难……” “妈……我对不起……呜呜……” 仿佛从肺腑深处挤出来压抑的呜咽,混著酒气,在寂静的车厢里低低迴荡,缠著人的心,闷闷地发疼。 南舟听得心里发酸,只能更轻地拍抚她的手臂,却无言以慰。 就在这时,南舟的手机屏幕一亮,发出“叮”的一声轻响。是易清欢。她以为是询问小程序后续事宜,没多想,直接点开了那条语音消息。 易清欢活泼又带著点八卦的声音瞬间在车厢里炸开:“舟舟姐!最近怎么样呀?和我哥有没有啥新进展?我跟你讲哦,我哥那人就是表面闷骚又毒舌,其实內里可……” 声音戛然而止——南舟手忙脚乱地按下了停止键,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车厢內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南舟尷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乾咳一声:“那个……我前同事,比较热心,非要……非要给我介绍对象。”她眼神飘忽,不敢看驾驶座。 易启航嗤笑出声,听不出什么特別的情绪:“哦。你同事给你介绍对象,关我什么事?” 他顿了顿,像是隨口补充,又像是意有所指,“不过,那种闷骚的类型,你可要小心点。” 南舟:“……” 这话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只能假装专注地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 仿佛是为了化解这诡异的尷尬,几乎是同时,易启航放在中控台手机支架上的手机也屏幕一闪,进来了新消息。他也没避讳,直接点了公放。 助理刘熙的声音带著十万火急的焦虑传了出来:“航哥,今天下午发给您的微信您一直没回,客户找您找疯了,您得空务必赶紧给人家回一个啊,火急火燎的!” 易启航听完,只是淡淡地对著手机方向说:“刘大助,今天特殊情况,给你放权。你就说,你航哥今天突发恶疾,重感冒上吐下泻,疑似禽流感交叉狂犬病,正在医院隔离抢救,暂时无法接见地球友人。whatever,理由隨你编,只要能让客户消气。然后,用你的专业去稳住他,我相信你可以。” 刘熙在那边似乎噎住了,半晌才回了个有气无力的“好的航哥……您保重身体(?)” 南舟更尷尬了,尷尬之余又有点想笑,笑中却泛起更深的心酸和歉意。 易启航今天是陪她去画廊“摸底”的,算是工作之外的帮忙。现在又因为她一时衝动“管閒事”,饭没吃上,还当了免费司机和搬运工,更耽误了重要的客户联繫。在如今行业下行、项目难接的时节,时间就是机会,客户就是命脉。 看著易启航在明明灭灭光影中清晰的侧脸轮廓,南舟诚心诚意地说:“易启航,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易启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磨了磨后槽牙:“行,今天这桩桩件件,我都给你记在小本本上了。” 南舟连忙点头:“一定还,下次一定还。” 忽然,她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等等,不能送艾老师回银鱼胡同!” “又怎么了,南菩萨?”易启航挑眉,语气里已经带上了认命般的无奈,“您这又是要怎么普度眾生?” “她醉成这样,一身酒气,回去纳兰婆婆看了该多担心!而且她还说梦话……万一在婆婆面前说漏了嘴,岂不是更糟?” 易启航沉默了两秒,这次连磨牙都省了,直接嘆了一口气:“你可真是送佛送到西,救人救到底。行,你说,去哪儿?” 南舟脸一红,赶紧说:“就近找个酒店吧,我开间房,带她去休息一晚,等她酒醒了再说。” 易启航没再废话,导航最近的酒店,在下一个路口变道,朝著“悦庭酒店”指示牌开去。 南舟办理入住,因为是临时起意,没有提前预约,当晚房价比平时贵了不少,一间標间房要六百多。 南舟还挺肉痛。 艾兰几乎完全失去了意识,软得像一滩泥。 南舟一个人根本架不住,易启航看不下去,皱著眉上前,说:“我来背吧。”他动作不算温柔,但稳妥地將艾兰背了起来,快步走向电梯。 酒店前台看到一个男人背著一位明显醉酒、身份不明的女性,而南舟又无法提供艾兰的身份证件登记,立刻警惕起来,委婉地表示这样不符合规定,可能存在风险。 南舟急得冒汗,只能解释:“这是我朋友、闺蜜,喝多了,送她来休息一下,保证不会有事……我就住这儿陪著她……”又说了半天好话,前台人员才半信半疑地放行。 他们都没注意到,大堂角落的休息区沙发后,一个戴著鸭舌帽的模糊身影,悄悄举起了手机,对著他们按下了几下快门。 找到客房,將艾兰安置在床上。南舟已是满头大汗,转向易启航,满心愧疚:“那个……你晚上还没吃饭。我叫两份外卖上来,你吃完再走吧?或者,楼下好像也有餐厅……” 易启航抬手看了眼表,他摇摇头,脸上恢復了冷峻:“算了,我真得走了。炙子烤肉,先记帐了!” 他看著南舟,那双总是显得精明或疏离的眼睛里,此刻映著廊灯的光,竟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瞬。“如果『拾光营造』那个单子你能拿下,得再加一顿。” 南舟愣了一下,迎上他的目光,笑了笑,笑容里多了几分认真和篤定:“別说一顿饭,按行规,我给你返佣。” 第45章 投標的困境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45章 投標的困境 送走易启航,南舟长舒了一口气,这才感到疲惫如潮水般漫上四肢。 房间里只亮著一盏床头灯,光线柔和地铺在艾兰的脸上,她眉心蹙著,身上那件藕荷色旗袍领口微敞,沾了些许酒渍。 南舟去卫生间拧了热毛巾,小心地替艾兰擦拭额角、脖颈和手臂。艾兰在梦中发出几声含糊的囈语,身体瑟缩了一下。南舟想起自己也曾有这样狼狈的时刻,在久泰酒局之后,在那些自我怀疑的深夜。 同是天涯挣扎人,何必针锋相对。 刚擦拭完,房门被不轻不重地敲响。 “您好,客房服务。”一个严肃的男声传来。 南舟一怔,她没叫服务。心下疑惑,还是走过去开门——门外站著两名穿著制服的警察,神情肃然。 “您好,我们是派出所的。”年长些的警察出示了证件,目光锐利地扫过房间內部,“我们接到举报,这个房间涉嫌从事非法活动。请配合我们检查。” 南舟隱约明白了,一定是先前易启航背艾兰上楼,被有心人误会举报了。她侧身让开:“警察同志,你们误会了。里面是我朋友,喝醉了,我送她来休息。没有別人。” 警察走进房间,房间一览无余,只有床上昏睡的艾兰,和站在一旁、衣著整齐、神色坦然的南舟。卫生间门开著,里面空无一人。 年长的警察面色稍缓,看向南舟:“身份证件出示一下。这位是?” 南舟递过自己的身份证,又指了指艾兰:“她叫艾兰,是京剧院的演员,也是我的邻居。晚上应酬喝多了,我怕送她回家让老人担心,就临时开了间房。刚才是我男朋友帮忙把她背上来的,可能被人误会了。” 警察核对信息,又看了看床上確实醉得不省人事的艾兰,也佐证了南舟的说法。两人对视一眼,態度明显缓和。 “抱歉,打扰了。职责所在,请见谅。”年长警察將身份证递还,“你们休息吧,注意安全。” “理解,辛苦了。”南舟送他们到门口。 房门再次关上,南舟背靠著门板,心臟还在微微加速跳动。 这都什么事儿? 还没等她喘匀气,床上的艾兰忽然有了动静,喉咙里发出难受的咕嚕声,隨即猛地坐起,跌跌撞撞衝下床,直奔卫生间。 南舟赶紧跟进去。艾兰抱著马桶,吐得天昏地暗,狼狈不堪。吐完,她浑身脱力,瘫坐在冰凉的地砖上,头靠著墙壁。 “艾老师,地上凉,我扶你出去。”南舟上前,费力地將她架起来。 她一沾床,似乎又陷入半昏睡状態,但身上脏污的衣物和空气中瀰漫的气味,让南舟知道这样不行。 得给她换身乾净衣服。可这大半夜,酒店附近哪有卖衣服的?南舟看了看手机时间,咬咬牙。 她给艾兰盖好被子,確保她暂时不会滚下床,然后拿起手机和房卡,匆匆出门。 深夜打车不易,价格更是白天的近两倍。南舟忍著肉痛,以最快速度赶回银鱼胡同。回到自己小屋,从有限的行李里翻出一套最柔软舒適的棉质家居服——想了想,又拿了一条乾净毛巾和自己的洗漱包。 再次返回酒店,又是一个多小时过去。车费让她心头滴血。 她打来温水,再次给艾兰清洁了脸和手,然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那件紧身的旗袍褪下,换上宽大柔软的棉布睡衣。过程中艾兰偶尔无意识地挣扎,嘴里含糊念叨著“別碰我”“走开”,南舟只能轻声安抚:“没事了,艾老师,换件衣服睡得舒服点。” 做完这一切,南舟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肚子后知后觉地发出抗议的“咕咕”声。她想起自己晚饭还没吃,本想点个外卖,但看到手机屏幕上今晚累计的惊人打车费,瞬间打消了念头。 饿一晚又不会怎样。 睡意全无。她躺在床上,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拾光营造”的方案。 电脑没带,很多资料没法整理,但大脑却停不下来。她索性拿出手机,点开ai工具,开始输入一个个问题: “西锣鼓巷区域的歷史建筑保护要点?” “胡同精品酒店如何平衡商业运营与原真性体验?” “当代艺术元素如何有机融入传统建筑空间而不显突兀?” “针对商旅与文旅客群的双重需求,空间功能如何弹性设置?” 问题一个接一个,指尖在屏幕上飞快跳动,抓住那稍纵即逝的灵感火花。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低头专注於手机屏幕时,床上原本“沉睡”的艾兰,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恢復了清明,带著深不见底的疲惫、屈辱,以及一丝复杂的审视。她静静地望著天花板,一行清泪无声无息地从眼角滑落。 第二天,艾兰也醒了,拥著被子坐起身,眼神里带著刚醒的茫然和警惕。 “我怎么会在这里?你是什么人?” 南舟被叫醒:“艾老师,你不记得了吗?昨晚在蓝画廊楼下的餐厅,你……向我求助,我才把你从那位先生身边……带走的。”她斟酌著用词,避免使用“纠缠”“强迫”这类可能刺激到对方的字眼,“我看你醉得厉害,怕送你回家让纳兰婆婆担心,就临时开了这间房让你休息。” 艾兰眯起眼,记忆似乎回笼,但她脸上的警惕並未消退。她上下打量著南舟,忽然冷笑一声:“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设计师,想赚我妈妈钱的那个。” 南舟心里嘆了口气,面上却没什么波澜,坦然承认:“是,我是设计师,也希望有机会能为纳兰婆婆改造房子。但前提是,婆婆有需求,並且认可我的能力。又没有强买强卖。”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皱巴巴的衣服,“现在你醒了,走吧。” 艾兰没接话,掀开被子下床,先是急切地抓过床边自己的手提包,打开仔细检查了一番。 一样没少。她鬆了口气,隨即又像是为了掩饰什么,抬起下巴,语气冷硬:“我的衣服呢?” “你吐脏了,我帮你简单清理了一下,掛在卫生间了。昨晚给你换上了我的睡衣。”南舟指了指卫生间方向。 艾兰快步走进卫生间,看到那件仍未全乾的旗袍,又看了看身上的棉布睡衣,眼神复杂地闪动了一下。她走出来,带著某种警告的意味:“昨晚的事,不要多嘴,尤其不要跟我妈提起一个字。否则……” 南舟终於有些按捺不住火气了。她一夜未眠,奔波劳累,垫付房费,换来的是怀疑和威胁?造孽啊。 “艾老师,如果我想说,昨晚就直接把你送回银鱼胡同,送到纳兰婆婆面前了。”她拿出手机,调出支付记录,屏幕转向艾兰,“这是昨晚的房费,六百八。结一下,我们两清。” 艾兰被她不卑不亢的態度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难堪。没再说什么,拿起手机乾脆利落地给南舟转了帐。 收到钱,南舟不再多言,拿起自己的东西:“我去退房,再见,艾老师。” 离开房间,南舟心里那股憋闷还是散不去,把“狗咬吕洞宾”几个字压回心底。罢了,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本就稀薄,何况是在这种尷尬的情境下。她只是做了自己认为该做的事,问心无愧就好。 * 回到银鱼胡同,就看见林闪闪眼泪汪汪的模样。 “舟舟姐!你终於回来了!”闪闪像是看到了救星,眼睛红红的,手里抱著一沓厚厚的文件,“我太笨了!我根本搞不定这个!『拾光营造』发过来的投標文件要求,还有那个『三公』招采流程说明,密密麻麻几十页,我看了几遍都没弄明白!这要是投標手续出问题,我们方案做得再好也白搭啊!” 南舟心里一沉,標书上密密麻麻的条款、表格、盖章要求,確实令人望而生畏。 她之前在大事务所,这些前期流程都有专门的商务团队处理,她只需要专注设计方案。如今自己单打独斗,才真切体会到创业的琐碎与艰难。 “別急,闪闪,我们一起来看。”南舟拉著闪闪进屋,两人头碰头地研究起来。 然而,现实比想像更棘手。光是理解“资格预审”、“符合性审查”、“实质性响应”这些术语就花了半天时间。网上的攻略眾说纷紜,她们这种小型设计服务项目,很多细节对不上。 南舟也感到一个头两个大。 专业设计方案还没最终完善,这繁琐至极的投標流程就像一道天堑,横亘在她们与机会之间。两人对著电脑和文件,从上午折腾到傍晚,进展缓慢,焦躁感在小小的房间里瀰漫。 “怎么办啊,舟舟姐…… deadline眼看就要到了。”闪闪的声音带著绝望。 南舟捏著眉心,疲惫感再次袭来。她不能倒下,她是主心骨,是这个小小工作室的创始人。 认识的人里,谁可能懂这个?李菲儿? 南舟抱著试试看的心態拨通了李菲儿的电话。 果然,李菲儿在电话那头爱莫能助:“舟舟,真不好意思,咱们院的投標都是市场部专门团队搞的,我从来没经手过具体流程……要不你上网找找代办公司?” 掛掉电话,南舟知道这条路走不通。代办公司费用不菲,且沟通成本高,她们这种小项目,別人未必愿意接。 忽然,一个人影跳进脑海——易清欢。 她和陈哲自己创业,开发小程序,接触客户、签合同、走帐务,这些商务流程,他们应该经歷过。 南舟没有犹豫,立刻点开易清欢的微信,斟酌著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清欢,打扰了。有个兼职,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几分钟后,手机震动。“什么兼职,多少钱?” “我们工作室需要准备一份设计服务的投標文件,商务流程部分我们不太熟悉,时间比较紧。想请你帮忙。价格你报,我能接受就找你做。” 易清欢回復得很快,乾脆利落:“做標书?可以。两千不开发票,中不?” “两千!”闪闪倒吸一口凉气,心疼的脸都皱了起来,“这也太贵了!舟舟姐,这分明是……” 南舟盯著屏幕上的数字,心里快速盘算。两千块,是她目前手头相当大的一笔钱。 但比起错过“拾光营造”这个机会的损失,比起工作室可能因此停滯不前的代价,值得投入。 她看向闪闪,眼神坚定:“闪闪,我们不会,不能硬著头皮乱撞,万一出错,前功尽弃。请她做,我们就在旁边看著,每一步都问清楚,记下来。就当交学费,下次,我们就能自己做了。” 第46章 就这么碰瓷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46章 就这么碰瓷 易清欢问,什么时候做? 標书分为商务標和技术標,南舟的技术標还没有完成。她昨天和易启航交流,收穫了很多灵感,距离上传还有些时间。她说两天后。 四九城下了一场雨,当易清欢打著伞,如江南女子婉婉约约走进银鱼胡同东口的“快印佳”图文店里时,南舟第一眼注意到了她苍白的脸色。 “清欢,你还好吗?”南舟关切地问。 这个被易启航当成眼珠子来疼的女孩,似乎身体先天就不足。 “没事,老毛病了。”易清欢淡淡一笑,在长桌旁坐下,三个女生组成了一支临时组建的作战小队。 桌上铺满了纸张——招標文件、需求说明、南舟手绘的概念草图。空气里有新列印件的油墨味,也有窗外飘来的、盛夏雨后清新的气息。 易清欢坐在中间,面前摊开两台笔记本电脑。她穿简单的米色雪纺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却隱约可见青色血管的小臂。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声音又快又轻,像某种专注的密码。 “清欢,”林闪闪凑近些,眼睛盯著屏幕上那些规整的表格和密密麻麻的条款,声音里带著惊嘆,“这些东西,你看一眼就全明白?我跟舟舟姐对了一下午,差点看花了眼。” 易清欢嘴角弯了弯,手上的动作没停。“一开始也不懂。第一次自己做標书,因为一个小错误——好像是盖章盖歪了点儿——直接被刷了。那时候我和阿哲两个人,对著废標通知,半天说不出话。没办法,只能硬著头皮学。查规定,问人,一遍遍改。就像mj唱的那句歌词,”她轻轻哼了哼调子,“『just beat it』——都是被逼的。” 林闪闪“噗嗤”笑出来,紧张感消减不少。 “清欢,你太厉害了!” 林闪闪开始觉得,两千块一点也不贵,现在觉得简直是救命! 南舟一直安静地站在易清欢身边打下手,不时配合將设计文稿对应插入易清欢搭建的框架里。连著熬了几天,她现在已经很疲惫,但在病號易清欢面前,她没资格休息。 “清欢,”南舟把温水往易清欢手边推了推,“歇会儿吧。你脸色不太好。” “真没事。”易清欢摆手,指尖有点凉,碰到南舟的手背。她重新看向屏幕,语气刻意轻快,“我哥就是爱小题大做,大惊小怪,老把我当瓷娃娃做的。这也不让碰,那也不让做,每个月就是到点打钱。可我是大人了,我要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做事。” “你哥哥心疼你嘛,那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南舟心口酸酸的,她咋没有一个可以依赖的哥哥,她好想做混吃等死的寄生虫。 易清欢朝著南舟眨眨眼,带著几分脆弱的俏皮,“其实我知道,黑铁时代,他自己赚钱也不容易。我就想著,帮他物色个能管住他的人,两人一起奋斗,好过他孤军奋战。你觉得呢,舟舟姐?” 白银时代在易清欢嘴里,变成了黑铁时代,嘖嘖,这真是最坏的时代。 不过想起易启航的强人人设,谁能管得住他? “他呀,说不定乐在其中呢。” 易清欢还分辨,“他如果不想女人,怎么电脑里还下著小电影?” 南舟:“……咳咳” 林闪闪:“……咳咳” 这话题咋接?说这是人之天性?还有,这兄妹平时是这么个相处模式嘛?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天黑了。 易清欢的话渐渐少了,嘴唇越来越白。更多时候,只偶尔指著屏幕某处,用简短的话提醒。 “偏离表,全部填『无』。” “法人章……別漏了。” “商务部分骨架差不多了。” 林闪闪完全对她佩服了,“清欢,『投標函』最后的日期,是写今天吧?” 易清欢眨眨眼,视线努力聚焦,才缓缓点头。“嗯,对。”声音轻飘飘的。 南舟放下笔,手轻轻搭上她单薄的肩。“清欢,停下。今天就到这里。剩下的我和闪闪能处理,你必须休息了。” 易清欢摇头,想继续移动滑鼠,手指却像不听使唤,“我哥和阿哲……都那么能干……我也想像他们一样。” 林闪闪急急插话,眼圈有点红,“你今天帮了我们天大的忙!清欢,你特別特別厉害!” 南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她握住易清欢的手指,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清欢,听我的,休息。最后这一步,让我们来走完。这也是我们的责任,是我们必须学会的一课。” 易清欢看著南舟眼中毫无保留的认真和关切,肩膀那根紧绷的弦,似乎一点点鬆了下来。“那……好吧。生成后……还要用软体检查兼容性……字体,连结……不能出错……”话没说完,她突然抬手死死捂住左胸口,眉头痛苦地拧成一团。 “清欢!”南舟失声喊道。 脑子“嗡”的一声,但身体却先於意识行动。一把扶住易清欢下滑的身体,抱住了她。“闪闪!打120!快!可能心臟的问题。”她的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冷静,儘管手抖得厉害。 她跪在易清欢身边,手指轻颤著去探鼻息和颈侧。呼吸微弱急促,脉搏快得像失控的鼓点,杂乱无章。她迅速解开易清欢领口最上面的扣子,保持气道通畅。 “闪闪,看看她包里有没有药!”南舟一边吩咐,一边指挥闪闪。 林闪闪慌忙抓过旁边的包,手忙脚乱地翻找,拿出一个白色小药瓶。“舟舟姐!药!” 南舟接过来快速扫了一眼,是心臟急救药。“清欢,坚持住,救护车马上到……” 医院的急诊室,南舟和闪闪焦急地等在外面,来回踱步,直到杂乱的脚步声,衝进耳膜。 是易启航。 南舟没见过那样的易启航,他总是精明的、锐利的,对待一切游刃有余,时而玩世不恭慵懒的,而现在慌慌张张,额前发也乱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所有冷静面具后唯一会彻底崩溃的开关,他这个体弱多病、却拼了命想证明自己的妹妹。 “清欢怎么样?”易启航抓著南舟的肩膀,厉声问。 “突发心悸,还在治疗!”沉重的负疚感,混合著对易清欢安危的揪心,以及面对易启航滔天怒火的寒意,让南舟忘记了臂膀上的疼痛。“清欢一定会吉人自有天相的。” 易启航握起了拳头又鬆开,恨恨甩开,“我捧在手心里的人,被你这么用?如果出了什么……我……” 他的狠话没有说出来,因为南舟也倒下了,倒在了他肩膀上。 他下意识揽住女人的腰,忽然发现好细啊。“喂,你就是这么碰瓷儿的吗?” 第47章 不相干,不值得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47章 不相干,不值得 林闪闪被易启航的厉声厉色嚇得一哆嗦,声音带著哭腔:“你干什么吼舟舟姐!她都晕倒了!做方案连著熬了好几天,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 易启航看著软软偎在自己臂弯里的南舟,再想到里面还躺著一个不省心的妹妹,那股无处发泄的焦灼让他心口发闷。咬著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一个个的,都是要钱不要命。財迷!” 他揽著南舟腰身的手臂不自觉收紧了些,掌下那截腰肢纤细得惊人,这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猛地啐了自己一口,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他將南舟扶到旁边的等候椅上,动作算不上温柔,却也没敢太用力。 林闪闪脸上还掛著泪珠,抽噎地反驳:“都、都谁是財迷了?” 易启航:“……” 这关注点,也是没谁了。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懒得跟这小姑娘掰扯,指著椅子上双目紧闭的南舟问:“她给了清欢多少钱?” 闪闪心虚地低下头,声音如细蚊:“两……两千。” “两千?”易启航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难以置信的怒意,“两千块钱就让她这么拼命?真出息了!” 就在这时,南舟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悠悠转醒。长时间的疲惫和突如其来的情绪波动让她眼前发黑,缓了几秒,视线才聚焦在易启航写满怒意的脸上。 “一个个的,都嚇唬我好玩吗?”易启航见她醒来,憋著的那口气到底没忍住,语气硬邦邦的。 南舟没力气跟他爭辩,只觉得低血糖带来的眩晕还未完全散去。摸索著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小口地吃起来。 走廊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远处隱约传来的仪器滴答声。 急诊室的门终於开了。穿著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神情略缓:“病人心悸控制住了,是过度疲劳诱发的。以后一定要多注意休息,尤其不能熬夜、过劳。年轻人,身体是本钱,別不当回事。” 易启航立刻上前,语气急切:“医生,我能进去看看吗?” 医生看了一眼南舟和闪闪,点点头:“病人醒了,精神还可以。她让『舟舟姐』进去一下。” 易启航:“……” 这可真是亲妹妹,跪著也得忍。他深压下心头那股混合著担忧、生气和些许酸溜溜的情绪,侧身让开。 南舟站起身,示意闪闪在外面等著,自己走进了病房。 病房里光线柔和,易清欢半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復了清亮狡黠。看见南舟进来,笑了笑,声音有些沙哑:“舟舟姐,嚇到你了吧?” 南舟在床边坐下,:“没事就好。你哥哥很担心你。要不让他进来看看?” 易清欢撇撇嘴,带著点小女儿家的娇蛮和赌气:“你帮我传话给他,如果他敢凶我,我就……我就噶给他看!” 南舟再一次领教了这兄妹俩奇特的相处模式,有些哭笑不得。她走到门口,对等在外面的易启航招招手,压低声音叮嘱:“清欢醒了,看著精神还行。你进去……千万別动怒,好好说。” 易启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点僵硬的表情:“我是亲哥。” 还能怎么著?从小到大,对这病弱的妹妹,他发过的火,最后哪次不是自己先败下阵来? 他走进病房,在床边站定。易清欢抬眼看他,先发制人:“哥,我就是最近下雨有点著凉,今天累著了,跟谁都无关,你別迁怒別人。” 南舟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著这对兄妹。 易清欢见两人都不说话,眼珠转了转,声音提高了一些:“还有,我参与了舟舟姐的標书製作,从今天起,我就算是『南舟的舟工作室』的一份子了!过几天你们去『拾光营造』提標,带上我好不好,我想去学习观摩!” 南舟心中一动。 她们团队人丁单薄,正式场合確实需要人撑场面。她下意识看向易启航,目光里带著徵询。 易清欢立刻捕捉到了这个眼神,挺了挺胸膛:“舟舟姐,咱们女人能顶一片天,做事情不需要看男人脸色!” 易启航:“……” 反了反了!这小女子到底是谁家的?说话专往人心窝子上戳!他在心里咬牙切齿:易清欢,你长脸了是吧? 可目光触及妹妹巴掌大的小脸,一肚子话在喉咙里滚了滚,最终化成了一个无奈又纵容的弧度。“清欢说得对,都对。” 南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走上前,伸出手:“清欢,欢迎加入。” 易清欢眼睛一亮,把自己的手放进南舟掌心,轻轻握了握。隨即,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对了,你们工作室需不需要后勤和財务?我觉得我挺適合的,毛遂自荐!” 易启航终於忍不住了,扶额道:“我的工作室正好缺人,你过来帮我,职位隨你挑,薪水隨你开。” 他实在不放心这丫头在外面“折腾”。 易清欢却皱起了小巧的鼻子,嫌弃地摆摆手:“才不要呢!赚自己哥哥的钱算什么本事?我要自己闯!” 南舟想起陈哲,轻声问:“那……你和陈哲的创业呢?” 易清欢眨了眨眼,语气轻鬆自然:“我可以技术入股你的工作室啊!我看好你,舟舟姐。投资最好的时候,不就是看到潜力的时候吗?” 她说著,还故意转头去看易启航,求证似的:“哥哥,我说得对吗?” 易启航被她这套组合拳打得没脾气,只能点头:“你说什么都对。” 南舟看著易清欢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暖流涌动:“入股的事,以后再说。现在,你最重要的任务,是把身体养好。” * 提標那天,天空放晴。 三个年轻的女子出现在“拾光营造”西锣鼓巷项目分部楼下。南舟一身简约的米白色西装套装,长发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气质沉静干练。 清欢选了一条剪裁利落的黑色连衣裙,衬得肤色愈发白皙,脸上化了淡妆,尤其唇上那抹枫叶红,將她从病弱少女变成了气场十足的“浓顏系”美人。 只有林闪闪,微微抿著的嘴唇还是泄露了一丝紧张。 会议室里已经来了好几拨人,空气里瀰漫著一种隱形的竞爭压力。穿著各色职业装的设计师、助理们或低声交谈,或翻阅资料。 林闪闪第一次置身於这种正式的商业竞標场合,手心微微出汗,她悄悄靠近南舟,压低声音问:“舟舟姐,怎么……这么多人啊?竞爭这么激烈吗?” 易清欢闻言,目不斜视,只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篤定地说:“別怂。狭路相逢勇者胜,他们都不如咱们。” 南舟忍不住莞尔。 易清欢这人小鬼大。有她在旁边,仿佛连空气都多了几分镇定剂。 然而,她的笑容未能持续多久。 一个熟悉的身影,穿过人群,径直朝她们走了过来。 陆信今天穿著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衬得他肩宽腿长,英俊不凡。他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微笑,那双总是显得深情的眼眸里,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 “南舟,我很遗憾。放在眼前的机会,你並没有把握住。你这么固执,我想帮你都没办法。“ 南舟胸口微堵,正想开口,一个清脆却带著明显嘲讽意味的声音,已经抢先插了进来。 “谁用你帮啊?” 易清微微仰起下巴,正视著陆信。她脸上的笑容甜美依旧,可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却锐利得像小刀子。“我真是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明明那么普通,却可以那么自信?谁给你的勇气,静茹姐吗?” 陆信脸色一僵。他习惯了南舟即使愤怒也会保持体面的回应方式,何曾遇到过如此直接、甚至“粗鲁”的当面嘲讽?尤其对方还是个看起来年纪轻轻的小姑娘。他蹙起眉头,目光凌厉地看向易清欢:“你是谁?” 林闪闪见状,一股责任感油然而生。保护舟舟姐,怎么能让病號挡在最前面?她刚要开口,易清欢却根本没给她发挥的机会。 她亲昵地挽住了南舟的胳膊,用不高但足够清晰的声音问:“嫂子,这人是谁啊?好没礼貌,好傲慢哦,我不想跟他说话了。” 嫂子?!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不仅劈中了陆信,让他脸上完美的表情出现裂痕;也让南舟愣了一下,耳根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热意。 小丫头……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南舟迅速收敛心神,目光平静地掠过陆信那张写满惊愕和难堪的脸,语气淡漠得像在谈论天气:“清欢,不用理会。不要为不相干的人、不值得的事生气。” 不相干。不值得。 六个字,轻飘飘的,却比任何激烈的言辞更具杀伤力。陆信只觉得一股血气直衝头顶,精心维持的风度险些崩盘。 就在这时,会议室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原本或坐或站的几拨竞標团队人员纷纷起身,目光投向入口处。 陆信,顺著眾人的视线望去,只见“拾光营造”的营销总监梁文翰正快步迎向门口,態度恭敬。 原来是大老板,程徵到了。 程征今天穿著一身质感高级的深蓝色休閒西装,没有打领带,在一眾或紧张或殷切的目光中,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他向起身致意的人们微微頷首。 在经过南舟她们这一小片区域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隨即,幅度极小的点了点头,然后便率先进了里面的主会议室。 一直挽著南舟、眼睛滴溜溜转的易清欢,看得清清楚楚。漂亮的眼睛瞬间睁大。 刚刚……如果她没看错的话,那个眾星捧月、气场强大的成功男士,是在和……南舟姐打招呼? 天呢!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神色平静、並无太多波澜的南舟,又想起自家那个脾气又臭又硬的哥哥…… “路漫漫其修远兮”啊! 第48章 当面「贿赂」大BOSS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48章 当面「贿赂」大BOSS 休息室內,气氛肃穆。 竞標分为建筑设计和室內设计两个环节,分別有三家事务所入围。 提报顺序由抽籤决定。南舟的舟工作室,属於室內设计环节的三家之一。 抽籤箱前,南舟抽到了醒目的“6”。 她走回等待区,对林闪闪和易清欢晃了晃纸条,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弧度:“手气不太好。” 每家提標时间三十分钟,答疑十分钟。她们是最后一家。 易清欢看了看时间表,低声计算:“轮到我们,已经过中午了,评委们听了半天的述標,审美疲劳,容易犯困,注意力最分散。我们……有点亏。” 林闪闪立刻攥紧了小拳头,像给自己也给伙伴们打气:“不怕!重磅的总是压轴出场!我们的方案够精彩,一定能炸醒他们!” 易清欢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更低了,带著一种超越年龄的清醒:“技术標……或许十年前,还能靠绝佳的创意力挽狂澜。但现在……黑铁时代,难。” 南舟明白她的意思。这大概是她从易启航那里耳濡目染的认知,也是冰冷现实的一部分。她伸出手,分別握住易清欢微凉和闪闪的手,平稳而坚定:“我们尽人事,就好。” 这话不轻不重,却清晰落入了陆信的耳中。 他看到她眼下的淡青,看到她挺直的脊背,朝著她的方向,做了一个“fighting”手势。 南舟没回应,只是將视线重新投向紧闭的会议室大门。 时间在等待中粘稠地流淌。陆信那组进去的时间很长。当他再次从会议室走出来时,脸上带著南舟熟悉的、佼佼者的自信笑容。与南舟的视线有一瞬的交匯。他用唇语说:“relax。”(放轻鬆) 南舟懒得给他目光,低下头,將已经看了十六遍的提报稿,又翻过一页。 终於,轮到她们了。 “第六组,『南舟的舟』,请准备进场。”工作人员的声音响起。 三个女孩同时站起身。南舟將稿子合上,林闪闪快速检查了一遍隨身携带的电脑、移动硬碟、以及那份用透明文件袋精心装好的《art city》。易清欢则轻轻按了按胸口。 会议室那扇大门被推开。 巨大的长条会议桌对面,黑压压坐了一排人。正中间是程征,他左手边是梁文翰,右手边是工程、成本、运营等各部门的负责人。近十双眼睛齐刷刷投射过来,带著审视、疲惫、以及例行公事。 压迫感,像实质的潮水般涌来。 与对面豪华阵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们这边——只有三个年轻女孩。 青春,鲜活,却也……单薄。 有人忍不住打了个不大不小的哈欠。而程征,恰好在此刻拿起了手机,低头看著屏幕,似乎有什么更重要的事务需要处理。 坐在梁文翰旁边、工牌上写著“工程”的中年男人,目光在三个女孩身上扫了一圈,脸上露出混合著惊讶和某种微妙的笑容:“哟,都是女孩啊?还这么年轻。” “年轻”这个词,多数时刻是讚美,但在此刻,赤裸裸地指向“经验不足”、“资歷浅薄”、“可能扛不起重任”。 南舟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甚至迎著那目光,露出一个极淡的微笑。 她开口,声音清越,不疾不徐: “谢谢您的关注。我记得,程总在上次城市更新论坛上分享过一个观点。他说,『城市更新,不止是『城』的更新,更是『人』的更新。』” “我想,这句话也可以引申一下。由『年轻人』来主导和参与『更新』的项目,或许正是『新老碰撞、代际传承』的题中之义。我们带来的,可能不是最丰富的经验,但我希望是新鲜的视角、大胆的尝试,以及对未来生活更直接的感知。”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那个打哈欠的人,彻底精神了。 能在大老板在场时,如此自然、精准地引用他本人的言论,並进行恰如其分的延伸阐释……这个年轻设计师,功课做得很足。 程征看著南舟,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欣赏:“南设计师好记性。” 这一句看似隨意的肯定,却在底下人心里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华徵集团合作过的大事务所、知名设计师不计其数,老板能记住几个创始人、主创设计师不稀奇。可眼前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女设计师……老板不仅记得,还当眾认可了她?有些人交换著眼神,心里开始重新掂量。 梁文翰接过话头,恢復了专业会议主持的沉稳:“南设计师,时间有限,请开始你们的方案匯报吧。” 南舟微微頷首,连接好电脑,打开ppt。 她站在投影幕布旁,环视眾人,拋出了第一个问题: “在正式开始前,我想请大家思考一个问题:在今天,在四九城这样一个拥有超过一百家悦庭、数十家米朵,几大巨头酒店集团牢牢占据的市场里,一家全新的、由老旧物业改造而成的酒店,凭什么活下去?凭什么能赚钱?” 问题拋出,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南舟自问自答,语气斩钉截铁: “如果我们的答案,还是『更好的位置、更低的价格、更乾净的床品』,那么,很抱歉,我认为我们从出发的那一刻,就已经输了。因为这条路,是巨人们用几十年时间铺就、高度成熟且固化的赛道。我们在这条路上奔跑,绝无胜算。” 她切换下一页,屏幕上出现了对周边快捷酒店市场的详尽分析图表,最后归结为八个醒目的大字:“需求仍在,利润难求”。 “所以,”南舟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著破开迷雾的决断力,“我们今天带来的,不是另一个『更好一点』的选项,而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答案。这不仅仅是一次酒店室內的改造设计,更是一次,为『拾光营造』这个项目,进行的『价值升维』战役!” 一半以上的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眼神重新聚焦。 一直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的程征,也停下了笔。 梁文翰在面前的笔记本上,快速写下了两个字:“破局”。而在“破局”旁边,他又重重地画了一个“¥”符號。收购不良资產是为了盘活赚钱,情怀不能当饭吃,最终还是要落到真金白银的回报上。这个开场,有点意思。 南舟观察著眾人的反应,尤其是程征和梁文翰。她心下稍安,继续推进。 她开始展示具体的改造方案。首先呈现的,是基於西锣鼓巷地缘文化提炼的“四九城风物”主题客房。 看到这里,台下刚刚提起的兴趣,似乎又有些回落。 前面已经有团队提出过类似方向的方案了,虽然可能没这么细致,但大同小异。 南舟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底那根弦绷紧,但面上丝毫不显。她顿了顿,忽然拋出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例子: “不知道各位是否记得一个案例。前些日子,足协对苏超说:『你该归我管。』但苏超的回应是:『不,我属於文旅地產。』这个案例给我们的启示是:当你跳出原有的行业归属和竞爭维度,在一个更高的、更广阔的层面上重新定义自己,你就能创造新的赛道” 这个比喻来得突兀,却生动。台下有人没忍住,“扑哧”一声低笑了出来,隨即赶紧掩住嘴。 梁文翰也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弯起一个真实的弧度,他抬手示意:“不好意思,南设计师,你请继续。” 南舟也微微一笑,切换ppt,画面陡然一变。 “我们的第二套方案——『田园度假风』点。採用『轻硬装,重软装』的策略,用相对低成本的材料,如微水泥、復古瓷砖、大量原生绿植和自然材质的软装,来塑造高价值感知的『诗意棲居』空间。过滤掉田园生活中『晨兴理荒秽』的艰辛,只为都市中疲惫的商旅和渴望逃离的文旅客人,保留那份『採菊东篱下』的閒適与治癒。” 画面一帧帧划过,没有奢华的堆砌,却处处透著精心打磨的质感与温度。 这种风格,精准地击中了梁文翰的审美偏好和情感记忆。他几乎是不自觉地,在笔记本上那个“¥”符號旁边,画下了一个大大的对勾。眼神里的光芒,重新被点燃,甚至比刚才更盛。 南舟心中稍定,看向程征。程征的目光落在那些充满“庭院感”的画面上,神情专注。 是时候了。 南舟停顿了一下,身边的林闪闪立刻会意,从隨身的大托特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本《art city》。 南舟从林闪闪手中接过这本书,面向评委席。 “当然,第三个方案的更深层思考,很多灵感来源於这本书——《art city》,並对书的作者,致以……真挚的敬意。” 书的封面朝向眾人,醒目的书名和作者名清晰可见。 坐在评委席上的人,有两个下意识地摸出了手机,悄悄点开了购物app。 这本书,老板写的,自己还没读过…… 现在下单,还来得及吗? 这拍马屁的功夫,哦不,向上管理的功课,做到这个份上,不升职加薪,天理难容啊。 梁文翰直接戳破,现在买,早干嘛去了? 南舟將书轻轻放在桌上,ppt画面再次切换。 这一次,出现的不是具体的房间,而是一个个充满想像力的场景概念图:酒店大堂像一个充满艺术装置的城市会客厅;走廊的墙面被改造城艺术展陈空间;会议室被设计成灵感碰撞的“创意实验室”;甚至每个客房,都预留了与本地艺术家合作的小型艺术品陈列位。 “当『睡个好觉』成为基础承诺后,竞爭的焦点就必然转向——『为何而醒』?”南舟的声音清亮而充满力量,“今天的商旅人士,尤其是年轻一代的创意阶层、企业管理者,他们需要的不仅仅是休息,更是灵感激发、美学感知和高质量的创意社交。” “因此,我们用『策展思维』来重构整个酒店空间。它不再仅仅是一个住宿场所,更是一个可沉浸式体验的『移动美术馆』、『城市艺术会客厅』、『商业灵感发生器』。我们与本地画廊、艺术机构、独立设计师合作,定期举办小型展览、沙龙、 workshops。住客在这里收穫的,將是一段充满美学体验和思想碰撞的独特旅程。” 她看向台下,目光灼灼:“或许有人会说,这听起来是小眾市场。但红书上有一句话很流行——『小眾即大眾』。一位旅客在社交媒体上一次真诚的分享,可能胜过千万元的硬广投放。” “我的匯报完毕。谢谢大家。” 她站在那里,纤细的身影在巨大的投影幕布前,却仿佛蕴含著不容忽视的能量。明明是最柔和的江南女子长相,可刚才那番陈述,却充满了破釜沉舟的豪迈与篤定,让人愿意相信,认真做事的人,总能切下一块属於自己的宝贵蛋糕。 会议室里,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奇异的沉默。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提问。 然后,程征放下了手中的笔,缓缓地,带头鼓起了掌。 紧接著,梁文翰、工程部的负责人,成本部的经理……掌声渐渐连成一片,虽然算不上热烈,但足够真诚,表达他们对专业、对思考、对这份“不同”的尊重。 南舟悄悄在身侧擦掉手心里的汗,维持得体的微笑,等待答疑。 然而,或许是因为她的匯报已经足够完整,或许是因为这个方案带来的衝击和思考需要消化,竟没有人立刻提问。 就在这时,坐在南舟旁边的易清欢,忽然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有些突兀,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拿起讲台边那本《art city》,在眾人疑惑的注视下,走向了主位。 南舟满心满眼看不懂——彩排里没有这一出! 易清欢径直走到了程征的面前。她双手將书递过去,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让每个人都听得见: “程总,这本书是舟姐反覆研读、做了很多笔记的。她说,每一次阅读都有新的启发。这本做了標记的旧书,就像您更新的项目。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请您……笑纳。” 第49章 炙子烤肉店的窘境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49章 炙子烤肉店的窘境 会议室的空气,在易清欢递出那本书时,凝滯了一瞬。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女孩纤细稳当的手。 程征看著眼前的女孩,又抬眼望了望站得笔直的南舟。他瞥见清秀工整的字体做的几处標记和批註,对著易清欢微微頷首:“有心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在场的人心中又是一动。 这时,不知是谁,低声嘀咕了一句,:“南设计师这套『艺术商务风』……细想起来,倒是和上午建筑组那个先锋感的方案,挺搭调的。” 建筑是骨架,室內是血肉,若两者在理念上契合,无疑是项目的一大幸事。 但这终究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插曲。梁文翰抬腕看了看表,已过下午一点半。做了简短的总结,並再次感谢了南舟团队的精彩匯报。 提標正式结束。 * 走出办公楼,盛夏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 “我的天……终於结束了!”林闪闪第一个叫出来,拍了拍胸口,“我刚才在里面,大气都不敢喘!” 易清欢带著完成一件大事后的兴奋与虚脱。“舟舟姐,你最后那段『为何而醒』,说得太棒了!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南舟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深深的疲惫,“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清欢,你最后那一下……太冒险了。” “怕什么?”易清欢狡黠地眨眨眼,“书是你认真读的,心意是真的。我们又没有塞红包,只是送还一本做了笔记的书而已。真诚,永远是必杀技。” 正说著,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易启航就站在楼前的树荫下,靠著车门,目光望向她们出来的方向。 “哥?你怎么来了?”易清欢有些意外。 易启航目光在易清欢脸上仔细巡睃了一圈,才转向南舟,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提得怎么样?” 不等南舟回答,易清欢立刻抢著说,语气带著与有荣焉的骄傲:“那还用问?舟舟姐大杀四方!哥,你不在现场没看见,程总都带头鼓掌了!” “哦?”易启航挑了挑眉,想到久泰地產的提案,她也是这样,给人惊喜,“看来南设计师离成功上岸,又近了一步。” 南舟还没说话,易清欢已经嘟起了嘴,替她哥回答了刚才的问题:“你还没说呢,哥,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专程来接我啊?” 易启航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我不来,能指著某人来吗?”这个“某人”,显然指的是此刻不知在何处忙碌的陈哲。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易清欢抗议,“陈哲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啊。” 南舟適见识了这对兄妹可能的斗嘴模式,她心情不错,提议道,“为了庆祝今天提標顺利,也感谢清欢鼎力相助,咱们去搓一顿。就银鱼胡同那家『张记炙子烤肉』,易先生一起吗?” 她本来就要请易启航的,现在正好一次性解决。她看向易清欢,带著询问,“清欢,你可以吃烤肉吗?” “可以可以!我超爱烤肉的!”易清欢眼睛立刻亮了。 “你只能吃一点点。”易启航立刻泼冷水。 “知道啦,祥林嫂!”易清欢吐吐舌头。 上车前,林闪闪凑到易清欢身边,撞了撞她的肩膀,压低声音:“哎,清欢,你哥……其实还挺帅的哈。” 易清欢与有荣焉地扬起下巴:“那当然,也不看是谁的哥哥。” 易启航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 临近“张记炙子烤肉”,就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爭吵声,中间夹杂著盘子碗碎裂的刺耳声响。 “老子一天没闭眼,这店就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是张叔標誌性的大嗓门,充满了愤怒和失望。 “指手画脚?店都要黄了!您守著这些破铜烂铁有什么用!” 一个年轻气盛的声音毫不示弱地顶回去,应该就是张叔的儿子,张小川。 南舟几人互相看了一眼,加快了脚步。刚走到门口,一个白色的瓷盘从店里直直飞了出来,目標对准了走在稍前的南舟! 事发突然,身旁的易启航反应极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用力將她往自己身边一带! “啪嚓”一声砸在胡同的青砖上,碎片四溅。 南舟被拉得一个趔趄,几乎撞进易启航怀里。男人身上淡淡的、混合著皂角的气息瞬间笼罩了她。手腕被他握著的地方,传来清晰的热度和力道。 错愕,后怕,还有一丝来自异性的接触带来的羞窘,让她的脸颊瞬间发热。持续了短短一瞬,易启航已经鬆开了手。 “没事吧?”他问。 南舟拉开一点距离:“……没事,谢谢。” 林闪闪已经惊呼著跑进去:“张叔!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打起来了?” 只见不大的店面里,几张桌子被推得歪斜,地上有摔碎的杯碟和泼洒的调料。张叔气得满脸通红,他对面,一个穿著宽鬆t恤、头髮有些凌乱的年轻男子——正是张叔的儿子张小川。他也梗著脖子,一脸不服。 “闪闪来了?”张叔见到熟人,怒气稍缓,但依旧痛心疾首,“你给评评理!炭火、铁炙子、每天现送的新鲜羊肉、咱家传了三代的秘制调料……这是咱『张记』的根!『肉要手切、火要旺、料要足』,这是我爹,他爷爷定下的规矩!可这逆子今天抽什么疯,非要改!要用电炉!这不是砸招牌吗?!” 易清欢跟著进来,好奇地打量著店內颇具年代感的陈设、传统炙子,附和道:“炭火铁炙子?听著就很有风味啊!我是要试一试的。” 张小川猛地转过身,看到又进来几个生面孔,被更大的焦躁覆盖:“爸!您睁开眼睛看看外面吧!店都要黄了,还不肯改!是,炭火铁炙子是有『锅气』,可它也笨重、烟大!夏天屋里跟蒸笼似的,谁受得了?人家现在新开的店,都用无烟电炉,乾净又安全!” 林闪闪想了想:“其实……店里开足空调,也还好吧?” “这老旧的线路,拉著这么大功率的空调,还有明火!万一出点事,怎么办?”张小川找到了强有力的论据,声音更高了,“都是安全隱患!” 林闪闪眼睛一亮,立刻抓住机会,转向南舟:“哇哦,小川哥考虑得有道理哦!那……那就得整体改造了!电路、排风、消防……这可是个大工程,得找个靠谱的、知根知底的设计师才行!” 张小川像是被提醒了,嗤笑一声,怨气更重:“改造?钱呢?赚的这点钱,餬口都不够,哪来的改造费?那些天杀的设计师,报价的时候说得好听,做起来各种增项,谁能信?” 南舟听到这里,平静地开口:“增项是可以控制的。把所有施工项目、材料品牌、报价都白纸黑字写在合同里,约定好『零增项』,超出部分由设计方承担,不就行了?” 张小川这才正眼打量南舟,见她气质沉静,说话条理清晰,不像信口开河,但长期的偏见和现实的窘迫让他很难立刻相信。“你说得轻巧。” 他语气缓和了些,但仍带著质疑,“还有,鲜切羊肉成本多高?现在很多店都用预製肉,味道也……差不多。客人吃的是肉吗?是环境,是发朋友圈,就咱们店……环境这么土,拍照不出片,怎么吸引年轻人?得年轻者得天下,懂不懂?” “你放屁!”张叔怒吼,手中的火钳重重敲在炙子边缘,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老子一天没闭眼,就轮不到你做主。你看不上这『烟燻火燎』,就滚回你的电脑跟前,打你的游戏去!” 张小川也被彻底激怒了,口不择言:“要不是拆迁无望,你以为我愿意管?” 父子俩怒目相对,食材、调料乱七八糟,显然生意是做不成了。 易清欢看了看一片狼藉,小声问:“那个……今天还能吃吗?我们可不要预製肉。” 张叔像是被这句话挽回了些许尊严,努力平復著呼吸,歉意道:“对不住了几位,今天……今天实在没法招待了。肉,绝对是好肉,改天再来吧!” 虽然吃不成烤肉有些遗憾,但目睹了这场传统与改变、坚守与生存的激烈衝突,南舟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触动了。这不只是张记一家的困境,也是无数胡同老店、传统手艺在时代洪流中面临的普遍挣扎。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起来。是房东老袁。 接起电话,老袁爽朗带笑的声音传来:“丫头,在哪儿呢?你那屋,彻底拾掇利索了!尤其是你那个屋顶花园,哎哟,我上去看了,摆上你弄的那些花花草草,小椅子一支,风景可真不赖!” 屋顶花园?改造完成了? 南舟心中一动,一个念头瞬间闪过脑海。她抬眼看了看怒气未消的张叔,忽然开口: “张叔,您这烤肉的家什……今天既然用不上,能外租吗?” 第50章 十万加的浪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50章 十万加的浪 张叔的炭火炙子在院里支棱起来时,暮色正从胡同东头漫过来。肉香混著炭烟气裊裊地飘上屋顶,勾得林闪闪趴在矮墙边直喊:“张叔!馋虫都被您勾出来了!” “急什么!第一炉最香!”张叔洪亮的声音伴著“滋啦”的油爆声。 屋顶上,南舟刚摆好碗筷。易清欢捧著北冰洋,望著西边渐沉的落日出神。易启航靠在躺椅里,难得舒展了眉眼。 肉端上来时,天边正烧到最后一片暖橘。羊肉焦香,简单的吃食在晚风里显得格外诱人。 “开动!”林闪闪率先下筷。 易启航尝了一口,点头:“火候是真好。” “看得见四九城连绵的屋檐,”易清欢望著远方,喃喃道,眼里映著天光,“以前总觉得北京太大,太吵,人被挤成了蚂蚁。可在这个角度看过去,它又好像……挺温柔的。” 易启航拿起手边那瓶北冰洋,他侧过身,朝向侧脸被夕阳余暉镀上一层柔光的南舟,將瓶子在空中微微一顿,声音比平时平和:“南舟,cheers.” 林闪闪早举起了相机。晚霞、笑脸、碰杯的瞬间——南舟和易启航的玻璃瓶轻碰时,她正好回眸,眼底映著细碎的天光。 “这张尤其好!”闪闪看著预览小声惊嘆,“启航哥你和南舟姐这张,氛围感绝了。” 吃到一半,闪闪下楼添蒜。过了一会儿,易启航也起身下去。 院子里,张叔正专注地翻著肉。闪闪蹲在一旁剥蒜,嘴里哼著不成调的歌。 “拍了不少?”易启航走到她旁边,目光扫过相机。 “启航哥!”闪闪抬头,献宝似的调出照片,“你看,屋顶的霞光好美……喏,这张你和清欢的侧影,还有这张——”她划到那张碰杯的照片,“这张你和南舟姐的合影特別好,光影、构图都绝了。” 易启航看著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过了两秒,他才像想起什么似的,语气隨意地说:“我平时忙,也没什么机会给清欢拍照。手机里连张像样的合影都没有。你拍的这些……都打包发我一份好了,留个纪念。”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是为了存几张妹妹的照片。 “好啊!”闪闪立刻掏手机,“那我们加个微信?我这就发你!” “行。”易启航亮出二维码。 加了微信,闪闪精心挑选了十几张照片发过去——自然包括了所有合影,尤其是那张碰杯的。 “谢了。”易启航拿起剥好的蒜瓣,“我上去了。” 夜色渐浓时,炭火將熄。易家兄妹起身告辞。 “今天多谢。”易启航对南舟说,“屋顶不错,烤肉也好。你黑眼圈都出来了,早点休息。” 南舟送他们到院门口:“路上小心。清欢,回去別熬夜。” 易清欢却拉著南舟的手捨不得放:“舟舟姐,你这屋顶花园就是我梦想的样子!以后我要是有了自己的小窝,也要这样能看星星、能和朋友吃饭的地方!” 南舟笑著拍拍她的手:“我的承诺一直有效。等你有了房子,想怎么改造,我帮你设计。” “一言为定!”易清欢眼睛亮晶晶的,这才依依不捨地跟著哥哥走进胡同的夜色里。 人散后,院子静了下来。连日的疲惫涌上来,南舟几乎是倒头就睡。 只有闪闪屋里灯还亮到深夜——她把今晚的素材剪成视频,配上音乐和字幕:“在四九城的胡同屋顶,等风来,等肉熟,等一场不问来路的相聚。”发上了小红书。 --- 第二天一早,南舟被激烈的敲门声惊醒。 “舟舟姐!爆了!视频爆了!”林闪闪的声音激动得变了调。 南舟开门接过手机,愣住了——粉丝一夜涨了十二万,私信炸了,小程序諮询未读:143条。 “还有这些!”闪闪点开几条高意向私信,“这人问今天能不能量房!这个想照著改露台!舟舟姐,我们接不过来了!” 南舟一条条看著,真实的需求和认可让她指尖微微发麻。 “真的……成了?”她声音有些哑。 “成了!”闪闪抱住她,眼泪掉下来,“我们熬出来了!” 接下来一周,两人忙成了陀螺。諮询、沟通、答疑。南舟凭著扎实的专业和两个极限改造案例的经验,应对得从容稳妥。闪闪则负责前期接洽和情绪安抚。一周內,竟顺利签下三单。 工作室帐户第一次有了清晰的盈余。 那晚,两人坐在阁楼里,看著窗外归巢的鸽子,都没说话。但空气里满是沉甸甸的踏实感。 只是,在一片向好中,“拾光营造”的项目始终没有回音。 拖了两周,南舟终於发了条谨慎的询问。 梁文翰的回覆在深夜到来:“南设计师,抱歉久等。项目因收到反馈暂缓,启动合规审查。贵司方案与建筑方案在核心概念上高度耦合,需双方提供独立创作证据以釐清情况。” 南舟立刻拨通电话:“梁总,『高度耦合』是什么意思?怀疑我们抄袭建筑方案?” “不是指控抄袭,”梁文翰语气复杂,“但不同专业方案在核心点上高度相似,会引发对流程合规的质疑。评审已注意到你们在『艺术酒店』、『策展空间』等概念上的相似性。现在需要你们各自提交证据链,证明这是基於对项目、对程总理念的独立理解,或……市场共识的巧合。” 陆信。 南舟握紧手机,指节发白。她想起他那句:“如果你的方案和我的不適配,那么很可能就要出局了。” 原来在这儿等著。 “我明白了。”她声音异常冷静,“我会儘快提供全部创作过程材料:调研笔记、草图、討论记录、方案叠代版本,以及我们帐號前期的相关理念发布。真的假不了。” 既然要证据,那就给证据。 她打开电脑,点开“西锣鼓巷-拾光营造”文件夹。从接到邀请那天起的所有思考、推翻、重建,都在这里。 这场仗,她必须贏。 第51章 合规审查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51章 合规审查 整理完所有为“拾光营造”项目准备的材料,南舟点开微信,手指悬停在通讯录那个特殊的角落——黑名单。 里面只有一个名字:陆信。 三年前亲手拖进去的,带著决绝与痛楚,以为就此尘封。如今,她却要亲手將他放出来。 点击,移除。 没有犹豫,她直接在对话框,发送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明天下午三点,角楼咖啡馆。” 没有称呼,没有寒暄,冰冷得像一份公函。 消息几乎是在发送成功的瞬间就显示了“已读”。紧接著,对话框被一连串色彩斑斕、情绪夸张的表情包刷屏:流泪猫猫头、开心到转圈的小人、放著烟花的动图……最后跟著一句:“你终於捨得放我出来了![流泪][开心]” 南舟看著满屏跳跃的幼稚图案,心里没有丝毫波澜,甚至觉得有些讽刺。她直接按熄了屏幕,將手机反扣在桌上,没再回復一个字。 * 次日下午,角楼咖啡馆。 101看书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全手打无错站 南舟提前十分钟到达,选了个靠窗但相对安静的角落。阳光透过古老的窗欞,在深色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打开手机录音功能,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面的纸巾盒旁。 几分钟后,陆信准时推门而入。他显然精心打扮过,一身浅灰色亚麻polo衫,很减龄,脸上带著一种近乎雀跃的明亮神情,锁定了南舟的位置。 他快步走来,拉开南舟对面的椅子坐下:“等很久了吗?路上有点堵。还是老样子,给你点榛果拿铁?” “不用,”南舟声音平静无波,“我喝美式。” 陆信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有些訕訕地:“你以前总说,美式又苦又涩。” “人总是会变的。”南舟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精心修饰过的脸上,“就像你。原来还是那个口口声声要『给城市留下几个好房子』、有理想有担当的建筑师,现在呢?陆信,午夜梦回时,你还会认识镜子里的自己吗?会不会觉得……面目可憎?” 她的语气並不激烈,甚至算得上平淡,但字字清晰,像细密的针,精准地刺向某个地方。 陆信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眯起眼睛,那双曾让她觉得深邃深情的眼眸里,此刻翻涌著被冒犯的慍怒和审视。他身体微微后靠,拉开了些许距离,声音冷了下来:“你什么意思?约我出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装傻有意思吗?”南舟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让,“为了阻止我的脚步,你不惜写匿名举报信?『建筑方案与室內方案高度耦合』——亏你想得出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陆信,你这是有多自信,又有多么傲慢?觉得你的想法是天赐灵感,別人但凡与之相似,就只能是抄袭或『耦合』?现在启动合规审查了,你满意了吗?” “匿名举报信?高度耦合?”陆信重复著这两个词,像是听到了极其荒谬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南舟,你有什么证据?就凭你毫无根据的猜测?” “证据?”南舟冷笑一声,“你亲口说的,『如果我的方案和你的不適配,那么我就要面临出局』。这不就是最直接的动机吗?” 陆信盯著她,像是在极力压抑著巨大的怒火。半晌,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种被冤枉的苦涩和执拗:“南舟,对別人,你或许可以说我无情、傲慢、虚偽。但对你,我一片真心,天地可鑑。如果我说了半句谎话,就让我出门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的语气激烈,眼神灼灼,仿佛真的蒙受了天大的冤屈。 南舟却只觉得一阵反胃般的噁心:“如果发毒誓有用,大街上早就该尸横遍野了。” “那你告诉我,”陆信逼问,身体前倾,“我举报你,对我有什么好处?我是建筑师,陆信!我不会拿我的作品开玩笑,我更爱惜我的羽毛!『拾光营造』这个项目,对我同样重要!我本意就是我们同时中標,携手做一个能写进彼此履歷的好项目!我为什么要自毁长城,去举报一个理论上最理想的合作伙伴?” 南舟沉默了。 阳光在她侧脸上移动,照亮她纤长的睫毛和紧抿的嘴唇。 是的,从纯粹的利害关係分析,陆信似乎没有动机。举报一旦坐实,他的方案同样会陷入质疑,对他百害而无一利。他那么精明的人…… 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真情”背后往往都標註著价码,这是她跌打滚爬这几年悟出的冰冷现实。永恆的、驱使人行动的,往往是利益。 这么看来,陆信或许真的不是举报者。 那会是谁?还有谁,既了解她和陆信过往的纠葛,又能精准地利用“方案耦合”这个点来製造麻烦? 陆信见她长久不语,脸上紧绷的线条稍稍缓和,以为她听进去了,情绪有所鬆动。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熟悉的、怀念的笑意:“不过,说真的,能和你的方案『高度耦合』,我还挺开心的。这说明我们的默契还在,不是吗?在某些最本质的审美和思考上,我们依然……心有灵犀。”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格外低沉,带著一丝试探和曖昧。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南舟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欸,你的咖啡?”陆信说。 南舟的声音恢復了冰冷,“合规审查,你我都要提交证据。陆信,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追忆往昔,不如回去好好准备你的材料。说不定……举报你的人,是你的某个强劲对手呢?毕竟你陆大建筑师风头正盛,树大招风。我,只是被你连累的池鱼。” 她说完,转身就走。 陆信却因她最后那句话眼睛一亮,也跟著站起来,急急道:“舟舟,你这是在……关心我吗?我很高兴,真的……” 南舟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看清的唇形,无声地吐出了两个字: “油腻。” * 就在南舟与陆信对峙时,银鱼胡同的小屋里,林闪闪正对著手机屏幕焦躁地咬著指甲。 “太欺负人了!舟舟姐熬了多少个通宵才做出来的方案!凭什么一句『高度耦合』就要审查?这不就是变相说我们抄袭吗?” 越想越气,她抓起手机,点开易清欢的微信对话框,语音將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连同自己的愤懣,一股脑地发了过去。最后总结道:“竞標遭恶意举报,开启合规审查。” 易清欢的回覆来得很快,语气是罕见的严厉:“岂有此理!”然后这这句话原封不动转给自家哥哥易启航。 此时,易启航正在东四环某开发商会议厅里,与一位重要的客户进行艰难的公关谈判。对方对合作条款诸多挑剔,场面一度有些僵持。 就在这时,他桌面上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瞥见发信人是易清欢,心里微微一紧。他这个妹妹,平时很少主动发消息给他。 他对客户抱歉地笑了笑:“王总,稍等,我去下卫生间。” 读完消息,易启航眼神冷了下来,心头窜起一股无名火。 他直接拨通了南舟的號码。 * 南舟刚离开咖啡馆,隨著晚高峰的人流,被裹挟著挤进地铁站。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滑动接听。 “嗨,”易启航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背景很安静,“你还好吗?” 他的语气里带著小心的探询,不同於平日里的调侃或刻薄。 南舟还没回答,身边突然爆发一阵激烈的爭吵。一个中年男人粗声粗气地吼:“挤什么挤!没长眼睛啊!”另一个年轻女人不甘示弱地回敬:“怕挤別坐地铁啊!在这装什么大爷!嫌挤你打车去啊!” 紧接著,便是推搡和一连串不堪入耳的、上升到器官与祖宗的谩骂。狭窄车厢里的空气仿佛被点燃,焦虑、怒气、疲惫瀰漫开来。 南舟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包围,耳边是尖锐的爭吵声,身体被挤得动弹不得。握著手机,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电话那头,易启航清晰地听到了这边所有的嘈杂、爭吵、以及南舟的异常。 “南舟,”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缓,带著一种近乎笨拙的安抚,“你別哭。我们想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你看看今天几点方便,我们见个面。就选在你胡同附近吧,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聊聊。” “我没哭,”南舟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就是突然觉得很累。易启航,我那么用心做的方案,他们说合规就合规吗?就因为我没名气,没背景,还是个女的,所以就可以被隨意质疑吗?” 她的问题掷地有声,不是质问易启航,更像是在质问这个她试图“理直气壮”生活,却处处给她设置门槛的世界。 “南舟,你別胡思乱想。”易启航的语气斩钉截铁,带著令人安心的篤定,“性別和身份,不应该是被质疑的理由。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在合规审查的框架內,用最扎实的证据为自己正名。这是最好的路。” “如果……这条路实在走不通,媒体,是最后的办法。不到万不得已,我不希望走到那一步。” 第52章 欣赏不及规则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52章 欣赏不及规则 什剎海的夜,是四九城的“温柔”。 水面被沿岸的灯火切成细碎的的金箔,远处酒吧街的喧囂传到这里,已被稀释。南舟沿著水边走了几步,便看见易启航靠在栏杆上的背影。 “来了?”他声音平平问,“要坐船吗?” 南舟“嗯”了一声,走到他身旁,晚风带著水汽拂过脸颊。“我以为你怎么也得安慰我几句。” 易启航侧头看她,忽然笑了,笑容在夜色里有点懒洋洋的:“心思这么容易被人猜中,那我还怎么混?” 易启航买著两张票回来,朝她晃了晃,排队的时候他说:“南设计师,换个角度看问题,说不定就有新思路。” “不管什么时候,尤其你面对重大决定时,先把自己调解到最佳状態。愤怒或者无助,都会让你失去判断力,不利於找出最优解。” 南舟心头那根绷紧的弦,被他这几句看似隨意的话,轻轻拨动了一下。 是啊,自己当时不就是被愤怒和委屈冲昏了头脑,才会去联繫陆信吗?垃圾就该待在垃圾堆里。 她几乎没犹豫,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刚刚放出来没多久的头像,再次拖入黑名单。 动作乾脆利落,好不拖沓。 回事务所准备材料的陆信,在电脑前看到屏幕上再次跳出的红色感嘆號时,整张脸铁青,一拳砸在桌面上。 嘛的,又被黑了。 * 船离了岸,城市的喧闹被水波隔开,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桨叶轻划水面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隱约的灯火。 易启航坐在南舟对面,他从兜里摸出什么,递过来。 是一块巧克力。 南舟:“……” “上次在医院,我看你吃了。”易启航语气自然,仿佛这举动再寻常不过,“吃甜食能让心情变好,是吗?” 南舟看著那块巧克力,接过巧克力,剥开,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浓郁的甜意在舌尖化开,熨帖著神经。 她忍不住,嘴角扯出一个微小的弧度。 “你不忙吗?”南舟忽然问,“还专程跑来找我。” 易启航咳嗽一声,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向船舷外:“我这不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吗?” 除了易清欢,还能有谁? “嗯哼。”易启航含糊地应了,“她那个丫头,操心的事倒多。” 有个妹妹就相当於有了张万能牌,怎么打都好用。 铺垫了这么久,易启航才切入话题,语气也正式起来:“现在,和我再详细说说这件事吧。从头到尾。” 林闪闪也好,易清欢也好,她们知道竞標被举报、陷入合规审查,但並不清楚南舟和陆信之间具体是怎样的过往。 南舟也没打算再瞒著易启航——反正他早就撞见过不止一次。 她讲得很平静,没有过多渲染情绪,只是陈述事实。 易启航安静地听著,开口分析,“整件事,应该不是陆信所为。” 南舟抬眼看他。 “举报你,对他没有任何好处。”易启航分析道,眼神锐利,“他的目標是中標,是名利双收,是巩固自己的地位和名声。他或许傲慢,但不会用这种损人不利己、还可能引火烧身的蠢办法。” “那会是谁?”南舟问。 “其他参与竞標的事务所。”易启航篤定地说,“他们未必知道你和陆信的具体关係,但『建筑与室內方案高度耦合』——这个信息本身,就是一把锋利的刀。至於他们怎么拿到这把刀……开发商內部,当然有他们的內应。桌子下的交易,中標的团队要给回扣的。你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没有背景的小工作室,方案还那么出彩,挡了別人的路,自然有人想把你踢出局。” 水面倒映著两岸的光,破碎又摇晃。南舟听著这些冰冷而赤裸的规则,只觉得夜风更凉了。 “所以,”她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苦涩,“我除了配合审查,提交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然后就別无选择了吗?” 船头的灯在他眼底投下两点微光,明明灭灭。易启航沉默了几秒:“常规的路,是这样。但……还有个剑走偏锋的法子。” 南舟心跳快了一拍,凝视他的脸庞。 “你提报的时候,程征在场。清欢说,他很欣赏你们的方案,甚至带头鼓了掌。你们那波『情绪价值』——也给得很到位。这说明,在他那里,对你是留有正面印象的。” “你是说……直接去找程征?”南舟呼吸微促。 易启航点头,“合规审查是流程,但流程之上,还有决策的人。如果你能找到他,当面说明情况,尤其是点明你可能是被恶意竞爭波及的,而他恰好又欣赏你的才华和態度……说不定,会有转机。” 南舟心念急转,却又迅速冷却:“可我现在根本不清楚,合规审查这件事,程征本人到底知不知道。” “这就是风险所在。”易启航坦言,“西锣鼓巷这个项目,论位置重要,但论体量和在『华征』整个盘子里的分量,確实也算不上顶尖。程征日理万机,会为这样一个项目、一个初次合作的设计师,破例干预流程吗?很难说。” 他看著她眼中刚刚燃起又迅速黯淡下去的光,语气放沉了些:“南舟,你现在手里这张牌牌,要不要打,怎么打,你自己决定。我只提醒你,找他的方式、时机、说辞,都需要极度的谨慎。弄巧成拙,可能连以后的机会都断了。” 船不知不觉已绕了半圈,开始回航。 就在这时,南舟的手机屏幕连续亮了几下。是几个她日常关注的、建筑设计行业的网络论坛和和公眾號。 她点开,只看了一眼,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標题一个比一个刺眼: 【行业黑幕?某新锐室內设计师被曝为夺標,不惜拖建筑师前男友下水】 【设计圈也兴“美人计”?女设计师上位手段引热议】 內容极尽渲染,將一次普通的合规审查,描绘成一场充满心机与背叛的狗血大戏。文章末尾,附上了一张照片—— 那是多年前,京郊那个文旅度假区项目落成时,团队在地標建筑前的合影。人群中,年轻的南舟和陆信站得很近,两人的脸都被打了粗糙的马赛克,可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认出。 南舟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 “功课做得真足啊。”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那么讽刺。 易启航也看到了她手机屏幕上的內容。脸上那点散漫的笑意彻底消失,他没说什么,只是给易清欢发了条消息: “查这两个论坛(附连结),还有发这些文章的几个id。你和小陈试试,能不能追踪到ip。” * 合规审查当天的会议室,气氛比提標时更加凝重。 长桌对面,“拾光营造”法务、审计、工程、成本部门的人坐了一排,梁文翰也在,但今天他只是旁听,神色复杂。 南舟独自一人出席。 她將连夜整理、列印、装订成册的厚厚一沓材料,一份份分发给对面的人。 她语气平稳,条分缕析,逐一回应审查要点,阐述方案的独立创作过程。没有诉苦,没有辩解,只有基於事实的陈述。 最后,她看向梁文翰:“梁总,关於方案中与程总理念的契合部分——主要基於对《art city》一书的学习和思考。相关笔记和批註,程总已经看过了。” 梁文翰抬了抬手,脸上露出一个近乎圆滑的笑容:“南设计师准备得非常充分。看来,这確实是一次……令人惊讶的巧合。”他將目光扫过在座的其他人,“各位还有什么问题吗?” 法务和审计的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低声交谈了几句,最终摇了摇头。 “那么,今天的合规审查到此结束。”梁文翰宣布,“感谢南设计师的配合。” 散会后,梁文翰单独送南舟出来。 “南设计师,”梁文翰停下脚步,脸上带著公式化的歉意,“接下来,项目大概率会重启招投標流程。” 南舟的心往下沉了沉:“所以,上一轮的结果作废?那我需要重新准备投標?” 梁文翰咳嗽一声,“非常抱歉,重启后的投標,贵工作室……可能不在我们的邀请范围內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南舟的头顶。她那么珍惜这次的机会,可现实如此残忍。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自证了清白,却还是被排除在外?” 梁文翰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略显尷尬、却又带著某种“你懂的”意味的神情:“南设计师,实不相瞒。第一轮关注度低,筛选標准相对……灵活。但现在,项目因为被推到风口浪尖,很多眼睛盯著。集团对合作方的资质、背景、抗风险能力,要求会变得非常严格。你们工作室目前,不符合条件。” 换句话说,不够格。 南舟只觉得浑身发凉,像是被人从温暖的春日,猛地推进了数九寒天的冰窟。 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在所谓的“规矩”和“资质”面前,轻飘飘的,像个笑话。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点锐痛维持著冷静。 “这一切,”她看著梁文翰,一字一句地问,“程征总知道吗?” 梁文翰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道:“项目的重要节点和情况,我们都有向程总匯报。关於合规审查和后续处理,程总的意思是——按规矩办事。” 梁文翰没说的是,程总还问过一个问题。“那个南舟,真的和那个建筑师是男女朋友关係?” 梁文翰的回答是,前男女朋友。 程征的目光落在办公桌角落那本《art city》上,他抬手,轻轻將那本书往桌边推了推,像说著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走的时候,把这个带走。” 至此,梁文翰彻底明白了程征的態度。 第53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53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按规矩办事。 规矩、资质、背景。 这些词在南舟舌尖滚过,泛起铁锈般的涩。 她恍恍惚惚地回到银鱼胡同,回到了自己新装修的小屋。 这是她的堡垒。一砖一瓦,一草一木,蜿蜒的楼梯,都浸著她的汗水,凝聚她的爱与智慧。 家是能给人充电的,她想,她一定想到好的解决办法。 她拖著脚步上楼,钻进自己那个小小的阁楼。抱膝坐下,將脸埋进臂弯,冥思苦想。 易启航在船上说的话,再次浮现在耳边。 “最后一条路,是程征。” 可她该怎么走?难道要发一条微信,字字泣血地诉说自己的清白与委屈。“hi程总,我没抄袭,没有使用不光明的手段,我要参与二次竞標。” 那副摇尾乞怜的嘴脸,光是想想,就让南舟喉头髮紧。自尊心这道坎,她首先就过不去。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上。 打开,登录现在由林闪闪精心打理的小红书帐號——“南舟的舟”。 最新那条“屋顶烧烤”的视频下,留言还在不断新增,小红点欢快地跳跃著。后台私信列表里,关於设计諮询的未读消息又堆了十几条。 灵光,像暗夜里猝然划亮的火柴,照亮了某个角落。 她或许没有显赫的资歷,没有雄厚的背景,没有所谓“够格”的团队规模。 但她有別的。 她有这几个月来,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真实而粘性很高的十二万粉丝。 她有流量,有关注度,有在这个时代同样被视为资本的影响力。 反观那些资歷深厚的事务所呢?他们或许在行业內有姓名,但在大眾传播的场域里,在普通网友心中,他们的声量可能远不如一个用心经营的垂直帐號。 流量能做什么? 南舟的心臟,砰砰地撞击著胸腔,一股混合著冒险与兴奋的热流,开始取代之前的冰冷。一个大胆的的计划,在她脑中逐渐清晰成形。 她拿起手机,给林闪闪发消息:“闪闪,明天陪我出去办点事。” 几乎秒回:“yes, madam!隨时待命,舟舟姐!” * 第二天,南舟和林闪闪出现在了十里河建材城。 第三天,她们轻车熟路地找到那家店面颇大的板材批发店。柜檯后,程老板正戴著老花镜核对帐本,手里习惯性地捻著几根鬍鬚。 “程老板,程伯伯!”南舟笑著打招呼,声音清亮。 程老头闻声抬头,眯著眼辨认了一下,隨即脸上笑开了花:“哟!南丫头!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快进来坐!” 几个月不见,南舟身上的气质发生了显著的变化,那是一种经过世事打磨后的沉静与利落,眼神却依旧清亮有神。 “来看看您,顺便看看货。”南舟笑著走进店里,目光扫过陈列的各类板材,“程伯伯,最近生意怎么样?” “唉,就那么回事儿唄。”程老头摆摆手,语气里透著生意人的圆熟与些许无奈,“这行情,你也知道。干一天是一天,得过且过。” 南舟在店里慢慢转了一圈,手指抚过几种不同纹理和顏色的板材样本,心里快速评估著:“程伯伯,您还记得我们之前的约定吗?” “约定?”程老头愣了一下。 “当初我给孙阿姨家做改造,预算紧得不行,是您大方心善,给了我接近成本价的优惠。”南舟语气真诚,不卑不亢,“我当时就说,这份情我记著。以后我有了客户,一定第一个推荐您这儿。所以今天,我来了。” 程老头闻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记得记得!南丫头你忠厚啊,好啊!今天看中什么,伯伯还给你友情价!” 林闪闪適时地插话,语气活泼:“程伯伯,您店里库存的板材,存量足不足呀?” 程老头拍了拍胸口:“不是我吹,十里河这一片,比我这儿品类全、库存足的,没几家!我侄子……他公司有些项目用的基础板材,也常从我这儿走。他孝顺,总说让我歇著,他给我养老。” 老头嘆了口气,眼里却闪著不服输的光,“可人哪能真閒著?总得找点事做,心里才踏实。我老头子啊,做梦都想把这摊生意再做大点儿,再上一层楼!那话怎么说来著?『老驥伏櫪,志在千里』!『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南舟和林闪闪对视一眼,都笑了。闪闪趁热打铁:“程伯伯,您这雄心壮志,我们特別佩服!所以今天来,是想跟您谈个更大的合作。” “更大的合作?”程老头来了兴趣。 “对!”林闪闪眼睛发亮,“咱们合作,来一场直播带货吧!就在您这市场里,用我们的帐號直播卖板材!” “直播?”程老头下眼皮跳了跳。这词儿他不陌生,隔壁摊位卖五金的,他闺女天天抱著手机嘟囔“直播带货”;小区里跳广场舞的领队王大姐,也开了帐號直播吸粉。这是潮流,他懂。 “可我这儿卖的是板材,有人网上下单吗?程老头有些疑虑。 “我们不追求快消品那种爆单量。”南舟接过话头,语气沉稳,带著令人信服的专业感,“直播对於您来说,首先是一次极好的品牌曝光和gg,现在『酒香也怕巷子深』。咱们的直播,就是要把『程记板材』的好品质、好价格,直接推到有装修需求的精准用户面前。” 她顿了顿,拋出了最具吸引力的条件:“而且,针对您这个vvip,我们对您实行『0坑位费』模式。也就是说,即便直播当天一件没卖出去,您也没有任何资金损失。” 程老头眼睛一亮:“那……要是卖出去了呢?” “如果產生了销售,”南舟清晰地说道,“我们按阶梯收取很低的销售佣金。销售额一万以內,我们只收3%的佣金;一到五万区间,收5%;超过五万的部分,收8%。您看看如何?” 这个报价,是南舟网上查过的。 有些建材商,会给平时合作的工长或中间渠道返点,基本都在8%~15%之间。南舟是直接面向终端客户,没有中间商层层加价,对於商家实际利润空间非常大。 男主拿出手机,调出“南舟的舟”帐號后台,將粉丝数、互动数据、用户画像展示给程老头看:“程伯伯,您看,这是我的帐號。十二万粉丝,不算顶流,但都是对家居、装修、改造真正感兴趣的精准用户。他们信任我的推荐,因为我的每一期內容,都是实打实的改造记录和专业分享。我对板材环保等级、材质特性、適用场景的了解,是专业的。由我来讲解和推荐,比普通网红更有说服力。”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程老头心里。老头沉吟著,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柜檯。零风险,低成本,高曝光,还可能带来新客源……这笔帐,怎么算都划算。 南舟这姑娘,看著文静,脑子却清楚,给出的方案实实在在。 “成!”程老头一拍大腿,下了决心,“南丫头,伯伯信你!咱们就试试这新鲜玩意儿!需要我准备什么,你儘管说!” “太好了,程伯伯!”林闪闪欢呼一声,“您只需要准备好充足的货源,確保咱们直播主推的几款板材库存充足,质量过硬。现场布置和直播流程,交给我们!” 南舟也鬆了口气,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那咱们就谈谈合作细项,咱们实实在在地讲產品,给粉丝爭取最优惠的价格,也让您真的能赚到钱。” * 程老头是个急性子。南舟她们刚走,他就忍不住拨通了侄子的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程征略带疲惫但依然沉稳的声音:“叔叔?怎么了?” “阿征啊!”程老头的声音洪亮,透著压不住的喜气,“你叔叔我,要赶时髦啦!我要搞直播了!网上卖板材,网际网路营销,咱也与时俱进一把!” 那头沉默了两秒,似乎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程征的声音带著明显的讶异和无奈:“叔叔,您才几个粉丝啊?您什么时候建的帐號?这事儿……靠谱吗?” 程老头不高兴了,对著话筒“嘿”了一声:“不是用我自己的帐號,是我的人脉!你还记不记得,前几个月,有个挺灵光的南丫头,来我这儿买过板材?就你打过招呼的那个!” “南丫头?”程征重复了一遍,记忆被触动。 “对!南舟!那姑娘现在可了不得了,在网上有好些粉丝,人家主动找上门,要免费给我直播带货,不要坑位费,卖出去了才收一点点佣金!这好事儿上哪儿找去?人家说了,一周后就播!到时候你要是有空,就网上瞄一眼,给你叔叔我增加点人气!没空就算了!” 南舟。 程征握著手机,走到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他想起那个在论坛上提问时眼神清亮的女孩,想起她在匯报会上掷地有声的“为何而醒”,也想起梁文翰匯报时,提及“合规审查”后自己那句淡淡的“按规矩办事”。 他当时將那本《art city》推远了。 他欣赏她的才华,但相对她可能带来的风险和麻烦,才华也就不值一提了。 可现在,这个叫南舟的姑娘,以这样一种他未曾预料的方式,回到了他的视线。 直播卖板材。 程征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这算不算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第54章 兜兜转转还是他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54章 兜兜转转还是他 直播方案反覆打磨,每一个环节都力求扎实。 然而,当林闪闪抱出她那套“吃饭傢伙”——一台二手微单和一个手持稳定器,对著南舟说出忧虑时,现实这盆冷水,还是毫不客气地浇了下来。 “舟舟姐,”闪闪摆弄著那台小相机,语气带著明显的心虚,“拍短视频,它还凑合。但真要长时间直播……我怕它扛不住。你看这电池,满打满算,顶多撑一个半小时!还有,它没有外接麦克风的接口,建材市场里背景喧囂,用机內麦克风收音,肯定糊成一片,咱们说什么观眾都听不清。” 她顿了顿,指著相机小小的內置闪光灯,眉头越皱越紧:“还有灯光。咱们要展示板材的纹理、顏色、质感,光线肯定要足,不然再好的东西拍出来也灰扑扑的,效果大打折扣。” 南舟沉默地听著,这些问题,她没有太多概念,只是先前被“直播破局”的想法鼓舞著,忽略了这些技术硬伤。如今被闪闪摊开在面前,只能说理想很丰满现实超级骨感。 “如果买设备呢?”她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干。 “钱。”闪闪只回了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都是钱呢。 两人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窘迫。 专业的直播设备:高清摄像机、指向性麦克风、补光灯、音效卡、可靠的行动网路方案……哪一样都需要真金白银的投入。而她们工作室帐户上那点刚刚累积起来、还没焐热的盈余,这么一操作,恐怕瞬间见底,甚至入不敷出。 直接购买,此路不通。 那就只剩下“租”或者“借”。 去哪租,她两眼一抹黑。 借……脑海中,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跳出了那个名字——易启航。 他的工作室,一大业务就是带客探盘,拍摄设备齐全且专业。向他开口,或许是最快、最经济的选择。 可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南舟自己狠狠按了下去。 不行。 从共享办公的初识,到久泰地產的利用与背刺,再到景秀壹號的惊险与保护,然后是西锣鼓巷项目他看似漫不经心却总能切中要害的提点……她和易启航之间,仿佛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缠绕著,剪不断,理还乱。 人情债,越欠越多。 南舟想起自己重返四九城的初衷——要做自由的舟楫,乘风破浪,理直气壮地生活。 理直气壮,意味著独立,意味著不依附,意味一双手不仅能画图,还能自己掌控航向。 过度依赖一个人,是十分危险的信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她想了想,点开创邑空间王妍的微信。王妍是运营负责人,人脉广,路子活,或许有办法。 消息发出,南舟心里那根弦依旧绷著。她不確定王妍是否了解这块,也不確定她“有限的预算”能不能租到。 十分钟后,手机震动。 王妍的回覆来了,速度之快让南舟有些意外。 “巧了!我刚帮你问了一圈,还真找到一个朋友的工作室,他们正好有一套相当专业的直播设备,平时主要用来拍商业gg的,性能绝对够用。我跟他们负责人打了招呼,他们说可以租。” 南舟心头一松,还没来得及打出感谢的话,王妍的下一条消息紧跟著跳出来: “价格怎么说?” “他们报的是一天五千。我跟他们磨了一下,对方看在我介绍的面子上,鬆口到四千五。” 四千五。 南舟盯著这个数字,感觉心臟闷闷地疼。直播还没开始,一笔巨款就要先花出去。 赚钱如针挑土,花钱似水推沙。 早知创业如此艰难,当初何必头铁,找个设计院或者事务所安稳上班多好。 每月拿著固定薪水,虽然可能庸碌,但至少不必为这些琐碎又烧钱的事彻夜难眠。 路是自己选的,跪著也得走完。 她回復王妍:“妍姐,太感谢了!您人脉真广,这么快就搞定。四千五……我明白,设备好,价格自然高。能不能提前看一下,我们的人也要上手提前熟练一下。” 消息发出,南舟有些忐忑。她知道这有点得寸进尺,但每一分钱都必须精打细算。 过了一会儿,王妍回覆:“南舟,我理解。这样吧,你看明天能不能先过来看看设备?熟悉一下操作,毕竟这么贵的东西,万一用不顺手也麻烦。” 两人约定了上午十点。 当南舟带著林闪闪提前到了创邑空间时,一眼看到了王妍身边推著两个硕大航空箱的年轻男人。 “南舟,来啦!”王妍笑著打招呼,指了指身边的男人,“这位就是设备提供方的工作人员。” 南舟笑著点头致意,当她的视线移到推车男人的脸上时,笑容瞬间僵住了。 对方也正好抬头,四目相对,呆愣当场。 “舟……舟舟姐?”来人是刘熙,易启航那个干练的助理,此刻脸上写满了错愕,“是你要租设备?” 空气有那么一两秒的凝滯。 王妍看看南舟,又看看刘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哎哟,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识自家人了!你们原来认识啊?这可太巧了!” 她笑著打圆场,语气轻鬆:“当初我们创立创邑空间的时候,理念就是搭建一个资源的连结平台,促进合作,看看,这不就是平台效应吗?缘分吶!” 南舟只觉得耳根发热,一股混合著尷尬、荒谬的情绪涌上来。托关係,找门路,討价还价,结果源头竟然还是易启航。她努力维持著表情的镇定,对刘熙扯出一个还算得体的微笑:“刘助理,真巧。我们工作室直播首秀,没想到……租到你们这里了。我很荣幸,能用上这么专业的设备。” 她说得客气,心里却五味杂陈。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这感觉,就像你拼命想逃离一个漩涡,划了半天船,却发现又回到了原点。 寒暄几句后,刘熙藉口去卫生间。 不出两分钟,南舟握在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来电显示:易启航。 她盯著那个名字,指尖微微发麻。迟疑了几秒,她才接听,“餵?” 易启航一改平日里略带慵懒、或调侃或讥誚的语调,带著一种罕见的、严肃情绪。 “南舟,”他连名带姓地叫她,开门见山,“你需要直播设备,不会和我说吗?绕了这么大个圈子?让你开口很难吗?” 第55章 平衡点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55章 平衡点 南舟托关係,找门路,结果直播设备找到了易启航这里。 易启航电话打来,“让你开口这么难吗?” 明明朴实的话语,听在南舟耳边,莫名烫得厉害,眼眶也莫名有些发酸。她握著手机,指尖微微用力:“易启航,我没有立场。我不能总是……无度的索取。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不是这样的。” 声音很轻,带著不易察觉的哽咽。 电话那头的易启航,像是早有预料,低低的笑声传来,接著是他一贯玩味语气:“索取?南舟,你倒是说说,你都索取我啥了?” 南舟一下子被问住了。 除了为了闪闪討薪那一次,是她主动发的消息,用了点小心思“借刀”,其他的……好像真没有。西锣鼓巷项目,是他主动提点她琢磨程征的喜好;她被合规审查、网上被泼脏水,是他主动找来,带她去什剎海划船,帮她分析局势,稳住她的心绪。 每一次,都是他先伸出手。 可她不能因为別人的善意,自己就接得心安理得。 “以后合作的机会还很多。”易启航的声音,驱散了她的怔忡,“多一个朋友,多条路,有钱一起赚,路才能越走越宽,不是吗?哦对了,光顾著说设备,你还没告诉我,你这次直播,到底要卖什么?” 南舟吸了下鼻子,压下那点不合时宜的酸涩,实话实说,却难免有点心虚:“卖……板材。” “板材?”易启航的语调扬了起来,不是惊讶,是纯粹的疑惑,“这东西……直播能卖?我不是说它不合规,问题是,这种大件、非標品,真会有人看了直播就在网上下单?物流、切割、售后,都是麻烦事。” “嗯……还没说完,”南舟补充道,声音更低了点,“这个板材店的老板……是程征的叔叔,亲叔叔。”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隨即,易启航大笑了一声,充满了恍然大悟和毫不掩饰的讚赏:“行啊南舟,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这手曲线救国,玩得漂亮。” 他话锋一转,乾脆利落:“设备你放心大胆用,不行就让刘熙周末全程跟场,保你直播顺顺利利。真要能藉此敲开程征的门……別忘了给我推荐点媒体业务就成。” 掛了电话,易启航问自己,这么做真的是为了合作吗? 不知不觉,那个身影似乎介入他生活越来越多了。 而南舟站在原地,慢慢放下手机。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似乎被他最后那几句带著利益交换意味的话,轻轻撬开了一丝缝隙。合作,共贏,才是更能让她接受的、成年人之间的平衡点。 她走回创邑空间中庭,刘熙已经帮林闪闪把主要设备架设起来,正在讲解无线麦克风的佩戴和调试技巧。闪闪学得很认真,不时提出问题。 “刘助理,”闪闪好奇地问,“你不是航哥的商务助理吗?怎么对拍摄设备这么熟?感觉比好些专职摄影师还懂行。” 刘熙调整著麦克风灵敏度,头也没抬:“跟著航哥创业早,那会儿刚离开杂誌社,人手紧,什么都得自己干。拍摄、剪辑、写稿、拉客户……都是硬著头皮上,慢慢磨出来的。” “都是被逼的,懂!”闪闪想起了易清欢哼唱mj歌的模样,由衷感嘆,“还是很厉害。强將手下无弱兵!我就不行了,笨手笨脚的。” “舟舟姐很厉害,”刘熙很自然地接话,“不然航哥也不会这么……尊重。” 他顿了顿,换了个更確切的词,“你能跟著舟舟姐做事,肯定也有过人之处。” 提到南舟,闪闪眼睛立刻亮了:“那当然!我是铁了心要跟著舟舟姐的我以后的婚房,必须她设计!清欢也说她的婚房要找舟舟姐呢!” 她说著,忽然扭头,看向刘熙,眼神纯然好奇,“哎,刘助理,你的婚房买了吗?要不要也考虑下?找舟舟姐设计,绝对不亏!” 刘熙调试麦克风的手猛地一顿,脸上那副专业从容的表情瞬间裂开一道缝,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咳……我、我单身。这年头……谁好人琢磨这个啊。” 林闪闪:“……” 南舟走近,恰好听到这段对话,看著刘熙难得窘迫的样子和闪闪后知后觉捂嘴的尷尬,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出声解围:“刘熙,今天麻烦你了。要是你还有別的事,不用一直陪著我们,设备我们先熟悉著。” 刘熙鬆了口气,表情恢復自然:“不忙,舟舟姐。航哥那边……最近也算得閒。” “嗯?”南舟隨口问,“探盘项目不多?” 刘熙整理工具箱的动作慢了些,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景秀壹號那事之后……影响不太好。有些业主、网友退了群,航哥確实受了些影响。所以,最近是稍微……清閒点。” 景秀。 南舟的心倏地一沉。 那块砸在他背上的石头,那些飞溅的碎片,还有事后网络上的汹涌指责…… 她只记得他挡在身前的身影和事后混不吝的態度,却几乎忘了,他才是那个直接站在风口浪尖、承受业务损失的人。 可他一次也没提过,每次出现,依旧是一副算无遗策、游刃有余的模样。 她垂下眼睫,没再说什么。 回到银鱼胡同,阁楼里开了一盏暖黄的檯灯。南舟打开电脑,新建文档,开始草擬一份简单的协议。关於这次直播带货,如果產生利润,属於“南舟的舟”工作室的部分,她决定分出一半,给易启航的团队。 不是租金,是分成。 她把想法告诉了闪闪。 闪闪几乎立刻举手同意:“好啊!我觉得应该!今天刘熙助理教了我好多,还说周末他亲自盯场,我本来心里直打鼓,这下踏实多了。舟舟姐,我支持你。” 闪闪的支持让南舟更坚定了。她將协议发给了易启航,附言:“一码归一码。直播若有利,以此为约。若无人下单,此约作废,你也不亏。” 南舟输入:“你应该问,万一没人下单,我什么都收不到,那岂不是得了一张空头支票。所以启航,请收下。亲兄弟还明算帐,不然以后我怎么找你。你也不亏。” 没多久,易启航的电话打了过来。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听不出情绪,“真的有必要这样?” 南舟握著手机,坐在阁楼的小窗边,看著窗外胡同里零星亮起的灯火,声音平静而清晰:“你应该问,万一没人下单,这就是张空头支票,我什么都给不了你。所以,启航,收下吧。亲兄弟,明算帐。不然……” 她顿了顿,说出心底最真实的想法:“不然,以后我怎么好意思再找你。” 易启航似乎轻轻笑了一下。从“易先生”到“易启航”,现在连姓都省了,直接叫“启航”了。 这称呼的变化,意味著什么? 他嘴角不自觉地向上牵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行,既然你坚持。”他语气鬆动了,带著一种接纳的意味,“那我也不能白占你便宜。这样,我手里有几个业主群,人数不少,到时候帮你转发一下直播预告。万一……真有群友想装修呢?” 南舟心中一暖,她点了点头,儘管对方看不见:“好。谢谢。” 第56章 直播出圈了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56章 直播出圈了 周六上午,十里河建材城,“程记板材”摊位前。 刘熙架好了三脚架,调试完最后一台补光灯,后退两步审视著画面,朝旁边的林闪闪比了个手势。闪闪点点头,手里握著连接直播手机的云台稳定器,掌心微微出汗。刘熙又看向站在摊位中央的南舟,比了个清晰的“ok”。 南舟对著镜头方向,轻轻頷首。她今天穿了件剪裁利落的浅杏色衬衫,头髮松松綰起,看起来清爽又专业。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握著无线麦克风的手指发凉。第一次直播,即使准备得再充分,到了这一刻,真实的紧张感还是如影隨形。 反倒是站在她身旁的程老爷子,穿著一身熨烫平整的中山装,背著手,气定神閒。他看了眼略显紧绷的南舟,又望向黑洞洞的镜头,竟率先开了口,声音洪亮,带著四九城人特有的爽朗: “直播间的朋友们,大家好!我叫程广禄,在这十里河卖板材,卖了三十多年了。今天啊,不是我老程要出风头,是沾了这位南舟设计师的光!” 他侧身,示意了一下南舟,语气里满是感慨:“说起我和这丫头的缘分,嘿,有意思!当初她来我这儿买板材,预算紧得很,跟我砍价之前,先给我画了一张『大饼』。说什么她是设计师,手头有客源,以后能长期合作,不是一锤子买卖。我当时心里就嘀咕啊,你要真有那么多客源,还犯得著跟我这老头子一分一厘地算计吗?” 程老爷子说著,自己先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叠在一起:“可你们说,这人跟人的缘分,它就这么奇怪!我也不知道咋的,心里一软,信了她的话,还真就按著接近成本价的优惠给她了。结果呢?这丫头没糊弄我!短短俩月,不光她自己又带了活儿来,今天,还要用这什么直播,帮我这老铺子吆喝!这叫什么?这叫诚信,叫能耐!” 南舟被老爷子这番真情实感又自带气势的开场白感染了,原本绷紧的心弦奇异地鬆弛下来。她接过话头,声音清亮了许多,顺著老爷子的铺垫自然延伸: “谢谢程伯!当初我逛遍了市场选板材,说实话,价格固然重要,但更关键的,是我在找真正环保、可靠的產品。房子,最终是回归居住属性的,尤其是给自己和家人住的地方,健康,是我作为设计师首要考虑的因素。” 她拿起手边一块浅木色的板材样品,对准镜头,手指轻抚过截面:“就像程伯店里的这款生態板,它的环保等级是e0级,甲醛释放量远低於国標。大家看这个切面,木质紧实,封边工艺也到位。今天,我就想把这些真正的好產品,和我信任的源头厂家,一起分享给屏幕前可能需要装修、关注家居健康的朋友们。” * 此时的刘熙,一边用手机看著直播画面,確保推流稳定,一边悠哉地给易启航发微信:“航哥,都开始了,你真不上来瞅瞅?” 易启航很快回復,字里行间透著一股刻意为之的傲娇:“我气场太强,上去怕影响某人发挥。算了。” 刘熙忍著笑,手指飞快:“怎么会?舟舟姐看见你,肯定备受鼓舞,超常发挥!” 易启航:“少贫。我一会儿约了客户,在附近谈事。” 刘熙挑眉,故意拆台:“约客户?约建材城?航哥,这地儿谈业务……不太上档次吧?” 易启航:“闭嘴。看好你的镜头,別出岔子。” 他收起手机,靠在自己停在建材城外围路边的车旁,目光却落在手机屏幕上那个正在侃侃而谈的身影上。 直播间里的南舟,眼神专注,语气真诚,对著那些枯燥的板材参数,也能讲得深入浅出。他脑海中忽然闪过很久以前,在共享办公空间初见她时,她对著电脑跟ai绘画工具较劲,那份笨拙又执拗的样子。 走到今天这一步,他知道她有多不容易。 易启航手指动了动,將直播连结转发到了自己管理的几个业主群,附言简洁有力:“新锐设计师联手源头工厂,直击板材性价比。博主擅长老破小改造,东西城有学区房改造需求的,特別关注。” 群里立刻炸出一串表情包。 【信航哥,得永生!】 【真的假的?我东城那套学区房,又小又破,根本没法住,正发愁呢!这要能改好,我第一个下单!】 【巧了,这博主我关注过,她那个胡同胶囊房改造视频绝了,真是空间魔术手!】 易启航看著刷屏的討论,嘴角微勾,顺手在直播间里打赏了十个“你真棒”的小图標,一毛一个,纯粹为了烘托热闹气氛。 * 城市的另一端,某酒店会议厅內,一场行业论坛正进行到沉闷的中段。程征听著台上千篇一律的演讲,悄然起身离席,走进了安静的休息区。 他鬆了松领带,拿出手机,略一迟疑,还是点开了小红书的直播板块,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帐號头像。 进入直播间时,正好看到南舟拿著一块板材,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解释著吸水膨胀率和握钉力。他叔叔程广禄站在一旁,脸上笑呵呵的,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程征看了一会儿,给梁文翰发了条微信:“你说,在直播间卖板材,真的会有人买吗?” 梁文翰骤然收到老板这没头没尾的问题,心里咯噔一下,飞速揣摩著背后的深意。是考核?还是暗示?他谨慎地回覆:“程总,直播间销售非標大件,挑战很大。首要的是產品品质必须绝对过硬,其次是物流、安装、售后等一系列保障要跟上。单纯从消费者角度,我个人……可能不会轻易在直播间购买这类商品。” 程征看著回復,微微蹙眉。 是啊,这些现实问题,南舟她考虑周全了吗?仅凭一腔热情和所谓的“信任”,就能让人隔著屏幕下单? 就在这时,直播间里,南舟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今天所有在直播间下单支持程记板材的朋友,除了享受我们谈到的专属优惠价格外,还將额外获得一份由我本人为您提供的免费线上空间规划和装修建议。我的客户们送我一个外號,叫『空间魔术师』。但我想说,这世上没有什么真正的魔术,无非是比別人多想一点,多用心一点。” 她顿了顿,目光诚挚地看著镜头,仿佛能穿透屏幕,看到每一个观眾:“我二次北漂,口袋里只剩一万块钱开始,一步步走到今天。我无比珍惜每一次为信任朋友服务的机会。我希望能和每一位选择我的朋友,一起打造理想的家。这应该是一次……双向的奔赴。” 这个“免费设计方案”的附加服务,是南舟在直播前最后一刻拍板加上的。她知道这可能会带来巨大的工作量,但她更相信,真诚和额外的价值,才是打破线上信任壁垒的关键。即便今天不下单,能在一些人心里种下一颗关於“美好家居”的种子,也值了。 程征握著手机,静静地听著。那句“口袋里只剩一万块钱”、“双向的奔赴”,像细微的刺,轻轻扎了他一下。他想起了她提报方案时的神采,也想起了自己那句“按规矩办事”后,让梁文翰拿走的那本书。 沉默片刻,他將直播连结转发给了几个集团股东,又单独发给了梁文翰,指示很简单:“转给各部门同事,可適当关注。” 梁文翰点开连结,看到南舟的脸,再结合老板之前的问话,瞬间脑补出一场大戏。老板这是……对人家姑娘上心了?所以之前才问是不是陆信女朋友?这算是默默支持? 还没等他理清头绪,程征的第二条消息来了,语气平淡:“卖板材的是我叔叔,看著我长大的。” 梁文翰:“……” 老板您这解释有点多余啊…… 但他立刻品出了另一层意思:这是私事,更是“家事”。 他马上行动起来,將连结层层下发,並特意叮嘱:“大家都去支持一下,十块不嫌多,一块不嫌少,热闹热闹。” 下面的人接到“旨意”,哪敢怠慢。十块钱?那必须是最低標准!有点眼力见的,直接一百块礼物刷起。 正专心讲解板材特性的南舟並不知道,直播间的人数突然开始飆升,弹幕和礼物特效哗啦啦地涌出来,瞬间將直播间的热度推了上去。 一直盯著后台数据的林闪闪,差点把眼睛瞪出了卡姿兰的弧度,激动得差点叫出声—— 在线人数突破两千,还在涨!关注数肉眼可见地往上跳!平台的热度算法被触发,开始將直播间推向“家装”品类更靠前的位置,引来又一波自然流量。 程征看著突然热闹非凡的直播间,看著那些不断飘过的礼物和“支持”、“设计师加油”的弹幕,心下略感诧异。南舟的粉丝黏性这么高?凝聚力这么强?看来,她的“真诚”策略,確实打动了不少人。 如果……热度再高一点呢?他指尖在礼物列表上划过,选中了那个最贵的“云晶圣殿”,点击,送出。 三百块的特效在屏幕上华丽绽开。 程征看著,却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低声自语:“这平台,额度设置得真小气。” 隨后,他注意到屏幕下方的购买连结处,开始不断弹出“xxx已下单”的提示。一条,两条……渐渐变得密密麻麻,他有些数不过来了。 第57章 晚风里的旖旎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57章 晚风里的旖旎 初秋的晚风带著凉意,卷著香花畦小区里桂花的甜香。 南舟站在小区门口的石阶旁,指尖捏著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直播后台的销售数据页,心臟因那串数字微微发烫。 她拨通了易启航的电话。 “下来,我在你楼下。”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传来易启航带著笑意的声音:“怎么搞突然袭击?不怕我不在家,让你扑空?” “没想过。”南舟笑了,抬头看向小区里错落的楼栋。 幸福和成就感来得如此盛大,想找个人分享。 几分钟后,一道頎长的身影从小区里走出来。易启航穿了件灰色连帽卫衣,搭配黑色休閒裤,没了平时谈业务时的锐利,多了几分鬆弛感。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眸子里盛著细碎的笑意。 “说吧,什么好事,让你大晚上跑过来。”他停下脚步,离她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洗髮水味道。 南舟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长髮,眼里亮得像藏了星星:“我的直播首秀,大获成功。” “哦?”易启航挑眉,“有多成功?” “售出了 200万的板材。”南舟清晰地回復,看著易启航脸上的惊讶,“按照当初的约定,团队能拿 8%的提成,也就是 16万。我来跟你说一声,到时候该分给你 8万。” 易启航是真的被这个数字惊到了,愣了两秒才由衷讚嘆:“可以啊南舟,没看出来你还有带货天赋。”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但我不能要这 8万。我什么也没做,就提供了点设备,不值得这么多。” “怎么能说什么都没做?”南舟立刻反驳,“你的贴身大助理刘熙忙前忙后,从设备调试到直播跟场,这不是人力投入吗?而且设备本身也帮我们省了不少租金。” 易启航笑了,摆手道:“刘熙的人力,你按日薪给他结,五千就够了。设备租赁也按市场价,五千。加起来一万,我就不给你找零了。” “那不行。”南舟皱起眉,语气带著点固执,“当初说好的是利润分成,我是有契约精神的。只是我真没想到能卖这么多,早知道……” “早知道也一样。”易启航打断她,眼里的笑意深了些,“其实我想要的也很多啊。” 两人沿著小区外的小路慢慢往前走,不远处就是一片开放式公园,林间有零星的灯光闪烁。走到公园入口的小径旁,南舟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你想要什么?” 晚风拂过,吹起她的髮丝,也吹乱了空气里的氛围。易启航的声音放低,带著点不易察觉的试探:“你啊,比如以什么相许的。”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嗖”地从两人中间窜过——是个划著名滑板车的年轻人,速度太快没收住,南舟踉蹌了一下,易启航反应快,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南舟你……没事吧?”他的掌心带著温度,语气里满是关切。 滑板少年没回头,只留下一句含糊的“对不起”就消失在夜色里。 南舟站稳身形,却没挣开他的手,只是凝著他的眼睛:“易启航,你刚刚说什么?” 那点旖旎的气氛被彻底打破,易启航彆扭地別开眼,脸上的神色恢復了平时的模样,只是耳根悄悄泛了红。“没什么,开个玩笑。如果你当我是朋友,就按照我说的做。再说,客户还没確认收货,万一有退货呢?售后的麻烦还在后头,有的你操心。” 南舟心里的那点悸动被他的话拉回现实,她想了想,確实是这个道理。“对了,易启航,我决定了,要在创邑空间租几个工位,正式把工作室安下来。” 易启航点头:“早就该这样了,有个固定场地也像回事。” “清欢原来说要加入我们,我那时候没同意,是因为工作室还没盈利,不想让她跟著冒险。”南舟看著他,“现在如果她不改初衷,我决定接受她。你这个哥哥怎么说?” “正主都同意了,我还能有意见?”易启航的语气软了些,眼底掠过一丝担忧,“只是她的身体你也知道,南舟,帮我个忙。不要让她太劳累,薪水你们自己约定,但你別给她安排太多活,多余的部分我可以补给你。” 南舟皱了皱眉,对这个提议有些保留:“易启航,你是不是对清欢管得太多了?她已经是成年人了,有自己的想法和分寸,你这样过度保护,对他不公平。” 易启航避开这个话题,转而说起了工作室的事:“我听清欢说,现在帐號后台每天都有大量諮询,你至少要再招一个客服。你要接单子做设计,短视频还得同步更新,创作、拍摄、剪辑,光靠林闪闪一个小姑娘可撑不住。” 这些確实都是南舟最近在琢磨的事,她嘆了口气:“我打算短期內再招聘两个人,一个客服,一个负责內容创作。另外直播设备也得备上。” “其实你可以把內容业务外包出去,养著专职人员开销太大,创业初期能省则省。”易启航提议道,“至於设备,不如长期租用我们工作室的,我给你办个月度 vip,价格优惠,隨时调配,避免资源重复建设。” 南舟看著他眼里的狡黠,忍不住笑了:“行,就听你的。” 晚风渐渐凉了些,两人又聊了会儿工作室的具体规划,南舟准备回去,易启航提议送她一程,心南舟坚持坐地铁,她需要冷静一下,却没发现,身后的易启航还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夜色里。 * 一周后,南舟的舟正式入驻创邑空间,三个女人的小分队正式集结。 “大家好,我是来应聘的。” 南舟抬头,看到来人时,下巴差点掉在地上。来的不是別人,正是易启航的贴身助理——刘熙。 刘熙脸上带著几分鬱闷,手里捏著一份简歷,看到南舟和易清欢,嘴角抽了抽。 易清欢凑过来,好奇地问:“大助理,你怎么会来应聘啊?你不是跟著航哥干得好好的吗?” 提到易启航,刘熙的脸色更难看了:“还不是你的哥哥,说什么让我来这边歷练歷练,其实就是想赶我走,还找了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那天刘熙收到易启航的谈心令,易启航正坐在办公桌后,眼神欲盖弥彰。 “航哥,你要是不想用我了,就直说,没必要这样。”刘熙当时还带著点委屈。 易启航放下手里的文件,一本正经地说:“清欢要去南舟那边工作,你也知道,创业初期有多辛苦,哪个公司不是女人当男人用,一个人当十个人用?清欢那性子,肯定不甘落后,到时候累坏了怎么办?派你去,就是盯著她,別让她太拼命。”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在那边拿南舟给的外包费用,我这边也给你发著工资,两边都不耽误,多好?” 刘熙翻了个白眼:“那我岂不是要干两份工作?我只想跟著你” 安安稳稳的躺平、摸鱼。 “那边的工作优先。”易启航的语气不容置疑,话锋一转又带了点调侃,“咱们工作室都是大老爷们,那边都是女孩子,刚好便於解决你的个人问题。不过有个前提,你不能对清欢下手。” 刘熙眼珠子贼溜溜一转,坏笑道:“航哥,我觉得年下恋不错,南舟姐姐就挺好的,温柔又能干。” 当时易启航的脸,瞬间憋成了猪肝色,心里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火,差点把手里的钢笔扔出去。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听到刘熙这么说,会这么不高兴。 “你要是能拿下她,就不用回来了。”易启航咬著牙说。 刘熙最终还是屈服了,乖乖地出现在了南舟的工作室。 南舟没想到,易启航这“协助”的规格和切入点,也太……周到了。 她忍不住笑道:“刘助理,你要是真想来,我们当然欢迎。不过我们工作室现在条件有限,可能会比较辛苦。” “没事,我都能扛。”刘熙摆了摆手,心里却在嘀咕,反正有两份工资拿。 沟通下来,南舟决定让刘熙以外包的身份加入,主要负责团队管理和部分商务对接。刘熙对此没意见,他拍著胸脯保证:“做助理这么多年,带人我还是没问题的,放心交给我。” 南舟看著他胸有成竹的样子,心里踏实了不少。有了刘熙的加入,工作室的运转明显顺畅了许多,客服招聘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中。 这天下午,南舟正在和易清欢核对直播復盘数据,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久泰地產的钱多多。 “南设计师,好久不见啊。”钱多多的声音依旧带著几分油腻的热情,“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坐下来聊聊合作。” 南舟皱了皱眉,想起上次酒局的尷尬,既然现在攻守异形了,索性找个由头,先晾他几天。 刚掛掉,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梁文翰。 “南设计师,忙吗?”梁文翰的语气很客气,“关於之前西锣鼓巷的项目,有些事想跟你当面聊聊,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空?” “最近的確比较忙,我刚直播一场,后续很多事宜跟进。”南舟故意这样说,她相信以程老板的性子,这事儿程征铁定知道。 “那敢情好,恭喜发財。”梁文翰笑道,说话滴水不漏,“也不用你跑多远,地点就定在银鱼胡同的张记炙子烤肉店吧,听说那家味道不错,咱们边吃边聊。” 掛了电话,南舟心里有些疑惑,梁文翰怎么会选在张记? 约定的时间是晚上七点,南舟提前十分钟到达张记炙子烤肉店。店里有些老街坊,炭火的香气扑面而来。她看见了纳兰婆婆和艾兰。 “纳兰婆婆好啊,入秋了,到了吃烤肉的季节咯。”南舟先打招呼。目光不经意扫过艾兰,她神色古怪。 纳兰婆婆眉眼弯著,笑得慈祥,“虽说老四九城讲究,不食不时。但我偏偏爱吃烤肉,不分季节。你这是一个人吗?” 南舟说,“约了朋友。婆婆您慢慢品尝。” 靠窗的雅座,梁文翰起身向南舟招手,而他对面,分明坐著一位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人。 程征。 第58章 程征的邀约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58章 程征的邀约 烤肉的炭火在铁炙子下明明灭灭,映著程征轮廓分明的侧脸。他抬眼看向南舟,语气自然得像閒话家常:“南设计师住在这附近?看你和店里的食客很熟络。” 南舟正揣测著程征將见面地点定在张记的用意——是看了她的小红书,还是派人做过调查?闻言微微一怔,原来是自己想多了。她点点头,答得简单:“是,我住在胡同里。” “那真是不错。”程征拿起桌上的铜壶,给自己斟了杯大麦茶,氤氳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 “南设计师,这次约你,主要是两件事。第一件,”他顿了顿,看向梁文翰,“西锣鼓巷那个酒店的室內设计,集团研究后决定,全权交给你的工作室负责。具体的合同细节,之后你和梁总对接。” 话音落下,空气中有一瞬的凝滯。炭火“噼啪”轻响。 南舟握著茶杯的手指紧了紧,心湖里盪开的並非狂喜的波澜,而是一层淡淡的、冰凉的讽刺。 她抬眼,目光平静地掠过梁文翰,最终落在程征脸上,嘴角弯起一个无可挑剔的职业弧度:“程总,梁总,感谢信任。不过我记得,上次合规后得到的反馈是,我们工作室的『资质』不符合招標的要求。这忽然的转变,让我有些受宠若惊。” 她將“资质”两个字,咬得微微重了些。 程征迎上她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被冒犯的不悦。他身体微微后靠,姿態鬆弛,说出的话却带著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规矩是人定的,南设计师,自然可以因人而改。” “因人而改……”南舟轻声重复,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瞭然的冷意。 就是这轻飘飘的“可改”,让她和闪闪前些日子所有的努力、焦虑、自证,都显得像个仓促而疲惫的笑话。她吸了口气,压下那点不合时宜的情绪,问得更直接了些:“那我冒昧问一句,是什么让您改变了主意呢?什么契机?我希望以后能復刻这样的好运。” 程征低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带著洞悉世情的瞭然。 “能帮我叔叔赚钱,还能让他高高兴兴、觉得倍有面子地赚钱。这就是本事,这也是別人替代不了你的底气。”他的目光重新锁住南舟,语气篤定。 梁文翰在一旁听著,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心里那点关於“老板是为了叔叔还是为了人”的八卦揣测,到底没敢浮上脸。他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 恰在这时,张小川端著满满一大盘鲜切羊肉走了过来,动作利落地放在桌子中央,脸上没了往日那种吊儿郎当的颓丧,反倒透著股干练劲儿。 “肉来了!今儿这肉特新鲜!”他嗓门洪亮,顺手又摆上几碟秘制调料。 南舟有些意外:“今天怎么是你?张叔呢?” 张小川挠挠头,大大咧咧地说:“嗨!我家那老古董,接受不了新玩意儿,一口气没顺过来,气病了!店可不就得我顶上了?” 程征闻言,眉梢微挑,接过话头,语气温和却意有所指:“古董好啊。古董往往最值钱。” 张小川放下夹子,咧嘴一笑,笑容里却有点不服气:“值钱不一定,但被淘汰倒是真的。”他话锋一转,热切地看向南舟,“欸,大设计师,正好你在这儿,给估个价唄?我家这铺子,要是按网红打卡地、能直播又舒服地环境改装一下,大概得多少预算?要是你报价合適,今天这顿饭,我给你打折!” 南舟被他这直白的生意经逗笑了,摇摇头,语气却认真:“打折的心意领了,还是下次吧,我得带著方案和更详细的测算来谈。”她眼波流转,瞥了一眼稳坐如山的程征,笑意更深,这顿不用她买单,当然不需要折扣。 程征与她目光一触,听出了她话里的机锋,非但不恼,眼底反而掠过一丝更浓的兴趣。这女人,有稜角,懂分寸,知进退,確实有意思。 “第二件事呢?”南舟见烤肉烤得差不多了,擦擦手,主动问道。 程征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不急,吃完再说。” 结果,这“吃完再说”,变成了梁文翰起身结帐后,人就再没回来。 程征看了一眼手机,不动声色地收起:“梁总临时有事。既然南设计师是这儿的东道主,介不介意带我在这胡同里转一圈?” 南舟站起身,拿起外套:“东道主可不敢当,我不过是寄居在这里的一叶浮萍。不过,” 她望向窗外被夜色温柔包裹的青砖灰瓦,声音轻了下来,“不过,我很喜欢这里。” 初秋的夜风已带了凉意,吹散了烤肉的烟火气。胡同里很静,只偶尔传来几声电视的响动或孩子的嬉笑。路灯的光晕昏黄,將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古老的砖墙上。 南舟走在稍前半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流淌在寂静的巷子里。 “住甲柒號院的纳兰婆婆,您刚才见到了,真正的老四九城人,酷爱京剧,一身的故事。她女儿艾兰,在京剧院,唱旦角,举手投足都是戏。” “咱们刚出来的,就是张记炙子烤肉,三代传承,张叔跟他儿子小川,您也看到了,老手艺和新想法的碰撞。” “再往前,丙贰號,有位胡爷爷,摆摊捏糖人的,孙悟空、猪八戒,栩栩如生,那手艺,快成绝响了。” “还有好多街坊,在这胡同里住了几十年,甚至一辈子。房子老了,设施旧了,但人情味浓,家家户户的故事,都藏在每一块砖瓦后面。” 她如数家珍,语气里没有刻意的煽情,只有一种沉浸其中的熟稔与淡淡的悵惘。这些信息,大半来自林闪闪前期像个侦察兵似的摸底,此刻从南舟口中娓娓道来,却別有一种打动人心的力量。 程征沉默地听著,脚步不疾不徐。他见过太多宏大的规划、炫目的方案,却很少这样近距离地、通过一个人的讲述,触摸到一片街区如此鲜活、细密的肌理。 走到胡同中段一棵老槐树下,程征停下了脚步。槐树巨大的树冠在夜风中簌簌作响,筛落一地细碎的光斑。 “南舟,”他忽然连名带姓地叫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有没有兴趣,和我合作,干一票大的?” 南舟心头一跳,转身看他。 夜色中,程征的目光锐利如星,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 “不是单独一栋楼的改造,是片区式的、有机的城市更新。区里最近在重点推的『织补项目』。补齐公共设施,活化存量空间,提升居住品质,让老城区重新『活』过来,而不是变成博物馆里的標本。我觉得,你很合適。” 夜风吹过,带著初秋的爽意。南舟站在老槐树下,望著眼前这个拋出惊人邀约的男人,脑海中第一个蹦出的念头竟是—— 天降机遇,我是不是在做梦? 第59章 星空与六便士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59章 星空与六便士 南舟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抬起头,望向被四合院屋檐切割出的、深蓝近墨的夜空。 这是她梦寐以求的、能真正实现设计理想的“大项目”,是她职业生涯的代表作。 程征的邀约太过突然和庞大。她忍不住去想:自己的小工作室能否承接?这背后是否有她尚不知晓的复杂关係?程征看中的,究竟是她的能力,还是她“能帮叔叔赚钱”的“吉祥物”属性,或是她帐號的流量价值? “程总,”她开口,声音平静得让程征都侧目,“您之前说,我叔叔那件事,是別人替代不了的底气。我很感激这份认可。但『织补项目』……这是能真正影响一方社区、成千上万人生活的『大棋』。为什么是我?” 没有受宠若惊,没有虚与委蛇的谦辞,只有直白的、近乎执拗的探寻。 程征迎著她的目光,没有立刻回答。他双手插进口袋,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穿透夜色的清晰: “因为那个时代,结束了。” 南舟微微一怔。 “大拆大建,跑马圈地,靠著槓桿和胆量就能点石成金的时代,结束了。”程征的语气里没有惋惜,只有冷静的陈述,“很多房企,包括我们华征,过去十几年吃足了时代的红利,却误把运气当能力,把风口当才华。如果现在还抱著过去那种『拿地-盖楼-卖钱』的粗放思维,死路一条。” 他目光落回南舟脸上,带著审视,也带著某种共鸣的期许:“华征也要转型。从重资產到轻资產,从开发商向城市运营商。我们需要一个样板,一个能证明我们不仅会盖楼,更懂得如何让城市『活』起来、『好』起来的样板。还有什么地方,比四九城的老城区更新,更適合做这个样板?做好了,这就是一张名片,一把钥匙,能打开未来更多城市的大门。” 他描绘的图景辽阔而清晰,带著战略家的野心,却也透出一种……近乎理想主义的执著。南舟听著,脑海里那些关於资质、规模、风险的现实考量,竟暂时被这幅宏图带来的衝击力压了下去。 “真是……鸿篇巨製啊。”她轻声说,带著感慨,“能参与其中的人,何其幸运。” “幸运?”程征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反而浸著夜色的凉意,“这个过程,必然艰辛。放眼全世界,都没有现成的案例可以照搬。我们要面对很复杂的问题,还有……无数双盯著你的眼睛。失之毫釐,谬以千里。”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远处胡同里零星亮著的窗户,那些灯火下,是一个个具体而微的家。 “但我看中了你身上的两种特质,南舟。”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却更有力,“仰望星空,而又脚踏实地。” 南舟闻言,几乎要失笑。自从重返北京,她每天睁开眼想的都是下一次房租、下一顿饭、下一个订单在哪里。满心满眼,只有地上的六便士,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自嘲:“程总,您怎么確当我在看星空?” “没有吗?”程征反问,目光如炬,“那你为什么要在那个巴掌大的屋顶上,费尽心思造一个『空中花园』?仅仅是为了多晒几件衣服?还是为了……离天空更近一点?” 南舟愣住了。 那个迷你的屋顶花园,是她困顿中对自己许下的小小诺言,是现实挤压下残存的、对“诗意棲居”的执念。她从未用“星空”这样宏大的词去定义它。 “用花园去接触星辰,”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句话,下意识地轻声念了出来,“是大地的渴望。” “梵谷。”程征准確地接上,眼底终於漾开一丝真实的笑意,那笑意冲淡了他身上的疏离感,显出几分文人式的相惜,“你看,你骨子里是懂的。只是生活暂时遮住了你的眼睛。” 他向前一步,距离拉近了些,南舟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洌的须后水味道,混合著夜风的凉。 “所以,南舟女士,”他看著她,眼神郑重,语气里有一种奇异的、能打动人心的诚恳,“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做一些……既有趣,又有意义的事吗?” 有趣。有意义。 这两个词,比任何“名利”“机会”都更精准地击中了南舟內心最深处那个从未熄灭的火种。她做设计,最初不就是为了创造“有趣”的空间,让生活变得更“有意义”吗? 城市灯光勾勒出程征深邃的侧影,那双凝视著胡同灯火的眼睛里,竟似乎带著一丝……悲悯?南舟心头一跳,立刻把这个荒谬的念头压了下去。滤镜,一定是夜色和这番宏大敘事的滤镜。 她深吸一口气,初秋的空气灌入胸腔,让翻涌的思绪冷静下来。 “我有拒绝的理由吗?”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想像中更稳,“只是,程总,项目具体在哪里?我需要做什么?” 程征似乎对她的反应並不意外,点了点头:“地点尚未完全划定,需要我们先拿出顶层设计概念方案,去向区里匯报。方案做得好,打动决策者,才能真正落地。”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这个前期的方案工作,我会单独付费。因为我不確定最终是否能拿到这个项目。一旦我们拿下了,我希望……能建立长期、深入的合作关係。” 不是施捨,是购买服务;不是空头支票,是风险共担的前期投入。这个姿態,让南舟心里最后一点疑虑也消散了大半。 “好。”她只回了一个字。 * 第二天,创邑空间。 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洒进来,落在南舟新租的四个工位上。她將昨夜与程征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复述给了围坐在一起的林闪闪、易清欢和刘熙。 “……情况就是这样。”南舟说完,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目光扫过三人各异的神色,“机会很大,大得超乎想像。但困难也一样,先投入精力帮甲方做方案。而且,以我们现在的体量,真要接下后续的落地项目,无疑是小舢板闯大洋。我想听听你们的想法。” 短暂的沉默。 易清欢第一个打破寂静,她白皙的脸上因为兴奋泛起淡淡的红晕,眼睛亮得惊人,只吐出八个字: “生死看淡,不服就干。” 乾脆利落,带著年轻人特有的无畏。 林闪闪立刻跟上,握住南舟的手,用力晃了晃:“舟舟姐,你负责在前面衝锋陷阵搞设计,线上运营、內容製作这块,我怎么也给你撑起来!这可是能上教科书级別的项目啊,想想就热血沸腾!” 刘熙相对冷静,他捏著下巴,思忖著说:“舟舟姐的顾虑有道理。但反过来说,这也是个机会。只要程总那边的前期合同签下来,我们帐户有了稳定的流水和背书,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招兵买马。” 三双眼睛,充满了信任、热血和理性的支持,齐齐看向南舟。 那股自昨夜起就縈绕心头的、混合著激动与不安的忐忑,此刻被伙伴们的温度稳稳接住。南舟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发热。 “那就,”她目光变得坚定锐利,“开干。” 小会议结束,大家各自回到工位忙碌。易清欢却悄悄拉了拉南舟的衣袖,示意她到外面的中庭休息区。 两人在绿植旁的沙发坐下。易清欢拿出自己的平板电脑,手指滑动几下,调出几份复杂的网络数据追踪记录。 “舟舟姐,”她压低声音,神情少见地严肃,“之前我哥让我查论坛上黑你的那几个帖子源头,追踪发帖人ip。这种匿名的很难直接锁定,但我顺著那几个id的活动轨跡和关联帐號,挖了点別的……交叉比对之后,基本锁定了身份。” 她把平板转向南舟,屏幕上是一个清晰的名字,和几张社交媒体上的公开照片。 南舟的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白露。 “竟然是她?我的前同事。” 千算万算,南舟怀疑过当天竞標的对手,怀疑过陆信身边可能存在利益相关者。 唯独没想到,会是白露。 那个在事务所时就与她明爭暗斗、在她重返北京时当眾给她难堪、在久泰酒局上冷嘲热讽的白露。 “至於吗?”南舟喃喃道,声音里充满了荒谬感,“就为了那些……陈年旧怨?” 易清欢合上平板,看著南舟眼中闪过的复杂情绪,轻声说:“嫉妒有时候,不需要太具体的理由。尤其是当一个人发现,她曾经俯视的对象,可能就要爬到让她需要仰视的高度时。” 第60章 银鱼胡同要拆迁?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60章 银鱼胡同要拆迁? 南舟回到工位处,把从重返四九城经歷的到此刻的种种,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从面试开始,白露处处针对。咦,南舟忽然想起一件事,当时陆信恰好出现在营缮,谁通知的?后来在设计论坛,也是白露和陆信同框。 因著那封举报信,南舟失去了再竞標的资格,而陆信也不得不重新参与竞標。 说起来也是拜白露所赐。 “狗咬狗……”南舟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 她不喜欢主动惹事,但也不代表会任人揉捏。尤其是,当这种暗箭已经实实在在地伤害了她的利益和名誉。 她打开手机,找到那个不久前才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又再次被她拖回去的头像——陆信。指尖悬停片刻,她还是点开,复製了他的邮箱和几个公开的社交媒体帐號。 然后,她把这些信息发给了易清欢。 用匿名的方式,將这些资料打包发给这个人。別的不用多说。” 消息发出后,南舟看著屏幕,心里没什么波澜。 这不算陷害,只是把真相递给该知道的人。至於陆信会怎么做,那是他的事。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很公平。 * 处理完这件小事,南舟把注意力拉回到程征那个庞大的“织补项目”上。程征说得对,几乎没有先例可循。但她还是找来了国內几个有限的老城更新案例研究——上海石库门片区微更新、广州永庆坊改造、成都钂鈀街活化…… 翻阅这些资料时,她注意到一个共同点:几乎所有项目前期,都有当地高校建筑规划学院的深度参与,甚至牵头组成了专家智库。 学术界的背书,不仅是专业保障,更是项目合法性与公信力的一部分。 南舟放下平板,望向窗外。 她想起自己的导师——朱教授。国內城市规划界的资深学者,当年对她这个颇有灵气却家境普通的学生颇为关照。她离开北京回老家前,陈教授还特意发来微信,字里行间都是惋惜。 “小舟,你的敏锐和共情能力,是做城市设计很难得的特质。走了可惜。但人生漫长,保重。” 那时候她心灰意冷,只回了一句“谢谢老师”,便再无联繫。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现在呢?现在她算不算……做出了一点成绩?终於可以重新站在老师面前,不是诉苦,而是谈合作?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有些加快。她打开微信,找到那个沉寂几年的对话框,输入又刪除,反覆几次。最终,她只发了一句: “朱老师,我是南舟。好久没联繫,您身体还好吗?最近我在参与一些老城更新的前期研究,总想起当年您课上讲的『城市是有生命的有机体』。不知您最近是否方便,想听听您的指点。” * 傍晚,南舟和林闪闪一起回银鱼胡同。路过胡同口胡爷爷的糖人摊时,看见老袁正背著手,跟胡爷爷聊得投入。两人脸色都有些严肃。 “……八九不离十,”老袁的声音顺著风飘过来,“协会里的人有內部关係,听上面听说的。” 胡爷爷捏糖人的手停了停,浑浊的眼睛里透出茫然和不安:“那拆迁完,把我们迁到哪?住了一辈子的胡同,熟悉了街坊邻居,再破再烂,那也是家啊。这拆迁的款项……” “別想太多,”老袁摆摆手,嘆了口气,“之前我家亲戚,南边的,二环边,补贴得根本不够。而且那么一大家子都有產权,分到手那么一点,搞得家人反目成仇,鸡飞狗跳的。” “不拆行不行?” “你看咱们这胡同,多少危房啊,都是老人住咯,日復一日的熬日子。要企业没企业,要商业,你这摊子能算商业吗?”老袁语气无奈,“那上面肯定希望年轻人进来,胡同热闹起来啊。” 正好老胡余光瞥见走近的南舟和闪闪:“说起来,你的房子不是住著年轻人吗?哎呦,说曹操……” 南舟的心,在听到“拆迁”两个字时,就猛地一沉。 此刻走近,脸上儘量保持平静,笑著打招呼:“袁叔,胡叔,聊什么呢这么投入?” 老袁打了个哈哈:“没啥,瞎聊。下班了?” “嗯。”南舟点点头,目光在两位老人脸上扫过,斟酌著开口,“刚听你们聊拆迁……咱们这是內城,是四九城的根儿,哪能说拆就拆啊。不过更新倒是要的。文物肯定要保护,文化遗產要賡续,老字號也会获得更好的发展的。” 她声音不大,语气平和,却带著一种篤定的安抚力量。 胡爷爷听了,脸色果然缓和了些,咧开缺了牙的嘴:“文化人说话就是不一样,听著心里踏实。” 老袁也笑了,半开玩笑地对胡爷爷说:“你那房子要不也让南舟给你改造下?真要到了拆迁那一天,说不定还能多评估点赔偿。” 南舟顺势问道:“袁叔,您刚才说的协会……是什么协会啊?怎么从来没听您说起过?” 胡爷爷抢著回答,带著点与有荣焉的炫耀:“嘿嘿,你没听说的还多著呢。老袁是四九城民俗协会的副会长呢!那些个非遗传承人啊,老手艺人啊,他都有关係!” 老袁捏著下巴上几根稀疏的鬍鬚,笑眯眯的,很享受老友的捧哏。 民俗协会?副会长? 南舟的大脑瞬间飞速转动起来。昨天程征语焉不详的项目地点……老袁听到的拆迁风声……民俗协会的关係网络…… 几条线索隱隱串联,指向一个让她心跳加速的可能性。 如果能同时牵手学术界和民俗界,那么无论未来项目落在哪里,她的方案都將拥有更扎实的支撑和更独特的视角。 她正想著,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微信。 她掏出来,点开。 易启航的头像跳出来,言简意賅: “我今天接到了华徵集团的招標邀请,推广前置。你猜项目在哪?” 南舟的手指微微一紧,屏住呼吸,打字回覆: “你不会说我住的这一片吧?” 消息几乎是秒回。 易启航:“不止。连著周围的庆云头条、二条、三条,还有四里河沿线的部分区域,都在项目范围內。补丁式的二十多个地块,体量超大。” 不止银鱼胡同。是一个片区。 南舟站在原地,初秋傍晚的风吹过,带来糖人熬糖的甜香和胡同深处人家燉菜的烟火气。她看著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又抬头看了看眼前的红院门、斑驳的砖墙、坐在摊子后面容沧桑的胡爷爷、以及一脸高深莫测笑容的老袁。 心臟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一下,又一下。 第61章 陆信与白露的决裂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61章 陆信与白露的决裂 东四环高档餐厅的灯光,都是精心设计过的暖黄,落在白瓷餐盘和剔透的红酒杯上,晕开一片温存。 白露来得很准时。她选了一条酒红色丝绒长裙,衬得肤色胜雪,捲髮慵懒地披在肩头,耳垂上缀著两颗小巧的珍珠。看见陆信时,唇角勾起一抹篤定的、属於胜利者的弧度。 桌上已经摆了几道菜,都是她平日喜欢的。一瓶刚打开的红酒在醒酒器里,等待品尝。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白露拿起餐巾,姿態优雅地铺在膝上,眼波流转间带著亲昵,“陆大建筑师居然主动约我吃饭,还点了我爱吃的菜。” 陆信没碰面前的酒杯,也没看那些精致的菜餚。他穿著深灰色衬衫,领口鬆了一颗扣子,眼底有熬夜留下的淡淡青黑,更衬得眼神幽深难测。 “你就不问问,”他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今天这顿饭,究竟为何而吃?” 白露夹起一筷清蒸东星斑,鱼肉嫩白,她放入口中,细细品味,而后笑容嫣然:“还用问吗?脚趾头猜也猜得到。这是提前庆贺?祝你再下一城,成为华徵集团西锣鼓巷的项目建筑师。来,这杯我敬你。” 她举起酒杯,殷红的酒液在杯中晃动,映著她精心描画的眉眼。 陆信看著她,目光像冰冷的探针,试图穿透那层完美的妆容,抵达內里某种更真实、或许也更不堪的东西。餐厅背景里流淌著轻柔的钢琴曲,此刻听来却格外刺耳。 “我本来是稳操胜券的。”陆信终於开口,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带著一种压抑的、近乎实质的冷意,“关係打点好了,方案也打磨到无可挑剔。可是——” 他停顿了一下,从隨身带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个薄薄的透明文件袋,“啪”的一声,扔在了铺著洁白桌布的桌面上。文件袋与瓷器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脆响。 “因为一封匿名举报,一切推翻重来。”陆信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讽刺,“我失去了本该属於我的案子,不得不重新投入时间精力去应对审查,去向甲方自证清白。而这一切的源头——” 白露捏著筷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她脸上的笑容像一幅精心绘製的油画,被泼上了一瓢水,色彩开始微妙地氤氳、变形。她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依旧优雅。 “匿名举报?”她挑眉,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同情,仿佛刚听说这件事,拿起文件粗略瀏览,“这么巧合吗?建筑方案与室內方案高度耦合……看来你的对手,出手又狠又准嘛。查出来是谁了吗?需要我帮忙吗?我在行业里还有些人脉……” “白露。”陆信打断她,声音像一把钝刀,生生割断了她的表演。他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事到如今,你还不肯承认,是你举报的吗?” 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钢琴曲还在不知疲倦地流淌,邻桌隱约传来欢快的谈笑。 白露脸上的所有表情——惊讶、关切、无辜——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露出底下坚硬而冰冷的礁石。 文件袋里只有几张纸,那是通过技术手段追踪、交叉比对后整理出的证据链摘要,虽然无法作为法庭证据,但指向性明確得令人心惊。几个关键论坛发帖id的活动轨跡、与白露常用社交帐號的重叠时段、用词习惯的相似性……白纸黑字,条分缕析。 她看完,將纸轻轻放回桌上,甚至细心地將边缘对齐。然后,她迎上陆信的目光。那目光里,终於没有了任何偽装,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混合著嫉恨、不甘和一丝疯狂快意的决绝。 “是我,又能怎么样?” 陆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犹疑也消散了,只剩下深重的疲惫和……厌恶。 “为什么?”他问,声音乾涩。 “为什么?”白露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却充满讽刺,“我恨啊,陆信。我恨一个在小地方蹉跎了三年、早就该被淘汰的女人,一回来就轻而易举地抢走我的机会!她凭什么一出现就吸引所有人的注意?西锣鼓巷的旧改项目,她一个野路子工作室,凭什么入围?凭什么?!” 她的声音渐渐拔高,引来了邻桌一两道好奇的视线。她猛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压低嗓音,却压不住那字字泣血般的控诉: “我更恨眼瞎的男人!一个心里始终装著前女友、永远看不清身边人真心的男人!陆信,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打破界限!你看著她的眼神,你为了她向我打探消息,你甚至……为了她,不惜损害自己的利益去『帮』她!” “我警告你,你若再伤害南舟,我將公开你所有的不正当竞爭手段,那些你为了拿项目使过的卑鄙伎俩……你真以为,我手里什么都没有吗?”陆信寄出了杀手鐧。 陆信的脸色,彻底阴沉下去,眼神锐利如刀。 “不正当?卑鄙?”白露捕捉到他眼底的寒意,反而笑了,笑容悽厉,“陆信,那你呢?你忘了吗,你在江若涵身边卑躬屈膝、小心翼翼、处处討好的时候,是谁陪在你身边?是你口中的『卑鄙』的我!那个时候,你的白月光南舟在哪里?她刚回来的时候,连一份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多么狼狈!她哪一点比得上我?才华?人脉?还是这张脸?!” 她几乎是嘶吼出最后一句,精心维持的风度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嫉妒和多年压抑扭曲的狰狞。 陆信看著她因激动而微微扭曲的美丽脸庞,看著那双曾经让他觉得嫵媚聪慧、此刻却盛满怨毒的眼睛,心里最后一点不忍,也消散了。 “她是不像你。”陆信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字字诛心,“她不像你这么机关算尽。那天我去找她,我的確想告诉她,答案很可能是『艺术商务』。可是她没给我开口的机会。她是凭藉自己的努力,一遍遍研读程征的书,一次次跑现场调研,一点一点摸到了甲方心里的钥匙。这么看来……” 他顿了顿,直视著白露瞬间苍白的脸,说出那句早已盘旋在心底、此刻却显得无比残忍的话: “我和南舟,或许在某些最本质的审美和追求上,依然……心有灵犀。而你呢,白露,你心里装著的,都是些什么?是魑魅魍魎,是见不得光的算计。你连她一根头髮丝……都比不上。”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白露脑海里炸开了。极致的羞辱、被彻底否定的价值、以及那份求而不得的痴狂爱恋……所有情绪混杂交织,衝垮了她最后的理智防线。 白露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餐厅里更多的人看了过来。 她指著陆信,指尖颤抖,声音尖厉,再也不顾什么体面,“陆信!你才是最虚偽的那个!你永远活在你的旧情里,自我感动!可如果南舟知道,这几年你都是在我的床上度过,你猜……她会不会觉得噁心?会不会嫌你——脏?!” 陆信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看著她歇斯底里的样子,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也无比……厌倦。 他慢慢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语气里只剩下冰冷和疏离,“白露,你真是个疯子。”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转身,径直走向餐厅门口。 白露僵在原地,看著他决绝离开的背影,泪水汹涌而滚烫。 * 深夜,万籟俱寂。 陆信坐在书房里,没有开主灯,只有一盏孤零零的檯灯。电脑旁边,摆著一个相框,里面是多年前京郊文旅项目落成时,他和南舟的合影,女孩笑得眉眼弯弯,眼神清澈,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他打开了自己的短视频平台帐號,开启了录製。 “今天,我想说一些……很久以前就该说的话。”他的声音沙哑,带著浓浓的倦意。 “曾经有一个人,出现在我生命里,乾净,执著,心里有光。我们曾经是並肩作战的伙伴,也曾经……是彼此生命里很重要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眼底有复杂的情绪翻涌。 “但是……我弄丟了。不是因为別的,是因为我自己的愚蠢、傲慢,还有……后来的迷失。我选择了另一条看起来更『便捷』的路,却把最该珍惜的东西,亲手推开了。”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已经太晚了。伤害已经造成,裂痕或许永远无法弥合。我只希望……她现在过得好。希望她那些闪闪发光的梦想,都能实现。希望她像自己的名字一样,掌握自己的人生航向。对不起……” 第62章 南舟,帮忙连结个资源?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62章 南舟,帮忙连结个资源? 当陆信悔过时,南舟正在屋顶花园,和易启航通话。 “方案做得不顺利吗?”南舟调整了一下腿上的笔记本,在躺椅上调整了个姿势。 “顺利,太顺利了才头疼。”易启航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著点无奈的调侃,“华征这个『织补项目』的前期推广案,我得做出点不一样的东西。光讲情怀、讲蓝图已经不够了,得让人觉得这事儿非他们不可,而且现在就得关注。”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认真:“对了,你哪个学校毕业的?有没有学术界的关係,能帮忙牵个线?这种城市更新项目,如果有高校的专家智库背书,分量完全不同。” 南舟微微一愣,没想到他会问到这个。她如实回答:“我是建大毕业的,主修室內设计。不过我本科时的导师,是规划系的朱教授。” “建大?”易启航的声音明显亮了起来,“你们学校的城市规划、建筑学、遗產保护专业,那可都是国內顶尖的。而且建大背后,能连结到的市规划院、市建筑设计院这些实践资源……都是宝藏啊!南舟,你这关係可得用起来!” 他的反应让南舟有些意外。“你每次竞標,都要这样连结资源吗?这投入也太大了。这毕竟是政府的重点项目,花落谁家还未可知……” “你忘了我是吃哪碗饭的了?”易启航打断她,语气篤定,“消息就是生命线。这个『织补项目』,华徵集团八九不离十。而且这种体量、这种性质的片区更新,没有五年八年,根本別想做完。周期长,意味著合作深,影响远。”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所以这次,我不光是想接他们的媒体推广,我要做全案,甚至是长期的品牌顾问。” 易启航的语气,透著志在必得。南舟的心提了起来:“里面,有什么內幕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易启航说,“程征有个好丈人啊。程征能起来,早期和他那位老丈人分不开。那位,可是在规划口说得上话的人物。虽然后来……隱隱听说他离婚了,消息锁得很死。但这种人之间的婚姻,本来也是联姻,是资源,是纽带,是生意。” 南舟握著手机,指尖有些发凉。夜晚胡同里,程征那双凝视灯火、仿佛带著悲悯的眼睛,和他口中“既有趣又有意义”的宏图,忽然蒙上了一层浅淡的阴影。原来情怀都是展现给外人看的?政商结合才是本质? “我明白了。”她开口,声音已经恢復了平静,“其实我本来就打算近期去拜访一下朱老师。如果你得空,可以一起去。” “那太好了。”易启航的声音里带著笑意,“我的荣幸。时间定了叫我。” “好,约好了联繫你。拜拜。” “等等,”易启航叫住她,“你现在在哪?干嘛呢?” “在屋顶,吹风,以及想问题。”南舟望向远处连绵的、沉入夜色的屋脊。 “把你屋顶喧囂的风,给我听听。”易启航说,声音里带著一丝罕见的、近乎孩子气的赖皮,“我在做方案,眼睛都酸死了,需要点自然白噪音。” 哪来的喧囂?南舟轻笑,还是將手机举高,对著夜空,象徵性地让听筒在微凉的空气里停留了几秒。 * 周六上午,阳光正好。朱教授住在一个颇有年头的大学家属院里,红砖楼房掩映在高大的梧桐树下,环境清幽。 易启航比约定时间早了近半小时到达。他特意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搭配卡其裤,手里提著一盒上好的龙井茶——这是南舟提醒他,陈教授就好这一口。 他正站在小区花园里消磨时间,就听见旁边传来一阵带著哭腔的尖利女声和一只小狗兴奋的吠叫。 “哎哟我的宝贝!你乱跑什么!嚇死妈妈了!” 一个穿著丝绸家居服、烫著精致捲髮的中年女人,正踩著拖鞋追一只棕色的泰迪犬。那泰迪个头不大,精力却旺盛,没拴绳,正围著一个站在长椅旁、头髮花白的老先生脚边打转,不时立起来扑跳,试图去够老先生手里拿著的几本书。老先生显然受到了惊嚇,连连后退,脚下不稳,一个踉蹌,手里的书散落了一地。 “请你……把狗栓好!”老先生扶住长椅背,脸色有些发白,声音带著克制的不满。 那女人终於逮住了泰迪,一把抱在怀里,心疼地摸著狗头,对老先生的指责却很不以为然:“小狗狗和你玩玩怎么了?它才多大点儿?再说了,那是我儿子,你会给『你的儿子』拴绳子的?” 易启航眉头皱起。他本不想多管閒事,但见那老先生衣著朴素,气质儒雅,年纪也大了,被这样衝撞確实危险。而那女人,明明另一只手里就鬆鬆地攥著一根牵引绳。 他走上前,先帮老先生把书一本本捡起,轻轻拂去灰尘,递了过去,语气温和:“您没事吧?有没有扭到?” 老先生接过书,道了声谢,摇摇头,但呼吸仍有些不稳。 易启航这才转向那抱著狗的女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清晰平静:“这位女士,您手里不是拿著牵引绳吗?公共场合,尤其是老人孩子多的小区,给狗拴上绳子是基本的安全和礼仪。您『儿子』刚才的行为,已经对这位老先生造成了惊嚇和困扰。” 女人被他说得一噎,隨即恼羞成怒,把狗抱得更紧,瞪著眼:“你谁啊?多管閒事!我爱怎么养狗怎么养,我儿子就这么活泼,关你屁事!” 易启航不气不恼,甚至笑了笑,拿出手机,对著女人和她怀里还在扭动的狗,以及她手上那根明显的绳子,快速摁了两下快门。 “你干嘛?谁让你拍照的!”女人慌了,想上前抢手机。 易启航后退一步,灵活地避开,晃了晃手机屏幕:“不巧,我是个做自媒体的,帐號不大,也就二十来万粉丝吧。平时就爱记录点城市生活百態。您刚才那番『儿子论』和这精彩场面,我觉得发出去,肯定能引发一波討论。標题我都想好了,《大学家属院內,狗主人称犬为子拒拴绳,撞倒老人反呛『关你屁事』》,您看怎么样?流量估计少不了。” 他语气轻鬆,甚至带著点调侃,但话里的意思却让女人瞬间变了脸色。 二十万粉丝?自媒体?曝光?她住在家属院,最怕影响到家里人的名声。 “你……你敢!”她的声音明显虚了,眼神闪烁。 “您看我敢不敢?”易启航收起笑容,目光平静地看著她,“现在,给这位老先生诚恳道个歉,保证以后遛狗拴绳。这事儿就算了。不然,我保证半小时后,您和您『儿子』就能在本地生活圈里小火一把。到时候邻居们怎么看,学校相关部门会不会过问,我就不好说了。” 女人脸色红了又白,看著气定神閒的易启航,终於扛不住压力。手忙脚乱地把一直攥著的牵引绳套在泰迪脖子上,然后对著老先生的方向,不情不愿说了句:“对不起啊,刚才……是我不对,狗没牵好,嚇著您了。”说完,拉著狗,头也不回地快步溜走了。 易启航这才转向老先生,关切地问:“老先生,您没事吧?要不要去旁边坐坐,缓一下?” 老先生推了推老式的眼镜,打量著易启航,目光里带著欣赏:“小伙子,反应很快啊。你刚才……真拍了照片?要发到网上去?” 易启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显出几分狡黠和坦率:“哪能啊,嚇唬她的。刚掏出手机,也就来得及拍两张模糊的照片。不过,对付这种不讲理还死要面子的人,有时候就得用他们怕的招。” 老先生闻言,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笑了出来,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哈哈,好!兵不厌诈。你这年轻人,有点意思。” “老师!”一个清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南舟拎著一袋花篮水果走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一起的易启航和朱教授,两人之间气氛融洽,老先生脸上还带著未散的笑意。 “老师!”她先恭敬地向朱教授问好,然后有些惊讶地看向易启航,“你们这是……” 第63章 城市的棋局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63章 城市的棋局 朱教授住在老式居民楼的三楼,屋子不大,陈设简朴,满墙的书柜是最醒目的装饰,空气里瀰漫著旧书和茶叶混合的气息。 易启航送上了精心准备的狮峰龙井。 “朱教授好,我是易启航,南舟的朋友,是做媒体和策划的。”易启航上前,微微躬身,双手奉上那盒龙井,“听南舟说您爱茶,一点心意。” 朱教授接过,看了看,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满意:“好,你有心了。坐,都坐。” 客厅的沙发有些年头了,但收拾得很乾净。朱教授让两人坐下,自己则慢条斯理地烧水、烫杯、取茶叶。他的动作从容,带著一种歷经岁月沉淀后的温润节奏。 简单的寒暄后,南舟没有过多绕圈子,直接说明了来意。她將隨身携带的平板电脑打开,调出关於“织补项目”的初步构想、银鱼胡同的现状调研,以及她之前完成的两个极限改造案例的详细资料。 “老师,这就是我们目前了解到的情况,和初步的一些想法。华徵集团要参与这片区的有机更新,我和启航也希望能深度介入。但我们都知道,这种项目牵涉太广,我特別希望能得您的指导。”南舟的声音清晰而恳切。 朱教授听得很认真,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著,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他先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小舟,你刚才说,你现在还住在银鱼胡同?” “是的,老师。租了一个大杂院的小房间,自己动手改造了一下。”南舟回答。 “好,住进去好。”朱教授点点头,目光变得深远,“做我们这行,最怕的就是飘在空中,脚不著地。规划图纸画得再漂亮,模型建得再炫酷,若不理解那方土地上生活的人,他们的喜乐哀愁,他们的日常所需,他们的记忆与期盼,那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道:“你刚才给我看的两个改造案例,孙阿姨家和你自己那间小屋,我都仔细看了。做得很好,尤其是对极限空间的功能挖掘,很扎实,也很巧。更难得的是,我听你描述,你和那些老街坊处得不错,能听到真话,能看到真问题。这是你最宝贵的財富,南舟,烟火气里的洞察,比书本上的理论更鲜活,更有力。但是……” 得到老师的肯定,南舟心中暖流涌动,但她知道转折后面的才是关键,屏息凝神。 朱教授果然话锋一转,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南舟,你现在思考问题的站位,可能还是太局限了。你天然地把自己定位成一个『室內设计师』,或者一个『空间改造者』。你的出发点是『家』,是『屋』,是具体的『人』。这没错,可你现在要参与的是『城市更新』,是『片区织补』。在这个棋盘上,『室內』已经是末端,是棋子落定后的精雕细琢。”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加重:“你现在需要做的,是跳出『设计师』的角色,尝试站在『开发商』的视角,甚至更高——站在『城市管理者』的视角去思考。华征为什么要做这个项目?仅仅是为了情怀?为了那张『城市运营商』的名片?不完全是。他们最终要的是可持续的盈利模式,是资產价值的提升,是品牌影响力的扩张。” “而政府,区里,街道,他们关心什么?”朱教授自问自答,手指在空气中虚点,“是民生。老旧小区居民居住条件的切实改善,有没有引发群体性事件的风险?是產业。更新后能否引入新业態,活化经济,增加税收和就业?第三是政绩。这个项目能否成为一个可复製、可推广的样板,成为领导任期內的亮点工程?” 他的目光炯炯,仿佛看到更宏大的博弈场。“你的设计,你所有的巧思和情怀,最终必须能服务於这三个命题。比如,你改造了一个漂亮的公共空间,它能不能同时成为社区交往的催化剂?能不能吸引文创商业入驻,举办区域级或者城市级活动?能不能被媒体广泛报导,成为体现『人民城市为人民』理念的典型案例?想明白这些,你的方案才能真正打动坐在谈判桌对面的人。” 南舟如醍醐灌顶。这些天她沉浸在具体的设计可能性中,思考如何保留胡同肌理,如何嵌入新功能,却从未如此清晰地梳理过背后各方真正的诉求与博弈逻辑。老师一番话,像一只无形的手,將她从图纸和模型中拔高,让她看到了一个更复杂、也更真实的力量场域。 她深吸一口气,郑重道:“老师,我明白了。不能只埋头画图,更要抬头看路,看懂路上都有谁,他们各自想要什么。” 朱教授欣慰地点点头,目光转向一直安静聆听、偶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著什么的易启航。 “易先生,”朱教授换了个称呼,语气里带上一丝探究,“你说你是做媒体和策划的。对这个项目,你有什么想法?” 易启航合上笔记本,坐直身体,脸上是面对专业人士时的认真与坦诚:“朱教授,您刚才的分析,一针见血,我也受益匪浅。从我工作的角度看,当下任何一个重大项目,尤其是带有公共服务和城市名片性质的项目,早已不是单一专业或单一力量能主导的。它需要整合。” 他语速平稳,思路清晰:“首先是学术界,就像今天我们来拜访您。权威专家的理论支撑、课题研究、成果背书,是项目理论的基石,能有效抵御外行的质疑和可能出现的舆论风险。” “其次是媒体界。”易启航继续道,“从前期理念宣导、中期过程记录到后期成果展示,全程都需要有策略的传播。不仅要面向政府匯报,更要面向公眾沟通,塑造积极的公共形象,甚至为后续运营引流。负面舆情防控更是重中之重。” “这个项目涉及到產业空间、商业空间、文化场馆、长租公寓和住宅,过往都是卖房子,营销非常粗糙,而现在去地產化可能是必经之路。” 朱教授听得很专注,半晌,他缓缓开口:“资源整合……说得好。我们做学术的,有时候容易陷入理论和模型的『象牙塔』,缺少將成果转化为现实影响力的渠道和魄力。而你,很清醒,看到了不同力量在这个场域中各自的位置和可能发挥的作用。这种视野,很难得。” 易启航敏锐地捕捉到了朱教授態度中的开放与认可,他趁势提出:“教授,如果您觉得合適,我们或许可以尝试做一些更直接的、面向公眾的沟通。比如,以您作为资深规划学者的视角,谈一谈对老城有机更新的理解、担忧和期待。用短视频这种更通俗的形式,让更多人关注这个话题,也理解未来可能发生在这里的变化。这本身也是对项目的一种前期铺垫和理念普及。” 朱教授闻言,没有立刻拒绝,而是沉吟了片刻。他看了看南舟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易启航诚恳而专业的態度,最终点了点头。 “我平时不太弄这些,不过……如果真能有助於推动事情向好的方向发展,让更多人理性地参与討论,而不是被动地接受结果,我愿意试试。”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在我这书房里吧,简单点,就说点心里话。” 易启航立刻行动起来,调整手机角度,利用书房自然的光线和满墙的书架作为背景。他没有要求朱教授背诵稿子,只是建议他就像平时和学生聊天一样,谈谈自己对这个领域的观察和思考。 “……城市不是博物馆,我们不能把它冻起来,只供参观。但城市也不是一张白纸,可以隨意涂抹。它更像一个生命体,有自己的记忆、脉络和生长规律。『更新』不是粗暴的『换血』,而是精密的『针灸』和『织补』,要疏通堵点,激活潜能,延续文脉,提升品质。最重要的是,这一切的出发点与归宿,都应该是生活在这里的人……” 几分钟的录製一气呵成。关掉录製键后,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老师,说得太好了。”南舟由衷地说,她不仅听到了专业的见解,更感受到了一种深沉的责任感。 朱教授摆摆手,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后,目光恢復了平时的温和。他看向南舟,做出了一个让南舟意想不到的决定。 “南舟,你带来的这个项目,很有意思,也很有挑战性。光是前期研究,就涉及社会学、城市规划学、建筑学、经济学多个维度。如果能成,我打算在学校里申请成立一个相关的专题研究小组,就以此为契机,做一些深入的一线调研和理论梳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属於导师的、带著期许的锐光:“这个课题组,我希望你能作为校外实践导师参与进来。同时,我会派两个心思细腻、肯吃苦的本科生,全程跟进你这个项目的前期工作。他们需要实践学分,你也需要人手和来自学院的最新研究成果支持。你看怎么样?” 南舟愣住了,隨即一股巨大的惊喜和责任感涌上心头。这不仅是雪中送炭的资源支持,更是来自学术殿堂的正式认可与深度捆绑。 “老师……这,太感谢您了!我当然愿意!只是……会不会太麻烦您?”她有些语无伦次。 “学术研究本就该与实践结合,尤其是城市规划这种应用性极强的学科。”朱教授语气篤定,“能参与到一个真实的、前瞻性的城市更新项目中去,对学生的成长是宝贵的財富。对你而言,他们的调研报告、数据分析,或许也能为你打开新的思路,提供更扎实的论据。这是双贏。” 说到这儿,朱教授沉吟了片刻,他说:“南舟,你知道这个项目最难的是什么吗?” 南舟犹豫了一下,这是她最初就思考过的问题,“因为城市更新没有先例可循,因为这个项目所在的位置,是如此的敏感,而它的歷史又是这么悠长。” 朱教授没有再说什么,也许,这是他留给南舟的一个课题,需要她自己去探寻答案。 离开朱教授家时,已是午后。阳光正好,梧桐树影婆娑。 南舟和易启航並肩走在路上,一时都没说话,似乎还沉浸在刚才那场信息量巨大、又充满启发的对话中。 “你老师,也有理想。”易启航率先打破沉默,语气里带著敬意,“更难能可贵的是,他不迂腐,懂得变通,愿意拥抱新的合作方式。” “嗯。”南舟点点头,心中感慨万千,“今天真的……收穫太大了。感觉脑子被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看到了完全不同的风景。” “怕吗?”易启航侧头看她。 南舟停下脚步,抬头望向被梧桐枝叶切割成的湛蓝天空,深深吸了一口带著草木清香的空气。 “有点。”她坦诚地说,但隨即,眼神变得坚定,“但更多的是兴奋。就像站在一艘即將驶向未知海域的船头,风很大,浪可能很高,但你很清楚,方向就在那里,而且,你不是一个人。” 易启航看著她被阳光勾勒出的柔和侧脸,和眼中那簇重新被点燃的、比以往更加清醒和炽热的光芒,心臟某处微微一动。他想起自己刚才在小区里“多管閒事”的那一幕,想起朱教授对资源整合的认可,想起南舟说起“不是一个人”时的神情。 这条註定不平坦的路,似乎因为有了新的盟友和更清晰的航图,而少了几分孤勇的悲壮,多了几分扎实的底气与共同奔赴的意味。 “那就一起,”他伸出手,手掌向上,做了一个类似击掌邀请的姿势,“看看到底能做出个什么名堂。” “生死看淡,不服就干。” 第64章 各自的战场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64章 各自的战场 什剎海的秋风带著水汽,吹进“华征·未来中心”顶层那间能俯瞰大半片水光的会议室。 易启航站在投影幕布前,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姿態鬆弛却自有一股凝练的气场。身后屏幕上,定格著电影《老炮儿》的剧照——冰封的湖面,一群身影,一股子混不吝的劲儿。 “《老炮儿》里的什剎海,”他开口,声音清晰,“就是很多老四九城人记忆里,关於这座城市『魅力』最野性的註解。野泳、滑冰时的荷尔蒙,隔了这么多年,好像还在开阔的水面上飘著,成了一种集体记忆里的『味道』。” 他按动翻页笔,画面切换成流光溢彩的酒吧街夜景。 “现在,几乎每个人都知道这里的酒吧、美食,美女……”他恰到好处地停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瞭然的弧度,“和那些关於邂逅的想像。多数人固执地以为,这就是四九城的样子,是它全部的、现代的底色。” 台下坐著销售部、营销部、企划部的头头脑脑,有人交换眼神,发出几声心领神会的、压低了的轻笑。 气氛微妙地鬆动。 * 几乎在同一时刻,华徵集团总部大楼另一侧,一间更为庄重的会议室里。深色胡桃木会议桌对面,坐著程征,以及成本、设计、工程、投资等核心部门的高管。 南舟站在发言席,身后是占据整面墙的投影幕布。她今天穿了一套剪裁合身的浅灰色西装套裙,她按下了翻页笔。 幕布亮起,没有炫目的效果图,只有一行清晰冷静的黑体字。 “在开始之前,”南舟的声音清晰而平稳,“我想先请大家看一个数据。也许很少有人真正知道並理解——在四九城的二环內,在无数个像银鱼胡同、庆云三条这样的歷史片区里,最新的统计数据显示,人均居住面积是——11.74平方米。” 她停顿了两秒,目光缓缓扫过程征微微凝住的脸,扫过成本部长下意识推眼镜的手: 南舟继续,语气没有渲染,“不足全市平均標准的三分之一。数字背后,是许多家庭几代同堂挤在逼仄的空间里,没有独立卫生间,每天需要去公共厕所排队;没有集中供暖,冬天要靠煤炉或小太阳瑟瑟度过;甚至……是很多房子由於歷史原因,至今没有合法的房產证明。『胡同文化』在游客的镜头里是一道风景。但对於生活在那里的人来说,那是日復一日、必须挨过去的,浸透著苦辣酸甜的真实日子。” 这个数据,来自朱教授提供的最新版《四九城统计年鑑》,权威,冰冷,无可辩驳。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程征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前倾,十指交叉抵在下頜。他看向站在光影交界处、背脊挺直的南舟,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震动。 这感觉,竟有些熟悉——就像几个月前,在西锣鼓巷酒店的匯报会上,当所有人都在思考如何让旅客“睡好”时,这个女人掷地有声地问出“为何而醒”。 * 秋阳正好,暖暖地照著银鱼胡同的青砖灰瓦。林闪闪举著带有“南舟的舟”logo的便携麦克风,穿梭在熟悉的街巷里。她身后,刘熙扛著摄像机,额角冒汗,呼哧呼哧地跟著。 “闪闪,慢点……跟不上了!”刘熙压低声音喊。 闪闪回头做了个鬼脸,脚步放慢。她在岔路口停下,目光锁定了提著菜篮子走来的孙阿姨。 “孙阿姨!”闪闪笑容灿烂地跑过去,“採访您个问题唄?就一句真心话——如果咱们银鱼胡同要更新改造,您心里头,最希望变成啥样?” 孙阿姨看清是闪闪,又看了看摄像机,脸上闪过一丝侷促,理了理头髮。她想了想,未语先嘆了口气: “唉,我就盼著我儿子,能在街边上,或者这胡同附近,找到一个正经工作。不用每天天不亮就得出门,挤两三个钟头地铁去上班。要是能就近上班,哪怕钱少点,一家人能多在一起吃几顿热乎饭,这比啥都实在。” 她的声音不高,带著沙哑,字字朴实,句句敲在人心上。那是一个母亲最朴素、最扎心的愿望。 闪闪收敛笑容,认真点头,对著话筒清晰重复:“孙阿姨的愿望,是希望更新后的社区,能提供就近就业的机会,减少漫长的通勤,让家人有更多时间团聚。” * 易启航的战场。 “当我们今天谈论『织补』,我们谈论的,到底是什么?在未来的城市竞爭,尤其是顶尖人才的爭夺战中,银鱼胡同这片土地,凭什么胜出?凭什么让最聪明的大脑、最活跃的资本,愿意停留,甚至扎根?” 他的手指在触控萤幕上滑动,调出详实的数据和案例: “大都市只有贏得人才爭夺战的胜利,才能拥抱科技与创新的未来。看看纽约曼哈顿布鲁克林的『硅巷』模式——它成功的核心,是精准地抓住了『人』的本质需求:构建了『打造独特场景,吸引顶尖人才,自然催生创新』的良性循环。年轻人、创业者用脚投票,聚集於此,形成了一个无边界的、充满活力的创新生態圈。” 他看向梁文翰,也看向在座的每一位: “银鱼胡同连同庆云头条、二条、三条,是否也潜藏著打造具有四九城特色、根植於胡同肌理的『微型硅巷』或『创意巷区』的基因?我们提供的,不应该仅仅是物理空间的改造,更应该是能留住人、激发人的『生態场』和『能量场』。让人工智慧博士愿意在咖啡馆里碰撞思路,让独立设计师的工作室与传承三代的糖人摊和平共处,让投资人在这里看到的不仅是项目,更是一种未来生活方式的样本。” 梁文翰听得入神,易启航的视野和架构能力,比他预想的更具锋芒和野心。这已不是简单的媒体推广方案,而是参与顶层战略设计的野心。 就在这时,调成静音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他本能地瞥了一眼。 发信人:陆信。 “学长,方便时请帮我牵线。银鱼胡同片区更新项目,我希望有机会参与公开竞標。事后,定有重谢。” 梁文翰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指尖悬停片刻,迅速回覆:“项目现在是程总亲自抓,我这边確实说不上话。见谅。” 按下发送,他將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抬起头。 * 南舟的匯报,进入了更扎实的层面。 “基於过去一段时间大量、细致的实地走访、入户调研和文献梳理,”她切换了ppt,画面变成一张手工绘製的、细节惊人的巨大片区地图手稿扫描图。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笔跡,標註著密密麻麻的信息点,如同繁星。 “图中红色標记点,是片区內已掛牌或未掛牌但確有价值的歷史文化遗址、文物保护单位及建议保护建筑,包括银谷会馆、顏料行馆、梅兰芳先生曾居住过的小院、余庆戏台旧址等共计十七处。这些是红线,是必须精心保护的『城市记忆的锚点』。” 地图被局部放大,焦点落在纵横交错的胡同网络。 “蓝色標记点,是散落在街坊间、仍在经营或勉强维持的传统业態与老手艺。包括张记炙子烤肉、胡记糖人、王记爆肚、一家传承五代的正骨老药堂等,共计十五家。它们代表著这片土地过往的商业脉搏、活著的胡同记忆和非物质技艺传承。这是城市的『魂』,更是许多家庭赖以生存的『民生所系』。” 她再次翻页,画面变成更令人惊嘆的“生活地图”——以院落为单位,清晰標註著每户的房屋面积、產权归属、家庭结构、甚至特殊需求。 “我们认为,面对如此复杂琐碎、差异巨大的產权现状和个体需求,任何大拆大建或统一模板式的『旧改』,不仅是粗暴的,更可能製造新的矛盾。『织补』的精髓,在於『精准』与『渐进』。必须像老中医號脉,像绣娘做女红,精准诊断每一处『病灶』,才能做到『一院一策』,甚至『一户一策』。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有机更新,而不是又一次简单的空间置换或对原住民的隱形驱逐。” 程征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张充满手工温度、却蕴含著巨大信息量的“地图”上。他仿佛能看到南舟和她的团队,在胡同里一次次穿行、叩门、倾听、记录的身影。这不是坐在办公室里能空想出来的方案。 * 闪闪转向胡同里那个有小海棠树的空地。 同样的问题拋给纳兰婆婆。 老人缓缓抬起眼,目光悠远地望向胡同深处,像是穿透了时光。“我啊……就盼著,咱们这地界儿,能再有个公共的戏台子。以前老四九城人,可爱听戏了。甭管是谁,茶余饭后,能听上一段西皮二黄,那叫一个舒坦。就说我小时候吧,外面兵荒马乱的,可戏园子里,锣鼓一响,该唱还是唱,戏迷们该喝彩还是满堂彩。那热闹,那精气神儿……” 她的声音里,是深沉的追忆,无尽的悵惘,以及对一种集体精神生活的呼唤。 而后,闪闪小跑到胡同口胡爷爷的糖人摊前。 “胡爷爷!问您个问题,要是咱胡同改造,您最想有啥变化?” 胡爷爷头都没抬,手里动作丝毫不停,带著老手艺人的憨直:“给我来个大大的、亮堂堂的卫生间!我死而无憾!” 刘熙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赶紧稳住镜头。闪闪也被逗乐,但笑著笑著,心里发酸。 这些微小甚至“可笑”的愿望背后,是具体的人,是真实的生活。 * 易启航的匯报,进入高潮。 “……所以,我们的传播与运营策略,绝不能停留在『项目说明』的层面。”他的语调升高,带著蓝图绘就的感染力,“我们要塑造的,是一个『城市目的地』。想像一下——国际设计周在这里举办主题展览,顶奢品牌驴屁股(lv、prada、gucci)將新品大秀搬进改造后的歷史空间,前沿的学术研討会与充满烟火气的城市沙龙同期上演,还有数不尽的创意市集、小眾音乐节、独立电影展映……” 他播放了一段快速剪辑的概念视频,画面在充满未来感的秀场与古朴的胡同庭院间跳跃,视觉衝击力极强。 “这一切发生的土壤,就是我们要共同营造的『场』。而我们的使命,就是『去地產化』,將这片区域,从『一个地產项目』,变为『四九城的一张文化名片』。” 他按下暂停,画面定格在朱教授沉静的面容上。 “学术资源的背书,媒体矩阵、文化界名人的联动,也在同步搭建。这不仅仅是传播,更是生態的构建。” 梁文翰听得频频点头,直到易启航暂告一段落,他提出最现实的问题:“易主编,愿景宏大,但落地起来,每一样都是真金白银。坦白说,集团营销预算有限。除了支付你的策划费,我们恐怕没有太多预算了。” 易启航却笑了,笑容里没有窘迫,反有一种稳操胜券的从容。 “梁总,首先,您付我策划费的前提是——华征成功取得了这个项目的开发权。所以,我们现在討论的所有花费,都建立在『未来成功开发』的基础上。”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詼谐而坚定,“至於未来具体要花多少钱,怎么花,车到山前必有路。资源不够?整合来凑。预算有限?创意无限。就算……“就算需要我刷脸,我也得给这个项目,刷出一条血路来。” 梁文翰先是一愣,隨即“扑哧”笑了出来,紧绷的气氛瞬间缓和。 这番话,既表明了破釜沉舟的决心,又巧妙地將压力转化为共同的挑战,是个无可辩驳的好彩头。 * 南舟的匯报,进入最终章的华彩部分。 “我们相信,真正理想的、可持续的城市更新,不应该是单一和静止的。它应该是——新的產业进来了,老的手艺也传下去了;年轻人愿意留下奋斗了,老年人的经验和价值也被看见、被尊重了;物质空间明亮舒適了,人情味儿却比从前更浓了。” 幕布上的画面开始流动,是手绘动画与实景素材的结合:年轻设计师在共享工作室討论,隔壁老师傅向游客展示糖人技艺;社区食堂里,下班白领和遛弯大爷同桌吃饭;小广场上,孩子嬉戏,纳兰婆婆带著年轻人比划云手…… “它不应该是一个仅供观赏的漂亮盆景,”南舟总结道,每个字都落在人心上,“而应该是一个『进行时』的、充满呼吸与生命力的——共生体。读懂了这片土地的过去与现在,理解了人们的悲欢与期盼,设计,才刚刚开始。” 恢弘而不失细腻的总平面图缓缓展开,歷史保护建筑被精心勾勒,公共空间网络如血脉连通,新植入的功能体量谨慎而巧妙,整体呈现有机生长的態势。 程征凝视著这张图,久久无言。他想起那天在张记,炭火上“滋啦”作响的羊肉,混合著芝麻酱和韭菜花的香气,在这个预製菜席捲一切的时代,那种扎实的、带著人情温度的烟火气,何其珍贵。 答疑环节。一位设计部高管提问,语气审视: “南设计师,您的背景主要在室內设计。如此庞大的片区更新顶层规划,涉及多学科交叉,您和您的团队,如何確保其专业性与可行性?” 问题直指核心。 南舟神色未变,从容应答: “您说得非常对。这確实是一个跨学科的复杂命题。正因如此,我们並非闭门造车。我的研究生导师,是建大城市规划系的朱教授。我曾在他的指导下,参与过城市公共空间更新的相关课题研究。” 她略微提高声音,清晰地放出最重要的筹码: “这一次,朱教授对『织补』理念高度认同。他希望,一旦华徵集团正式取得该项目的开发权,他將向学校申请成立专门的跨学科课题研究小组,深度介入项目的开发运营,並连结合作设计院的相关学术与技术支持资源。” 一番话,不卑不亢,既说明了自身与学术界的渊源,又拋出了极具分量的合作前景。 接著,成本部负责人推了推眼镜,问题更加犀利: “南设计师,『一院一策』理念很好,但意味著海量的工作、个性化设计、复杂协调,以及难以预估的成本和周期。工程量何其巨大?资金耗费何其巨大?会不会无法落地?” 压力如山袭来。南舟挺直脊背。 “您提出的,正是这个项目最大的难点,也是其真正价值所在。”她坦诚道,“『一院一策』的確意味著巨大的工作量和高昂的成本。但这也是我们区別於传统开发、能否获得居民支持、能否通过审批、能否实现可持续运营的关键。而且,这是『打动上面』的必经之路。” 她话锋一转,目光投向主位上的程征:“至於如何解决这巨大的资金需求……我相信,程总心中一定早有通盘的考量与谋划。无论是政策性资金、社会资本引入,还是创新的金融模式,whatever,一切皆有可能。” 她把现实问题,巧妙地拋回给决策者,又表达了对对方能力的充分信任。 程征闻言,一直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意味深长的笑容。“南设计师说得好,那……我就借你吉言了。” * 夕阳给银鱼胡同镀上暖金色的边。 在老袁的带领下,林闪闪、刘熙和易清欢,站在一扇尘封已久的朱红大门前。门楣上匾额字跡斑驳,依稀可辨“余庆戏台”。 沉重木门被推开,积年灰尘在斜射的光柱中飞舞。 门內,荒草萋萋,但格局气派犹存。院子尽头,那座高三层的古戏台巍然屹立。飞檐翘角,雕樑画栋,纵使蛛网密布,彩漆剥落,樑柱间依然透著一股昔日的繁华庄严。 “哇……”闪闪轻声惊嘆,“这戏台……太有感觉了!要是纳兰婆婆能登上这个台子唱一出,她肯定会开心得不得了!” 刘熙扛著相机调整角度,隨口接道:“何止唱戏。我觉得这地方,改造成小剧场,说相声、演话剧、甚至搞脱口秀都行!我最喜欢周奇墨了!” “呸!小兔崽子胡咧咧!”老袁一听就吹鬍子瞪眼,“这是正经戏台!老祖宗传下来的!” 易清欢掩嘴轻笑。闪闪却眼珠一转:“袁叔,刘熙说的……也不是完全没道理呀。您想啊,天下万物,无以用则无以保护。只要大家喜闻乐见,甭管是京剧、相声还是脱口秀,能让这台子天天有声响,有人气,它才能真正地『活』下去,一代代传下去啊!您说对不对?” 老袁被她说得一怔,哼了一声,別过脸去,却没再反驳。 夕阳余暉透过残破窗欞,洒在空旷的戏台上,仿佛为它披上一层金色的纱。寂静中,仿佛能听到时光流淌的声音,以及……无数种未来的可能性,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悄然萌动。 第65章 攻守易形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65章 攻守易形 走出华征总部,程征亲自送南舟到楼下。男人身姿挺拔,看向她的目光里,带著激赏。 “方案很精彩。尤其是那张『生活地图』和『一院一策』的思路,数据扎实。我会敦促下边,儘早把前期的设计费用给你结款。” 能让甲方爸爸,主动提及並“敦促”费用,南舟足以感到骄傲。这是一种对专业价值的认可。 但她心里涌起的,更多的是沉甸甸的庆幸——庆幸自己能参与其中。 “谢谢程总。”她微微頷首,语气真诚,“能参与这个项目的前期顶策,是我的荣幸。什么时候……能出结果?” “我们会融合你的方案,以及其他团队的成果,整合成最终匯报版,向区里、市里阶梯匯报。快的话,个把月。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抬眼望向不远处被秋阳照得波光粼粼的什剎海水面,“这里是四九城的心臟,每一步,都需要时间。” 南舟当然明白,这种体量、性质的片区更新,绝非一朝一夕之事。政策的博弈、利益的平衡、无数细节的磋商…… “我等您的好消息。”她笑了笑,笑容里有做好自己分內事,静待花开的坦然,“这个时代,需要您这样的实干家。” 无论程征背后有怎样的资源网络,至少在此刻,他展现出的视野和推动事情的决心,是南舟所钦佩的。 正说著,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一棵叶子大柳树下,一道頎长的身影正倚著树干,是易启航在等她。 “程总,那我先告辞了。” 程征顺著她刚才的视线,也看到了树下的男人。他眸子几不可察地眯了眯。 “好,保持联繫。” 南舟朝著大柳树走去。 * 几天后,林闪闪精心剪辑的第一期“余庆戏台”探访视频,在小红书、抖音、快手三个平台同步上线。 標题取得很有网感:【消失的戏台!四九城胡同里,藏著多少这样的“神仙地方”?】 镜头缓缓扫过荒草丛生的院落,最终定格在那座虽破败却气势犹存的三层古戏台上。飞檐、雕梁、剥落的彩漆……有种惊心动魄的沧桑之美。 纳兰婆婆关於“公共戏台”的愿望,胡爷爷“想要个亮堂堂卫生间”的直白吶喊,孙阿姨“希望儿子能就近上班”的朴素心声,与戏台的空镜交错,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张力——古老的舞台,与当下最具体、最微小的生活期盼。 视频发出后,反响比预想的更热烈。 评论区很快热闹起来: “这戏台!这规制!绝对是以前的大班社用的!保存得居然这么完整,真是宝藏!” “这年头,去电影院的人都少了,还有人听京剧吗?改造了给谁用?” “楼上这话说的,我可以不听京剧,但我希望我的后代,有隨时去听的权利。” “我觉得这地方改造一下,德云社分社可以进驻!相声和戏台,绝配!” “脱口秀要是能在这录一期,我高低贡献一张票!想像一下,听完脱口秀,就在胡同里走一走,吃碗爆肚,来瓶北冰洋,別提多爽!” “只有我关注那个想要卫生间的爷爷吗?太真实了……老城改造,面子重要,里子更重要啊!” 爭议与支持並存,但热度实实在在。播放量、点讚、收藏数据都在快速攀升,后台私信里,除了询问设计的,竟然多了不少问“戏台在哪里”、“能不能预约参观”的。 闪闪拿著平板电脑,兴奋又有点忐忑地跑到南舟在创邑空间的工位前。 “舟舟姐!你看数据!小爆一把!”她把屏幕转向南舟,“而且,好多人都在討论这片区未来的可能性,不只是看热闹。” 南舟翻看著后台数据,眼中流露出讚许:“闪闪,做得很好。这种探访视频,和我们的空间敘事很贴合。” “我也是这么想的!”闪闪眼睛发亮,趁机拿出另一份列印好的策划案,“舟舟姐,我想……能不能接下来做一个系列,或者说,打造一个固定的视频栏目?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城市空间变迁》。就用我们的镜头,记录银鱼胡同、庆云头条这一片的故事。拍街坊邻居,拍老建筑,也记录真实。” 南舟接过策划案,快速瀏览。內容规划得很细致,有主线故事,还有初步的排期和预算估算。 “想法很好。”南舟点头,目光从策划案移向闪闪期待的脸,“你作为出镜和主持,工作量会非常大哦。” “我……我可以学!”闪闪立刻保证,隨即眼神飘向坐在不远处的刘熙,“刘熙建议……我们可以尝试『联合共创』。” “联合共创?”南舟看向刘熙。 刘熙察迎上南舟的目光:“舟舟姐,闪闪这个栏目立意很好,但单靠我们自己的帐號孵化,速度可能有限很慢。航哥那边,有很多媒体圈的朋友,包括一些生活类、城市文化类的垂类博主。我们去寻求联合推广,这种合作也能反向给我们工作室帐號引流。” 南舟听明白了。 虽然刘熙名义上是外包,但这段时间他几乎常驻在这里,对工作室的事务投入程度不亚於正式员工。这个“联合共创”的想法,显然也存了点“能和易启航那边业务更紧密联动”的小心思。 她笑了笑,没有点破,“好,闪闪你和刘熙把策划案再完善一下,我们先討论出个章程。” “太好了!”闪闪和刘熙几乎同时出声,两人抬手击了个掌,相当默契。 南舟看著他们,心情也不由得明亮起来。她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清欢呢?今天好像没见她。” 闪闪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迟疑了一下,才说:“清欢……今天请假了。” 她没提易清欢请假时的说辞是“陈哲那边进了新项目,她去帮著谈判”。 闪闪心里有点小纠结,她觉得南舟姐现在是老板,团队里的人如果分心去做別的事,哪怕那是清欢自己的创业项目,老板知道了可能也会不高兴吧?乾脆模糊处理,反正清欢身体弱是事实,这么一说,南舟姐肯定就能理解了。 只是…之前清欢的语气虽然轻快,但隱隱透著一股低落,不是遇到了別的难题? 南舟没多问,心里却想著,晚点得给易启航发个消息,让他也多关心下妹妹。 * 时间不紧不慢地滑过。华征那边半个月过去了,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等待是煎熬的,但南舟知道急不来。她將精力投入到工作室日常的运营、新的设计委託,以及闪闪那个《城市空间变迁》栏目的筹备中。 这时,一个意外的邀约打破了节奏。 是钱多多。 电话里,钱多多比以往添了几分热络:“南设计师!好久不见,我这两天要进城办点事,想著无论如何得跟南设计师聚聚。赏个脸,前门全聚德,我请您吃烤鸭!” 这规格,確实够高的。 南舟握著手机,心思转了几转。上次久泰地產的事情,他那些酒桌文化和近乎“白嫖”方案的做法,她记忆犹新。 她略一沉吟,应了下来:“钱总客气了。您定时间,我一定按时到。” 约定的时间是傍晚。 报上钱多多的名字,服务员领著南舟走向预定的包间。推开雕花木门,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 主位上自然是钱多多,他左手边坐著两位看起来像是下属的男士。右手边坐著易启航。 易启航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没打领带,袖口隨意挽著,听见开门声,看到南舟,递过一个“我也刚知道”的眼神。 “哎呀!南设计师!快请进快请进!”钱多多热情地起身招呼,拉开旁边空著的椅子,介绍同事,他看向易启航,笑容更深,“易主编是老朋友了,我就一併请来了,人多热闹!” 南舟落座,微笑著向几人点头致意。 寒暄几句,经典的烤鸭和配菜陆续上桌。 钱多多切入正题,脸上堆著笑:“南设计师,今天请你来,主要是两件事。这第一件呢,是我们方山区准备增加一套全新的样板间。思来想去,觉得非南设计师你莫属啊!” 他观察著南舟的神色,继续道:“这第二件呢,就是希望样板间做好之后,南设计师能配合我们做一下宣传推广。现在酒香也怕巷子深,好產品也得会吆喝不是?” 南舟静静听著。几个月前,也是在饭桌上,她为了爭取一个概念设计的机会,硬著头皮喝下一杯杯酒。 如今,她是钱多多口中“非你莫属”的设计师。攻守易形,不过如此。 这就是流量的价值,她带著“筹码”而来,於是便被看见,被重视,被“需要”。 她没有立刻回答。钱多多的笑容有些掛不住,眼神开始往易启航那边飘,拼命使著眼色,意思再明显不过:帮兄弟说句话啊! 易启航却仿佛完全没接收到信號,自顾自吃得津津有味,还不时点评两句:“嗯,这鸭皮確实酥,火候到位。还是前门的师傅手艺正宗。” 南舟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莫名的熨帖。 “钱总,谢谢您的认可。这个项目,我可以接。” “但我有两个要求,”她看向钱多多,目光清澈而坚定,“第一,设计方案由我全权负责,落地施工必须严格按照我的图纸和选材要求,不减配,不缩水。第二,设计费按市场標准支付,预付款百分之五十,方案通过后付清尾款。” 她顿了顿,补充道:“至於宣传推广,如果最终成品是我认可的作品,我很乐意在我的自媒体帐號上分享创作过程和成果。” 钱多多愣住了。他预想过南舟可能会摆摆架子,甚至拿捏一下。却没想到,她提出的要求如此……简单”。甚至可以说,这根本不算要求,只是一个专业设计师最基本的底线。 “就……就这?”钱多多有点不敢相信,这算啥子要求嘛!和没提也差不多!“我们肯定严格按照你的方案来,设计费也绝对按行规,一分不少!” 他心头大石落地,又问:“那……作为南设计师的作品,我们这个样板间项目,是不是可以上您的那个……自媒体矩阵推荐一下?” 这次,没等南舟回答,一直埋头吃鸭的易启航忽然悠悠开口: “钱总,其实吧,房子这种大宗商品,跟快消品不一样,不太適合纯靠网络推广带货。您看那几个头部房企,抖音、小红书帐號都在经营,但真说靠直播卖房、靠短视频带客,效果也有限。” 他语气平常,像在閒话家常,但话里的意思却让钱多多一愣。 易启航这是……在替南舟说话?委婉地提醒他,別把南舟的流量价值单纯当成免费的宣传工具? 可不对啊,钱多多易启航这人他了解,精明得很,向来是无利不起早,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正义感”了? 第66章 年关一起远行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66章 年关一起远行 腊月的风颳过四九城的胡同,捎来隱约的年味。 创邑空间里暖气充足,南舟的舟工作室里一片忙碌温热。 林闪闪一边核对一批定製家具的物流信息,一边刷著购票软体。 “舟舟姐,清欢,你们到底什么时候回家啊?”闪闪终於订好了回南方小城的车票,心满意足“还有两周就除夕了!你们那边过年都有什么好玩的风俗?” 易清欢正升级小程序,脸上带著浅淡的笑意:“我啊,就和我哥过。没什么特別的,非要说的话……买很多好吃的算不算?” 林闪闪眨了眨眼,凑近些,带著点好奇心:“清欢,那你……不和陈哲一起过年吗?你们见过父母了吗?” 易清欢敲击键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流畅,眼底掠过一丝落寞。 “没见。”她的声音轻了些,带著点自嘲,“陈哲说……怕他父母催婚。催婚还是其次,关键是催生。” 易清欢的身体,显然不適合生孩子。陈哲大概也没想好怎么跟家里解释,或者……到底要不要面对这个现实。 气氛微妙地静了一瞬。 闪闪心里替清欢泛起一阵细密的疼。她连忙转向另一边正对著窗外若有所思的南舟:“舟舟姐,你呢?你回老家吗?” 南舟被唤回神,年关越近,她心里那根关於“家”的弦就绷得越紧。 “我……还没定。习俗是差不多,年夜饭、饺子、守岁。”她想起自己离开时,父亲说没她这个女儿了。妈妈后来偷偷给她打过电话,南舟给她转了些钱,算是……弥补她不在身边,一点心意吧。 故乡的囚笼似乎挣脱了,可那根无形的线,却依然拴在心上。 在这片带著年关特有悵惘的寂静里,南舟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著两个字:程征。 南舟拿起手机,走到稍安静些的窗边,接起:“程总,好久不见。”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程征的语速很快,声调也比平时高亢,带著难以掩饰的激动和尘埃落定后的畅快: “南舟!项目拿下了!『织补项目』正式落地,区里牵头,我们国企成立合资公司,联合开发,但由华征主导操盘! 那声音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南舟心头的阴霾与悵惘。等了这么久,此刻,终於听到了迴响。 一股滚烫的热流毫无预兆地衝上眼眶,鼻尖猛地一酸。“程总,恭喜!太不容易了,真的……恭喜!” 这是她职业生涯迄今为止,所能触摸到的最具分量和意义的项目。不仅仅是一个设计委託,更是一场关於城市、关於人、关於未来的宏大敘事。她希望留下自己的印记。 “什么拿下了?”林闪闪和易清欢早已按捺不住好奇,像两只竖起耳朵的小动物,凑到南舟身边偷听。 南舟朝她们点点头,用口型无声地说:“织补项目。” 两个女孩的眼睛瞪大,易清欢激动地抓住了闪闪的胳膊,两人无声地雀跃著。 电话那头程征话锋一转,语气恢復了惯常的沉稳:“南舟,你过年有什么打算?” 南舟一怔,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如实回答:“还没完全想好。可能……就留在四九城过。” 回不去的家,独自守岁也是一种选择。 “那正好。”程征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陪我出一趟远门可好?时间比较紧,就在春节期间。考察目的地是纽约,曼哈顿布鲁克林,重点是『硅巷』模式。机票、酒店、所有行程开销,华征全额报销,签证这边公司有合作渠道,会儘快帮你办好。”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查看日程,语气带著歉意的解释:“政府那边要求先行启动创意办公板块,招商同步启动。所以年后必须立刻动工,设计深化时间非常紧张。这次考察是必须的功课,抱歉,赶在这个时候。” 南舟握著手机,一时无言。 甲方爸爸的“邀请”,而且是关乎项目成败的关键考察,她有拒绝的余地吗?何况,这本身也是极宝贵的学习机会。只是……在万家团圆的春节,远赴异国他乡工作。 “我明白,程总。”她开口时已经恢復了专业性的冷静,“工作需要,我理解。具体行程您那边確定后发我就好。” 易清欢听到这儿,默默拿起自己的手机,给自家哥哥发去一条微信: “哥,重大情报。织补项目拿下了。程总要带南舟姐出国考察,去布鲁克林,考察硅巷。在过年期间,看样子,他们要一起过春节了。” 几秒钟后,手机震动。 易启航:“项目拿下来了?好事。” 回復得平静无波。 易清欢翻了个白眼,追加一句:“敲黑板划重点——他们,一起,出差。过年期间,异国他乡。” 这次,间隔的时间稍长了一些。 易启航:“南舟做这个项目的主创设计师,前期考察跟著甲方负责人去,不是很正常吗?专业性要求。” 易清欢几乎能想像出她哥脸上那副镇定、不以为然的表情。 正常?哼,男人。 * 出发那天,程征派来的黑色商务车准时停在了银鱼胡同口。司机礼貌地帮南舟將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箱子里塞满了事先列印好的关於布鲁克林硅巷、纽约高线公园、下城区城市更新等案例的中英文资料,以及她梳理出的上百个重点关注问题。背包侧袋里,还仔细地塞了不少暖宝宝——这个季节的“扭腰客”(new yorker),可不是一般的冷。 路上很顺,抵达大兴国际机场时,时间还非常充裕。 託运行李,过海关,一切顺畅。程征早她一步到达,发消息让她直接去某航空公司的vip休息室。 南舟循著指示牌找过去,里面是另一个安静而高效的世界。她目光扫过,很快在靠窗的一个独立工作区看到了程征。 他穿著深灰色的羊绒衫,正专注地看著手中的平板电脑,手指不时滑动。三个多月未见,他似乎清减了些,脸部线条更加分明,眼下有著淡淡青黑,但精神看起来却很好,眼神锐利。 “程总。”南舟走近,轻声打招呼。 程征闻声抬头,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那笑容驱散了些许倦意。“来了?坐。” “最近很累吗?”南舟放下背包,目光落在他脸上,还是关切地问了一句。 程征抬手捏了捏眉心,这个细微的动作泄露了他的確不轻鬆。“跟政府部门打交道,一轮又一轮的会,反覆磨合细节,总是劳心。”他坦言,隨即笑容加深,那是属於胜利者的微笑,“不过好在,一切都值得,拿下了。” 他看向南舟,“吃点什么吗?这边自助餐品还不错,飞纽约时间长,可以先垫垫。” 南舟摇摇头,目光无意间扫过程征手边的桌面,那里除了平板电脑和喝了一半的黑咖啡,还放著一本书。 熟悉的书名——《art city》。 那是易清欢当初在“拾光营造”匯报会后,当面“贿赂”般送还给程征的那本。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脱口而出:“程总,您……还隨身带著自己的书?” 程征顺著她的目光看向那本《art city》,神色有片刻的微妙。他自然不会说,当初让梁文翰“处理”掉这本书后,没过多久,他又特意去梁文翰那里要了回来。梁文翰当时一脸错愕,支吾著说好像扔了,他还半开玩笑地让梁文翰去垃圾桶找。当然,最后书是完好地回到了他手上。 他笑了笑,伸手轻轻抚过书脊。 “嗯,这几个月,每次遇到难啃的关节,项目难有进展时,就拿出来翻翻。” 他的声音低沉了些,带著一种分享內心角落的罕见温和:“我有时会想,我面对的这些麻烦、这些博弈,固然劳神,但比起几个女孩子从零开始、单打独斗的创业,或许也算不上什么了。这本书,还有写下这些笔记的人,某种程度上,也算是我这几个月的一个……动力参照吧。” 第67章 桥,咖啡,与爱因斯坦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67章 桥,咖啡,与爱因斯坦 登机前,南舟见到了此行程征带上的全部人员。 除了她自己,还有两位中年男人。一位是华徵集团新成立的“城市更新事业部”招商部长常爽,身材微胖,笑容圆融。另一位是工程部长季致远,皮肤黝黑,沉默寡言,眼神却像尺子般精准地丈量著周遭一切。程征的助理卫文博,一个二十七八岁、戴著细边眼镜、永远在高效处理信息的男人,安静地站在程征侧后方。 梁文翰没来。南舟略感意外,但很快释然——西锣鼓巷酒店项目已步入正轨,程征亲自掛帅的“织补项目”,大概需要更核心、更专业的班底。 登机时,南舟发现,程征和她的是商务舱,常爽、季致远和卫文博都在经济舱。舱位的分隔无声划出了重心。她心中瞭然,此行考察的核心在於顶层理念与设计逻辑的碰撞。 十二小时的飞行,对只去过东南亚的南舟而言,是前所未有的漫长。久坐带来的血液循环不畅,让小腿和脚踝逐渐肿胀发硬,像灌了铅。她悄悄將脚从鞋子里褪出来,在柔软的地毯上轻轻活动脚趾,没吱声。 程征大部分时间在处理电脑上的文件,偶尔闭目养神。空乘送来餐食时,他才会停下,用餐动作斯文。南舟注意到,他的主要补给是黑咖啡和水。 抵达纽约甘迺迪机场时,是当地时间下午。寒风立刻给了南舟一个下马威,远比四九城乾冷的空气刮在脸上,让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她提前贴好的暖宝宝,此刻成了救命稻草。 出乎南舟意料,程征没选择住在布鲁克林,而是入住了百老匯附近、与卡耐基音乐厅相邻的一家歷史悠久的酒店。厚重的大理石立柱、黄铜装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古典音乐与香薰,无不彰显著与程征艺术偏好相符的格调。南舟拿到房卡时发现,她的房间与程征的恰好相邻。 “两小时后,大堂见。”程征看了眼手錶,对略显疲態的眾人交代,语气不容置疑。 南舟回到房间,连行李都来不及好好整理,只匆匆用热水洗了把脸,试图驱散长途飞行的僵麻和时差带来的昏沉。身体叫囂著需要睡眠,但大脑却因身处异国和即將开始的高强度工作而异常清醒。她换上更保暖的衣物,重新补了暖宝宝,对著镜子拍了拍脸颊,打起精神。 准时下楼时,程征已在大堂等候。他换了件更休閒的深蓝色羊绒大衣,衬得人修长挺拔,脸上不见丝毫倦容,眼神清亮锐利。 “时间紧,我们边走边说。”程征语速很快,一边向外走,一边向卫文博交代事项,同时向南舟简述下午的行程——直奔布鲁克林,考察几个具有代表性的科技园区和共享办公空间。 卫文博叫的车已等在门口。南舟跟著程征坐进后排。 车厢內空间私密,空调开足,程征身上淡淡的、清洌的雪鬆气息混杂著室外带来的微凉空气,悄然瀰漫开来。 南舟正襟危坐,目光儘量投向窗外异国的街景,但余光仍能瞥见他线条清晰的下頜,和翻阅平板电脑时专注的侧影。一种莫名的侷促感,混合著对即將开始工作的紧张,让她手心微微出汗。 车子驶离曼哈顿的繁华,朝著东河对岸的布鲁克林开去。很快,一座恢弘的钢铁巨桥闯入视野,巨大的钢缆如竖琴琴弦般排开,桥塔高耸入云。 “布鲁克林大桥,我还是大学时看《破產姐妹》中见到的。”南舟略带兴奋。 程征的目光也从屏幕上移开,望向窗外,声音在车厢內响起,“这座大桥1883年建成,是当时世界上最长的悬索桥。设计师约翰·罗布林,在施工初期因事故去世,他的儿子华盛顿·罗布林接手,后来也因潜水病瘫痪,由他的妻子艾米丽·罗布林继续监督完成。可以说,这是一座由信念、家族传承,甚至有些悲壮色彩铸成的桥。” 南舟被桥的壮观和歷史故事吸引,疲惫感暂时退却。她凝视著那交织的钢索,职业本能让她脱口而出:“不仅是交通连接,更是力与美的纪念。你看那些钢缆的排布、哥德式拱门,不仅是结构需要,也形成了一种秩序性的韵律美感。好的基础设施,本身就应该是一件震撼人心的公共艺术品,能塑造城市的天际线,也能成为一代代人的共同记忆。” 程征转过头,认真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微光。“说得很好。桥樑,连接的不只是两岸的土地,更是不同的社区、经济形態、乃至时代。” 从某种意义上,他们尝试为银鱼胡同片区,何尝不是架设“一些能连接传统与未来、生活与创新的『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南舟心中一动,默默咀嚼著这句话。 进入布鲁克林,画风陡变。废弃工厂改造的 loft空间、色彩鲜艷的涂鸦墙、穿著隨意的年轻人骑著自行车掠过……活力与粗糲感並存。 程征要考察的园区就坐落其中。 接待方是一位名叫马克的园区运营负责人,热情而专业。程征的英文流利地道,与马克交流毫无障碍。他们深入探討著园区定位、企业入驻標准、配套服务、租金模型乃至对周边社区的带动效应。 南舟集中全部精神倾听,捕捉关键词。她对建筑空间、材料、动线相关的词汇还算熟悉,但涉及到商业运营、风险投资、创新孵化器等概念时,就需要快速反应和联想。她悄悄握紧了口袋里的录音笔,同时在本子上飞速记录著要点和疑问。 参观过程中,马克事无巨细地展示讲解,態度近乎殷勤。趁程征与马克走到前面细看一处中庭改造时,南舟小声问身旁的卫文博:“卫助,程总是怎么联繫上他们,还能让对方这么配合?” 卫文博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程总让常部长以『潜在大型企业客户,正在物色设计中心落脚点,意向租赁大面积办公空间並进行定製化改造』的名义进行前期接洽的。现在米国经济也有压力,对於可能带来稳定租金和高端就业机会的实业投资,他们非常欢迎。” 南舟恍然,弯了弯唇角。程征果然是“务实理想主义者”,目標明確,手段灵活。 一下午的高密度信息输入,让南舟感觉cpu快要烧乾。她努力提问,从空间弹性设计如何支持不同规模的团队,再到公共区域如何促进非正式交流……每一个问题,都试图將眼前所见与遥远的银鱼胡同產生勾连。 回到曼哈顿酒店,已是华灯初上。南舟却不得休息。 她打开电脑,插上录音笔,开始整理下午海量的录音和笔记。许多专业討论需要反覆听辨、查证翻译,工作量巨大。处理完时,窗外已是纽约不眠的璀璨夜景,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她揉著发涩的眼睛,不得不佩服程征充沛的精力和对信息的吸收处理能力。 而这,仅仅是开始。 隨后四天,程征的节奏快得像上了发条。天刚蒙蒙亮,敲门声就会准时响起。他们穿梭於纽约各处——高线公园看旧铁路如何变身为线性空中花园,切尔西市场看工业遗蹟如何注入美食与零售活力,soho区看铸铁建筑如何承载艺术与时尚,甚至深入哈林区,看一些草根社区如何自我更新。 南舟像一块被投入激流的海绵,拼命吸收一切。 她带的暖宝宝消耗殆尽,纽约冬日室外的严寒和室內暖气交替袭击,加上睡眠严重不足,免疫力终於告急。第五天傍晚,结束一个旧校舍改造的创意社区访问时,她感到喉咙发乾,头隱隱作痛,鼻子也有些不通气。 程征察觉到了她的异常。他没有选择立刻回酒店,而是让卫文博先陪同常爽和季致远返回,自己则带著南舟,就近走进一家看起来颇有年头的咖啡馆。 咖啡馆里暖意融融,空气里瀰漫著现磨咖啡豆的醇香和甜点的黄油气味。木製桌椅被岁月磨得温润,墙上掛著老照片和泛黄的海报。程征为两人点了热美式和一份简单的三明治。 “不舒服怎么不说?”程征看著她摘下口罩后有些发红的鼻尖,直接问道。 南舟捧著温热的咖啡杯,汲取著那点暖意,瓮声瓮气地回答:“您日理万机,连轴转了这么多天都没说一声累。” 言下之意,自己自然也没脸喊苦。 程征闻言,难得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些许无奈,也有一丝极淡的缓和。“今天下午,我们放慢节奏。就在这里,喝咖啡,看看街景,聊聊天。” 南舟有些意外,抬起有些沉重的眼皮:“程总……是有什么特別的深意吗?”她不太相信这只是一次简单的休息。 程征没有立刻回答,他环顾著咖啡馆里零星散坐、或读书或低声交谈的人们,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坐在这里喝咖啡,让我想起一件事。”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咖啡馆舒缓的背景音乐里显得格外清晰,“爱因斯坦在1933年离开德国后,受聘於新成立的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那里给了他难以想像的自由——没有教学任务,没有必出的成果要求。据说,他每天和逻辑学家哥德尔一起散步回家,面对这种完全的自由,最初反而有些茫然。他感受到了普林斯顿寧静的学术氛围,曾问学院的人:『那么,我能做什么呢?』” 他顿了顿,看向南舟。南舟被这个故事吸引,暂时忘记了身体的不適,专注地听著。 “学院的创始董事亚伯拉罕·弗莱克斯纳,给出的指示,大概可以归结为一句话:『自由交谈,喝喝咖啡。』”程征的嘴角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听起来像句不负责任的玩笑,对吗?” 南舟心中仿佛有根弦被轻轻拨动。她思索著,脑中飞速將这个故事与这些天看到的、听到的、以及他们正在筹谋的事情联繫起来。片刻后,她眼睛微微睁大,带著醍醐灌顶般的明悟,轻声接道: “但……这或许才是最高明的管理——不是规定產出,而是塑造环境。移除所有功利性的压力和琐碎的干扰,给予顶尖头脑最宝贵的信任与自由,激发他们的內驱力。『喝咖啡』代表的是一种非正式的、放鬆的交流空间和状態,『自由交谈』则孕育著思想最意外的碰撞和跨界的灵感。” 程征看著南舟因感冒而氤氳著水汽、却在此刻焕发出惊人洞察力的眼睛,脸上的欣赏再无掩饰。他点了点头,接著她的话,语气深沉而有力: “没错。『咖啡』是氛围,是让思想鬆弛並连接的可能。我们现在要做的『织补』,物理上是在改造胡同的老旧空间。但本质上,我们想编织的,不也正是这样一种生態吗?为未来可能出现在那里的科学家、艺术家、创业者、手艺人、设计师……所有拥有创造力和热情的人,在中国的土地上,在四九城最富歷史底蕴的街巷里,编织出一个能让他们安心『喝咖啡』、能够『自由交谈』的土壤和环境。我们的设计,我们努力营造的那个『场』,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他们的『普林斯顿研究院』。” 咖啡馆里的时光仿佛慢了下来。 南舟怔怔地望著程征,喉咙的肿痛、头部的昏沉似乎都离她远去。她看到的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开发商老板,而是一个手握资源、却怀揣著近乎天真理想的城市构建者。他看的不是容积率、不是销售回款,而是更遥远、更本质的东西——人的可能性,思想的流动性,一座城市真正可持续的活力源泉。 这种认知的深化,像一股暖流,悄然漫过心房。那里面,有对其视野与格局的钦佩,有对其理想主义色彩的触动,也有一种隱隱的儒慕之感——慕其所能触及的高度,慕其在这现实洪流中依然清晰保有的精神图景。 “所以,”程征的声音將她拉回现实,“好好把咖啡喝完。然后,回去补个好觉。” 南舟低下头,拿起三明治,喝了一口咖啡。简单的食物,在此刻却有了不同的滋味。 第68章 扭腰客的夜,一场白日梦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68章 扭腰客的夜,一场白日梦 从咖啡馆回到酒店,南舟破天荒地睡了近十小时。 也许是程征那番关於“咖啡与自由交谈”的话鬆开了她连日紧绷的神经,又或许是身体终於到了极限。醒来时,窗外纽约的天光已经大亮,头不再昏沉,喉咙的肿痛也缓解了大半。 手机上有程徵发来的消息,时间显示是两小时前:“今天不安排集中考察。晚上七点,酒店大堂见。著装,可以正式些。” 南舟盯著“正式些”三个字,有些拿不准。她带来的最正式的衣服,也就是匯报时那套西装套裙。想了想,还是换上了它,外搭一件黑色的羊毛大衣抵御严寒。 七点整,她出现在大堂。 程征已等在那里。他穿了一身剪裁精良的深黑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鬆了一颗扣子,外面是质感厚重的长款黑色羊绒大衣,敞著怀。与平日工作状態下的锐利不同,今晚的他,更像一位准备赴一场私人约会的绅士。 “感觉好点了吗?”他目光扫过她的脸,语气里带著不易察觉的关切。 “好多了,谢谢程总。”南舟点头,忍不住好奇,“我们这是……” “来纽约,总要感受一下它的夜晚。”程征没有明说,只是示意她跟上。 车子没有驶向布鲁克林,而是开往时代广场方向。最终,停在一座灯火辉煌、有著典型新古典主义立面的剧院前。巨大的霓虹灯牌闪烁著“majestic theatre”的字样,入口处人流如织,衣著考究的男女低声谈笑。 百老匯。 南舟瞬间明白了“正式些”的含义。她跟著程征检票入场,穿过铺著深红色地毯的华丽走廊,进入剧场。他们的座位在 orchestra,也就是音乐厅的贵宾席区域,视野极佳。穹顶上绘著古典壁画,整个空间瀰漫著一种庄严又梦幻的气息。 今晚的剧目是《歌剧魅影》。当管风琴奏出那標誌性的序曲,水晶吊灯轰然升起,南舟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她並非音乐剧资深爱好者,但置身於此情此景,艺术最直接的感染力依旧穿透了一切文化和语言的隔阂。魅影的愤怒与哀伤,克里斯汀的纯真与挣扎,音乐与舞台、灯光、表演融为一体,营造出令人心醉又心碎的世界。 黑暗中,南舟悄悄侧目。程征坐得笔直,目光专注地投注在舞台上,侧脸在明暗交错的光影中显得沉静而投入。他似乎完全沉浸在音乐和故事里,不再是那个在谈判桌上运筹帷幄、在考察现场犀利提问的程总。这一刻,他只是一个被艺术打动的观眾。 演出结束,掌声经久不息。走出剧院,时代广场的喧囂浪潮般涌来,霓虹闪烁,人声鼎沸,与刚才剧场內那个封闭而完美的梦境形成剧烈反差。程征问:“感受如何?” 南舟忍不住感嘆:“太震撼了。音乐、故事、还有整个剧场的氛围……就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程征回望著身后的建筑:“百老匯之所以是百老匯,不仅在於顶级的製作,更在於它一百多年来形成的这套完整的、尊重舞台也尊重观眾的传统。每一个环节都力求极致,共同维护这场『梦』的完整性。” 他顿了顿,看向南舟,“某种程度上,我们想做的那种『场』,也需要这种对专业的敬畏和对体验极致的追求。只是,我们的舞台是真实的城市空间,演员是生活在那里、工作在那里的人。” 南舟心中一动,百老匯的梦是抽离现实的,而他们想织补的梦,却要深深扎根於烟火尘土之中。哪一个更难? 程征看了眼手錶,还不到十点。“另一个『纽约』,想看看吗?” 这次的目的地,仍然是布鲁克林。 车子穿过东河,再次回到那片充满涂鸦、旧工厂和活力的区域,但停下的地方,与白天考察的科技园区截然不同。 一条不算宽敞的街道,两侧是些看起来颇有年头的砖石建筑,一些小店亮著暖黄的灯。 程征带著她,熟门熟路地拐进一个不起眼的地下入口,木质楼梯向下延伸,隱约有混杂著爵士乐、笑声和杯盏碰撞的声音传上来。 这是一个不算太大的空间,灯光昏暗而曖昧,空气里混合著威士忌、雪茄以及某种说不清的、属於夜晚的蓬勃气息。 深色的木质吧檯前坐满了人,角落散落著几张桌子,最里面是一个小小的舞台,上面摆著一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三角钢琴,漆面在昏黄射灯下泛著温润的光泽。舞台上空无一人,但酒吧里流淌的爵士乐正是从角落的唱片机里传出的,慵懒又隨性。 顾客的构成让南舟有些惊讶——几乎清一色是黑人,男女都有,衣著风格各异。他们大声谈笑,隨著音乐轻轻摇摆身体,气氛热烈而鬆弛,黑人天生都是音乐家。 程征和南舟的亚洲面孔在这里显得格外突兀,好几道目光好奇地投过来。程征却神色自若,带著南舟走到吧檯仅剩的两个高脚凳前坐下。 “程!”一个洪亮的女声响起。吧檯后,一位身材高大丰满的黑人女性热情地挥舞著手臂,她看起来四十多岁,编著一头细密的辫子,笑容极具感染力,“你来了!还带了位美丽的女士!” “老规矩吗?”她动作利落地调了两杯顏色漂亮的鸡尾酒推过来,“这位是?” “这是小船儿,我的同事。”大抵为了对方好理解,程征直接將南舟翻译成了“小船儿”,又对南舟说,“这是洛琳,这里的老板娘,也是超棒的调酒师。” “同事?”洛琳挑了挑眉毛,目光在程征和南舟之间打了个转,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得了吧,程。你工作狂这么疯狂,带同事逛酒吧?还穿得这么正式,刚从什么高级地方过来吧?”她凑近些,压低声音,向南舟,带著善意的揶揄,“放心吧,在我这儿,只有音乐和快乐是真的。欢迎你,还有你害羞的男人。” 南舟的脸“腾”地一下热了,连忙解释:“不,我们不是……” 程征没有反驳,端起酒杯向洛琳致意,然后浅浅抿了一口。这个不置可否的態度,让洛琳的笑意更深,也让南舟的解释显得更加苍白无力。她只能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研究酒杯里那片薄荷叶。 酒吧里的音乐换了一首,节奏更明快些。人们开始隨著鼓点拍手,气氛愈加热烈。这时,一个留著络腮鬍、戴著贝雷帽的五十多岁的男人晃晃悠悠地走上小舞台,在钢琴前坐下。他先试了几个音,然后对著话筒,用略带沙哑的嗓音说:“嘿,伙计们,今晚我们有个特別的奖励——谁能让我们的洛琳妈妈笑出眼泪,谁就能得到一杯她特调的『白日梦』,外加……点一首曲子,我老亨利给你弹!” 台下顿时一片起鬨声。几个熟客开始轮番讲笑话,有的滑稽,有的带点顏色,引得阵阵大笑。洛琳靠在吧檯后,笑得前仰后合,但並没到“特调”的標准。 就在这时,程征放下酒杯,对南舟轻声说了句“等我一下”,便起身走向舞台。 南舟愕然地看著他。程征走到老亨利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老亨利有些惊讶地打量他,隨即耸耸肩,笑著让出了琴凳。 酒吧里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好奇地看著这个陌生的东方男人。 程征在钢琴前坐下,调整了一下凳子高度,双手轻轻放在琴键上。他没有说话,只是闭眼静默了两秒。 然后,第一个音符落下。 清洌,迅疾,带著凛冽的寒意与不屈的衝劲,是萧邦的《冬风练习曲》。这首以高难度和暴风雪般激烈意象著称的曲子,此刻从程征指尖流泻而出,精准,有力,充满了澎湃激情。 复杂的琶音与快速音阶在他手下清晰而富有层次,那不是机械的炫技,而是情感的宣泄——仿佛將纽约冬夜的冷冽、连日奔波的疲惫、项目落地的压力、以及內心深处某种不为人知的孤高与坚持,全部倾注其中。 酒吧里鸦雀无声。那些原本喧闹的黑人顾客们,脸上戏謔的笑容渐渐收起,取而代之的是惊讶、欣赏,以及一种被纯粹技艺震撼后的肃然。 音乐跨越了种族与文化,直接撞击心灵。 南舟更是怔在当场。 她猜想程征有艺术修养,读过他的书,听过他谈艺术赋能,却从未想过,他竟能將钢琴弹到如此专业而动情的程度。 舞台上的他,微低著头,侧脸线条在琴身反射的光晕中显得格外专注,甚至有些……孤独?与他平日那个沉稳如山、运筹帷幄的形象判若两人。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她胸腔里瀰漫开来,混杂著钦佩,震撼,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一曲终了,余音仿佛还在昏暗的空间里震颤。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口哨和“bravo!”的欢呼。老亨利用力拍著程征的肩膀,洛琳在吧檯后大声叫好。 “哥们儿,太酷了!”一个年轻的黑人乐手凑过来,手里拿著小號,“你弹出了风暴的感觉!再来一首?” 程征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曲子里,眼神有些深,闻言笑了笑,刚想说什么。 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带著促狭的笑意:“嘿,钢琴家,別光顾著自己爽。你的女人在深情看著你呢。”说话的是个满头小辫子的鼓手,他朝南舟的方向努了努嘴。眾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吧檯边的南舟,她瞬间成为焦点,下意识想摇头否认“女人”这个称呼,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就在这窘迫又微妙的一刻,她握在手里的手机,屏幕轻轻亮了一下。 是易启航的微信。 “扭腰客之行怎么样?布鲁克林好玩吗?” 简单的一句,带著他特有的、看似隨意实的语调。隔著十几个小时的时差,跨越浩瀚的大西洋,在这个充满异国音乐、陌生人群和混乱心跳的瞬间,抵达她的掌心。 纷乱的心绪仿佛被这根细线轻轻牵扯了一下。她低头,手指飞快地打字回覆:“很充实,很……” “很”什么?很累?很开眼界?很震撼?还是……很不一样? 易启航接连又发来好几条语音: “我听说布鲁克林滨水区的green way(绿道)提供自行车租赁服务,有人会骑著自行车,直达东河公园,你骑了吗?” “还有,树屋去看了吗?” tree house是一个满载义大利风情的街区,“树屋”这一个名字实际上取自於威廉斯堡出生的知名作家贝蒂·史密斯的成长小说《布鲁克林有棵树》。南舟当初看《破產姐妹》时有了解到。 “二手书店book thug nation打卡了吗?小红书上说,这个书店很有趣的是,不管何时来,总能看到地板上放置的书箱子,每本书只卖一美元。你可以买给工作室里的小朋友。” 南舟明白了,易启航是担心她太忙,而忘记了享受旅程,主动帮她做攻略呢。 她竟然有些羞愧,她都没给他准备一个带回去的礼物。 南舟的失神,被酒吧的男女看在眼里。不知谁说了一句,“帅气兄弟,给你的女人弹一首!她都无聊到玩手机了。真正的布鲁克林之夜,需要点甜蜜的东西!” 恰好此时,南舟抬头的剎那,目光与舞台上的程征,不偏不倚地撞在了一起。 他正看著她。隔著昏暗的光线、繚绕的烟雾和攒动的人头,他的眼神深邃,仿佛刚才那首激烈如冬风的曲子已经散去,余下的是一片静謐的、等待著什么的湖泊。 他没有在意旁人的起鬨。他只是那样看著她,然后,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手指重新落回琴键。 前奏舒缓、温暖、带著令人心动的悸动节奏,是流传甚广的《perfect》。 刚刚安静下来的人群,瞬间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和善意的怪叫。小號手和鼓手交换了一个眼神,即兴加入了轻柔的伴奏,贝斯手不知从哪里也冒了出来,低沉的音浪垫在底下。 音乐变得饱满而深情。 程征的弹奏不如刚才那首炫技,却更专注,更温柔。他的目光,时而落在琴键,时而抬起,穿越人群,落在南舟身上。 那个满脑袋小辫子的鼓手不知何时凑到了话筒边,他的声音沙哑而富有磁性,目光也带著笑意投向吧檯边懵掉的东方女人,跟著旋律,唱出了那句经典的歌词: “i found a love for me…”(我找到了一份属於我的爱) “darling, just dive right in and follow my lead…”(亲爱的,就坠入爱河,跟隨我的引领) “well, i found a girl, beautiful and sweet…”(我找到了一个女孩,美丽又甜蜜) “oh, i never knew you were the someone waiting for me…”(哦,我从未知道你正是那个为我等待的人) 南舟僵在原地,手里还握著没打完字的手机,屏幕上易启航的名字和那句未完成的回覆幽幽地亮著。 酒吧里温暖潮湿的空气仿佛变得粘稠,周围的欢呼、口哨、音乐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她只能看见舞台上那个弹琴的人,听见那直白而热烈的歌声,感到自己的心跳,一声声,沉重地敲打著耳膜。 这只是异国他乡一场美丽的误会,一场即兴的、带著酒吧文化特有的夸张与善意的表演。她对自己说。 可为什么,脸颊这么烫?为什么,那首《perfect》的旋律,混合著黑哥们儿粗獷又真诚的歌声,会长久地、顽固地盘旋在脑海里? 程征的琴声在最后一个温柔的和弦中消逝。他没有说话,只是在一片沸腾的“encore!”声中,起身,朝台下微微頷首,然后穿过人群,走回吧檯。 他在南舟身边重新坐下,拿起那杯还没喝完的鸡尾酒,神色已恢復平静,只是眼底还残留著一丝未散尽的、属於音乐的微光。 洛琳擦著笑出来的眼泪,又推过来两杯新的:“『白日梦』,特调版!奖励你们,把我的酒吧变成了今晚最浪漫的地方!程,你藏得太深了!” 程征笑著道谢,將其中一杯推到南舟面前。 南舟看著杯中梦幻的蓝色液体,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程总,您钢琴弹得真好。” “创业的时候学的,后来发现,是个不错的解压方式。”程征的语气平常,仿佛刚才那场引发轰动的演奏只是隨手为之。他顿了顿,“嚇到了?” 南舟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自己都笑了,有些混乱:“有一点……太意外了。” 她抿了一口那杯“白日梦”,清甜中带著一丝烈酒的灼热,顺著喉咙滑下,让紧绷的神经稍微鬆弛。“这里……和百老匯,完全不一样。” “都是纽约。”程征环顾著周围重新热闹起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人们,“百老匯是精心编织的、售卖给人观看的梦。这里是即兴的、生长的、生活自己的梦。我们需要取经的,或许不是百老匯的宏大製作,而是这种……让美好即兴发生的能力真正让一个地方活起来的,是像今晚这样,音乐响起时,人们眼里自然流露的光,和愿意为陌生人即兴伴奏、歌唱的心。” 南舟默然。 这段迷雾般展开的、充满未知与惊喜的异国之旅,让她近距离接触这个她看不透、却又不断吸引她想去探寻的男人。 她端起那杯“白日梦”,向程征,也向这个奇特的布鲁克林之夜,轻轻举杯。 今晚,就先允许自己,短暂地沉浸在这片由陌生人的善意、即兴的音乐和一杯特调鸡尾酒构成的,美好而不真实的“白日梦”里吧。 第69章 火车站暴打渣男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69章 火车站暴打渣男 纽约的天空是冬日特有的灰蓝色。 上午,南舟换上轻便保暖的衣物,將手机、充电宝、以及前两天购买的特色小地图塞进双肩包。程征说,今天可以自由安排时间,晚上启程回国。 正好。 她心里盘算著,今天就是买买买的日子了,闪闪喜欢漂亮精致的小玩意儿,清欢体质弱,或许可以挑些温暖又別致的东西。还有朱老师……对了,还有易启航。 想到这个名字,屏幕上还停留著他发来的那些语音消息,关於布鲁克林的绿道、树屋、二手书店。他甚至还温馨提醒她给“工作室小朋友”带礼物。 一种微妙的歉疚感涌上来。 她脚步轻快,心里罗列著购物清单。因此没注意到,酒店大堂的程征,正在处理什么事。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去,正好看见南舟背著包走向旋转门的背影。 这么早? 他有些意外。本以为她会睡个懒觉,或者去时代广场、第五大道那些更繁华的地方逛逛。毕竟,之前几天的高强度考察,几乎都在布鲁克林打转。 可她的方向……似乎还是布鲁克林。 去了那么多天,还没逛够吗? 这个念头升起时,他已大衣,起身跟了出去。 叫了一辆计程车,不远不近地跟在南舟叫的车后面。 南舟很快找到了滨水区的自行车租赁点。彩色的自行车整齐排列,远处是东河平静的水面和曼哈顿起伏的天际线。空气清冷,但阳光很好,洒在身上有微微的暖意。 既然是因公出差,总得为工作室的社交媒体帐號积累点素材。南舟想,拍张自己与自行车、与布鲁克林背景的合影,似乎不错。 正要找路人甲帮忙呢,一只修长的手自然地接过了手机。 “我帮你拍。” 南舟抬头,程征高大的身影笼罩了她。他今天穿著大衣,里面是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显得休閒而挺拔。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完全看不出昨夜饮酒和晚睡的痕跡。 “程总?”南舟惊讶,语速有点快,“您……您怎么在这儿?不打算好好休息一下吗?或者……忙您的要紧事?这片我很熟了,可以自己搞定。” 程征却笑了笑,举起手机,寻找构图。“明天就是除夕了,害你一个人在异国他乡过年……” 南舟心头微动,下意识接口:“的確,这边过年气氛不太浓。” “我拍照相当专业的。”程征说著,已经退后几步,微微俯身,將手机放低了些角度,“看镜头,自然点。” 南舟有些拘谨地站在自行车旁,手扶著车把,努力想露出一个轻鬆的笑容,却觉得脸颊有点僵硬。 程征忽然单膝点地,几乎半跪在了冰冷的柏油路面上,將手机镜头压得更低。这个动作让南舟嚇了一跳,也有零星路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他毫不在意,只是专注地盯著屏幕,手指轻点调整焦距。 “好了。”他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可能沾到的灰尘,將手机递还给南舟。 南舟接过,看到屏幕上愣住了,隨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照片里,她站在晨光与河景之间,身后是曼哈顿標誌性的建筑剪影和波光粼粼的东河。广角將环境的气势完美容纳,低角度又让她显得修长而富有活力。最难得的是,她原本僵硬的微笑,竟也捕捉到了一丝真实的、带著点惊讶的生动神采。 这绝不是普通直男的“死亡拍摄”。 “笑什么?”程征挑眉。 南舟眼睛弯成了月牙,“都说男人拍照,生死难料。可你明明拍得这么好!” 程征似乎被她毫不掩饰的夸奖取悦了,嘴角的弧度加深。“谢谢夸奖。模特本身状態好,怎么拍都不会差。” 南舟耳根微热,避开他带笑的目光,將照片顺手发给了林闪闪。“布鲁克林晨骑打卡!素材+1!” “骑一段?”程征提议,指了指旁边的双人自行车,“来都来了。” 南舟看向那辆前后座的双人车,“好啊,不过……我坐后面吧。” “前面风景更好。”程征已经走向租赁点,语气自然,“视野无遮挡。” 最终,南舟坐在了前座。 沿著滨水专用的自行车道骑行,风从河面吹来,南舟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但很快发现,身后程征的身躯,似乎恰好挡住了不少冷风。他的气息很近,手臂在她身后形成带有庇护意味的空间。 * 因为南舟临时出差,工作室的事情,悉数都交给了闪闪。闪闪很忙,挨到了除夕前一天。她的东西不少,刘熙借了易启航的车来送她。 “苦命的娃啊,熬到这么晚才回家。航哥可是老早就给我们放假了……”刘熙单手握著方向盘打趣她。 “那你命好,你咋不早早回家?”闪闪翻了个白眼,调整了下安全带的方向。 “错峰出行懂不懂?”刘熙晃晃脑袋,一脸“你不懂”的优越感,“我等正月初一回家,列车上空荡荡,享受vip待遇,那才叫爽。” 闪闪被他逗乐了,侧头看他,眼里闪著狡黠的光:“谁好人大过年的在列车上度过啊?还vip,孤家寡人还差不多。刘助理,你是不是……怕回家被催婚啊?” 想到要应付七大姑八大姨的“亲切问候,刘熙微不可察地嘆口气,语气夸张:“唉,看破不说破,朋友还有得做。再说,老子正青春年少,大好前程,等著享受人生呢。婚姻?爱情的坟墓!我才不跳。” “是是是,你们男人花期长,晚几年没事,”闪闪顺著他的话调侃,“总不会『人老珠黄』的,急什么。” “嘖,”刘熙撇嘴,“怎么安慰人的?”听著更像诅咒,他话锋一转,“不过说真的,最近航哥有点不对劲儿。身边老是低气压,一个人待著的时候,总对著手机嘆气。我怀疑他失恋了。” “嗯?”闪闪的八卦天线立刻竖了起来。“他和谁恋爱了啊?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刘熙看著她一脸懵懂又急切的样子,满脸嫌弃:“这反射弧是有多长!平时挺机灵一姑娘,怎么这事上……算了,当我没说。可能是我猜错了。” 两人聊著天,刘熙在就近停车场停车。看时间还充裕,刘熙就打算送她到候车室门口。”得咧,我送佛送到西。“ “真不用那么麻烦,就到这儿吧。”闪闪停下脚步。 “来都来了。”刘熙不由分说,接过她的行李箱拉杆,“我也好跟航哥交差。对了,拍张照留念吧。” 送个站还拍照,这是哪的风俗?但想到刘熙在工作室確实帮了很多忙,虽然嘴巴有时候贱兮兮的,但人很靠谱。 忽然,闪闪看到战前广场中央,一对年轻男女正相对而立。男孩低头,吻住了女孩的唇。缠绵的、带著不舍的吻。 一股热血“轰”地一声衝上头顶。 闪闪向著情侣跑去,握紧了拳头,高喊,”渣男!“ 第70章 异国街头的枪声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70章 异国街头的枪声 南舟和程征在“树屋”街区附近还了车。 这条街道果然如易启航所说,充满义大利风情,彩色的联排房屋,精致的咖啡馆和小店,空气里飘著烘焙的香甜。南舟一眼就看到了那家据说匯集了四十位当地设计师作品的小店,橱窗陈列別致有趣。 不好意思被人看见自己买买买的样子,南舟转头对程征说,“我们分开逛?十五分钟后在这里匯合,好不好?” 程征看了看不算太大的店面,失笑:“十五分钟够吗?要不半个小时。” “够了够了!”南舟挥挥手,率先推门而入。 店內温暖明亮,陈设兼具艺术感与生活气息。南舟目標明確,先给清欢挑了一条纤细的、镶嵌著马岛月亮石的银链,清冷又精致。给闪闪则选了一套质感很好的米白色小香风针织套装。 走过男士配饰区时,一对袖扣吸引了她的目光。深蓝色的底,上面有细密的、如同星辰轨跡般的银色纹路,透著深邃的优雅。她就觉得很適合易启航——表面玩世不恭、內里却自有经纬。 正要让店员包起来,旁边一个陈列架上的彩色圆牌又抓住了她的眼球。那是种奇妙的宝石,色彩斑斕如同油画,又像是凝固的彩虹或极光,在灯光下流转著梦幻般的光泽。 “这是斑彩石,”一位笑容亲切的店员走过来介绍,“来自隔壁的枫叶国,是他们的国石哦。据说能给人带来好运和积极的能量。这一块顏色和晕彩都非常完美。” 南舟拿起那块圆牌,它厚度適中,穿在一条深棕色的手工编绳上。斑斕的色彩在她手中变幻,价格不菲,南舟指了指不远处的程征,低声询问,“他戴著合適吗?” 店员说bravo。 一刻钟,任务圆满完成。 她付完钱,程征还没出来。 这有点出乎意料,在她印象里,程征做事雷厉风行,效率极高。 又等了快十分钟,才看见程征提著两个精致的购物袋走出来。脸上带著轻鬆的笑意,冲南舟晃了晃手里的战利品。 南舟好奇地瞥了一眼,里面是衣服。“买好了?” “嗯。”程征点点头,將袋子直接递给她,“送给你的。打开看看?” 南舟迟疑著接过,里面是两件衣服。一件是柔软如云的羊绒披肩,浅燕麦色,触手温润。另一件,是一条剪裁极简的黑色羊毛连衣裙,质地垂顺,款式大方。刚才在店里逛时看到过,价格……相当可观。“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南舟將袋子递迴去。 程征只是看著她,眼神认真:“南舟,这是我第一次送你礼物。这次出差,工作强度这么大,你从头到尾没有半句抱怨,专业、投入,总得给我一个机会,表示一下心意。不然,我可真成了只知压榨合作伙伴的黑心资本家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拒就显得矫情了。南舟抿了抿唇,心中暖流与无措交织,默默收下。然后,她从自己的购物袋里,拿出了那个装著斑彩石圆牌的丝绒小盒,递给程征。 “礼尚往来。” 程征有些意外,接过盒子打开。斑斕的宝石在自然光下呈现出更丰富的色彩,美得夺目。 他拿起圆牌,指尖抚过光滑的表面,唇角勾起一抹调侃的弧度,“不是买给別人,被我横刀夺爱了吧?” 南舟脸一热,正要解释是临时起意,旁边的店员恰好走过来,用英语插话:“这块斑彩石非常適合您先生!女士您眼光太好了! 南舟张口想解释“不是那种关係”,但在异国他乡,对著一个陌生的店员,解释似乎徒劳且尷尬。 程征看了她一眼,眼底笑意更深。他欣然拿起那条编绳,將斑彩石圆牌戴到了脖子上。深棕色的绳子衬著他深色的毛衣,斑斕的石头恰好落在心口,为他严谨的气质添了一抹神秘而艺术的色彩。 他看著她,声音低沉,“礼物我很喜欢。” 两人走出小店。街道上人流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些,空气中隱约传来喧闹声。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不同於普通车辆鸣笛或施工噪音的声响,划破了街区的相对寧静。 紧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密集起来,像是某种爆裂的声响。 程征脸色一沉,迅速將南舟拉近自己身侧,“情况不对,好像是暴乱。” 南舟的心一下子提起来。枪声?暴乱?这些词汇原本离她的生活无比遥远。 街道上的混乱在加剧。更多的人在奔跑,汽车喇叭声乱响,远处隱约有警笛声传来。 程征握紧了她的手腕,力道稳定。“要想办法回酒店。” * “陈哲!你个大猪蹄子!”林闪闪呸了一口,同时一拳砸在陈哲鼻樑上。 他去创邑空间接过清欢几次,闪闪认得这张脸!想起清欢前段时间总是鬱鬱寡欢,对未来充满不確定……凭什么? 他陈哲明明那么普通,还那么花心! “闪闪!”刘熙在闪闪身后喊了一声,没拉住。 “啊——!”陈哲猝不及防,惨叫一声,踉蹌后退,捂住了鼻子,指缝间立刻渗出血来。 “渣男!!!”闪闪的怒喝响彻广场一角。 周围的人群被惊动,纷纷驻足侧目。 陈哲又痛又懵,待看清是林闪闪,顿时羞愤交加:“林闪闪!你个疯女人!怎么隨便打人骂人?!” “打你怎么了?”闪闪气得浑身发抖,指著他的鼻子骂,“就打你个脚踏两只船的负心汉!王八蛋!你对得起清欢吗?在这里跟別的女人卿卿我我?” 那个时髦女孩先是被嚇到,隨即反应过来,一边慌忙掏纸巾给陈哲擦血,一边尖声反驳:“你谁啊你!胡说八道什么?那个病秧子?呵,她不过是给我们打工赚钱的牛马!没有林妹妹的命,偏得了林妹妹的病,晦气死了!哲哥才不喜欢她呢!” 闪闪的火气简直要窜上天灵盖,“狗男女!臭不要脸!”她又要衝上去,被及时赶到的刘熙从后面一把抱住腰。 “闪闪!冷静点!”刘熙低喝。 “是男人你就放手!刘熙!我要教训这对狗男女!”闪闪在挣扎,眼睛都红了。 陈哲擦著鼻血,恼羞成怒:“林闪闪!我警告你,你这是故意伤害!我要报警!” “报啊!谁怕谁!”闪闪吼回去。 刘熙看著陈哲因为流血和愤怒而扭曲的脸,又看了看他旁边一脸刻薄相的女人,再想到易清欢苍白安静的样子,心里的火也“噌”地一下上来了。 他鬆开了闪闪,活动了一下手腕。 “要动手,也该男人来。” 然后,他看向陈哲,扯了扯嘴角,露出没有温度的笑:“敢欺负我老板的亲妹妹,骗她的感情,榨她的心血,还在大庭广眾之下炫耀?谁给你的勇气?” 话音未落,一拳已经挥了过去,直捣陈哲腹部! 陈哲吃痛弯腰,那女孩尖叫著扑上来想抓刘熙。闪闪见状,也顾不上什么淑女风范了,衝上去就揪那女孩的头髮。 四个人,两男两女,就在站前广场上,撕扯扭打在一起。拳头往来,尖叫怒骂,行李箱被撞倒,围观的群眾越来越多,有人惊呼,有人拍照录像,也有人慌忙打电话。 110。 十分钟后,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几名警察迅速下车,將扭打在一起、已经狼狈不堪的四人分开。 “都住手!怎么回事?!”警察严厉喝问。 陈哲捂著流血的鼻子和疼痛的肚子,指著刘熙和闪闪:“警察同志!他们无故殴打人。” 刘熙脸上挨了那女孩一爪子,有道血痕,他冷笑:“警察同志,他骗我妹妹感情,出轨,还言语侮辱,我们这是……见义勇为,教训渣男。” 闪闪头髮凌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跟著喊:“对!他是渣男!他还有女朋友!他骗人!” 场面一片混乱。 “行了!都別吵了!”警察一挥手,“全部带回派出所!” 就这样,林闪闪,因为仗义勇为错过了开往家乡的火车。 第71章 倾城之吻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71章 倾城之吻 枪声像冰锥,猝然刺破“树屋”街区的午后寧静。街区瞬间被尖叫、奔跑和一种原始的恐慌碾碎。 程征的反应是身体快於意识的。第二声爆响炸开的剎那,他已將温热手掌铁箍般攥住她的手腕。“跟著我!” 南舟心臟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跑得竟比兔子还快。彩色房屋在余光里扭曲,只有眼前这个挺括的背影是唯一坐標。 “国外的月亮……未必圆。”她声音发颤,却异常清晰,“至少在国內……不会发生……” 程征没回头,正机警扫视前方,寻找突破路径。闻言,嘴角扯出个近乎冷酷的弧度:“大象和驴子的斗爭,从未停止。都是利益。” 南舟心头一凛。文明表象下的撕裂,从未真正癒合。 主街已乱成沸粥。两个人拐进窄巷。人少了,恐慌却更粘稠。阴影晃动,一个兜帽男人从岔路窜出,手持枪械,眼神狂乱地指向巷內! 程征猛地將她往怀里一带,同时侧避! “砰!” 枪声在巷壁间炸出骇人迴响。南舟的脸埋进他胸膛,鼻尖撞上羊绒纤维,混入一丝灼热的硝烟味。 子弹擦著他耳廓掠过,气浪灼人。 枪手愣怔,隨即暴躁调整方向。程征没给他机会,蹬地前冲,一脚狠踹在对方腕上! “啊!”手枪脱飞。 男人凶性大发,挥拳扑来。程征格挡反击,动作利落悍勇。 南舟背贴冷墙,看著缠斗的身影,恐惧未褪,却有一股更炽热的东西在血管里奔涌——不能只是看著! 她抓起刚掉地上的托特包,抡圆了砸向暴徒后脑! 里面有她新买的礼物与书籍。 “砰砰砰!”闷响。 那人一滯,程征肘击其肋,顺势將人摜倒。 南舟喘著粗气,手指捏得发白。程征也微微喘息,额发凌乱,左耳一道血痕蜿蜒,在冷白皮肤上刺目。 他隨意抹了下指尖鲜红,先看向她:“没事?” 南舟摇头,目光落在他耳际:“谢谢。” “你別恨我连累你就好。”他声音很轻,砸在她心上。是道歉。“你是我带出来的。” 没时间细究。南舟利落地说:“走!” 在迷宫般的街巷奔逃,躲避零星枪响与警笛。肺叶欲炸,腿沉如铅。南舟决定,回去必须锻炼身体。 就在南舟几乎脱力时,程征猛地拉住她。 前方街口,一辆黑色suv正试图调头。吸引他们目光的,是车前窗垂掛的一面小小、鲜艷的五星红旗。 宛如死寂海面上的灯塔。 南舟唰地挣开程征,双臂敞开不要命了似的。 一个急剎车! “你们……” 程征衝过去拍窗。车窗降下,是张中年华人男性焦虑的脸。 “帮帮忙!祖国老乡,遇到暴乱!”程征急道。 司机快速扫过他们,一咬牙:“上车!” 后门打开,南舟被塞入,程征隨后敏捷跟进。 “谢谢!太感谢了!”南舟瘫软在后座,腿不住颤抖。 “都是同胞,客气啥。”司机急打方向盘驶离,“这鬼地方!你们没事吧?” “小小擦伤,不碍事。”程徵答,气息已平復。 密闭空间让紧绷的神经稍懈。南舟靠坐著,仍在轻颤,脸色苍白。她下意识抬手,想看他耳上的伤。 手指抬起,带著未褪的颤意。 程征却握住了她的手腕。 掌心滚烫,带著搏斗后的余温和血跡。南舟怔怔抬眼,撞入他眼底——那里翻涌著劫后余生的庆幸、未散的戾气、深沉的歉意,以及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破釜沉舟的炽热暗流。 在纽约街景飞逝的背景下,在他染血的耳廓映衬下,这眼神具有摧毁一切防线的力量。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突如其来,猛烈如岩浆迸发,带著硝烟、血腥与死亡擦肩的气息。 南舟彻底懵了,所有感官都集中在唇上那滚烫、柔软而近乎掠夺的触感上。 不知多久,他离开她的唇,额头相抵。 他沙哑的声音一遍遍响起,像懺悔又像確认: “对不起……” 南舟睁大眼睛望著他近在咫尺的模糊轮廓,任由那道歉砸进心里,“那不是你的错。”她喃喃。 * 车子安全驶回酒店。一路无话,但有什么已彻底改变。 程徵调出二维码,加那个司机同胞微信,转了一万块钱。 司机一个劲说,太多了。 程征拍了拍他肩膀。说谢谢都太苍白了。 穿过大堂,进楼梯,刷卡,疲惫来袭,南舟机械地做著这些。回到房间,程征跟了进来。门关上的剎那,南舟几乎要滑倒,被程征一把抱住。 “南舟。”他唤她,声音低哑。 她抬眼看他,看两天前还在谈“咖啡与自由”、在钢琴前挥洒激情、在枪林弹雨中护住她的男人。 他们经歷了生死。 当他再次倾身吻她时,南舟没有躲闪。 但这个吻更深,更慢,带著试探与不容拒绝的温柔,也更危险。 在理智焚毁前,她偏开头气喘吁吁:“我不和甲方……这是我的职业道德。” 程征动作停住。看著她緋红脸颊与眼中挣扎,低低笑了,“忘记甲方和乙方,现在,只有一个男人和……女人,程征和南舟。他们从鬼门关回来。” “我……”南舟咬牙,“我不允许自己进入別人的感情。” 他目光一凝,直视她眼睛:“我目前单身,没有別人。” 藉口被堵死。南舟感到眩晕般的慌乱。 “可是,我们不是一个世界……”她没有说完。 因为程征没给她机会。凑近,温热呼吸拂过她耳廓,带来战慄。他用亲昵到让她骨髓发酥的称呼唤她: “舟。” 她浑身一麻。 “你只需要告诉我,”声音压得极低,如惑人魔咒,“对我是否有渴望?你听我弹琴的时候,和我骑自行车的时候,当枪声响起的时候……你想的是什么?” 南舟闭上眼。 她无法回答,她从未敢正视。 是否,內心有个不敢承认的渴望?觉得这个男人……好帅,有才华,有担当,危险时让人安心,弹琴时令人心折,谈起理想时闪闪发光……那么,带感。 想靠近。 想触碰。 想更深入。 她的身体,再次诚实地颤慄。 这个念头在此刻破土而出,野蛮生长。 一个电话打破了此时的旖旎,程征从兜里掏出手机,发现是卫文博打来的。“程总,我们在机场,没看到您和南小姐。飞机停航了……” 程征当即指示,改签。 而后,他凝视著南舟,“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而我们今天被困在这间酒店里……舟,告诉我,拋开所有,你最想做什么?” 南舟在他紧箍的怀里颤抖,意识漂浮在情动与疲惫之间。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最深处的锁。她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那里映著她此刻最真实的样子。 她想到了过去的三年多,她过著清心寡欲的生活。没有男人,没有丰盈的存款,也没有热情和理想。那样的生活,一天都不想过。 鬼使神差地,她说出了让自己石破天惊的话。 “想做*爱,”无比清晰的语调回答,每一个字都滚烫,“想睡你。” 程征的瞳孔骤然收缩,隨即,一个真正愉悦的、毫无阴霾的笑容在他唇边绽开,如同冰河解冻,春阳破云。 他低头,深深吻住她,用行动给出了最热烈的回应。 “如你所愿。”他哑声说,眼底最后克制燃烧殆尽。 他不再给她反悔机会,揽腰將她带起,深深吻下去,攻城略地。 南舟理智缴械。生涩却热烈地回应,双手攀上他脖颈。 程征一边吻她,一边抱她走向臥室。沿途,大衣、披肩、衣裙……件件掉落。 被放倒大床的瞬间,南舟有片刻清醒僵硬。 程征撑在她上方,细细逡巡她脸上每一丝紧张与渴望。带著薄茧的手指,温柔坚定地解开衬衫第一颗纽扣。 “別怕,”吻落眉心,声音低醇如酒,“跟著感觉走,舟。今晚,没有甲方乙方,只有你和我。” 吻沿鼻樑脸颊向下,手上动作未停,缓慢执著地解开其余纽扣,如拆开期盼已久的礼物。 南舟在他触碰中放鬆,身体遵循原始渴望打开。她仰头,感受他的灼热落在颈侧、锁骨……点燃无法熄灭的火苗。 当最后束缚褪去,肌肤相亲的剎那,两人都满足喟嘆。他的身体温热坚实,带著力量与珍视。 夜色透过窗帘缝隙流淌,在交叠身影上投下朦朧光影。窗外的世界或许依旧混乱,但在此静謐房间內,只有彼此交融的呼吸心跳,和那场始於生死边缘、终於情难自禁的倾城之恋,正衝破所有藩篱,热烈真实地发生。 某一刻,程征稍稍退开,把胸前的斑彩圆牌给她看,它在昏暗中流转著梦幻光泽。 “它给我带来了好运,”他声音沙哑,目光深深锁住她,“我们都活著。” 就在这时,南舟扔在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连续震动。 是易启航的微信。 “扭腰客暴乱新闻看到了,你没事吧?看到速回!” 字里行间是压不住的焦急。 南舟身体一僵,下意识想伸手去拿。程征的动作却更快,他长臂一伸取过手机,目光扫过屏幕,神色未变。在南舟来得及反应前,他握著她的手解开了密码,在她屏幕键盘上快速点按,然后按熄屏幕,將手机反扣回床头柜。 “你……”南舟怔然。 “我替你回了,”程征重新俯身,唇贴近她耳畔,气息灼热,“『一切安好』。现在,专心。” 他再次吻住她,將可能分走她注意力的所有思绪彻底吞没。南舟在他强势的温柔中沦陷,指尖无意识地嵌入他肩背。 窗外,夜晚依旧漫长。 而在这个与世隔绝的房间內,在航班延误与世界末日的假设里,两颗在生死与欲望中碰撞出火花的灵魂,正抵死缠绵,將一切理智、身份与未来,都交付给这个倾城之夜。 第72章 软饭硬吃,分!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72章 软饭硬吃,分! 时间倒回数小时。 四九城,某派出所调解室。 白炽灯冰冷地照著长条桌两侧涇渭分明的人。林闪闪脸颊上的抓痕已经暗红,刘熙嘴角淤青,两人坐得笔直,怒意未消。对面,陈哲不復帅气模样,眼神躲闪,他身旁的女友正愤愤地补著妆,不时瞪过来一眼。 民警合上笔录本:“因感情纠纷引发肢体衝突,双方愿意和解,医药费自理,互相道歉。签字,走人。” “是他们先动的手!”时髦女尖声重复。 民警没什么表情:“监控显示是这位女同志先衝过来的。但你们后来的言语確有侮辱性质。感情的事我们不管,动手就不对。既然和解,就別再扯。签字。” 陈哲闷头签了。闪闪咬著唇,也重重写下名字。 走出派出所,冬夜的寒气像一盆冷水泼下。 台阶下,易启航和易清欢站在那里。 易启航穿著黑色长羽绒服,敞著怀,双手插兜,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有眼底沉著化不开的墨。易清欢裹在白色羽绒服里,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抿得紧紧的,背脊却挺得笔直,目光像两枚钉子,钉在陈哲身上。 陈哲脚步僵住,心虚、尷尬、恼怒混杂著涌上脸。他女友立刻挽紧了他的胳膊,戒备地看著易清欢。 易清欢一步步走下台阶,声音很轻,却敲在每个人心上。 “清欢……”陈哲喉咙发乾。 易清欢没应声,抬手—— “啪!” 一记耳光,清脆决绝,扇在陈哲没受伤的那边脸上。 陈哲被打得头一偏,他女友尖叫:“你疯了!凭什么打人!” 易清欢的手微微颤抖,胸口起伏,眼圈瞬间红了,可眼神里的痛楚和倔强却烧得更旺。“就凭我信错了人。陈哲,这一巴掌,打你欺心。” 陈哲捂著脸,羞耻和破罐破摔的情绪衝垮了理智。“易清欢!我不爱你了,早就被你们兄妹耗光了所有的耐心。感情里不被爱的才是第三者,你懂吗?” “第三者?”易清欢像听了个拙劣的笑话,眼泪滚下来,笑容却悽厉,“我以为我们是灵魂伴侣。” 陈哲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淡淡地一笑,充满讽刺,“灵魂伴侣,抱歉,我就是个俗人。我承认一开始我是真心喜欢过你!可你像个瓷娃娃,连男女之间那点事,都不能让人尽兴。还谈什么伴侣?” 后面的话太过残忍,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易清欢的身体晃了一下,脸色惨白如纸。“陈哲,是谁陪著你,一起创业?又是你,陪著你从零到一,为了一个小程序熬夜调试、反覆修改?接第一单生意,做第一单標书,在共同创造点什么!” 陈哲的脸涨成猪肝色,易清欢的话撕开了他最后一块遮羞布。他猛地甩开女友的手,压抑已久的怨毒衝口而出:是!你能干!你了不起!易大小姐当然处处都是主导!可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在你那个无所不能的哥哥眼里,我算什么?他早就找过我,明里暗里让我识相点离开你!他觉得我心思不纯,是利用你欺骗你!” 他喘著粗气,指著易清欢:“你呢?你嘴上说著尊重我,把我们当成平等的合伙人,可实际上呢?什么事不是你说了算?南舟那一单,明明一开始是我去接触的,可最后怎么谈的?你横插进来搞一言堂,你问过我的意见吗?你尊重过我作为合伙人的决策权吗?” 易清欢脸色更白,却昂著头:“我那么做,是为了爭取到合作!是为了我们工作室能活下去!我赚到的每一分钱,是不是都打进了我们共有的帐户?陈哲,我哪一点对不起你?” “共同帐户?”陈哲像是被踩了尾巴,尖声讥讽,“是!你打钱了!可你那是什么姿態?施捨吗?你和你哥哥骨子里都瞧不起我。” “够了!”易启航的声音冰刃般划破夜空。 他走到易清欢身边,揽著她瘦削的肩膀。然后,他看向陈哲,那眼神像在看一堆亟待清理的垃圾。 “说完了?”易启航语气平静得可怕,“你的自卑,你的无能,你的怨天尤人,说完了吗?” 他向前半步,无形的压迫感让陈哲又退了退,“你看不起清欢的付出,觉得是施捨,那你帐户里多出来的钱,你用起来倒是一点也不手软。转头就给身边这位买包了吧?最新款的,不便宜。这就是你嘴里的『骨气』?” 陈哲和他女友的脸色瞬间变了。 易启航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你不仅俗,而且虚偽。懦弱到不敢承认自己的欲望和无能,只好把责任推给清欢,推给所谓的『地位不平等』。出轨就是出轨,別用那么多令人作呕的藉口粉饰。” “我……”陈哲张口结舌,在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视下,所有辩白都苍白无力。 “滚。”易启航吐出一个字,“別让我再看见你,否则我见一次打一次。” 陈哲面如死灰,最后一点气势也泄了,拉著还想说什么的女友,仓皇似的离开了。 易清欢挺直的背脊微微塌了下去,易启航將她揽入怀中,感觉到她无声的、剧烈地颤抖。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更紧地拥住她。 闪闪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她不仅错过了回家的火车,此刻心里更是堵满了愤怒和难过。 易启航看了看怀中崩溃的妹妹,又看了看泪眼婆娑、无处可去的闪闪。 “都跟我回去。”他声音有些沙哑,“一起过除夕。” 车驶向“香花畦”。易启航的住处依旧整洁冷感,但今夜灯火通明。他让易清欢和闪闪在客厅看电视,自己转身进了厨房,沉默地打开冰箱,烧水,洗菜。刘熙跟进去帮忙。 闪闪坐在客厅沙发上,抱著膝盖,心头五味杂陈。 “闪闪,对不起,连累你回不了家。” “別这么说!”闪闪用力摇头,回握住她,“那种人渣,早点认清是好事!清欢,你千万別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得!” 易清欢扯了扯嘴角,笑容淡得像水痕。“我知道。只是需要点时间,把错付的东西……一点点收回来。” 吃饭的时候,易启航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急促亮起,接连弹出推送: “突发!纽约布鲁克林发生街头暴乱,疑似枪击!” “中国驻纽约总领馆紧急提醒……” “『树屋』街区附近混乱,暂无中国公民伤亡报告……” “纽约暴乱?”刘熙瞥见,念了出来。 易启航拿著筷子的手瞬间收紧,指节泛白。他立刻抓起手机点开详情,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惊心的字句和模糊画面。 树屋街区……他推荐南舟去的地方。 心臟猛地一沉。他退出新闻,点开微信,找到南舟。指尖悬停一瞬,担忧碾压了所有斟酌。 “扭腰客暴乱新闻看到了,你没事吧?看到速回!” 他不知道,他的信息连同所有未及言明的紧张与关切,被南舟身旁那个刚刚经歷生死的男人,冷静地代回,“一切安好”。 然后,他將手机轻轻反扣,眼中只剩下他渴望占有的女人。 第73章 空穴不来风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73章 空穴不来风 飞机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时,已是大年初一傍晚。 舷窗外是熟悉的、属於北方的清冽的暮色。南舟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颈间——曾属於另一个人的气息早已消失不见。 纽约那一夜,像一场逼真又荒诞的梦。 枪声、奔跑、灼热的吻、昏黄灯光下交织的呼吸与汗水……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闪回,带著硝烟、血腥与令人心悸的温度。那个在她耳边失控又温柔的男人,清晨离去前落在她额头上那个轻如羽翼的吻,都是那场梦的註脚,华丽,虚幻,不容细想。 那並非爱情,甚至不是常態下的心动,那更像是一种……应激性的沉沦,是灵魂在巨大震盪后寻找的临时锚点。南舟不能,也绝不会让那一夜定义她与程征的关係,定义她重返四九城后所爭取的一切。 一夜过后,她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下飞机时,她礼貌拒绝了他要送她一程的想法,在寒风中多等了二十分钟。 “好好休息,节后项目会立刻启动,前期工作会非常繁重。”男人的微信发来,公事公办,他已恢復了一贯的从容沉稳,西装挺括,眼神清明,只有耳廓那道已结痂的淡红伤痕,需要时间的癒合。“新年快乐,z。” z像是不小心打错的小符號,但南舟知道,它代表舟,他曾无比温柔地唤过她。 南舟选择了忽略,只回復了一句,“全力以赴,希望跟著程总做点有意思也有意义的东西。” 回到了银鱼胡同,走向那个属於她的小院。阁楼的灯亮起,温暖的光晕驱散了寒冷与恍惚。她给远方父母每人发了个红包,给工作室的两个小姑娘发红包。 “叮”,一条微信进来。 “回来了?一切可好?”来自易启航。 简单的问候,却让南舟心头微微一暖。她想起街头混乱的新闻后,他那条焦急的微信。她打字回覆:“刚到家。一切平安。” 几乎是秒回:“平安就好。清欢和闪闪在我这儿过年,你……要不要过来?热闹些。” 南舟愣了一下,她已经得知闪闪因为陈哲的事误了火车,心里泛起对清欢的疼惜和对闪闪的歉疚。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婉拒了:“谢谢,不过我想一个人静静,整理下思路。年后见。” 易启航没再勉强:“好。” * 借著拜年的契机,南舟拜访了胡同里的几位邻居,隱约提起了未来更新谁家做试点的想法。 胡同里的年味尚未散尽,但气氛却有些异样。人们扎堆低语,眼神闪烁,满满的担忧。 老袁把她拉到大杂院里,关上门,点了根烟,眉头拧成疙瘩。 “丫头,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老袁压低声音,烟雾后的脸上满是忧虑,“你这试点……怕是不好推了。” “怎么了,老袁?”南舟心里一沉。 “空穴不来风啊。”老袁猛吸一口烟,“年前,庆云三条那边,已经有人见到华征拆迁部的人了,拿著测量仪器到处量,话里话外,可不是你说的『织补』那套。听说,首期要面世的,是什么『低密度创意办公集群』,打造那个什么硅谷还是硅壳,要的是完整地块,產业升级!所以……一期是整体腾退,异地安置。二期、三期的商业和住宅,才是局部织补,绣花开发。” “整体腾退?异地安置?”南舟重复了一遍,只觉得一股寒意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这与程征向她描绘的、向区里匯报的“织补”规划,根本是南辕北辙!“补偿费用谈了吗?” 老袁冷哼了一声,“补偿標准……哼,也就糊弄糊弄不懂行的。现在这几条胡同都传遍了,谁还愿意当这个『试点』?当了试点,不就等於认了头,同意先动你家,成为『叛徒』了吗?枪打出头鸟吗!” “这消息……確切吗?我得到的消息不是这样的,我刚从国外考察回来……”南舟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飘,喉咙乾涩。 “开发商的话,能全信吗?”老袁苦笑,带著过来人的沧桑,“上面有上面的政策,下面有下面的对策。” 老袁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烟吧嗒吧嗒一口又一口,“丫头,我知道你是个实诚人,有想法。可这潭水太深,你小心別……被人当了棋子,还帮人数钱。” 冬日的阳光明明晃眼,南舟却觉得浑身发冷。胡同里熟悉的景象,此刻看来都蒙上了一层不確定的阴影。 情感上,她愿意相信程征。或许,这只是基层执行部门的偏差,或是不同业务板块之间的信息不对称。程征描绘的那个“有意思又有意义”的未来,不该如此轻易地被碾碎。 * 正月初七,当团队还在为第二天的匯报做最后衝刺时,创邑空间迎来了两位意想不到的访客。 一男一女,都很年轻,背著鼓鼓囊囊的双肩包,风尘僕僕却眼神清亮。男生叫於默,个子高高,戴副黑框眼镜,神情严谨;女生叫苏晓,短髮利落,笑容爽朗。 “南舟师姐好!我们是朱老师派来的。”苏晓率先开口,声音清脆,“朱老师说项目进入关键阶段,让我们来打打下手,做做实地调研和数据支持,也顺便完成我们的实践课题。” 周默推了推眼镜,补充道:“老师让我们一切听从南师姐安排。这是老师让我们带给您的一些最新的政策汇编和国內类似案例的深度分析报告。”他递上一个厚重的文件袋。 南舟又惊又喜,仿佛久旱逢甘霖。 朱教授学生的到来,不仅带来了急需的人手和学术支持,更像是一针强心剂,让她在纷乱的传言和压力中,重新感受到来自理想阵营的坚实力量。 * 正月初八,南舟带著她的小团队五人组,齐刷刷出现在华征的总部楼。程征是最后到场的,神色严肃。南舟注意到,他的脖颈空空,没有领带也没有斑彩。不过,南舟也没穿树屋街区买来的衣服。 匯报开始,南州就补足“崇文爭先”、“產业结构”的政策的解读,国外案例的对標与分享,以及项目首期的试点设想和实施方案。 “我们认为,”南舟总结,目光扫过在场眾人,最后落在程征脸上,“『织补』项目的灵魂,在於对原有社区肌理和生活网络的尊重与修復。这几个试点,规模虽小,但可复製性强,能最快让居民看到实惠,建立信任,为后续更大范围的有机更新奠定坚实的民意基础。这是成本可控、风险最低、社会效益最显著的启动路径。” 匯报完毕,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工程部部长季致远率先发难,他敲了敲桌上的方案文本,语气不咸不淡:“南设计师的方案,很细致,情怀也很足。但是——”他话锋一转,“我想问一个最实际的问题:按照这套『一院一策』、精雕细琢的模式,投资回报周期有多长?资金占用成本有多高?最重要的是,它如何实现盈利?华征是企业,不是慈善机构。区里要政绩,我们要利润。你这套东西,听起来美好,但在相当长的时期內无法形成规模效应,根本支撑不起整个项目的財务模型。” 第74章 蓝图与落地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74章 蓝图与落地 成本部立刻附和:“確实。单点改造的综合成本,包括设计、施工、协调、安置…摊算下来,並不比一次性腾退低太多,但管理复杂度和时间成本呈几何级数增加。” 紧接著,一直沉默的拆迁部开始了他们的表演: “程总,各位,我来说一下我们拆迁部基於实地摸底和集团战略做的推演。首期启动区,定位为『低密度创意办公集群』,目標客户是新兴科技企业、设计工作室、文化传媒公司。这类客户需要完整的街区氛围、可定製的空间和相对独立的形象。因此,碎片化的『织补』无法满足需求,对此区域实行『整体腾退,异地安置』刻不容缓……” “一院一策”与整体腾退的优劣,情怀与成本的矛盾,理想与效率的悖论,像一块块沉甸甸的冰,压在每个人心头。 南舟站在投影幕布旁,她能感觉到身后闪闪和清欢屏住的呼吸,也能察觉到身旁於默和苏晓作为学院派初次直面商业残酷时,微微绷紧的肩膀。 会议室里其他几位来自成本、招商、法务部门的高管,脸上也都浮现出深以为然的神色。蓝图再美,无法变现,就是空中楼阁。 南舟深吸一口气,迎上那些道审视的目光。 “大家的问题非常关键。”她的声音比想像中更平稳,带著一种沉入水底的清晰,“『一院一策』確实意味著更高的前期设计成本和更复杂的施工管理。但它的价值,恰恰在於避免了『大拆大建』模式下,因补偿不公、安置不適引发的巨大隱性风险——那些诉讼、工期拖延,甚至群体性事件的代价,財务模型真的能完全量化吗?” 她略微提高声调,目光扫过在场眾人:“我们选择的几个试点,產权相对清晰,居民改善意愿强烈,且具有极高的示范和传播价值。一旦成功,它们將成为最好的gg,降低后续更新的沟通成本和阻力。这节省下来的时间、避免的衝突、贏得的民意和口碑,难道不是另一种形式的『盈利』和『效率』吗?” 她的话掷地有声,试图在利润的单一维度上,撕开一道口子,纳入更广阔的价值考量。 气氛微妙僵持之际,主位上的程征终於开口了。 他没有评价南舟的方案优劣,没有陷入情怀与利润的辩论,只是微微抬了抬手,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聚焦。 “腾退方案的关键,在於『如何腾退』。补偿標准要参照最新政策上限,程序必须合法合规,沟通要深入细致,把政策讲透,把帐算明。尤其是一些有特殊情况的住户——要提前摸排,制定有针对性安抚。”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稳住人心』是重中之重。我不希望看到任何群体性事件,这是红线。” 然后,他转向工程部和招商部:“政府给出的首期开工和竣工日期,是硬指標,自己立军令状,完不成的自己滚蛋。招商同步启动,我们瞄准的客户,他们对空间的个性化、品质化有更高要求。『整装入户』——”他特意重复了南舟方案中提到的一个概念,“可以作为一个重要的招商卖点。设计部,还有南设计师的团队,你们需要全力配合,把『个性化定製』这个概念做实,做出溢价来。” 一番话,既安抚了工程和成本部的焦虑,又给南舟团队派了新的、与商业目標直接掛鉤的活计,还把最大的舆情风险提到了首要规避的位置。 会议在一种微妙而高效的气氛中结束。程征率先离开,步履匆匆,卫文博紧跟其后。 南舟站在原地,收拾著资料,心头纷乱。理想主义的“织补”,在现实的棋盘上,被冷静地拆解、分配、赋予了明確的kpi。 她想和程征再当面谈几句,但程征渲显然拒不想,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转角。 去卫生间时,南舟在隔间里,听到外面隱约的交谈。 “说是『织补』,我看最后还是得推平了利索。工期压得这么死,哪有时间一家家磨?” “赚钱?这种项目前期就別想赚钱,能少赔点就不错了。” “程总压力也很大吧,嗨,我一个打工人,轮的著操心资本家吗?” --- 会议室里,梁文翰和易启航相对而坐。 “启航啊,跟你透个底。”梁文翰笑得温和,语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织补项目』在四五月必须有一场大型面世发布,规格很高,区里甚至市里都会有领导到场。这是项目首次亮相,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易启航抬了抬眉,没接话,等他继续。 “不过——”梁文翰拖长了音,面露难色,“集团今年营销预算极其紧张,这种活动,按理说该交给长期合作的4a公司全案执行,但上面批下来的预算……”他伸出两根手指,又收回去一根,“十万。只有十万。” 易启航几乎要笑出来。十万,在这种级別的项目发布会上,连场地零头都不够。 梁文翰仿佛没看见他的表情,继续语重心长:“钱虽然少,但机会难得。这场活动要是办漂亮了,后续『织补项目』的全媒体传播、品牌內容打造,甚至长期顾问合作,都可以交给你们。”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启航,我知道你们团队有创意、有人脉、有资源,这种时候,不正该拿出来亮亮相吗?” 话说得漂亮,本质却赤裸裸——用十万块撬动一场本该数百万级別投入的发布,还要乙方自带资源、自担风险。这不是合作,是精准的白嫖,只不过披上了“考验实力”“长远共贏”的外衣。 易启航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脸上浮起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梁总,十万块,连个好点的场地都租不下来,您这是让我带著团队用爱发电啊。” 梁文翰面色不变,反而更诚恳了些:“资源这边集团可以协调,內部场地、嘉宾邀请、基础物料,我们能支持的一定支持。但创意、执行、媒体关係、现场效果——这些『软实力』,就得靠你们了。”他顿了顿,补上一句,“如果不难,也不会特意找你了,对吧?” 心理博弈到了这一步,已然清晰。甲方用极低的预算设局,逼乙方押上全部能力与资源赌一个未来的承诺。接,可能血亏;不接,就等於在关键机会面前认怂。 易启航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里带著几分锐利的玩味:“行,梁总,这活儿我接。十万就十万。” 梁文翰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轻鬆。 “不过,”易启航话锋一转,语气轻鬆却字字清晰,“空口无凭。咱们签个补充协议——发布会如果达成约定的kpi,后续合作按今天谈的走;如果集团后续『饼』画了不兑现……”他笑著看向梁文翰,“咱们也得有个说法,您说是不是?” 第75章 前妻聂建仪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75章 前妻聂建仪 胡同的风还带著未褪尽的寒意,张记炙子烤肉店里却已暖意烘烘。 炭火在铁炙子下烧得正旺,新鲜的羊肉片铺上去,“滋啦”一声,白烟混著焦香瞬间腾起,勾得人食指大动。 南舟坐在主位,看著围坐一圈的伙伴们——林闪闪正手忙脚乱地翻著肉,易清欢安静的侧脸在炭火映照下显得柔和;新来的於默和苏晓则显得有些拘谨,端著北冰洋小口喝著,眼神里却闪著光。 “来,都別客气!”南舟举起手中的玻璃瓶,“欢迎於默、苏晓正式加入『南舟的舟』。以后就是战友了。” 玻璃瓶轻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南师姐,真的感谢您给我们这个机会。”苏晓放下饮料,脸颊因兴奋微微泛红,“朱老师让我们来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能参与『织补项目』这样的实战……这比在图书馆看一百篇论文都有价值。” 於默推了推眼镜,语气更沉稳些,但眼底的热切掩不住:“南师姐,我们这两天把您之前做的调研资料和方案都仔细研究了一遍。您提出的『生活地图』和『一院一策』思路,从方法论上非常扎实。不过……”他顿了顿,有些犹豫。 “不过什么?直说。”南舟夹了片烤得正好的羊肉,蘸上麻酱。 “就是上次提报会上,拆迁部和成本部的反应。”於默说得谨慎,“我们担心,这种精细化、高成本的模式,在开发商那里真的能通过吗?毕竟企业要盈利。” 桌上安静了一瞬。炭火噼啪作响。 林闪闪把烤好的肉分到大家盘子里,快人快语:“哎呀,那些部门的人就知道算帐!他们根本不懂,胡同里的街坊邻居要的是什么。” “闪闪说得对,但於默的担心也是现实的。”易清欢轻声开口,她最近话少了些,但观察更敏锐了,“我哥以前接过不少地產项目,他说开发商內部,工程、成本、销售这些部门,和设计、品牌部门经常是『打架』的。一个要快、要省、要卖得出价,一个要美、要质感、要长远价值。” 南舟慢慢咀嚼著羊肉,焦香混著麻酱的醇厚在口腔化开。她看向两个年轻人,声音平和:“大家的问题很好。做任何事情都不会一帆风顺,何况是『织补』这样复杂的项目。” 她放下筷子,目光扫过每个人:“事物的发展,从来不是直线前进的。它是螺旋上升的,在曲折中推进。我们遇到的阻力、质疑,甚至否定,都是这个过程的一部分。” “那我们该怎么办?”苏晓问,眼神清澈。 “做好我们的试点样板。”南舟说,语气坚定,“把方案做扎实,把成本和风险控制在我们能论证的范围內。更重要的是——做出实实在在的效果。让住在里面的人满意,让去看的人感受到价值。样板是最好的语言。” 於默若有所思地点头:“就像朱老师常说的,规划不能飘在空中,必须扎根泥土。” “对!”林闪闪兴奋起来,“而且我们可以全程记录啊!就像我之前拍余庆戏台那样,把改造前后的变化、街坊们的反应都拍下来。这不仅是资料,更是传播素材!” “我可以在小程序上开个专题页面,”易清欢也加入了討论,“实时更新进展,收集反馈,甚至可以让关注者投票选择一些细节方案。增加参与感。” 南舟听著,心里那点因上次会议带来的阴霾渐渐散去。她看著这些年轻的面孔,看著大家眼睛里的光,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踏实。 这就是她的团队。不大,但凝聚。 吃到后半程,南舟起身去吧檯结帐。张叔今天不在,是张小川在收银台后忙著算帐。 就在这时,南舟的目光无意间掠过窗边的角落位置——那里坐著两个人。 她的呼吸微微一滯。 是程征。 他对面坐著一个女人。 女人看起来三十五六岁,妆容精致却不浓艷,利落的短髮。她穿著一件剪裁极简的深灰色羊绒裙,外面搭著燕麦色长款大衣,此刻搭在椅背上。没有明显的logo,但那种面料垂坠的质感和领口处一枚小巧的珍珠胸针,透露出不张扬却毋庸置疑的品味。 女人的气场很特別。哪怕在这充满烟火气的烤肉店里,她也像是坐在某个需要保持仪態的场合。 程征背对著南舟的方向。他穿著深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正在和女人说话,侧脸线条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南舟收回视线,直觉告诉她——这个女人和炙子烤肉店的环境格格不入。那么他们为什么选择这里? 老袁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拆迁部的人已经接洽了……整体腾退,异地安置……” 上会时各部门的反应,工程部长季致远的质疑,成本部的附和,拆迁部的“表演”…… 种种线索像散落的珠子,此刻被这根突如其来的线隱隱串起。 “大设计师,一共四百二十八。”张小川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南舟扫码付款,状似隨意地问:“小川,那桌……是什么时候来的?”她朝角落的方向微微示意。 * 角落的卡座里,程征放下茶杯,声音平静:“为什么选这里?这不太符合你的品味。” 对面的女人,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有种洞悉世情的瞭然,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怎么,许久不见,连我的名字都忘了?叫我建仪。” 程征微顿一下,唤了一声,“建仪。” “人总是会变的。”聂建仪轻轻转动著手中的瓷杯,目光扫过店內喧闹的景象,“而且,这里未来是你的主场,我当然想提前看看。感受一下……你要改造的现状,未来有將是什么样。” 程征看著她,眼神里没什么情绪:“也是。操盘过那么多千万级豪宅,吃过那么多五星餐厅的人,是应该接一接地气。” 这话听著像是认可,但聂建仪听出了其中的意味。她轻笑一声,不接这个话茬,反而话锋一转:“这一次,你是操盘手。我把项目送到你手上,就算可以功成身退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隨手递了份文件。但程征知道,“织补项目”背后复杂的股权结构——华徵集团主导,但参与开发的国企一方,聂建仪正是那家国企旗下投资公司的副总经理。而她父亲在区里分管规划建设多年,说话很有分量。 所谓的“送到你手上”,背后是她父亲需要这个项目作为区里城市更新的样板工程,需要程征这样有经验又有野心的执行者;而程征则需要这个项目,作为华征转型城市运营商的標杆,作为他个人履歷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互相需要,彼此成全。这是他们分开后,还能坐在这里平静交谈的基础。 “听说这次你没选那些国际大所,”聂建仪忽然问,语气里带著探究,“而是选了个刚成立的小工作室,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设计师。怎么考量的?” 程征端起茶杯,氤氳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我选择合作对象,只看適配度。一个能深入社区、和居民聊天、理解他们真实需求的设计师,胜过在图纸上画宏大敘事却脚不沾地的大师。” “哦?”聂建仪挑眉,“我不歧视女性,我自己就是个女人。只是在这个项目上,盈利很难,周期很长。希望你找对的人,真能帮你赚钱,而不是……”她顿了顿,吐出四个字,“情怀误事。毕竟,慈不掌兵,义不理財。” 她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提醒,也像是在告诫。 程征放下杯子,瓷器与木桌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谢谢提醒。不过我相信自己的判断。” 谈话间,张小川亲自端著一盘刚烤好的肉和一碟炸咯吱盒走过来。他脸上堆著笑:“两位,这是咱们店的招牌,尝尝!” 聂建仪的目光扫过那盘油光鋥亮的烤肉和金黄酥脆的炸食,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但还是礼貌地点点头:“谢谢。” 张小川放下盘子,却没有立刻离开。他假装整理隔壁空桌的碗筷,耳朵却竖著。 程征夹了片烤肉,蘸了点调料,吃得很自然。聂建仪则只夹了最小的一块咯吱盒,用纸巾垫著,小口尝了尝。 “味道其实不错,”她评价道,放下筷子,拿起湿巾仔细擦了擦手,“但这种地方……时代滚滚向前,像这样的小馆子,真的有长期存在的必要吗?没有標准化,没有品控,卫生条件也堪忧。未来的城市更新,应该引入的是有品牌、有管理、能提升片区品质的业態。”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就像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张小川整理碗筷的手僵住了。他低著头,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指节用力到发白。 程征看了聂建仪一眼,没接这话,反而问:“你父亲最近身体怎么样?” 聂建仪收回打量店內的目光,重新看向程征:“还好。就是忙。他希望你有时间,回家里吃顿饭。有些细节,他想当面听听你的想法。” 说话间,她的手仿佛不经意地拂过程征放在桌面的手背。动作很快,一触即离,像个无意识的习惯,又像某种微妙的试探。 程征的手没有动。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等我做出一点成绩吧。现在去,没什么可匯报的。” * 张小川看著女人挺直优雅的背影穿过喧闹的店堂,消失在门口,终於忍不住,狠狠地將抹布摔进收拾盆里。 南舟从后厨门边的阴影里走出了,刚才的对话,她断断续续听到了一些。“小馆子”、“有必要吗”、“品牌业態”……这些词像针一样扎进耳朵。 她看著张小川气得发红的眼眶,看著这个曾经吊儿郎当、如今却开始认真打理家业的年轻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张小川发来的微信:“南姐,你看见那女的了没?太他妈傲慢了!她凭什么决定我们这些小店的未来?我们张记在这儿开了三十年!三十年!” 字里行间是压不住的愤怒和委屈。 南舟打字回覆:“小川,別激动。这只是她个人的看法。” “个人的看法?南姐,你不懂!这种人我见多了!他们看我们,就像看地上的蚂蚁!什么织补,什么更新,最后不就是把我们这些『不符合品质』的都清出去,换上有钱的、光鲜的店吗?那我们呢?我们这些老街坊呢?” 南舟看著屏幕,一时不知如何应答。她想起程征在纽约说的,“咖啡与自由交谈”,想起他描绘的那个让科学家、艺术家、手艺人共存的生態场。 可如果连一家传承三代的炙子烤肉店都容不下,那个“场”的基础又在哪里? 那天晚上,回到银鱼胡同的阁楼,南舟打开电脑,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建仪”三个字。 网页很快跳转。履歷光鲜:国內名校经济学硕士,曾任某大型国企战略投资部高级经理,现任区属城市投资集团副总经理,分管资產运营和城市更新板块。照片上的她,干练,得体,眼神清明。 南舟盯著屏幕上那张得体而疏离的照片,犹豫了片刻,还是截了图。她点开微信,找到易启航的头像,將照片发了过去。 “启航,这个人你接触过吗?聂建仪。看资料是区城投的副总,以前做媒体时採访过这类人物吗?” 消息发出去后,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窗外的胡同沉入夜色,零星灯火在寒风中明明灭灭。 手机很快震动。 易启航的回覆来得比想像中快,文字简单直接,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聂建仪……呵。怎么问起她?” “她可不是普通的国企高管。” “这是程征的前妻。而且她有个好爸爸,是上面的领导。” 三句话,三个事实,排列得冷静而清晰。 南舟盯著屏幕上的文字,指尖微微发凉。虽然早有猜测,但当猜测被证实,还是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前妻。 好爸爸。 上面的领导。 那些碎片化的信息——程征在烤肉店与她的对话,她父亲希望程征“去家里吃饭”,她对小馆子的评价,她对“织补项目”那种看似关心实则审视的態度——此刻都被这三句话串联起来,形成了一个更完整、也更复杂的图景。 这个世界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理想在现实的棋盘上,总是被拆解、分配、赋予kpi。而权力与资本的棋手们,在烟火之上,下著一盘普通人难以窥见全貌的棋。 第76章 赛博梨园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76章 赛博梨园 南舟盯著手机屏幕上易启航发来的三行字,指尖微微发凉。 聂建仪。 程征的前妻。 上面领导的女儿。 信息像三块冷硬的砖,垒在她心头。张记烤肉店那晚的画面浮起——女人指尖拂过程征手背的轻触,她对“小馆子”未来的评判,程征平静的应对。当时那点隱约的异样感,此刻都有了答案。 南舟放下手机,望向窗外沉静的夜色。心里没有波澜,反而升起一丝近乎冷酷的骄傲。 她竟能如此平静地消化这个事实,纽约那一夜没有模糊她的判断。她越来越清楚,在这座城市,驱动人与事运转的,往往是比情感更坚硬的东西。 手机又震。 易启航:“嚇到了?” 南舟回覆:“世界真小。” 易启航:“最近忙吗?应该还没到连轴转的时候吧。帮我穿根线。” 穿线?南舟微怔。易启航很少这样直接求助。“好。” * 见面地点在创邑空间附近咖啡馆。 “脸色不太好啊,易总。”南舟打量他,半开玩笑。 “被甲方虐的。”易启航坐下,点了杯美式,冰水灌了一大口,开门见山,“梁文翰给了个新任务,『织补项目』四五月的面世发布会。” “好事啊。”南舟说,“项目亮相,正式启动。” “好事?”易启航扯了扯嘴角,嗤笑一声,“你猜他给了多少预算?” 南舟试探著报了个数:“一百万?” 易启航摇头,伸出两根手指,又弯下一根。 “十万。”他吐出这两个字。 南舟差点呛到:“十万?领导到场的发布会?场地零头都不够吧?” “荒谬吧?”易启航靠回椅背,揉眉心,“梁文翰说预算紧张,但规格不能降,效果必须出彩。考验我们『软实力』和『资源整合能力』。说白了,空手套白狼。让我用十万块,撬动几百万的场面,还得自带资源,刷脸请人。” 南舟听著,凉意爬上脊背。她想起提报会上的扯皮,老袁说的“腾退”风声,华征內部的压力和资金紧张,赤裸裸地压过来。 “现在甲方都这么……无耻吗?” “何止?”易启航模仿梁文翰诚恳又压迫的语气,“『资源集团协调基础,创意执行媒体关係靠你们。不难也不会找你了,对吧?』” 南舟沉默。 片刻后,“你接了?” “接了。”易启航眼底疲惫被锐光取代,“但签了补充协议,达不成kpi有说法,画饼不兑现也要代价。所以现在,我需要你的帮忙。” 南舟与易启航之间,从最初的利用与被利用,到后来的互助与点拨,如今更像是一种基於彼此能力的、平等的伙伴关係。利益的捆绑,確实比单纯的情感或恩情更牢靠 “说吧。你既然接了,心里大概已经有了破局之道。” 易启航身体前倾,“你说,没钱怎么让媒体、让有分量的人主动关注?” 南舟思考:“活动本身有料,或者请到『流量本量』。” “说对了。”易启航眼睛微亮,“流量不一定是娱乐明星。对那些追求政绩和城市名片的领导,对那些想寻找投资机会和行业风向標的圈內人来说,福布斯、胡润排行榜上的企业家,顶尖的科学家,同样是『流量』,而且更高级、更对路。『织补项目』要打造中国版『硅巷』,那么,还有什么比请来真正的创新者、企业家更有说服力?” 南舟心中一动:“如果你有这样的大佬资源,何苦还做公关媒体,该去搞风投或者自己创业了。” “相识於微末。”易启航笑了笑,笑容里带著点往事的回忆“今年火遍全球的游戏,《神话新编之赛博悟空》,知道吗?” 南舟点头:“听说过,朋友圈都刷屏了,说是现象级国產游戏,把传统文化和赛博朋克结合得特別酷。但我没玩过,没有游戏细胞。”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抬眼看向易启航,“怎么?你认识开发这个游戏的公司老板?还是说……你想请他来镇场子?” “越来越默契了。”眼底讚赏的光芒更盛,他感嘆道,“早几年跑科技口,认识个技术天才,痴迷京剧,但喜欢解构创新。他创业第一个项目叫《赛博梨园》,想把京剧游戏化。” “《赛博梨园》,没听说过。”南舟摇头。 “对,当时扑了。后来他蛰伏几年,做出《赛博悟空》一飞冲天。但他心里一直对《赛博梨园》念念不忘。”易启航看著她,“这人低谷时,我给他做过一次报导,算是有点交道。” 南舟心跳加快,迅速拼接信息:“你想请他出席,用他『科技+文化』的成功典范,来印证项目打造『创意硅巷』的理念?甚至促成合作?” “不止。”易启航眼神锐利,“光是站台,分量还不够。我们需要一个能让媒体兴奋、能让现场记住的『爆点』。一个將古老胡同、传统京剧与最前沿的科技想像力结合起来的『事件』。我想在发布会的高潮环节,安排一场特別的演出——《赛博梨园》概念、带有实验性质的『新京剧』首演。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具传播性的话题。” 南舟瞬间明白了他的全盘构想,也明白了自己需要“穿”的是哪根“线”。“你需要顶级的京剧团队来实现『赛博梨园』的创意。” 她脑中浮现两个人,“纳兰婆婆爱唱戏,但业余。她女儿艾兰——京剧院国家专业演员,科班出身,有功底……” 易启航点头:“我就是为她而来。但两个难点。” * 三天后下午,易启航提著白茶和点心,走进纳兰婆婆收拾乾净却显陈旧的小院。 南舟已到,正陪老太太说话。 纳兰婆婆精神好,暗红色中式罩衫,头髮一丝不苟,笑呵呵招呼:“你叫小易是吧!小舟说想和艾兰合作?” 易启航放好礼物,態度恭敬亲切:“婆婆好,一点心意。是有想法,想跟艾兰老师请教合作可能。” 艾兰从里屋走出。素麵朝天,米白毛衣黑长裤,比酒局那晚清冷疏离。看到他们,眼神带著警惕。 “艾兰老师。”易启航起身,语气真诚,“上次匆匆一面。常听南舟提起,说您是院里年轻一辈翘楚,功底扎实,有追求。” 他没提酒局。这体贴的迴避让艾兰紧绷的神经稍松。谁都不想最狼狈的一面被反覆提及,尤其在母亲面前。 “易先生过奖。”艾兰声音平静,“热爱而已,恰好又把热爱做成了自己的职业。” 第77章 是创新还是博眼球?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77章 是创新还是博眼球? “您谦虚了。”易启航言笑晏晏,“我是外行但爱听戏,可惜高质量现场难得。一直想,能亲耳听您这样专业人士唱段,是多享受。” 夸奖让人受用。艾兰脸上冰霜化了些,嘴角极淡弧度:“易先生有兴趣,下次演出给您留票。不过……现在愿意进剧场听戏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了。” 有时台下还没台上人多,就很讽刺。 南舟適时接话,轻快道:“所以现在有机会了啊。艾兰姐,易先生来就是想聊,怎么让更多年轻人,用新方式接触京剧、喜欢京剧。” 艾兰看向易启航,疑惑更深:“新方式?” 易启航知道火候差不多。他拿出平板,没直接展示可能引发爭议的“赛博梨园”概念图。先从“织补项目”理念讲起——城市更新是文化生態激活;胡同有纳兰婆婆这样的戏迷,有余庆戏台遗存,是宝贵文化基因;项目要打造传统与现代、手艺与科技、记忆与创新共生的“场”。 他讲述深入浅出,有宏观视野,又落到具体胡同和人。纳兰婆婆频频点头,眼神发亮。艾兰听得认真,这些理念与她內心对京剧传承的焦虑和渴望改变的想法,隱隱共鸣。 “所以,”易启航话锋一转,看向艾兰,眼神诚挚,“我们希望在项目面世发布会上,安排特別环节,一场能体现『共生』理念的演出。想邀请您和剧院做主角。” 纳兰婆婆按捺不住兴奋,拍大腿:“这是好事!一举两得!艾兰,妈觉得能行!” 艾兰看母亲一眼,没接话,转向易启航,问出最关键现实的问题:“易先生,合作院里需评估投入產出。演出规模?时长?需要多少演员乐师?还有……出场费怎么算?” 终於来到了棘手环节。 易启航面上笑容不变,就十万的费用,牙缝都不够塞得。能给到京剧团的,他咬咬牙,“五万。” “五万?”艾兰嘴角那点温度瞬间冻结,勾出毫不掩饰的讽刺弧度,眼神锐利冰冷,“易先生,您开玩笑,还是觉得我很好拿捏?” 如果不是易启航知道她酒局不堪经歷,看轻她,怎么会开出这么侮辱性的价格? “我一个人抱胡琴唱整齣戏,为艺术推广不给钱我也认。可您知道一场像样演出需要多少人协同?主演、配演、龙套,鼓师、琴师、月琴、三弦……文武场一个不能少,还有化妆、服装、道具、音响……院里几十號人,没人有义务用爱发电做公益。”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被冒犯的愤怒和艺术工作者的尊严倔强。 纳兰婆婆也愣住,虽不懂行情,也知道五万请正规剧团演新创排的戏是天方夜谭。她看易启航,目光不解疑虑:“小易,这数目……是不是太……” 易启航没辩解预算有限。他迎上艾兰目光,態度诚恳:“纳兰婆婆、艾兰老师,我完全理解您的愤怒质疑。这数字距高质量演出市场价值相差甚远。我提出这方案,不是不尊重您和京剧艺术价值,恰恰相反,是因为我看到比普通商演更大的可能性。” 艾兰目光中满满的怀疑,“你倒是说说,是什么样的演出?” “我们希望,这不只是传统京剧表演。而是一次尝试、一次先锋实验。”易启航声音带著鼓动人心的力量,“保留京剧精髓、故事內核基础上,融入当代、科技感的视觉表达和氛围营造。” 作为专业京剧演员,艾兰太清楚传统分量和改革难度。 院里不是没试过新编戏,往往费力不討好,老戏迷觉得变味,新观眾不买帐。 易启航拿起平板,点开一个简陋粗糙的游戏演示视频——当年失败的《赛博梨园》。像素风格京剧人物,动作僵硬,配乐却融合京剧锣鼓点和电子音效,怪异带感。 “您看这个。”易启航將平板推向艾兰,“很多年前,一位我敬佩的朋友主导开发的概念游戏,《赛博梨园》。他想用游戏这当代媒介语言,解构重塑京剧魅力。可惜当时技术理念太超前,失败了。” 艾兰皱眉,看著屏幕上不伦不类的“像素京剧”,感觉专业受更大挑衅。 “易先生,您给我看这什么意思?您觉得京剧该变成这种……不伦不类东西?”她声音压著火。 “不。”易启航果断否定,关掉视频,目光灼灼看艾兰,“我想说,时代在变,文化传承方式需创新。『赛博』不是目的,『梨园』是根本。但如何让『梨园』在新时代焕发生命力?” 他身体微前倾,语气加重:“艾兰老师,我提出合作,核心不是那五万块。那笔钱连辛苦费都不够。我真正想邀请您和剧院参与的,是有价值的实验,可能开启新方向的探索。发布会只是起点,如果这次『新京剧』尝试引起关注获好评,后续可能有更多合作机会,包括与开发《赛博悟空》的游戏製作人深度合作。他对『赛博梨园』构想念念不忘,现在有足够资源影响力实现更成熟震撼版本。” 趁著艾兰消化的时间,南舟插话道:“艾兰老师,来之前,我和启航討论,未来合作的多样化。比如您和剧院艺术家们的专业付出,以『共创者』和『艺术顾问』身份参与,分享未来可能產生的更长远价值,名誉或实质性合作收益。” 南舟和易启航的话像钥匙,打开她心中对变革既渴望又恐惧的门。 他试图邀请她一起踏上充满未知但可能通新天地的路。 钱很少,风险大,但潜在想像空间也大。 “至於您担心对传统不尊重,”易启航声音柔和,带深深敬意,“我理解恰恰相反。真正尊重不是供神龕只许瞻仰不让触碰。是理解精髓,爱护根基,然后勇敢携它走向未来,让它在新疆土继续生长开花。我相信,您作为专业京剧传人,比任何人都在乎这门艺术生死存亡,不是吗?” 这番话说到艾兰心坎。 她看易启航真诚炽热的眼睛,看南舟鼓励目光,看母亲殷切期盼,心中天平倾斜。 后台看空荡观眾席的失落,面对同行转行或迎合市场的迷茫,对京剧未来的深深忧虑…… 也许,真的是个机会呢? 跳出既定框架,为热爱事业搏不一样未来。 哪怕失败,至少尝试过。 她深吸气,缓缓吐出。再开口时声音恢復平静,眼底却燃起小小火苗。 “易先生,你的想法……很大胆,很有挑战性。”她顿了顿,“我需要和院里领导沟通。光我一人答应没用。具体艺术方向、融合尺度、创排计划……我们需要坐下来详细反覆討论。在尊重京剧规律前提下。” 她没立刻答应,但没拒绝。门开了一条缝。 易启航知道这已最好开端。他郑重点头:“当然。艺术创作必须尊重专业。我们隨时配合您时间探討。” 气氛刚缓和,易启航趁热打铁,点开平板里另一组更前卫的概念图——那是他委託一位数字设计师根据《赛博梨园》理念做的视觉草图:京剧旦角妆容结合发光电路纹路,靠旗变成半透明数据流,舞台背景是不断生成的像素山水。 “比如这些视觉方向,”他语气儘量轻描淡写,“只是可能性探討。我们想看看,如果京剧的视觉符號和数字美学碰撞……” 艾兰目光落在屏幕上,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那些发光的脸,变形的服饰,碎裂重组的水墨背景…… 在她眼中,不是创新,是褻瀆。是把她视若生命的程式、扮相、意境,拆解得面目全非,变成廉价的科技噱头。 “易先生。”她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您刚才说,理解精髓,爱护根基。” 她指著屏幕上那些光怪陆离的图:“您告诉我,这哪里体现了京剧的精髓?这和我从小学习的《贵妃醉酒》、《霸王別姬》,和我老师口传心授的『手眼身法步』,有一丝一毫的关係吗?” 易启航想解释:“这是尝试用当代语言……” “这不是当代语言!”艾兰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她胸口起伏,眼眶发红,是愤怒,更是被深深刺痛的艺术尊严。 “这是对传统的侮辱!你根本不懂京剧是什么!它不止是唱腔和动作,它是一种完整的、严谨的、传承了几百年的美学体系!您以为加点光、加点电子音效,就是创新?就是让年轻人喜欢?” 她看著易启航,又看向南舟,眼神里是彻底失望:“我原本以为,你们是真的想为京剧做点什么。现在我知道了,你们和那些只想博眼球、蹭热度的商家没什么区別!你们要的不是艺术,是噱头!是你们发布会上的一个热闹节目!” “艾兰老师,您冷静点……”南舟想劝解。 “冷静?我怎么冷静?”艾兰声音颤抖,“你们轻飘飘地拿著我们视若生命的艺术来做『实验』,还只肯出五万块?你们知道为了台上那几分钟,我们要练多少年功吗?你们知道一件手工刺绣的戏服值多少钱吗?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只想著怎么用最低的成本,製造最大的话题!” 第78章 四合院起风波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78章 四合院起风波 离开纳兰婆婆家,胡同里的风依旧带著未散尽的寒意。 南舟和易启航並肩走著,影子被日光拉长,交叠在青灰色的砖地上。 “別灰心,”南舟侧头看他,声音很轻,“第一次谈不成很正常。重要的是种子已经在纳兰婆婆和艾兰心里种下了。” 易启航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挫败,只有一种看透世情的豁达。“我没事,看得开。这世上哪有一蹴而就的好事?越是值得的事情,越是好事多磨。今天这一趟,值了。” 南舟眼睛弯了起来,笑意从眼底漾开,驱散了眉宇间笼上的阴霾。“今天走这么一趟,听她们说了那么多老戏台的规矩、讲究……我对余庆戏台的改造,有了些新想法。不是简单的修復,也不是粗暴的功能替换。或许……可以尝试一种『层叠』的模式。” “层叠?” “嗯,”南舟点头,思路越来越清晰,“就像唱戏,有前台的热闹,也有后台的规矩;有看得见的戏台楼阁,也有看不见的人情往来。空间改造也可以这样,老祖宗的筋骨要留住,新的血肉要能自己长出来。说起来,还要谢谢你的启发。” “我的启发?”易启航挑眉。 “天下万物,无以用则无以保护。”南舟望著前方蜿蜒的胡同,“戏台要想真的『活』下去,不能只当个摆设,它得有用,得让人愿意来、喜欢来、经常来。功能可以变,体验可以新,但那个『魂』,那个承载了无数悲欢离合、见证了时代变迁的『场』,必须守住。” 易启航看著她侃侃而谈时脸上焕发的神采,那是一种將理想与现实丝丝入扣勾连起来的篤定光芒。他心头微动,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行,这功劳我可得给自己记一笔。看来今天没白陪你挨冻。”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南舟问。 “去找《赛博悟空》的开发者,先聊一聊。”易启航掏出手机,快速划拉著通讯录,“说起来我们好久没见了,正好也是一个敘旧的契机。” * 三月的四九城,依然春寒料峭,但午后的阳光到底有了几分暖意,懒洋洋地洒在余庆戏台荒芜的院落里。 “南舟的舟”小分队齐聚於此。 破败,却难掩庄严。飞檐翘角沉默地指向天空,剥落的彩漆诉说著往日繁华,空旷的台板上仿佛还能听到遥远的锣鼓与喝彩。 “人都齐了,咱们开个小会。”南舟拍拍手,大家围拢到戏台前那片还算平整的空地上。 “清欢,歷史考据部分你先说。”南舟点名。 易清欢点点头,打开准备好的资料:“我查了很多文献和老地图。其实戏台的兴起,和会馆息息相关。明清以来,银鱼胡同这一片,因为靠近商业区和水路,各地商帮云集,建了不少会馆。商人离家千里,思乡情切,也需要交际应酬,几乎每个像样的会馆都配有戏台。逢年过节、洽谈生意、同乡聚会,请戏班来唱上几齣,既是娱乐,更是脸面。”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所以,余庆戏台当年绝不仅仅是唱戏的地方。它是社交场,是信息集散地,是资本和人脉流转的枢纽。商人们在这里听戏、谈生意、交换行情、建立信任。某种程度上,它扮演了类似今天高端私人会所或行业沙龙的职能。” 苏晓接著话头,展示她收集的活化案例:“清欢说得对,功能复合是关键。我调研了国內外一些歷史表演空间的改造案例。直接照搬传统戏曲,对年轻观眾吸引力有限。之前有剧院尝试过將莫里哀的《吝嗇鬼》改编成京剧,服装中西合璧,台词现代化,唱腔保持皮黄原味,可惜反响平平,叫好不叫座。” 她手指翻著备忘录:“不过,一些『戏曲主题』的沉浸式体验空间倒有成功先例。比如把老戏楼改造成带微型戏台表演的精品酒店或酒吧,结合戏曲妆造体验、主题下午茶、文创衍生品销售,形成了可持续的盈利模式。这说明,传统戏曲的『元素』和『氛围』,完全可以与现代消费场景嫁接。” 林闪闪早就按捺不住,抢著说:“对!內容和形式太重要了!高雅的、原汁原味的当然要保护,但要想吸引更多人、尤其是年轻人走进来,得有点『好玩』的、『喜闻乐见』的东西。” 她兴奋地拿出手机:“我和清欢前两天做了个小范围网络调研,问大家如果有一个改造后的新式戏台,最想看什么类型的演出。结果你们猜怎么著?呼声最高的,是喜剧!特別是被网友誉为『近十年最佳喜剧』的《武林客栈》!” “《武林客栈》?”南舟眼睛一亮。那是近几年爆火的一部古装情景喜剧,以一家江湖客栈为背景,人物鲜活,台词机智幽默,情节反转不断,充满了对武侠文化的戏謔与解构,深受各年龄段观眾喜爱。 “对!”闪闪点头如捣蒜,“我就想,咱们能不能和版权方合作,或者我们自己来改编,做一个《武林客栈》的京剧版?用京剧的唱念做打、行当分工,来演绎那些熟悉的角色和桥段!既保留了京剧的『核』,又嫁接了超强的ip流量和喜剧基因!” 南舟忍不住拍手:“好想法!闪闪,你可是正儿八经的科班出身,编剧是你的老本行。这个剧本创作,你可以牵头试试。” 闪闪得了肯定,脸兴奋得发红:“没问题!包在我身上!我脑子里已经有几个经典段子可以改写了!” 一直沉默记录的於默这时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语气严谨但透著兴奋:“结合大家的想法,以及南师姐之前提的理念,我初步构思了三个嵌入式的改造层次。” 他在笔记本上简单画了个示意图: “第一层,基础层。核心是『修旧如旧』,最大限度修復实体戏台的主体结构、雕樑画栋、彩绘装饰,恢復其歷史原貌。这是根基,也是我们向歷史、向文化传承表达的诚意。没有这个『真古董』,一切附加都是空中楼阁。” “第二层,內容层。就是闪闪提出的,与先锋创作者、热门ip合作,孵化像《武林客栈》京剧版这样的『新编戏』。也可以引入实验话剧、现代舞、跨界音乐会等多元內容。让这个古老的空间,持续產出有质量、有话题、能吸引不同圈层观眾的新作品。內容是让空间『活』起来的血液。” “第三层,体验层。借鑑苏晓调研的案例,深度开发沉浸式互动体验。比如,开设戏曲妆造体验工坊,让游客亲身尝试勾脸、贴片、穿戏服;打造『戏曲主题』下午茶、创意餐饮;开发系列文创衍生品;甚至可以设计剧情密室逃脱或沉浸式戏剧游戏,让观眾不仅是『看客』,更是『参与者』。这是实现商业价值、扩大受眾面的关键。” 易清欢听完,轻声补充:“我觉得体验层还可以更细腻。比如,针对商务人群,白天可以提供高品质的沙龙、私董会、品牌路演、產品发布会场地服务,配合精致的茶歇和戏曲元素装点。晚上则切换为演出模式。《武林客栈》这类新编喜剧、实验话剧、脱口秀、相声、小型音乐会轮番登场,吸引更广泛的客流。不同的內容,吸引不同的人群,但都在同一个充满故事的空间里发生。” 南舟越听思路越开阔,她站起身,走到戏台前,仰望著那高高的台口,仿佛看到了无数种未来的可能在其间交织上演。 眾人听得心潮澎湃,七嘴八舌地补充著细节。 就在这时,一阵嘈杂的喧譁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寧静。 只见胡同里,不少街坊邻居神色匆匆,三五成群地朝著一个方向奔去。人人脸上带著焦急、愤慨,议论声嗡嗡传来: “快去看看吧!拆迁队的又来了!” “太欺负人了!那点钱就想打发我们走?做梦!” “青云三条丙五號啊!那可是正经八百的四合院!祖上传下来的!” “听说老谭家都快打起来了!” …… 南舟心里“咯噔”一下。庆云三条丙五號?那不正是上次老袁提过、產权复杂、有几户海外关係的那家吗?难道拆迁真的已经推进到要硬碰硬的地步了? “走,去看看!”她当机立断,带著小分队跟著人流跑了过去。 现场已是人声鼎沸,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丙五號那扇朱漆斑驳的广亮大门前,两方人马涇渭分明地对峙著。 一方是房主谭伯一家,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十几口人,堵在门口,个个情绪激动。谭伯是个精瘦的老头,此刻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他身旁是两个兄弟和他们的家眷,有抹泪的妇女,有一脸不服的青年,还有被抱在怀里懵懂张望的孩子。 另一方,则是华徵集团拆迁部的人。为首的是部长殷书礼,四十多岁模样,穿著板正的夹克,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疲惫与不耐。他身后跟著几个同样面色严肃的工作人员,还有两个穿著制服的保安,气氛剑拔弩张。 “白纸黑字!谭老爷子,这补偿协议是你亲手签的!现在又出尔反尔,带著全家老小挡在这里,这算什么道理?”殷书礼的声音很大,试图压过周围的嘈杂,但语调里透著一股强压的火气。 第79章 两方对峙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79章 两方对峙 “我签了有什么用!”谭伯声音嘶哑,指著身后的大门,“这院子是我爹留下来的!我们兄弟四个都有份!我只代表我自己这一房!我二哥人在国外,老四也没点头,这协议就不能作数!” “就是!凭什么你们说拆就拆!给那么点钱,打发叫花子呢!”谭家老四是个火爆脾气的中年汉子,挥著胳膊嚷道,“拆了这院子,我们一大家子人住哪儿去?拿那点钱,在五环外都买不到像样的房子!还得兄弟分家,一家买一个卫生间吗?” “当初你们来摸底,可不是这么说的!”谭伯的老伴抹著眼泪,哭得好伤心。 这话像一颗火星,溅进了油锅。围观的街坊们顿时炸开了锅,议论声、指责声潮水般涌向殷书礼一行人。 “对啊!当初说得好听!” “华征这么大公司,说话不算话!” “欺负我们老百姓不懂是不是?” 殷书礼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提高音量:“各位街坊邻居,大家静一静!拆迁补偿標准,是严格按照市里最新政策和评估结果制定的,公平合理!谭老爷子当初也是认可了这个价格才签的字!现在因为家庭內部產权纠纷反悔,这责任不能让我们公司来承担!工程有工期,项目要推进,不能因为一家一户的问题就无限期拖下去!” “你们那是趁我爸老糊涂了!”谭家的小儿子,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挤到前面,眼睛通红,“我爸当时是怕你们,又听说能拿钱,稀里糊涂就签了!后来我们一算帐,才发现根本不够!你们就是欺诈!” “你说谁欺诈!”殷书礼身边一个年轻工作人员忍不住了,上前一步。 眼看双方情绪失控,肢体衝突一触即发。 “等等!都別动手!” 南舟拨开人群,挤到了最前面。她的突然出现,让对峙的双方都愣了一下。 “南丫头!”谭伯看到南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老眼里闪动著复杂的情绪——有期盼,有委屈,也有隱隱的埋怨,“你来得正好!你给评评理!当初你来我们家,是不是说,这个『织补』项目,是要改善我们居住环境,不是让我们无家可归?是不是说,会尊重我们老街坊的意愿?可现在呢?他们这哪是『织补』,这是要连根拔起啊!” 谭家其他人也纷纷看向南舟,目光里充满了质问和最后的希望。 南舟的心揪紧了。 她能感受到谭伯话语里那份沉重的信赖与隨之而来的失望。她先转向谭伯一家,声音放缓,儘量清晰地传递出理解与安抚: “谭伯,谭婶,还有各位大哥大嫂,你们先別急,听我说两句。”她目光真诚地扫过每一张激动或悲伤的脸,“我理解,完全理解。这院子不只是几间房子,是祖辈传下来的基业,是你们兄弟几个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承载著太多的记忆和感情。谁也不想离开自己住惯了的家,更不想看到一家人因为拆迁而离心、甚至为钱反目。” 她的话说到了谭家人的心坎里,几个女人又开始抹眼泪,谭伯的嘴唇哆嗦著,別开了脸。 南舟继续道:“我记得我当初来摸底的时候,谭伯您还带我看过院子里那棵老枣树,说您小时候就在树下玩,枣子特別甜。这份对家的眷恋,对胡同的感情,不是用钱能简单衡量的。华徵集团推动这个项目,初衷也绝不是为了让老街坊们无家可归,流离失所。程总……公司高层反覆强调过,要在政策范围內,儘可能让大家的生活变得更好,而不是更差。” 她的话让谭家人的情绪稍微平復了一些,但目光依然充满疑虑。 南舟这才转向脸色铁青的殷书礼,语气变得冷静而克制:“殷部长,我也记得很清楚,在上次的项目协调会上,程总特別指示过,拆迁工作必须『合规合法,深入细致,政策讲透,把帐算明』。补偿標准要『参照最新政策上限』。同时,要『稳住人心』。这些,殷部长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殷书礼没想到南舟会当著这么多人的面,直接引用程征的指示来质询他。他脸色变了变,梗著脖子道:“南设计师,我们当然是按程总的指示办的!给谭家的补偿款,就是参照了政策上限核算的,这个额度,你可以自己去查政策文件比对!” 他低声报出了一个数字。 那確实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对於普通家庭而言,堪称巨款。 南舟心里也是一惊。这个数字,比她预想的要高不少。联想到易启航那边十万预算都要抠抠搜搜的发布会,华征在拆迁补偿上似乎並未手软,甚至称得上“大方”。 但,这是四合院。 但,这里住著谭家四兄弟,子辈孙辈人口眾多。 但,產权分散,人心难齐。 再高的补偿款,除以四,再考虑到如今四九城恐怖的房价和每个小家庭未来的生活,顿时就显得捉襟见肘。 “殷部长,”南舟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带上了一丝探究,问题似乎不只在额度上。谭伯刚才也说了,协议是他签的,但其他產权人並没有同意。变故到底出在哪里?” 殷书礼脸上闪过一丝尷尬和烦躁,他压低了些声音,带著无奈:“变故就出在谭家老二身上!他早年移居海外了,一直联繫不上,当初评估和协商主要都是跟谭老爷子和其他两位谈的。结果协议刚签没多久,那位谭二先生不知从哪儿得到了消息,越洋电话直接打到了集团法务部,態度极其强硬,坚决不同意拆迁方案,声称要发律师函。他一反对,本来已经有点动摇的人,立刻也跟著反悔了!现在就成了这个局面!” 原来如此。最棘手的海外產权人问题,到底还是爆了出来。 这时,谭伯颤巍巍地举起了自己的老款手机,屏幕上显示著视频通话。他看看殷书礼,又看看南舟,最后目光落在南舟身上,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期望: “姓殷的,你们……你们到底谁能真正做主?我二哥……他脾气犟,认死理,可不是你们能忽悠的。他现在人正好在国內,在沪市参加一个什么新能源论坛,就待两天。你们要是真想谈,真想解决问题,就去沪市,当面跟他谈!” 他苍老的声音里带著最后通牒:“过了这两天,你们再想找他谈,就得飞去德国慕尼黑了!” 第80章 与程征出差,谈判產权人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80章 与程征出差,谈判產权人 南舟没想到,出差来得这么猝不及防。 她上午还和团队在余庆戏台前热烈討论著“层叠改造”的构想,下午就接到了“卫文博”的信息,晚上就动身。 “南设计师,打扰了。情况紧急。庆云三条丙五號,谭家那位在德国的二先生,只在沪市停留两天。程总指示,需要您立刻动身去沪市,与他当面沟通授权开发协议。高铁票我已经订好,详细信息稍后发您微信。” 南舟握著手机,人还有点懵。让她一个设计师,去谈判一桩棘手的產权纠纷。 这转折快得像一记闷棍。 “就我一个人去吗?”她下意识问。 “到了沪市,会有人和您接洽。” 掛了电话,南舟深吸一口气。她对谭家了解不多,临走前只能匆匆找到还在气头上的谭伯,简单聊了会儿。而后就把这个背调的任务,交给了易清欢。 上了高铁,找到靠窗的座位,南舟才真正静下来。车厢里瀰漫著消毒水和快餐混杂的气味,窗外北方的景色飞速倒退,渐渐染上南方的青绿。她没见到殷书礼,想来对方可能乘坐更早或更晚的车次。 心里怪怪的。要和拆迁部的人协同作战,目標一致,但立场和方式或许截然不同。 高铁行驶了四个多小时,当广播提示即將抵达沪市时,南舟的微信接连震动起来。 清欢虽然身体弱,但那股聪明劲儿和索引能力,是团队里独一份的。做技术的人,逻辑清晰,信息抓取精准,总能从庞杂的网络数据中提炼出关键脉络。 易清欢发来了一个压缩文件,解压后,是密密麻麻的文档、连结截图和梳理清晰的时间线。 南舟快速瀏览著,心中惊嘆。在这么短的时间內,清欢不仅挖出了谭明轩的商业版图,还捕捉到了他的价值偏好甚至性格侧面。这些信息,远比乾巴巴的財富数字更有用。 她忍不住发了个拥抱的表情过去:“我家清欢棒棒噠,太能干了。这些信息非常关键!” 易清欢看著屏幕上那个温暖的小表情,嘴角不自觉地勾出一抹笑意,回了一句:“我也很开心,我还有用。” 发完,她想了想,点开另一个对话框。 “哥,舟舟姐出差了,去沪市,临时紧急任务。” 易启航的消息很快弹了回来:“之前没听她说过,前两天我们才见过。为啥事出差啊?” 易清欢噼里啪啦把前因后果说了一堆,从胡同对峙到谭家海外二先生,从拆迁僵局到南舟前往。 末了,她带著点促狭和试探,加了一句:“我的哥哥呀,你也三十多岁不老小啦,什么时候给我找个嫂子。你再不抓紧,好姑娘都要有主了。” 这次,易启航隔了一会儿才回覆:“我不管你的感情,你也別瞎操心我的感情了。这玩意,强求不得,等著水到渠成吧。” 易清欢撇撇嘴,飞快打字:“我也没看见你挖渠。” 易启航没接这个话茬,转而问:“这华征给了你们工作室多少钱啊,老是出差?” “月费制,品牌顾问兼总设计,每个月30万。” 屏幕那头,易启航看著这个数字,摸了摸鼻子。如果换了他,在这场房產日趋日下的情况下,別说出差,驻场都干。 这年头,钱难赚屎难吃。 华征能给出这个价码,对南舟这样新生代的工作室而言,確实是极大的认可和诱惑。 他脑海里闪过梁文翰那十万预算发布会的事,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翻涌上来。 “还说华征没有钱,这不是挺大方的嘛。”他低声自语,眼神却锐利起来,“看来华征的公关,无论如何得拿下。” 他点开微信,找到一个沉寂许久的对话框,头像是个线条极简的机器人logo。斟酌片刻,发出了一条邀请: “坤总,最近我玩了下《赛博悟空》,真绝了。想著咱们好几年没见面了,正好最近有场大戏要上演,想请你一起看看。这几天,聚聚可好?” 消息发出,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等待回復。 几分钟后,手机一震。 《赛博悟空》的创始人许鸿坤回復了:“启航!哎呀,真不巧,我在沪市出差呢。可好久没你的消息了,要聚,等我回去的。” 沪市?易启航的心思立刻活络起来。他问:“在沪市待几天啊?我正好也有事要去处理,时间要是碰得上,咱们沪市见也行啊,我请你吃本帮菜。” * 南舟隨著人流走出虹桥火车站。三月的沪市,空气湿润微凉,但比乾燥寒冷的四九城確实温软了许多。 她刚打开手机准备查地址,“叮”一声,收到了程征的微信。 “出站了?在车站南出口p5停车区等我一下。” 南舟一怔。程征也来了?而且,已经到了? 这么……大动干戈的吗? 虽然心里疑惑,但甲方爸爸的需求,还是要满足的。她拖著小小的行李箱,按照指示找到p5停车区。刚站定没多久,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出站口方向快步走来。 是程征。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没系扣子,露出里面的浅蓝色衬衫和深色西裤,手里只拎著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步履如风,边走边打著电话,眉头微蹙,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果断。 经过南舟身边时,他偏头对她吐出三个字:“跟上我。” 没有寒暄,没有解释,就像一道简洁的指令。 南舟下意识地跟上他的步伐。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人流,来到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旁。司机早已下车等候,恭敬地拉开车门。 程征示意南舟先上,自己隨后坐了进去,继续刚才的电话。南舟坐在靠窗的位置,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混合著清冽须后水的气息,与车厢內皮革的味道交织在一起。 车子平稳驶出车站,匯入沪市午后略显繁忙的高架车流。三月的沪市,温度確实比四九城高不少,车內空调开得足,南舟很快觉得燥热。 程征的电话终於打完。他收起手机,揉了揉眉心,这才转向南舟。看到她微红的脸颊:“很热吗?要不要开点窗?” “没事,不用。”南舟別过脸,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试图平復心绪。不过,她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我还以为殷总会来呢?怎么会是你……亲自来?” 程征闻言,侧过头看她,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怎么?我不能来?” 南舟回过头,迎上他的目光。男人的眼神深邃,带著长途跋涉后的些许疲惫,但更多的是清醒的锐利。 “感觉有点高射炮打蚊子,”南舟实话实说,语气里带著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属於工作伙伴间的直接,“如果每个业主都要你出马,那你也不用干別的了。” 程征看著她居然操心起自己的时间管理来,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些。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拋出了另一个问题:“你觉得,谭明轩先生是普通业主吗?在银鱼胡同和庆云三条,大杂院占了80%以上,居住密度高,產权相对简单。但谭先生一家住的是四合院,规制完整,產权分散,更关键的是,谭先生本人在海外多年,现在是几家中国新能源汽车品牌在慕尼黑的核心经销商,商业版图和眼界,早已不是普通胡同居民可比。” 南舟心思电转,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清欢发来的那些资料。她脱口而出:“当然不是。谭明轩,58岁,早年德国留学,后定居慕尼黑。最早从事贸易,2008年看准中国製造业崛起,转型做中国品牌汽车在德国的代理商。2015年左右押注新能源汽车赛道,目前是三家中国头部新能源品牌在欧洲的核心经销商之一,业务覆盖德国、奥地利、瑞士。公司年营收预估在亿欧元级別。” “个人特点:公开报导中显示其思维西化,注重契约精神,但对故土文化有很深情感,是慕尼黑华人商会名誉会长,多次参与中德文化交流项目。喜欢古典音乐和普洱茶。近年频繁回国,参与国內新能源產业论坛。他去年在一次採访中提到,『真正的奢侈,不是logo,是稀缺的文化积淀和不可复製的生活场景』。这对我们谈判或许有利。” “社交帐號不多,linkedin更新较频繁,twitter偶尔转发行业新闻和德国本地的文化遗產保护动態。” 程征眼底的讚赏几乎要溢出来。他就知道,南舟不会打无准备的仗。 在这么短的时间內,她能掌握这些关键信息,並且精准地概括出谭明轩的特殊性,这种快速学习、抓取本质的能力,正是他最看重的。 “所以,”程征接过她的话,声音平稳而清晰,“和这样的人谈拆迁补偿,殷书礼做不了主。他擅长的是执行標准、处理常规纠纷。但谭明轩要的,恐怕不只是一个『市场价』。” 他身体微微向后靠,目光投向车窗外沪市繁华的街景,语气里带著一种棋手落子前的冷静谋划: “第一,我想把谭先生家的拆迁,做成一个標杆,重点展现华征在城市更新中,面对复杂產权、高价值业主时,解决问题的诚意、智慧和灵活性。这对后续其他类似情况,有极强的示范效应。” “第二,”他顿了顿,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南舟脸上,带著一种坦诚的、属於商人的算计,“结交谭先生本人。他的生意横跨中德,在高端消费圈层有影响力。未来,我们『织补』项目里那些精心打造的四合院住宅產品、文化空间面世时,谭先生这样的人,完全有实力,也很有可能成为我们的客户,甚至是口碑传播者。” “第三,”程征的声音压低了些,更显郑重,“我需要你。南舟,你是这个项目的总设计师,是『织补』理念最直接的阐述者和承载者。你去,不谈钱,只谈价值,谈未来,谈那片土地和建筑在新生之后,所能焕发出的、超越金钱的文化与情感价值。这是殷书礼给不了,而谭明轩这类人,或许会真正在意的东西。” 南舟静静地听著,心中波澜起伏。她算是彻底明白了程征此来的目的。 无利不起早,每一步都算得精准。 安抚產权人、树立標杆、拓展高端人脉、为未来產品埋线……甚至,也包括让她这个“理念代言人”去发挥独特作用。 这个男人,把商业、人情、理想、现实,织成了一张细密而牢固的网。 第81章 理想主义者看未来,现实主义者看过去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81章 理想主义者看未来,现实主义者看过去 沪市国际会议中心,新能源產业峰会的会场里,空气里瀰漫著咖啡因、野心与未来焦虑混合的味道。 巨大的液晶屏轮番播放著各家车企的炫目概念视频,西装革履的人们低声交谈,名片在灯光下频繁交换。 程征和南舟穿过人群,来到会场侧翼一个相对安静的贵宾休息区。 谭明轩比资料照片上看起来更挺拔,五十八岁的年纪,身材保持得极好,一套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开一粒扣子,腕上一块低调的铂金表。他正端著骨瓷杯,慢饮著茶,目光落在窗外黄浦江的粼粼波光上。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目光先落在南舟身上,眼神里掠过一丝意外,但很快被得体的礼貌覆盖。隨即平静地扫过程征,却仿佛评估一个对手。 “南设计师,我听我家老三说过你。”谭明轩站起身,伸出手。他的普通话带著一点京味儿,“这位是?” “谭先生您好,南舟,『织补项目』的总设计师,也是项目理念的主要构建者。”南舟介绍得郑重,转而介绍身边的程征,“这是华徵集团创始人、董事长,也是银鱼胡同-庆云三条项目的第一操盘手。” “谭先生您好。”程征伸出手,感觉到对方手掌乾燥温暖,一触即分,分寸感极强。 “南设计师,年轻有为。程董事,出人意料。”谭明轩微微一笑,示意二人落座。 侍者悄无声息地续上热茶。明轩並不急於切入正题,反而像閒谈般开口:“这次峰会,有几个德国老朋友也来了。聊起来,都说中国新能源的叠代速度,让人喘不过气。欧洲那边还在为充电桩密度爭论,这边的城市空中交通(uam)试点已经要落地了。” 他语气平和,像是在分享见闻,但程征和南舟都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对国內的发展动態了如指掌,且拥有国际化视野。 程征顺势接过话题:“谭先生深耕中德市场,眼光超前。这次冒昧约见,也是因为知道谭先生时间宝贵,见解深刻。关於庆云三条丙五號的事,想必您已经清楚了。” 谭明轩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后靠,姿態鬆弛,眼神却愈发清明:“家里电话说了个大概。老宅的事,牵扯几代人的记忆,还有兄弟子侄各自的前程。程总亲自来谈,诚意我感受到了。华徵集团在行业內的名声,我也略有耳闻。不妨直说,你们的方案是?” 谈判直接切入核心。 程征坐直身体,双手搁在膝上,呈现出一种开放而专注的姿態。他语速平稳,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谭先生,我们非常理解老宅对您和家族的意义。因此,在合法合规、参照最新政策上限的基础上,我们准备了升级方案。” “第一,现金补偿部分。在专业机构市场评估价的基础上,上浮百分之三十。这笔钱,可以一次性支付,也可以根据您家族內部的协商,分期安排。” “第二,安置方案。我们愿意动用在四九城的资源,协助谭家诸位,在优选地段——购置总面积不低於老宅现有面积的房產。產权清晰,一步到位,避免后续纠纷。差价部分,集团可以酌情提供贴息支持。” “第三,也是我们最希望能与谭先生达成共识的一点。”程征的目光与谭明轩对接,语气里注入一种郑重的情感分量,“我们承诺,在『织补项目』更新完成后的片区里,將以適当形式,永久保留『谭氏老宅』的標识。可能是在社区文化展厅设置专门的家族史料展陈,可能是以老宅特色构件为灵感设计公共艺术装置,铭记这座院落的过往。” 条件开得极具分量。现金溢价、实物置换、文化尊崇,面面俱到,甚至考虑到了家族內部可能的分歧和长远的情感寄託。这已远超常规拆迁补偿的范畴,更像一份精心设计、试图满足多方诉求的综合性解决方案。 南舟在一旁静静听著,心中凛然。 程征的手腕与魄力,在此刻展现无遗。这不仅是钱的问题,更是一种姿態的展示——华征有能力,也有意愿处理最复杂的个案。 谭明轩安静地听著,脸上始终保持著礼貌的倾听神情。直到程征说完,休息区有片刻的寂静,只有远处会场隱约传来的演讲声。 他缓缓放下茶杯,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程征,又掠过南舟,最后重新定格在程征脸上。 “程总,方案很周全,看得出花了心思。”他的声音依旧平和,甚至带著一丝讚赏,但接下来的话,却让空气骤然冷却,“但是,请原谅我的直白——我不接受。” “哦?”程征眉梢微动,並无恼色,只是探究地看著他。 “首先,我不卖產权。”谭明轩斩钉截铁地说道,“老宅的產权,是我们兄弟四人共同拥有。它不仅仅是资產,更是我们家族在四九城的一个根。卖了,这根就断了,兄弟之间只剩下冷冰冰的数字分割。我在慕尼黑见过太多移民家族,卖了祖產,拿了钱,散落各方,亲情也就淡了。钱能买房子,买不回这种凝聚的情谊。”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次,我不认同『一锤子买卖』。程总,您是做企业的,应该明白,任何资產的估值,都基於特定的时间点和认知框架。您给出的价格,是基於当前政策、当前市场、当前这片区域被视为『待改造老旧片区』的估值。但『织补』之后呢?当这里变成您描绘的、充满活力的『创意硅巷』或文化高地时,这片土地的价值,还是今天的价格能衡量的吗?” 他的逻辑冷静而锋利,直接指向了开发行为最本质的逐利性—— 开发商用当前低价获取资產,通过改造运营提升其价值,赚取巨额差价。而原业主,被一次性买断,无法分享资產未来的增值潜力。 “老宅,对我们家而言,是非標资產。”谭明轩的语气加重了些,“它的潜在价值,无法用你们当前的评估模型测算,更无法用一笔看似溢价、实则封顶的现金来等价交换。” 气氛陡然紧绷。 南舟见程征神色未变,但下頜线微微收紧。她知道,自己必须开口了。 “谭先生,”南舟向前倾身,声音柔和但清晰,带著设计师特有的画面感,“您说得非常对,老宅的价值无法简单用金钱衡量。所以,我们思考的从来不是『拆除』,而是『转化』与『共生』。我们一直在构想,如何让这样的老宅,在保留其精神內核的基础上,获得新的生命。” 她眼中浮现出热切的光芒,试图描绘那幅蓝图:“比如,在未来的片区规划中,谭氏老宅如果可以保留主体结构,经过精心修缮和適应性改造,它可以不再仅仅是私人住宅。它可以成为一个向社区开放的文化客厅,一个举办小型沙龙、艺术展览、中外文化交流活动的场所。您的家族歷史、收藏,可以与社区的公共文化记忆交融。它依然姓『谭』,但它呼吸著社区的空气,参与著社区的成长。这种活態的传承,是不是比一个凝固的標识,更有生命力?” 南舟的话语充满了理想主义的感染力,她试图绕过冰冷的商业计算,直接触碰对方心中对文化传承和社区价值的认同。 谭明轩认真听著,甚至在南舟描述时,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然而,当南舟话音落下,他轻轻嘆了口气,那嘆息里带著深深的瞭然。 “南设计师,您描绘的景象很美好。”他的目光落在南舟脸上,带著一种前辈看待满怀热忱后辈的复杂眼神,“我在欧洲,看过不少更新的案例。最初的蓝图都很美——保留歷史,融入现代,创造共贏。” 他的语气渐渐转冷,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疏离:“但最终落地时,往往因为资本对回报率和周转速度的苛求,因为执行过程中的层层变通,因为对『原真性』缺乏真正的敬畏,而走样变形。老房子变成了掛著老外壳的精品酒店或奢侈品店,原住民被礼貌地『请』到了远离核心区的地方,成了吸引游客的表演。我见过太多这样的『画饼』,最后端上桌的,不过是换了装盘的快餐。” 他看向程征,目光锐利如刀:“程总,我不是质疑您个人的诚意。我质疑的是这套模式,是资本驱动下,老房子更新难以避免的异化逻辑。您今天可以给我高於市场价的补偿,可以承诺保留標识,但签了字,產权转移,未来那里真正发生什么,我还能有多少话语权?华征的董事会,项目的kpi,会不会在某一天,让这些承诺变成一纸空文?”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动作间流露出毫不掩饰的逐客意味。 “不瞒二位,我已经委託了专业的律师团队,处理老宅的相关事宜。法律框架內的所有程序,我们都会积极配合。但產权转让,免谈。”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恢復了那种彬彬有礼却遥不可及的姿態:“我十分钟后还有一场与德国合作伙伴的闭门会议,必须失陪了。感谢二位远道而来,也感谢你们的方案。不过,我们的立场,恐怕很难调和。” 谈判,在首次接触中,便清晰地划下了鸿沟。 程征也站起身,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伸出手:“谭先生,感谢您的时间。您的顾虑,我听到了。或许我们都需要一点时间,再想想有没有第三条路。保持联繫。” 谭明轩与他握了握手。他对南舟也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道:“南设计师,祝你的设计理想,能找到真正扎根的土壤。” 说完,他转身,步履稳健地走向会场深处,很快消失在衣香鬢影之中。 休息区只剩下程征和南舟。远处峰会演讲的麦克风回声隱隱传来,衬得此处的寂静愈发沉重。 南舟望著谭明轩消失的方向,心头堵著一团湿棉花,闷得发慌。她精心构想的“共生”愿景,在对方基於现实经验的冷酷判断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程征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看向窗外浑浊奔流的黄浦江。“听到了吗,南舟?”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这就是现实。理想主义者看未来,现实主义者看过去——看所有类似故事如何结局。” 南舟看见眼底深处翻涌著被拒绝后的冷怒,以及更深的、属於猎手的执拗。“但这局棋,才刚刚开始,不是吗?” 第82章 乾旦坤生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82章 乾旦坤生 晚八点,易启航在沪市下了火车。 他抬手拦了辆计程车,报出一个地址——不是酒店,是许鸿坤发来的一个定位,在外滩源附近,一家威士忌吧。 推门而入,喧囂被瞬间隔绝。灯光是精心调暗的暖金色,照亮深色胡桃木吧檯和墙壁上延伸到天花板的酒架。空气里瀰漫著橡木桶、雪茄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古典爵士乐味道。客人不多,三两分散在卡座里,低声交谈。 他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靠窗的许鸿坤。 和记忆中那个穿著格子衬衫、头髮乱翘、眼睛熬得通红的“技术狂魔”截然不同。眼前的许鸿坤,穿著简单的灰色衬衫,头髮打理得乾净利落,戴著一副无框眼镜,正低头看著手机屏幕,沉静而专注,周身散发著一种成功创业者收敛后的锐气。 易启航走过去,拉开他对面的高脚椅。“坤总,別来无恙。” 许鸿坤抬起头,眼底漾开笑意,那笑意冲淡了他身上的疏离感,“启航!真来了?够快的!”他放下手机,招手示意酒保,点单。 易启航坐下,环顾四周,“这地方选得好,够静,也够『你』。” 许鸿坤笑了笑,“做游戏是热闹场,自己待著就图个清净。说说,什么大事儿值得你追到沪市来了。” 酒很快上来,是两杯色泽深邃的单一麦芽,冰块在杯壁发出细微的脆响。 易启航没绕弯子,端起酒杯和他轻轻一碰:“《赛博悟空》我打了百次,死了百次,手残,真难,但值得。你这把『传统解构再重构』的刀,磨得是真亮。” 许鸿坤抿了口酒,眼神里闪过一丝被懂行的欣赏,但语气平淡:“运气。赶上国潮,赶上玩家审美疲劳,也赶上团队憋著一股劲儿。” “不止运气。”易启航看著他,“骨子里没那点对『老东西』的执念,也做不出《赛博悟空》。” 许鸿坤转动酒杯,没承认也没否认。 易启航趁势切入正题:“所以,就想起你更早的那个游戏——《赛博梨园》。当年扑了,可惜不可惜?” “扑了就是没找对路,或者说,火候没到。”许鸿坤语气依旧平静,但易启航捕捉到他眼底极快掠过的一丝复杂情绪,那不是单纯的遗憾,更像是一种……未竟的悵惘。“那时候太嫩,以为加点上世纪的电子音效、弄点像素风脸谱就是创新,其实根本没摸到京剧的魂。玩家不买帐,正常。” “现在呢?火候到了吗?”易启航问,“如果有一个机会,不是做游戏,而是做一场真实的、带有实验性质的『新梨园』演出,就在四九城最古老的胡同里,在一个快要被遗忘的古戏台上。坤总,有没有兴趣看看?” 许鸿坤抬起眼,隔著镜片看他,目光里带著审视:“演出?什么样的演出?谁演?” “预计在五月,我们想在银鱼胡同里,一座叫『余庆』的老戏台上,搞一场特別的开幕演出。不是传统京剧,也不是噱头,是想探索一种可能性——用当代的东西,甚至是互动技术,去重新演绎京剧的经典內核。”易启航描述著蓝图,观察著对方的反应,“我需要顶级的创意和技术支持,就想到了你。我总觉得,你是最合適的人选之一。” 许鸿坤安静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在杯壁上划动。半晌,他忽然笑了笑,有些淡,有些远:“京剧啊……我好几年没正经听过了。大概当初嚷嚷著要做『赛博梨园』,也是叶公好龙吧。” “哦?”易启航挑眉,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许鸿坤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著镜片,声音低了些,像沉入某种回忆:“最早迷上京剧,是大学时被室友硬拉去看一场京剧院的演出。我其实不懂,但有个演员……唱《击鼓骂曹》里的禰衡。那股子愤懣激昂、孤高傲岸的劲儿,一下子就砸中了我。因为室友有关係,我们进到了后台。才知道,禰衡的扮演者竟然是女人,本工是旦角,那次是因为代替別人反串老生。可我就是被深深吸引了。” 易启航知道,大抵明白了,他缓缓说道,像在梳理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往事:“乾旦坤生,从来都是戏台上最勾人的景。男人演女人,极尽妍態,是技艺的摹仿;女人演男人,尤其是演那些顶天立地或狂放不羈的男人,却不止是摹仿。那是抽离了自身性別桎梏后,另一种灵魂的绽放。因为反差巨大,所以衝击力也巨大。当年孟小冬为什么能让那么多人念念不忘?不仅仅因为她是『冬皇』,更因为她在台上是『孤傲的诸葛亮』,是『悲愴的伍子胥』,台下卸了妆,又是清冷佳人。这种极致的反差,本身就充满了戏剧性和……吸引力。” 许鸿坤啪地一拍桌子,易启航的话,实打实说到了他心头上。“对,就是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男人演男人的刚猛,也不是女人演女人的柔美,超越了性別。她借用了男性的外壳,却注入了更复杂、更细腻的情感层次。后来我追著她看了好几场,甚至以她为原型,做游戏角色。” “那后来呢?”易启航追问。 许鸿坤扯了扯嘴角,只剩下自嘲:“后来?后来她就重操旧业唱旦角去了。我再去看,坐在台下,看她在《贵妃醉酒》里婀娜,在《霸王別姬》里淒婉,好是好,但总觉得……少了当初那一下子击中我的东西。再后来,创业,忙成狗,那点文艺青年的心思,也就淡了。《赛博梨园》的灵感,多少也源於那段日子,但做著做著,就偏了,变成单纯的技,离『魂』越来越远。” 许鸿坤沉浸在回忆里,他晃了晃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所以我说,叶公好龙。我喜欢的,可能不是京剧本身,而是……某个特定的人,在某个特定时刻,用那种特定方式演绎出来的,独一无二的光彩。光彩没了,热情也就散了。” 易启航的心臟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起来。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带著试探:“那个女演员,叫什么名字?” “叫艾兰,国家京剧院的,工旦角。” 踏破铁鞋无觅处。 易启航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柳暗花明的亮光,“艾兰就是我们这次想邀请的核心艺术家之一。而且,巧了,她最近……似乎也在寻求一些艺术上的突破和改变。” 他观察著许鸿坤细微的表情变化,缓缓拋出真正的鱼饵: “如果,我是说如果……五月的发布会上,我们不让她唱旦角,就请她唱坤生。唱一出也许从未在正式舞台上演过的、带有实验性质的『新坤生戏』。坤总,你觉得这个想法有意思吗?你……会想来看看吗?” 许鸿坤沉默了。 他摘下了眼镜,捏著眉心,这个动作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静。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已经恢復了大部分清明,但深处那簇被点燃的火苗,却瞒不过易启航的眼睛。 易启航身体前倾,声音带著蛊惑人心的力量:“来看看吧。不是以游戏製作人的身份,就以……一个懂她的欣赏者的身份。来看看她是不是还能找回,或者说,超越你记忆中的样子。也来看看,你当年没做成的那个『梦』,有没有可能在另一个维度,以另一种形式,变得真实。” “好,你的活动,我会去。如果你需要什么技术支持,我也可以提供。自当为了见证一代优秀的坤生。” 第83章 宛若昨日重现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83章 宛若昨日重现 从国际会议中心出来,南舟和程征马不停蹄回到酒店。 办理入住,上电梯,程序化的一切。 只是,同样是两间挨著的客房。 “去我房间。”程征开口,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下楼吃饭”。 南舟握著门把手的手指紧了紧。纽约那个充斥著硝烟、琴声与体温的夜晚,呼啸著涌回脑海。 程征忽然低笑了一声,带著洞悉一切的玩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怎么,怕我吃了你?” “今晚我想好好理理思路,看看从设计的角度,还能怎么打动谭先生。我需要……安静的环境。”她刻意强调了“安静”两个字,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著她的身影,还有她此刻细微的慌乱。 “和我一起,会让你静不下来吗?”程征又问,语气里的探究更浓了。 眼前的女人很有意思。 从米国回来后,她对他一下子回到了从前,用礼貌、专业和恰到好处的距离,筑起一道透明的墙,仿佛一切都未发生过。她真的能做到心如止水吗? 这个问题太过私人,也太过危险。南舟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有时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程征似乎对这个沉默的答案很受用,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 但他没有继续逼近,反而退后了半步,恢復了公事公办的口吻:“今晚,我要和四九城那边连线,成本部、法务部,还有拆迁部的核心人员,一起碰头,必须在天亮前拿出一个针对谭明轩的、切实可行的新方案。你一起听听。” 他顿了顿,目光锁住她:“舟,有时候,你得跳出设计师的思维。设计,往往是这盘棋里,最后落子的那一步。在这之前,你得先看懂棋盘,知道对手和队友各自握著什么子,想要什么结果。” 他又叫她“舟”。 这个称呼像带著细小电流,窜过南舟的耳膜。亲昵,自然,却又带著不容拒绝的掌控力。 大脑在短暂的短路后飞速运转,一个念头划过—— “谈判的细节,商定的条件,这已经属於核心商业机密了。”南舟抬起头,目光清凌凌地看著他,“你確定要我听吗?” 程征迎著她的追问,没有丝毫犹豫:“嗯。你不光是这个项目的总设计师,还是我们的签约品牌顾问。从今天谭明轩的反应来看,他牴触的不是『钱』,甚至不完全是对老宅的留恋。他牴触的是『模式』,是资本操控下不可避免的『异化』。要破这个局,需要融合商业、法律、政策,甚至……文化的综合解法。当然,你的视角,也很重要。” 他说得有理有据,將一场可能夹杂私心的邀请,包装成了无可指摘的工作需求。 南舟默了几秒。 理智告诉她,这確实是她深入了解项目核心博弈、提升自身格局的绝佳机会。情感上那点微妙的警惕和不安,在职业发展的巨大诱惑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好。我需要十分钟安置一下,顺便处理点事。” 回到自己的客房,她定了定神,先给林闪闪发了条微信: “闪闪,在忙吗?有件急事。关於庆云三条丙五號谭家二先生,谭明轩。你务必想办法,再通过胡同里的关係,旁敲侧击多打听一些关於他的事儿。不光是公开资料那些,最好是一些老邻居口口相传的、关於他这个人性格、喜好、甚至早年在家时的軼事。越细越好,辛苦!” 与此同时,她又给自己的导师朱教授发去了一条信息。 * 林闪闪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著屏幕上ds大模型生成的《武林客栈》改编剧本片段,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ai写出来的桥段,结构工整,笑点密集,甚至还巧妙地融入了几个经典的京剧程式化动作描述,比她抓耳挠腮憋了一下午的东西,看起来更“像样”。 “完了完了,我要被ai取代了……”她哀嚎一声,瘫在椅子上。 一股熟悉的食物香气飘来。 闪闪吸了吸鼻子,循著味道看过去,只见刘熙提著一个外卖打包袋,晃晃悠悠地走过来,脸上掛著副痞欠的笑容。 “你怎么来了?”闪闪有些意外。 年后工作室扩充,招了专职的財务和行政,刘熙这个“编外技术支持”已经回易启航那边了。 “我怎么不能来?”刘熙把打包袋放在她桌上,拆开,是还冒著热气的砂锅粥和几样精致小菜,“航哥跑沪市去了,山中无老虎,我猴子称大王。巡查一下我的『前』工作阵地,不行啊?” “沪市?”闪闪眨眨眼,“舟舟姐也在沪市呢……怎么一个个都往那儿跑?” 刘熙撇撇嘴,心说还能为了啥,某人追著某人去唄。 但他嘴上可不敢这么说,不能拆老板的台,只含糊道:“老板的事,咱哪知道。別琢磨了,赶紧的,趁热吃。你看看你,这都几点了,晚饭还没吃?女人啊,得对自己好一点。” 闪闪看著眼前摆开的食物,都是她喜欢的口味,心里微微一暖,嘴上却硬:“你咋知道我没吃饭?” 刘熙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反坐著,下巴搁在椅背上,看著她笑:“我是你肚子里的蛔虫,行了吧?” “呸呸呸!蛔虫多噁心!”闪闪嫌弃地瞪他,但手已经诚实地拿起了勺子。 粥熬得软糯鲜香,入口温热,一下子熨帖了空荡荡的胃和焦躁的心情。她偷偷瞄了一眼刘熙,这傢伙平时嘴贱兮兮的,没想到还挺细心体贴。 刚吃了两口,南舟的微信就进来了。 闪闪看完,立刻放下勺子,抓起包就要站起来:“不行,我得赶紧回银鱼胡同!” “哎哎哎!”刘熙一把按住她的包,“祖宗,天大的事也不差这一口饭的功夫吧?吃完再走,我送你,保证比你跑回去快。” “回去晚了,街坊邻居都睡啦!我可是舟舟姐得力干將,资深斥候。”闪闪著急。 “那也不急这十分钟。”刘熙不由分说,把勺子塞回她手里,“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才能脑子转得快,才能发挥作用啊。乖,听话。” 那个“乖、听话”,他说得极其自然。 闪闪愣了一下,看著他难得正经的眼神,重新坐了下来,埋头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刘熙看著她狼吞虎咽的样子,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默默把温水往她手边推了推。 吃完,刘熙打车送闪闪回银鱼胡同。夜晚的胡同安静了许多,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著灯。 “谢啦!”闪闪跳下车,朝刘熙挥挥手,“回去路上小心!” “嗯,打听消息也小心点,別太直接。”刘熙叮嘱了一句,看著她纤细的身影跑进胡同深处,才转身离开。 第84章 老娘土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84章 老娘土 这一夜,註定是煎熬的、爭执的、充满硝烟的一夜。 酒店套房的客厅临时被改造成了作战室。笔记本电脑、平板、政策文件、评估报告铺满了茶几和沙发。墙壁上的电视屏幕分割成数个小窗,连接著四九城华征总部的会议室。成本部、法务部、拆迁部、投资部、设计部的核心人员悉数在列,一张张脸在屏幕光晕下显得疲惫而紧绷。 视频会议从深夜酒店点持续到凌晨。 各个条线、各个埠都在陈述自己的立场,用数据、用案例、用风险模型,捍卫著各自的“正確”,却没有共识。 屏幕一个个暗下去。 客厅里只剩下南舟和程征,以及一地狼藉的纸张和空气中残留的、属於深夜的疲惫与焦虑。 易启航发来了消息,语气中透露著轻快,“好消息,我见到了《赛博悟空》的开发者,他已经同意届时出场,帮我们站台。如果我们有需求,他还会提供必要的技术支持。你那边怎么样?明天什么安排?” 南舟握著手机在耳边,总算有个还不赖的消息,她勾了下唇角,打字回覆:“你能想像吗?一直在视频会议,爭吵不休。看来今晚要肝通宵了,明天一早去机场堵业主。我这辈子没干过这么刺激的事儿,后续的没说。” 易启航:“可怜的娃,注意身体啊。明天你们谈完,给我说一声。” 南舟放下手机,感觉一双眼睛正落在自己身上。她把声音关得很低,但夜太静,程征听到了。 “是谁呀?这么晚发信息过来。”程征明知故问。 南舟嘴角一抽,“媒体公司的朋友。他刷脸帮你们请了个大咖站台,五月发布会上请好吧。”说到后一句,竟余有荣焉。 程征:“那我可要拭目以待了。” 这时,朱教授发来了长长的语音,关於国外的成功案例,以及未来实施路径。 南舟坐回沙发边,整理思路,梳理著闪闪发来的、关於谭明轩更细致的“情报”,共享给程征。 程征眼底闪过惊艷,但更多的是沉重的思虑。 眼皮却越来越重,连日奔波、高强度的谈判和深夜的脑力激盪,透支了南舟的精力。不知何时,握著电脑的手鬆了,头一歪,靠在沙发扶手上。 朦朧中,感觉有人轻轻抽走了她腿上的电脑。一丝清洌的须后水气息靠近,一条柔软温暖的毯子盖在了身上。某个遥远的声音似乎说了句“睡吧”,还夹杂著极轻的、设定闹钟的嘀嗒声。 * 凌晨五点,闹铃划破了客房的寂静。 南舟猛地惊醒,发现自己躺在客厅沙发上,身上盖著毯子。她的笔记本电脑合著,放在旁边的茶几上。对面沙发上,程征睁开眼,眼睛里的红血丝泄露了同样短暂的睡眠。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各自转身回房,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十五分钟后,他们在酒店大堂匯合,坐上了集团安排前往机场的商务车。 沪市的晨曦灰濛濛的,街道空旷。车內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 “闪闪发来了一些关於谭明轩的细节。”南舟率先打破沉默,声音还带著刚醒的微哑,我想从这些地方切入。打情感牌,摒弃冰冷的商业计算,拉回到『人』与『家』的层面。这可能是他防御可能最薄弱的地方。” 程征点了点头,补充道:“情感铺垫之后,我再给出实实在在的、有衝击力的解决方案。” 他看向南舟,目光交匯间,有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在流动。“你主攻,我压阵。情感共鸣开路,实质方案破局。” 南舟点了点头。此刻,他们不再是单纯的甲方与乙方,设计师与开发商,而是並肩面对一道复杂难题的战友。 * 机场vip候机厅,他们再次见到了谭明轩。 他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著一杯黑咖啡和一份金融时报,姿態依旧从容,仿佛昨日的激烈交锋未曾发生。看到程征和南舟走来,他微微頷首,看了眼腕錶:“程董,南设计师,早。距离我的航班登机,还有三十分钟。” 程征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真诚的疲惫和一丝无奈的自嘲:“每次和谭先生沟通,都像一场极限挑战。时间总是不够用。” 谭明轩不置可否,示意他们坐。 寒暄两句,南舟没有浪费时间,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清亮地看向谭明轩,声音柔和却清晰: “谭先生,昨晚回去后,我一直在回想您说的话。您反对的也许不是改变,而是『被排除在价值创造过程之外』,是附著在老宅之上的、看不见的那些东西被一次性买断、摧毁。这让我想起一些细节。” 她顿了顿,观察著谭明轩的表情。他端起咖啡杯,动作平稳,但眼神里细微的专注,表明他在听。 “我们这个民族,靠土地生存、受土地束缚,更打心眼里崇敬土地,並在土地上建造我们的家园,我们的院落。” 南舟的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我想起以前读过的一篇文章,叫《老娘土》。里面说,远行的战士如果水土不服生病了,用家乡的土煎水喝下,就能痊癒。这固然有故土情结的心理作用,但也说明,『土』在我们文化里,就是『根』,是『药』,是灵魂的归处。所以您每次远涉重洋,都坚持要带上一捧老宅的土……那不是简单的纪念品,那是您的『老娘土』,是自己身在异国他乡,用来安心和疗愈的。” 谭明轩握著咖啡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心口微微起伏,儘管他脸上依旧维持著波澜不惊的平静,但南舟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他层层包裹的理性外壳,触到了里面最柔软、从未示人的部分。 他抬起眼,看向南舟,目光复杂:“南设计师,对我做了不少功课哇。” 这话听不出是讚许还是戒备,或许兼而有之。 南舟迎著他的目光,继续道:“谭家院子里的那两棵枣树。您每次回去,都会在树下合影,次次如此。现在我也渐渐明白了,中国人讲究五行,『木』的位置安放在旭日照耀的东方,象徵著生长、勃发,是一切生命之源。我们的祖先用木桌吃饭,用木床睡觉,用木头建造房屋,用木结构围合出『家』。『木』就是归宿,是荫庇,是家族枝繁叶茂的象徵。您合影,哪里只是对两棵树?那是对『家』这个字,最深沉的眷恋和朝圣。” 谭明轩沉默著,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转头看向窗外停机坪上起落的飞机,晨光给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也映出了他眼底一闪而逝的、被说中心事的震动。他深知谈判桌上每一个情绪的泄露都可能成为弱点,必须保持十二分的克制,但南舟的话语,裹胁著情感的重量,抵达了他心里。 “南设计师,”他转回头,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许,“你让我感觉,我在你们面前,几乎成了透明人。”他苦笑了一下,“开出你们的条件吧。” 第85章 第二次亲密接触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85章 第二次亲密接触 时机到了。 程征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坦诚:“谭先生,我们理解您不愿一次性买断產权的大致原因——无法分享资產未来价值,或者说『一锤子买卖』可能导致家族情感断裂的深层顾虑。经过昨夜內部的激烈爭论和权衡,我们给出一个可能超出常规的思路:长期租赁。” 他清晰地阐述了这种模式的框架:长期租赁,谭家保留產权,华征支付长达数十年的租金,获得老宅的长期使用权进行改造运营。 “这样做,对於华徵集团,已是重大的、充满风险的让步。”程征毫不讳言,昨晚的討论也確实如此。“昨天我的成本部和法务部,差点为此掀了桌子。” 成本部咬死“长期租赁”会严重拖累项目整体財务模型,资產无法並表,影响后续融资。华征是在做生意的,不是做慈善! 法务部列出长长的风险清单:与多位分散的產权人签订复杂的使用权或股权协议,法律结构之复杂、执行难度之大、潜在纠纷之多,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一个谭明轩就如此难缠,后续若有其他產权人仿效,项目將陷入无休止的泥潭。 拆迁部殷书礼的声音带著压抑的焦躁:“程总,工期不等人!政府的督办函已经发到集团了。如果因为这一户拖累整体进度,我们前期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关係打点,都可能付诸东流!我建议,还是按照原计划,施加压力,分化瓦解。谭家其他几房,並非铁板一块,尤其是老三,对补偿金额其实已经心动……” 他的坦诚,反而增添了方案的重量。 这不是一个轻易拋出的诱饵,而是一个明知艰难、却仍愿尝试的郑重提议。 谭明轩静静听著,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深度思考时的习惯。 许久,他缓缓摇头:“程董,我欣赏你的坦诚和魄力。但『长期租赁』,我仍是『出租方』,只是换了一种收租的方式。『但据我所知,华征作为以开发销售见长的公司,真的有长期运营的实力,租金可观,而老宅精神仍在吗?” 谭明轩的质疑犀利而现实,直指核心。 程征的目光沉静如深潭,他身体前倾,语气郑重:“谭先生,您问到了最关键处。没有成熟先例,所以我们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但我可以告诉您的是,正因面对的是您这样兼具財力、眼界和对『模式』本身有深刻认知的对手,或许值得我们將此作为一种破局的『可能性』,投入资源去探索、去设计。至少,我们已经拿出了超越简单买卖关係的、更具建构性的合作姿態。我们愿意,与您共同摸索一条新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带著更重的力量:“事实上,以华征的能量和程序的正当性,我们本可以採用更『高效』的方式,分化您的家族,逐个击破,甚至施加压力。但那样,即便贏了合同,也输了人心,更与我们的愿景背道而驰。我们选择更难走的路,是因为我们相信,有些价值,无法用短期的效率来衡量。” 谭明轩坐在那里,目光在程征坚毅而疲惫的脸上、在南舟清澈而期待的眼眸间来回移动。他看到了诚意,看到了挣扎,也看到了某种笨拙却珍贵的尝试。 他忽然说道:“我在欧洲这些年,看到一些歷史街区更新中,有过这样一种模式,『產权合作』。我觉得倒是贴合我们的现状。” 来了! 谭明轩谈到了昨天朱教授提到的“產权合作”。想来谭明轩也没有完全想明白,所以才会说得含糊。 朱教授说,產权合作的模式是,原业主以產权或长期使用权入股,与专业运营方共同持有、管理、分享更新后资產的长期收益。业主从『被驱逐者』变成『合伙人』,不仅保住了根,还能持续分享家园焕新带来的红利。更重要的是,他们通过理事会或持股比例,获得了对社区未来发展的『建议权』甚至『否决权』,那种『家园主人』的感觉,是任何一次性补偿无法给予的。 然而,程征一眼看出了模式的巨大漏洞,“这种模式,作为运营方的华征如何盈利?周期那么长,资金压力巨大,在国內几乎没有成功先例……” “问得好。”朱教授的声音带著学者特有的冷静剖析,“所以它通常不是纯市场化开发商主导,而需要政府提供政策倾斜,如长期低息贷款、税收减免)、非营利组织参与协调,甚至引入公益基金。它考验的不是短期套现能力,而是长期的资產运营、內容打造和社区营造能力。” 他最后总结:“小舟,这条路很难,非常难。但如果你和你的合作伙伴,真的想做一些不一样的事情,那么或许值得一试。” 朱教授描绘的图景美好而遥远,而横亘在眼前的,是冰冷的財务报表、紧迫的工期和整个系统惯性的铜墙铁壁。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登机广播已经响起。 谭明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 程征终於开口,“谭先生,这已经是我预想的,和您谈判最后压箱底的办法。这是对华征这个操盘手的耐心和能力的巨大考验。幸好,我骨子里就逆反,別人都说干不成的时候,我往往还有一些孤注一掷的勇气,以及共同探索的决心。” 谭明轩瞳孔微缩,他的声音恢復了平和,却比之前多了一丝温度,“程董,南设计师,你们让我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虽然前路依然迷雾重重,但这份愿意『共同摸索』的诚意,我收到了。” 他伸出手:“我会调整行程,近日专程去一趟四九城。届时,我希望看到你们准备好的、关於『產权合作』或任何其他创新模式的具体、可討论的方案草案。我们坐下来,详谈。” 程征和南舟几乎同时起身,与他用力握手。那一刻,悬了一夜的心,並未完全落下,却仿佛在沉重的迷雾中,瞥见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曙光。 谭明轩转身走向登机口,背影挺拔。南舟和程征站在原地,望著他消失在通道尽头,然后不约而同地、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 相视一眼,彼此眼中都充满了血丝,却也映著同样未熄的火光。 而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南舟问:“接下来怎么办?” 程征迈开了步子,边走边说,“回酒店,好好睡一觉,明天的事明天再想。” 回到酒店楼层,南舟刷卡开门,程征很自然地跟了进来。 “还有件事,得现在和你商量。”他声音有些沉。 南舟回头,见他站在玄关暖黄的光里,领带鬆了,西装搭在臂弯,整个人透著一种罕见的疲態。她心软了,侧身让他进来:“刚才谁说的,明天的事明天再想?资本家也要让打工人睡觉吧。” 程征没接话,只是走到她面前,忽然伸手將她揽进怀里。南舟一僵,下意识想挣开。 “给我抱一会儿,”他把脸埋在她肩窝,声音闷而沙哑,“舟,我好累。这个模式真要打出去,后面就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南舟不动了。她的手悬在半空,终於还是轻轻落在他背上,顺著脊骨慢慢抚了抚。 “既然知道麻烦,为什么还要答应?” 程征沉默了很久,久到南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却忽然低笑一声,声音轻得像嘆息:“不知道……就有种感觉,我们一定会成功。” 他稍稍退开,看著她眼睛,补了一句:“因为你和我。” 南舟心口一颤。那是《破產姐妹》里最经典的一句台词。 灯光落在他眼里,血丝密布,却亮得灼人。他的吻落下来时,她没有躲。那是一个带著疲惫、试探和渴求的吻,温柔而用力。 分开时,他抵著她额头,呼吸有些不稳:“现在……让我留下来,好不好?” 第86章 三个人的电影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86章 三个人的电影 程征的手臂环著她的腰,带著一种不容挣脱的力道。 南舟僵著身体,能感觉到他埋首在她肩颈处的温热呼吸,还有那透过衣料传来的、属於另一个躯体的重量。 “就有种感觉,我们一定会成功。”程征稍稍退开,双手捧起她的脸。灯光落进他眼里,那里布满熬夜的血丝,却奇异般亮得灼人。 他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补上:“因为你和我。” 南舟心口猛地一颤。 那是美剧《破產姐妹》里,caroline对max说过的、关於她们那份岌岌可危却坚不可摧的友情与梦想的经典台词。 此刻从他口中说出,砸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未及反应,他的吻已经落了下来。 那个吻毫无侵略性或技巧性。 它带著一夜鏖战后的疲惫,带著不確定的试探,也带著一种近乎笨拙的、纯粹的渴求。 他的唇有些乾燥,起初只是轻轻贴著她的,辗转,摩挲,像是在確认什么。然后,力道渐渐加重,变得深入而用力,撬开齿关,带著一往无前的温柔,攻城略地。 南舟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身体先於意识做出了反应,捏紧了他的衣角。 理智在平衡,在拉扯。“扭腰客”那一夜的混乱与激情,呼啸著涌来。 就在他的手掌沿著她脊背下滑,温度灼烧皮肤时,南舟猛地偏过头,躲开了这个几乎要让她沉溺的吻。 她喘息著,胸口起伏,抬起手,指尖抵在他胸膛,隔开一点点距离。 “程征,”她叫他的全名,声音带著情动后的微哑,却努力维持著最后的清醒,“你有妻子。” 空气仿佛凝滯了一瞬。 程征的动作顿住,他没有立刻退开,只是就著这个极近的距离,深深地看著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的情绪渐渐沉淀,变成一种瞭然,甚至是一丝……如释重负的坦诚。 “你知道她了。”不是疑问,是陈述。 他向后撤开半步,给了彼此一点呼吸的空间,但目光依然锁著她。 “是前妻。”他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商业事实,“她叫聂建仪。我们四年前就协议离婚了,手续清楚,財產分割明確。这四年来我身边没有女人。只不过……有些人婚姻破裂,形同陌路,老死不相往来。而有些人,因为家族、因为利益、因为某些事,依然可以坐下来,谈生意。”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淡,有些远:“我属於后一种。她父亲在区里的位置,对『织补项目』有很关键的影响力。我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不纯粹,结束时也没必要撕破脸变成仇人。仅此而已。” 他顿了顿,向前一步,重新拉近那点可怜的距离。这次,他没有碰她,只是用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凝视著她: “舟,志合者不以山海为远。这句话我以前只觉得是漂亮的格言,现在……我懂了。我很清楚,谁是我的同路人,谁是我想要並肩走下去的人。” 他的话像羽毛,轻轻刮著南舟心上最柔软也最警惕的那一块。她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欣赏、渴望,还有那份因共同经歷困境而滋生的、奇特的亲密感。 “程征,”她再次开口,声音稳了一些,带著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智,“我会与你同行。为了这个项目,为了我们共同想做成的那些事。但我不希望这里面夹杂著这么多……私人感情。” 她迎著他微黯的目光,继续说下去,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像是说给他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这是最要不得的。这是国內,不比上一次……那一晚只是个意外,是极端情况下的……应激反应。我们不能让错误再犯一次。你我都知道,越过那条线,事情会变得非常复杂,对我们的合作,对这个项目,都不是好事。” “我不后悔。”程征说,语气斩钉截铁,“那一夜,我不后悔。如果时间重来,我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他抬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她颊边散落的髮丝,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对待珍视的宝贝。 “因为渴望,所以心嚮往之。舟,不是一时衝动,是……在和你一起共事的过程中,在你为了五万预算绞尽脑汁的时候,在你面对规矩的刁难,却挺直脊背的时候,在你拿出那张『生活地图』的时候,在你描践行『咖啡与自由』的时候……一点点清晰起来的。”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专注,里面燃烧著一种近乎虔诚的热度: “出发之前,我就设定了自己的底线和让步。我知道这很难,成本部法务部会炸,工期压力如山。但和你一起做这件事时,那种……更高的、超越单纯商业利益的使命感,会鞭策我,让我想做得更好,走得更远。你让我变成现在的样子,一个……或许还残留著一点理想主义……的商人。” 南舟在那双眼睛里沉溺。 理智的堤坝在汹涌的情感潮水面前,出现道道裂痕。他的话语,他的眼神,他毫不掩饰的坦陈与执著,如涓涓细流,渗透进她防备的每一个缝隙。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下一秒,他重新吻住了她。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带著確认的、不容置疑的占有与温柔。 南舟最后的抵抗土崩瓦解,她闭上眼,手环上他的脖颈,生涩而热烈地回应。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顺理成章,又带著一种脱离掌控的眩晕感。 明明彼此都疲惫不堪,眼底布满红丝,身体叫囂著需要睡眠,可彼此的触碰却像点燃的引信,爆发出惊人的能量。 程征的动作时而急切,时而温柔得令人心颤。 他仿佛不知疲倦,在她耳边呢喃著她的名字,“舟……”,一声又一声,混著潮湿的喘息,烙进她混乱的意识里。 在情潮將她彻底淹没、意识浮沉於朦朧之际,她依稀听见他贴著她汗湿的鬢角,用极低极哑的声音说: “舟,你给了我其他女人无法给予的……” 那是什么呢? 是毫无保留的信任?是灵魂层面的共鸣?还是仅仅是在这一刻,让他暂时忘却所有重压的、纯粹的温暖与契合? 南舟来不及细想,便被新一轮的浪潮捲走,沉入黑暗与光晕交织的深海。 * 她是被饿醒的。 睁开眼睛时,房间里一片昏暗,厚重的窗帘边缘透出城市夜晚的霓虹。 身侧传来平稳绵长的呼吸声,程征沉睡著,手臂还占有性地环在她腰间。 南舟轻轻挪开他的手臂,起身。身体像被拆开重组过,酸软,却也带著一种奇异的鬆弛。 她赤脚踩在地毯上,找到自己的手机,点亮屏幕——晚上七点四十三分。 胃部传来清晰的抗议。 她正准备点点外卖,床上的程征动了动,也醒了。他揉了揉额角,声音带著初醒的沙哑:“饿了?” “嗯。” “叫客房送餐吧。”他伸手拿过床头的电话,熟练地拨通,点了丰盛的食物,又特意要了一壶热牛奶。 等待送餐的间隙,两人各自洗漱。热水衝去疲惫,也冲淡了些许亲密过后的微妙尷尬。 镜子里,南舟看到自己颈侧有一处浅淡的红痕,她用指尖碰了碰,移开了目光。 吃完后,程征放下勺子,看向窗外璀璨的夜景:“出去走走吧,看看外滩。来了沪市,总不能只待在酒店和会议室。” 南舟点点头。也好,需要新鲜空气,需要一点距离来冷却过热的大脑和心跳。 临出门前,程征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两个未拆封的口罩,递给她一个。黑色的,很普通。 南舟接过,手指微微一顿。 她抬眼看他,程征神色如常,已经低头將自己那个戴上了,遮住了大半张脸,只留下一双深邃的眼睛在外。 那一刻,南舟忽然明白了什么。 遮掩身份,隔断不必要的注视与联想。 对於他,对於他们此刻的关係,这是一种无声的体贴,也是一种现实的考量。 心头划过一丝复杂的滋味,说不清是涩然还是理解。她也默默戴上了口罩。 走出酒店,湿润微凉的晚风扑面而来。外滩方向灯火通明,人声隱隱传来。南舟看到手机屏幕上有好几条未读微信。 全部都来自易启航。 “谈判怎么样?有进展吗?”(下午3:15) “一直没回信,还在谈?”(下午5:40) “晚饭吃了没?甭管多难都要按时吃饭。”(晚上7:05) “回程定了吗?几点的车/飞机?”(晚上7:20) “看到回我一下。”(晚上7:35) 字里行间是熟悉的、带著点隨意实则关切的语调。 隔著屏幕,她几乎能想像出他发信息时可能的表情。 她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刚吃完饭。谈判……算是有点突破吧,谭先生同意近期去四九城详谈。我们明天返程。” 发送。 想了想,她又举起手机,对著远处流光溢彩的外滩建筑群和模糊的人潮,拍了一张照片。没有特意构图,隨意得像任何一个游客的打卡。 几乎在她按下发送键的同时,身侧的程征侧头瞥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灯光映在他眼里,看不清情绪。 “谁的信息?”他问,声音透过口罩传来,有些闷。 “一个朋友。”南舟收起手机,语气寻常。 程征没再追问。他们继续沿著江边步道往前走,匯入观景的人流中。 黄浦江对岸,陆家嘴的摩天大楼光影变幻,勾勒出魔都冷硬而梦幻的天际线。江风吹动两人的衣角。 走到一处相对人少的栏杆边,程征停下脚步。忽然抬起手,指向夜空中某处並不存在的焦点,声音很轻,带著一种近乎嘆息的意味: “你看,其实这里的夜景看多了,也就这样。千篇一律的繁华,有时候还不如胡同里一盏暖黄的灯。” 南舟顺著他的手指望去,只有无尽的璀璨灯火。她刚想说点什么,程征却忽然转过头,毫无预兆地倾身靠近。 他隔著那层薄薄的黑色口罩,吻住了她的唇。 南舟浑身一僵。公眾场合,人来人往,即便戴著口罩,这个举动也太过突兀和大胆。 她下意识地后退,却被栏杆挡住。手抵在他胸前,微微用力。 “你疯了……”她压低声音,耳根发热,庆幸有口罩遮掩大半张脸。 程征稍稍退开,眼睛里面翻滚著她看不懂的激烈情绪。他低声回答,气息拂过她口罩边缘: “情不自禁。” 就在这时,南舟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不远处人群里,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心头一跳,猛地转头望去。 人流熙攘,光影错落。一个穿著深色外套、身形頎长的男人正站在几步开外,隔著攒动的人头,望向他们这边。霓虹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具体表情,但那双眼睛……南舟太熟悉了。 是易启航。 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骤然被冻结在喧闹的时空里。隔著短短的距离,隔著程征依然环在她身侧的、充满占有意味的手臂,目光在空中猝然相遇。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被压缩。 南舟清楚地看到,易启航的眼神从最初的微怔、到辨认、到確认,最后凝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愕然,隨即,化为一种近乎空洞的恍然。 他看到了。 看到了程征隔著口罩的亲吻,看到了她那一刻未能立刻推开的僵硬,看到了他们之间流动的、无法被口罩和距离遮掩的亲昵氛围。 易启航的嘴巴似乎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想挤出一个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但他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深深地、最后看了南舟一眼。 那一眼,复杂得让她心臟骤缩。震惊,失望,有自嘲,亦或是了悟的黯然?仿佛尘埃落定后的寂寂。 然后,他转过身,背影挺直,迅速没入了身后斑斕流动的人海之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江风凛冽。 耳边是外滩永恆的背景音——游轮的汽笛,游客的笑语,风的呜咽。 她终於知道,为什么他一再確定她的行踪,或许是想给她一个惊喜。 而她站在原地,站在程征身侧,站在这个刚刚被另一个男人目光切割过的空间里。 三个人的电影。 还是拥挤了一些。 第87章 错位的归程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87章 错位的归程 南舟是一个人返回四九城的。 程征原本定了同班高铁,临行前却接到一个紧急电话。他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背对著收拾行李的南舟,声音低沉而简短:“我的行程有变。这边有个大客户,对我们的创意办公感兴趣,在姑苏考察,我得赶过去见一面。” 大客户是前妻聂建仪的资源,但为了项目,自然是要连结的。 “你先回去,以谭家四合院为核心的设计新方案,得抓紧。” 南舟拉上行李箱拉链,点了点头:“好。” 心里却悄然鬆了口气。这样错开,或许更好。沪市那两日发生了太多事,沉甸甸的,需要独自消化的空间。 高铁一路向北,窗外的风景从江南的润泽渐次过渡到北方的疏朗。程征坦诚“前妻”身份时的目光,他说的“情不自禁”,还有易启航突然出现,最后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像一部默片,在她脑海里无声循环播放。 成年人的世界,选择往往伴隨著割捨。她选择了与程征並肩深入这盘大棋,或许就註定要承受某些距离的悄然拉远。 ** 回到银鱼胡同,已是傍晚。 阁楼的灯被她按亮,昏黄的光晕洒下来,照亮她亲手布置的每一个角落:墙上的手绘设计图,书架上的专业书籍和淘来的小摆件,窗台上几盆顽强生长的绿植。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可南舟站在屋子中央,第一次感到某种难以言喻的空落。不是空间上的空旷,而是心里某个角落,仿佛被沪市的江风吹出了一个缺口,呼呼地透著凉意。 她甩甩头,驱逐这些无用的情绪。让自己沉浸在工作里,迅速拉回现实轨道。 第二天她和闪闪一起去创邑空间。 林闪闪抱著一叠列印稿,来到她的工位。 “舟舟姐!快看看!《武林客栈》京剧改编的剧本,初稿出来了!我熬了两个大夜,还拉著於默和苏晓帮我参谋,总算有个雏形了!” 南舟接过还带著印表机余温的稿纸,认真翻阅。剧本以《武林客栈》最经典的“评选五星店家”单元为蓝本,將剧中人物对应到京剧行当:佟掌柜自然是端庄又精明的青衣,白敬堂是瀟洒灵动的武生,郭荷花是娇憨泼辣的花旦……台词巧妙地化用了原剧的幽默梗,又嵌入了京剧的韵白和板式提示,看得出花了心思。 “这么快吗?太高產了!”南舟由衷讚嘆。 林闪闪眼睛亮晶晶的,脸颊因为兴奋而泛红,“主要是ds太厉害了,好像会读心术似的,我把自己想要的大白话说出来,它写的比我好一百倍。” 南舟指著一段標註,“这个『排山倒海』,我看电视剧的时候,印象特別深刻。还有这个葵花点穴手,没想到都被化用进去了。我唯一担心的是,戏台的调度,毕竟客栈场景空间有限,动作设计既要漂亮,又不能显得拥挤。” “嗯嗯!我记下了!”闪闪凑过来,拿出笔快速备註。 討论暂告一段落,闪闪伸了个懒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隨口道:“对了,舟舟姐,航哥前两天好像也去沪市了,刘熙说的,说是去见个什么游戏界的大佬……你们在沪市,没碰上吗?” 南舟翻阅剧本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外滩嘈杂的人声、冰凉的江风、对岸璀璨的灯光……以及,隔著晃动的人影,易启航那双骤然撞进来的眼睛——那画面猝不及防,撞入脑海。 她垂下眼帘,遮住翻涌的情绪,面上依旧是不动声色的平静。 “没碰上。沪市那么大,各有各的事。” “也是哦。”闪闪不疑有他,咂咂嘴,“航哥人脉真广,连做游戏的大佬都认识。他说要请来给发布会站台呢,要是真能成,那可太有面儿了!” 南舟“嗯”了一声,忽然想到这个剧本也不是工作室的分內之事啊。可是为了这个织补项目,每个人都卯足了劲,发光发热。 ** 剧本討论完,工位重归安静。 南舟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眉心。手机安静地躺在桌角。 像是某种感应,屏幕忽然亮起,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发信人:易启航。 消息很长,但条理清晰,公事公办: “南舟,和《赛博悟空》製作人坤总那边基本敲定了。他答应出席五月发布会,但现在有件紧要事需要和你通气,就是活动场地。” “我个人倾向於改造后的余庆戏台。歷史空间与现代创意的碰撞,话题度和感染力都足够。但我不確定那边的改造工期,能否达到承办一场高標准发布活动的条件?如果工期支持不了,我必须立刻启动备用方案,寻找其他符合调性的场地。时间很紧,需要儘快决策。” 文字乾净,利落,直奔主题。 没有“你回来了”,没有“沪市之行如何”,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寒暄。只有清晰的问题和需要协同推进的工作。 专业、高效,却也少了些他个人的风格。 南舟盯著屏幕,看了好几秒。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又被她按亮。 她打字回復,同样克制、专业: “启航,余庆戏台作为发布场地,想法特別棒。我这两天在沪市也有一些新构思,正好契合发布会的需求。方案我正在深化,预计下周可以带著完整设计,与华征项目组那边正式匯报沟通。”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写道: “一旦方案在会上通过,我会全力协调,將发布会所需的功能需求优先纳入施工图,督促施工方抢工。工期紧,但值得搏一把赶,也要赶出来。” 消息发出去,她等待了一会儿。 易启航的回覆很快,依旧简洁: “好。那我暂不启动备选场地考察,集中精力打磨发布会內容。不过,” 他话锋一转,建议道: “如果你的新方案涉及与『赛博』或科技元素结合,我建议你在向华征正式匯报前,最好能先和坤总见一面,听听专业的意见。他对传统文化数位化呈现有很深的理解和实操经验,或许能让方案更扎实,也更容易打动华征。” 很合理、很替项目考虑的建议。 南舟回覆:“好。那就麻烦你帮忙牵线,我请客,当面请教。” “我来安排。”易启航应下。 对话似乎该就此结束了。可南舟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那句在心头盘旋了许久的话,终究还是没能完全压下。 她又打出一行字,发送: “你去沪市……就是为了见这位坤总吗?” 这次,间隔的时间更长。 屏幕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断断续续。 终於,新消息跳了出来。只有一行: “如果这个答案是你想听的,那么,是的。” 南舟怔住了。 他的话,言有尽而意无穷。 放下手机,易启航望著虚空的某个方向,出神了很久。 他是……想去见她的。 不为什么,就是某一刻的福至心灵。他们前两天才见过,可就是还想见一见,在另一个城市,另一片天空下,顺带见《赛博悟空》的许鸿坤。 他们曾並肩討论方案,在什剎海畔散步,在炙子烤肉店分享心事,不知不觉,已有太多交集。他想说,我们依然有默契,可以肩並肩。 可你终究有你的路。 他没说出口的,都在这句意味深长的回答里了。 第88章 把《武林客栈》 搬上戏台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88章 把《武林客栈》 搬上戏台 暮色如宣纸浸墨,一寸寸染透余庆戏台翘飞的檐角。 南舟站在侧幕褪色的緋红帷幔旁,看著刘熙掛上最后一串led灯珠。暖黄的光亮起的剎那,台下高低错落的小板凳上,已坐满了银鱼胡同的老街坊——孙阿姨嗑著瓜子,胡爷爷端著搪瓷缸,纳兰婆婆坐得笔直,浑浊的眼望著空荡的戏台,像在等待某个遥远的迴响。 这是场“三无”试演:无专业灯光,无华服戏妆,无科班演员。 有的只是“南舟的舟”团队临时攒起的“草台班子”,要在这荒废多年的戏台上,用《武林客栈》的魂,试探胡同的心。 后台传来压低的笑闹。 林闪闪正用红绸给易清欢束腰,那身租来的白色戏服长衫宽大得滑稽。 “玉面小飞龙?我看是玉面大口袋!”易清欢试图摆个亮相,差点踩到自己衣摆。 南舟的目光越过喧嚷,落向人群后方。 易启航来了。他穿著深灰卫衣和黑色羽绒马甲,身旁是裹在米白羽绒服里的艾兰。他侧身对艾兰说了句什么,艾兰点点头,抱臂站在稍远的墙边。 她的视线扫过斑驳的台柱、残缺的雕花、那几串寒酸的灯串,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那是专业者对草台班子本能的审视。 易启航转身朝后台走来。经过南舟身侧时,南舟抬眸,那句“来了”还未出口,就撞见他平静移开的目光。他朝她略一点头,像对任何一个工作伙伴,然后径直走向林闪闪和易清欢。 没有笑意,没有停留。 南舟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鐺——!” 破锣乍响。 易清欢绷著脸走上台,那声“在下白敬堂,江湖人称玉面小飞龙”念得七扭八歪,尾音劈了叉。台下爆出鬨笑。林闪闪挥舞抹布衝出来,一口掺了戏腔的方言:“呔!小飞龙?欠债不还像条虫!” 演出就在这歪歪扭扭中开了场。 高潮在“算帐”一折。 林闪闪饰演的佟掌柜一拍惊堂木,实为砖头,指著易清欢饰演的白敬堂,韵白陡起: “额——错咧!额真滴——错咧!” 她一甩並不存在的水袖,踱步,每步踏在破木台板上都咚然有声: “额从一开始——就不该放你进店来! 额不放你进店——额滴帐本就不会开! 额帐本不开——额这颗心就不会悲哀! 额心若不哀——额也不会沦落至此討债来!” 她忽地转身,手指如剑指向易清欢,嗓门亮开: “既然错已铸成——休怪额无情! 房钱三钱、饭钱五文、利滚利来帐算清! 押金、折旧、精神损——一样不许少半分! 今日不结——莫怪额这算盘——不认人!” 她真从怀里掏出个小算盘,噼里啪啦一顿打。韵脚鏗鏘,节奏分明,明明是佟掌柜的经典懺悔腔,却被她套上了京剧念白的壳,荒诞又莫名和谐。 台下孙阿姨拍腿大笑:“这丫头!比佟掌柜还能算!” 易清欢饰演的白敬堂连连后退,试图辩解:“老板娘此言差矣!子曰……” “子什么曰!”於默饰演的书生突然推眼镜上台,一脸学术肃穆,“《论语》有云:『人而无信,不知其可』;《孟子》有载:『诚者,天之道也』;《道德经》有述:『信不足焉,有不信焉』。然则——你是谁?我又是谁?你如何证明你是你?我又如何证明我不是你?若你即你,我即非你,则债务主体何以確认?” 他越说越快,逻辑绕成麻花:“故此推论:此三钱五文之债,实乃宇宙之恆常、天道之必然。今日不还,违天理、悖人伦、逆阴阳、乱乾坤——老板娘!此非討债,此乃替天行道!” 台下胡爷爷一口茶喷出来:“这书生!討债还扯上乾坤天道了!” 苏晓饰演的厨娘此刻大吼一声:“跟他废什么话!看招——排!山!倒!海!” 她双掌前推,摆出郭荷花经典姿势,推出的却是一把麵粉。白烟瀰漫,易清欢躲闪不及,白衣更白,呛得咳嗽:“这……这不是排山倒海,这是『雾里看花』!” 台下已笑倒一片。孩子们学著比划“排山倒海”,老头老太太们前仰后合。纳兰婆婆抿著嘴,肩膀却轻轻抖动。连墙边的张叔,紧绷的脸上也裂开一丝笑纹。 南舟却在喧闹中,望向艾兰。 艾兰仍抱臂站著,但南舟看见,她起初紧蹙的眉,不知何时鬆开了。她的目光不再挑剔地巡梭於台面的简陋,而是深深凝视著——凝视林闪闪韵白时眼中闪动的光,凝视易清欢被麵粉扑中时真实的窘迫与笑意,凝视台下那些皱纹里盛满欢欣的脸。 某一刻,艾兰轻轻闭了下眼。再睁开时,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融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近乎恍惚的专注。 她看著这座她曾以为只能承载正统大戏的古老戏台,此刻正被“排山倒海”和“哲学討债”的胡闹填满;看著那些她或许从未正眼瞧过的街坊邻居,笑得如此开怀纯粹;看著台上这群年轻人,用生涩却滚烫的热情,笨拙地撬开了时光的锈锁。 演出在混乱而热烈的集体鞠躬中结束。掌声混著叫好,久久不散。 南舟帮忙收拾,余光看见易启航走向艾兰。 两人站在光晕边缘,影子拉得很长。 “艾兰老师,”易启航的声音传来,不高,但清晰,“您觉得,这样的『表演』,算不算戏?” 艾兰沉默片刻:“戏有戏的规矩。这……不合规矩。” “但台下的人笑了。”易启航说,“这座戏台,也好像活过来了。” 艾兰望向戏台。此刻空空荡荡,只剩几片麵粉的残跡。可她仿佛还能看见刚才那些鲜活的影子在台上跃动。 “可真有你们的。”她轻声道,没有讽刺,更像一种认输般的嘆息。 易启航笑了,那笑里带著罕见的诚挚:“所以,五月正式版的《新武林客栈》,您愿意一起来『试一试』吗?” 艾兰没直接回答。她转身,手指轻轻抚过身旁斑驳的台柱。 “我小时候,”她忽然说,“在这台下看过最后一次戏。是我母亲带我来的,演的是《穆桂英掛帅》。那时人挤人,满场喝彩。后来……戏台就静了。” 她转回身,看向易启航,也看向走过来的南舟。 “静了太多年了。”她说,“静到我都快忘了,戏台最初……不就是让人聚在一起,或哭或笑的地方吗?” 南舟心头微震。 易启航適时开口:“正式版里,白敬堂这个角色——我们想请您来演。” 艾兰怔住。 “坤生。”易启航补充,语气郑重,“我了解过,您早年反串生角的《击鼓骂曹》《文昭关》,有人记到现在。那种劲儿——不是男人演男人的刚猛,也不是女人演女人的柔美,是跳出了皮囊、用骨头里的力量在唱。那是真正『角儿』的光。” 艾兰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盯著易启航,像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人。这个她以为只会算计钱、算计流量的男人,竟轻描淡写地,掘出了她职业生涯里最隱秘、也最珍视的角落——那些她曾拼尽全力却最终搁置的坤生戏,那些连她自己都很少再提起的、属於“另一个自己”的瞬间。 晚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良久,她极轻地呼出一口气。 “你知道……那有多难吗?” “知道。”易启航说,“所以不是谁都能试。但您——成功过。” 艾兰的目光再次投向戏台。此刻,林闪闪和易清欢正嘻嘻哈哈地拍打身上的麵粉,於默和苏晓爭论著刚才的台词,刘熙在收灯串。破败的戏台被笼在暖黄的光里,像一幅褪色却又被重新描了边的旧画。 “至少,”艾兰终於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想看看……你们能把这齣『闹剧』,弄成什么名堂。” 易启航伸出手:“艾兰老师,合作愉快。” 两手相握时,南舟看见艾兰眼底有什么亮了一下,快得像流星。 也就在这一刻,易启航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南舟。 四目相对。他眼底还残留著方才谈判成功的亮色,但在撞见她的剎那,那光亮微微一顿,隨即恢復了平静。他朝她点了点头,很轻,然后便收回视线。 那点头里,没有温度,只有礼貌。 第89章 典型的既要又要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89章 典型的既要又要 试演结束后的第三天下午,蓝画廊附近一家清静的茶室。 易启航选了靠窗的位置。南舟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正低头看手机。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来了。”他微微頷首,“坤总路上堵,大概十分钟后到。” “好。”南舟在他对面坐下。 桌上已泡好一壶熟普。两人端起杯子,茶香氤氳,那种曾经在工作间隙自然流淌的閒谈或默契,此刻被一种谨慎的沉默替代。成年人的世界,情绪要克制,尤其是当工作必须继续推进的时候。 “戏台试演效果不错,”易启航率先打破沉默,话题直接切入正轨,“艾兰鬆口参与,是个积极信號。” “嗯,”南舟点头,“接下来是如何把『尝试』变成『作品』。向华征匯报在即,我们需要看得见的亮点。” 易启航看著她:“你的方案准备得如何?如果余庆戏台能成为一个展示『未来价值』的示范点,对你向程总爭取支持会很有利。” 他提起程征和项目,语气公事公办。 南舟指尖摩挲著温热的杯壁:“方案核心思路是把戏台及周边试点,打造成一个『微型文化生態系统』。戏台是枢机,但它需要注入新的內涵。” 她正要继续,茶室门被推开。 许鸿坤走了进来,穿著休閒夹克,背著个颇有分量的电脑包。“抱歉,堵车。”他爽快地在易启航旁边坐下,目光在南舟身上停留一瞬,“这位就是南设计师?启航没少提起你。” 那还是沪市见面之前,此刻提起,却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易启航切入正题,避免纠结:“好了,南舟,说说你的设计和诉求吧?” 南舟打开平板,调出图纸,屏幕转向两人。 她没有从环境描写或宏大理念开始,而是直接指向核心矛盾:“坤总,我希望余庆戏台未来不仅是个演出场所,更应该是一个『多功能文化发生器』——能快速切换为发布会、沙龙、展览、沉浸式体验空间。关键是,所有这些转换,必须建立在对这座古建筑最小干预、最大尊重的基础上。不能破坏结构,不能改变风貌。” 她手指滑动屏幕,展示几张关键示意图:“所以,我需要一套高度集成、智能的『可变舞台及空间系统』。它要能兼顾传统戏曲的声场视线,又能满足现代活动的科技感和互动需求。归根结底,我们要给这座古老的建筑躯体,安装一套聪明、优雅的『集成系统』。” 许鸿坤听得极其认真,时而点头,时而蹙眉。待南舟说完,他抬手扶额,做了个夸张的表情。 “我说二位,”他看看南舟,又看看易启航,“你们这真是……典型的『既要、又要』啊!既要歷史感,『又要』高科技,『还要』多功能、低成本、快落地。这难度係数,快赶上我当初从零开始做《赛博悟空》了。” 易启航一直安静听著,此刻才慢悠悠端起茶杯,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怎么,坤总,”他语气轻鬆,“別人都说不可能的《赛博悟空》,你硬是做成了。现在这点软硬体结合、给老房子装『智能设备』的小挑战,反倒觉得做不了了?” 许鸿坤立刻吹鬍子瞪眼:“激我是吧?易启航,你这有意思吗!” “唉,被你看穿了,我就会这一招鲜。”易启航笑眯眯的。 下一句却是省略了,一招鲜,吃遍天。 南舟適时介入,语气冷静地添了把现实的柴:“坤总,发布会定在五月。您的技术方案需要无缝融入整体设计,然后我们一起向华征匯报。等预算审批、合同流程走完,留给研发、测试的时间,非常有限。” 许鸿坤这回真有点跳脚:“等等!合同没有,预算未知,工期压死?我本来说好的,只是去听场『赛博京剧』!现在倒好,技术顾问、系统供应商都预备让我当上了?” 他指著易启航高挺的鼻子,“你这空手套白狼的功夫,真是精进了!” 易启航不恼,反而笑得更愜意。他指了指南舟,半玩笑半认真:“坤总,话不能这么说。她是项目总设计师,负责『卖稿』给华征,万一华征同意,说不得付你一笔科技支持巨款。你现在出些力,就当投资未来。等这片『创意硅巷』真做起来,你的『赛博悟空』第一个入驻,创始伙伴级优惠,怎么样?好处多多的咧。” “你这饼画的,又大又圆。你们可知道,海淀区那边为了让我们入驻,许了多少好处吗?”许鸿坤气笑摇头。 南舟正襟危坐,“海淀有胡同吗?海淀有四合院吗?” 许鸿坤:“海淀给的可不光光是租金优惠,还有一揽子政策……” 南舟轻轻放下茶杯,目光清亮地看向他,语气里带著设计师特有的执拗与骄傲:”坤总,政策优惠哪里都可以谈,但空间的气质与故事,是没法复製的。你想啊,一家走在科技最前沿的公司,却把根扎在帝都最有底蕴的四合院里——这种碰撞本身,就是最好的品牌敘事。『织补』项目做的不是简单的旧改,而是在歷史脉络里植入未来。这样的机会,別处可找不到。” 她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认真:“將来你的公司若走到上市那一步,一个位於帝都核心区的四合院总部,可就不仅仅是办公场地了。那是科技与文化相融的故事,能在路演里变成你最独特的底色——別人讲数据、讲增速,你还能多讲一层厚度。 许鸿坤摸摸鼻子,“说得好像你们就能做主,给我一套四合院做总部似的。” 南舟想到了程征,那个有情怀又有实干精神的男人,他一定会对许鸿坤这样的人惺惺相惜吧。“事在人为啊,坤总。” 许鸿坤嘴上抱怨著,身体却诚实地坐稳了,目光重新投向平板上的图纸,眼里那簇遇到技术挑战时的光,越来越亮。 “行吧,先说好,我只提供思路和可行性分析。等你们真拿到钱和令箭再说。”话锋一转,神情已变得专注,“不过,你提的那些需求,我倒有几个想法。” 接下来的时间,茶室角落变成了小型研討会。 许鸿坤拋开调侃,展现出顶级技术架构师的素养。他思路活络:用高精度可伸缩的轻型机械结构实现舞台模块快速变形;採用特殊透明天幕或极薄led膜作为投影介质,不遮挡古建本体;部署分布式传感与自適应音响系统,算法优化声场;探索ar互动,让观眾设备连接歷史与数字內容…… 南舟则牢牢站在设计美学与保护红线立场进行“校准”:所有设备必须“隱形”或“装饰化”;关注人流安全与舒適,反覆核对哪些是绝对不可碰的“保护红线”…… 易启航穿针引线,时而將技术亮点包装成“卖点”,时而提醒成本边界。 爭论时有发生,但都基於专业。茶杯凉了又续,草图越画越密。 许鸿坤嘴上嘟囔著“亏大了”、“上了贼船”,手中的触控笔却动得飞快,甚至在討论到关键节点时,直接抓过自己平板画起了初步系统架构图。 南舟將这些火花迅速整理,標记为匯报方案中关键的“创新亮点”。 討论临近尾声。 许鸿坤伸个懒腰:“今天先到这,我回去琢磨几个技术选型。你们儘快推进华征那边的流程。”他收起设备,看向两人,眼里已没了最初的疏离,多了种“战友”神情。 “当然。”易启航点头,“谢了,坤总。回头喝酒。” “记著呢,起码三顿。”许鸿坤起身,又看看南舟,“南设计师,合作挺有意思。你们两个是不是商量好了,配合的心有灵犀。”他摆摆手,转身离开。 心有灵犀几个字,落在两个人心中,又是一番別有意味。 夕阳余暉透窗而入,將两人影子投在墙上,挨得近,却隔著一道沉默的距离。 易启航慢慢收拾东西,忽然开口:“刚才討论的时候,感觉有点像以前,在创邑空间琢磨西锣鼓巷方案。” 南舟整理图纸的手指微顿,轻轻“嗯”了一声。 那种默契,在专业討论白热化时,確实悄然回来过。无需多言,一个眼神,半句话,就能理解对方意图。那是长期並肩沉淀下的东西。 它不因私下隔阂而消失,但也不再自然流淌温度。 “许鸿坤是个不错的技术合伙人,”易启航继续说,“如果他真能深度参与,戏台很可能成为项目最大爆点。” “希望如此。”南舟抬起头。夕阳落在他侧脸,情绪有些模糊。“今天谢谢你,启航。没有你牵线,很难接触这个层级的技术资源。” 她的道谢正式而客气。 易启航看著她,看了几秒。然后弯弯唇角,笑容很淡。“应该的,项目需要。我们的目標是一致的。” “对了,你的嘉宾邀请名录,確定了吗?”本著投桃报李,南舟问出了这个关键。 易启航说,“坤总可以带来一些科技界精英。” 南舟搓搓手,说道:“我导师朱教授那边,我会去沟通,爭取带去一些学术界资源。另外,谭二先生不日回来京,他有不少新能源领域的合作伙伴。如果把这些整合起来,这场发布会必定不愁媒体爭相报导。” 易启航顿时眼睛亮了。 到底是他喜欢的人呢,这也太能干了。 第90章 孤勇者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90章 孤勇者 深夜,华征总部顶层办公室。 程征靠在宽大的皮质座椅里,面前电脑屏幕上还停留著最终版的“產权合作模式可行性分析报告”,密密麻麻的表格、数据、风险提示,像一张巨大的、冰冷而无情的网。 一整天的会议,唇枪舌剑,硝烟瀰漫。 成本部老季拍著桌子,脸红脖子粗:“让业主入股,那我们成了什么?给业主打工的管家?回报周期拉长多少倍?董事会那边拿什么交代?” 法务总监字字诛心:“法律结构复杂到令人髮指。任何一环出问题,都可能让整个项目陷入漫长的诉讼泥潭。风险完全不可控。” 招商和营销部门的负责人眉头紧锁:“这种模式市场接受度是未知。我们如何確保运营的独立性和效率?如果业主委员会的意见与商业决策衝突,谁来拍板?这些都是雷。” 而反对最坚决的,来自视频连线那端的聂建仪。 “程征,我理解你对项目寄予的厚望,也欣赏你试图创新的勇气。但站在国企投资方的立场,我们必须对国有资產负责,对政策任务负责,更要对可预期的经济回报负责。” “我们看重项目能否按时、保质、保量地完成更新任务,形成政绩样板。这是双方合作的基石,是效率和结果。你现在提出的模式,充满了变量,毫无效率可言。” 聂建仪的身影在屏幕上消失前,最后那句话清晰冷静:“没有可验证的盈利模型,就没有说服力。这个方案,我代表我方,无法支持。除非你能拿出让所有人——包括財务、法务、我,以及你的董事会——都能看到清晰盈利路径和风险控制的修订版。” 清晰,冷酷,不留余地。 办公室陷入死寂。程征靠进椅背,闭著眼,手指按压著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孤家寡人的感觉从未如此强烈。 真的无人理解吗? 不,还有一个人。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南舟的脸。 在建材市场为了低折扣跟叔叔据理力爭时微微发红的脸颊; 在西锣鼓巷提报会上,眼神清亮、声音坚定地说出“不论风格,专注生活”时的执著; 在纽约街头,在枪声响起的那一剎那,毫不犹豫冲向危险,用尽力气砸向暴徒的背影; 明知危险却奋不顾身拦住同胞车的果决。 没有明星夺目的漂亮,也没有名媛雕琢的精致。 可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带著她的专业、她的坚韧、她那份理想的相信,一步步,自然而然,走进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所以,当他们独处时,他会失控,那些引以为傲的冷静自持,土崩瓦解,只剩下最原始的温度与渴望。 可一场欢爱过后,她又迅速退回自己的角色——专业的设计师,得力的合作伙伴。没有纠缠,没有要挟,没有利用这层关係谋求额外的利益或位置。 她离开得乾脆,留他一个人在情潮褪去后,品咂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悵惘,以及……更深重的、属於男人的责任与亏欠。 他忽然很想听听她的声音。 拿起手机,点开对话框,程徵发出一条与工作全然无关的信息:“在做什么?” 几乎秒回:“做方案。我想你一定会喜欢。” 程征唇角不自觉微弯:“这么自信?” 南舟:“一起经歷了那么多事,这点默契都没有,我白干了。” 这句话带著她特有的、混合著专业底气和点点倔强的语气。 程征看著,眼底的笑意加深。可紧接著,那条消息被迅速撤回了。 他明明看到了,却还是故意问:“撤回什么了?” 南舟隔了几秒才回:“有错別字。我还要优化叠代,不和你说了。” 典型的“此地无银三百两”。程征几乎能看见她微微发窘又强装镇定的模样。他笑了笑,回覆:“资本家並不想剥削努力的人。尤其这个女人美丽又认真。” 发送。屏幕那头安静了,没再回復。 程征放下手机,目光重新投向电脑。他关掉报告页面,打开一个需要特殊邀请码的欧洲珠宝工坊网站。页面古典,作品沉默而璀璨。 他精准地找到一个系列——“女王与航船”。帆船造型,船帆密镶钻石,线条优雅而蕴含力量。 点开定製页,选择最高规格。在留言栏敲下英文:“for a brave navigator, in the sea of dreams and reality.” (致一位勇敢的航海者,在梦想与现实的海洋中。) 在“特殊要求”栏,他详细输入:项炼顶端镶嵌一颗皇家蓝宝石,4克拉以上,內侧刻一个字母:z。 支付定金。 页面提示:全手工製作,预计耗时三个月。 他等得起。 等待本身,仿佛也成了这份心意的一部分,缓慢,郑重,充满期待。 * 同一时间,“南舟的舟”短视频帐號更新了。 標题:“什么样的空间,孕育什么样的艺术?当老戏台遇上《武林客栈》……” 视频开头是余庆戏台的破败空镜,旁白是林闪闪清亮的声音:“以前总觉得,戏台就得唱《贵妃醉酒》,规规矩矩,才叫传承。” 画面陡转,切换到试演日的混剪:易清欢歪扭的台步、林闪闪叉腰韵白“算帐”、於默推眼镜大谈“哲学討债”、苏晓“排山倒海”扬起麵粉、台下老街坊们前仰后合的笑脸……镜头生动,节奏轻快,配乐带著戏味。 视频最后,画面重回静謐的戏台,闪闪声音响起:“可后来发现,也许先要让人愿意走进来,坐下来,笑出来。这座台子,空了太久,它需要的可能不是立刻恢復『正统』,而是先重新听见——笑声。” 发布不到两小时,点讚评论暴涨。 “这是京剧?但我看完了还笑了!” “佟掌柜那段韵白绝了!dna动了!” “排山倒海变麵粉攻击,哈哈哈!” “这才是传统文化正確的打开方式!活起来,玩起来!” “余庆戏台在哪?想去打卡!期待正式版!” 林闪闪抱著手机衝进创邑空间的工作室:“舟舟姐!火了!视频火了!” 南舟从方案图中抬头,接过手机快速瀏览评论区,疲惫的脸上露出欣慰:“大家辛苦了。这证明我们的方向,有人愿意看。” * 城市另一端,易启航刚结束与许鸿坤团队的电话会议。他看了眼时间,深夜十一点半。 附言只有一句:“梁总,资源基本落地。但上会匯报时,程总必须在场。否则,免谈。” 电话几乎立刻炸了进来。 梁文翰声音带著压不住的怒意:“易启航!你什么意思?必须程总在场?你知道程总时间多宝贵吗?” 易启航走到窗边,语气平静却硬气:“梁总,资源是谁连结的,谁就是规则制定者。相信我,这些资源量级,足够您对程总交代。如果程总不在场,我无法確保承诺兑现,也无法对后续深度合作负责。当然,您也可以不用我的资源,我们按十万预算重做。” 电话那头沉默。 半晌,梁文翰声音再传来,恼怒被妥协压下,但架子还在:“……行。我儘量协调程总时间。但方案必须过硬。届时,我安排你在设计会议后提报。” 易启航很强势:“我的部分,必须第一个匯报。” “易启航!”梁文翰差点吼出来,“你別得寸进尺!哪有乙方排最前面?” “梁总,”易启航打断,声音淡然,“公关第一,这是营销大师说的,其他一切都靠后。” 他顿了顿,语气更坚定:“这不是为了出风头,是为让项目有个最好的开场。开场不惊艷,后续事倍功半。” 梁文翰喘著粗气,最终从牙缝挤出:“……你先就你先。但丑话说前头,方案若打不动领导,你的工作室或將永久进入华征黑名单!” “拭目以待。”易启航说完,掛断。 他放下手机,望向窗外夜色。有些事,只能以这种方式去做。 但他心里默默地说:南舟,我能为你做的,或许就这么多了。替你爭取一个更好的匯报顺序,让那些手握决定权的人,先被理想和愿景打动,再去审视现实与成本。希望这样,你和你坚持的那些东西,能多一分被看见、被认可的可能。 第91章 十万预算,百万野心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91章 十万预算,百万野心 凌晨两点,创邑空间的灯还固执地亮著。 空气里是咖啡、疲惫和键盘敲击的白噪音。南舟揉著太阳穴,视线从屏幕密密麻麻的图纸上抬起。许鸿坤那些充满未来感的技术构想,被她一点点拆解、转化,嵌入余庆戏台斑驳的肌理里。 这不只是设计,更是一份“价值证言书”。 林闪闪的脑袋已经开始小鸡啄米,於默和苏晓强打精神核对最后的数据。易清欢脸色苍白,指尖仍在平板上调整著匯报动画的逻辑。 “就到这儿吧。”南舟关上软体,声音沙哑却坚定,“大家辛苦了,都回去休息吧。” “舟舟姐!我们都陪你!关键时刻,哪能让你一个人……”林闪闪急道。 因为场地的原因,甲方通知南舟一个人上会。 南舟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疲惫的脸,心里涌起一股热流,又混杂著沉甸甸的责任。 “最重要的部分在我这里了,”她指指自己的头,“剩下的,是临场和信念。你们需要养足精神应对后续。” 易清欢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她走到南舟身边,悄悄把两块黑巧克力塞进她手心。“补充点能量。” 心里那处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碰,南舟握住她冰凉的手指:“我的小祖宗,你快去休息吧。要是让你哥知道我这么用你,还不和我拼命?” 易清欢眨眨眼,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微妙的笑容:“我哥啊……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某人』,看不见我这个妹妹了。不过这样更好,我乐得自在。” 某人。 两个字像小石子投入心湖。南舟垂下眼,捏紧了掌心的巧克力。锡纸沙沙轻响。 “快回去吧。”她没有接话。 易清欢点头,纤细身影没入走廊昏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偌大空间彻底安静。南舟拆开巧克力,极致的苦在舌尖化开,然后是醇厚的回甘。 有些事,终究不同了。滋味盘旋心头,无法宣之於口。 她关掉了最后一盏灯。 * 上午九点,华徵集团会议室。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长桌上切割出明暗条纹。空气里有咖啡香和纸张的味道。 南舟提前十分钟到场,落座。 桌面上已经摆好了烫金的姓名铭牌。她的目光一一掠过:城市更新事业部、成本控制中心、工程管理中心、营销策划部……每一个名称背后,都代表著一套严谨甚至苛刻的评估体系。 然后,她看到了“程征”。铭牌放在主位,肃穆简洁。 门口传来脚步声和简短的寒暄。 南舟抬眼望去,易启航走了进来。 深灰衬衫,藏青西服,没打领带。眼底有熬夜的青黑和血丝,但精神是成竹在胸的沉稳锐利。他目光扫过会议室,掠过南舟时微微一顿。 一个极短的眼神。 有关切,也有同行者的默契——准备好了吗? 南舟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几分钟后,程徵到了。他穿著惯常的深色西装,步履沉稳,脸上看不出明显的情绪,只有一种属於决策者的凝练气场。梁文翰立刻从旁迎上,低声请示:“程总,人都到齐了,现在开始吗?” 程征的目光在会议室里环视一周,在身边空著的位置上略一停留,隨即抬起手腕看了眼表。 “再等五分钟。” 压轴的最后出场。说的,大概就是聂建仪了。 八点五十八分,她准时出现。浅米色套裙,珍珠耳钉,头髮一丝不苟。与程征的互动礼貌、得体、疏离。她落座,目光平静扫过全场。 梁文翰清了清嗓子,支持会议议程:“程总、聂总,各位同仁,现在我们正式开会。本次会议议程主要分为三个部分:第一,由启航传媒针对『织补项目』首次大型发布活动的整体策划进行匯报;第二,由项目顶设合作方『南舟的舟』,匯报空间规划设计方案;第三,与会各部门討论並决策。” 易启航从容起身,走到幕布前。屏幕亮起:“十万预算,与一场值得被记住的亮相”。 “十万预算,办一场符合项目定位、能打动核心受眾的高规格发布会,”他开口,每个字清晰有力,“听上去像个笑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聂建仪平静的脸,这位传说中的程征的前妻。 “但真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吗?”他自问自答,同时切换ppt页面,画面变得简洁而富有力量感。 “不。我认为,好的项目自身就带著能量,好的愿景天然就能吸引同频的人。华征,以及这个项目需要向政府、向行业、向市场传递一个信號——未来的『织补』片区,將是一个能吸引什么样的人、聚集什么样的能量、发生什么样的故事的场域。因此,我们调动的是信用,是过往积累的人脉,是对於『价值共创』的共识。以此撬动真正的稀缺资源——注意力,信誉,以及跨圈层的连接。” 画面切换,呈现一份精心设计的“擬邀嘉宾名录与合作意向”。 他逐一点亮名字: “学界泰斗朱明远教授及其城市更新课题组,已原则同意將项目作为重点案例研究,並做主旨发言。” “现象级游戏《赛博悟空》创始人许鸿坤,確认出席,並对活化理念深感兴趣,愿以嘉宾身份探討融合可能。” “跨境企业家谭明轩先生,对项目『產权合作』模式予以肯定,愿牵线其新能源圈层关注后续。” 每个名字后都有重量级头衔和佐证。会议室安静下来。 成本部的人交换著眼神,工程部的负责人微微頷首,营销策划部的眼睛亮了。 聂建仪身体几不可察地前倾。她太清楚这些名字意味著什么:政绩亮点、高端招商渠道、跨圈层背书。她看向易启航的目光多了审视与衡量。 易启航继续推进,拋出最具爭议的核心创意: “基於这些顶级资源的匯聚,我们为发布会设计了一个独一无二的记忆点与高潮。理想状態下,地点就在我们项目內,正在重生中的文化地標——余庆戏台。內容,將是一场前所未有的首演:《新·武林客栈》。” 他播放试演混剪。林闪闪的搞笑韵白,易清欢的狼狈身段,台下老街坊的开怀大笑…… 视频不长,但瞬间让会议室里紧绷严肃的气氛鬆动了不少,甚至有人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然而,这笑意尚未扩散,一个冷静而不悦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胡闹!” “政府领导、各界重要嘉宾在场,搞这种……不伦不类的东西?京剧是国粹,是严肃艺术。用这种方式演绎,是对传统文化的不尊重。儿戏!” 这个词很重,会议室气氛冻结。 易启航的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或慌乱的神色。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带著理解和准备充分的从容。 “聂总,您说得对,京剧是国粹,值得我们所有人敬畏。但正因敬畏,我们才思考如何让它『活』在当下,被更多人,尤其是年轻人看见、喜欢、甚至参与。” 他切换ppt,呈现清晰思维导图,“关於您的质疑,我从四点说明。” “第一,政策站位。”他指向屏幕引述,“『推动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是明確方向。创新不是背叛,是让传统在新时代的土壤里继续生长、焕发生命力。探索传统戏曲如何与当代生活、与大眾喜闻乐见的形式结合。这不是消解,是扩容。” “第二,案例佐证。”《赛博悟空》全球排名、获奖报导闪现,“它对《西游记》大胆解构,融入了赛博朋克等元素,它贏得了全球玩家的掌声,成为了文化输出的一个现象级產品。这恰是文化自信的体现。而许先生本人,正是我们『新京剧』理念的忠实拥躉与支持者。” “第三,传播趋势。”主流媒体对“国潮”“跨界艺术”的积极报导滚动,“官方话语早已拥抱更鲜活、接地气的表达。用大眾喜爱的ip结合京剧,正是趋势落地。” “第四,项目绑定。”画面切到“赛博余庆戏台”动態概念图——古老轮廓流淌数据光带,虚实交融,“戏台是项目的文化灵魂。用最当代的方式激活它,本身就是最有力的品牌宣言:我们在这里做的,是在歷史脉络里植入未来,创造新旧共生的新生態。” 他稍作停顿,看向聂建仪,语气诚恳而自信: “当然,这些概念图部分还是ai的想像。我相信,以华徵集团的资源、魄力,以及我们匯聚的这些顶级伙伴的智慧,最终呈现出来的现实——可以比任何想像,都更扎实,更精彩,也更令人难忘。” 有理,有据,有节。 有政策高度,有成功案例,有趋势支撑,更有项目深绑。 会议室一片安静。质疑声浪被暂时压下,但分歧仍在空气里角力。 程征终於开口,声音平稳,一锤定音: “易总编提供了新的视角和资源可能,嘉宾连结很有分量。”他先肯定,隨即话锋微转,目光落向南舟,又掠过聂建仪,“具体形式是否採纳,还需结合整体空间规划、技术可行性、成本控制及核心价值综合评估。不妨先听听顶设设计师的整体空间解决方案。或许能帮助我们更准確判断。” 压力,如期而至。 南舟迎著那些目光——易启航鼓励中的担忧,程征深沉的期待,各部门好奇与权衡的交织——她走到台前,接替了易启航的位置。指尖微凉,心却渐渐沉静。 屏幕上,標题页悄然更换:“层叠生长:银鱼胡同片区的空间敘事与价值重塑”。 第92章 南舟VS聂建仪,激烈交锋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92章 南舟VS聂建仪,激烈交锋 会议室很静,落针可闻。 南舟站在幕布前,屏幕上的標题“层叠生长”泛著光。 “在匯报具体方案前,我想先回到这个项目最初的源头——一杯咖啡。” 她的声音清晰,带著某种沉静的力量,“在布鲁克林的硅巷,城市更新最高的理想,不是建造宏伟的楼宇,而是一种生態:顶尖人才、创新想法、资本和服务,在紧凑、融合、充满偶发交流的空间里自然生长、互相激发。” 她稍作停顿,让这个已不算陌生的理念,在紧绷的空气中再次沉淀。 “程总將这种『安心喝咖啡、自由交谈』的场景和理念,视为吸引和留住创造者的根本。『织补项目』的一切空间设计,都源於此。在四九城最富歷史底蕴的街巷里,赋予它东方的內核,实现『场』的营造。” 接下来,她直接切入核心: “余庆戏台,我们將以『最小干预』原则植入科技智能系统,让它成为可变的多功能发生器;谭家四合院,在『產权合作』框架下,將成为社区共享的文化客厅与共生空间;整个片区,会是传统手艺、科技微创与文化消费的混合网格——就像硅巷的咖啡馆挨著实验室,我们要让胡同里也有这种意料之外的碰撞。” “这不仅是空间更新,更是一次关於人、社区与城市未来关係的探索。” 匯报收尾。南舟站直身体,目光灼灼。 聂建仪的目光,如冰冷的探针,从南舟身上移向程征。 她看到了他身体微微前倾的幅度——这是他高度专注、思维急速运转时的习惯性姿態。而他唇角那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微弯起的弧度,则代表了他的满意。 聂建仪太了解程征的“標准线”。多少国际知名事务所的大师,带著眩目的履歷和概念前来,都曾在那条无形的標准线前折戟沉沙。而眼前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女设计师,竟然……做到了。 一种混合著震惊、不甘与尖锐危机感的情绪,在她胸腔里窜起。 “南设计师,很会提炼概念啊,中国版的『硅巷』,你也未免太好高騖远了?” 这是极具攻击性的定论,也是聂建仪对新人设计师的下马威。 南舟不卑不亢,答道:“『求其上者得其中,求其中者得其下』。这样的定位,不是好高騖远,而是『求其上』,是华徵集团联合政府打造更新样板的决心和勇毅,对这片土地、对未来將生活於此、工作於此的人,最基本的责任。” 呵,这马屁拍得,连聂建仪都觉得舒服。 但,话锋一转,“理想很丰满,標杆或是样板,需要现实的、坚实的財务支撑和法律框架来托举。” 她的矛头直指南舟方案中最具突破性,也最脆弱的部分: “所谓的『產权合作』模式,听起来美好,但在国內缺乏大规模成功先例。法律结构之复杂,权益界定之模糊,执行中可能產生的纠纷,都是极高的隱性风险,这是其一;余庆戏台所谓的『智能內胆』改造,技术投入巨大,且无先例可循。可靠性如何保障?维护成本是否可控?这些不確定性,都会直接拉高整体造价,让项目財务模型偏离健康轨道。华征也好,城投也罢,要对股东负责,股东要的是清晰可预期的回报,不是做慈善的。” 又来了。 程征捏了捏眉心,手指敲敲桌子,“聂总,產权合作是我一力推动的,设计师只不过执行我的意志。这个,我们上次会议就沟通过了。” “没有达成共识,不是吗?”聂建仪的质疑很尖锐,“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如果核心商业模式不成立,后面的所有美好设想,都是空中楼阁。” 所有的反对,此刻凝聚成这个最根本、最犀利的问题。 南舟感到手心微微出汗,她知道,这是无法迴避的一问。但她也不是没有准备。 “聂总问到了最关键处。的確,单纯看文化空间租赁或社区活动,很难盈利。但我们的盈利模式,是复合的、分层的,並且与『硅巷精神』吸引来的资源深度绑定。” 她快速操作,屏幕上出现一个简单的三层模型。 “基础价值:通过有吸引力的混合生態和独特的歷史空间,提升整个片区的品牌溢价和租金水平。吸引来的优质租户,这是基石。” “运营价值:项目会成立专业的运营平台,对戏台、四合院客厅等核心空间进行內容策划和运营。可承接高端发布会、品牌活动、会员制沙龙、文创產品开发、甚至与入驻企业联合孵化项目等方式,获取运营服务费和收益分成。” “第三层,也是最关键的——流量与资本价值。当这个片区真正成为一个吸引顶尖人才和创意、不断產生新故事和新连接的高地时,它本身就成了一个巨大的ip和流量池。由此带来的投资关注、品牌合作乃至后续轻资產管理和模式输出机会,才是更大的想像空间。华征要赚的,是这个生態未来成长的溢价和成为『城市更新运营商』的品牌红利。” 程征眼底的光芒,一点点凝聚、变亮。她不仅看到了问题,更试图构建一个系统的解答框架。虽然还不成熟,但方向清晰,击中了他內心的图景。 聂建仪沉默了几秒。南舟的回答超出了她的预期,没有空谈理想,而是构建了自洽的商业模型。 “那我倒要问问,投入多少,產出多少?何时可以达到收支平衡甚至盈利?你,敢不敢立军令状?” 南舟:“……” 这个周期很长,没有人敢说具体的周期。聂建仪篤定了这一点,將南舟架在火上烤。 “聂总,”易启航的声音閒閒响起,他转动著手里的笔,“关於戏台,我插一句。发布会场地之所以选在那里,首先是因为——这改造费,项目本来就迟早要花。现在把它用起来,不就是最大的节省和效益前置吗?如果您坚持认为戏台不合適,那我就得启动备用场地,十万预算能不能包住,我可不敢保证了。毕竟,好点的酒店宴会厅,光场租就不止这个数。” 程征常舒一口气,刚刚他特別担心,南舟被激將真的立下军令状。 易启航成功將话题转移了。 聂建仪正要继续施压。 “聂总,”易启航再次开口,这次他的语气少了几分隨意,多了些郑重,“关於盈利,我是个外行。但我知道一个简单的道理:业务线赚的利润是钱,但职能线——比如品牌、公关、设计——贏得的行业声望、社会口碑和长期软实力,难道就不是钱,不是另一种至关重要的资本吗?” 他身体前倾,目光诚恳而锐利:“一个能从自己土地上生长出来的、真实动人的故事线,其传播力和说服力,胜过买来的一百篇通稿。我们现在筹划的,或许不能立刻体现在当期財报上,但它能为华征,为这个项目,贏得比金钱更宝贵的信任基础和未来空间。这笔帐,是不是得从更长远的维度来好好算一算?” 如果不是有人在,南舟真的想和易启航击掌相庆,这刀补得太好了。 聂建仪沉默了片刻。她能感到,会议室里的风向在微妙变化。南舟给出了方向,易启航提供了价值角度的支撑,而程征…… 她的目光转向主位上的男人。 程征一直沉默地听著,此刻终於抬起手,止住了可能继续的爭辩。 “关於產权合作模式是否可行,需要在未来实践中测试。下一步,应该聚焦於此:成立专项小组,聘请顶尖律所,儘快拿出產权合作法律框架草案;戏台的技术方案,除了那些黑科技,其他的动工吧,別耽误了发布会。一切都要推进起来。” 会议最终在程征对后续工作的部署中结束。但聂建仪知道,第一回合,她没能拦住。 心底一个念头,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坚硬:这个设计师,不能留。 第93章 开始围猎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93章 开始围猎 会议结束的次日,聂建仪便展开了行动。在城投旗下的一家高端茶舍,她约见了易启航。 易启航准时抵达,穿著休閒西装,没打领带,神色从容。 “聂总,地方选的很雅致啊。”他頷首落座。 聂建仪微笑斟茶:“易总编是见过大场面的,自然不能隨便咯。昨天会上表现亮眼,资源整合,价值重塑,观点犀利。我印象非常深刻。” “聂总过奖。混口饭吃,总得有点看家本领。”易启航端起茶杯,没急著喝,目光落在氤氳的热气上。 “华征这个项目,水很深。”聂建仪语气放缓,“有时候才华用对了地方,事半功倍;用错了,或者被不该有的『情怀』拖累,就可惜了。” 她抬眼,目光带著无形的压力:“区城投旗下,每年有不少品牌推广、活动策划乃至长期顾问的需求。以前多是交给那些关係硬、但创意老套的4a公司。我觉得,是时候换换思路了。我欣赏有想法、有执行力的人。聪明人,该把能力用在最能实现价值、获得回报的地方。” 招揽之意,已近乎直白。 易启航放下茶杯,瓷器轻响。他笑了笑,没有受宠若惊,反而有种瞭然:“谢谢聂总赏识。不过我这人有反骨——甲方用我,我就得做到最好。用我而不採纳我的意见,这样的合作不会长久。” 聂建仪细眉微挑:“成年人的世界,观点有时需要为现实让路。甲方付了钱,买的是你的服务和执行力。至於用不用你的意见,那是甲方的考量。” 易启航直视她,眼神里没有惧意,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疑惑:“聂总,那明明是您在跟钱过不去。付了钱,却不採纳能带来最大价值的意见,这钱花得冤枉。我的价值就在於我的判断能帮甲方贏更多。如果甲方只想买个听话的工具,市场上便宜的执行公司很多。” 他把“工具”和“便宜”咬得略重。 聂建仪笑容淡去。易启航这样的人,要么收服,要么让他认清现实。既然直接招揽不成,或许可以换个方式。 “易总编很有个性。”她重新端起茶杯,语气放缓,“不过,你昨天力推的那个『新京剧』创意,风险很大。政府领导在场,搞不好就是一场闹剧。我很难支持。” 易启航眼神微动,捕捉到了她话里的鬆动。 “聂总,正因为它风险大,才更值得一试。” “哦?”聂建仪挑眉。 “您给我拋橄欖枝,看中的是我的能力。那何不就用这个最有爭议的案子,来验证我的能力到底值不值得您青眼?” 易启航语速平稳,却带著一种令人信服的力度,“如果这场『新京剧』能成功——我指的不仅是现场效果,更是后续的传播声量、行业討论、乃至对项目形象的提升,那就证明我的判断和执行,配得上您未来更大的项目和雄心。”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如果真的搞砸了,那说明我不过如此,不值得您多看一眼。而对华征来说,这只是一场发布会的小插曲,有您和程总坐镇,大局不会受影响。” 聂建仪沉默地转动著茶杯。易启航的话,確实戳中了她某种心理——如果易启航真能把这个“险棋”走活,那证明他確有非凡之力,值得拉拢;如果失败,她也乐见其成。 “你很自信。”她终於开口。 “我对事不对人。”易启航说,“而且我有信心把它做好,因为它背后有真实的需求。” “好。”聂建仪放下茶杯,做出决定,“易总编,记住你今天的话——如果它成功了,我会认真考虑我们未来的合作。如果失败了……” “那我自动消失,绝不纠缠。”易启航接得乾脆。 聂建仪的第二个约见对象,是季致远,地点选在私房菜馆包间。 季致远略显侷促。聂建仪態度温和,閒话家常,提及他去年晋升时自己父亲的“举手之劳”。季致远连连道谢。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酒过三巡,聂建仪话锋一转:“『织补项目』按南设计师的方案,你们工程部的担子不轻。” 季致远含糊应和:“是,精细化改造,更费神。” “那个南舟很有想法。”聂建仪似不经意,“和我说说她。” “年前程总去纽约考察,南设计师作为合作方一起。”季致远筷子一顿:“很投程总的脾气。” 他们一起考察?聂建仪咂么这句话。 “年轻人有闯劲是好事。不过工程上的事,讲究扎实、可控。以后你们打交道,该关照的多关照,我和我父亲自然也会对你多关照。” 季致远后背渗出冷汗。他听懂了——“关照”南舟,在工程环节上“严格把关”。回报是聂家父女的“记得”。 他放下茶杯,声音压低:“夫人放心,工程上的事,我们一定严格按照规范执行,確保质量安全。不该有的风险,绝不会放过去。谢谢……夫人提点。” 最后那个久违的称呼,他叫得生涩,却表明了立场。 聂建仪满意地笑了。 * 傍晚,华征楼下咖啡馆。 卫文博提前到了。聂建仪几乎踩著点来,没寒暄,直接点了美式。 “据我所知,你老板眼光高,南舟这么年轻的工作室,怎么入得了他的眼?”她搅拌咖啡,目光落在卫文博脸上。 卫文博回答得体:“程总看重专业匹配和理念契合。南设计师在老旧社区改造方面有独到见解。” “只是专业匹配?”聂建仪追问,“我听说程总私下对她颇为照顾,去纽约都带著她。” “程总和南设计师一直是专业工作交流。”卫文博滴水不漏。 聂建仪换了个角度:“就算理念契合,选一家毫无背景的新工作室,风险不小。程总做事周全,应该还有別的考量吧?” 她紧紧盯著卫文博的眼睛。 卫文博沉默了几秒。这个迟疑被聂建仪精准捕捉。 “卫助,跟了程总不少年,该知道什么该说。”聂建仪声音放柔,却更具压迫,“我只是好奇。万一这位南设计师背后有我们不知道的牵扯,早点了解,对大家都好。” 卫文博像是经过权衡,压低声音道:“聂总,具体的我不清楚。但好像……听程总偶尔提过一句,南设计师是程总叔叔的忘年交。是老先生……推荐的。” “叔叔?卖板材的程淮山?” 聂建仪端著咖啡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程征这位亲叔叔,是程征创业时最大的支持者和引路人。他的意见,程征几乎从不违背。 南舟……竟然是程淮山的忘年交?还是老先生亲自推荐的? 这个背景,远比她猜测的所有结果都更具分量。 送走卫文博,聂建仪独自坐在渐暗的咖啡馆角落,指尖冰凉。 聂建仪拿出另一部手机,拨通了一个存储名为“k”的號码。 电话很快接通,那边没有声音。 聂建仪的声音压得很低,冰冷清晰: “七天时间。我要南舟所有的资料,从出生到现在。重点:她是怎么认识程淮山的,什么时候,什么场合,交情多深。” “细节,越多越好。钱不是问题。” 对方沉默两秒,沙哑男声传来:“明白。” 电话掛断。 聂建仪望向窗外华灯初上的城市。霓虹闪烁,车流如织。 无声的围猎,已经开始。 第94章 没出息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94章 没出息 雨滴细密地敲打著车窗,將四九城傍晚的街景晕染成一片流动的灰黄。 程征靠在后座,闭著眼,指尖按著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刚结束与一位关键领导的会面,谈话间机锋暗藏,每句话都得在心里掂量。疲惫如同这暮色,沉沉地压下来。 手机在掌心震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屏幕上是卫文博发来的微信:“程总,聂总下午私下找了我,有问起,南设计师是如何入了您的眼。” 程征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片刻,捏著眉心的力道重了些。 “你怎么回的?”他打字问。 “我的答案是理念和专业匹配。”卫文博回復很快,“聂总似乎不甘心,还追问了纽约之行。我搬出了您叔叔,说是老先生推荐的忘年交,这才算结束对话。” 程征的额角猛地一跳。 眼底掠过一丝冰冷锐利的光,像暗夜里骤然出鞘的刀锋,瞬间又隱没於深潭。他解锁手机,划开备忘录,里面静静躺著一条尚未发送的草稿:“匯报辛苦了。明晚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指尖悬在刪除键上,最终按了下去。 文字消失,像从未存在过。 是的,这次南舟的匯报,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她站在台上,目光清亮,言语间构建的已不止是空间,而是一个完整的、有生命力的商业生態模型。她在成长,已经超出了一个设计师的职责,站到了全局的棋盘上。 他欣赏她,甚至不止于欣赏。他想让她知道,她的思考被听见,被珍视。他想在一个没有甲方乙方標籤的场合,告诉她:舟,你做得很好。 可现在看来……聂建仪的动作比他预想的更快,也更直接。她开始探寻南舟的“来歷”,这绝不仅仅是好奇。搬出叔叔这个挡箭牌,暂时堵住了追问,却也把南舟推到了一个更微妙的位置。 任何超出工作关係的接近,此刻都会变成射向她的箭。 他给卫文博回復,字句简洁:“文博,你跟了我多久了?” 卫文博今年三十二,看起来却像二十七八,天生一张显年轻的脸。他毕业就进了华征,从项目基层做起,能走到程征身边担任贴身助理,有机缘,更有拼死拼活熬出来的能力和眼力。跟在他身边,整整五年了。那五年,涵盖了华征最艰难的时刻,资金炼紧绷,项目停滯,內外交困。 也正是在那时,聂建仪选择了“及时止损”,协议离婚,划清界限。卫文博全程目睹,对那位前老板娘,实在生不出什么好印象。 “程总,您对我的栽培,我始终记得。”卫文博回得郑重。 程征看著这句话,眼底寒意稍融。“你的能力远超一个助理。公司正在转型,战略投资部是未来核心。我需要绝对信任且懂我思路的人去那里打下根基,盯住最重要的『织补项目』及未来的城市更新赛道。岗位调动令近日会由人事部下发。” 卫文博盯著这行字,心臟狂跳了几下。他用力握了握拳,对著空气无声地做了个“fighting”的动作,深吸一口气,才稳住声音回覆:“谢谢程总。我一定不负所托。” 在聂建仪面前守住该守的,在老板面前体现该有的价值,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 同样笼罩在春日细雨中的,还有城市另一端的华徵集团某会议室。 只是这里的气氛,与程徵车內的凝滯截然不同,透著一种尘埃落定的鬆弛和隱约的兴奋。 易启航带著刘熙、泡麵,与梁文翰率领的华征营销策划部团队,开了个气氛融洽的见面会。 梁文翰亲自给易启航倒了杯茶,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嘆服:“启航啊,我是真没想到,你做到了。连那个『新京剧』的创意,也被上面通过了。” 他摇摇头,语气复杂,“这人啊,有时候就得敢想敢干。活该你赚钱。” 易启航接过茶,笑得谦逊又妥帖:“梁总言重了。以后在您手下討生活,还指望梁总多多关照。” “得了吧!”梁文翰摆手,半开玩笑半认真,“连聂总都特別『关照』的人,我这儿可不敢怠慢。你这算是在华征找到乘凉的大树嘍。” 会议在敲定初步排期和沟通机制的流程中结束。人群散去,易启航快走两步,勾住梁文翰的肩膀,动作熟稔地递过去一个硬盒香菸。 “梁总,梁哥,”他声音压低,带著男人间心照不宣的笑意,“有点小事儿,跟您请教请教。” 梁文翰掂了掂那盒烟的重量,心领神会,顺势和易启航走到走廊尽头的吸菸区。“想问什么?直说。” 易启航姿態放鬆,像是隨口閒聊:“我就是好奇,『织补』这项目,盘子这么大,牵扯又深。程总和聂总……两位神仙,在这项目上,是怎么个……合作法?”他问得含蓄,眼神却透著精明。 梁文翰瞥他一眼,笑了:“你小子,门儿清啊。” 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能拿下这个项目,聂总那边的关係,肯定是关键敲门砖。但程总的手腕、魄力,还有华征以往做复杂项目的履歷,也是上面看重的原因。硬要分,一半对一半吧。聂总那边代表政策和资源,程总这边代表执行和落地。” 易启航点头,表示理解。他像是隨口感慨:“唉,这夫妻离了,还能坐在一起共事,这份心胸和气度,一般人真做不到。” 梁文翰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易启航一眼,用手稍稍遮著嘴,声音压得更低:“我听私下传……聂总那边,好像有意復婚。当然,也只是听说。这种层次的事,能走到哪一步,谁又说得清呢?” 復婚?! 易启航勾肩搭背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外滩那个夜晚的画面,毫无预兆地刺入脑海——迷离的灯光,潮湿的江风,攒动的人头,以及人群中,那个男人隔著黑色口罩,低头吻向她的瞬间…… 原来……不只是前妻。 还是可能“复合”的前妻。 一股说不清是冰凉还是酸涩的激流,猛地窜过脊椎。 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自然地笑了笑:“那是,大佬们的事,咱们跟著项目走就对了。谢谢梁哥指点。” 回到自己团队那边,刘熙正在收拾电脑。泡麵笑著打趣:“熙哥,魂不守舍的,又想某人了?” 刘熙耳朵微红,瞪他一眼。 易启航走过去,拿起车钥匙:“刘熙,走了,顺路送你一程。” 刘熙连忙摆手:“老大,不顺路不顺路,我……我要去趟创邑空间。” 易启航挑眉,伸手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他的脑门:“你小子,早就不是派驻那边的外包人员了,怎么还『乐不思蜀』呢?” 泡麵在一旁起鬨:“这叫身在曹营心在汉!” 刘熙揉著额头,有点著急,又带著点难得的认真:“我去跟闪闪说一声,『新京剧』的方案通过了!你是没看见,她为了打磨那个剧本,查了多少资料,改了多少版,付出多少心血。我想……第一时间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易启航看著他眼里那簇亮光,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他“嘖”了一声,拖长了音调:“哦——这样啊。我说你小子最近怎么总往那边跑……” 他故意停顿,看著刘熙脸颊越来越红,才慢悠悠道:“行吧,一起去创邑空间。正好,我也去看看清欢。这丫头最近又不理我,也不知道按时吃饭没有。” 有个妹妹真好。十全十美的藉口。 他心里暗骂自己一声:易启航,明明想去看人家,还要给自己找个藉口,你可真够没出息的。 第95章 小鬼难缠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95章 小鬼难缠 春日的暮色透过创邑空间巨大的玻璃幕墙,將中庭染成一片柔和的琥珀色。易启航和刘熙刚走进来,就撞见了准备下班的王妍。 “哟,启航来啦?”王妍眼睛弯起来,“你们天天往这儿跑,知道的说是合作伙伴,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在这儿安营扎寨了呢。乾脆租个工位得了!” 易启航脚步一顿,目光瞟向身旁提著打包袋的刘熙。 “我倒是想租,”易启航转向王妍,耸耸肩,“就怕我妹妹拿刀砍我。小孩子要自由要独立,天天搁我眼皮子底下,亲兄妹也得处成仇人。” 王妍哈哈笑起来:“妹控实锤!不过总有一天,妹妹会明白的。有个这么护著她的哥哥,是多少人求不来的福气。” 笑声未落,易启航一抬眼,看到开放式办公区玻璃门边,易清欢不知何时站在那里。她穿著米白色针织衫,头髮松松挽著,眉眼清冷。 易启航快走几步迎上去:“清欢,下班了?我正好路过,带了点吃的……”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易清欢声音清清冷冷的:“你想来就来,想租就租,老拿我当什么挡箭牌?”她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办公区工位,“我怎么会有这么怂的哥?” 话里有话。 易启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妹妹长大了,心思玲瓏剔透,什么事都瞒不过她。 可感情的事,从来不是一厢情愿。 他搓了搓脸,换上兄长的口吻:“行行行,我怂。走走走,先吃饭。” 进到办公区,气氛热闹起来。刘熙把几个精致打包盒摊开,香气四溢。 於默推了推眼镜凑过来:“熙哥一来就有口福啊!” 苏晓笑嘻嘻地瞄了一眼正在整理资料的林闪闪:“那也得看是沾了谁的光呀——” 林闪闪脸颊緋红:“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被荣升为“哥”的刘熙脊背挺直了些,耳根发红。他一边拆包装一边清清嗓子:“闪闪,好消息,『新京剧』和戏台改造方案,聂总那边拍板,都过了。” “真的?!”林闪闪眼睛瞬间亮了,“太好了!” 她隨即疑惑地眨眨眼,“咦,聂总拍板的?为什么不是程总?” 刘熙解释:“『织补项目』是华征和区城投合作的,聂总是城投副总,话语权很重。航哥就是从聂总那儿得到的第一手消息。” 易启航端著水杯,状似无意地抬眼,目光掠过南舟。 果然,听到“聂总”两个字时,南舟握著滑鼠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那是下意识的警觉。 这时,易清欢蹙了蹙眉,用手在鼻子前轻轻扇了扇:“熙哥,今天买的餐味道好大。你们去那边餐厅吃吧,別弄得整个办公区都是味儿。” 那间小餐厅相对独立。 转眼间,这片区域安静下来,只剩下南舟和还站在原地的易启航。 易清欢走在最后,轻轻带上了玻璃门,回头看了哥哥一眼。易启航莫名读出了一点“我只能帮你到这儿”的意味。 他在心里默默给妹妹竖了个大拇指。 神助攻。 空间骤然安静。夕阳的光线斜切过南舟的工位,在她侧脸镀上金边,也让她眼底的疲惫无所遁形。 易启航走过去,在她旁边的空工位坐下。 “匯报很精彩。”他开口,声音不高,“我出来时,在电梯里听到华征的人在议论,说没想到你能把商业模式讲到那个份上。” 南舟扯了扯嘴角,目光仍停留在屏幕上:“被逼到那份上了,总不能一直只谈情怀。” “聂总那边,”易启航顿了顿,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她后来没再单独找你吧?” “没有。”南舟摇头,转过椅子正面看向他,“她找你了?” 易启航“嗯”了一声,视线移开,落在她电脑屏幕上。 “戏台的技术方案,坤总那边给的东西,落地难度大吗?”他换了个话题。 “挑战不小。”南舟眉头微蹙,“方向很前沿,细节需要反覆磨合。” “程总压力应该很大。”易启航声音平稳,“『產权合作』是开先河的事,没有成熟路径。內部反对声不会小,他能顶住压力推进,不容易。” 南舟点点头,想起会议上唇枪舌战和风险提示。“是啊,希望我们做的这些,能真正帮到他。” 易启航看著她垂下眼帘时睫毛投下的阴影。那阴影里,有疲惫,有担忧,或许……还有一丝他不愿深究的、属於另一个男人的牵掛。 他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那句在舌尖盘旋了许久的话,几乎要衝口而出—— 南舟,你知道聂建仪注意到你了吗? 你知道“產权合作”这条路,前面有多少明枪暗箭吗? 你知道……那个人身边的位置,从来就不只是两个人的事吗?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现在说这些,算什么?以什么立场?提醒?警告?还是……不甘? “聂总的身份特殊,影响力不容小覷。”他再次开口,声音更沉了些,“虽然项目落地主要是华征在做,但谁知道底下的人都是谁的关係,什么立场?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未来方案推进,尤其是工程审批、验收这些环节,可能不会太容易。你自己要小心。” 南舟看著他。这话说得克制,但她听出了里面的盘根错节。 “我知道。”她点点头,“谢谢提醒。坤总那边,也麻烦你多沟通。技术落地离不开他的支持。” “应该的。”易启航站起身,拿起外套,“项目需要。” 他没再说別的,转身朝小餐厅走去。背影高大,肩线平直,却莫名透出一种孤直的意味。 南舟看著他离开,心里掠过一丝细微的异样。她摇摇头,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大概是最近太累了。 南舟没想到,易启航的话,应验得很快。 她才接到通知,戏台改造方案將启动执行,隨之就收到工程部季致远助理髮来的消息,召开会议。 “南设计师您好,关於余庆戏台改造方案执行启动事宜,季部长定於今天上午十点,在华徵集团三楼第二会议室召开紧急协调会,请携带完整施工图及技术节点详图准时参加。收到请回復。” 正规情况下,开会都要提前沟通,鑑於当前节点紧急,可能时间还要缩短。但马上通知开会,一个小时就要到场的,这不符合正规流程。 易启航的话,犹在耳边。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无论如何,戏台改造是重中之重,和工程部的交道必须打。季致远是实权人物,未来的施工配合、节点验收,都绕不开他。南舟还是带著於默和苏晓去了。 但因通知得急,加上路上堵车,还是迟到了。 季致远转著手里的笔,脸上凝成一块冰,“南设计师你迟到了一刻钟。织补项目是程总寄予厚望的项目,南设计师既然接下了设计的工作,就请隨时在线,隨时反馈,隨时配合。毕竟,当下这个市场,不是哪个项目都付得起这么高的月费,不是吗?” 第96章 职场周旋法则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96章 职场周旋法则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季致远最后那句话冻住了。 於默的脸涨得通红,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滚圆,苏晓紧紧攥著笔记本边缘,指节都发了白。 只有南舟,脸上还掛著进来时那抹淡淡的笑意。她就站在桌边,迎著季致远审视的目光。 “季部长说得对,华征的確是业內知名的好甲方。”南舟开口,声音清亮,没有半点被斥责的慌乱,“是我疏忽了。毕竟是內城,路上堵得厉害,耽误了您和大家的时间,实在抱歉。” 她先认错,把“迟到”的由头揽到自己身上。 季致远鼻腔里“嗯”了一声,面色稍霽。他喜欢这种姿態。 “不过,”南舟话锋轻轻一转,依旧笑著,“季部长,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季部长工作认真负责,效率至上,这在整个华征都是有口皆碑的。”南舟先送上一顶高帽子,千错万错马屁不错,“我们做乙方的,能跟您这样的领导对接,是运气,也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季致远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扯了扯。 “但是呢,”南舟嘆了口气,像是推心置腹,“有时候流程上如果卡得太紧,比如像今天这样临时通知、马上开会……传出去,不知道內情的,恐怕会误会季部长您……是不是有意为难乙方?” 她顿了顿,看著季致远微皱的眉头,继续轻声细语:“我这边当然是无所谓的,全力配合甲方是分內事。可要是落到外界人耳朵里,说您季总苛待合作伙伴,不够大气,那对您的名声,总归是不太好。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她声音柔和,字字句句却像软钉子。 季致远转笔的手停住了。 他盯著南舟,心里那股刚刚被捧起来的舒坦劲儿,掺进了一丝別样的滋味。 这女人……话里有话啊。 表面上是在为他著想,实际上却点出了“流程不合规”。偏偏她还摆出一副“我完全是为您考虑”的姿態。 “咳,”季致远清了清嗓子,语气缓和了些,“项目时间紧,任务重,特殊情况特殊处理。以后注意提前沟通。坐吧,说正事。” 第一回合,南舟没硬顶,却也没吃亏,轻巧地把问题点明,还让季致远不好再借题发挥。 於默和苏晓暗暗鬆了口气。 会议进入正题。季致远开始对戏台改造方案,尤其是那套“科技系统”发难。 “概念方案,会上是过了,听著也挺唬人。”他敲著南舟提交的说明,“但执行起来呢?可靠性怎么保证?用久了会不会坏?维护谁管?还有那些感应啊、音响啊,听著就悬乎,施工起来麻不麻烦?万一中间出了岔子,影响了工期,南设计师,你们负得起吗?”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南舟早有准备。她不慌不忙,调出几份补充资料——有网上找的类似应用案例简述,初步的可靠性分析,还有一份关於后期维护的合作意向框架。 “季部长的担忧非常实际,我们將提供一整套服务方案,包括技术方运维。” 她给出的不是空头支票,而是有步骤、有协作方的解决方案框架。 然而,季致远要的不是“框架”。 他听完,绷著一张脸:“工程上的事,不是靠建议和探討,要的是能马上落地、可执行的方案。你这些,太虚。细节需要深化,立刻、马上。这样吧,明天上午,还是这个时间,上会討论。” “明天上午?”於默没忍住,脱口而出,“季部长,这时间也太紧了吧?一套完整的工程深化,正常流程至少需要一周……” “正常流程?”季致远打断他,目光锐利地转向於默,又落回南舟脸上,带著讥誚,“南设计师,这就是你手下人的態度吗?现在外面多少设计院接不到活,排队等著裁人,等著倒闭。你们能有华征这样的大客户,不说心怀感恩,起码也该珍惜机会,好好表现吧?工作才刚开始,遇到点挑战就开始推脱,这是你们该有的態度吗?” 帽子扣得很大。 於默的脸更红了,还想爭辩,南舟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下。 南舟抬起头,脸上那抹笑容依旧在,只是眼底的温度淡了些:“季部长说得对,既然工期要求这么紧,那我们就通个宵,熬个夜,克服困难,一定完成。明天上午,我们会带著深化方案过来。” 季致远心里那点得意又冒了出来。对付一个初出茅庐、有点才华就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女人,还不是手拿把掐? 他挥挥手:“行,那就这样。散会。” * 回到创邑空间,苏晓说了事情经过,大家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南师姐,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一进工作室,苏晓就忍不住了,“那个季部长,他就是故意刁难!” 於默推了推眼镜,语气沉重:“为了表现『权威』而浪费资源,毫无效率。” 林闪闪和易清欢听了,也气得不行。 南舟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著。她忽然想起了初见易启航的情景。他曾经用ai快速生成一份敷衍的报告,还说那是“高效利用工具”。 当时她觉得那是对专业的褻瀆。可现在…… 她转过身,看著眼前几张年轻、气愤又带著迷茫的脸。 “於默,苏晓,”她开口,声音平静,“你们觉得,季致远真的指望我们明天能拿出一套完美无缺的深化方案吗?” 两人一愣。 “他当然不指望。”南舟自己回答了,“他要的,只是一个『態度』。一个我们服软、听话、被他驱使著团团转的態度。他要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在这里,谁说了算。” “那我们……”苏晓迟疑。 “既然他要態度,我们就给他態度。”南舟走回工位,打开电脑,“你们俩,不用加班熬夜,就把我们现有的方案,开头结尾重新包装下,格式做得漂亮点,明天提交。” 於默和苏晓目瞪口呆。 “南师姐,这……这不是糊弄吗?”於默有点结巴,“朱教授一直教我们,做设计要扎实,要负责任……” “是对项目负责任,还是对某个人的无理要求负责任?”南舟反问,语气依然平静,却有种穿透力,“我们现在做的,是在资源、时间被恶意挤压的情况下,一种止损的策略。把有限的精力,用在真正需要攻克的关键问题上,而不是消耗在这种无意义的『服从性测试』上。” 她顿了顿,想对易启航说一声:干得漂亮。 於默和苏晓对视一眼,虽然仍有困惑和不安,但看到南舟沉静篤定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 他们隱约感觉到,这是踏入真实职场的第一课,无关书本上的理想,而是关於生存与周旋的智慧。 * 第二天,那份“华丽”的深化方案,果然让季致远挑不出大毛病。他皱著眉翻了半天,指了几处格式问题,算是“通过”了评审。 南舟知道,麻烦绝不会就此结束。 果然,没过两天,戏台外围刚搭起脚手架,季致远的电话就追来了。 “南设计师,你现在能不能立刻来工地一趟?施工遇到点问题,需要你现场协商。” 南舟正在和团队推敲谭家四合院的方案细节。她对著电话,语气平稳:“好的季部长,我大概一小时后到。” 掛了电话,林闪闪就嚷起来:“又来了!肯定又是故意找事!” 南舟开始收拾东西:“他是甲方工程负责人,叫设计师去现场,名正言顺。” 不过创邑空间到银鱼胡同三站地铁,南舟游刃有余。 一小时后,南舟赶到余庆戏台工地。 现场尘土飞扬。季致远的助理等在临时板房门口,递给南舟一套沾著灰土的工作服和一顶安全帽。 南舟看著那套脏兮兮的衣服,眯了眯眼,接了过来。 看到南舟就这身打扮进来,季致远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这个女人,能屈能伸啊。 问题“解决”了。南舟回到创邑空间,季致远的电话又来了。 “南设计师,关於项目管线材质和防火要求,你能不能再来一趟?我们现场对著材料样本再確认一下。” 创邑空间里,几个年轻人心態都快崩了。 “这还有完没完?上午一趟,下午又一趟!半天就没了!”苏晓气得直跺脚。 “他就是故意的!消耗我们的时间!”於默也握紧了拳头。 南舟拢了下头髮,反而笑了笑:“我觉得,姓季的作妖,这才刚刚开始。” 她看向眾人:“接下来几天,我居家办公。银鱼胡同离工地近,他再叫,我过去也方便,你们按原计划推进其他工作,不要受干扰。” “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啊!”林闪闪急道。 “当然不能。”南舟眼神沉静,“是人,总有弱点。他如果天天让我跑工地,盯著这些细枝末节,那么……工地但凡有什么猫腻,也逃不过我的眼睛。只是需要时间和契机。” 易清欢抬起头,轻声说:“我回头在网上仔细查查这个季致远的公开履歷,还有华征工程部过往的项目……” 林闪闪眼睛一亮:“对!我也可以发动一下胡同里的老邻居们,打听打听施工人员,有没有什么流传的『故事』。” 南舟看著眼前这群迅速从愤怒转为积极谋划的伙伴,心里那点烦躁,渐渐被一股暖流取代。 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97章 最了解你的人,是你的对手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97章 最了解你的人,是你的对手 白露没想到,有一天会接到城投聂总的电话。 她亲自邀约,地点选在一家她只听说过却从未踏足过的会员制茶室。 推开厚重的木门,沉香与檀木的气息扑面而来,侍者引著她穿过幽静的庭院,水声潺潺,锦鲤在池中曳尾。 聂建仪已经在了。她坐在临窗的位置,穿著浅杏色的羊绒衫,正低头看著茶艺师点茶。阳光透过雕花木格,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静謐得像一幅古典画。 “聂总。”白露上前,笑容得体。 聂建仪抬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隨即漾开恰到好处的笑意:“白设计师,请坐。路上辛苦了。” 寒暄落座,茶艺师奉上茶盏。 白露抿了一口,她不懂茶,只觉得舌尖是极淡的花香,回甘悠长。 她见过不少甲方,有財大气粗的开发商,有精打细算的私营业主,也有端著架子的国企领导。 但聂建仪不同。她身上有种沉淀过的、不动声色的力量,像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看不清深浅。 “去年『地產奥斯卡』最佳设计师,”聂建仪放下茶盏,声音温和,“年轻有为,作品我看过几个,很有想法。” 白露心知肚明,那个奖项含金量几何。不过是开发商的自娱自乐,花钱买个奖,设计师便也跟著沾光。不过,这就不足与外人道了。 她微笑:“聂总过奖。一个好项目会成就一个设计师,首先还得是项目本身够好,平台够硬。” 这话接得漂亮,既谦虚,又把球拋回给聂建仪,暗示自己愿意参与的前提是项目值得。 聂建仪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欣赏。她身体微微后靠,目光投向窗外庭院里的一株树。 “营缮设计事务所……也算行业翘楚了。”她像是隨口提起,“果然从那出来的,都是个顶个的精英。” 白露心头一跳。 这分明话里有话。 她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盏,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聂总还认识其他从营缮出来的同行?” 聂建仪转回视线,看著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对,有个叫南舟的?正在做我们一个项目。” “南舟”两个字像一根针,猝然刺破茶室静謐的空气。 白露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不轻不重的“哼”。 儘管她立刻调整了表情,但那瞬间的失態,没有逃过聂建仪的眼睛。 “k”提供的资料上说,白露,南舟的“宿命之敌”。 果然。 “怎么?”聂建仪端起茶盏,氤氳的热气模糊了她镜片后的眼神,“白设计师……另有想法?” 白露深吸一口气,迅速整理好表情,露出一个略显无奈的笑容:“都说同行相轻,如果我说了她什么不好,只怕聂总您对我的人品也要打个问號。所以,不说也罢。” 以退为进,还顺手立了个“有职业操守”的人设。 聂建仪心里冷笑,面上却愈发温和:“我很欣赏你的坦诚。事实上,对於那位南设计师拿到这个项目的方式……我个人是不太认同的。更何况,她的专业能力是否真的撑得起这么重要的更新项目,我也持保留態度。” 她顿了顿,目光诚恳地看著白露:“只是,想要说服其他合伙人换掉她,总得有站得住脚的理由,要有真凭实据。”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图已经昭然若揭。 白露的心臟怦怦跳起来。聂建仪邀请她时,提到的正是更新项目。 如果……如果她能挤掉南舟,甚至取而代之…… 即使不能立刻上位,只要能扳倒南舟,也足够让她心头那口憋了多年的恶气,畅快淋漓地吐出来。 “不管愿不愿意承认,”白露开口,声音放轻了些,带著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设计界,尤其大型公建项目和高端豪宅地產领域,仍然是个男性话语权占绝对统治的地方。您看看四九城近十年评出的『十大豪宅』,九个主创设计师都是男性。但我们女性设计师,也有自己的独特优势,聂总,我想您一定懂的。” 聂建仪“哦?”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態,眼神里却透著恰到好处的疑惑:“我不太懂。如果单论外在条件,南设计师似乎……还不如白设计师你出眾?” 这话既是试探,也是恭维。 白露果然受用,嘴角的笑意深了些,眼波流转:“聂总,这就是她的『高明』之处了。不然,像陆信那样在业內小有名气、心高气傲的建筑师,当初怎么会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对她死心塌地呢?” “陆信?”聂建仪適时地露出一点好奇。 这个名字她確实有印象,是在哪里? 哦,对了,一次晚宴上,景秀地產江建设带了女儿和准女婿出席,期间还给她塞过名片。 聂建仪对年轻人没什么兴趣,也没注意,现在想来,那个陆信应该皮相不错。 否则,怎么能折下南舟和江建设的女儿两朵花?连眼前这位设计师提到他时,都能咬牙却齿,情债怕是不少。 “对,我们以前共同服务过一个项目,有些交集,后来独立做事务所了。”白露语气隨意,却字字斟酌,他没提的是,陆信最初能单干,靠的也是江建设。“才华是有的,就是……眼光不太好。” “后来呢?”聂建仪问,像在听一个无关紧要的八卦。 “分了唄。”白露摆摆手,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誚,“毕竟,哪个有真本事的男人,能长期忍受一个总要靠自己的关係和人脉去拿项目的女朋友呢?” 聂建仪端起茶杯,借著氤氳的热气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光。她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才抬眼看向白露: “这种事,当事人总不会拿喇叭到处喊。白设计师你……又是怎么得知的呢?” 白露对上她镜片后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心里没来由地虚了一下。但她迅速稳住,扯出一个略带讽刺的笑容: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聂总,我是她曾经的同事,也是她最直接的竞爭对手。有句老话说得好,有时候最了解你的人,恰恰是你的对手。我做人坦荡,看不惯她,也从不否认这一点。她那些手段,瞒得过別人,可瞒不过我。” 聂建仪轻轻“啪”地一声放下茶盏,声音不重,却在安静的茶室里格外清晰。她看向白露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讚赏”。 “坦坦荡荡,说得好。”她甚至轻轻鼓了两下掌,“我就喜欢和明白人打交道。” 话锋一转,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不过,据我所知,南舟中间回老家呆了三年。那她和那位陆建筑师,应该早就断乾净了吧?” 白露嘴角那抹讥誚的笑更深了,带著一种“你太天真”的意味。 “藕断丝连,聂总您信吗?”她压低了声音,“就算分了也能让男人魂牵梦绕,这就是她更高明的地方了。聂总恐怕不知道吧?就在几个月前,南舟那个刚成立、要什么没什么的小工作室,能参与到华徵集团西锣鼓巷那个精品酒店改造项目的竞標,就是陆信在背后牵的线,递的话。不然,您说,华征那样的大集团,凭什么看得上她?” 华征。 聂建仪端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直了一瞬。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像猫科动物锁定了猎物。 绕了这么大圈子,终於,碰到了她想听的关键词。 第98章 先礼后兵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98章 先礼后兵 季致远的电话再次打来时,南舟正在胡同口和於默、苏晓交代事情。瞥了眼屏幕,她示意两人噤声,接起时语气已换上恰到好处的恭敬。 “季部长?” “南设计师,你现在方便来一趟工地吗?”季致远的声音带著惯常的不容置疑。 “季部长,您不提,我也正想找您。”南舟声音带笑,透著一股轻鬆,“这些天跟著您跑现场,虽然脚不沾地,但真学到不少东西。很多施工要义,纸上谈兵一辈子也悟不到。”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所以,择日不如撞日。”南舟语气更诚恳几分,“我想请您吃顿便饭,一来感谢您指导,二来也有些细节想当面请教。咱们就去吃四九城最有特色的炙子烤肉,您看行吗?” 姿態放得够低,理由也给得足。 季致远在那边“唔”了一声,几秒后才道:“南设计师客气了。行,你定地方。” 掛了电话,於默皱眉:“南师姐,您还真请他?” “不仅要请,还得让他吃好喝好。”南舟收起手机,神色平静,“你们俩今天也辛苦了,晚上跟我一起去。记住,面上该有的礼貌一样不能少,心里怎么想,自己知道就行。” 於默和苏晓点头,脸上却藏不住憋屈。 季致远答应得爽快,心里自有算盘。酒桌从来是男人的主场,一个女设计师,到了推杯换盏的场合,还能翻天?既能折她锐气,又能让她钱包破费,何乐而不为? 他夹著公文包离开工地时,没留意几个胡同邻居拎著热乎的驴打滚、艾窝窝,笑呵呵地朝休息的工人们走去。 “师傅们辛苦了,尝尝咱四九城的特產!” * 张记炙子烤肉店正是热闹的时候。炭火气混著肉香扑面而来,每张桌子都“滋啦”作响,人声鼎沸。 张小川一眼看见南舟,嗓门洪亮:“哟!大设计师来了!里边请!” 南舟笑著应道:“小川,生意不错啊。” 张小川一边引座一边大声道:“托您的福!好多客人都是看了您小红书找来的” 季致远跟在后面,脚步微顿。小红书?他不由重新打量南舟。她走在烟火气里,姿態自然,倒像早就融进了这片嘈杂。 “南设计师和这儿居民挺熟?”落座后,季致远状似隨意地问。 “接到委託后,每家每户只要人在,我都拜访过。”南舟擦著手,语气平常,“住了几口人,有什么难处,对改造什么盼头,心里得有本帐。不然图画得再漂亮,落不了地,也白搭。” 她抬眼笑了笑:“华徵用我,大概就看中我这肯下笨功夫的劲儿。『织补』项目,补的不只是房子,更是人心。” 这话说得轻巧,却字字在理。季致远心头那点轻视,又散了些。 烤肉上来,啤酒满上。几杯下肚,季致远开始“打圈”。 “南设计师,这第一杯敬你,可得给面子,干了。” 於默端起杯:“季部长,南师姐酒量浅,我替她敬您。” “欸——”季致远手一挡,笑容淡了,“我敬的是南设计师,你替算怎么回事?不给面子,还谈什么请教?” 话里带著施压。 南舟却笑了,端起自己那杯满溢的啤酒:“季部长说的是。於默,心意我领了。这杯该我敬您,感谢您这段时间的『悉心指导』。” 说完,一仰头,乾脆利落地干了,杯底亮得一滴不剩。 季致远愣了一下,只好也喝了。预想中推脱扭捏的画面没出现,他心里那点猫捉老鼠的戏謔淡了。 南舟始终陪著,態度恭敬又不失分寸。看季致远渐卸心防,南舟示意下,苏晓藉故离席,用矿泉水瓶装了些高度白酒回来,悄悄兑进季致远的啤酒里。季致远的脸越来越红,舌头越来越大。 “南设计师,不是我说……”季致远打了个酒嗝,话多了起来,“你们女人搞搞软装,设计个小房子,也没什么大问题。但像『织补』这种大项目,牵扯多少部门、多少硬碰硬的技术?请个女设计师主控,像什么样子?到头来,还不是得靠我们老爷们儿殿后?” 话露骨又刺耳。於默脸色一沉,苏晓皱眉。 南舟笑容不变,又给他“满”上酒。 “季部长说得是,大项目確实考验人。”她语气诚恳,“所以我更佩服聂总。这么重要的项目,最后不还得聂总拍板?聂总是我们女性的楷模,有能力,有魄力。” “聂总?”季致远醉眼朦朧,嘴角一抽,嗤笑,“她?要不是托生了个好娘胎,有个好爹,能坐这位子?你真以为她有多大本事?” 南舟面露讶异:“季部长,这话……聂总的能力,大家不都有目共睹?” “有目共睹?呵……”季致远灌下那杯火辣辣的“啤酒”,酒精和怨气衝垮了堤坝,“南设计师,你还是太年轻。这项目內部山头林立,哪一关不得过关斩將似的,如履薄冰……都不容易啊!” 南舟適时露出深有同感和依赖:“季部长,不瞒您说,我真是战战兢兢。现在我想明白了,服气了!以后我就拜在您山头,和您一个战壕!您交个底,您到底是哪一派的?我好知道往后跟谁的步子走。” 这番“投诚”说得极其自然。 季致远被捧得晕乎乎,大手一挥:“派?我哪有什么派!公司好,我就好!” 他忽然压低声音,愤懣道:“奈何那个臭娘们!非拿我以前把柄要挟我!我他妈不得不照做!真他娘窝囊!” “臭娘们?”南舟心臟狂跳,声音更轻,“您说的是……?” “还能有谁?!”季致远瞪眼,“就那个嫌贫爱富!程总不顺时她跑得比兔子还快,赶紧离婚划清界限!现在看程总又起来了,项目做大了,她爹又有权,就想回来复合!两面三刀,口蜜腹剑,控制欲强得要命!不是她聂建仪,还能是谁?!” 话音刚落,苏晓在桌下用力按停手机录音。她强作镇定,快速將关键信息发到三人群里。 群聊瞬间炸了。 苏晓:“我的天!我本还以为请这瘟神吃饭太憋屈了,没想到舟舟姐打的是这算盘!” 林闪闪:“(震惊表情包)舟舟姐是有大智慧的人!釜底抽薪太牛了!” 易清欢:“舟舟姐在腹黑路上越走越远,我好兴奋,我好喜欢。” 林闪闪:“清欢你不对劲!不过……干得漂亮!” 易清欢:“录音保存好。这是关键证据。” 苏晓:“放心!清晰得很!季胖子这下完了!” 南舟得到答案,眼底冷光一闪,旋即被笑意覆盖。她冲苏晓眨眼。 收网了。 结帐后,南舟走出烤肉店。於默起身,半扶半架把醉醺醺的季致远送上计程车。苏晓也打车回学校。 晚风一吹,带著烟火气和凉意。南舟揉揉发胀的太阳穴,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程征的微信跳进来:“到胡同口来。” 她一怔,望向胡同口。路灯昏黄。她犹豫一瞬,迈步走去。 一辆黑色新能源轿车停在路边,车窗深色。副驾车窗降下一半。 车里没开灯,昏暗。程征侧脸隱在阴影里,只有路灯光勾勒出挺直的鼻樑和下頜线。他似乎很疲惫。 “上车。”声音低沉。 南舟四下扫了一眼,抿唇,拉开车门坐进去。 密闭空间放大无声的张力。清冽须后水气息混著极淡菸草味——他很少抽,除非压力极大。 “喝酒了?”他没看她,目光落在前方。 “嗯,一点。场面活。” 沉默几秒。 “不想喝可以不喝。”他声音听不出喜怒,“老季没太难为你吧?” 南舟心头微动。他果然听到了风声。 “我能应付。”她语气平稳,“如果喝点酒、说点好话,能推进工作,减少阻碍,我不介意。” 程征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微动。他转过头,在昏暗里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有审视,有深藏的波动,或许还有一丝未察的疼惜。 强悍的职场文化,大概也包含酒桌文化。虽然他一直都很不屑。 程征换了语气,更正式:“我把文博放到战略投资部了,主抓『织补』和城市更新赛道。他跟我多年,懂我思路,值得信任。” 他停顿一下:“以后项目推进,再遇到『非技术性困难』,或需要协调资源,可以直接找他。他会尽力帮你。” 这是一个明確信號,也是沉重承诺。 南舟在昏暗中心潮起伏。她转过头,认真看他隱在阴影里的轮廓。 “程总,”她斟酌词句,声音清晰冷静,“如果这是出於项目战略需要,我支持这安排,会配合卫总。” 她顿了顿,语气更坚定:“但如果这是工作以外的原因……那么,不必。” 车內寂静。空调细微嗡鸣。 程征久未回应。就在南舟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却忽然探过身。 温热手掌越过中控台,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微凉,他的掌心滚烫。 她下意识想抽回,却被他更紧地握住。力度不重,却牢固。带著薄茧的指腹擦过她手背,激起细微战慄。 “舟,”他叫她名字,声音压得很低,在车厢里有奇异共振,“这两者,並行不悖。” 拇指在她手背轻摩挲一下,近乎温柔,又充满宣示意味。 “下周,谭明轩来四九城。你和我一起接待他。” 第99章 鱼塘论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99章 鱼塘论 茶室里的沉香似乎更浓了些,丝丝缕缕。 白露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聂建仪心里激起了一圈圈冰冷的涟漪。 华征。 西锣鼓巷。 陆信牵线。 这几个词串联起来,指向一个让她极其不悦的可能性—— 南舟进入程征的视野,或许並非始於所谓的“专业匹配”或“叔叔推荐”,而是更早,通过另一个男人的“举荐”。 聂建仪端起茶,抿了一口,借这个动作压下心头的翻涌。目光重新落回白露脸上,带著一种审视的平静。 “哦?还有这样的事。”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陆建筑师倒是个念旧情的人。” “念旧情?”白露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尖锐,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讽,“聂总,您太善良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无缘无故的『旧情』?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南舟那个人,您別看她表面清高,好像是靠才华吃饭的。实际上,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优势』在哪里,该怎么用。当初在西锣鼓巷项目,她那份让华征高层眼前一亮的方案,里面有多少是借了陆信的人脉和资源才摸到的门道,又有多少是『参考』了竞爭对手的创意,谁能说得清呢?” 白露巧妙地偷换了概念,將陆信的“牵线”模糊为更深层次的“资源提供”,又將“竞爭对手的创意”暗指她剽窃別人的设计——她完全摘除了自己举报,將整个竞標搅浑的事实。 她看到聂建仪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知道自己击中了要害,嘴角那抹讥誚的笑更深了。 “而且,聂总,”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眼波流转,语气变得曖昧起来,“陆信……恐怕还不是她鱼塘里唯一的一条『鱼』。” 聂建仪抬眸:“这话怎么说?” 白露像是掌握了什么独家秘闻,声音压得更低:“您知道久泰地產吧?虽然比不了华征根基深厚,但在眼下这市场里能活下来,也算『剩者为王』了,门槛不低。南舟刚回四九城那会儿,要什么没什么,按理说,连久泰的门往哪开都摸不著。” 她观察著聂建仪的反应,缓缓道:“可奇怪的是,没过多久,她就出现在了久泰某个项目的竞標外围,甚至还有机会跟那边的高层接触。这里头的门道,就有意思了。” 聂建仪手指轻轻摩挲著光滑的盏沿,白露的倾诉欲被打开,都不需要她引导了:“哦?什么门道?” “我后来听久泰那边一个朋友偶然提过一嘴,”白露说这话时,眼神里带著一丝瞭然和轻蔑,“说是启航传媒的易总编,易启航,亲自引荐的她,还陪著去了饭局。您想啊,易启航的媒体公司跟久泰有合作,他说话自然有分量。一个刚回四九城、毫无根基的女设计师,凭什么能劳烦易总编这么『热心』地亲自引荐,甚至作陪?” 她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桌子底下,为了拿到这张珍贵的入场券,南舟又付出了什么『代价』……那就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了。反正,后来圈子里小范围传过,说是在某个商务场合,看到易总编对她,那可是相当『照顾』。” 白露再次適时停住,又留下一个引人遐想的沉默。一个孤身闯荡、急於上位的女设计师,一个手握媒体资源、在业內长袖善舞的男人。这样的组合,在充斥著资源与交换的圈子里,会发生什么故事? 人们往往更愿意相信那些符合阴暗想像的剧本,尤其是当讲述者本身就带著强烈的倾向时。 聂建仪静静地听著,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握著茶杯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游走於两个男人之间。 一个是用才华和“旧情”铺路的前男友,一个是用资源和“影响力”护航的媒体人。 最后,竟还能让她那位眼高於顶的前夫程征,也青眼有加。 好一个南舟。 真是……八面玲瓏,长袖善舞。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k提供的资料里,南舟是建大毕业的,而易启航连接的学术界资源,朱明远教授和城市规划机构那边,如果说和南舟一点关係都没有,聂建仪打死也不相信。 这圈子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有些『缘分』和『人脉』,还真是盘根错节。 聂建仪忽然觉得,这间雅致的茶室有些闷。她抬手,轻轻解开了羊绒衫最上面的一颗扣子,动作依然优雅,却泄露了一丝心底的燥意。 “白设计师,”她再次开口,声音恢復了惯常的温和,甚至带上了一点讚赏,“你比我想像的还要敏锐,不仅对专业,对这行业里的人和事,也看得透彻。像你这样有才华又有洞察力的年轻设计师,实在不应该被埋没。” 白露心头一喜,面上却保持著谦逊:“聂总过奖了,我只是看不惯有些人把心思都用在了歪路上,玷污了我们这行的名声。跟您聊天,心里敞亮。” “后续城投这边,如果有一些合適的项目,”聂建仪微笑著,给出了一个明確的承诺,“我会让人联繫你。你的风格和態度,我很欣赏。” “谢谢聂总!我一定全力以赴,绝不辜负您的信任!”白露几乎要按捺不住激动。 能搭上聂建仪这条线,意味著可能接触到更核心、更优质的项目资源,这比十个“地產奥斯卡”都有用。 又閒谈几句,白露识趣地起身告辞。离开时,她的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几分,仿佛已经看到了將南舟彻底踩在脚下、自己登上更高舞台的画面。 然而,她不会知道,聂建仪那句“合適的项目”,或许永远只会停留在“合適”的层面。 一个如此热衷於揭露他人“阴暗面”、且对利用“关係”和“优势”如此门清的同行,聂建仪怎么会真的给她机会,让她接近自己的核心利益圈? 欣赏她的锋利是一回事,让她成为自己手中的刀,甚至可能反伤自身,是另一回事。 有些刀,看看就好,握不握,要再三思量。 茶室重归寂静。 聂建仪独自坐著,没有立刻离开。 她拿出手机,点开易启航的微信对话框。先前,她看似隨意地发过一条信息:“易总编,你觉得南设计师这个人,除了专业,为人如何?” 易启航的回覆,一如既往的圆滑:“聂总,就那天的匯报,南设计师专业能力过硬。为人嘛……接触不深,不敢妄评。” 当时看,觉得是滴水不漏的打马虎眼。现在结合白露的话再品——久泰的引荐、建大的关联、还有此刻刻意聚焦“工作”的回覆——这一切串联起来,透出的不再仅仅是圆滑,更有一股欲盖弥彰的味道。 一个对南舟“接触不深”、不敢妄评的人,当初会为了她,亲自去久泰牵线搭桥? 聂建仪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瞬。 白露的话,像一根淬了毒的刺,深深扎进了她的心里。 一个女人,周旋於新锐建筑师、资深媒体人之间,利用著他们的资源和人脉,织就自己的网。最后,竟还能让程淮山开口推荐,直达程征面前,成了“织补项目”的总设计师。 而程征,似乎对此毫无芥蒂,甚至……欣赏有加? 而易启航,更是在聂建仪不知道的层面,与南舟建立起千丝万缕的联繫! 这不仅仅是高明的手段,这简直是对她聂建仪,以及她的规则、尊严的全面挑衅! 一股混合著冰冷怒意、被冒犯的、某种尖锐危机感的情绪,从心底深处炸开。 当晚,她给季致远拨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聂建仪蹙紧眉头,又迅速重拨了一次。依旧只有漫长的、令人焦躁的等待音。 季致远也不接电话了? 是巧合,还是……他已经选择了站队,或者,在南舟那边吃了什么亏,出了什么她不知道的状况? 这个念头让聂建仪的怒火与危机感达到了顶点。 这一次,她点开那个没有存储名字、只显示“k”的对话框。 上一次的调查,太保守,太表面了。这一次,她要直击要害,釜底抽薪。 “帮我监控南舟。我要知道她的行踪,见了谁,接触时长,无论公开私下。同步深挖易启航及其工作室。” 第100章 自行车咖啡馆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100章 自行车咖啡馆 春日的午后,阳光已经有了些微的灼意。 南舟按照易清欢发来的地址,穿过一片略显杂乱、机器声隱隱轰鸣的街区。这里像是城市扩张中被暂时遗忘的角落,旧厂房与新打的地基並存,灰尘在光线里飞舞。 定位最终指向一个围挡半开的工地入口。南舟迟疑地走进去,预想中的咖啡馆不见踪影,只有一辆改造过的、充满復古气息的自行车静静停著。 许鸿坤和一个戴著鸭舌帽、穿著工装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旁边的两个小马扎上,手里端著白色的陶瓷杯,慢悠悠地喝著什么。脚边还放著一个空马扎。 “很难找,是吧?”许鸿坤抬头,对上南舟,脸上露出笑容。 南舟也笑了,那份因场景错位而產生的困惑消散了大半:“定位足够清晰,就是进来的时候,疑惑满满,以为自己走错了。” “坐。”许鸿坤扯过马扎递给她,“介绍一下,我老乡,咖啡主理人老何,以前在星巴克做店长干了快十年,现在出来单干,就想搞个属於自己的、小而美咖啡馆。老何,这是南舟,我跟你提过的,很有想法、也肯做实事的设计师了。” “南设计师,你好。”老何很朴实地点点头,手上还沾著点咖啡粉。他看起来四十出头,皮肤是常年奔波晒出的健康色,眼神却很亮,有种匠人特有的专注。“来杯什么口味的?” “意式浓缩,谢谢何先生咯。”南舟接过马扎坐下,目光忍不住又流连在那辆神奇的自行车上,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欣赏,“您这自行车移动咖啡馆,也太酷了吧。我还没见过这么有创意的『店面』。” 自行车后座被巧妙地拓展成一个扎实的木製箱体,盖子打开,里面儼然一个微型吧檯:小巧的意式咖啡机、手冲壶、琳琅满目的精致袋装咖啡豆、玻璃罐里装著各色糖浆和牛奶。车把上,两个明黄色的气球隨风轻轻晃动,在一片灰扑扑的背景里,跳脱得像一个童话。 许鸿坤嘬了口咖啡,插话:“別先生女士的,怪彆扭的。就叫老何,我叫老许,你叫南舟或者小南,都行。” 南舟便问:“老何,您对选址很有独到之处啊?” 老何被南舟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开始製作咖啡:“我就是瞎折腾。好地址都被星巴克、瑞幸那些第一梯队、第二梯队的品牌选完了。所以我呢,首选租金得够便宜。店小、但一定要够精巧,有自己盈利的能力。第二个,”他看向南舟,眼神里带著考校,“请你猜一猜,是什么?” 南舟沉吟,目光扫过自行车上每一个细节,那些精选的豆子,气球选择的明黄色,“刚刚坤总说,要小而美。那我猜,美是第一要义。任何事物都有优缺点,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有特点,要有记忆点,我说得对吗?” 老何眼睛一下子亮了,有种遇见知音的激动:“对!太对了!我这自行车,第一次推去市集摆摊,咖啡没卖出去多少,但围著拍照的人就没断过。当时我就琢磨,既然直接赚钱难,用来做宣传也不错啊,方便在社交媒体上引流。” 南舟感同身受地点点头,她想起自己帐號早期那些破败小屋改造前后的对比视频。 “所以,您的品牌对实体店面的要求,看似很低,实则很高——它必须延续这种『有趣』『独特』『有故事』的基因,本身就要是个值得被传播的『景点』。” “没错!”老何一拍大腿,“我就想要个不一样的地儿,不跟风那些网红ins风,但也不能太寒磣。得有味道,有那种……让人坐下来就不想走,还想掏手机拍两张的衝动。” 南舟心中几个模糊的念头迅速碰撞、清晰。她身体微微前倾,语气热切起来:“老何,坤总,我知道一个地方,可能特別適合你们。” “哦?哪儿?”老何问。 “银鱼胡同。”南舟语速加快,眼中闪著光,“那边正在做城市更新,不是大拆大建,是『织补』。未来会引入很多有意思的小型商业、工作室,要的就是有性格、有內容创造能力的品牌。租金方面,如果项目运营方认可你们的调性,说不定还能谈到不错的条件。最重要的是,那种新旧交织的氛围,和你这辆『自行车咖啡馆』的气质,简直是绝配。” 许鸿坤听著,忍不住笑起来,指著南舟对老何说:“你看看,没见过这么尽职尽责的乙方。出来接私活,还不忘给自己那个大甲方拉客户。南舟,华征该给你发双份工资,一份设计费,一份招商佣金。” 南舟也笑了,脸颊微红:“我是真觉得合適。好的空间需要好的內容,好的內容也需要对味的空间。这是双贏。” 入驻不是容易的事儿,三个人还是聚焦眼下。就著咖啡,又聊了许多细节。 南舟感到一种久违的鬆弛,这是和做大型项目截然不同的愉悦,更直接,更充满创造的自由感。 快结束时,南舟放在包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她拿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著“季致远”三个字。 她眉头蹙了一下,对两人露出歉意的笑:“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刚按下接听键,季致远近乎咆哮的声音就穿透听筒炸开,许鸿坤和老何都听到了: “南舟你人呢?!发你那么多条微信都不回,还想不想干了?!你那个倒霉催的『黑科技』舞台系统,现场施工队根本搞不懂!给你十五分钟,立刻、马上给我滚到余庆戏台工地来!再不出来解决问题,我就直接向公司匯报,申请取消这套华而不实的玩意儿。损失和责任,你自己担著!” 声音又急又怒,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刁难和威胁。 南舟脸上的笑容凝固,她压低声音:“季部长,我现在在外面处理问题。做完了就会回去。” “我不管你在做什么!”季致远粗暴打断,“合同是你签的,方案是你提的,出了问题我就找你!十五分钟,见不到人,后果自负!” 电话被狠狠掛断。 南舟握著手机,站在原地,很好,隱忍了这么久,也该到了翻牌的时候。 许鸿坤和老何都看著她。老何眼神里是同情和理解,做小生意,也没少受各种气。而许鸿坤,那双总是带著点技术宅般专注或戏謔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南舟镇定的模样。 “甲方爸爸召唤?”许鸿坤语气听不出情绪,但嘴角那抹惯常的弧度没了。 南舟淡然一笑,点点头:“工地那边有点技术问题,催我过去。” “听动静,不像『有点问题』。”许鸿坤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並不存在的灰,“走,我跟你过去一趟。” 南舟一愣:“坤总,那可真是太好了。” 许鸿坤收拾自己的东西,“正好,我也见识见识,这是什么品种的甲方,这么『威风』。” 他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为他们那个项目鞠躬尽瘁,连私活时间都不忘拉资源,他们却拿你当隨时可以呼来喝去的牛马,一不开心就甩鞭子。 南舟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夹杂著尷尬和感激。或许许鸿坤是看在易启航的面子上,也是出於对自己技术方案落实的关心,但这份仗义,在此刻显得尤为珍贵。 第101章 一本书引发的暗战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101章 一本书引发的暗战 与此同时,启航传媒。 易启航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揉了揉发酸的脖颈,打开一罐冰黑咖啡灌了一大口。咖啡的苦味还没来得及在舌尖化开,手机就急促地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艾兰。 他接起,还未开口,艾兰焦急的声音就传了过来,背景音有些嘈杂:“易总编,你现在能儘快来一趟京剧院吗?出事了,排练厅这边……闹翻了!” 易启航心里“咯噔”一下,握紧了咖啡罐:“艾兰老师,別急,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我马上出发。” 艾兰的声音又急又气,还带著压抑的哽咽:“本来,本来我已经差不多说服院长和团里几位老前辈,接受了这次和华征的合作,当成一次有价值的艺术尝试。大家虽然对『新京剧』有疑虑,但看在我的面子和您描述的愿景上,也愿意配合排练。可今天上午,不知是谁在里面攛掇,散播谣言,说……说我和你联手,剋扣了剧院的演出收入,中饱私囊!还说我们搞这个,根本不是为了艺术创新,纯粹是为了捞钱!” 她吸了口气,语速更快,愤怒更甚:“他们现在嚷嚷,『一个几百亿市值的大开发商,搞那么盛大的发布会,落到我们京剧院头上就五万块辛苦费?剩下的钱哪去了?』『跟这种唯利是图的商人合作,是耻辱!』『必须强烈反对,不能让他们毁了剧院的名声!』……” 排练根本进行不下去了,几个年轻演员也被煽动得情绪激动,老师傅们脸色铁青…… “易总编,你再不来,这事可能要黄!” 五万块。唯利是图。 中饱私囊。出卖清誉。 每一个词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在易启航最在意的地方。他为了爭取这个合作,在聂建仪面前立下军令状,在梁文翰那里据理力爭,说服艾兰,连结许鸿坤…… 所有的努力和诚意,被几句阴毒的谣言轻易抹黑。 一股冰冷的怒意从脚底窜起,但他声音却异常冷静:“艾兰老师,你稳住现场,就说我正在赶来的路上,一切等我到了当面解释。任何问题,我来承担,绝不连累剧院和你的名声。告诉院长,给我一个当面对质的机会。” “好,你快点……”艾兰的声音充满了依赖和慌乱。 掛了电话,易启航猛地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走,同时指示刘熙:“刘熙,立刻下楼,去京剧院!快!” 他脸色铁青,眼底却燃烧著两簇幽暗的火。 有人在后背捣鬼,而且时机选得这么准,正是排练进入关键阶段、箭在弦上的时候。目的很明显,就是要搞垮这场发布会,让他易启航身败名裂,让“织补项目”的首次亮相变成一场闹剧。 会是谁?竞爭对手?看不惯他上位的人?还是……更高层面的博弈,殃及了他这条池鱼? “好咧,航哥。” 刘熙几乎是飆车赶到了京剧院。易启航下车,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外套和头髮,迈步走向那座充满传统气息的院落时,脸上已看不出半分焦躁,只有一种沉静的、准备迎战的神情。 * 华征总部顶层,总裁办公室。 聂建仪再次走进这间她並不陌生的办公室时,前台新来的小姑娘没能拦住她——或者说,在她优雅而强大的气场面前,下意识地选择了退缩。 直到行政主管匆匆赶来,陪著笑脸刷卡开门,一路点头哈腰。 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富有节奏的“咔嗒”声,一路响到程征办公室门前。她没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程征正站在落地窗前接电话,闻声回头,看到聂建仪的瞬间,眼底闪过一丝锋利的芒,但隨即被惯常的平静覆盖。 他掛断了电话。 “你怎么来了?”他走回办公桌后,语气平淡,听不出欢迎,也听不出排斥。 聂建仪缓缓走进来,目光像精细的探针,扫过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 深色的实木家具,整齐排列的书架,一尘不染的桌面,就连盆栽绿植的叶子都像是被精心擦拭过。一切都井井有条,一丝不苟,符合程征的审美和掌控欲。 “爸想见你,”她终於开口,声音轻柔,“谈谈『织补项目』的一些进展,他有些想法。” 程征在宽大的皮椅上坐下,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你爸想见我,一个电话,我就过去了。何必劳你亲自跑一趟?” 聂建仪走近办公桌,微微俯身,手指似无意地拂过光洁的桌面边缘。“我也想见见你嘛。” 她抬眼看他,眼波流转,“这么久了,这里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 这里的环境,和几年前他们还没离婚时,似乎没什么变化。 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她的目光扫过程征桌面上的文件、笔筒、镇纸……忽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桌角,那本深蓝色封面的《art city》静静地躺在那里,书脊有些微的磨损。 她记得这本书。程征的心血之作,也是他商业理念与艺术野心的宣言。 聂建仪伸手,將书拿了起来。动作很自然,就像拿起一件属於自己的旧物。她说话的时候,目光却一直锁在程征脸上,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程总这是温故而知新?自己拜读自己的大作……” 在书被拿起的一剎那,程征的身体绷紧了一瞬,搁在桌面的手指微微屈起,似乎想要立刻夺回。但他克制住了,只是下頜线微微收紧。 “只是提醒自己,”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说得好。”聂建仪轻笑,指尖翻动书页。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忽然,她翻页的动作顿住了。 某一页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娟秀的笔记。不是程征那种力透纸背、稜角分明的字跡。这些字更清秀,更细腻,带著女性特有的柔韧感。笔跡的顏色,是深蓝色的,与程征惯用的黑色截然不同。 聂建仪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了。 k提供的资料里,有个南舟工作室的小姑娘,在西锣鼓巷项目提標会上,曾当眾送给程征一本他的书。而上面,就有南舟阅读时记下的笔记。 “呦,”聂建仪的声音依旧带著笑,却像是从冰水里滤过,凉得刺骨,“这还做了细致的笔记呢。这字……这么清秀,可不是你的字啊。” 她抬起眼,目光如锥,直直刺进程征的眼睛:“很有见解。送给我可好?我拿回去,也学习学习。” 程征的脸色,终於沉了下去。那层平静的偽装出现了裂痕,一种被侵犯领地的戾气隱隱透出。他猛地伸手,几乎是用夺的,从聂建仪手中抽回了那本书。 动作有些失態。 他將书放回桌角原来的位置,用力按了按,仿佛要將其嵌进木头里。 “这本旧了,我让助理拿一本全新的给你。”他声音低沉,带著压抑的火气,“你……不是最有洁癖吗?碰不得別人的旧东西?” 聂建仪被他这激烈的反应钉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 她看著他眼中罕见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意,看著他下意识保护书的姿態…… 他怒了。他急了。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看到他为自己流露出这样的情绪了。 哪怕是离婚时,他也是冷静的、权衡的、乾脆的。 不过是一本书而已。 可就是一本书,要翻看多少遍,抚摸多少次,才能让它呈现出“旧”的痕跡? 一股混合著尖锐痛楚、疯狂嫉妒和冰冷恨意的情绪,瞬间淹没了她。 “呵,”她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乾涩而空洞,“一本旧书,程总倒是看得紧。” 这时,程征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態。他重新坐下,语气恢復了公式化的平稳,“晚上去哪里吃饭?我给你爸带瓶他喜欢的罗曼尼康帝。” 聂建仪的心,彻底冷了下去。 一瓶罗曼尼康帝。 他想用一瓶价值不菲的红酒,来补偿,或者说,来交换这本书带来的不愉快?来掩盖他刚才那失態的、泄露了心思的瞬间? 真是……可笑至极。 她挺直了背脊,脸上重新掛上了那种无懈可击的、优雅而疏离的微笑。 “好啊。”她说,“我这就把地址发你。” 第102章 祭出杀手鐧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102章 祭出杀手鐧 余庆戏台工地,尘土在午后的阳光里飞舞,混著金属切割的刺耳噪音。 季致远叉著腰,脸膛因怒气涨得发红,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面前几个不知所措的施工员脸上:“我再说一遍!这套玩意儿,到底是哪个脑残设计的?!这些感应器、线路,往哪儿装?!怎么装?!装完了能用几天?!你们自己看看图纸,这他妈是人能看懂的东西吗?!” 他面前摊开的施工图,正是南舟那份融合了许鸿坤技术构想的深化方案。复杂的图纸和密集的节点標註,对习惯了传统结构的施工队而言,確实像天书。 “季部长,”一个技术负责人的中年男人擦著汗,小声辩解,“这……这系统確实比较前沿,厂家那边说会派技术指导,但还没到……” “没到?!”季致远猛地拔高音量,手指几乎戳到对方鼻尖,“工期不等人!等他们指导来了,黄花菜都凉了!我告诉你们,今天之內,这个问题不解决,这套华而不实的『黑科技』就给我统统拆了!按最传统、最保险的舞台方案来!损失?哼,谁提的方案,谁负责!”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的声音穿透嘈杂,稳稳传来: “季部长,火气这么大,小心伤肝。” 南舟出现在戏台前。她走得很快,但步伐稳,脸上甚至带著一丝淡得几乎看不出的笑意。在她身后半步,跟著许鸿坤,他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目光平静地扫视著现场。 季致远看见南舟,怒火更炽,尤其是在看到她身后还跟著个陌生男人时,那份被“怠慢”的羞辱感瞬间炸开。 “南舟!你还知道来?!”他两步跨上前,劈头盖脸,“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发了多少条微信?你当耳旁风是不是?!我告诉你,今天这事,你必须给我个交代!这套垃圾系统,立刻取消!否则,我马上向公司打报告,申请追究你的违约责任!设计师?我看你连最基本的职业操守都没有!” 面对这劈头盖脸的咆哮,南舟没有退让,也没有立刻爭辩。她等季致远的音量稍微降下来,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季部长,我们第一次开会的时候,就达成了会议或重大事情提前沟通的原则,您忘记了吗?四九城有多大,隨隨便便坐三站地铁换乘都不止十五分钟,您凭什么让我『十五分钟到位?从接到指令到赶回这里,用时一小时零七分钟。这期间,我一直在处理工作,並非有意拖延。”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渐渐聚拢过来的施工人员和管理人员,语气变得更为郑重: “关於这套集成系统,我想先澄清几点。第一,方案在集团正式会议上匯报过,经过包括程总、聂总在內的多位领导审议通过,並非我个人异想天开。第二,技术提供方是国內顶尖的数字內容与交互团队,其创始人此刻就在现场。” 她侧身,向季致远介绍许鸿坤:“这位是许鸿坤先生,《赛博悟空》的製作人,也是我们戏台智能系统的核心技术支持者。” 季致远这才正眼看向许鸿坤。一个看起来有点书卷气、穿著隨意的男人,比他想像中那些“科技大佬”的形象差远了。他鼻腔里哼出一声不屑: “我管你什么悟空八戒!做游戏的,懂什么建筑施工?南舟,你为了推卸责任,隨便拉个人来糊弄是吧?这套东西,花花架子,中看不中用,在工地上就是累赘!我干工程二十年,什么没见过?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许鸿坤一直没说话,此刻,他推了推眼镜,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那些被季致远斥为“垃圾”的图纸和设备箱上。他的声音平和,甚至带著点技术宅討论问题时的专注,但说出的话,却像冰锥: “季部长,您说这是『花花架子』?” 他弯腰,从设备箱里捡起一块面板,对著光看了看。 “这种高透、可弯曲、內嵌分布式传感元件的特种高分子材料,目前全球只有三家实验室能稳定量產。我们用它,不是为了炫技,是为了在最大限度保护古建本体、不增加结构负荷的前提下,实现舞台背景的智能变幻和互动捕捉。” 他抬头,看向季致远,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陈述,“您觉得中看不中用,是因为您的认知,还停留在砖瓦水泥和普通led屏的阶段。就像……一个还在用算盘的人,质疑计算机为什么需要通电。” “你!”季致远被这毫不留情的类比噎得脸色发紫。 许鸿坤却不再看他,转向旁边那个一脸为难的技术负责人,语气变得专业而快速:“伸缩轨道的基础预埋件,你们是不是卡在了与原有木樑的固定方式上?担心破坏承重?” 技术负责人一愣,连忙点头:“对对对!许总,您怎么知道?我们不敢轻易打孔,怕……” “不需要打穿梁体。”许鸿坤走到戏台一侧,指著檐下某个位置,“看到这个原有的、用来固定旧式幕布滑轮的铁环了吗?利用它。设计一套专用的转接件,將新轨道的锚点与这个歷史构件连接。既利用了原有结构,又增加了文化意味。图纸附录里有类似案例,你们没细看。” 他语速很快,但思路清晰,几句话就点出了一个让施工队纠结半天的技术难点。 季致远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没想到这个“做游戏的”还真能说出点门道,而且一下子抓住了现场问题的关键。这让他准备好的后续发难,有点使不上劲。 南舟適时接话,语气依旧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季部长,我理解您对工期和质量的担忧。但解决担忧的方式,不应该是未经充分沟通和技术论证,就武断地否定已经获批的方案,更不是对提出方案的设计师进行人身攻击和威胁。” 她向前一步,目光直视季致远有些闪烁的眼睛: “我自接手『织补』项目设计工作以来,对您的每一次『指导』和『召见』,无论合理与否,都尽力配合,第一时间响应。去建材市场,下工地,跑流程,酒桌上该敬的酒一杯没少。我尊重您是甲方负责人,也请季部长尊重我的专业和付出。”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锋利: “至於您提到『职业操守』……我倒是有些疑问,想私下向季部长请教。就是不確定,你是否要在这里谈?” 季致远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眼神闪烁了一下,说:“明人不做暗事,我有什么可怕的?” 南舟竖起食指,说出了一个名字,“宏鑫建材”。 那一刻,季致远恨不得跳起脚,堵住南舟的嘴,这个名字太敏感了。 第103章 我们为何而演?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103章 我们为何而演? 京剧院排练厅的气氛,像是绷紧的弓弦,一触即发。 空气中瀰漫著压抑的愤怒和猜疑。几位头髮花白的老先生坐在前排,面色沉鬱;一些年轻演员聚在角落,交头接耳,眼神闪烁;艾兰站在中间,脸色苍白,胸口起伏,显然刚经歷过激烈的爭辩。 易启航推门进来时,所有的目光“唰”地一下集中在他身上。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有不屑,也有少数如艾兰般的焦急与期盼。 “你就是传说中的易总编,与艾兰牵线搭桥的策划人?”一个五十多岁、面庞清癯、戴著金丝眼镜的男人站起身,他是京剧院副院长,姓周,主管业务和演出。 “正是,请问前辈如何称呼?”易启航態度很恭敬、得体。 艾兰介绍了他的身份。 周副院长语气还算克制,但眼神锐利,“今天这事,你必须给我们剧院一个明確的说法!五万块的演出费,还要担上『出卖艺术清誉』、『与无良开发商勾结』的恶名,这合作,我们没法继续!” “对!没法继续!”几个年轻演员跟著嚷起来,“当我们京剧院是什么?街头卖艺的吗?” “为了这点钱,把老祖宗传下来的玩意儿搞得不伦不类,我们成什么了?” 易启航没有立刻说话。 他先走到艾兰身边,对她点了点头,递过一个“放心”的眼神。然后,他转向周副院长和在场眾人,深深鞠了一躬。 这个举动让喧譁声稍微低了下去。 “周院长,各位老师,各位同仁,”易启航直起身,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沉静的力量,清晰地传遍排练厅,“首先,对於今天因为沟通不畅、信息不对称而给大家带来的困扰和情绪波动,我代表项目方,也代表我个人,表示最诚挚的歉意。我来晚了,让大家久等,是我的不是。” 他態度诚恳,先道歉,稳住了场面。 “关於大家关心的几个问题,我想藉此机会,开诚布公地谈一谈。”易启航走到排练厅前方,那里有一块简单的白板。他没有用任何花哨的ppt,只是拿起了马克笔。 “第一个问题,费用。”他在白板上写下“五万”这个数字,然后画了一个圈。“我知道,这个数字,对於京剧院这样国家级艺术院团的一次全新创排演出而言,微不足道,甚至是一种……冒犯。” 他坦然承认,反而让一些激愤的情绪得到了部分宣泄,没办法就著这个话题发挥。 “但我想请大家理解,这笔费用,並非出自某个追求利润最大化的商业楼盘开盘活动。它来自『织补项目』——一个由区政府牵头、华徵集团与区城投共同投资的、以保护歷史街区、活化社区文化、探索城市更新新模式为核心目標的非盈利性公益项目。发布会的性质,不是商业推销,而是向公眾、向行业、向关注这座城市未来的人,匯报我们阶段性的思考与尝试,是一场带有强烈文化表达和公共属性的活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选择京剧院,不是因为你们『便宜』,而是因为,在整个四九城,乃至全国,没有任何一个艺术团体,比京剧院更能代表这座城市的文化根脉与艺术高度,更能承担起『文化传播、文脉賡续』的使命。我们需要最正宗、最顶级的艺术力量,来为这次尝试注入灵魂。” 这番话,將合作拔高到了文化使命的层面,巧妙地將“钱少”与“格调高”联繫了起来。 周副院长的脸色略微缓和了一些,但疑虑未消:“易总编,话虽如此,但艺术创新,尤其是京剧的创新,尺度把握极难。你们提出的『新京剧』、『赛博融合』,概念很新,但具体怎么做?我们很担心最终呈现的效果,会变成对国粹的糟蹋,那才是真正毁了剧院的名声!” “这正是我想谈的第二个问题,”易启航点头,表示完全理解,“形式和內容。” 他转向门口,招了招手。 刘熙带著林闪闪和易清欢走了进来。三人的出现,再次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在车上的时候,易启航就指出,必须拉上闪闪。作为这齣大剧的编剧,闪闪的分量,或许比易启航本身更重。 闪闪和清欢一听易启航遇到了难题,立马打车过来,赶在京剧院门口,两班人马会师。 易启航將话筒递给了林闪闪。 林闪闪今天穿得很素净,白衬衫,牛仔裤,扎著利落的马尾。 她接过话筒,手有点抖,但眼神清亮。 面对一屋子京剧院的国家级演员和前辈,她深吸一口气,开口时,声音带著年轻人特有的清脆和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各位老师好,我叫林闪闪,是『南舟的舟』工作室的一员,也是这次《新·武林客栈》剧本的主要改编者。”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知道,在各位真正的艺术家面前,我资歷太浅。我不是科班出身的京剧编剧,我大学学的是戏剧影视文学,毕业后的几年,一直在各个短剧剧组……跑龙套。” “龙套”两个字,她说得很坦然,甚至带著点自嘲。 “在很多人眼里,短剧、甚至网络剧,是快餐,是低俗,是博眼球。我跑龙套的时候,也常常怀疑自己学的东西有什么用。”她声音渐渐平稳,带著回忆,“但正是这些经歷,让我明白了一个最朴素的道理:在一个人人都有手机、注意力被无限切割的时代,如何让一个故事、哪怕只有几分钟,抓住人,让人看下去,笑出来,甚至记住一点什么,这是一门残酷但真实的学问。” 她看向那些年轻的演员,他们对此同样深有感触:“我们这代人,离《贵妃醉酒》《霸王別姬》的世界有点远。不是不喜欢,是很多时候,找不到那扇『门』。而《武林客栈》,是很多像我一样的年轻人共同的记忆,它有趣,有梗,有鲜活的人物和当代的情感。” “所以,我试著做了一件事:把《武林客栈》的魂,装进京剧的壳里。用京剧的唱念做打、行当分工,去演绎那些我们熟悉的桥段。不是消解,也不是消费,是翻译,是搭一座桥。剧本初稿完成后,我们工作室自己人,在余庆戏台旧址,用最简陋的条件,试演过一遍。没有行头,没有伴奏,甚至台词都记不全。” 她示意了一下易清欢。易清欢走上前,打开手机,播放了一段试演那天的混剪视频。 视频里,易清欢笨拙的台步,林闪闪搞笑的韵白,台下老街坊们开怀的大笑……虽然粗糙,却充满了真实的欢乐和生命力。 视频放完,排练厅里安静了片刻。 林闪闪接过话头:“我们把视频发到了网上。很多人留言说,『原来京剧还能这样?』『有点意思,想看正式版!』『余庆戏台在哪?想去打卡!』” 第104章 逢场作戏都不愿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104章 逢场作戏都不愿 聂家宴请的地方,不在酒店,也不在聂建仪自己的公寓,而是在聂父聂良平位於西郊的一处中式庭院。 白墙黛瓦,竹影婆娑,静謐中透著不容忽视的威势。 程征独自驾车前来。 他带了一瓶包装考究的罗曼尼康帝,正如他和聂建议所说。 踏入庭院时,他脸上已看不出白天在办公室被触及逆鳞时的慍怒,恢復了惯常的沉稳持重。 聂良平正在书房练字,见他进来,放下毛笔,笑容和煦:“小程来了,坐。建仪在厨房盯著汤,一会儿就好。” “老领导。”程征將酒放在一旁的茶案上,恭敬而不失气度地坐下。 寒暄几句,话题自然引到了“织补项目”上。聂良平呷了口茶,语气像是长辈关怀晚辈的事业:“最近项目推进得怎么样?听说內部有些不同声音?” 程征心中瞭然,知道正戏要开始了。他坐直身体,坦诚以告:“確实有些爭议,主要集中在『產权合作』模式的创新性和风险把控上。任何新事物,有质疑是正常的,我们正在完善法律和財务框架。” 聂良平点点头,手指在紫砂壶上轻轻摩挲:“有爭议不怕,怕的是方向走偏啊。小程,你是我看著成长起来的,有魄力,有想法,这一点我一直很欣赏。但有时候,做企业,尤其是做到华征这个规模,不能太感性,太理想化。商业的本质是逐利和避险。”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就像这个『產权合作』,想法是好的,体现了社会责任。但你想过没有,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后续其他业主纷纷效仿,要求同等待遇,项目的成本、周期、管理复杂度將成倍增加,甚至失控。这不仅仅是华征的风险,也是我们国企投资方需要承担的政治风险。稳妥起见,是否考虑更……多元化的处理方式?比如,部分有价值的院落可以尝试,其他的,该腾退腾退,该异地安置就异地安置。这是我的建议,也是……很多人的共识。” 程征听懂了。 这不是建议,是施压。以风险为由,逼他放弃核心的模式,回归传统拆迁的老路。而“很多人”,显然包括了聂建仪,可能还有她所能影响的其他力量。 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认真思考。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聂良平,眼神平静而坚定: “老领导,您说得对,商业要逐利,也要避险。但华征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只是避险,更是敢为人先,在別人不敢碰、觉得无利可图甚至风险巨大的领域,率先蹚出一条路来。”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诚恳而有力: “当初接下『织补项目』,您给我相当大的自主决策权,前提是我能交出政绩,交出样板。我之所以敢接,正是因为我看清了趋势——大拆大建、粗放开发的时代过去了,未来的城市更新,一定是精细化、人性化、注重文化传承与社区共生的『织补』模式。『產权合作』可能是目前能找到的、最能平衡多方诉求、实现长期可持续更新的路径之一。它难,风险高,但正因为难,才有价值。”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 “华征现在多往前走一步,把这个模式跑通、做好、做出影响力,未来我们在其他城市做类似项目,就多一份独一无二的谈判资本和品牌溢价。这不仅是为您的政绩镀金,也是为华征的未来铺路,更是想向这个时代证明,中国的民企,可以更有担当,可以不止盯著眼前利润,而去思考更长远的社会价值。这,就是我的『利』,是我的『险』中求的『机』。” 聂良平看著程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欣赏程征的野心和格局,但这番话,也明確拒绝了他的“建议”。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檀香裊裊。 聂良平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长辈的语重心长,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小程啊,你有这样的抱负,我很欣慰。不过,事业要拼,家庭也要顾。你和建仪……毕竟这么多年了。当初离婚,是建仪年轻气盛,不懂事。现在她也成熟了,也知道后悔了。你们之间,有很多共同的利益,就不能……再给彼此一个机会?” 终於,图穷匕见。 程征的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但面上波澜不惊。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苦涩在舌尖蔓延。 “老领导,”他放下茶杯,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不容转圜的决绝,“感情的事,很复杂。裂痕一旦產生,就像这瓷器,”他指了指茶案上一个冰裂纹开片的汝窑茶盏,“再高明的匠人也无法让它恢復如初,最多是修缮,看著完整,內里的裂痕永远都在。” 他看著聂良平微微皱起的眉头,继续说: “当年建仪嫁给我,我承诺过,会给她所有程太太该有的体面,绝不让她承受一点难堪。结婚那些年,我自问做到了。后来,是她觉得我程征要完蛋了,走下坡路了,主动提出离婚,要划清界限。我尊重她的选择,没有用婚姻绊著她,让她如愿以偿。”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甚至带著一丝冷冽的嘲讽: “老领导,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她想离就离,想回来就回来。我不是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物件。更重要的是,我不爱她了。一段没有感情的婚姻,强行复合,只会让她痛苦,让彼此折磨。何必让您女儿受这种委屈呢?像现在这样,为了项目,为了共同的利益合作,对大家都好。” 这番话说得直白而残酷,彻底堵死了聂良平以情动人的路子。 聂良平脸上的笑容终於维持不住,慢慢淡去。他靠在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点著扶手。良久,他才沉沉开口,语气不再温和,带著属於上位者的威压: “程征,大家都是男人,有些事,我懂。外头逢场作戏,只要不太过分,別让建仪知道,別闹到檯面上,维持住体面,也不是不行……” “老领导,”程征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您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 一句话,彻底封死了所有可能。他连逢场作戏,都不愿意。 第105章 轻鬆拿捏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105章 轻鬆拿捏 “宏鑫建材”四个字,猝然刺进季致远的耳膜。 他那张因怒气而涨红的脸,瞬间褪去血色,眼神里翻涌的怒火被惊疑不定取代,夹杂著恐慌。 “……你说什么?”他声音压得极低,克制又紧绷。 南舟直视著他闪烁的眼睛,抬了抬下巴。 “季部长,你確定在这儿说,还是借一步说话?”语气是询问,姿態却是不容置疑。 季致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许鸿坤站在原地,目光饶有兴致地追隨著两人的背影,镜片后的眼神亮晶晶的,仿佛看到了一出意外精彩的戏码。 这女人,比他想像中……更有意思。 角落里,阳光被杂物遮挡,投下斑驳的阴影。 南舟站定,转过身,面对著脸色铁青的季致远。她不再掩饰,眼神清冽如刀。 “季部长,『宏鑫建材』的老板,是你的连襟吧?”过去几年,华徵集团旗下至少五个项目,都指定使用了『宏鑫』的產品。据我了解,宏鑫比市场同类优质品牌均价至少高出百分之十五。而口碑和质量评级,一直徘徊在中游偏下。” 季致远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他强撑著冷笑:“南舟,你从哪儿听来的风言风语?採购有正规流程,有比价,有审批!你一个设计师,懂什么?!” “是啊,我不懂!”南舟轻轻嗤笑一声,其实她完全没证据,只是易清欢网上查到的一些东西,邻居们给力助攻。人品这个东西,怀疑一旦產生,剩下的就顺理成章了。“我只知道,如果这些被递到上面去,足够季部长喝一壶了。” 季致远的脸色更白了。 南舟不等他反应,继续拋出第二个包袱,那是一段录音。 “『那个臭娘们!非拿我以前把柄要挟我!我他妈不得不照做!真他娘窝囊!” “嫌贫爱富!程总不顺时她跑得比兔子还快……现在看程总又起来了……就想回来复合!两面三刀,口蜜腹剑,控制欲强得要命!” “这些话,要是传到聂总耳朵里……”南舟没有说完,留下无尽的、冰冷的想像空间。 季致远的手指已经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如果被聂建仪知道了,他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吗?她是什么身份啊? “你……你录音了?!”他声音嘶哑,带著绝望。 “重要吗?”南舟反问,收回手机,“季部长,我今天站在这儿,不是想举报谁,更不是想撕破脸。我只是个想好好做设计、把项目落地的乙方。我的诉求很简单:项目必须按集团通过的方案执行,请季部长给予必要的配合和支持,在工期和质量上严格把关,不要人为设置障碍。至於其他的……” 她直视著季致远灰败的脸,一字一句道:“我只当什么都不知道,季部长依然是华征工程部说一不二的季总。大家相安无事,各得其所。” 软硬兼施,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底线划清,退路也给足。 季致远靠在墙上,脑子里一片混乱。愤怒、恐惧、羞耻、还有一丝绝处逢生的侥倖……各种情绪交织衝撞。他知道,自己彻底被拿捏住了。 挣扎了许久,季致远认命似地低下头,“南……南设计师,之前……是我工作方法有些急躁,態度不好,你多包涵。项目的事,我……我一定全力配合!” 南舟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微微一松。她知道,这一关,暂时过了。 “季部长深明大义。”她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浮起职业化的微笑,“那我们现在回去?许总还在等著。” 两人一前一后从角落走出来时,气氛已然迥异。季致远微微弓著背,而南舟步履从容,神情平静。 他们回到戏台前,却发现那里多了一个人。 卫文博。 他穿著合体的深色西装,站在许鸿坤旁边,正低声交谈著什么。看到南舟和季致远过来,他停下话头,转过身。 “南设计师,季部长。”卫文博微微頷首,目光快速从季致远略显狼狈的脸上扫过,眼神里带著一丝探询。 “卫总助?”季致远心里又是一咯噔,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卫文博,怎么突然跑到工地来了? 南舟也有些意外,但对卫文博的出现,她能猜到什么。 “听说戏台施工遇到一些技术协调的问题,程总担心影响发布会整体进度,让我过来看看。”卫文博声音平和,却自带分量,“正好,也向许总当面请教一下《赛博悟空》的设计哲学,我可是忠实玩家。” 他先对许鸿坤笑了笑,態度谦逊而真诚。许鸿坤回以一笑,心里却门儿清:这位段位,可比旁边那个色厉內荏的季部长高多了。 卫文博这才转向季致远和南舟,语气公事公办,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定调: “季部长,南设计师,程总特別指示,『织补项目』是当前集团的重中之重,余庆戏台更是首次亮相的核心示范点。工期紧,各方务必求同存异,紧密配合,確保发布会前,示范工程部分完美呈现。” 他顿了顿,目光明確地看向季致远:“季部长在工程方面经验丰富,程总希望您能发挥专业所长,全力辅助南设计师,做好施工统筹和质量把控。” 这话说得漂亮,但意思再明白不过:南舟是方案主导,你季致远是配合执行的。別再搞什么么蛾子。 季致远哪里还敢有半点异议,连忙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卫总助说得对!程总指示英明!我一定全力配合南设计师。” 他態度近乎諂媚,与之前的暴跳如雷判若两人。 卫文博又和许鸿坤寒暄了几句,对《赛博悟空》不吝讚美,显然是做过功课的。许鸿坤面上客气应和,心里对这位年轻总助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滴水不漏,却又处处到位,不愧是程征身边的人。 事情暂告一段落。卫文博先行离开。季致远也訕訕地找了个藉口,去督促施工队了。 南舟送许鸿坤向胡同外。 “坤总,今天真的太感谢了。要不是你镇住场子,点出技术关键,我这边还要多费不少唇舌。” 许鸿坤笑了笑,带著探究和欣赏:“別客气。我也算开了眼。你刚才那一手……挺厉害。”他顿了顿,像是隨口提起,“对了,刚你『处理事情』的时候,我联繫了启航,他说京剧院那边遇到点麻烦。” “京剧院?”南舟心头一紧。易启航那边也出问题了?这么巧? “嗯,听起来挺棘手。”许鸿坤看著她凝重的神色,“要过去看看吗?” 南舟几乎没有犹豫:“去!” 第106章 不甘心呢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106章 不甘心呢 京剧院排练厅里的气氛,在易启航、林闪闪、易清欢的连番“组合拳”下,终於从一触即发的爆炸边缘,被拉回到了可对话的状態。 周副院长脸上的冰霜略微消融,但疑虑未消。 “易总编,你们的心意,我们感受到了。年轻人有想法,愿意尝试,这是好事。但归根结底,京剧是门严谨的艺术,创新不等於乱来。你们描绘的蓝图很美,可最终落到舞台上,会不会变成四不像,毁了经典,也毁了演员?” 易启航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周副院长,而是转向了艾兰,以及在场所有的演员。 “周院长,各位老师,”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异的感染力,“刚才闪闪和清欢说了很多,关於如何让更多人走进来。我想再说一点,关於……舞台本身。” 他望向远处,仿佛能透过墙壁,望见遥远的银鱼胡同。 “我们选择的演出场地,不是某个豪华酒店宴会厅,也不是租来的现代剧院,是余庆戏台。一座在银鱼胡同里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飞檐翘角还在,彩漆却已斑驳的老戏台。” “华征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去改造它?不仅仅是为了五月的发布会有个特別的场地。”易启航语气渐沉,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是因为大家相信,有些空间,是有灵魂的。余庆戏台,它听过商帮的喧囂,见过票友的痴迷,承载过无数悲欢离合的演绎。它的每一块木板,每一道彩绘,都浸透著这座城市的烟火气和歷史感。” “开发商做的,不是把它推倒重建,也不是把它包装成冰冷的文物景点。而是小心翼翼地,为它装上『科技的內胆』,让这座古老的戏台,重新『活』过来,重新成为能够容纳故事、激发情感、连接人群的『场』。” 他看向艾兰,眼神真诚:“艾兰老师,您说过,戏台最初不就是让人聚在一起,或哭或笑的地方吗?改造后的余庆戏台,首先,就是为京剧院,为像您这样真正的艺术家准备的舞台。它或许不够奢华,但足够独特,足够有故事,足够配得上一次充满诚意的、探索性的演出。” “至於费用,”易启航坦然迎向眾人复杂的目光,“我毫不避讳地说,做文化地產,做城市更新里的文化活化板块,在初期,开发商就没指望靠这个赚钱。华征所做的,是想为这片土地找回一些正在消失的东西,是这个过程本身带来的社会价值、文化价值。” 他顿了顿,声音里注入一种充满热忱的畅想: “退一万步讲,万一我们这次合作的《新·武林客栈》,真的找到了那个微妙的平衡点,既保留了京剧的神韵,又击中了当下观眾的笑点和情感?万一它火了,不仅是在发布会上惊艷四座,甚至可能成为京剧院一出常演常新、吸引新老观眾的保留剧目呢?” 易启航的目光扫过每一位演员,“想想看,一出诞生於百年戏台、融合了经典ip与国粹艺术的『新京剧』,会不会成为京剧院一个独特的、有活力的新標籤?到时候,它带来的,就不仅仅是五万块的演出费,可能是更长久的合作,更广泛的关注,甚至是……比肩《霸王別姬》、《贵妃醉酒》那样,成为一个时代的文化记忆的可能性。” 这话说得很大胆,甚至有些理想主义。但在易启航诚恳而充满感染力的敘述下,却奇异地让人愿意去相信,去憧憬。 排练厅里安静极了。年轻的演员们眼中闪烁著兴奋和跃跃欲试的光;老成持重的老师们也在沉思;艾兰紧紧抿著唇,眼眶却有些发热。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一出能叫好又叫座的新戏,对一个院团、对演员意味著什么。 周副院长沉默了良久。 最终,他长长地嘆了一口气,有无奈,有妥协,或许也有一丝被唤醒的期待。 “易总编,你说服了我,至少,我愿意给你们一次机会。但是,创作必须尊重艺术规律,最后的呈现,必须对得起『京剧』这两个字!否则,我第一个不答应!” “一定!”易启航毫不犹豫地应下,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他看向艾兰,两人相视一笑,都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並肩作战的篤定。 * 许鸿坤的车,停在京剧院古朴的大门附近。 两人刚下车,就见一个穿著普通夹克、神色略显匆忙的中年男人,一边打著电话,一边快步从剧院侧门走出,与南舟他们擦肩而过。 风送来了他压低却难掩懊恼的几句话: “……聂总,没想到那个策划人嘴皮子这么厉害,硬是把副院长都说动了……现场气氛完全扭过来了……我……我也尽力煽动了,可……” 后面的话隨著他走远而模糊,但“聂总”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南舟的耳朵。 她猛地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只看到那个男人匆匆消失在街角的背影。 聂总? 聂建仪? 她不是刚刚才对易启航拋出橄欖枝,有合作之意吗?为什么转眼就派人来?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还是说,她真的两面三刀,人前一套人后一套? 南舟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怎么了?”许鸿坤察觉到她的异样。 南舟收回目光,暂时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没什么,看到一个有点眼熟的人。我们进去吧。” 无论如何,先確认易启航那边的情况。 *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聂良平意识到,在感情上,程征的心已经硬如铁石,毫无余地。 既然情谊说不通,那就只剩下利益和威慑。 “好,好。”聂良平连说两个“好”字,声音发沉,“程征,你有你的坚持,我理解。但『织补项目』不是华征一家的游戏。你坚持『產权合作』,风险太大。我作为区里代表,必须对国有资產负责。” 他身体前倾,一字一顿,给出了最后的通牒: “我的底线是,『產权合作』模式,在项目中的比例,不能超过一半。其余部分,必须採取更稳妥的、多元化的处理方式,包括但不限於货幣补偿、异地安置。这是通知,也是我最大的让步。你,没有討价还价的余地。” 这是赤裸裸的摊牌和威胁。 程征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如松。他迎著聂良平压迫感十足的目光,露出一个近乎悲凉却又无比坚毅的笑容。 他想起南舟站在台上讲述“层叠生长”时的眼神,想起余庆戏台破败的飞檐,想起那句“理想主义者看未来”。 “老领导,您知道吗?有时候我看著这个行业,看著那些曾经风光无限、如今却留下满地狼藉和债务的『巨头』们,我就在想,如果所有的企业掌舵人,都只想著自己捞快钱,套现离场,把风险和社会责任甩给国家和普通人,我们这个社会,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庭院里在暮色中摇曳的竹影。 “这个时代,总需要一些人,去做一些看起来『傻』的、难的事情。『织补项目』的『產权合作』,或许只是很小的一步。但如果连这一步都不敢迈,不去尝试探索一条更可持续、更尊重人的更新之路,那我们和那些只想捞一票就走的……许皮带之流,又有什么本质区別?”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聂良平,眼神坚定,带著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光芒: “您的一半比例,我接受。但我会用这一半,做到极致,做成样板,做成別人无法复製的標杆。我要向所有人证明,这条路,走得通,而且值得走。” 接下来的晚餐,在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默中结束了。 那瓶价值不菲的罗曼尼康帝,几乎无人讚美,像一个华丽的摆设,映照著席间各怀心事的脸。 程征礼貌而克制地用完餐,起身告辞。聂建仪送他到门口,脸上依旧掛著得体的微笑,只是笑容未达眼底。 程征的车灯消失在夜色中。 聂建仪关上门,脸上的笑容瞬间坍塌。她转身,看见父亲聂良平站在书房门口,朝她招了招手。 “复合无望。”聂良平缓缓吐出四个字。 聂建仪像是被这四个字狠狠抽了一耳光,身体晃了晃,眼中燃起疯狂的火焰:“他这是心里有人了!一定是!他怎么会这么绝情!” “有人没人,重要吗?”聂良平声音冰冷,“重要的是,他態度明確,毫无转圜余地。建仪,当初是你非要离的。我劝过你,一时低谷不代表永远沉沦。你不听,现在呢?” “爸!”聂建仪尖声打断,眼泪夺眶而出,混合著愤怒与委屈,“当初他资金炼要断,你亲口说的救不了!你这个位置都帮不到他,我还怎么和他过?我怎么能和一个碌碌无为、一事无成的人走下去?我错了吗?!” 那时候爆雷的房企太多了,敏感又尷尬,聂良平恨不得大义灭亲,六亲不认,切割乾净。 “所以我说,是你自找的!”聂良平也动了气,重重一拍扶手,“现在他起来了,项目做大了,你看他又是香餑餑了?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感情是儿戏吗?婚姻是买卖吗?” 父女俩互相瞪著,空气中瀰漫著怨懟与失望。 良久,聂良平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语气放缓,带著告诫:“现在有『织补项目』捆绑著,你们总归抬头不见低头见。项目还要做,利益还在一条船上。別再触他眉头,做好你分內的事。至於感情……” 他顿了顿,看著女儿执拗痛苦的脸,嘆了口气,“天下两条腿的男人有的是,你何必自討苦吃,非他程征不可?以你的条件,什么样的人找不到?” 聂建仪死死咬著嘴唇,没有说话。 这个男人曾经完完全全属於过她。她见过他最意气风发也最落魄失意的样子,当她意识到自己可能永远失去了他,而他的心或许正在为另一个女人敞开时……那种被掠夺、被比下去的嫉恨,像毒蛇一样啃噬著她的心。 不甘心啊。 第107章 铜壶煮三江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107章 铜壶煮三江 京剧院的演员们渐渐散去,排练厅里紧绷的空气终於鬆弛下来。 南舟和许鸿坤站在门边,看著易启航被几位老演员围著说话。他微微侧著头,神情专注,不时点头,偶尔回应,姿態从容。 似有所感,易启航忽然抬眼,目光越过眾人的肩膀,看到了门口的南舟。四目相对,他眉梢轻微地一挑,冲她飞快地眨了下左眼,像是在说:看,搞定了。 南舟回以一笑。 许鸿坤在旁边低声说:“这傢伙,还有力气拋媚眼。” 这时,艾兰送走最后一位老师傅,朝他们走来。她脸上的苍白被一种如释重负的红晕取代,眼神亮得惊人,像是经歷了一场鏖战,虽疲惫,却战意昂扬。 “易总编,南设计师,许先生,”她声音还有些微哑,但很清晰,“今天……真是多谢了。让大家见笑,也让大家费心了。现在正是晚饭点儿,不如让我尽一下地主之谊?” 易启航揉了揉喉咙,声音明显沙哑了,却带著笑意:“艾兰老师,这话说的,今天是我给您带来了麻烦,该我做东,给大家压压惊。” 他目光扫过南舟、许鸿坤,又看向已经凑过来的林闪闪、易清欢和刘熙,“正好,也算给坤总接风,闪闪清欢今天也立了大功,都去,我请客。” 许鸿坤立刻接话:“这个好!去哪吃?我蹭饭从不挑地方,但求管饱。” 林闪闪眼睛一亮,几乎是脱口而出:“去张记炙子烤肉可好!” 南舟没说话,只是看向易启航。易启航对上她的目光,点点头:“行,就那儿。地方熟,也……应景。” 半小时后,两辆车前一后停在银鱼胡同口。 暮色四合,胡同里的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七个人——南舟、易启航、许鸿坤、艾兰、林闪闪、易清欢、刘熙——浩浩荡荡走进张记烤肉店。炭火气混合著孜然和肉香扑面而来,有限的桌位人声鼎沸,每张桌子都“滋啦”作响,烟火气十足。 张小川正拎著一大壶酸梅汤给客人续杯,一抬头看见这阵仗,尤其是打头的南舟,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哟!大设计师!您这可真是……拿我这儿当团建基地了啊!欢迎欢迎!” 南舟也笑了,指了指身后的易启航:“小川,这次是易先生请客。” 张小川机灵,立刻转向易启航,嗓门洪亮:“易老板!里边请!给您拼一个大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易清欢挽著林闪闪的胳膊,凑在她耳边,“小声”嘀咕:“我哥请客,和舟舟姐请客,有什么区別?反正那……迟早不都是她的。” 南舟脚步微微一顿,耳根有些发热,却假装没听见,径直往里走。易启航侧头飞快地瞥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没反驳,只抬手摸了摸鼻子。 桌子拼好了,长条桌,炭火盆在中间,大家围著坐下。易启航自然地坐到了靠里、离南舟不远不近的位置。刘熙和闪闪挨著,清欢挨著哥哥,许鸿坤则主动坐到了艾兰的旁边。 肉还没上,先上了几碟凉菜和花生毛豆。 易启航倒了杯温水,润了润火烧火燎的喉咙,这才开口,正式將许鸿坤介绍给艾兰:“艾兰老师,这位是许鸿坤、坤总,《赛博悟空》的游戏製作人,也是我们戏台『科技內胆』的灵魂人物。说实话,最开始冒出『赛博京剧』这个有点疯狂的念头,一半是为了项目出彩,另一半……就是想著,怎么也得有个足够分量的『鉤子』,才能把坤总这位大神请来站台。” 许鸿坤正捏著颗花生,闻言,作势要拿花生丟他:“易启航!你少来!明明是你空手套白狼,忽悠我上了贼船!” 话是这么说,他脸上却带著笑,转向艾兰时,眼神不自觉地认真了许多。 多年不见,舞台下素顏的艾兰,少了些台前的明艷,却多了几分岁月沉淀下的清韧与沉静。时间非但没有败美人,反而將她身上那些过於锋利的稜角打磨得温润,又赋予了一种更深层、更耐人寻味的气韵。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击中他灵魂的“坤生”。 “艾兰老师,久仰。”许鸿坤收敛了玩笑,语气真诚,“很多年前,我看过您反串的《击鼓骂曹》。那时候我还在读书,不懂戏,但就是觉得那样的光彩无人能及。” 艾兰微微一怔。 那些反串生角的日子,曾是她艺术生涯里最拼尽全力、也最隱秘珍视的探索,后来因为种种原因搁置,渐渐成了尘封的角落。此刻被许鸿坤如此郑重地提起,还用了“光彩”这样的词,她心头那处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 “许先生过誉了。”她垂下眼,掩饰住瞬间的波动,再抬眸时,已是惯常的得体微笑,“都是过去的事了。倒是您做的《赛博悟空》,才是真正让传统『活』在当下的典范。” 南舟適时將话题引回项目:“这次戏台的改造,那些看起来不可思议的『黑科技』,其实都是坤总设计思想的体现,去创造新的敘事和体验。” 艾兰想起先前的爭执,好奇地问:“可是,易先生不是说,开发商在文化板块的预算……比较紧张吗?” 这样前沿的技术,投入会不会很大? 易启航笑了,沙哑的嗓音带著点无奈的坦诚:“预算紧张是事实。所以坤总这次,算是友情赞助,是我硬著头皮『化缘』化来的大助力。” 许鸿坤掂了掂手中的花生米:“听听!这饼画的!当著艾兰老师的面,你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非得坐实我『大冤种』的名头?” 眾人都笑起来,气氛愈发轻鬆。 刘熙剥著毛豆,好奇地问:“坤总,那《赛博悟空》之后,您接下来打算开发什么项目?还是游戏吗?” 林闪闪眼睛亮晶晶的,抢著接话:“做完悟空,该不会是哪吒吧?哪吒闹海,多带感!风火轮做成粒子推进器,混天綾变成纳米智能武器……” 许鸿坤闻言,眼睛一亮,竟然一拍桌子:“哎!闪闪这想法不错!” 他来了兴致,身体前倾,语气变得热烈,“不瞒大家,我確实有个更庞大的构想。为什么国外能有漫威宇宙、dc宇宙,我们拥有这么丰富瑰丽的神话传说、志怪传奇,却不能有一个真正打通古今、具有全球影响力的『中国神话宇宙』?悟空可以赛博,哪吒为什么不能?杨戩、雷震子、白蛇、山海经里的奇珍异兽……每一个,都可以用当代的视角和技术去重新解构、演绎,赋予它们新的生命力。不仅仅是游戏,还可以是电影、动漫、剧集、甚至线下体验……这是一个大生態!” 他描述著蓝图,眼中燃烧著理想主义者的火焰。那不仅仅是对商业成功的野心,更是一种深植於文化血脉中的自信与创造欲。 艾兰听得怔住了。她浸淫传统艺术多年,深知创新的艰难与爭议。但许鸿坤话语里那种打破边界、连接古今的勃勃野心,却让她心驰神往。原来,艺术与科技可以这样融合,这么激动人心。 “许先生做的事……真酷。”她轻声说,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易清欢心思活络,眼珠一转,立刻跟上:“坤总!那您这个『神话宇宙』,需要剧本吗?我和闪闪经过《武林客栈》的打磨,现在可是专业的创作搭档了!写故事,构建世界观,手拿把掐!”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林闪闪被清欢这么一说,脸颊微红,还有些不自然,但眼神里也充满了期待。 许鸿坤哈哈一笑,指著她俩:“你俩啊……我看过《武林客栈》的剧本,確实有灵气,脑洞大,还懂得抓现代人的共鸣点。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將来来我的团队?我们那边正缺既懂传统文化,又有网感和创作激情的年轻人。” 南舟一听,笑著摇头:“坤总,这可不行,当著我的面挖墙脚啊?” 许鸿坤耸耸肩,目光在围坐的眾人脸上扫过,忽然灵光一现:“不然……咱们乾脆一起成立一个文化公司怎么样?我看在座的各位,南舟懂空间和设计,启航懂策划和资源,艾兰老师是顶级艺术家,闪闪清欢能创作,我这边有技术和一点想法……大家各有所长,正好互补。专门做传统文化ip的当代转化与运营,怎么样?” 这个提议有点突然,却奇异地让每个人都心头一动。 艾兰却微微摇头,带著点自嘲:“听你们这么说,感觉我好像是最没用的,除了唱戏,別的都不懂。” “怎么会?”许鸿坤立刻反驳,“未来的內容创作,aigc(人工智慧生成內容)会越来越重要。但ai需要『餵养』,需要最精华的人类审美和情感模型。艾兰老师您对京剧程式、情感表达的理解,是经过千锤百炼的,是ai无法替代的『灵魂』。我觉得您特別適合……嗯,比如为我们神话宇宙里的『石磯娘娘』或者某个清冷孤高的女仙角色,建立动作和情感资料库。” 他描述得具体而充满想像力,让“无用”的担忧,瞬间变成了不可替代的价值。 这时,烤得滋滋冒油的肉片端了上来,铁炙子噼啪作响,香气四溢。大家纷纷动筷,气氛更加热烈。 林闪闪看著炭火,忽然想起什么,学著《沙家浜》里阿庆嫂的腔调,清唱了一句:“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 调子有点飘,但那份模仿的兴致盎然。 易清欢赶紧拉她:“哎呀,闪闪,你这可是班门弄斧了!艾兰老师在这儿呢!” 艾兰却笑了,那笑容真切而温暖。她似乎被这群年轻人毫无拘束的快乐感染了,竟也跟著轻轻哼唱起来:“摆开八仙桌,招待十六方……”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正腔圆,韵味十足,將那句玩笑般的清唱,提升到了另一个层次。 小小的烤肉店里,炭火红亮,肉香四溢,传统戏韵与现代笑语交织,构成一幅奇特的、充满生命力的画面。 许鸿坤看著艾兰哼唱时微微发亮的侧脸,一时有些出神。 这顿饭吃了很久,聊了很多。 关於城市更新,关於文化传承,关於理想与现实。 散场时,已是夜深。胡同里安静下来,只余几点灯火。 许鸿坤磨蹭了一下,走到艾兰身边,状似隨意地问:“艾兰老师,要我送你一程吗?我回去……正好路过京剧院那边,顺路。” 他报了个相反的方向。 艾兰整理著围巾,摇摇头,指了指胡同深处:“不用了,谢谢许先生。我家就住银鱼胡同里边,我回家去看看我妈。” “哦……”许鸿坤摸了摸鼻子,有点尷尬,隨即又笑了,“原来是原住民啊!失敬失敬。” 另一边,刘熙看著林闪闪,张了张嘴,还没说出“我送你”,易清欢就一把拽住他:“熙哥!我哥那车看起来好久没保养了,发动机声音都不对。你开走,今晚帮我哥保养一下唄?” 刘熙瞪大眼睛:“谁家大好人晚上十点去保养车啊?4s店早关门了!” 易清欢踮起脚,凑到他耳边,用气音飞快地说:“闪闪也住胡同里,几步路,不用你送。”然后稍微放大点声音,带著狡黠的笑意,“要我帮你问问吗?闪闪……对你什么看法?” 刘熙的脸“腾”地红了,后面的话没耳朵听,一把抓过易启航拋过来的车钥匙,几乎是落荒而逃:“我……我去看看车!” 易清欢看著他仓皇的背影,抿嘴一笑,转身亲热地挽住林闪闪的胳膊:“闪闪,走,今晚我去你那儿蹭住!咱俩再盘盘剧本!” 不由分说,拉著还有些懵的林闪闪就往大杂院方向拐。 艾兰对眾人点点头,也独自走向胡同深处。 许鸿坤看看艾兰的背影,又看看剩下的两人,耸耸肩,对易启航和南舟挥挥手:“得,那我也不当电灯泡了。走了,回见!” 说罢,很乾脆地转身走向胡同口停车的地方。 几乎是一瞬间,刚刚还热闹喧腾的七个人,做鸟兽散。仿佛有某种无形的默契,將空间清理出来。 春日的夜风带著凉意,吹过寂静的胡同。 忽然之间,就只剩下了南舟和易启航,站在张记烤肉店昏黄的灯光边缘,影子被拉得很长,挨得很近。 第108章 她与他开诚布公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108章 她与他开诚布公 夜风穿过银鱼胡同,捲走残留的烟火气。路灯將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灰砖墙上。 “我有点事和你说。” “我有事和你说。” 同时开口,同时停住。易启航先笑了,带著尘埃落定后的鬆弛:“我今晚吃的有点多,你介不介意陪我走走,消消食儿。” “好。”南舟点头。她需要一点空间来整理思绪。 走了几步,南舟先开口,声音很轻:“京剧院的事,我怀疑是聂建仪背后指使。”她把剧院门口听到的电话复述了一遍,“她从强烈反对到同意,转变得太快太突然了。” 易启航沉吟著,双手插兜,问了另一个话题:“你今天怎么和坤总在一起?” 南舟讲了“自行车咖啡馆”的见面、季致远的刁难,以及她如何反击,一股脑都说了出来。 易启航听著,起初还蹙眉,听到最后竟低笑出声,笑声在胡同里迴荡。 “你笑什么?”南舟转头看他。 易启航止住笑,眼中有欣赏,也有如释重负:“南舟,你变了。变得更复杂,也更有手段了。看到你这样,我现在好像不那么担心你和聂建仪过招了。” 不那么担心,就还是担心。 南舟听出弦外之音,那点自得沉了下去。她望向胡同深处的黑暗:“专业不同,视角自然不同。这都很正常,谈不上过招。” “正常?”易启航重复这个词,笑意褪去,换上罕见的郑重。他停下脚步,正对南舟。路灯下,彼此的表情清晰可见。 “南舟,我接下来要说的只是个人观点,你可以参考,也可以当耳旁风。但以后遇到事,多想想,三思后行。” 他突然的严肃让南舟心下一凛。她迎上他沉静的目光:“说吧。经歷了这么多,我相信你的判断。” 易启航斟酌词句:“我得到消息,聂建仪有意和程总復婚。”他停顿,观察南舟的反应——她只是睫毛微颤,眸光更深。这让他稍安。 他继续说,语速平稳:“她私下打听过你。问得很『自然』,像甲方关心合作方背景,但那种探究瞒不过人。你现在是总设计师,这个职位本身就聚焦所有目光。程总对你毫不掩饰的欣赏,在有些人眼里,可能就不只是『专业认可』。当正常的互动和沟通,被放到放大镜下……欣赏本身没错,但在复杂局面里,可能会被解读成弱点,或攻击的靶心。” 他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已足够明白。聂建仪的身份、她对程征未熄的心思、她对南舟的“兴趣”,以及南舟微妙的位置…… 交织成一张潜藏风险的网。 未来的明枪暗箭,或许不会直接来自聂建仪本人,但完全可能藉由他人或更隱蔽的方式出现。 南舟静静听著。夜风吹动她额前碎发。易启航的话像冰冷的针,刺破她因项目进展而升起的暖意,让她重新看清脚下非坦途。但奇怪的是,她没有恐慌,反而有“果然如此”的释然。 她也问了个看似无关的问题:“启航,你那次去上海……?” 易启航愣了一下,嘴角勾起淡淡无奈的弧度。这一次,他没有迴避:“当时……是心血来潮。想去见你,顺便见坤总。” “想见你,是因为……情不知所起。想看看你沪市之行顺不顺利。也想著,或许能像以前一样,坐下聊聊,说不定能帮到你。” 他说得坦然,没有渲染,也未掩饰那份曾存在过的心动。一句“情不知所起”,已道尽所有微妙难言的开端。 “所以,”南舟声音很轻,“你都看到了?” 易启航凝视她的眼睛,那双总是清亮执著的眼里映著路灯的光,也映著他的身影。他点头,语气平和甚至带丝释然的笑意:“嗯,看到了。本来想给你惊喜,却成了给我自己的……惊嚇。” 他自嘲摇头,“不过南舟,我现在已释然了。真的,虽然当时很落寞。但后来想,人与人之间需要缘分,谁还没有点求不得呢?也许我们做朋友,做並肩作战的伙伴,能走得更远更踏实。这样的关係,在我这里同样珍贵。” 他的坦诚像钥匙,打开南舟心里某个紧锁的盒子。那里装著沪市之夜的混乱、外滩江风里的错愕,以及事后面对易启航时无法言说的愧疚。 此刻,隨著他的“释然”,那份沉甸甸的愧疚轻了许多。 “抱歉。”她低声说。 “没必要。”易启航摆手,笑容真切了些,“你从没给过我任何承诺或错觉,是我自己……生了妄念。现在这样,挺好。” 他回到最初话题,语气恢復冷静务实,“不过南舟,我刚才说的,你要放在心上。” 南舟深吸微凉的空气,夜色中,她的身影单薄,却透著一股不容折弯的韧劲。 “我明白。”她清晰地说,“不管你怎么想,我与程总,第一关係仍然是,也必须是一一甲方乙方。项目是第一位的。我会处理好公私关係。” 这句话,既是对易启航的回应,也是对自己的告诫。 一阵沉默蔓延,却不再是尷尬,而是彼此交底后的奇异平静。 “对了,”南舟转换话题,“下周谭明轩要来,就產权合作细节和程总详谈。你接到通知了吗?我不太懂营销推广,但我想,无论谈判结果如何,后续宣传和舆论引导都很重要。你早做策划为好。” 见她迅速调整状態切入工作,易启航眼中掠过讚赏。他也收敛情绪,恢復平日里运筹帷幄的篤定模样,带上点熟悉的、略带痞气的自信。 “小意思。”他挑眉,“这种量级的企业家,这种標杆性的合作模式,本身就是最好的故事素材。放心,我心里有数。” 不知不觉,他们已绕回大杂院门口。 “到了。”易启航停下。 “嗯。”南舟站定,抬头看他,“今天……谢谢你。谢谢你的坦诚,和提醒。” “南舟,我们不说谢谢,也不说抱歉。”易启航笑笑,“回去吧,早点休息。” * 第二天上午,易启航刚泡好黑咖啡,电脑上跳出梁文翰的消息: “启航,紧急通气会。谭明轩先生下周抵京,与程总进行產权合作最终轮谈判。集团高度重视,要求媒体策划同步介入,提前准备多套宣传预案。下午两点,上会。” 易启航看著屏幕,嘴角勾起成竹在胸的弧度。他抿了口苦咖啡,指尖快速回覆: “收到,梁总。” 第109章 纳兰婆婆透露的关键信息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109章 纳兰婆婆透露的关键信息 华徵集团小会议室。 易启航与刘熙坐在椭圆长桌的一侧,指尖平稳地划过平板电脑的屏幕,最后確认了一遍稍后要呈现的提案脉络。 百叶窗滤过的光线,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阴影。 门被推开,梁文翰带著两名下属走了进来,步履带风。 “程总临时有个重要电话,让我们先开始。”他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目光直接投向易启航,“时间宝贵,启航,直接上乾货。谭先生下周落地,我们要的是立即可行、能打出水花的方案。” 易启航起身,走到前方,將平板內容无线投屏。他没有立刻展示花哨的ppt,而是面向三人,清晰开口: “梁总,在討论具体执行前,我想先界定这次事件的本质。我们认为,这绝非一次普通的商务谈判或项目节点。这是一个具有强烈时代符號意义和公共传播价值的原型事件。” 屏幕亮起,一行加粗標题浮现: 归乡与归新:一位企业家的家国选择与一座城市的更新实验 “核心立意,是將『產权合作谈判』,升维为『海归企业家参与歷史街区保护性更新的標杆案例』。” 易启航的声音沉稳而富有穿透力,“主角谭明轩先生,应被塑造为新时代的『新乡贤』——兼具国际视野、资本实力与深厚的乡土情怀。他的抉择,指向一种新的价值取向:顶尖智识与资本,正从追求短期財务回报,转向谋求文化传承、社区激活、品牌声誉与情感联结的复合型长期价值。这,才是『织补』模式希望树立的真正高度与壁垒。” 梁文翰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脸上看不出情绪,但眼神专注。 易启航迅速切入执行层:“传播分三阶段:预热、事件、深化。今天重点匯报预热核心——一部微纪录片《寻脉谭宅》。”他展示了简约而富有质感的概念海报,“这片子不以宣传华征为目的,而是展示谭家人眼中的老宅,街坊邻居眼中的老宅……” “团队?周期?预算?”梁文翰问出关键。 “团队就是启航传媒,这种事情我做过很多,轻车熟路,质感保证。四到五天內可交付精剪版。预算在整体预热板块框架內,可控。”易启航回答得乾净利落。 梁文翰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可以。抓紧推进,成片要过集团审核。” “明白。”易启航刚应下,会议室门再次被推开,程征走了进来。他面带一丝倦色,但目光依旧锐利,在梁文翰身旁落座,示意继续。 易启航定了定神,將匯报重点转向整体传播策略的协同与事件期的创意环节设计。他逻辑清晰,从財经媒体的商业模式解读,到人文媒体的文化价值探討,再到大眾媒体的故事化传播,展现出对多维舆论场的精准把握。 程征听得很专注,只在易启航谈及如何將此次事件与区政府“老城保护与活力復兴”工作基调相结合时,微微頷首。 匯报尾声,他没有过多评价,只对梁文翰说:“文翰,你和易总编细化落实,纪录片儘快。” 隨后,目光转向易启航,补充了一句,“立意抓得准。『人』和『故事』,比单纯讲模式更有力量。” 这句简短的肯定,让易启航心中微定。 * 两天后,春阳和煦。刘熙和泡麵的镜头在银鱼胡同里悄然游走。易启航也在现场,因为艾兰的关係,他对纳兰婆婆格外重视,也希望採访能引出更多不为人知的故事或信息。 採访在纳兰婆婆整洁的小院里进行。 易启航轻声引导话题。起初有些拘谨的老人,在谈及熟悉的胡同往事、戏曲韵律时,渐渐放鬆。 “谭家啊,那是真讲究。”当话题自然滑向那座静默的老宅时,纳兰婆婆眯起了眼,目光悠远,“我小时候,听我父亲提过,谭家祖上相当风光,他家盖房子,请的是四九城顶好的师傅,规矩大得很。说是样式雷家里都有人过来指点过。” 样式雷是谁? 样式雷是清代执掌宫廷建筑设计的雷姓世家的誉称,其建筑图档被誉为“中国古代建筑的最后瑰宝”,他们的作品定义了近三百年中国皇家建筑的巔峰样式与气韵。 她顿了顿,仿佛在记忆深处打捞:“最稀罕的是木料。正堂那根大梁,我爹说,是上好的红豆杉!南边老林子里来的,光是阴乾就不知多少年。那些柱子,是过百年的香樟木,没上漆时走近了,一股清香味儿,虫子不近,不腐不蠹,还能安神……老话说,木头比人长寿。谭家这是给子孙留金山呢。” 站在摄像机后的易启航,心臟猛地一缩。红豆杉!百年香樟木!这两个词如同密钥,拼凑出一个令人既兴奋又倍感压力的真相——那不仅是一座老宅,更是一个用珍稀材料写就的、极其脆弱的传承。 採访结束后,易启航马上给南舟打了一个电话。 “嘿,你猜我今天挖到了什么重磅消息?”他的语气带著兴奋,兴奋之中又有沉重,“谭家老宅才用了红豆杉大梁,百年香樟木柱。『样式雷』督造可能只是传说,但这材质……堪称造价深渊,也是专业考卷。普通施工队別说修,碰都不敢乱碰。手法不对,就是永久性破坏。” 南舟此刻正在创邑空间,她面色平静,手却几不可察地收紧,眼底闪过一道锐利而明亮的光——那是专业者面对极致挑战时,本能迸发的盎然与凝重。 “不仅是考验,”她的声音异常平稳,甚至带著一种近乎冷静的兴奋,“也是机会。用工业化流程处理这种木材是灾难。但如果……能请到真正懂它们的匠人呢?” 她语速加快,思路如泉涌:“我的房东,老袁在民俗协会,认识不少散落民间、身怀绝技的老师傅。我不確定这里面有没有对路的,但这个功课必须做起来。也许谭明轩来时,这个就是摆在面前的一个必须完成的课题。” 易启航立刻跟上她的思路:“把修缮难题,变成不可复製的文化亮点和专业壁垒。对谭先生,是至高的尊重;对项目,是深度的价值加持。” “没错。”南舟点了点头,“我需要一份有专业重量、有歷史佐证、有解决方案初步构想的报告。启航你帮我整理一下纳兰婆婆的口述视频,我去分析珍稀木材的特性数据、市场价值比对以及初步的可行性推演和预算分析。” 易启航当即说好。 南舟从工位起身,她现在迫不及待要见老袁了。 第110章 新乡贤验货,她的作品惊艷了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110章 新乡贤验货,她的作品惊艷了 聂建仪滑动著平板电脑屏幕,指尖在几篇转载量惊人的报导上停留。 《时代“新乡贤”:从德国工厂到四九城胡同,一位企业家的“根”与“归”》 《不止於商业:华征“织补”模式背后的社会价值探索》…… 標题一个比一个鏗鏘,角度一个比一个刁钻。最关键的是,转载和深度跟进这些报导的,有好几家是不轻易为商业项目站台的官媒背景。 官媒的主动下场,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强烈的信號——这个新闻,触及了某些他们关注的“点”。 聂建仪不得不承认,易启航这一手玩得確实漂亮。选题精准地踩在了“文化传承”、“企业家责任”、“精细化更新”这些政策高地上,把一次產权合作谈判,包装成了具有社会示范意义的公共事件。通篇看下来,讚扬的是谭明轩的情怀与眼光,突出的是华征的探索与担当,滴水不漏,想挑根刺都难。 她关掉网页,胸口堵著一团鬱气。想到那个狂妄的、恃才傲物的男人,居然和南舟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就让她心里不痛快。 会所的门被敲响,季致远缩著肩膀走了进来,脸上堆著小心翼翼的笑:“聂总,您找我?” 聂建仪抬眸,目光像冰锥一样刮过他:“余庆戏台,还有整个示范片区的工程进度,现在到底什么情况?给我个准话。” 季致远头皮一麻,他哪敢说实话?难道说他被南舟捏住了把柄,现在在工地上基本成了个点头哈腰的应声虫,真正的指挥权早被架空? “聂总……这个,工期是有点紧,技术难度也大……” 他搓著手,眼神飘忽,“主要是,程总新派了卫总助常驻项目,代表投资部监督协调。卫总助要求高,流程卡得严,我们工程部……很多事需要反覆请示匯报。我也想放开手脚干,但实在……施展不开啊。” 他把锅巧妙甩给了“空降”的卫文博,暗示自己是因为权力被分割、处处受制才导致不如预期。 聂建仪盯著他,此刻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意和洞悉一切的嘲弄。 “施展不开?”她轻轻重复这四个字,忽然抓起手边一个刚续上热茶的景德镇白瓷杯,看也没看,朝著季致远的方向猛地摜了过去! “砰——哗啦!” 茶杯擦著季致远的额头飞过,砸在他身后的墙壁上,瞬间粉碎!瓷片崩落在地毯上。 季致远僵在原地,额角被飞溅的瓷片划出一道细小的血口,他瞪大眼睛,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惊恐和猝不及防的狼狈。 “废物!”聂建仪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毒的刀子,“我让你把那个女设计师挤兑走,你是怎么做的?还有脸在这里跟我玩心眼,推卸责任?季致远,我当初能把你扶到这个位置,就能让你怎么爬上来的,怎么滚下去!” 季致远浑身一颤,双腿发软,差点跪下去。心底那点因为被要挟而积压的怨恨,此刻如同浇了油的野火,疯狂窜涌起来。他恨眼前这个翻脸无情、把他当狗一样喝骂的女人。 “滚出去。”聂建仪不再看他,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指尖並不存在的水渍,“管好自己的嘴。” 季致远如蒙大赦,又羞又惧,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聂建仪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用力按压著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季致远这枚棋子,多半是半废了。 会所的门再次被敲响,一个穿著oversize牛仔外套、背著巨大摄影包、染著灰紫色挑染短髮的年轻女孩,坐在了聂建仪对面的沙发上。 她叫阿moon,圈內小有名气的“站姐”,以出图快、构图刁、捕捉瞬间情绪精准而闻名,最初是追某个摇滚乐队主唱出的圈。 “聂总好!”阿moon笑起来眼睛弯弯,毫不拘束地打量优雅的空间,目光在聂建仪身上精致的套装和首饰上停留一瞬,嘖嘖讚嘆,“您这气质,绝了!找我拍照?那必须拍出电影海报感!” “过两天,有一场接待会。我要你混进去,重点拍这两个人。”聂建仪语气平淡,像说著家常,开始下达工作单。 “聂总,您有什么具体要求吗?比如构图?氛围?”阿moon问得专业。 “没有要求。”聂建仪看著她,眼神深邃,“我要最真实的瞬间。越自然,越不经意,越好。”她顿了顿,补充道,“你是专业人士,我相信你的审美和判断。” 阿moon心领神会。不要刻意丑化,但要“真实”。 聂建仪將两张照片推到她面前。一张是程征在某次行业论坛上的演讲抓拍,西装革履,神色沉静,目光深邃。另一张是南舟工作室简介上的职业照,白衬衫,简单挽发,笑容清淡。 阿moon拿起照片,先看程征,眼睛一亮:“哇哦!这位……妥妥的杂誌封面成功人士款啊!这骨相,这气质……嘖嘖,再年轻十岁,绝对是我爱豆首选!聂总,这位是?” 聂建仪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里带著一丝冰冷的、属於过去式的占有与骄傲。她没有回答,但那份微妙的神情已然说明一切。 阿moon何等机灵,立刻瞭然,目光转向南舟的照片,眉头立刻蹙起,嘴巴撇了撇,评价毫不客气:“这个……长得也太清汤寡水了些?看著就挺……普通的。跟聂总您比,那真是差远了去了。” 她说这话时,眼睛偷瞄著聂建仪的脸色。果然,聂建仪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半分,虽然依旧没什么温度,但那种被取悦的意味,阿moon捕捉到了。 她心里立刻有了谱——这位“清汤寡水”的女设计师,恐怕是让眼前这位高贵冷艷的聂总不太痛快的人物。金主爸爸不满意的人,那拍照的时候,自然得“把握”一下角度和光影。 “明白!”她拍胸脯保证,笑得狡黠又自信,“干我们这行,最擅长在人群里隱藏,抓拍那些当事人自己都没察觉的微表情和互动。放心吧聂总,保证给您拍出『故事感』十足的生图。不满意,我不要钱!” 聂建仪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製作精良的媒体证,推到阿moon面前:“这是你的入场凭证。具体行程和注意事项,稍后发你。做好你的事,报酬不会少你的。” 阿moon接过媒体证,眼睛弯成了月牙:“得令!聂总您就瞧好吧!” * 四月中旬,春意已深。 首都机场国际到达厅,程征率领著一个小型但规格颇高的接机团——卫文博、季致远、梁文翰、南舟,以及作为媒体合作方代表的易启航,静候著谭明轩的到来。 按照既定的商务接待流程,接到贵宾后,应是直接前往华徵集团总部会议室,在专业且私密的环境里,展开关於產权合作细节的最终轮谈判。 航班准时抵达。谭明轩走了出来,依旧是商务休閒装扮,脸上带著经过长途飞行后淡淡的倦色,但眼神清明锐利。 寒暄握手,程征正要引他向停车场方向,谭明轩却微笑著开口,打断了预设的剧本: “程总,诸位,辛苦了。在去贵公司之前,我有个不情之请。”他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程征脸上,语气平和很坚定,“来之前,我看到不少关於贵司『织补』理念和华征近年来城市更新实践的报导,很有启发。纸上得来终觉浅,不知能否先带我去看看你们的实际作品?比如,报导中提到的,西锣鼓巷那个改造后的精品酒店?” 程征迎著他的目光,心下微凛。这位谭先生,不按常理出牌啊。 报导是易启航的手笔,他將谭明轩包装成了时代新乡贤,自然也包装了程征和他代表的华征,新时代城市更新领军者。“织补”项目极具前瞻性和文化情怀。谭明轩显然看进去了,並且,他要亲自验证。 短暂的沉吟只在瞬间。程征脸上露出理解且从容的笑意:“当然可以。谭先生是行家,实地看看,比我们在会议室里说一百页ppt都直观。我们这就去西锣鼓巷。” 梁文翰和易启航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易启航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示意预案充足。 一行人乘上宽敞的商务车,驶向市区。 改造后的“拾光营造”西锣鼓巷店,静默地佇立在喧囂的胡同深处。外表依旧是青砖灰瓦的四合院格局,最大限度地保留了歷史肌理。走进去,却是另一番天地。传统木构与现代极简线条交织,艺术品不经意在角落绽放,光影被精心设计,空间流动而富有层次。它不是单纯的復古,也不是冰冷的现代,而是一种克制又大胆的融合,既有四九城的魂,又有国际化的审美语言。 谭明轩看得很仔细,从公共区域到客房,他不时询问一些细节,关於改造理念、材料选择、运营思路。 “酒店现在入住率怎么样?” 梁文翰適时接话,介绍了目前的运营数据:“酒店正式运营以来,入住率一直保持在高位。尤其是进入四月旅游旺季后,预订已经排到了六月份。平均房价也达到了我们预期的目標区间。” 谭明轩眼底掠过一丝真实的惊讶。在当前的经济环境下,这样一个定位独特、房价不菲的精品酒店能有这样的表现,足以证明其市场认可度。 “客人的评价呢?”他问。 梁文翰立刻拿出手机,点开某个旅行app,找到了这家酒店的主页,將屏幕转向谭明轩:“谭先生您看,评分很高。我给您念两条最新的、点讚最多的评论——” 他清了清嗓子,用清晰平稳的声音读道:“『在喧囂的帝都中心,竟藏著这样一处艺术桃源。设计感拉满。住在这里,不像是住酒店,像是短暂地成为了这个美好空间的一部分。值回房价!』” “还有这条——『带父母来四九城玩,特意选了这里。爸妈特別喜欢,说比住那些千篇一律的大酒店有意思多了,有老四九城的味道,又不失舒適和格调。服务也贴心。』” 谭明轩听著,缓缓点头。他看向程征,语气里带著讚赏:“程董,这个项目做得確实漂亮,有独特的记忆点。不瞒你说,如果我来北京出差或度假,也愿意为这样的体验支付相应的费用。” 一直安静跟在稍后位置的南舟,微微垂著眼。这个项目凝结了她太多的心血、挣扎,推倒又重来。此刻听到来自谭明轩这样的业內人士的肯定,心中百味杂陈。 程征的目光,却在不经意间,越过梁文翰的肩膀,落在了南舟沉静的侧脸上。 这个空间里流淌的审美、坚持与温度,最初都源於她那份执拗的、对“生活本质”的追问。 一种混合著欣赏、骄傲情愫的暖流,无声漫过。 他对著谭明轩,语气平缓,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將这份功劳,清晰地归位: “谭先生过奖。这个酒店能呈现今天的样子,其最初的灵魂和核心的空间构想,都出自南设计师之手。” 南舟驀然抬眸,猝不及防地撞进程征深邃的目光里。那目光里有认可,有回味,或许还有一丝独属於此刻的柔和。 第111章 请出非遗匠人天团,感动老宅传人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111章 请出非遗匠人天团,感动老宅传人 车从西锣鼓巷驶出,融入午后稠密的车流。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导航偶尔发出的提示音。 谭明轩靠在椅背上,目光望著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怀旧:“下一站,去余庆戏台吧。” 程征微微侧身:“谭先生对戏台也感兴趣?” 谭明轩笑了笑,笑容温和而坦诚:“家里小辈,最近几次打电话来,兴奋地跟我说,胡同要復活一座老戏台!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更远处,“我自己……也很多年没踏踏实实坐在戏台下头了。小时候,锣鼓一响,魂儿都能被勾了去。”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车內气氛微妙地软化下来。 商业谈判的紧绷感,被一种更柔软、更私人化的情感联结悄然替代。 南舟与坐在斜后方的易启航,目光在后视镜里极短暂地交匯了一瞬。易启航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眼底有“看,传播见效了”的篤定,也有一丝“真正考验在后头”的凝重。 车子拐进银鱼胡同时,已近傍晚。夕阳给青灰色的砖墙、斑驳的门楣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边。 戏台周围脚手架尚未完全拆除,但主体轮廓已然清晰。飞檐斗拱在夕阳下勾勒出骄傲的剪影,新修补的彩绘虽未全部完成,但鲜艷的底色已透出勃勃生气。台下,几排原本散乱堆放的长条凳被整齐摆放,仿佛静候著下一场开锣。 谭明轩走下商务车,驻足看了许久。他什么也没说,但那份专注的凝视,本身已是一种评价。 南舟上前半步,声音清晰平稳地响起:“谭先生,这里就是余庆戏台。我们遵循的是『最小干预、最大尊重』的原则。修復的重点在於结构性加固和朽坏构件的替换,所有新补的木料都经过严格处理,力求在强度、色泽上与原有部分和谐。彩绘部分,儘量復原当年的纹样与用色。” 她指向戏台顶部那些看似不起眼的黑色线条和几个小巧的嵌入点:“至於现代化的部分,我们採用了『嵌入式』和『可逆式』安装。所有的智能轨道、感应设备、音响和投影介质,都被巧妙地隱藏或整合在传统构件之中,不影响白天观瞻,又能满足夜间多功能演出的需求。” 卫文博適时补充,语气务实:“谭先生,未来这里不仅是京剧演出的场地。根据我们的运营规划,它可以快速切换为新品发布会、小型音乐会、艺术沙龙甚至沉浸式戏剧的场所。屋顶和两侧厢房我们预留了轻餐饮和文创零售的空间,希望形成一个以戏台为核心、带动周边业態的微型文化聚落。” 谭明轩听得很认真,他甚至在南舟的示意下,走近摸了摸一根新换的柱子接口处,又抬头看了看檐角新安装的、偽装成传统瓦当的微型射灯。 “心思很巧。”他终於开口,点了点头,“这个地方,如果真能像你们说的那样『活』起来,搞路演,做跨界……那可太酷了。”他用了和侄女一样的词,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年轻人会喜欢。” 这简短的一句肯定,让在场不少人心头一松。 “最后一站,”谭明轩转身,目光投向胡同更深处,“去看看我家的老宅吧。” 越靠近谭家老宅,胡同里的氛围越发不同。不再是空寂的工地感,而是有了人气。 好些街坊邻居或站或坐在自家门口、院墙边,目光好奇地追隨著这一行显然“不同寻常”的客人。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谭家老宅那扇漆皮剥落的广亮大门前,此刻竟聚了二三十號人。 南舟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了房东老袁。他站在几个老师傅中间,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中山装,背挺得笔直。当南舟的目光扫过去时,老袁也正看著她,脸上没什么夸张表情,只极其自然地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圈起,比了一个年轻人常用的“ok”手势,稳稳噹噹。 南舟心头一定,几不可察地頷首。 谭明轩显然没料到门口会有这么多人,脚步微顿,他从容上前,对几位年长的街坊微微頷首:“各位老街坊,打扰了。我是谭明轩,今天回家来看看。” 人群安静了一瞬,隨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和问候。邻居们热络地和他打招呼。谭家人也上前,和谭明轩拥抱。 在眾人或好奇或善意的注视下,谭明轩与程征並肩,走进了广亮大门。 “吱呀——”一声悠长的闷响,岁月的气息扑面而来。 院落比想像中宽敞,主体建筑的骨架依然挺拔,透著昔日的规制与气派。 谭明轩站在院中,环视四周,沉默了很久。阳光透过高大的树冠洒下斑驳的光点,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程总,”他终於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有些低沉,问题却直指核心,“您觉得,我家这个老宅,改造更新的最大难点是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程征身上。卫文博屏住呼吸,梁文翰眼神微凝,季致远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易启航站在稍外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相机背带。 程征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眼,目光掠过那些歷尽风霜的樑柱、檐角,仿佛在测量,在阅读。时间被拉长,空气里只有风吹过杂草的细微沙沙声。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篤定: “难点不在面积,不在格局,甚至不在复杂的產权合作模式。”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正堂那根粗壮的主樑上,“在於『材』,在於『艺』。在於这根可能来自南方深林、需数百年成材的红豆杉大梁,在於这些或许已过百岁、自带清香、驱虫安神的香樟木柱。它们不是普通的建筑材料,是承载著时间、记忆甚至家族气运的『活的歷史』。如何修缮、保护、甚至『唤醒』它们,是最大的挑战,也是最大的价值所在。” 话音落下,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远处胡同里隱约的自行车铃声。 谭明轩脸上的平静彻底皸裂。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程征,眼底是毫不掩饰的震惊,以及震惊之下汹涌澎湃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动容。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哽住。 他万万没想到。 这个在谈判桌上与他博弈、在报导中被塑造成“城市更新领军者”的企业家,这个他原本带著审视与验证心態来会面的男人,竟然真的懂!不是浮於表面的恭维,不是泛泛而谈的“保护古建”,而是精准地说出了这座宅子最隱秘、最珍贵、也最脆弱的灵魂所在! 良久,谭明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程总……您让我刮目相看。”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心绪,“不瞒您说,我看酒店,看的是贵司的运营能力和审美落地。答案我很满意。而来看戏台,来看我家这老宅……”他目光扫过程征,又掠过他身后那些华征的人,“看的就是,你们到底有没有那份心,那份能力,去碰触真正核心的东西。您能说出这两样关键木材,已经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程征的神色却依旧平静,甚至微微摇了摇头。他侧过身,目光落向一直安静站在侧后方的南舟,那份刚才的郑重,化为了坦然的推许。 “谭先生,这並非我一人之功。能意识到並聚焦於材料的独特性,是南设计师基於大量调研和专业判断提出的方向。她为此付出了极大的心血。” 就在昨天,南舟约上他,对他进行了一个小时的专题报导,指出谭家老宅改造的难点,以及她的解决方案。 被点名的南舟上前一步。她没有看程征,而是面向谭明轩,神情恳切,声音清澈: “程总过誉了。发现问题,其实源於更早的线索。真正第一个捕捉到『红豆杉』和『百年香樟木』这个关键信息的,是易启航总编。” 她转向易启航,目光坦然:“易总在前期为项目製作预热纪录片时,採访了胡同里的老住户,其中一位资深戏迷——在回忆往事时,无意中透露了谭家老宅用料考究的细节。这个信息被易总敏锐地记录下来,並第一时间分享给了团队。事实上,您来之前看到的所有关於项目、关於『新乡贤』的报导,其整体传播策略和內容,都是由易总编一手把控。” 谭明轩的目光,隨著南舟的话语,转向了易启航。那个一直举著相机、看起来更像记录者的年轻人。 易启航放下相机,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隨性或锐利,只有一种认真做事的沉稳。他迎著谭明轩审视的目光,微微欠身:“谭先生,我只是做了媒体人该做的事:倾听、记录、並传递真实有价值的声音。” 谭明轩深深地看了易启航一眼,伸出手:“易总编,有心了。那些报导,我看了,写得很好。” 两手相握。一次基於专业和用心的认可。 南舟等他们鬆开手,才继续开口,声音里注入了一种更昂扬、更有力的节奏:“然而,发现问题只是基础。如何解决问题,才是关键。为此,在得到线索后,我们立刻启动了寻找解决方案的行动。” 她转过身,面向一直静静候在院门外的老袁和那群老师傅,提高了声音:“袁会长,请带老师们进来吧。” 老袁闻言,精神一振,回头招呼了一声。只见七八位老人,鱼贯而入。他们年纪都在五六十岁往上,穿著朴素甚至有些旧的工作服,但每个人腰板挺直,眼神清亮。有人提著看不出年头的木工工具箱,有人夹著捲起的图纸,还有人拿著一些奇形怪状、叫不出名字的传统工具。 他们往院中一站,那股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属於手艺人的沉静、专注甚至些许傲气,便无声地瀰漫开来,与这座老宅的气息奇异地融合。 南舟向前一步,如同介绍珍宝:“谭先生,程总,各位。这几位老师傅,是袁会长通过民俗协会和人脉,为我们寻访到的、目前仍在四九城及周边活跃的、最顶尖的非遗匠人团队。” 她依次介绍,语带敬意:“这位是李师傅,专攻古建大木作,尤其擅长珍稀硬木的修补与加固,祖上三代都是宫廷建筑厂的匠人;这位是赵师傅,古建瓦作专家,哪片瓦当怎么摆,什么角度排水最快,他心里有本谱;这位是郑师傅,油漆彩画大师,恢復过不少寺庙道观的壁画;这位是吴师傅,细木工,门窗隔扇上的玲瓏雕花是他的拿手绝活……” 她每介绍一位,那位老师傅便微微頷首,不卑不亢。 “他们的平均年龄是五十九岁。”南舟最后总结,目光灼灼地看向谭明轩,“他们掌握的,不是流水线上的標准化技能,是眼睛就是尺、手感就是准、脑子里装著无数传统口诀和禁忌的『活著的技艺』。一旦您与华征就產权合作达成协议,签署老宅改造委託,这几位大师,將会是未来修缮工程的核心技术顾问和主要执行者。他们將用最传统也最尊重材料的方式,让这些红豆杉、香樟木,重新焕发生机,也让这座老宅,在延续歷史脉络的同时,获得符合当代生活的品质与尊严。” 夕阳的余暉正好掠过院墙,洒在那群老师傅花白或禿顶的头上,洒在他们粗糙却稳如磐石的手上,洒在他们平静而专注的脸上。他们身后,是斑驳的老宅骨架;面前,是心神激盪的產权主人和心怀敬畏的开发者。 谭明轩看著眼前这一幕,目光从那些匠人的脸上,移到南舟清亮坚定的眼眸,再移到程征沉稳包容的神情,最后,落回自家祖宅那沉默而恢宏的轮廓上。 他没有说话。但眼眶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水光积聚,颤抖著,最终,承受不住那份重逾千钧的触动与释然,化作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划过他已有岁月痕跡的脸颊。 他迅速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抹去,却止不住更多的泪水涌出。这位在商海沉浮半生、见惯风浪的企业家,此刻像个终於找到归途的孩子,泣不成声。 他背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好一会儿,才勉强平復。再转回来时脸上已是一片澄澈的坚定与决断。 他看向程征,伸出手,声音沙哑却无比清晰有力,每一个字都像钉进木头里的铆钉: “程总,我们现在,可以进入合作环节的详谈了。” 第112章 他忽略的细节,他瞭然於心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112章 他忽略的细节,他瞭然於心 谭家老宅院中那撼动人心的一幕,將情感的共鸣推至顶峰。 隨即而来的,却是漫长而严苛的现实谈判。 华征总部的专属会议室里,气氛如同绷紧的弓弦。程征带著法务和財务、精算师团队,与谭明轩的私人律师,围绕著產权合作那份国內尚无先例的框架协议,展开字斟句酌的拉锯。 每一条权益的界定,每一个风险的分担,都在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法律与財务语言中被反覆研磨。空气里瀰漫著咖啡的涩苦和无声的压力。 南舟作为设计顾问列席,在涉及空间改造与修缮评估的环节提供专业意见。 更多时候,她安静地坐在靠墙的位置,目光时而投向主位。 程征坐在那里,像定海神针。 他沉默聆听,下頜线紧绷,只有指尖无意识轻敲文件夹边缘的动作,泄露著高速运转的思绪。 南舟能从他微蹙的眉心、偶尔抬手按压太阳穴的短暂瞬间,感受到那平静海面下汹涌的疲惫与重压。 又一次漫长的条款交锋后,程征宣布短暂休会。人群如蒙大赦般散开透气。 南舟鬆了口气,回到同层那个临时辟给她的安静角落。这里有一扇窗,能望见楼下一小片绿意。 她对著电脑屏幕放空了几秒,眼底带著连日积累的淡青色。谈判耗费心神,即便是旁听,那高浓度的博弈也让人疲惫。 隨即她打开了老何的咖啡馆设计图。 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易启航扛著摄像机闪了进来,镜头先於他本人对准了伏案的南舟。 amp;amp;quot;南设计师,amp;amp;quot;他声音压低,带著惯有的、介於玩笑与关切之间的调子,目光扫过屏幕上的咖啡馆平面图,amp;amp;quot;甲方爸爸们在隔壁唇枪舌剑,你在这儿......开小差摸鱼?amp;amp;quot; 南舟嚇了一跳,拍拍胸脯,瞪他:amp;amp;quot;易启航!你是属猫的吗?一点声音也没有,嚇死人了!amp;amp;quot; 易启航放下摄像机,拉过椅子坐下,笑容里有些无奈:amp;amp;quot;说真的,摸鱼我举双手赞成。但你也稍微遮掩一下嘛,这么光明正大......amp;amp;quot; 他意有所指地环顾了一下这个半开放的空间,amp;amp;quot;虽说阎王可能不在意,但难保没有別的小鬼路过。amp;amp;quot;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南舟听出他的提醒,心头那点气恼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理解的疲惫。 她靠向椅背,轻轻吁出一口气,抬手揉著乾涩的眼角。 amp;amp;quot;知道了,多谢提醒。amp;amp;quot;她从包里摸出眼药水。 易启航没再接话,只是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两块独立包装的黑巧克力,放在她摊开的笔记本旁。 amp;amp;quot;低血糖自己记著点,没有什么工作比爱惜自己更重要。amp;amp;quot; 南舟看著那两块深色的巧克力,沉默了一下,没有拒绝。 她撕开包装,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浓郁微苦的可可香气在舌尖蔓延开,带来些许暖意和真实的慰藉。 她小口吃著,易启航则摆弄著他的摄像机,检查刚才拍的素材,两人之间流淌著一种无需多言的安静默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停在虚掩的门前。 程征本想趁著休会,过来问问南舟对刚才討论的一个空间兼容性问题是否有更具体的成本估算。 他的手已搭在门把上,却透过未关严的门缝,看到了里面的情景。 南舟侧对著门,正小口吃著巧克力,脸上带著放鬆后淡淡的疲惫。 易启航坐在她旁边,姿態閒適,两人之间流动著一种他未曾见过的、自然而熟稔的氛围。 他的目光定在另一块巧克力上。 她有低血糖?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微的刺,轻轻扎了他一下。 一直以来,他视她为並肩作战的伙伴,欣赏她的才华、坚韧与魄力。 在纽约街头,在沪市的谈判桌前,在眾多个討论方案的深夜里,他从未將她仅仅视为需要额外照顾的amp;amp;quot;女人amp;amp;quot;。 他要求严苛,她也从未示弱。他们像两艘在惊涛中並行的船,只顾著盯紧前方的航路与风浪。 但此刻,看著易启航如此自然而然地递上巧克力,看著她接受得如此坦然,程征忽然意识到,在amp;amp;quot;伙伴amp;amp;quot;与amp;amp;quot;强者amp;amp;quot;的標籤之下,南舟也是一个会疲惫、需要被关心的人。 而当这份具体的关心,来自另一个男人时,一种混合著诧异、被提醒的疏忽,以及一丝极其隱晦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介怀,悄然浮上心头。 他想起他与她在纽约酒店独处时,易启航发来的那条关切信息; 想起沪市外滩,易启航骤然出现又默然离去的背影; 想起在谭家老宅,南舟將功劳引向易启航时的坦诚; 更想起无数个他与南舟的工作间隙,他是否曾留意过她偶尔的疲惫与不適? 这些原本分散的、並未深入思量的细节,在此刻这个略显疲惫的午后,在这个安静的临时办公室內,忽然被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他不得不正视的事实:有人正在以他未曾留意的方式,细致地关心著他所欣赏、所在意的人。 程征的手从门把上缓缓收回。所有翻腾的情绪都被他强大的自制力强行压下,他转身离开。 门內,易启航的目光从屏幕上抬起,落回咖啡馆设计图,打破了安静:“这个咖啡馆很有意思。” 南舟咽下最后一点巧克力,点点头:“嗯,以后织补项目二期招商时,可以把它引进来。” 易启航扯了下嘴角,语气带了些瞭然:“相信我,程总不会希望它进来。” 南舟微怔,转头看他:“可它和项目如此契合?理念、调性,都是我们想要的社区生態。” “你忘了,”易启航身体前倾,手指在笔记本边沿点了点,“產权合作模式下,项目靠什么盈利?” 南舟不假思索:“运营。长期、可持续的运营收入。” “对,运营。”易启航眼神变得锐利,“换做以前,华征拆迁,补给拆迁户几十万到百万,转而开发一个四合院,动輒几千万上亿,利润空间还可见。但如果引入了这样的咖啡馆,它要卖出去多少杯咖啡才能『卖』出一套四合院的利润?华征不盈利,股东就会发难,员工就要面临裁员,资金炼甚至会断裂,项目烂尾。这就是现实。” 南舟再次感受到了程征推行產权合作背负的如山压力。她沉默片刻,反驳道:“不能这样算。这个小咖啡馆会吸引很多人来,人来了会產生消费,会带动整个片区的经济活力,提升区域价值,这是更长远的……” “可那和华征有什么关係?”易启航打断她,语气平静却直指核心,“片区经济好了,土地升值了,受益的是所有业主,是后来者,甚至是对手。但华征前期的巨大投入、漫长的培育期、微薄的运营回报,以及背负的股东期待和资金成本,谁来买单?这就是程总要面对的,现实。” “不过,我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了,2021年华征也面临过一次危机,程总都挺过来了。我一个打工人,有什么好为资本家操心的呢?” 南舟陷入深思,易启航的话像冰水,浇在了她因情怀而有些发热的思绪上。她看著屏幕上的咖啡馆,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在美好的设计背后,横亘著冷酷的商业逻辑与生存博弈。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动,是程徵发来的消息,言简意賅: “后续为法务財务条款攻坚,你那部分结束了。今日可先回,好好休息。有需会通知。” 南舟看著屏幕,有些意外,她收拾好东西,將另一块巧克力也放进包里。 amp;amp;quot;阎王特赦?amp;amp;quot;易启航挑眉,恢復了之前略带调侃的语气。 amp;amp;quot;嗯。amp;amp;quot;南舟站起身,疲惫感又涌上来,但心头鬆了松,又被方才对话引入的沉重压住些许,amp;amp;quot;走了。amp;amp;quot; 第二天傍晚,南舟在胡同的小屋里,收到了卫文博的消息: “框架协议核心条款,全部达成共识。” 短短一行字。南舟看了许久,然后,缓缓地、彻底地鬆了一口气。 第113章 戏台春夜,暗涌如潮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113章 戏台春夜,暗涌如潮 社区宣讲会安排在胡同口那棵老槐树下。 午后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槐叶,洒下细碎晃动的光斑,落在聚集的街坊邻居身上,也落在临时搭起的简易宣讲台前那个男人肩头。 程征穿著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他手里拿著一个便携扩音器,声音並不高亢,反而是一种沉静而清晰的敘述。 “各位老街坊,朋友们,”他开口,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疑虑、或期盼的脸,“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以一个开发商的身份,而是……一个可能和大家面临类似选择的人的身份,来聊聊我们脚下这片土地,和它未来的可能。” 人群安静下来,连平时爱嘀咕的几个大爷也背著手,专注地听著。 南舟站在人群最后,看著程征。此刻的他,褪去了会议室里的锋利,也不同於偶尔流露冷峻惫。他像一个真正想沟通、想理解、也想被理解的讲述者。 “华征提出的『织补』计划,核心是『產权合作』。简单说,不是我们买断您的房子,把您请走,而是邀请您,以您房子的產权入股,我们一起成立一个合作平台,共同来改造、运营这片街区。”程征顿了顿,让这个与传统拆迁截然不同的概念,在大家心里沉淀一下。 “改造的钱,初期大部分由华征出。改造后,房子还是您的,但会变得更安全、更舒適、更漂亮。多出来的空间,或者沿街的铺面,我们会引入合適的业態——可能是咖啡馆、书店、手工作坊,也可能是特色民宿、小展览馆。產生的运营收入,扣除必要的管理成本后,按各家產权面积和约定比例分红。” 他描绘了一个充满烟火气与文化感的未来图景:修缮一新的院落里,老人可以安心养老,孩子有活动空间,年轻人回家能看到既熟悉又崭新的风景;活力的街面上,飘著咖啡香、书香,吸引著外来访客,也让老街坊们多一份閒暇时的好去处。 然而,紧接著,他的语气微微下沉,变得无比坦诚:“但是,我必须如实告诉大家——这条路很难走,培育周期很长,且充满不確定性。运营收入,尤其是初期,可能很微薄。它可能比不上一次性拿一笔可观的补偿款,去別处买套新房那样『立竿见影』。它更像是一份需要耐心和信心的长期『投资』,投资的不仅是房子,更是我们共同生活的这个社区的未来。” 他试图用最朴实的语言解释分红可能的数额,与传统补偿款的对比。 “所以,一期范围內,庆云头条和庆云二条为主,每家每户都有选择权。可以选择传统的货幣补偿、异地安置,也可以选择留下,参与產权合作。华征会组成专门小组,为大家详细测算不同方案,登记意向。没有任何强迫,完全自愿。” 他的话,有愿景的温热,也有现实的骨感。台下开始嗡嗡议论,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大声提问。 程征一一解答,不急不躁,遇到专业性太强的问题,便示意身边的同事上前补充。 南舟望著他,眼底有光,那光里盛著欣赏,也盛著一丝心疼。 她知道,这番看似平静的宣讲背后,是多少个日夜的测算、推演、爭论,是多少次自我质疑与坚持。 他將最复杂的商业逻辑,掰开揉碎,试图装进街坊们的认知里。这份耐心和诚意,本身就已弥足珍贵。 宣讲连同现场答疑,持续了將近两个小时。初夏午后的气温攀升,无论是宣讲的程征团队,还是聆听的街坊,都有些口乾舌燥。 就在眾人感觉喉咙冒烟的时候,一阵熟悉的、略带市井喧闹的响动从人群外围传来。只见张记炙子烤肉的张叔,和他儿子张小川,推著一辆小推车缓缓而来。车上放著两个硕大的保温桶,桶身贴著红纸,墨笔写著“张记酸梅汤”。 张叔的手有些颤抖,却亲自从桶里舀出第一杯深琥珀色的酸梅汤走到宣讲台前,將杯子郑重地递到程征面前。 “程总,”他声音不高,带著四九城人特有的那种朴拙与真诚,“讲了这半天,辛苦了。您为咱们这片胡同、为街里街坊做的事,大傢伙儿……谢谢您。这杯酸梅汤,您润润嗓子。” 程征明显愣了一下,眼圈泛起一层微红。他没有推辞,双手接过塑料杯,触手冰凉。“谢谢老哥。”他声音有些哑,仰头將酸甜沁凉、带著淡淡烟燻味的汤汁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间,驱散了焦渴。 张小川站在父亲身后,嘴角撇了撇,努力想压下某种复杂的情绪。 他还记得不久前,在自家店门口,程征和那个女人的对话,那个女人看似礼貌实则高高在上。但此刻,看著程征毫不作態地喝下酸梅汤,他心底某些坚硬的成见,似乎也鬆动了一丝缝隙。 张叔又舀了一杯,穿过人群,走到南舟面前。 “南设计师,”张叔的笑容慈和了许多,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这杯,给你。你为咱们这儿跑前跑后,画图量尺,跟这家沟通,帮那家想办法,我们都看在眼里呢。老袁头……总跟我们念叨,说你是咱们银鱼胡同的『福星』,心善,有本事,还肯听咱们这些老傢伙絮叨。” 南舟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热了。“张叔……您別这么说,这都是我该做的。” 连日奔波的疲惫,方案反覆修改的焦虑,对未来不確定的隱忧,仿佛都在这一杯朴素的善意里,被轻轻抚平、消融。那一刻,她觉得所有的付出与坚持,都值了。 登记意向的工作又持续了一阵,直到日头西斜。季致远小跑过来,脸上带著一种刻意营造的、混合著兴奋与“捷报”的神气。 “程总!南设计师!好消息,余庆戏台,”季致远特意停顿,確保每个人都听清了,“经过施工队紧锣密鼓、日夜赶工,现在已经全部修缮完工,各项验收都通过了,隨时可以投入使用!” 他说话时,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南舟。完工时,他心里不得不承认,这个他一度轻视、甚至觉得碍事的女设计师,確实干成了一件好事。修復后的戏台,那股子沉静又带感的劲儿,真他娘的漂亮。 比起那个永远用下巴看人、把他当牛马使唤的聂建仪,南舟至少……是在沟通,哪怕带著刺。 所以,他今天赶来,一方面是想在程征面前刷足存在感,另一方面,想藉此机会,缓和一下和南舟之间僵冷的关係。他再迟钝,也能感觉到程征对南舟那份不同寻常的器重。 南舟心中並无太多波澜,过去的摩擦固然不悦,但眼下戏台顺利完工是实打实的好事,关乎项目推进。她露出一个客气的微笑:“季部长辛苦了,施工进度把握得很好。戏台能这么快重现光彩,离不开您和工友们的全力以赴。” 这番得体的话,肯定了季致远的工作,堪称標准的“情绪价值”输送。季致远听了,脸上笑容果然更真切了几分。 一旁的易启航扛著摄像机,镜头早已对准了季致远和程征等人。他插话道:“戏台好了,我们的《新武林客栈》,也该实地彩排了。” 南舟眼睛一亮:“易总编说得对。戏台修復后的第一场彩排,你记得通知坤总来捧场。” 程征知道她说的“坤总”,自然是那位对京剧痴迷、也给项目提供了科技助力的製作人。 他就站在旁边,听他们一来一往安排得热闹,连坤总都被惦记上了,却没人问问他这个项目总负责人、实际出钱出力的大老板。他摸了摸鼻子,语气平淡,却带著被忽略的小小不满问:“怎么没人问我想不想看?” 南舟对上他难得的、近乎直白的要求,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又有点想笑。她抿了抿唇,语气故意带了点公事公办的调侃:“程总,您是老板,您说了算。您想看,那肯定是第一排正中,最好的c位给您留著。” 易启航忍著笑,帮忙“解释”:“程总,南设计师的意思是,您日理万机,这种排练的小场面,哪敢轻易劳动您大驾?再说了,现在要是看完了,等到项目正式发布、戏台公开亮相那天,您不就少了一份惊喜感嘛?” 程征的目光扫过南舟带著浅笑、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和的脸,慢条斯理地,却无比清晰地重申:“可我想看啊。” 不是命令,却比命令更让人无法拒绝。那里面有一种超越甲方乙方的、纯粹的意愿表达。 南舟脸上的笑容深了些,那点无奈化为了更真实的暖意。“好,那就恭请程总,蒞临指导。” 说完,她走到一旁,拿出手机,给闪闪发了条信息:“让咱们的財务定两个花篮,送到余庆戏台。时间我晚点告诉你。”看真正的角儿唱戏,按照老规矩,得捧场。 * 余庆戏台在暮色中重焕光彩。飞檐斗拱的轮廓被暖黄的串灯勾勒,新补的彩绘沉静生辉。 南舟正调整戏台前最后一对花篮的位置。百合与文竹的清气,混著旧木与新漆的味道,在初夏晚风里淡淡縈绕。 不远处,易启航蹲在地上,將一卷暗红地毯的边缘仔细抚平,又指挥刘熙、泡麵把“《新·武林客栈》首场彩排”的横幅掛得端端正正。 两人一立一蹲,一个定调,一个执行,流畅得像经过多次排练。 槐树影下,程征已静立片刻。他提前到来,本想见见南舟说说话。却看到南舟与易启航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他插在裤袋里的手指微微收拢。 “程总?来得这么早。”南舟发现了他,略显惊讶。 程征从阴影中走出,神色已恢復沉稳:“迫不及待,先来看看。”目光扫过布置妥当的场面,对站起身的易启航頷首,“易总编费心了。” “应该的。”易启航笑容妥帖。 胡同口传来轻响。眾人抬眼,皆是一怔。 许鸿坤到了。 没有往常的夹克衫或休閒西装,取而代之的是一袭靛青色云纹长衫,料子挺括,剪裁合体。头髮似乎也特意整理过,露出光洁的额头。手里还隨意把玩著一柄合拢的素麵摺扇。乍一看,竟像是从民国旧影里走出的文人雅士,或是某个深藏不露的票友,与往日那个沉浸於代码与赛博世界的科技精英判若两人。 “坤总!”南舟率先迎上去,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惊艷,“您这身……太適合今天这场合了!” 她引著程征做介绍。 许鸿坤不自在地整了整立领,隨即挺直背脊:“入乡隨俗嘛。来看戏,总得有点看戏的样子。” 看向程征,点头致意。 程征上前握手:“许先生,欢迎。早就听南设计师多次提起您,今日一见,果然风采不凡。『织补项目』未来的创意办公板块,非常需要坤总这样既有国际视野、又深植传统文化的领军人物。希望未来,我们能有机会深度合作,让您的『神话宇宙』,走进胡同。” 许鸿坤摺扇轻敲掌心,笑容里有考量:“程总抬爱。若政策到位,自当认真考虑。” “必定尽力。”程徵答得沉稳。 这时,林闪闪举著相机跑来,眼珠儿滴溜溜转,激动得语无伦次:“舟舟姐!快看!艾兰老师的坤生扮相!帅炸了!啊啊啊杀我!” 屏幕上是后台门口抓拍的侧影。艾兰已勒头扮上,石青褶子,身姿如松,眉宇间英气逼人。 许鸿坤不知何时已凑近,目光粘在屏幕上,喉结滚动:“这张……能发我原图么?”未等回答,又喃喃,“別人拍的,终究不如亲眼所见。” 他转向闪闪,眼神热切:“能带我去后台看看么?” 两人刚过去,戏台入口处响起一道从容的女声: “这么热闹,怎能少了我?” 聂建仪一身香檳色套裙,含笑走入。她目光掠过眾人,落在程征身上:“程总,不介意我来观摩吧?” 程征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聂总客气。” 聂建仪仿若未觉空气中那丝凝滯,径直走向前排——那里只摆了两把从胡同人家借来的太师椅,铺著锦垫,醒目而郑重。 她极自然地坐上了其中一把。位置,正好挨著程征的那把。 场面静了一瞬。 那把椅子,本是留给许鸿坤的。 南舟心思电转,立刻给闪闪发微信:“务必把坤总留在后台,就说那里是『vvp视角』。” 锣鼓点適时响起,彩排开始。 聂建仪坐在程征身旁,姿態优雅,对台上的演出却显得心不在焉。演至中途,她手机震动,起身对程征轻声道“接个电话”,便走向戏台外昏暗的胡同。 阴影里,染著灰紫挑染短髮的阿moon正等著,相机掛在胸前。 “聂总,东西在这儿。”她递过一枚小巧的存储器,眼里闪著完成任务的光。 聂建仪连接手机,屏幕亮起。一张张现场抓拍滑过—— 她的手指停住了。 几张照片,像细针猝然刺入眼底。 其中一张是南舟回眸浅笑时,程征在她身后凝视她的瞬间。他唇角那丝极淡却真扬起的弧度,温柔得刺眼。 阿moon凑近,指著照片,压低的嗓音带著专业分析后的篤定: “聂总,我拍人拍久了,眼神骗不了人。这男人看这女人的眼神……绝对爱惨了。” 她没注意聂建仪骤然绷紧的指尖,继续说著观察,“他看別人都很稳,唯独看她,看一眼就移开,像是在……克制,在隱忍。可喜欢这东西,捂住了嘴巴,眼睛却藏不住。” 她又指向南舟的照片,语气有些困惑:“这女人初看挺普通,可在我镜头里,她整个人在发光。不是漂亮那种光,是……人群里你一眼就会先看到她的那种感觉。” 阿moon不会明白,当一个人能全然凭自身专业与坚韧立世时,由內而生的篤定,便是最耀眼的光源。 聂建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冰凉的疲惫。她拔出存储器,握在掌心:“钱会打给你。走吧。” 阿moon笑嘻嘻摆手,“以后有这种好事再叫我哈。” 戏台上的锣鼓唱念隱隱传来,衬得这片阴影寂静如渊。 聂建仪独自站著,直到手脚冰凉。她打开通讯录,按下拨號键。 “老梁,是我,聂建仪。听说你有个学弟,是建筑师,业內名气不小,拿过奖。『织补项目』二期的商业设计快招標了,可以让他来试试。” 她顿了顿,语气更自然了些: “发布会那天,让他先过来看看吧。在程总那边……提前过个明路。” 第114章 神仙打架,权力博弈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114章 神仙打架,权力博弈 五月的四九城,燥热初显。华征总部会议室內,一场决定项目亮剑的媒体资源调动大会,气氛如窗外气温般灼人。 程征坐於主位,左侧是梁文翰及其团队,右侧是易启航团队和南舟的团队。 易启航站至幕布前,他穿著合身的浅灰衬衫,袖口挽起,整个人透著一箭在弦上的专注与锐利。 他开门见山:“程总,梁总,各位,时间紧迫,我们直接进入正题。今天的会议,核心是確认所有资源的落位,以及最终的流程推演与应急预案。” 第一页ppt亮起。 “首先,是政府口的参会嘉宾名单及確认状態。这些领导的出席,是项目政策站位的关键背书。相关邀请函已发出。”他看向梁文翰,“行程核实、车辆安排、发言衔接与提词,需梁总亲自把控。讲稿初版已提供。” 梁文翰沉稳点头:“没问题,这部分我来落实。確保万无一失。” 第二页ppt,风格为之一变,充满了学术气息。屏幕上是一长串十几个人名,后面附著各自院校、头衔及主要研究领域。打头的正是朱明远教授。 “第二部分,学术界资源。朱教授及其城市更新课题组的核心成员已確认出席,並同意在『文化传承与社区共生』板块做主旨发言。朱教授是南设计师的导师,”易启航说到这里,嘴角带起一丝心照不宣的弧度,“由南设计师出面做细节沟通与维繫,再合適不过。南设计师,可以吗?” 南舟心领神会。这是易启航在程征和梁文翰面前,再次为她铺垫专业背景与人脉价值:“没问题,我来联繫。” 程征的目光在她沉静的侧脸停留一瞬。 “科技与创意產业界,”易启航语速平稳,“包括《赛博悟空》创始人许鸿坤先生在內的几位数字內容、元宇宙领域的企业家或高管已確认到场。这部分资源由我本人连结並维护。” 梁文翰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易启航这套组合拳,政府、学术、科技,层层递进,覆盖面与纵深度都无可挑剔。 这时,易启航嘴角那抹克制的笑意终於扩大了些许,带上了一点“意外之喜”的生动。“接下来这部分,纯粹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他指著ppt上又一串名单,“我们最初只是邀请了京剧院参演。没想到京剧院方面非常重视这次跨界合作,还邀请了兄弟单位前来观摩站台。” “包括崑曲剧院副院长、戏曲学院副院长、戏剧家协会秘书长、戏曲艺术发展中心研究部主任……哦,还有两位在社交媒体上很有影响力的戏曲评论学者。形成了一个小型的、官方的戏曲界观摩交流团。” 他看向梁文翰,语气认真:“梁总,这意味著我们的嘉宾名单需要增补,现场座位布置重新调整。另外,伴手礼的份额也要相应增加。活动结束后,这些单位的官方帐號会发布相关报导或评论,与我们的传播形成多方呼应。这对提升项目在传统文化领域的认可度和影响力,价值巨大。” 梁文翰听完,几乎要忍不住拍手称快,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启航,干得漂亮!这部分增量工作,我立刻安排下去!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传播资源!” “接下来是『新乡贤』代表。谭明轩先生已確认出席,”易启航语气郑重,“他的到场是『织补模式』的最佳註脚。” 程征此时开口,语调平稳却明確:“谭先生欣赏南设计师的专业。南舟,对接由你落实吧。” 南舟心头一暖。这是在为她镀金。她迎向程征目光:“好的,程总。” 易启航接著推进流程:“领导发言环节后,我们设计了一个简短的授牌仪式。『织补项目』將被授予『內城硅巷文化与科技融合示范点』的称號,相关製作將由梁总跟进。”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聂建仪走了进来,一身浅色套裙,步履从容。她逕自落座程征右手边,“说到哪儿了?继续。” 空气微凝。因为这场会议,本来也没说聂建仪参加,这位是不请自来。 易启航面色不变:“聂总来得正好,我们在过最终流程。” 聂建仪扫了眼屏幕,指甲轻点桌面,似隨意提议:“全是东方元素,是否略单一?我提议,在京剧演出前,增加一个西乐乐团的重磅表演。弦乐四重奏,格调够,也能镇场。” 距离发布会只剩一周。 骤然改变既定流程,加入一个完整的西乐乐团? 所有人心里都咯噔一下。 易启航蹙眉,旋即舒展:“聂总,感谢您为项目效果著想。不过,临时增加一个乐团,时间上確实非常紧张。预算也不支持。” 聂建仪轻轻挑眉,仿佛听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这个不用担心。乐团是城投这边带过来的资源,预算由城投解决。” 她用最轻鬆的语气,拋出了一个看似无法拒绝的“馈赠”。 易启航沉默了一秒。钱的问题被堵死了,他必须另寻突破口。 “聂总,还有一个考虑。这次发布会的场地,在余庆戏台,在胡同深处。那是最具四九城歷史风貌和老城烟火气的地方。表演西方乐曲……风格上是否有些割裂?我们想要营造的,是一种根植於本地文化的、沉浸式的体验。” 聂建仪笑容淡了些,目光如针:“在四九城的心臟怎么了?百年前,林徽因的『太太客厅』,匯聚的都是留洋归来的文人学者,读的是西式文学,谈的是中西美学。四九城的文化底色,从来就不是封闭的,它一直在吸纳、融合。” 她言辞冠冕,扣上“开放包容”的高帽。 “退一万步讲,我们邀请的嘉宾里,有谭明轩先生这样的海归企业家,还有其他领域的高端人才。万一……他们对京剧不那么感兴趣呢?一场高水平的西乐表演,至少能保证不掉份儿。中西合璧,海纳百川,这才是现代四九城应有的气度。易总编,你觉得有什么问题?” 易启航沉默了。 他知道,聂建仪这就是在借题发挥,彰显她的存在感和影响力。这种层面的博弈,已非他一个乙方策划人能够硬扛。 他不再爭辩,將目光投向了主位上的程征。 程征指节轻敲桌面,片刻寂静后,平稳开口:“聂总考虑有理。但场地有限,流程已满。乐团承载不了。若坚持,可改为西乐独奏,曲目由聂总定,控制在五分钟內,作暖场之一。” 从“乐团”到“独奏”,从“环节”到“暖场”,四两拨千斤,分量已迥然不同。 聂建仪与他对视数秒,唇角勾起一抹似遗憾又似瞭然的弧度:“那好吧,就钢琴独奏。你那么喜欢钢琴。” 南舟心口驀地一跳。布鲁克林地下酒吧的灯光、喧囂、以及琴键上掀起风暴的男人……《冬风练习曲》的音符仿佛穿透时光炸响。她有一瞬失神。 程征表情未变,却精准捕捉到了她那剎那的游离。 他隨即开口,声调平稳,却如石入静湖:“流程既有调整,演讲环节可增补一个。” 他目光落向南舟,“作为项目总设计师,最了解这片土地肌理的人,南舟,你来做五分钟分享。讲讲理念,也讲讲胡同里的人和故事。” 会议室陡然静寂。 五分钟的演讲,在这样规格的发布会上,面对政商学媒各界顶尖人物?这在之前的策划中,都未曾被提及。 无他,她太年轻了,资歷尚浅,更重要的——她是个女性。在建筑与城市更新这样一个传统上由男性主导话语权的领域,让一位如此年轻的女设计师独立发言,意味著巨大的压力与非议。 程征的目光沉静落在她脸上,补充了一句,带著奇特的鼓舞力量:“扎哈·哈迪德,也是女设计师。她一生打破边界。南舟,你可以做得很好。” 不是比较,是绝对的信任。 性別、年龄、资歷,不应是藩篱。 热流涌遍全身,衝散忐忑。南舟抬眸,直直撞进他幽深而坚定的眼瞳。压力如山,机会如光。 她背脊挺直,清亮的声音掷地有声: “好。” 一字千钧。 对面,聂建仪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她指节收紧,指甲陷进掌心,脸色白了三分——那是权威被挑战、被忽视的愤怒,与更深邃的嫉恨。 易启航低头,借整理文件掩去嘴角微扬。他清了清嗓子:“流程调整確认。接下来,过应急预案……” 第115章 她站在人群中央,被合影被需要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115章 她站在人群中央,被合影被需要 五月的银鱼胡同,槐香浮动。下午两点的发布会,嘉宾陆续提前抵达。 签到区设在戏台斜对面的清雅小院,靛蓝扎染布铺就的长案上,毛笔与歙砚静候。南舟一身米白亚麻旗袍,领口墨竹刺绣含蓄,长发利落盘起,立於院中。讲稿还在心中默诵,指尖微凉,目光清亮。 最先抵达的是学术界。 朱明远教授一身半旧中山装,笑声洪亮,远远便招手:“南舟!过来!” 他不由分说引著南舟,向同行的几位学界泰斗——城市规划权威、建筑歷史所长、文化遗產专家——朗声道:“老几位,瞧瞧!这就是我那得意门生南舟!『织补』这理念,她硬是从理想夯进了现实!这片胡同,这戏台,都是她一针一线『织』出来的!” 白髮老教授推推眼镜,温和道:“那篇『层叠生长』的论述我看过,很有见地。南舟啊,有空来我们所里讲讲?” 南舟谦逊頷首:“您过奖,那是粗浅思考。能向前辈请教,是我的荣幸。” “瞧瞧,多稳当!”朱教授更得意了,拉著她就往签到台走,签完名再合影。 几位教授纷纷效仿。 一时间,南舟成了最抢手的“学术认证道具”。 不远处,易启航亲自掌镜,镜头紧追著她。“咔嚓”声轻快连绵。 透过镜头,他看见一个正被广泛认可、羽翼渐丰的南舟。这画面,比他预想的更好。 另一棵槐树下,陆信静静站著。 他是被梁文翰叫来的,说帮他引荐资源,此刻脚步却像被钉住了。 他看著南舟被那些平时只在期刊上见到的名字围著,看著她不卑不亢,笑容清浅,却自有一种吸引所有人目光的气场。 不过一年多。 她身上曾让他著迷又觉得过於“较真”的执拗,已沉淀为扎实力量。 她不再需要依附任何“关係”,她自己,已成了被需要的“关係”。 酸涩、懊悔、不甘,还有一丝不愿承认的钝痛,淹没了他。他看得痴了,直到手机震动,才仓促移开目光。 科技新贵们带来了活泼气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许鸿坤打头,靛青长衫,摺扇轻摇,身后跟著四五个眼神精明好奇的年轻男人——游戏创始人、ai算法ceo、数字艺术平台联合创始人。 “南设计师!”许鸿坤远远挥扇,“我几个哥们嚷著要见美女。” 南舟刚送走教授,闻声转头笑迎。 许鸿坤已到近前,虚虚揽过她的肩,对著易启航的镜头:“先来一张独家!” 南舟一愣,小声提醒:“坤总,你们拍就好,我发言稿子还没背熟呢。” 许鸿坤哈哈一笑,凑近她耳边,用气音飞快道:“不行啊,易启航那小子给我下了『任务』,让我们轮流给你当背景板。还不让我说。” 他眨眨眼,“不过我是听他摆布的人?我真心实意想合影!赏个脸唄,南设计师?” 语气夸张,眼神真诚。 南舟心口一热,暖流蔓延。她看向易启航,他看似低头调参数,实则嘴角勾著得逞的笑。 原来他连这种细节都想到了。 “好。”她不再推辞,对许鸿坤的朋友们微笑,“辛苦各位it精英,科技巨子了。” 科技大佬们鬨笑上前,这个要单独,那个要组团。南舟被围在中间,成了科技圈合影的“核心地標”。她態度谦逊,不怯不扬,恰到好处地展现著专业与亲和。 竹影后,白露的手指死死抠著包带。 她一直关注著城投的更新项目,希望能搭上聂建仪的船,今天是蹭会来的。 却看到学界泰斗的青眼,科技新贵的簇拥。 那个曾被她讥讽“靠关係进场”“靠潜规则上位”的南舟,此刻从容周旋於她需要费尽心思才能搭话的人物之间,如此自然,如此……被需要。 精心描绘的妆容掩不住脸色苍白扭曲。鼻子都要气歪了。 凭什么?就凭那点所谓“理想”和“肯下笨功夫”?这个圈子最不缺的就是努力,缺的是机会、是资源、是推手! 嫉恨如毒藤缠心。 谭明轩的到来,带来了另一种“重量级”认可。 他並非独行,身旁伴著新能源领域的合作伙伴与跨国投行中国区负责人。 签到时,他一眼看见南舟,立刻停下,对友人朗声道:“看!那就是南设计师!我的『贵人』!” 声音洪亮,引人侧目。 他几步上前握手,转身对朋友激动道:“李总,王总,你们不知道!我家那老宅,红豆杉大梁、百年香樟木柱,多少行家说动不得!是南设计师找来快失传的老师傅,拿出让人放心的方案!她不是纸上谈兵,她是真懂,真珍惜!这份心,这专业,我佩服!” 他拍著胸脯,如推销珍宝:“以后你们谁家宅子要修,有难弄的装修,就找南舟!红豆杉香樟木她都有办法,现代豪宅更是小菜!” 两位商界大佬被感染,笑著交换名片,態度客气。新能源那位打量南舟,眼中欣赏:“南设计师年轻有为。下次怀柔会所项目,一定请南设计师把把关。” 南舟连忙应下,心感厚谊。这番讚誉,胜过任何gg。 很快,几位闻风而来的企业家也凑近寒暄合影。南舟周遭,一时水泄不通。 她们合完,才轮到程征。 他早已到场確认流程,目光却总飘向那发光的身影。 看著她游刃有余,微笑得体,被包围、被认可、被需要。 心中情绪复杂。 有骄傲,如见璞玉终放光华; 有欣慰,她靠己力走出泥泞,登上阔台。 但,也有一丝细微难察的……羡慕。 羡慕朱教授可理所当然宣告“这是我学生”; 羡慕许鸿坤可插科打諢拉她合影; 羡慕谭明轩可毫无顾忌高声夸讚; 甚至羡慕那些初识企业家,可自然递名片谈笑。 而他呢? 他是甲方,他们有未挑明却深刻的情感,有纽约夜色下衝破藩篱的记忆。 可此刻,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他不敢走上前,自然合一张影,或是站她身边。 想靠近、想分享她此刻荣光的衝动,被理智与责任紧锁。 他只能旁观,看她光芒愈盛。 这能怨谁? 怨复杂关係,怨未定局面,还是怨自己选了这条路? 一点五十,聂建仪姍姍来迟。 她与父亲聂良平一前一后,在区工作人员陪同下步入。 聂良平面带惯常温和笑,沿途点头。聂建仪珍珠白套装,髮髻一丝不苟,颈间珍珠项炼,气质矜贵。 他们的到来自带无形气场,让喧闹的签到区静了一瞬。 南舟看见她,心弦本能绷紧,又微松——至少不用再应付合影。 聂良平先与程征会合,低语几句,拍拍他的肩,笑容颇有深意。聂建仪走去,三人並立,儼然项目最高决策层,吸引媒体镜头。 南舟注意到,工作人员將一架黑色三角钢琴小心安置在戏台外侧有顶棚的休息区。钢琴在阳光下泛冷冽光泽,与周遭古朴对照突兀。 聂建仪优雅走向自己的座位。 刚坐下,手包內手机轻微持续震动。她蹙眉,此时谁会不知趣连环轰炸? 微信消息,来自几乎遗忘的名字——白露。 点开,不是文字,是一张接一张照片,如疾风骤雨砸入眼帘。 全是南舟。 与朱明远及学界泰斗合影。 被许鸿坤等科技新贵围在中间笑。 被新能源、投资界大佬热情环绕…… 每张里,南舟都是焦点。 那种由內而外的沉静、自信与隱约光彩,穿透像素,直刺聂建仪眼眸。 白露最后附言,带著不甘与挑唆:“聂总您看,好大阵仗。不知情的,以为今天是南舟个人发布会呢。” 聂建仪握手机的手指一点点收紧,骨节泛青白。 她抬眼,目光越过攒动人头,精准锁定那个正与年轻学者礼貌交谈的米白身影。 原来,不止有程征欣赏、易启航帮衬、叔叔推荐。 这看似根基浅薄的女设计师,已不知不觉,用自己的方式,织成一张网。连接学术界真心赏识、科技圈新鲜认同、商界务实好感,甚至胡同居民质朴感激的网。 她成了有自己分量、有独立价值的“存在”。 一股比以往更清晰冰冷的危机感攫住聂建仪心臟。伴隨的,是被挑战的滔天怒意,与必须扼杀在萌芽的决绝。 换掉她。 这念头从未如此刻清晰、坚定、迫切。 第116章 以星空为证,以大地为凭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116章 以星空为证,以大地为凭 余庆戏台上,领导讲话简洁有力,流程顺利推进。 程征上台时,台下自然静下。他没有用华丽辞藻,以平稳语调分享了选择“產权合作”这条少有人走的路的初衷与困惑,也提及在纽约看到“硅巷”生態时的触动。 “城市更新的最高理想,是营造能让人才、创意自然生长的『土壤』。”他的目光掠过台下,与学者席中的南舟短暂交匯,“而在四九城,这土壤的养分,就藏在每条胡同的肌理里,『织补』要做的,就是修復、激活这些养分。” 主持人报幕:“有请『织补』项目总设计师,南舟女士。” 南舟起身,米白旗袍轻盪。 灯光聚拢,她能感到无数目光——期待的、审视的、不怀好意的。她站定,目光扫过台下:朱教授的鼓励,闪闪和清欢紧握的拳,易启航微不可察的点头,还有程征深海般沉静的目光。 “刚才程总提到『土壤』。”她的声音清亮,带著一丝颤音,却足够清晰,“我想说的第一个词,是『扎根』。” 她没有讲宏大理念,从一个细微故事开始:“去年夏天,我亲自测绘了孙阿姨家那间小屋,二十平米,住五口人,真正的三代同堂。』” 台下安静。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设计的不是『空间』,是『家』。是娃娃要有地方安睡,是爷爷的鸟笼和旧收音机要有妥帖角落。从那一天起,我拿著尺子和笔记本,走遍了片区里每一户愿意打开门的人家。我听纳兰婆婆讲戏服保存,听张叔抱怨炭火烤肉才是胡同的魂,听老袁说哪家砖雕有讲究,也听年轻的小川说『光情怀留不住人』。这些声音,这些具体而微的期盼与失落,成了我所有图纸下面最厚重的底色。『织补』理念,是在这些倾听里长出来的。” 她將理念还原到人与土地的情感连接。许多街坊点头,眼眶发热。 “有人问我,一个设计师的力量有多大?”南舟抬头,目光清亮有力,“我不信一个设计师能改变城市命运。但我信,一个愿俯身倾听土地心跳的设计师,可以是一根线,穿起散落的珍珠;一束光,照亮被忽略的角落;一双手,抚平岁月褶皱,让记忆与未来,在此刻相拥。” “我的力量,来源於身后这片土地和其上可爱的人们。荣誉属於他们,未来也必与他们共享。” 真挚的讲述,没有华丽辞藻,却因注入真实的故事与情感而格外动人。 掌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为热烈,带著共鸣的温度。 按照流程,接下来应是简短的授牌仪式。 然而,前排的聂建仪,指甲已深掐进掌心。 南舟的从容、话语中那份扎实底气与动人情感,像根根尖刺。台上被光环笼罩的身影,彻底点燃了她胸中的火。此刻她只想撕碎那份碍眼的从容。 她侧头,对斜后方一个相熟记者递去一个冰冷眼神。 那人会意,在掌声稍歇、主持人未开口的间隙,突然举手:“主持人,我有个问题请教南设计师!” 全场一静。 主持人愣住。 程征眉头蹙起,看向梁文翰。 梁文翰色变,看向易启航。 易启航只轻推眼镜,嘴角勾起玩味弧度——果然,有人按捺不住了。 朱教授和许鸿坤等人,倒露出感兴趣的神色,他们更乐意看到一些临场的、真实的交流。 “请讲。”主持人保持专业。 第一个问题相对温和,如何平衡个性化设计需求与规模化更新的效率矛盾。南舟早有准备,从“一院一策”的模块化工具箱到居民参与式设计工作坊,回答得条理清晰。 第二个问题尖锐些,指向创新与传统保护的衝突。南舟坦然承认爭议,重申“尊重本源、谨慎创新”原则,以余庆戏台和《新武林客栈》为例,回答得体。 两个问题下来,南舟心跳如鼓,表面却镇静縝密,游刃有余。台下不少人暗自点头。 就在这时,第三个要求提问的声音响起,却並非来自刚才那位记者。 只见人群中,白露站了起来,几乎是抢过了旁边人的话筒。她今天穿著一身利落的黑色西装套裙,妆容精致,脸上带著看似得体却暗藏锋芒的微笑。 “主持人,各位领导,我也是设计行业的一员,对『织补』项目仰慕已久。”她先戴上高帽,话锋隨即一转,“但我有个困惑,也想请教南设计师。”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陆信坐在不远处,手指倏地攥紧了椅背,脸色沉了下去。 易启航眯起眼,身体微微前倾——他知道白露和南舟的过往,只是没想到,她会找到这个机会亮出毒牙。 白露声音清晰,先扬后抑,刻意放缓:“据我所知,南设计师独立创业仅一年左右。此前经验集中在室內设计领域,尤其小户型、旧房改造,虽做得出色,很有温度。而『织补项目』,是一个涉及歷史街区保护、复杂產权关係、多元化业態植入、长期运营管理的庞大系统工程,其复杂程度和所需的多学科跨界整合能力,远超一般的室內设计范畴。”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射向台上: “请问,南设计师,以您目前的资歷和经验积累,您是如何获得华徵集团的信任,承担起如此重大项目的总设计师职责的?您和您的团队,又是如何弥补在大型复杂项目规划、跨专业协同以及宏观层面把控上的经验短板的?” 问题拋出。 礼貌,甚至带“同行关切”。 没有直接质疑华征的决策,却把矛头精准地对准了南舟个人——你的资质,配得上这个位置吗?你拿到项目,是不是有什么“非专业”的因素? 言下之意,如冰冷暗箭。 台上,南舟的心,在那一瞬间,仿佛停止了跳动。 耳边嗡嗡作响,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闪烁的镜头、各种含义不明的目光,都化作了巨大的压力,向她倾轧而来。小腿肚难以控制地发软,后背沁出冷汗。 该来的,终於来了。 昨夜,创邑空间灯火通明。 易清欢和林闪闪陪她模擬演讲,精確管理自己的表情。易启航靠门边提醒:“我总感觉,聂建仪不会消停,纵使不会明著来,但定有人替她出头。专业我不担心你,但资质、资歷……这是他们攻击你最顺手的刀子。” 她记得自己当时抬头,看著易启航被屏幕光勾勒的侧脸,轻声说:“启航,谢谢你。” 易启航只是摆了摆手:“別谢我,台上是你一个人的战场。但记住,你有的,他们都没有。” 你有的,他们都没有。 此刻,白露的问题仍在空中迴荡,带毒液般的质疑。 南舟强迫自己深呼吸,指尖掐掌心,疼痛带来清明。她抬眼,目光未躲闪,迎向白露,也迎向台下所有眼睛。 她未立刻回答,微侧身,对台侧轻点头。 一直紧张关注的林闪闪,灵巧小跑上台,將u盘插入电脑,快速打开文件,对南舟用力眨眼握拳“加油”,又飞快下台。 插曲引起轻微骚动。 南舟转身,看向大屏幕。此时屏幕显示一张清晰图表,及几张生活气息照片。 “感谢这位同行的提问。”南舟开口,声音微沙哑,却异常平稳,“这问题,不仅您有,我自己在接手项目之初,也反覆自问过无数遍。” 她指向图表:“这是我们在『织补』片区完成的所有改造项目分布与数据。一共四十七户,从十二平米杂物间到谭家老宅,总改造面积不足五千平米。和动輒几十万平米的大型地標综合体比,確实微不足道。” 她坦然承认“小”,话锋一转: “但在这四十七次『微不足道』的实践中,我和团队深度访谈超两百位原住民,亲手测绘每一处空间最开始的状態与生活轨跡,与街坊共同经歷从怀疑到信任、爭执到共识的全过程。我们解决的,从来不是单纯空间问题,而是具体的人,在具体困境里,对尊严、安全、美好生活的具体渴望。” 她目光扫过台下熟悉街坊面孔,声音注入温度:“这份与土地、与人深度绑定的『在地经验』,这份一砖一瓦积累的『信任资本』,是任何宏大履歷无法替代的。这是我站在这里的第一块基石。” 她切换图片,屏幕出现朱教授课题组研究课题及她密麻標註的学术笔记。 “第二,关於理论短板与宏观把控。”南舟继续,语气更沉静,“我自知不足。所以,从项目意向阶段,我便主动联繫我的大学导师朱明远教授,请求以实践者身份加入他的城市更新课题组。” 她看向台下朱教授,朱教授微笑点头。 “过去大半年,我不仅参与课题研討,更將片区改造中遇到的实际问题——產权合作权益模型、混合业態財务可行性、社区治理参与机制——与教授、与来自规划、法律、经济、社会学的同仁们线上线下一起探討、建模、推演。实践反哺理论,理论照亮实践。这份跨界学习与『系统性训练』,让我敢於从设计师单一视角跳出,去理解政府、开发商、居民各自需求与约束,尝试构建多方共贏的『可持续模型』。这是第二块基石。” 最后,她切回一张简单的图片——那是她银鱼胡同小屋阁楼的效果图,一个简陋却充满生机的屋顶花园。星空下,几盆绿植生机盎然。 看到这张图,程征瞳孔微缩。 他想起在两个人在银鱼胡同的对话。 那时她问:“我一睁眼一闭眼,都是下一次房租、下一顿饭、下一个订单在哪里,我何曾仰望星空?” 程徵答:“因为你在你的小屋子上,设计了一个屋顶花园。那不是最接近星空吗?” 此刻,南舟看著这张图,声音有了穿透人心的力量: “我曾经问过,为什么是我?他说,你身上有两个特质:仰望星空,脚踏实地。”她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地,极其短暂地与程征目光触碰,那里有激赏、骄傲、深沉如海的情绪。 她迅速收回目光,看向全场,声音清越坚定: “当时我不懂。我觉得自己深陷泥泞,只顾脚下路,何曾仰望星空?后来我明白。仰望星空,不是好高騖远,是在最逼仄现实里,依然相信光,相信向上生长的可能。是在二十平米房间为丫丫的娃娃设计安睡角落,是在五万块预算里为孙阿姨一家变出阳光欢笑,是在破旧戏台上想像未来锣鼓与代码共鸣……这些看似微小的『相信』,就是我的星空。” “而脚踏实地,是把这份『相信』,一尺一寸夯进现实。是啃下艰涩论文,是磨破双手搬运建材,是面对质疑时选择坦诚沟通,是在无数次自我怀疑后,依然回到这片土地,倾听它最真实心跳。” 她声音微颤,却带无可辩驳的赤诚: “是,我创业仅一年,我没有金光闪闪的海外履歷,我没有操盘过百亿项目。但我有这四十七次深入肌理的实践,有持续系统的跨界学习,有对这片土地最深切的关怀与理解,更有,仰望星空的勇气,和脚踏实地的坚持。” 她抬头,目光清澈灼热: “这就是我,南舟,站在这里的原因。不是因为我是谁,而是因为我做了什么,以及我將继续为什么而做。项目的选择,或许正因它需要的,不是一个完美『资歷』,而是一颗愿『扎根』的心,一双肯『俯身』的手,一份敢於在老旧肌理上『织补』未来的胆。我的演讲完了。谢谢大家。” 她鞠躬。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大约三秒。 然后—— 掌声,如同压抑已久的春雷,轰然炸响!热烈、持久、几乎要掀翻戏台的顶棚! 朱教授用力鼓掌,眼中满是欣慰。许鸿坤摺扇合拢,重击掌心喝彩:“好!”谭明轩连连点头,对身边朋友感嘆:“这就是我佩服她的地方。” 街坊们激动拍红手掌,纳兰婆婆悄悄抹眼角。 程征看著台上鞠躬后直起身、在如潮掌声中略显单薄却无比挺拔的身影,胸膛惊涛拍岸,心潮澎湃难抑。 这就是他看中的人,她不仅接住质疑,更將它化为照亮自己的光。 她比他想像的更耀眼,更坚韧。 易启航靠椅背,长舒一口气,嘴角勾起真正骄傲放鬆的弧度。 他知道,这关她过了,且过得漂亮至极。 聂建仪脸色在雷鸣掌声中煞白。她感到身旁父亲聂良平投来的目光——冰冷、警告、不满。她知道衝动了,差一点搞砸。她非但没让南舟出丑,反让她完成一场完美正名演说。 而始作俑者白露,站在人群中,感受著周遭几乎要化为实质的认同与掌声,看著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南舟,只觉得气血上涌,眼前发黑,精心维持的表情彻底崩裂,只剩下扭曲的嫉恨与难堪。 她快气疯了。 第117章 从来不为他身边的位置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117章 从来不为他身边的位置 掌声如潮水般退去,南舟走下戏台时,腿还是软的。 不是害怕,是那股绷到极致后骤然鬆弛的虚脱感。镁光灯、质疑声、如山的目光……都留在了身后。 “舟舟姐!” 林闪闪和易清欢像两只欢快的小鸟,一左一右扑上来,紧紧抱住了她。闪闪力气大,勒得南舟咳了一声。 林闪闪:“帅爆了!讲得太好了!” 易清欢:“你看到那个提问的女人没有?哈!鼻子都气歪了!脸色跟调色盘似的,青了又白,白了又紫,真是……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到头来给自己找不自在。” 林闪闪鬆开手,眼睛亮得惊人,不住地点头:“就是就是!舟舟姐,你回答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你今天,可是打了漂亮的一仗!” 南舟看著两张兴奋的年轻脸庞,心口那股暖流终於衝破疲惫。 “不是我,”她纠正道,声音还有些微沙哑,却清晰有力,“是『我们』。大家会记住的,是『南舟的舟』工作室,我们是一个团队。” 她的话让两个女孩眼睛更亮了,那是一种被真正看见、纳入共同体的归属感与骄傲。 易清欢忽然眨了眨眼,带著点狡黠的八卦:“对了舟舟姐,我刚才在下面,看到那个『醋酸男』了。” “醋酸男?”南舟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咱们当初竞標西锣鼓巷酒店的时候,那个酸盐酸雨的普信男啊!”易清欢撇撇嘴,满满的鄙夷。 南舟这才瞭然,不由失笑,心里那点因白露挑衅而起的波澜,也淡了些许。 “甭管什么醋酸还是硫酸男,反正咱们任务完成!接下来,可以毫无负担地看戏啦!板凳准备好了吗?” “就等艾兰老师惊艷全场!我会同步直播的!”闪闪补充道,“后台好多粉丝在cue我,等著看『新京剧』首秀!今天流量肯定爆!” 正说著,她们注意到不远处有动静。几个穿著深色工装的工作人员,正悄无声息地挪动那架在阳光下泛著冷冽光泽的黑色三角钢琴。钢琴被安置到了戏台外侧一个相对僻静、有槐树掩映的角落。 穿著礼服的钢琴师安静地跟在后面。 易清欢是个急性子,几步走上前,问一位工作人员:“师傅,这钢琴怎么搬走了?不是有独奏吗?” 那位工作人员擦了擦汗,客气但含糊地回答:“听上面说,刚刚流程时间有点超,为了不影响后面的表演,钢琴……就取消了。” 取消?谁的意思? 南舟心里默然浮起一个名字。 她目光落向那架被移至角落的钢琴,世界知名的品牌,此刻静静佇立在槐荫下,像一位被临时通知“演出取消”的明星,依旧华贵,却透著一丝无人问津的落寞。 年轻的钢琴师似乎並未受到影响。她整理了一下裙摆,在琴凳上坐下,修长的手指悬在黑白键上方。 南舟驻足,准备认真听一会儿。无论背后是怎样的权力博弈,音乐本身无罪,演奏者的诚意值得尊重。 刚听了几个小节,一个身影停在了她旁边。 是陆信。 “南舟,”他先开口,声音有些乾涩,“今天讲得很好。你……变化好大。” 南舟神情平静无波,就像面对一个普通的、久未谋面的同行。“世界日新月异,我们又怎么能不变呢?停留在原地,或者只沿著过去的轨跡,是会被淘汰的。” 陆信被她这话噎了一下,沉默片刻,苦笑著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很有道理。我没想到,你是『织补』项目的总设计师。恭喜。” 南舟无言。 “我这次来,是因为『织补』项目二期的商业部分,很快要启动设计招標了。”陆信继续说,目光试图捕捉她的反应,“我会参与。希望……到时候可以和你共事。” 南舟转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这个动作泄露了她內心的不可思议。 她看著他,几乎要怀疑自己听错了。 如果程征有意引入其他建筑师来主导二期商业设计,何必在如此重要的发布会上,力排眾议,给她五分钟独立演讲的时间? 所以,引进新的建筑师,绝不会是程征的意思。 那么,还有谁,能在项目推进的关键阶段,绕过程征,直接將陆信这样的人塞进竞標名单? 她心里瞬间有了清晰的答案。 想明白了这一层,南舟反而冷静下来。她微微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好啊,”她听到自己用平静无波的声音说,“那就各凭本事吧。” 陆信似乎没想到她会如此乾脆,甚至带著点……鼓励?他准备好的其他话被堵了回去,最终只化为一句:“好。那……回头见。” 他转身离开,南舟收回目光,抬手捏了捏发胀的眉心。 她转身,也打算离开这个角落。另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截住了她的去路。 珍珠白套装泛著柔润的光泽,聂建仪就站在那里,离她几步远。脸上是精心修饰过的从容,眼神却像结冰的湖面,冷而深,映不出任何温度。 相对无言。 还是聂建仪先打破了沉默。她向前走了半步,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件她之前低估了的物品。 “我今天,终於有点明白,阿征为什么用你了。”她开口,声音不高,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瞭然,“我父亲以前就常说阿征,『知人善任,能成大事』。你不是这个圈子里最顶尖、最厉害的那个,但……確实很合適。”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一个人,有被利用的价值,应该感到高兴。这说明,你至少还有用。” 言下之意,赤裸而刻薄——程征对你所有的欣赏、信任、委以重任,不过是因为你“合適”,因为你“有用”。一切皆可利用,包括你这个人,你的才华,你的其他东西。 南舟心里冷笑一声。脸上甚至漾开一个得体到无可挑剔的微笑,迎著聂建仪冰冷的目光。 “聂总说得对。”她语气轻鬆,仿佛在討论今天的天气,“欢迎聂总也来利用我。不过,需要预付定金,不打白条。聂总什么时候有需求,隨时联繫。” 聂建仪脸上的从容,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预想了南舟可能的反应——愤怒、辩驳、失態,唯独没料到,是这种四两拨千斤的、近乎商业调侃的回应。她蓄力挥出的一拳,仿佛狠狠砸进了一团柔软却坚韧的棉花里,反而让自己有些狼狈。 她侧耳,像是刚刚注意到那並未停歇的琴声。 “这首曲子,”她重新看向南舟,语气恢復了那种掌控感,“你听过吗?” 纽约布鲁克林那个心跳如鼓的夜晚,程征指尖流淌出的风暴与柔情,早已刻入记忆。 但南舟面上依旧平静,甚至带了点恰到好处的茫然与谦逊:“我是个设计师,不是音乐家,艺术细胞有限。萧邦还是巴赫,我有时候都分不太清。这方面,恐怕无法和聂总您对话。” 聂建仪盯著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偽装的痕跡,却一无所获。她咬了咬后槽牙,继续道:“这是萧邦的《冬风练习曲》。阿征他很会弹钢琴,你……听过他弹吗?”她故意停顿,观察著南舟,“哦,你应该没机会听过的。当年,他是为了我去学的。” 这句话,带著炫耀——你看,他曾经为我如此用心。你算什么? 南舟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反而更诚挚了些。 “是吗?”她轻轻頷首,语气带著真诚的感慨,“人生能得一知己,已是万幸。聂总与程总曾有如此美好的过往,真是令人羡慕。请聂总一定珍惜。” 珍惜? 珍惜什么? 珍惜那段已经彻底成为“过往”、被她亲手放弃的时光吗? 聂建仪的脸色,终於彻底沉了下去。 南舟这番话,听起来彬彬有礼,实则每个字都像在反讽,戳在她最痛、最无法挽回的地方。她感到一阵气血上涌,那精心维持的优雅面具几乎要碎裂。 “南舟,”她一字一顿,声音压得很低,却带著铁石般的重量,“一切,才刚刚开始。这场游戏,会越来越有意思。” 她向前倾身,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吐息几乎拂到南舟耳边: “欢迎入局。”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南舟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终於,將自己视为了真正的对手,需要正视、需要全力应对的“玩家”。 易启航曾经说过的话:“那个人身边的位置,从来就不只是两个人的事。” 但,她南舟站在这里,一步步走到聚光灯下,承受质疑,贏得掌声,难道只是为了那个“身边的位置”吗? 不。 她抬头,望向胡同上方那方被屋檐切割出的天空。 是为了自己,为了“南舟的舟”工作室里每一个並肩作战的伙伴,为了那些打开家门、对她诉说期盼的街坊,也为了无数个深夜里,笔下流淌出的、关於更美好空间与生活的想像。 一切,確实才刚刚开始。 第118章 画廊密室的迴响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118章 画廊密室的迴响 发布会在《新·武林客栈》的持续掌声中圆满落幕。 难得的是,到场的领导与嘉宾大多坚持到了最后。媒体张罗著拍大合影,闪光灯將戏台前每一张或兴奋或疲惫的脸都照得亮堂堂的。 南舟在工作室群里发了消息:“大家辛苦了!今天都非常棒!结束后各自回家,好好休息,迎接未来更大的挑战。” 回復立刻刷了屏,各种欢呼和表情包。 人群渐渐散去,胡同重归寧静。南舟揉了揉发僵的后颈,正准备跟著人流向胡同口走,手机屏幕在掌心亮起。 是程征的微信。 “方便的话,过来。” 下面附著一个地址定位,就在银鱼胡同另一头,相对僻静的一段。 南舟走到定位所示的地方,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静静停在树的阴影下。 她刚走近,副驾驶的车门便从里面无声打开了。 “上车。”他的声音有些哑,“带你去个地方。” 车子平稳滑出胡同,融入华灯初上的街巷车流。两人都没说话,只有舒缓的古典乐在车厢內低回。南舟看著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在这封闭而安静的空间里,慢慢鬆弛下来。 最终,车子驶入一个南舟有些熟悉的地下车库——蓝画廊所在的商业中心,也是华徵集团早年的开发项目。 “先吃饭。”程征的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他带著南舟熟门熟路地走进车库直通的一家会员制餐厅。侍者显然认识他,无声地將他们引至一间安静包间。 程征很有仪式感地打开了一瓶红酒。 南舟看著那杯酒,忽然开口:“程总,您上次说,我不想喝可以不喝。” 程征醒酒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餐厅暖黄的灯光下,他眼底有淡淡的红血丝。 “这次算是庆祝,不是应酬。”他將一杯酒轻轻推到她面前,自己也端起一杯,“胜利的果实,我希望有人分享。” 南舟明白了。她端起酒杯,与他轻轻碰了一下。玻璃相击,发出清脆悦耳的一声轻响。 “cheers,程总。为项目,也为今天。” “你讲得很好。”他抿了一口,目光未离她,“南舟,你今天……在台上,很耀眼。” 这直接的讚美让南舟耳根微热,红酒醇厚微涩的口感在舌尖化开。 她们没有刻意寻找话题,安静地吃了一个多小时。 饭后,程征带她走进一部专属电梯。镜面映出两人並肩的身影,南舟忽然开口:“白天……那架钢琴,后来搬走了。你……安排的?” 程征沉默了几秒,电梯平稳上行。“流程有变,时间紧张,取消是最合理的安排。” “南舟,”他忽然唤她名字,转过来正视她,眼神深邃而坦诚,“我有我的立场,有些事不能放在明面上。但你记住,你在我这里,”他手指轻轻点在自己左胸口,“是排在前面的。你受的委屈,我知道。” 南舟想,莫不是酒精的作用,程征今天的话,比往日更直白。 不是甜言蜜语,却比任何承诺都更有分量。 电梯抵达画廊所在的楼层。夜晚的画廊闭馆了,只有几盏地灯和重点画作的射灯亮著,营造出静謐而神秘的氛围。程征带著她穿过空旷的展厅,走向深处一扇不起眼的暗色木门。他按了密码,门悄无声息地滑开。 里面是一个与外部公共展厅风格迥异的空间。 面积不大,但挑高惊人,更像一个私人收藏室。专业的照明系统將几幅悬掛的画作和雕塑烘托得极具感染力。靠墙有一组宽大舒適的沙发,一张设计简洁的工作檯。空气中飘著极淡的雪松香薰味道。 “这里是……”南舟环顾四周,目光被墙上几幅她曾在顶级艺术杂誌上见过的画作真跡所吸引。 “我的精神自留地。”程征的声音在空旷的室內响起,带著一点回音,“不对公眾开放,vvip也不行。只有我自己,和极少数……我认为可以分享的人能进来。” 南舟心尖微微一颤。 她走到一幅色调沉鬱浓烈、笔触却异常细腻的抽象画前,“难怪启航说,蓝画廊是你的自留地。” 话一出口,她心里莫名滑过一丝细微的懊恼。似乎,易启航对程征某些领域的了解,比她这个所谓的“合作伙伴”还要多。 “你和……易总编,很要好?”程征问得似乎隨意。 南舟捕捉到了他语气里一丝不同寻常的滯涩。不像是质问,更像是一种……探询。 “就是合作伙伴,利益共存体。”她回答得清晰而坦荡,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墙上几处明显的空白吸引。那里有清晰的掛画痕跡,但画作不见了。 “这里的作品呢?”她指向那些空处。 程征顺著她的目光看去,沉默了片刻。 “卖掉了。”他平静得像在敘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却在南舟心里盪开一圈圈压抑的涟漪。 “2021年,很多房企爆雷,资金炼断裂。华征……也遇到了创立以来最致命的困难。” 南舟的心猛地一缩。 易启航的话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华征不盈利,股东就会发难,员工就要面临裁员,资金炼甚至会断裂,项目烂尾。” 原来,那样冰冷残酷的危机,他真真实实地经歷过一次。 “人在低谷时,最能看清人心。”程征走到她身边,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孤峭,“很多所谓的亲戚、朋友,乃至……妻子,都选择及时止损,各奔东西,切割关係。我卖了这里大半的收藏,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才帮公司渡过了那次难关。” 不是“公司卖了”,而是“我卖了”。 南舟听出了其中天壤之別的区別。那是他个人的珍藏,是他的审美、心血,或许也是某些无法言说的情感寄託。她的心细细密密揪在一起,为他曾经歷的眾叛亲离,也为他在重压下独自扛起一切的孤独与决绝。 她看著他,他眉心有浅浅纹路,眼角也有了几丝並不显眼的细纹。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抚上他的眉心,仿佛想將那皱褶熨平。 “程征,无论以后处於什么境地,请你多笑一笑,好吗?”她的指尖缓缓下移,掠过他的眼角,“办法总比问题多。你不是一个人。” 最后那句话,轻得像嘆息,却重重地撞进了程征心里。 他猛地握住了她停留在他脸颊的手,然后低下头,將她的手背紧紧贴在自己唇边。 “初步统计结果出来了,”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有一种破釜沉舟后的清晰与沉重,“愿意接受產权合作,和选择腾退安置的比例,接近7:3。” 这个比例意味著什么? 南舟不是商业专家,无法立刻构建出精確的財务模型和风险评估,但她知道,这绝对不是一个轻鬆的数字。七成的人愿意留下,与他们共担风险、共享未来,也意味著七成沉甸甸的期望和责任,压在他的肩上。而那三成选择现金补偿或异地安置的,同样是短期內必须兑付的巨额资金压力。 他没有告诉她,这个比例,已经超过了聂良平对他设下的“及格线”。他也没有告诉她,如果“织补项目”未来的运营不及预期,无法达到计划中的现金流水平,他可能……不,是大概率,会將这间密室里仅存的藏品,也一一割捨,去填补那个可能出现的巨大窟窿。 巨大的压力和无形的代价,像看不见的深海暗流,在他平静表象下汹涌翻腾。南舟感受著他唇瓣的温热,心尖那点细密的疼,蔓延成了潮水般澎湃难抑的情绪。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或许是半杯红酒的影响,又或许是密闭空间带来的安全感,亦或是他眼中深藏的、一闪而过的脆弱太过於触动人心。 她微微踮起脚尖,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嘴角。 蜻蜓点水,带著安抚与无声承诺意味的吻。 “我们一定会找到出路的,”她看著他骤然深邃如渊的眼眸,轻声而坚定地说,“这么好的开局,没理由不越来越好。” “南舟……”他哑声唤她,在她还未来得及退开时,覆上了她的唇。 带著积压已久的渴望、確认的迫切和白日看她光芒万丈时激起的、更深层的占有与倾慕。 热烈,滚烫,不容抗拒。仿佛要將她灵魂深处的气息也一同吞没。 他的手臂铁箍般环住她的腰身,將她牢牢按向自己。 那些在谈判桌下的疲惫,在愿景与现实间的挣扎,在看到她与旁人自然相处时莫名涌起的焦躁与空虚,还有此刻被她轻易抚慰又轻易点燃的复杂心绪……所有的一切,都在她主动靠近的馨香里,轰然决堤。 南舟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热情嚇住了,这里……这里是艺术的殿堂,是他珍视的精神净土。 “程……唔……”她含糊的抗拒被他尽数吞下。 他的脸稍微撤离些许,手指顺著她旗袍的曲线缓缓下滑,“舟,只有你能让我这样……忘乎所以。我,想要你。” 说话间,他已经带著她,几步退到了密室一侧巨大的落地窗前。厚重的窗帘並未完全拉拢,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万家灯火如同倒悬的星河,铺展在他们脚下。他將她的双手举高,按在冰凉的玻璃上,俯身再次吻住她,另一只手落在她的盘扣上。 凉意从背后传来,身前却是他坚实的胸膛。极致的温差让南舟战慄。在晃动的视线边缘,她看到玻璃映出他们纠缠的身影,也仿佛看到了聂建仪冷淡的脸,听到易启航语重心长的忠告。 一丝清明挣扎著窜入脑海。她脱口而出:“程征……你要和聂建仪復婚了吗?” 程征的动作,瞬间停滯。 他撑起身,在极近的距离里凝视她,眼底翻涌著未褪的潮涌和骤然袭来的惊怒、困惑,以及一丝……痛楚?他声音沉得可怕:“你说什么?” 南舟別开眼,不敢再看那双眼中的风暴,心跳如擂鼓。“我听说……聂建仪,有意……” “如果我要復婚,”程征打断她,手指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转回头,直视他的眼睛。他目光锐利如刀,似乎要剖开她所有躲闪的心思,“你会怎么样?” 南舟心乱如麻,疼痛与衝动交织。她听见自己用故作轻鬆、实则乾涩的声音回答:“祝福你。但『织补』项目的设计,你得继续给我做。我们签了合同的,程总,你得有契约精神。我尊贵的……甲方爸爸。” 最后那个称呼,让程征明显怔住了。他像是听到了荒谬又极其可悲的笑话,低低地、从胸腔里震出一声气音,他被气笑了。 “敢情我在你心里,”他逼近,鼻尖几乎碰到她的,眼中情绪复杂难辨,“还不如一份合同重要?…” 他咬牙切齿,执意要一个答案,“南舟,告诉我,我们这算是什么关係?” 意乱情迷中,南舟白天那点倔强的自我保护冒了头,带著泣音回答:“甲方……和乙方……” “什特么甲方乙方!”程征低吼一声,动作越发狠重,“南舟我说过,低谷会让人看清人心。那么丑陋自私的灵魂,我程征怎么会蠢到去吃回头草?別用你听到的流言来质问我,用心感受这里。你是我的!听清楚了吗?你是我的御用设计师,也是我……心爱的的女人!” 南舟的关注点,在御用设计师。 “二期商业部分的设计,”她又问,“听说要引入新的事务所招標?” 程征眉头微蹙,眼神里是真实的诧异与不悦:“谁说的?” 不等她回答,便斩钉截铁道,“只有你。『织补项目』的理念是你確立的,社区的信任是你建立的,你对这里的理解无人能及。你足够好,我还要別的阿猫阿狗的事务所来干什么?” 这霸道又直接的肯定,像暖流衝进南舟心里。 她明明告诫自己,不为他身边的位置,只为了自己。可为什么……他的每一个答案,他炽热的心跳和直击灵魂的话语,都让她心跳失序,防线崩塌? 南舟眼中浮起一层水光,不知是情动,还是释然。她仰起脸,將自己更近地送入他的气息里。 程征腰间加重力道,將她更紧地嵌入怀中。 最后的界限,在身体原始的共鸣里,轰然倒塌。 没有博弈,没有试探。只是男人与女人,程征与南舟。 那一刻南舟意识到,她真的爱上了这个男人。 不是因为他站在高处,不是因为他给予机会,甚至不是因为他此刻滚烫的占有。而是因为他看见她的委屈,肯定她的价值,在他珍视的私密领地里,对她毫无保留地袒露脆弱与渴望。 两个在现实洪流中跋涉已久、各自坚强的灵魂,终於在此刻剥落所有坚硬的外壳,赤诚相对,在痛与欢愉的巔峰,彻底交付彼此。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不知过了多久,风浪渐息。 南舟疲软地靠在程征怀里,身上盖著他的西装外套。两人蜷在宽大的沙发上,分享著同一张薄毯。 她看到了他胸前的斑彩牌,原来他一直贴心戴著。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有逐渐平復的呼吸和心跳,在静謐的空气里轻轻迴响。 第119章 战损旗袍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119章 战损旗袍 发布会结束后,网际网路的热度持续发酵。 晚上九点,由“南舟的舟”帐號“发布的《武林客栈》精剪版切片,激起了网上层层涟漪。 视频不过三分钟,却巧妙融合了传统京剧与《武林客栈》的经典桥段。 艾兰反串的坤生,扮相颯爽。而余庆戏台那面经过“科技內胆”改造的智能空间,时而幻化出竹林月影,时而切换成赛博朋克风格的客栈內部,虚实相生,为古老的表演注入了前所未有的视觉震撼。 不到两小时,#新京剧武林客栈#、#余庆戏台赛博重生#、#艾兰坤生杀我#等话题相继衝上热搜榜,最高攀升至第七位。 討论度呈爆炸式增长。 评论区成了大型“真香”现场。 @梨园守望者:“从业二十年,这是我见过最尊重传统又最具新意的创新!艾兰的坤生瀟洒入骨,戏台改造更是点睛之笔。” @代码写不出诗:“这简直是沉浸式互动剧的雏形!求《赛博武林客栈》游戏!” 本地生活博主“@胡同里的喵大爷”动情感慨:“作为银鱼胡同原住民,看著戏台重生,眼泪差点掉下来。” 建筑系学生“@设计狗不哭”:仰望星空,脚踏实地”。 @吃瓜群眾12345”:“本来对京剧无感,但这齣戏真的有意思,看完想去戏台打卡。” 而在“武林客栈核心突击队”的微信小群里,热闹则是另一番光景。 林闪闪最先按捺不住激动:“爆了!彻底爆了!我帐號粉丝两小时涨了五万!私信全是问演出时间和戏台地址的!艾兰老师!您是我永远的神!(彩虹屁发射.jpg)” 易清欢紧隨其后,转发热搜截图:“恭喜艾兰老师!《武林客栈》全国巡演指日可待!票房大卖!到时候记得给我们留第一排vip票!(搓手手期待.jpg)” 刘熙发了个憨笑表情:“艾兰老师唱得真好,打得也帅。恭喜恭喜。” 易启航则保持著一贯的沉稳风格:“艾兰老师辛苦了,演出非常成功,艺术价值与传播效果双双拉满。” 然而,在一片祥和的祝福刷屏中,有一个人,用他独特且近乎“暴力”的方式,刷出了存在感。 许鸿坤。 不是文字,不是表情包。 是图片。是小视频。 密密麻麻、连续不断、角度各异、清晰度惊人的——上百张现场影像。 从舞台上每一个甩袖、亮相、回眸、腾挪的身段抓拍,到谢幕时,她眼中隱约的泪光与台下观眾掌声交织的动人瞬间;甚至还有台下观眾席的掠影——包括他自己那身靛青长衫的惊鸿一瞥。 角角落落,事无巨细。 构图、光影、瞬间情绪的捕捉,完全超越了普通观眾隨手拍的范畴。 群里被他这波“图片轰炸”淹没了足足三四分钟。 终於,正主忍不住现身。 艾兰:“@许鸿坤坤总,我手机刚才卡顿了三次,最后一次直接黑屏重启了。您到底……拍了多少?” 语气里带著无奈,还有一丝被如此密集的镜头记录所搅起的微妙波澜。 许鸿坤几乎秒回,发了个挠头的憨笑表情包:“我错了。光顾著炫技了,应该直接给你发个网盘连结的。” 他顿了顿,像是为了掩饰什么,又迅速补充道,“不过我拍照技术还不错吧?比传说中那种『男朋友拍照』水平强多了吧?” “男朋友拍照”是网络上流传甚广的梗,常用来吐槽直男男友令人啼笑皆非的摄影技术。 许鸿坤本意或许是想幽默自夸,活跃气氛,但话一出口,在眼下只有他们几人的小群里,就显得有些……越界和曖昧。 他不是她的男朋友。 甚至,在今天之前,他们的交集仅限於一次观演和多年前两场演出的惊鸿一瞥。 许鸿坤显然立刻意识到了不妥。消息显示“已撤回”。 他重新编辑发送:“比传说中那种『直男拍照』水平强多了吧?” 易清欢几乎在他撤回的下一秒就跳了出来:“@许鸿坤坤总,我看见了哦~已截图保存~(得意挑眉.jpg)俗话说,见者有份。如果您不想引发不必要的误会,主动一点,发个红包(搓手指暗示.jpg)” 古灵精怪,刁钻促狭,明目张胆的“敲诈”。 许鸿坤发了个咬牙切齿的表情包:“……” 易启航適时出现,发了个露八颗牙齿的猥琐微笑表情:“坤总別见怪,家妹没有恶意,她只是单纯地……比较財迷。(扶额无奈.jpg)” 许鸿坤倒也爽快,没再多话纠缠。 下一秒,一个醒目的红包出现在群里。群里七个人,这是微信单个红包的金额上限。 “財迷”易清欢眼疾手快,第一个点开。 易清欢:“哇!谢谢坤总!坤总大气!(星星眼.jpg)”不过我很好奇,你到底撤销的是啥?” 许鸿坤:“……” 气到晕厥。 敢情你啥也没看到?就敢诈他? 然而,更让他恨不得当场“卒”掉的还在后面。 一直没再说话的艾兰,忽然在群里贴出了一张截图。 正是许鸿坤撤回前那句原话——“比传说中那种『男朋友拍照』水平强多了吧?” 后面跟著一个简简单单的“?” 许鸿坤盯著屏幕上那个问號,半晌只打出一串省略號:“……” 此刻,他只想穿越回几分钟前,牢牢捂住自己那过於活跃的键盘。 林闪闪赶紧跳出来,试图转移焦点:“@南舟舟舟姐!快出来领红包啦!坤总发了好大的红包!” 群里红包与调侃齐飞,八卦与尷尬並存。 但被艾特的南舟,却迟迟没有回应。 此刻的她,正身处蓝画廊那间静謐而私密的收藏室。 她抚著亚麻旗袍的领口,那里墨竹刺绣依旧雅致,但两枚盘扣,却已崩开,记录著不久前的某个时刻,某人因情动而忘乎所以,失了分寸的力道。 南舟轻轻嘆了口气,这可是旗袍的首秀,才穿了一次。 “怎么了?”程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平时更低哑磁性几分。 他走近,很自然地从背后环住她纤细的腰肢,顺著她的目光,看到了旗袍上小小的“伤痕”。 低低地笑了一声,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別生气,我赔。赔你七件,一周七天不重样,好不好?” 南舟脸上尚未褪尽的緋红,因他这亲昵的举动和话语,又深了一层:“谁要你赔那么多……这不一样的。” “那……”程征的手臂微微收紧,將她更密实地拥在自己怀里,“……再来一次,当作赔罪?” “程征!”南舟耳根爆红,羞恼地用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 这男人,白天那么沉稳睿智,私下里,怎么能这么“斯文败类”! 看著她此刻娇俏含嗔的模样,与几小时前在台上那个光芒四射、坚定有力的女设计师判若两人。程征心头一片柔软,那些商场上的纵横捭闔,早已化成了百转千迴绕指柔。 知道她脸皮薄,他不再逗弄,语气恢復了平常的沉稳持重,“今晚,和我回去吧。” 这个“回去”,显然不是指这间临时棲身的画廊密室,而是他在四九城的常住寓所,属於他个人生活轨跡的空间。 如果南舟此刻答应,便意味著他们的关係迈出实质性的一大步。 南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答应吗? 情感的潮水漫过堤岸,天平倾斜得无可挽回。他给的,不仅仅是激情,还有坦诚与承诺。 但理智的弦仍在线。 她骨子里那份歷经挣扎才建立起来、不愿完全依附男人的独立与清醒……让她无法在此刻,全然交付。 她需要一点时间和空间,消化这短短一日內汹涌而来、过於浓烈的一切。 “……不了,太晚了,我……我想回胡同。” 程征看到了她眼中的犹豫、挣扎,也看到她的坚持与边界。他尊重她的选择。 “好。”他鬆开环抱她的手臂,將自己的西装轻柔地披在她肩头,严密地笼罩了她。 “好,我送你回去。” 第120章 中標条件:价低者得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120章 中標条件:价低者得 会所的门被无声推开,陆信走了进来。 聂建仪抬眼,打量眼前的男人。 他穿著剪裁精良的西装,没系领带,衬衫领口隨意敞著,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慵懒。 33岁的年纪,正是男人褪尽青涩、成熟魅力全然绽放的时候。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尤其是一双眼睛,仿佛会说话,含著建筑师特有的感染力。 聂建仪本想於发布会后,將陆信“引荐”给程征的。但程征,不仅让人撤了她倾向的钢琴独奏,还消失无踪。 k发来了一张照片。 拍摄地点是银鱼胡同附近,光线有点昏暗,但足以辨认——南舟正拉开车门,弯腰坐进那辆她再熟悉不过的黑色轿车副驾驶。车窗半降,驾驶座上的侧影,除了程征还能是谁? 照片下方,k的信息简短跟进:“上了程征的车。晚高峰,车流太密,没跟上。” “砰”一声闷响,她將手机反扣在茶几上,混合著被彻底忽视的屈辱、计划接连受挫的焦躁,以及想要回击报復的愤怒。 所以,她决定单独见陆信。 聂建仪的目光在陆信身上停留了片刻。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明白为什么眼高於顶的江家千金会为他倾心,明白为什么精明的江建设会愿意动用人脉扶他上马。这副皮囊,確实生得好。 陆信察觉到了她的审视。他唇角自然上扬,勾勒出一个分寸得当的笑,既有对甲方的尊敬,又不失自身的从容气度。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聂总,晚上好。”他走到近前,微微頷首,並未擅自落座。 “坐。”聂建仪抬了抬下巴,语气听不出情绪。 陆信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姿態放鬆,背脊却依旧挺直。 “今天的发布会,都看到了?”聂建仪开门见山,指尖无意识地点著金丝楠木茶几。 “看到了,令人印象深刻。”陆信点头,这个答案很有水准,有態度没有观点。 聂建仪盯著他,不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南舟现在是『织补』项目的总设计师,如果你要介入二期的商业部分设计,那么你们两个,只能留下一个。” 这是她拋出的第一个难题,也是试探。 白露口中,这是一个能被前女友利用“旧情”、在某些方面显得软弱、甚至“废物”的男人。 如果此刻他流露出丝毫的感情用事或者优柔寡断,那么聂建仪会立刻將他从备选名单中划掉——她不需要无用的棋子。 陆信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会所里寂静无声,只有沉香屑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 几秒后,他重新抬眼。 “只要聂总给机会,”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有力,“那么,那个位置,只能是我。” 不是“我想爭取”,也不是“我会努力”,而是“只能是我”。 斩钉截铁,充满自信,甚至带著一丝进攻性。 聂建仪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个回答,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没有预想中的拖泥带水,反而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这反倒激起了她一丝真正的兴趣。 “我听说,”她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探究的意味,“南舟是你的前女友。甚至,你还为她牵过线搭过桥?” 这,是聂建仪给陆信挖的第二个坑,等著他来跳。 陆信闻言,不仅没有显出尷尬或急於辩解,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和他唇角那抹略显邪气相得益彰。 “聂总这么关心我,连这些陈年旧事都做了功课,”他迎上聂建仪审视的目光,眼神坦荡,甚至有些玩味,“这真是我的荣幸。” 四两拨千斤。 不仅没掉进她的圈套,反而將她的“调查”巧妙转化为对自己的关注与重视,轻巧地反將一军。 聂建仪也笑了,连说了两个“好”字。第一个“好”带著些许意外,第二个“好”则掺入了几分真实的欣赏。 有意思。 比她预想的要聪明。 陆信拿起桌上温著的白瓷茶壶,姿態优雅地为聂建仪和自己各斟了一杯。他將聂建仪那杯轻轻推近,然后端起自己面前那盏。 “人不能总活在过去,不是吗?”他抿了口清茶,慢悠悠地开口,像是閒谈,又像某种宣言,“况且,让一个女人记住你的最好方式,不是你对她有多好,而是一定要站得比她更高。” 他顿了顿,眼中锐光一闪:“因为,慕强是人类的通性。” 聂建仪端起茶杯,细细品味著这句话,也品味著陆信话里毫不掩饰的野心和对人性近乎冷酷的剖析。 今天的茶,似乎真的比往常更有滋味。 “二期启动招標,”聂建仪放下茶杯,语气转入公事公办的冰冷,“至少会有五家业內顶尖的建筑事务所参与竞標。中標条件只有一个——” 她刻意停顿,看向陆信。 陆信放下茶盏,做出专注倾听的姿態。 “低价者得。”聂建仪吐出四个字,清晰无比,不留余地。 这是又一重打压,也是更赤裸的考验。 不看专业创意,不看资源整合,只看商务报价。 谁的价格压得最低,谁就拥有最大的竞爭优势。 这对於注重设计价值、通常报价不菲的知名建筑师事务所而言,几乎是带有羞辱性的条件。 陆信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聂总,您莫不是在开玩笑?” “认真的不能再认真。”聂建仪面无表情,目光如冰。“毕竟,地產进入黑铁时代,降本增效是生存铁律。” “如此宏大的城市更新项目,关乎一片歷史街区的未来风貌和长期价值,”陆信的语气带著强烈的不赞同和质疑,“聂总不看专业,不看设计本身的难度与复杂程度,全凭一个低价来决定设计方的归属?这……未免太过儿戏了。” “儿戏?”聂建仪轻笑一声,指尖在光洁的茶几上点了点,“能进入我们资料库的事务所,专业层面都是万里挑一。但专业,也必须是在甲方主导下的专业。就这个项目而言,我只需要听话的、能精准执行成本控制的设计方。其他的,不重要。” 陆信听明白了。 “低价中標”不过是她筛选“绝对服从”工具的手段。她要的只是一个能完美执行她及她背后力量意志的绘图匠。 他沉默了片刻,脸上的不满和质疑渐渐收敛,那抹略带邪气的、瞭然於胸的笑容重新浮现。 “原来如此。”他语气恢復了之前的轻鬆,甚至带上了一丝挑战意味,“我这个人,有时候也不信邪。不过,总得先拿到入场券才行。至於后面的事……我自然有一百种方法,去税服我的甲方。” 这个答案也很有意思。 既给了聂建仪台阶下,也守住了自己的专业尊严和野心。 聂建仪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就此多言。她优雅起身,拿起一旁的鱷鱼皮手包。走到陆信身边时,保养得宜的手轻轻拍了下陆信挺括的西装肩头。 “等正式的招標通知吧。”她留下这句话,高跟鞋敲击著大理石地面,径直离去。 陆信独自坐在原处,端起那杯已彻底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然后,他抬手,拂了拂方才被聂建仪拍过的肩头。 一分钟后,他也起身离开,身影没入都市璀璨而冰冷的夜幕中。 * 程征的车停在银鱼胡同外。 南舟解开安全带,手里还捏著他那件西装外套的衣襟。“我到了。” 言下之意,你回吧。 “走吧,”程征却逕自推门下车,“送佛送到西。” 南舟:“真的不用了,那么近。” 程征已迈开了步子。 两人並肩走进昏黄路灯下的胡同。喧囂散尽,只余老槐树在夜风中的沙沙声。 走著走著,程征忽然停住脚步,眉头蹙起。 “南舟,你看那边。”他指向胡同更深处的方向。 南舟顺著他指的方向眯眼望去,心头猛地一紧——似乎是张记烤肉店的方向,隱约有跳跃的火舌。 “著火了?!”南舟失声。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拔腿向火光处奔去。青石板路在脚下急促作响,让心跳骤然加速。 第121章 火光里的答案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121章 火光里的答案 夜色中的火光,猩红刺目,像一只凶兽的舌头,贪婪舔舐著张记烤肉店的木质门脸。浓烟裹著木料与油脂燃烧的焦糊味,翻滚升腾。 “著火了!” 南舟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脱口而出的惊呼,在骤然死寂的胡同里显得格外尖锐。 “119!”程征的反应更快一步,声音沉静得近乎冷酷,但拨號的手指稳定迅捷。他一边报出精確地址和火情,目光已如雷达般扫视现场,寻找可用的水源和隔离带。 几乎是电话掛断的瞬间,南舟已冲向了离得最近的纳兰婆婆家。 救火的第一要义是切断蔓延,唤起所有人。她用拳头,用力砸向那扇老旧的门板,声音因焦急而嘶哑:“胡爷爷!著火了!有水桶的都拿出来!” 门內传来惊惶的应答和急促的脚步声。很快,隔壁的门也被撞开,老袁趿拉著鞋跑出来,看清火光,倒吸一口凉气,转身就回屋找桶。 更多的大门被拍响,惊呼声、询问声、奔跑声此起彼伏。 沉睡的胡同醒了。 老袁提著一只硕大的塑料桶从自家衝出来,桶里水花四溅。 “水龙头!接水龙头!” 人们打开公用水管。 很快,一支由脸盆、水桶、甚至炒菜锅组成的临时救援队,开始向火焰泼水。 水泼上去,“刺啦”一声化作白汽,火焰只是短暂矮了一瞬,隨即以更凶猛的姿態反扑。 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是惊惧,是焦急,是奋力却收效甚微的无力。 “老张!小川!”老袁忽然扯著嗓子大喊,声音穿过嘈杂,“人呢?” 这一声喊,像冰锥刺进南舟耳膜。 对啊,这么大的动静,就算入睡也该惊醒了。除非…… 她望向那已被火焰吞噬大半的店面,心臟狂跳。火舌正疯狂舔舐著门框和招牌,浓烟从每一处缝隙涌出。 除了四九城特有的青砖地基和部分山墙,这些老房子最主要的骨架是木头,梁、柱、椽、门窗……全是上好的燃料。 “不行啊,火太大了!门口进不去了!”有人焦急地喊道。 火势已蔓延到正门口,形成一道灼热的火墙,热浪逼得人连连后退。 水桶传过来的速度赶不上火势蔓延的速度。 等到消防队还要多久? 五分钟?十分钟? 对於一座由木头和岁月搭建的老屋,每一秒都是生死时速。 南舟的脸色在跳跃的火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她想起西锣鼓巷酒店方案提报后,他们要吃烤肉庆祝。当时张叔这个老旧派和张小川这个新新派正在热战。最后张叔搬了铁炙子,在大杂院给他们提供上门服务。 她想起了那天午后,槐树下,张叔那双微颤的手,那杯冰凉酸甜、浸润心脾的酸梅汤。他说她是银鱼胡同的“福星”。 她也想起了张小川,从最初的游戏迷,到后来接过家业的“烤二代”。每次她来结帐,总会爽快“给你抹个零头”,眼底有了认真经营的光。 他们是这条胡同的主人,是“织补”项目里活生生的註脚,是她愿意为之熬夜画图、奔走呼號的“人”。 不能等。 如果只站在这里,眼睁睁看著火吞没一切,等待或许稳妥但迟到的救援,她的良心都將被“本可以”三个字反覆凌迟。 一个清晰的、近乎冷酷的念头压倒了所有恐惧。 她迅速脱下了程征那件披在她肩头、还带著淡淡雪鬆气息的昂贵西装,毫不犹豫地一把按进旁边的半水桶里。 西装瞬间变得沉重。 她將湿漉漉的西装猛地抖开,裹住头脸和上半身,只露出一双被火光映得异常明亮的眼睛。 然后,她向著那道火墙,冲了过去。 “南舟!!!” 程征的嘶吼几乎破了音,他几乎在同一时刻伸手去抓她。 “你疯了?!回来!太危险了!” 理智在咆哮,任何未经训练的人衝进火场都是送死! “南舟!” “小舟!” “南设计师!” 邻居们惊恐的喊声匯成一片。 火光中,南舟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坚定。她对著程征,用唇形,说了几个字: “我会没事的。” 然后,她决然地划开了他试图阻拦的手,义无反顾地衝进了那片吞吐不定的、橙红色的海。 “南舟——!”程征的心臟仿佛被那只落空的手一同拽走,巨大的恐慌和前所未有的无力感瞬间攫住了他。 就在这时,另一个身影,以一种更迅猛、更不计后果的速度,从斜刺里衝出,甩出一串水珠。 是易启航。 他甚至没看任何人,没留下一句话。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会出现。但他的行动本身,已是答案。 火场內,是另一个世界。 热浪从四面八方裹挟而来,空气滚烫,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烧红的炭块,灼痛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肺叶。浓烟低垂,能见度不足两米,视线里只有跳跃的火焰和扭曲的黑影。噼啪的爆裂声不绝於耳。 “张叔!小川!”南舟用湿西装捂著口鼻,嘶声喊著,声音在火场的噪音中微弱不堪。 她记得张家的格局,前店后屋,中间有个小天井,后来为了扩大营业,搭了些木架子做半露天座位。厨房和杂物间,是最可能的起火点。 她和易启航几乎同时冲向后方。 浓烟更重,温度更高。 易启航抢在她前面,用脚踹开半掩的、已被烤得发烫的里间门板。里面没有人,只有堆放的杂物在燃烧。 “前店!”南舟大喊一声。 两人折返,浓烟几乎让他们窒息。果然,在柜檯后的角落,张叔歪倒在躺椅边。 “找到了!”易启航声音沙哑急促。两人没有丝毫犹豫,一左一右架起沉甸甸的张叔,拼命向记忆中的门口方向挪动。 死亡的威胁从未如此真切。头顶不时有烧断的碎屑带著火星落下,脚下的地面滚烫。他们拖著一个人,在浓烟中跋涉。 终於,看到了前方那片被火光照亮的、晃动的人影和隱约的门洞轮廓。 希望就在眼前! 就在他们即將衝出门洞的剎那,头顶传来一声不祥的、巨大的断裂声! 为了夏季营业搭设的那个木架子,一根主梁被烧断了!沉重的、带著熊熊火焰的木结构,朝著他们三人当头砸下! 门口传来一阵惊恐的尖叫。 时间在那一瞬间被无限拉长。 南舟架著张叔的一侧,视线被张叔的身体和浓烟遮挡,对头顶的危机感知慢了半拍。 “小心——!” 易启航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原本架著张叔的另一只手猛地鬆开,在千钧一髮之际,他不是推开南舟,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將南舟连同她架著的张叔,狠狠向门外已经伸来的几双手的方向推去! 与此同时,他整个人用肩膀和后背,硬生生撞向了那砸落的、燃烧的木架! “砰——哗啦!” 沉重的撞击声,木料断裂的脆响,混杂著门外陡然拔高的惊呼。 南舟被那股大力推得踉蹌扑出火场,连同张叔一起,被门外守候的邻居七手八脚接住,扑倒在地。她甚至来不及感受膝盖和手肘擦过青石板的疼痛,猛地回头。 只见易启航被那截燃烧的木架砸得半跪下去,他闷哼一声,脸上瞬间褪尽血色,额头青筋暴起。 空气里,瞬间瀰漫开一股皮肉烧焦的气味。 “启航!!!”南舟肝胆俱裂,喊了出来。 “拉住她!”程征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铁,砸在混乱的现场。 他已不知何时衝到了最前面,火光映亮他紧绷如石刻的侧脸。他没有丝毫犹豫,伸手抓住了易启航没有受伤的另一侧手臂,同时朝后面吼道:“来人!帮忙抬架子!” 老袁和几个汉子立刻衝上,用破衣服,棍子奋力去抬那截压在易启航背上,还在燃烧的木樑。程征趁著架子被抬起的间隙,猛力將易启航从下面拖了出来。 “嗬……”易启航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抽气,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险些瘫软下去。他的后背,衬衫已烧穿,露出下面一片触目惊心的皮肉。 “危机公关。”这四个字显然是对程征说的。 消防车尖锐的警笛声终於破开夜色,清晰地抵达胡同口。穿著防火服的消防员如同神兵天降,迅速接管了现场,高压水龙带喷出粗壮的水柱,猛烈地压制火魔。 几乎同时,救护车的鸣笛也由远及近。 现场乱成一团,水汽、烟雾、哭喊、指令声交织。 程征將背上昏迷的张叔小心交给医护人员,转身,目光落在被南舟搀扶著的易启航身上。 易启航几乎站不住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南舟单薄的肩头。 “启航、启航……” 程征上前,沉声对赶来的救护人员道:“这里!重伤,烧伤,可能有骨折和吸入性损伤!” 南舟跟著上了救护车,一直紧紧握著易启航那只没有受伤的、冰凉的手。 医护人员在紧急处理,剪开他背部的残衣,消毒,覆盖敷料。每一次触碰,易启航的身体都会控制不住地痉挛一下。 南舟的眼泪终於滚落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易启航……启航……”她喃喃地唤著,声音破碎不堪,心里翻腾著惊涛骇浪,一遍遍叩问: 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衝进去? 你明明可以站在外面,在外围救援,你没有任何责任和义务衝进火海。 你傻吗? 为了什么? 火光之外,另一辆救护车载著张叔呼啸而去。 程征没有跟上南舟这辆车,他必须留下。 火势尚未完全扑灭,现场需要协调,惊魂未定的邻居需要安抚,事故原因需要初步了解,后续的善后、赔偿、调查……千头万绪,他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是此刻唯一能主事的人。 他站在原地,看著载著南舟和易启航的救护车红光闪烁,融入夜色。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眸深处,映照著渐渐被水龙压制下去的火光,明明灭灭。 第122章 情与愧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122章 情与愧 救护车的红灯划破深夜的街道。 南舟坐在顛簸的车厢里,紧紧握著易启航那只没有受伤的手。他的手指冰凉,掌心却残留著一丝温度。 医护人员正在紧急处理他背部的烧伤。剪开烧焦的衬衫布料时,南舟瞥见那片触目惊心的皮肉——红肿、水泡、焦黑交织,像一幅残酷的抽象画。她不忍直视。 “2-3度烧伤,面积预估15%左右,”年轻的男医生语速很快,“肋骨可能有骨折,需要拍片確认。最重要的是呼吸道——吸入高温烟尘,要警惕喉头水肿和肺部感染。” 易启航在昏迷中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身体无意识地痉挛。护士按住他,迅速建立静脉通道,透明液体一滴一滴流入他的血管。 南舟的眼泪终於控制不住地滚落,一颗颗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为什么?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翻滚,像火场里那些跳跃的火焰,灼烧著她的理智。 易启航明明可以站在外面,像其他人一样递水桶、维持秩序、等待专业救援。他没有义务衝进去,更没有义务为她挡下那根燃烧的梁木。 可他还是做了,义无反顾。 救护车驶入医院急诊通道,车门打开,等候在门口的医护人员迅速接手,將易启航转移到移动病床上。轮子在地面滚动的声音急促而冰冷。 “家属跟我来办手续!”护士朝南舟喊。 她还披著程征那件昂贵的西装外套,已经彻底烤乾了,內里的旗袍领口盘扣坏了,衣襟上沾著菸灰,整个人狼狈不堪。但她顾不上这些,小跑著跟上病床。 急诊科里灯火通明,各种仪器滴答作响,空气里瀰漫著消毒水和隱约的血腥味。易启航被推进处置室,门在她面前关上。 南舟站在门外,身体不由自主地发抖。 不是冷,是后怕——如果那根梁木砸中的是她,如果易启航推她的力道小半分,如果消防车晚到几分钟…… 无数个“如果”像蚂蚁般啃噬著她的神经。 她摸出手机,指尖在通讯录里滑动,停在“易清欢”的名字上。 清欢心臟不好,不能直接刺激她。但她没有资格对她隱瞒,哪怕是善意的。 不知过了多久,处置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病人暂时稳定,转烧伤科病房观察。你是家属?” “我是他朋友。”南舟上前一步,“医生,他情况怎么样?” “背部烧伤需要定期换药,预防感染是关键。肋骨有轻微骨裂,需要静养。最麻烦的是呼吸道——吸入了高温烟尘,未来24小时要密切观察,一旦出现呼吸困难要立即处理。”医生顿了顿,“另外,病人体力严重透支,需要好好休息。需要留一个人陪护。” * 单人病房里,易启航趴在病床上——这是为了保护背部创面。他侧著脸,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只有监护仪上规律跳动的心电图证明他还活著。 南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静静看著他。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如此长时间地注视易启航。褪去了平日里的锐利、调侃、游刃有余,此刻的他只是一个脆弱的伤者。额角有细小的擦伤,嘴唇因为失水而微微乾裂。 她想起很多片段。 想起在共享办公空间,他坐在邻座用ai敷衍报告; 想起他提出“掛靠操作”时的精明; 想起他提供直播设备,却拒绝分成协议; 想起他在外滩撞见那个吻后黯然离去; 想起他说:“我们不说谢谢,也不说抱歉。” 原来,有些情意早已深植,只是她未解读出来。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易清欢站在门口,头髮有些凌乱,眼睛红肿,但表情异常平静。她走进来,目光先落在哥哥身上,然后转向南舟。 “清欢……”南舟起身,声音有些哑。 “舟舟姐,”她开口,声音很轻,“我哥是怎么受伤的?我要听真相。” 南舟深吸一口气,从她衝进火场开始讲起。讲到易启航突然出现,两人一起找到张叔;讲到木樑断裂的瞬间;讲到他用尽全力推开她,用身体挡住砸落的燃烧物。 说到最后,她声音开始颤抖:“……如果不是为了救我,他不会伤得这么重。” 易清欢静静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个让南舟意想不到的举动——她走上前,轻轻抱住了南舟。 “舟姐,你別自责。”清欢的声音贴在她耳边,“我哥要是醒了,怕是要心疼咧。” 南舟僵住。 清欢鬆开她,退后半步,脸上居然露出一丝很淡的笑:“真的。我哥这个人,表面精明实际特傻。他要是认定了一个人,一件事,就会拼到底。能在危险的时候挡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你信不信,他醒了以后,说不定还会洋洋得意,觉得自己特帅、特男人呢。” 南舟愣愣地看著她。 “你不信?”易清欢在床边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哥哥脸上,语气变得柔软,“我哥从小就这德行。小时候我被人欺负,他明明打不过那群大孩子,还是衝上去跟他们打架,回来一身伤,还跟我吹:『你哥我今天一打三,帅不帅?』” 她顿了顿,继续说:“后来他创业,最难的时候连续三个月发不出工资,自己吃泡麵,还跟团队说:『放心,天塌下来有我顶著。』结果真撑过来了。他就是这种人——把在乎的人和事扛在肩上,还非要装得云淡风轻。”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易清欢转过头,直视南舟的眼睛:“舟舟姐,我哥喜欢你。很早之前就喜欢了。” 南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可能不知道,”清欢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心疼,也有无奈,“他跟我聊天,三句话不离你。『南舟那个设计方案绝了』『给你囤了巧克力,你要是吃不了,就分给同事点,人际关係要处理好』……同事是谁有,还不是你?他就是口是心非。” “有一次,我故意逗他,说:『哥,你这么关心人家,怎么不使劲儿追啊。』你猜他怎么说?”清欢模仿著易启航的语气,“『你胡说什么?人家有事业要拼,我这时候凑什么热闹。』可他说完,自己愣了半天,然后特別懊恼地嘀咕了一句:『遇见真心喜欢的人,千万別犹豫,否则那么优秀的人,会被別人捷足先登了。』” 清欢的声音低下来:“那时候我就知道,他后悔了。后悔没有早点开口,后悔在还能单纯说喜欢的时候,选择了做『合作伙伴』。” 南舟的心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变得困难。 她一直以为,易启航对她的好,是欣赏、是默契、是利益互惠。她从未想过,在那层理性克制的表皮之下,涌动著如此深重而克制的情感。 而她,心里装进了另一个人。 那个在纽约街头护著她穿过枪声的男人,那个在画廊密室里对她袒露脆弱的男人,那个此刻正在胡同里收拾残局、稳住大局的男人。 愧疚像潮水般涌来,几乎將她淹没。 易清欢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变化。她的目光落在南舟身上——那件明显属於男性的西装外套,脏兮兮的旗袍,脖颈间若隱若现的红痕。 清欢的眼神暗了暗,但什么都没说。她给闪闪发了条微信:“你过来的时候,帮舟舟姐带一些洗漱用品,还有换洗衣物。” * 半小时后,林闪闪提著个袋子匆匆赶到病房。她看到南舟的样子,眼圈红了:“舟舟姐……” “我没事。”南舟勉强笑笑,“胡同那边怎么样了?” “火已经扑灭了,张记烤肉店……烧得挺严重的。”闪闪把袋子递给她,“这是你的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程总那边在处理善后,他说让你別担心,先顾好这里。” 程征。 这个名字让南舟心头一颤。她接过袋子,轻声说:“谢谢。” 医院的卫生间里,南舟看著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头髮凌乱,旗袍领口露出锁骨上一小片红痕——那是程征留下的印记。 她想起他滚烫的呼吸,想起他说“你是我的”,想起两个人在落地窗前的抵死缠绵。 然后她想起易启航推开她时的眼神——决绝的,义无反顾的。 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扑在脸上。 她需要清醒。 换好衣服出来时,病房外多了个人。 张小川。 第123章 有人鲜花著锦,有人深藏功名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123章 有人鲜花著锦,有人深藏功名 病房外的走廊,灯光白得刺眼。南舟换下烟燻火燎的旗袍,返回时看见了一个人。 张小川站在门口,这个年轻人像一夜被抽乾了精气神。头髮乱糟糟的,脸上蹭著菸灰,眼睛红肿布满血丝。看到南舟的瞬间,他膝盖一软,“扑通”跪在了冰凉的地砖上,额头重重埋下。 “小川!”南舟急忙上前扶他,“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易清欢、林闪闪、刘熙也从病房出来帮忙。 张小川的肩膀剧烈抖动,带著浓重的哭腔:“南舟姐……袁叔都跟我说了……是你和易先生衝进去把我爸背出来的……”他抬起头,泪水和鼻涕糊了一脸,“我怎么谢你都不过分!以后你和朋友来吃烤肉,我请!一辈子不收钱!”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朴实也最厚重的报答。用他最珍视的店面,许下一个近乎永恆的承诺。可话说完,他自己愣住了——哪里还有什么烤肉店? 现在只剩下几堵焦黑的断壁残垣。 南舟心里堵得难受,三人用力把他架起来。“小川,別这样。张叔没事,人比什么都强。店……我们可以再想办法。” “都怪我……”张小川眼神空洞,喃喃自语,“发布会那么成功,我觉得好日子要来了……就跟许久不见的哥们喝了点酒……我要是守在店里,根本不会起火!” 他狠狠地捶自己脑袋,充满了无尽的自责与后怕。 “火灾原因还没確定,別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南舟拍拍他肩膀,“现在最重要的是你们都平安。” 这时,易清欢手机弹出短视频推送——关於银鱼胡同火灾。 她点开,南舟和张小川也看过去。 视频里,夜色下的胡同口仍瀰漫著焦糊味。程征站在镜头中央,衬衫满是污渍。他脸上是无法掩饰的疲惫,但站得笔直。 记者问:“程总,对於火灾的起因,消防部门的判断是什么?” 程征声音沙哑平稳:“初步判断,是店铺內部电路老化,负荷过大引发的火情。具体细节,还要等消防部门的正式报告。” “据说火灾发生时,您就在现场?” 程征沉吟一秒,给出了肯定的回答:“今天发布会来了很多人,项目受到了很大的关注。我心里……想著这片宝贵的土地,將在我们手上一点点焕发生机,就挺有成就感的。所以结束后,想再多看看。和南设计师討论二期思路时,看见了浓烟。” “所以,发现店里可能还有人没出来,您就义无反顾地衝进去,把伤者背上了救护车?您当时怎么想的?害怕吗?” 程征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更长。镜头特写下,他嘴唇抿紧,下頜绷紧,眼底翻涌复杂情绪——挣扎与权衡。 南舟读懂了他眉心的纠结。 衝进火海、在燃烧木樑下找到张叔的是易启航; 最后接过张叔、送上救护车的是程征。 可外界只看到程征带著伤者出现。 在需要英雄敘事的时刻,媒体的期待自然將“救人英雄”冠在他这个项目负责人头上。 程征能说什么?当场澄清会打断正面舆论,將易启航和南舟捲入过度解读。对惊魂未定的街坊、对亟待信心的项目,一个清晰的“英雄”形象或许比复杂事实更重要。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他终於抬眼,直视记者:“坦白说,我什么也没想。” 无言胜千言。 这个朴素答案点燃了更大热情。“这才是真正担当!”镜头外传来讚嘆。邻居们涌上前握手,老袁拍著程征手臂,眼眶泛红。 程征一一回应,郑重承诺:“这件事给我们敲响了警钟。『织补』项目要消除隱患,提升品质。我们会加快进度,儘快启动安全排查改造,绝不让悲剧重演。” 一切,似乎都向著更好的方向发展。舆论在讚扬华征的担当,邻里关係在灾难后空前凝聚,项目推进的紧迫性和正当性也得到了强化。 只是,那个真正在烈火中逆行、用血肉之躯挡住危险、此刻正趴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人,被深藏功与名。 没有鲜花,没有报导,没有聚光灯下的掌声。 甚至,很少有人再特意记起他。 张小川呆呆看著暗下去的屏幕,张了张嘴,终究没说话。易清欢默默锁屏。南舟心里五味杂陈。 漫长的一天仿佛不会结束。 这夜,南舟为易清欢、林闪闪定了附近的酒店休息。自己坚持留在病房。 她坐在床边椅子上,看著易启航沉睡的侧脸。监护仪规律闪烁。疲惫如潮水淹没,不知不觉趴床边沉沉睡去。 天亮了,易启航眼睫颤动,缓缓睁眼。 麻药退去,背部传来灼痛钝痛,喉咙干得冒火。他艰难转动脖颈,视线模糊中,看到趴在自己手边熟睡的南舟。 微光给她镀上柔和轮廓。她睡得不安稳,眉头微锁,睫毛垂下阴影。嘴唇抿著,梦里也忧心。 易启航怔怔看著,背后火燎般疼,心里却被这一幕熨帖得柔软。他极轻抬手,想抚平她眉间皱褶。动作牵扯伤口,疼得齜牙咧嘴。 南舟猛地惊醒抬头。 四目相对。 她眼眶瞬间红了,积聚整晚的担忧、后怕、愧疚化作失控泪水滚落。 易启航一愣,苍白的嘴唇努力弯起虚弱笑容。声音沙哑:“餵……別哭啊……哭起来好丑的。” 明明是安慰,却说得这么欠揍。 南舟眼泪更凶,情绪复杂地瞪他一眼,胡乱抹去泪痕。 “你渴吗?我给你倒水。”她吸吸鼻子,声音带浓重鼻音。 她起身小心兑温水,插上吸管递到他嘴边。易启航就著她的手小口吸著,温热的水流滋润乾涸喉咙。 喝完,南舟又用棉签蘸温水,小心翼翼帮他润湿乾裂嘴唇。动作很轻很专注,像对待易碎珍宝。 易启航就那么静静地看著她近在咫尺的侧脸。 背后是疼的,心里却是满的,满得快要溢出来。 他忽然很轻地笑:“怎么办……这vip待遇也太好了……我这伤……都有点不想好了……” 南舟动作一顿,哭笑不得:“一杯水,就是vip待遇了?易总编,你这要求是不是太低了?” 易启航没回答,依旧静静看她,目光深深,像要將这一刻鐫刻心底。 不是餵水的待遇好。 是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人是她; 是伤痛时守在身边的人是她; 是这样静謐的、仿佛世界只剩彼此的晨昏,她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这样的时光,在知晓她心有所属后,已是奢侈偷欢。 “还疼吗?”南舟放下棉签,看他苍白脸色,声音放软,“火势那么大,你怎么就衝进去了?傻不傻?当时怎么想的?” 易启航皱眉,被一连串问题弄得困扰,到底该先回答哪个啊…… 停顿一下,像是在回忆组织语言,然后给出让南舟怔住的答案—— “我什么都没想啊。” 和几小时前程征在镜头前回答记者的一模一样。 但又截然不同。 程征的“什么都没想”是深思熟虑后最佳公眾回应,而易启航的“什么都没想”,是剥去所有算计、权衡、利弊分析后,最原始、最本能的身体反应。 什么都没想。 但心已先於大脑做出选择;腿已经不由自主冲向危险;手臂已经在千钧一髮將她推向生的方向。 南舟眼泪再次毫无防备涌上,大颗砸在洁白床单上,晕开深色痕跡。 就在这时,病房门把手轻轻转动一下。 程征的手悬停门把上,终究没转下去。 他已超过二十四小时不曾合眼。从发布会开始的劳碌,到画廊的情动,在火灾现场连续处理,安抚街坊,配合调查,调度善后,应对媒体……大脑是一团浆糊,身体灌铅,太阳穴突突地疼。 但他心里始终揪著一根弦,弦那头拴在医院病房。 无论如何,得来看一眼她是否安好。 可透过门上玻璃视窗,他看到这一幕——晨光微熹中,南舟红著眼眶落泪,易启航虚弱专注看著她,两人间流淌著劫后余生的凝重与亲近。他看到南舟小心餵水,为她润唇时眉眼温柔。 程征静静站在门外,像凝固雕像,钝痛交织,让他一时恍惚。 他有点后悔。 为什么木樑砸下瞬间,衝进去的人不是他?为什么最先反应、用身体挡住危险的是易启航? 这念头一闪而过,带著一丝陌生的无力感。 轻敲两下门,在南舟回头时,推门进入。 他一身疲惫,衬衫皱褶、袖口沾染菸灰,但步伐稳健,走到病床前,声音低沉但清晰:“启航,怎么样?” 易启航苍白的嘴唇动了动,轻微地点头。 “我正好有医院的一些人脉,能联繫烧伤科的主任,中午前再会诊一次。所有治疗和康復,华征负责。”程征停顿了两秒,“这次的事,我记下了。” 隨之,克制的目光转向南舟,细细打量。 “你有没有受伤?要不要也做个检查?” 南舟摇头,握棉签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程征將一瓶碘伏塞进她手里,看了眼窗外。“我回去换件衣服,还要去趟公司。晚点再来。你在这里,安心。”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拉开门,身影没入走廊。背影在空旷昏暗走廊里显得格外孤直。 楼梯间传来清晰高跟鞋声。 程征脚步一顿,抬眼望去。 不是聂建仪又是谁?他身边跟著两个同样正式、面色严肃的中年男人——程征认得,是城投公司分管工程和审计的高管。 第124章 两拨不速之客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124章 两拨不速之客 程征准备回去,看到了带著两位高管的聂建仪。 她来做什么? 火灾善后、慰问伤者、商谈补偿……虽然项目操盘是华征,城投做做样子也无可厚非。但聂建仪亲自来,还带著分管工程和审计的人,绝不只是“表示关切”那么简单。 程征身体一侧,迅速闪进了旁边的消防楼梯间。 然后,他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卫文博的头像,按下语音键。 “文博,聂建仪刚从医院离开,你立刻过来,以华征和项目组的名义,正式慰问。带上果篮和慰问金,標准按集团员工工伤慰问走。记住,態度要诚恳,但只慰问,不谈具体补偿方案,尤其不要提及任何数字。” 他鬆开手指,发送。第二条再次按下: “第二,了解张叔目前的伤情和后续治疗需求,明確告知,所有医疗费用,包括后续可能產生的康復费用,由华征先行垫付。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表达一下华征和城投的关係。告知他们原址已清理,临时板房在搭建。话说到位,但別替他们做决定。明白吗?” 两条语音发送成功,他看著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然后收到卫文博简短的回覆:“明白,程总。我已在附近,半小时內到。” * 正如程征所料,聂建仪的“慰问”,更像一场精准的商务会谈。 张叔因吸入烟尘和惊嚇,还有些虚弱,半靠在病床上。张小川站在父亲床边,像一只竖起浑身尖刺的幼兽。 聂建仪带来了果篮,包装精美,价格不菲。她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关切地询问了张叔的身体,叮嘱好好休息。但那双眼睛,冷静得像在评估一件资產。 然后,她切入正题,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 “这次意外火灾,我们深表遗憾。房子基本烧毁了,后续修缮是笔很大的开销,而且需要时间。考虑到你们家的实际困难,城投这边,可以给到一笔补偿款。” 她报了一个数字。 张小川的眼睛瞬间瞪大了。这个数目,甚至比不上之前华征在宣讲会上提到的、针对选择腾退住户的货幣补偿基准线的一半! “聂总,”张小川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这……这数目不对吧?之前程总他们不是说……” “小川啊,”聂建仪轻轻打断他,笑意依旧,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情况不一样了。之前那是针对完好房屋的腾退补偿。现在,你们的房子是烧毁状態,市场评估价值自然发生了变化。我们给出的这个补偿,是基於现状的、合理的慰问和帮扶。” “可是我们家店还在啊!那地方,那铺面!”张小川急了,“就算烧了壳子,地皮、位置、还有我们张记的招牌……” “招牌和口碑是你们的无形资產,我们无法估价。”聂建仪身边一位审计模样的男人推了推眼镜,公式化地补充,“我们只能对有形资產进行损失评估。目前这个数额,已经是充分考虑实际情况后的结果。” 病床上的张叔呼吸急促起来,指著聂建仪,手指颤抖,却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爸!爸你別激动!”张小川赶紧给父亲顺气,转头怒视著聂建仪,“你们这是趁火打劫!房子烧了,我们人还在,店还要开!你们给这点钱,我们连重新搭棚子都不够!” 聂建仪微微蹙眉,似乎对张小川的“不识抬举”有些不悦,但语气依然维持著克制:“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政策有政策的考量,补偿有补偿的標准。这样吧,”她看了一眼腕上精致的手錶,“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希望你们理智选择。” 言下之意,拒绝合作,那就只能流浪街头了。 说完,她微微頷首,不再看张家父子青白交错的脸色,带著人转身离开了病房。 门关上,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张叔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张小川一拳砸在墙壁上,骨节生疼,却比不上心里的憋屈和怒火。 凭什么? 大约半小时后,病房门再次被敲响。张小川红著眼眶,梗著脖子开门,以为又是聂建仪那边的人,语气很冲:“又干吗?!” 门外站著的是卫文博。 他手里也提著果篮,另一只手拿著一个朴素的白色信封,平静地说:“张小川吗?我是华征战略投资部负责人——卫文博。代表程总和华征项目组,来看看张叔。” 张小川愣了一下,侧身让他进来,眼神里依旧充满戒备。 卫文博先走到床边,弯腰对张叔说了几句宽慰的话,態度比聂建仪真诚许多。然后,他將那个白色信封放在床头柜上:“这是一点心意,医疗费用的事情不用担心,程总已经交代了,全部由我们负责,你们安心养病。” 张小川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卫文博说了临时板房的安排,“虽然简陋,但遮风挡雨、存放些东西,或者临时落脚,没问题。当然,这看你们的需要。” 张小川喉头动了动,没说话。 “至於店铺重修,”卫文博语气变得更加审慎,“涉及安全、规划、邻里,不是一朝一夕能定的。而且,『织补』项目是华征和城投共同投资的,很多决策需要双方协商,毕竟我们只是民企。”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程总的意思,华征会尽力推动,爭取早日让张记烤肉店能重新开起来。但这里面流程复杂,需要时间,也希望你们能理解。” 同样是沟通,卫文博的话里没有冰冷的数字切割,没有居高临下的“最优选择”,而是给出了具体的解决方案,留下了“尽力推动”的希望。 张小川心里的那团火,被这务实又留有温度的话语,浇熄了一些,但疑惑和不安却更深了。卫文博没有久留,说完该说的,便告辞离开。 张小川脑子里乱鬨鬨的。不行,他得找人说说话。 * 易启航的病房里,气氛要寧静得多。 南舟正坐在床边削苹果。苹果皮被削得连绵不断、厚薄均匀。她的动作很专注,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柔和。 易启航趴著,下巴垫在交叠的手臂上,目光就跟著她手中的苹果和小刀移动。背后伤处的疼痛依旧一阵阵传来,但似乎没那么难熬了。 “好了。”南舟轻声说,將削好的苹果放在旁边的小碟子里,切成均匀的小块,插上几根牙籤。“尝尝?” 易启航就著她的手,叼走那块苹果,慢慢咀嚼。清甜的汁水缓解了喉咙的乾渴和心里的燥意。 vip待遇啊。 这时,病房门被急促地敲响,张小川探进头来。 他拉过椅子坐下,开始讲述刚才的两拨“慰问”。 他模仿著聂建仪的语气和神態,学她那种看似客气实则疏离的笑,学她报出补偿数字时的平静,学她身边审计人员推眼镜说“无法估价”的刻板。 “她说给我们三天考虑,说这是最优条件。”张小川越说越激动,“最优个屁啊!那点钱,够干什么?!我爸当时气得话都说不出来!” 南舟听著眉头蹙起。易启航眼神也沉静下来。 接著,张小川又把卫文博的话重复了一遍。 “按卫部长的话说,项目是两家一起的,城投占大头,很多事华征说了不算。”张小川垮下肩膀,那股愤怒变成了深深的无力感,“南舟姐,易先生,你们说,这到底算怎么回事?房子烧了,我们好像就成了皮球,被他们踢来踢去?” 南舟和易启航交换了一个眼神。那里有对张小川处境的同情,有对聂建仪手段的瞭然,也有对程征处境的复杂体察。 易启航轻轻吸了口气,背后伤口被牵动,他忍下那丝疼痛:“小川,程总既然让卫文博带那些话,说明他没打算不管。两家合作的项目,决策慢一点,流程复杂一点,是常態。关键是要看,最后谁能真正推动事情走向。” 他的声音不高,但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南舟將插著牙籤的苹果碟子往张小川那边推了推。 张小川拿起一块苹果,机械地放进嘴里,咀嚼著,忽然又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困惑: “南舟姐,易先生,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我们家那电路,是今年开春修过的。现在天气是开始热了,可我们的大功率空调都还没怎么开……怎么就『电路老化』了呢?” 南舟与易启再次对视。 眼神交匯的瞬间,掠过了一丝锐利的、心照不宣的警觉。 第125章 柔和的阻力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125章 柔和的阻力 中午刚过,程征联繫的烧伤科专家团队便到了。 会诊过程中,南舟被请到门外等候。她背靠著冰凉瓷砖墙,目光落在对面“静”字標识上,时间被拉得很长。 大约四十分钟后,门开了。 为首的专家是位气质沉稳的主任,他摘下口罩,对南舟頷首:“易先生的情况,我们综合评估过了。背部创面主要是深2度烧伤,部分区域接近3度。疼痛会非常剧烈,这是神经末梢暴露的典型反应。好消息是目前评估不需要植皮,但疤痕增生不可避免。” 南舟的心往下沉了沉。 “后续关键是防感染。前期换药频繁,过程不轻鬆。我们会制定详细的康复方案,家属要有长期的心里准备。” “我明白,谢谢您。”南舟低声应道。 送走专家,她推门回到病房。 易启航仍旧维持著趴臥的姿势,脸侧向窗外。天光透过玻璃,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界。“专家很专业,替我谢谢程总费心。”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摩擦出来。 “嗯。”南舟走到床边,將滑落的被单塞回床沿。“医生说,康復期会很长,可能会留疤。” 易启航终於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懂得,迅速而顶级的医疗介入背后,不只是“负责”或“关怀”。那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一种权力的宣告,身份的昭示,甚至掺杂著一丝难以言明的、男人之间的角力。 可他易启航做这一切都是心甘情愿的,不需要程征的感谢和“妥善安置”,让自己像一个被照顾的弱者,他的自尊心不允许。 “南舟。”他开口,带著一种下定了某种决心的冷硬,“你回去吧。我没瘫也没毁容,这个结果挺好的。” 易启航继续说,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你守在这儿,没任何意义。” “启航……”南舟喉咙发紧。 “你的项目,你的战场,不在这儿。”他打断她,目光转开,投向那片被窗框切割的天空,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分明,“让清欢过来吧。” “清欢身子弱,你不是最心疼妹妹吗?”南舟试图抓住一点理由,声音里带著不易察觉的恳求,“我在创邑空间,或者就在医院附近办公,一样的。可以隨时……” “南舟。”他再次打断,这次语气里带上了不容转圜的决绝,近乎伤人的冷淡,“胡同里一堆事,张小川家等著人帮拿主意,你不会不想管他们了吧?” 南舟看著他重新闭上的眼睛和紧抿的嘴唇,那是一种拒绝再交谈、也拒绝任何温情的姿態。易启航说得对,她固守在这间病房里,与其说是帮他,不如说是给自己寻找一个逃避的藉口,或是用陪伴来抵消內心翻腾的愧怍。 而这,恰恰是他最不需要,也最不愿接受的。 良久,南舟將那几乎要衝破喉头的酸涩强行压回。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我先回去。你好好休息。晚点再过来。” 没有回应。易启航仿佛已经入睡。 南舟看了一眼他沉默的背影,走出病房。 门合上的轻响,隔绝了两个世界。 易启航听著那脚步声彻底消失,绷紧的肩背松塌隨即,更深的疲惫和钝痛从四肢百骸涌上,將他淹没。他终究还是用最糟的方式,把她推回了属於她的轨道。他心里却没有半点轻鬆,只有一片冰冷的自我厌弃。 * 南舟先回了大杂院。 她从医院带回的袋子里,是那件沾染了烟尘、边缘被火燎出焦痕的昂贵西装,以及自己的旗袍。 褪下身上的衣物,她走进狭小却洁净的卫生间。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肌肤,低头时,她才注意到左边膝盖外侧一片不小的擦伤和瘀青,是昨晚被推出火场时,扑倒在青石板上留下的。当时浑然未觉,此刻沾了水,传来清晰的刺痛。 她拿出程征送来的碘伏,给自己消毒。棉签触及伤处,她疼得皱了皱眉。 幸好程征没看到。 处理好一切,走进炙子烤肉店原址,眼前的景象让南舟脚步微顿。 距离火灾过去不到二十四小时,现场已然大变样。 焦黑的断壁残垣基本被清理乾净,穿著华征工装的工人和一台小型机械正在忙碌。而更引人注目的,是旁边空地上已初见轮廓的標准化装配式板房。崭新的浅灰色板材拼接迅速,显得规整而有效率。 季致远正背著手站在板房前,一抬眼看见南舟,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快步迎上。 “南工!你来了!怎么不多休息休息?”他搓著手,“这边,、板房天黑前就能搭好,通上水电,绝对让张师傅他们有个落脚处!” 南舟点点头,目光掠过忙碌的现场,边探查边说:“进度很快,辛苦季部长了。” “应该的应该的!”季致远连连点头,“出了这种意外,咱们得把影响降到最低,不能让街坊们寒心不是?” 南舟的视线落回那片清理过的废墟,她並未发现异常,顿了顿:“季部长,火灾原因……我听老板儿子提过,他家电路今年春天刚检修过。” 季致远脸上的笑容未变,语气却切换到一种公事公办的篤定:“消防报告不是很清晰了吗?就是店內线路老化,是个意外!毕竟老房子嘛,又做餐饮,年头久了修都不好修。” 这时,卫文博从另一侧走了过来,手里拿著文件夹。他对南舟頷首示意,“南设计师,来看安置进度?” “嗯,也看看张家还有什么需要。”南舟目光再次落向那片已看不出原貌的废墟。 “南设计师,”卫文博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清晰而专业,“程总特別关照过,现场清理、善后安置、以及与相关部门的协调沟通,这些事务性工作,由项目部全力跟进处理。您的核心精力和宝贵时间,应该集中在『织补』项目二期的设计上。这些琐事就不必您分神了。” 南舟看著卫文博平静无波的脸,感受到一种柔和的阻力,似乎將她隔绝在某些现实信息脉络之外。 这让她心底那丝不安更加深重。 第126章 坐到那个位置的人,不是易与之辈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126章 坐到那个位置的人,不是易与之辈 南舟折返医院时,已是傍晚。她拎著从胡同口老字號打包的青菜鸡茸粥,脚步很轻。 病房的门虚掩著。 里面传出易启航的声音,沙哑、虚弱,很缓慢 “……华征那边关於此次火灾的后续舆情引导,要跟进。基调是『意外无情,人间有爱,企业担当』,塑造领袖魅力。” 刘熙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些,带著年轻人的愤懣和不平:“航哥!衝进火里的明明是你!被砸得躺在这儿的是你!凭什么功劳全成他程总的了?” “刘熙。”易启航打断他,带上了一丝近乎冷酷的理智,“凭他是甲方,你是乙方。” 刘熙像是被噎住了,呼吸声变粗。 易启航似乎微微调整了一下趴臥的姿势,他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纯粹的利害分析: “这不重要。甲方的愧疚,如果能让我们的服务更顺畅,结款更利落,我也不介意给他锦上添花。舆论需要一面旗帜,程征扛著,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更有分量,对项目也更有利。明白吗?” 刘熙沉默了几秒,才闷闷地甩出一句,带著自嘲和行业的苦涩:“嗯,明白。行业下行,钱难赚,屎难吃。” 易启航压抑的咳嗽两声,缓过来问:“板房重建的过程,你和泡麵拍了吗?是很好的宣传材料。还有街坊邻居们的反应,尤其是真实温暖的、互帮互助的瞬间。” “我倒是想拍啊,”刘熙的语气更鬱闷了,“华征速度可真快!季致远带队施工,卫文博现场监工。我赶过去的时候,板材都快拼完了。过程没拍到,就拍到个结果。”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个工程部的季什么玩意儿,还拉著张小川在崭新的板房前摆了个pose,说什么『华征速度,温暖到家』,让我多拍几张……我真服了。” 过去快周转时期,房企盖楼的速度堪称奇蹟,从侧面映照出中国基建狂魔的底色。 然而,火灾后帮著原住民重建临时住所,也能快到这种地步,还是少见。 事出反常必有妖。 易启航沉默了一下。最终,他只是几不可闻地嘆了口气,他不愿以最坏的恶意去揣测,尤其是在涉及到南舟情感所系之人时。他只当是自己伤后多心,或者,是华征危机公关体系本就高效的惊人。 “知道了。”易启航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疲惫,“素材有就用,没有就算了。別强求。”他顿了顿,抬眼看刘熙,忽然转了话题,“耽误你约会了吧?” 刘熙一愣,隨即挠了挠后脑勺,小麦色的脸上泛起一层红晕,有点不好意思:“嗨,別提了……刚……差点牵到小手手了。结果清欢的信息就来了。” 他说的,自然是和林闪闪的约会。 易启航看著他这副情竇初开、藏不住心事的模样,再想到自己孤家寡人躺在病床上,对著天花板发呆,嘴里轻轻吐出两个字,:“出息。” 带著点嫌弃,又有点自嘲。 提起闪闪,刘熙的分享欲瞬间爆棚,眼睛都亮了几分:“航哥,当初不是你说的嘛,南舟姐他们工作室都是女孩子,清欢和南舟姐你不让我打主意,我只好……只好向闪闪拋电眼了。”他说得理直气壮,“闪闪真的是个好姑娘!特別特別好,善良,有灵气……” 他眉飞色舞地说著,一回头,话头戛然而止。 病房门口,南舟已经站在那里,手里拎著打包盒,眼神柔和。 刘熙的脸“腾”的一下全红了,舌头瞬间打结:“南、南舟姐!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南舟弯了弯唇角:“刚到。听到有人在夸我们闪闪。” 刘熙尷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挤眉弄眼地对易启航使眼色,嘴里飞快地找补:“航哥!那什么……我、我公司还有很多工作!这就去忙了!你有事让南舟姐联繫我!好好休息啊!” 三句话像子弹一样射出,不等回应,刘熙已经窜到门口,逃也似的跑了,背影都透著慌张。 南舟走进病房,將手里的打包盒放在床头柜上。她在床边椅子上坐下,看著依旧维持趴臥姿势、脸偏向另一侧的易启航。 易启航没动,只是觉得后背的灼痛更清晰了,偏偏嘴上冷淡得可以:“不是让你忙你的事吗?怎么又跑来了?” 南舟看著他紧绷的侧脸线条,太了解这种口是心非。 “哦,”她故意拖长了音调,作势要起身,“你不愿意看见我,我这就走?” “哎別!”易启航几乎是立刻转过头,动作太快牵动了背部伤口,疼得他“嘶”地吸了口凉气,脸色都白了一分,“没有没有!你来我欢天喜地!举双手双脚欢迎!” 语气夸张,带著他惯有的调侃,却因为伤处的疼痛而显得有点滑稽。 南舟看著他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心里一紧,那点故意逗他的心思也没了。她熟络地拿起旁边托盘里的棉签和碘伏,准备帮他处理。 指尖捏著棉签,蘸取消毒液,动作轻柔地靠近。恍然间,她想起去年,易启航也为她挡过一次。 她的嘴角忍不住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笑什么?”易启航虽然趴著,余光却一直留意著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丝笑意。 南舟手上动作不停,如实回答:“想起去年你也为我受过伤,也是后背。挡的时候挺威风,一上药就怂。” 易启航记忆被勾起,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感慨。“也说不好,咱俩是不是相剋?我都不敢让你靠近了。” 南舟捏著棉签的手,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消毒完成,贴上新的无菌敷贴,易启航又下意识地绷紧了肌肉,极力忍著没出声,但呼吸明显出卖了他。 “疼不会说一声吗?还逞强。”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 易启航缓过那阵尖锐的疼痛,才微微睁开眼,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的脸,扯出一个有些无力的笑:“怕你心疼,怕你內疚,怕你……”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但南舟懂了。 怕你觉得欠我太多,怕这份情意成为你的负担,怕我们之间,连现在这种可以自然相处、彼此扶持的关係都维繫不住。 南舟的鼻子猛地一酸,眼底瞬间漫起一层薄薄的水汽。她飞快地垂下头,掩饰住情绪翻涌,伸手去打开那个打包盒。 “餵你喝粥。”她的声音有点哑,“医生说了,现在只能吃清淡的。等你好了,补你大餐。” 粥还温热,青菜的清香混合著细嫩的鸡茸,熬得糜烂。南舟用小勺舀起,才递到易启航嘴边。 一碗见底。 南舟看著易启航重新闭目养神的脸,忽然开口: “我去烤肉店现场看了。” 易启航眼睫动了动,“嗯”了一声,示意她在听。 “什么都没发现。”南舟继续说,语气里带著一丝困惑和不易察觉的紧绷,“清理得很乾净,板房盖得很快。季致远……殷勤得过分。”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自我说服,“也可能,是我想多了。就是电路老化的问题。” 易启航睁开眼,平静地看向她:“你和我说过,季致远以前刁难过你,后来被你反制。” “嗯。”南舟点头,“他被聂建仪拿捏著。” 话里有话。 易启航何其聪明,立刻捕捉到了她言语下的潜台词。 他凝视著南舟的眼睛,话语中带著穿透性的力量,问:“为什么不是他?” 这个“他”,无需言明,指代的自然是程征。 南舟的眉毛倏地蹙起,几乎是本能的、斩钉截铁的一口否定:“绝对不是他!怎么可能是他?” 眼前闪过蓝画廊密室里那些空白的墙壁,想起程征说起卖掉珍藏时平静下的暗涌,想起他谈及“织补”理想时眼中的光,想起他在火场毫不犹豫伸出的手。 那个男人有他的骄傲、他的坚持、即便在泥泞中也未曾彻底泯灭的初心。 可是……南舟的脊背忽然窜上一股寒意,鸡皮疙瘩瞬间起来了。 她想到在画廊的意乱情迷之后,程征让她跟他“回去”。 那份邀请,在此时此刻回想起来,是否带上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是不是说明,他知晓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所以想带她离开那个即將成为是非之地的现场? 而今天,卫文博在现场对她说的那番话——“您的核心精力应该集中在设计上,这些琐事不必您分神”——那种温和却坚定的阻拦,將她隔绝在具体事务和信息之外,是否也另有所指?是在保护她,还是在……掩盖什么? 如果,万一,真的和他有关……她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脑海,带来一阵尖锐的恐慌和刺痛。她拒绝深入去想,可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便开始野蛮生长。 易启航將她的挣扎和瞬间苍白的脸色尽收眼底。他没有追问,也没有评判,只是用依旧沙哑却异常沉稳的声音说: “没有证据,不要自己嚇自己。”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像是透过南舟,看向更复杂的世情与人心。 “但南舟,能坐到那个位置的人,都不是易与之辈。” 多留一个心眼,总没错。 这不是挑拨、离间。这是一个在行业沉浮中见过太多明暗规则、此刻正为她躺在病床上的男人,所能给予的、最坦诚也最无奈的忠告。 第127章 不是意外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127章 不是意外 华征总部的顶层办公室,程征站在落地窗前。 门被无声推开,卫文博走了进来,手里拿著一个薄薄的文件夹。他的脚步很轻,脸上是惯常的冷静,但镜片后的眼神比平时更沉。 “程总。”他在办公桌前站定。 程征转过身,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倦色,“说吧。” 卫文博打开文件夹,推过去一张照片和一份初步检测报告的复印件。照片是火灾现场清理时,在烤肉店厨房、靠近电路总闸位置的焦黑废墟下,採集到的微量残留物特写。报告上,几个专业术语被红笔圈出。 “消防的公开结论是电路老化。但我们的人在现场二次清理时,在这个位置,”卫文博的手指精准地点在照片上,“发现了非正常燃烧的痕跡,以及……微量助燃剂残留。型號很常见,某些工业清洗剂或者……改装车爱好者用的东西。” 程征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张照片上,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助燃剂。 不是意外。 是一场处心积虑的纵火。 而这场火,烧掉的不只是张记烤肉店的老屋,它差一点……就吞没了南舟。 后怕像冰冷的藤蔓,带来一阵闷痛。程征背在身后的手,指节捏得泛白。他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谁动的手?有线索吗?” “在查。”卫文博的回答简洁,“残留物太微量,而且经过大火和扑救,破坏严重。指向性很弱。对方……很谨慎。” 程征走回办公桌后,手肘撑在光洁的桌面上,指尖抵著眉心。这是一个思考时略带压迫感的姿势。 “如果从既得利益者来看,”他声音低沉,冰剖析,“那就不难猜。” 卫文博沉吟片刻,谨慎开口:“老季……到场很快,出力很多。” 程征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老季曾经『欠』过她的人情。” 这个“她”,不言自明。 “聂建仪去医院『慰问』,谈的內容,都知道了吧?” 卫文博点头:“压价,给三天期限。”他抬眼,看向程征,“张小川家所在的铺面位置,正好在二期规划的商业动线核心区域。如果他们接受低价补偿搬走,或者因为绝望而放弃……” 那么,那块地就能以极低的成本和最小的阻力,被清理出来。 火灾的目的,在冰冷的商业逻辑下,正狰狞地浮现出来——清除“钉子户”,为后续开发扫清障碍,同时还能借“意外”压低补偿成本,一举两得。 “她就那么迫不及待?”程征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压抑的怒意汹涌欲出,“全然不顾发布会刚刚造起来的好势头!不怕这把火,烧光了街坊的信任,给项目带来不可逆转的伤害?!” 卫文博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如果聂总一意孤行……毕竟,城投的力量,我们比不了。” 他指的是那种根植於体制內的、更具“正统性”和制定权的力量。 在很多事情上,民资即使体量再大,也终究隔著一层。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接下来的话更难启齿:“程总……我们的资金压力很大。一期產权合作的比例超出预期,现金补偿部分兑付在即,二期开发的前期投入……” 他停住,但潜在意思已然清晰——如果某些“脏活”、“得罪人的事”,能让城投方面主动揽过去,或许……能在某种程度上,减轻华征的资金和舆论压力。 程征猛地抬手,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 “文博,”他直视著这位最得力的助手,眼神锐利如刀,不容动摇,“这种想法,想都不要想。” “任何妄图走捷径的,或许可以一时风光,赚得盆满钵满,但终有一天,会被反噬。信誉的崩塌,人心的离散,比资金炼断裂更可怕。我们可以步子慢一点,赚得少一点,但必须稳扎稳打。” 他望向窗外浩瀚的夜色,声音里透出一种歷经跌宕后的清醒与决绝:“那个躺著赚钱、不顾吃相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卫文博肃然,微微頷首:“我明白了,程总。” 程征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份检测报告上,怒火之后,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与冷冽。 “我真的没想到,”卫文博忽然轻声感慨,语气复杂,“南设计师……那么勇。” “勇”字在这里,含义微妙。细品之下,似乎也带著一丝“不自量力”的嘆息。 程征却笑了,眼底掠过一丝真实的光芒,温暖,骄傲,甚至带著点与有荣焉的得意。 “这就是她的不同。”他的声音柔和下来,像是在谈论一件珍宝,“不去算计那么多利弊得失,心里有一股劲儿,保持著一颗……赤子之心。” 他顿了顿,眼前闪过南舟在火场外决绝回头的那一眼。 “如果她对一个街坊邻居,都能做到这一步,那么,对她所爱、所在乎的人呢?” 那一刻,他不是华征的掌舵人,只是一个男人,在为他女人身上闪耀的品质,感到由衷的骄傲与自豪。 他的南舟啊。 可以在台上光芒四射,用才华和坚韧贏得满堂喝彩;可以在复杂的博弈中周旋,守住自己的原则与底线;可以在危急关头,爆发出惊人的勇气与担当。 而私下,在他面前、怀中,又会化作一汪春水,柔软而温热。 正是这样的她,这样看似“衝动”的“勇”,却为华征带来了最宝贵的东西——媒体几乎一边倒的讚誉,“责任房企”的形象深入人心,这份无形资產,是花多少钱投gg都难以换来的。 “那我们手上的这些……”卫文博指了指那份检测报告。 程徵收敛了神色,“现在的证据还不够,和她也还不到彻底翻脸的时候。攒著。总有一天,用得上。” 卫文博会意,不再多言,悄声退了出去。 程征靠进椅背,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 指尖悬停片刻,他打字:“休息了吗?” 医院,单人病房。 南舟正坐在陪护的摺叠床边,膝盖上摊著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二期商业区的初步概念草图。 清欢被她和闪闪强行劝回去休息了,毕竟受不了熬夜。而南舟自己,找不到任何离开的理由。 手机屏幕亮起,程征的名字跃入眼帘。 她的心猝然一跳,瞥了一眼病床上的易启航,她快速打字:“还没。” 几乎是秒回,程征的下一条信息跳出来:“我在胡同口。” 简短的五个字,明確无误的诉求——想见她。 南舟的心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下意识地朝易启航的方向望去。 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的眼睛里。 为什么……要心虚呢? 南舟挺直了有些脊背,像是要为自己莫名的情绪找到一个支点。她避开他的目光,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移动:“我……不在。对不起,我必须这么做。” 几乎能想像出胡同口,那辆黑色轿车里,程征看到这条回復时的表情。 他会皱眉吗?会失望吗?还是会……瞭然? 程征没再回復,他仍然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 他用一句话,探出了她的所在。 明明心里有答案,但亲耳听到,又是另一番滋味。 这个“竞爭对手”……有点不好对付啊。 * 次日上午,华徵集团会议室。 本周的公关例会照常举行。刘熙带著整理好的舆情简报和后续传播计划,提前到达。然而,推开会议室的门,长桌主位上坐著的,不是梁文翰。 而是聂建仪。 梁文翰坐在她左手边,脸色有些不太自然。 刘熙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显。他好歹跟著易启航在行业里摸爬滚打几年,也算见过些风浪。 会议开始,刘熙条理清晰地匯报了火灾事件发生后的舆情监控、媒体自发报导的正面导向分析,数据翔实,逻辑清晰。 匯报完毕,他看向主位,等待点评。 聂建仪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著光洁的桌面。她没有对工作內容做出任何评价。 “易总编现在情况怎么样?” 刘熙怔了一下,迅速回答:“恢復中,情况稳定,不过暂时还不能出院。” 聂建仪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地,拋出了下一句话: “既然易总编需要安心休养,那么,『织补』项目相关的媒体公关和传播工作,就暂停吧。” 暂停? 刘熙脑子“嗡”了一声。 不只是他,连旁边的梁文翰,脸色也瞬间变了。 “暂停”意味著什么?这是变相的合作终止警告吗? 第128章 砍完公关砍设计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128章 砍完公关砍设计 聂建仪一句“暂停吧”,华徵集团会议室的空气凝固了。 刘熙站在投影仪旁,手里还捏著雷射笔,指尖冰凉。 “聂总,”刘熙定了定神,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专业,“您的意思是……『织补』项目后续的公关传播工作,暂时全部搁置?” 聂建仪靠在宽大的皮质椅背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態优雅,眼神却像结了冰的湖面,映不出丝毫温度。 “易总编伤得不轻,需要时间静养。我们城投和华征,都是体恤合作伙伴的,总不能让人家带伤上阵。工作嘛,可以先放一放,等易总编康復了,能亲自来开会了,我们再议。” 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可“暂停”和“再议”在商场上意味著什么,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这是变相的合作终止。 刘熙胸口那股火“腾”地烧了起来。 他想起发布会前熬过的无数个通宵,想起航哥带著他们梳理每一条传播脉络、敲定每一个嘉宾细节,而现在航哥因为项目,躺在病床上、连翻身都困难…… “聂总,”刘熙向前踏了半步,雷射笔被他紧紧攥在掌心,“易总虽然住院,但所有工作流程都没有耽搁!从发布会前的预热造势,到发布会当天的全程执行、媒体报导、后续的二次传播,包括火灾突发事件的舆论引导,每一项我都有向他匯报,他全程远程指挥,所有节点都精准把控!” 他语速加快,带著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和被激怒后的倔强:“数据不会说谎!从发布会前一周到现在,华征和『织补项目』的百度搜索指数增长了百分之四百二十,微信指数峰值是之前的六倍!相关正面报导和討论在各大平台的总曝光量超过三亿次!从专业公关和媒体传播的角度看,启航传媒的工作无可指摘!这个时候暂停,对项目前期的投入和积累的热度,是极大的浪费!” 他几乎是把易启航教给他的、那些扎实的数据和逻辑背了出来,掷地有声。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几个城投那边的高管低头翻看著手里的资料,仿佛没听见。 聂建仪静静地听著,等刘熙说完,她才缓缓抬起眼皮,看著这张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红的脸上。 “小刘是吧?”她语气平淡,甚至带了一丝若有似无的“体谅”,“年轻人,有衝劲,维护自己老板,可以理解。你刚才说的数据,很好,很漂亮。但是……” 她刻意停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你口口声声说的,都是『华征』,『织补项目』。那我倒要问问你,城投在哪里?『织补项目』是华征独家投资、独家运营的吗?城投作为重要的投资方和合作方,在你的传播规划和数据报告里,占了多少权重?做出了多少价值?” 刘熙愣住了。 这简直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织补项目”的品牌主体和操盘方本就是华征,所有传播自然以华征为主导,城投作为投资方,在通稿和活动中均有体现,这是行业常规操作。聂建仪此刻揪住这一点发难,纯粹是鸡蛋里挑骨头,是为她的“暂停”找一个看似站得住脚的藉口。 “聂总,”梁文翰终於忍不住开口打圆场,脸上堆起有些勉强的笑容,“小刘刚才匯报的是整体项目传播效果,城投作为紧密合作伙伴,自然是与项目一荣俱荣的。以后的传播中,团队也会更外注意。” 他一边说,一边频频给刘熙使眼色,示意他別硬顶。 刘熙看著梁文翰的眼色,胸口那团火憋得更难受了。他梗著脖子,声音发硬:“梁总说得对,华征和城投一荣俱荣,所有传播素材和通稿,也都是经过双方確认的!” 聂建仪却仿佛没听见梁文翰的话,也没接刘熙的茬。她重新靠回椅背,语气恢復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平静:“一荣俱荣,说得好听。但具体工作落到执行层面,我没看到啊。” 梁文翰有头皮发麻,没想到这祖宗借著这事儿发难:“聂总,您有所不知,当初启航传媒和我们签过对赌协议的。十万预算,撬动百万级別的传播效果。易总编当时是立了军令状的。现在,他们確实超额完成了任务,成绩有目共睹。这时候不合作了,以后咱们的信誉……” “军令状完成了,任务结束了。”聂建仪轻轻巧巧地接话,像是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那么,下一个阶段的工作,用什么样的团队,以什么样的合作模式进行,自然需要重新评估。市场在变,需求在变,我们也要降本增效,优化资源配置嘛。” 她看了一眼脸色已经彻底沉下来的梁文翰,补充道:“当然,我不是说不合作了。只是总得等易总编身体康復了,能亲自来开会,再说下一步,对不对?现在就让小刘这样一个……年轻人来回传话,效率低下,也容易出紕漏。好了,这个议题到此为止。下一个。” 刘熙站在那里,看著聂建仪若无其事地翻开了下一份文件,看著梁文翰欲言又止最终化为一声嘆息,看著城投那几个高管事不关己的表情。 一股混合著愤怒、屈辱和深深无力的气血直衝头顶。 “聂总!”刘熙的声音陡然拔高,打破了会议室里偽装的平静,“易总为什么住院,您心里难道不清楚吗?现在项目热度上来了,媒体口碑立住了,回头就把人一脚踢开。做人做事,不能这么过河拆桥吧!” 聂建仪翻文件的手停住了。 这一次,她脸上的平静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冰冷怒意,以及更深沉的、不容挑衅的威严。 “刘熙!”梁文翰低喝一声,额头冒汗。 聂建仪却笑了,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火灾,是意外。”她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消防部门有结论。难道,是华征的人,还是城投的人,逼著易总编衝进去的吗?他受伤住院是甲方的过错吗?年轻人,我劝你,说话要过过脑子,別把私人情绪带到工作里来。” 她不再看刘熙,目光转向梁文翰,语气不容置疑:“梁总,看来启航传媒的团队,还需要加强管理和职业素养培训。今天就到这里吧,后续公关媒体工作暂停,一切等易总编康復后再议。” 说罢,她率先起身,拎起手包,径直离开了会议室。城投的高管们紧隨其后。 会议室里只剩下樑文翰和刘熙。 梁文翰重重嘆了口气,走过来拍了拍刘熙的肩膀,低声道:“小刘,你……太衝动了。聂总那个人……你跟她顶,没好果子吃。先回去,等航哥消息吧。” 刘熙咬著牙,没说话,收拾好电脑和资料,转身衝出了会议室。他胸口堵著一团火,烧得他眼眶发酸。 * 医院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挥之不去。 易清欢正小心地给哥哥餵水。易启航依旧只能趴著,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病容和疲惫。 门被“砰”地一声推开,刘熙带著一身未散的怒气闯了进来,脸涨得通红。 “航哥!清欢!”他喊了一声,把电脑包往旁边椅子上一扔,就像倒豆子一样,把刚才会议室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她就那么轻飘飘一句『暂停』,『等康復了再议』!梁文翰打圆场都没用!还反咬一口,说我们传播里没突出城投!航哥,他们怎么能这么无耻?!我们为了这个项目搭进去多少资源?发布会搞得多成功?火灾后舆论引导得多及时?他们这是卸磨杀驴!过河拆桥!” 刘熙越说越激动,拳头捏得咯咯响。 易清欢听得脸色发白,担忧地看向哥哥。 出奇的是,易启航的神色很平静。只是眼底深处,有一闪而过的、极冷厉的光芒,转瞬即逝。 “说完了?”易启航开口,声音因为趴臥而有些闷。 “说完了!气死我了!”刘熙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摺叠椅上,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易启航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信息,他给出了一个让刘熙和易清欢都有些愕然的判断: “看来城投,是没钱了。” 刘熙愣住:“啊?” “华征,”易启航继续,语速很慢,“日子恐怕也很难过。” “他们难,就该要我们死吗?!”刘熙刚压下去的火又窜了上来,“我们可是签了合同的!他们这是违约!” “合同?”易启航几不可闻地嗤笑一声,带著看透世情的凉薄,“在真正的利益和生存压力面前,合同有时候就是一张纸。聂建仪现在用的『暂停』,而不是直接『终止』,就是在留有余地,也是在试探我们的底线。她真正要砍的,恐怕不止我们这一刀。” 他忍著背部伤口传来的阵阵钝痛,冷静地分析:“降本增效,不是说说而已。公关传播是软性支出,又是乙方,最容易开刀。” 比这更无耻、更赤裸的丛林法则,易启航在商场沉浮这些年,见得多了。 “接下来……”他看向刘熙,眼神恢復了一贯的锐利和掌控感,“他们单方面『暂停』,我们不必主动去求。你把之前所有的工作成果、数据报告、合同文件,全部整理好,归档。该我们得的,一分也不能少。” 刘熙重重地点头:“我明白!” 易清欢在一旁听著,眉头越皱越紧。她忽然插话,声音里带著不確定的惊惶:“哥,这个疯女人……砍完了公关,下一步,不会要砍……设计吧?” 易启航的眼神暗了暗,没说话。这正是他担心的。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隨即推开。 南舟走了进来。她手里也拿著一个文件夹,步伐比平时略显滯涩。 “你们……都知道了?”南舟开口,声音有些乾涩。 易清欢赶紧问:“舟舟姐,怎么了?你也遇到麻烦了?” 南舟走到床边,將手里的文件夹放在床头柜上,清晰地说道: “我们工作室,刚刚收到了城投公司正式发来的招標函。『织补项目』二期商业部分的设计,要重新公开招標。而且,这次招標的评分规则里……” 她抬眼,目光与易启航凝重而瞭然的眼神对上。 “商务標占比,百分之八十。” 第129章 骨折价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129章 骨折价 病房外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让房间里蒙上了一层沉鬱的调子。 易清欢第一个跳起来:“百分之八十?!这还叫什么设计招標?乾脆直接比谁的价格更低、谁更会跪舔甲方算了!” 林闪闪咬著下唇,担忧地看向南舟。刘熙则是拳头捏紧,脸上写满了愤怒与无力——上午公关会议的憋屈还未散去,此刻又听到针对南舟的同样手段。这种熟悉的打压套路,让人心寒。 南舟目光落在易启航脸上,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启航,这样……合规吗?” 她不是初出茅庐的新人了,经歷西锣鼓巷酒店项目那场“合规审查”的淬炼,她对规则之下的暗流早已有了切肤之痛。但这一次,规则本身就被扭曲了。 “合规性上,”易启航终於开口,声音低哑,但分析条理极其清晰,有著剥开迷雾的穿透力,“很难直接说她违规。” “合作项目,投资方出於成本控制等原因,要求对某项支出进行重新招標或议价,在实际操作中並不少见。尤其是,如果当初华征和城投的投资协议里,对超过一定金额的单项採购或服务有『共同决策』或『甲方(城投)审核』的条款,她这么做,程序上甚至可能是『正当』的。” 他用的是“正当”,而非“合理”。一字之差,道尽了规则与公义之间的鸿沟。 “关键在於,”他看向南舟,眼神深邃,“程征的態度,以及他手中到底还有多少博弈的筹码。” 南舟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你的意思是,程征可能知道,甚至……默许?” 问出这句话时,她感觉心臟某个角落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 画廊密室里的炽热与坦诚犹在眼前,火场外他沉稳指挥的身影亦未远去。可现实的冷水,总是猝不及防地浇下来。 “不一定默许,但可能无力阻止。”易启航纠正道,眼神锐利,分析著眼下复杂的局面,“刘熙回来跟我说了上午公关会议的事。聂建仪砍我的理由,也是『降本增效』,暂停合作。她同时向公关和设计开刀,绝不是偶然。这说明,要么是城投那边的资金压力真的非常大,必须全面收缩;要么,就是她个人在借题发挥,排除异己,同时向程征和华征施压。” 易清欢忍不住插嘴:“哥,你是说……她是因为私心?” “感情因素或许有,但绝不是全部。”易启航打断妹妹的猜测,目光扫过南舟微微苍白的脸,语气更沉,“更重要的是利益和掌控权。『织补』项目一期口碑起来了,二期是变现和树立標杆的关键。谁掌握了二期商业部分的设计主导权,谁就能在很大程度上影响未来的业態、招商甚至利润分配。聂建仪不会允许一个和她『不同心』的设计师;打压我,也是在削弱程征在项目传播和舆论上的影响力。” 他看向南舟,继续冷静地剖析,將更残酷的现实铺陈开来:“程征现在面临的局面恐怕很复杂。一期產权合作比例高,愿意留下的街坊多,这固然是理念的胜利,但也意味著短期內现金兑付的压力巨大。二期开发需要巨额资金投入,如果城投在资金投放节奏、审批流程上卡脖子,华征会非常被动。聂建仪选择在这个时候发难,很可能就是看准了华征的软肋。” 他顿了顿,给出最终的判断:“所以,程征有没有权干涉?理论上,作为合作方和项目操盘方,他当然有发言权。但实际上,他能干涉到什么程度,取决於他愿意且能够为此付出多大的代价,去和城投、去和聂建仪背后的力量博弈。” 病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隱约传来的、酝酿著雨意的风声。 每个人都在消化易启航这番话里蕴含的沉重信息。这不只是一场针对某个设计师或某个公关公司的排挤,而是一场牵涉资本、权力、人情与生存的复杂博弈。 “你打算让他介入吗?”易启航问南舟。 南舟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冰凉。 让程征介入? 让他知道自己正被他法律意义上的“合作伙伴”、前妻,如此明目张胆地针对排挤?让他夹在项目大局、资金压力和她的个人处境之间,左右为难? “我不想让他难做。”南舟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起初有些轻,隨即变得越来越清晰、坚定,“把问题拋给他,除了增加他的压力和两难,解决不了根本。聂建仪既然出了招,我接著就是。” 易启航眼中闪过一丝激赏,但更多的,是深切的凝重。他太了解这个行业的残酷,也太清楚南舟將要面对的是什么。 “你想主动参与这个摆明不公平的招標?”他確认道。 南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著易清欢因为气愤而微微发红的脸颊,林闪闪那双总是盛满热情与灵动的眼睛,此刻却蒙上了忧虑的阴影。 “如果,”南舟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认真,“如果我决定参与,如果我报出一个几乎是『骨折』的价格,去搏那百分之八十的商务標……你们会怨我吗?” 两个女孩都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南舟会先问她们。 林闪闪最先反应过来,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声音清脆而坚定:“舟舟姐,咱们工作室从零开始,做到现在是赚了一些钱的。帐面上还有盈余,不至於马上断粮。最重要的是——我不甘心!不甘心我们做了那么多,现在他们一句话,一个不公平的规则,就想让我们直接出局,我不甘心就这么认输!” 易清欢紧接著,她的语气比闪闪更锋利,带著一种豁出去的劲头:“对!就算……最后註定得不到,我也不想让后来者,轻轻鬆鬆、顺顺利利地拿到!就报一个让他们所有人都肉疼的价格好了!” 南舟看著她们,看著她们眼中毫不掩饰的支持与同仇敌愾,胸腔里那股因为规则扭曲而產生的鬱气,似乎被冲开了一道口子。 “其实,我私心里,还是想继续做下去的。不光是为了我们工作室,也为了那些对我们寄予期待的街坊邻居。人啊,有时候总得有点信念,去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大不了,我们接下来多在网上接一些项目好了。” 她向前走了一步,语气带上了一种破釜沉舟的锐气:“而且技术標还有20分。我要让所有评委,让哪怕只是走个过场的评审团都看清楚,谁的设计真正理解『织补』的灵魂。那些最低价进来的团队人,也要掂量一下能不能真正接住这个摊子。” 掷地有声的话语在病房里迴荡,带著一种悲壮的、不容折弯的力量。 易清欢和林闪闪听得眼眶发热,刘熙更是用力握紧了拳头。 易启航静静地看了南舟许久,看到她的决心,也看到了这条路遍布的荆棘。商务標占这么高的比重,根本就不会真正考虑技术標了。那二十分,就只是摆设。 “南舟。”他唤她的名字,低沉而郑重,“这条路会非常难。你要面对的,可能不只是价格上的竞爭,还有评审过程中的『意外』和『疏忽』,甚至中標后履约阶段可能遇到的种种刁难……这些,你都考虑清楚了吗?” “我知道。”南舟点头,脸上没有天真,只有一种歷经磨礪后的清醒与坚韧,“但我也不是一个人。闪闪、清欢、刘熙,我们是一个团队。还有……你。” 易启航的心,被那句“还有你”轻轻撞了一下,酸涩而温暖。背后的伤痛似乎都在这一刻减轻了些许。 “放心,我虽然趴著,脑子还没废。招標文件里的门道,商务报价的策略,评审可能设置的陷阱,我们……一起应对。” “尽人事,然后等天命。” * 一场並不轻鬆的酒局应酬后,程征上了黑色的车。 卫文博坐在驾驶位上,微微侧头,“程总。聂总那边,发动了。『织补项目』二期商业部分的设计,正式启动第二轮公开招標流程。招標文件……已经下发到相关事务所。评分规则,商务標占比80%。” 程征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她这是,”他扯了扯嘴角,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另有所属的合作方了,铁了心要换掉现有的团队。” 卫文博沉默,算是默认。 “南设计师那边……”卫文博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有和您说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程征心里。 私心里,他当然希望南舟会在第一时间告诉他,把他当成可以依赖的人。 但理智却在拉扯。他清楚地知道,一旦南舟开口,他势必会需要调动更多的资源、付出更大的代价去博弈。 他竟然有些矛盾,不知道该期望她怎么做。心中天人交战,最终化作了喉间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和更深沉的沉默。 第130章 爱你真的是一件辛苦的事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130章 爱你真的是一件辛苦的事 提標日期定在了六月六日,星期五。一个听起来很吉利的日子。 创邑空间的共享办公室里,南舟的工位被图纸、模型、预算表格和標书草案淹没。 窗外的光线从明亮转为昏黄,又渐渐暗沉,最终被城市的霓虹取代。 她揉了揉酸涩的颈脖,指尖停留在手机屏幕上。 一条新信息,来自程征。 只有一个共享定位,地点是创邑空间的停车场。 距离他们上次在医院匆匆分別,已经两周未见。三百三十个六小时,他们在各自的硝烟里跋涉。 她合上电脑,整理一下因久坐而微皱的衣摆,起身向外走去。 熟悉的黑色车静静停在角落,南舟弯腰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程征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开灯。仪錶盘幽蓝的光线映亮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也照出了他眼底清晰可见的红血丝。他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轻鬆。 喧囂隔绝在外,程征缓缓转过头。 “明天的评审席,我会在。” 他身体微微倾向她,目光里的沉重化为一种近乎狠厉的坚定,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不管唱標结果是什么,你的方案,你的付出,都会得到它应有的尊重、完整的呈现。” 这是承诺,是底线,是他身为项目总负责人、身为一个男人,在此刻能给出的最直接的保障——我给你公平呈现的舞台,我给你不被恶意轻贱的尊严。 南舟的心被他的话猛地攥紧,涌上一股滚烫的酸涩。 她预想过他的为难,他的沉默,甚至他的无奈妥协。唯独没料到,在压力巨大的此刻,他选择用这种方式,为她划下一道防线。 所有的委屈、不甘、独自硬扛的疲惫,都找到了安放之处。 “我知道,我知道你会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轻,却异常稳,“所以我也没有放弃,背水一战,我做好了准备。” 程征凝视著她。 在她脸上,他没有看到预想中的脆弱或依赖,反而看到了一种被他的承诺点燃的、更加灼亮的战意。 这样的南舟,像一把拭去尘埃的剑,寒光內敛,却锋芒毕现。 这让他骄傲,也让他心底那丝愧疚如野草疯长。 “聂建仪的心思,我明白。”他声音更低,带著一种洞悉的冷意,“她不会满足於用规则挤走你。陆信的工作室,也会进场。” 他们曾经是夫妻,还有谁会比他更了解聂建仪? 他以为会看到南舟的错愕或愤怒,但没有。 南舟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我知道啊。他早就『透露』过。” 她用了“透露”这个词,带著点微妙的讽刺,“我研究了他近四年所有的作品。” 南舟与陆信曾经是男女朋友,她熟悉他的风格和思维模式。而分手后的四年,她用这两周通通补齐。 这是她自信的另一个来源。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程征读懂了她基於对自身专业、对对手研究、对局势判断后,生发出来的篤定。 这样的南舟,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聂建仪要『合规』嘛,我给她『合规』。而且,我一定会胜出的。” 南舟眼底的自信光芒,烧尽了程征最后的犹豫和顾虑,只剩下满腔汹涌的、想要將她拥入怀中的衝动。 他侧过身,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不由分说地,深深地吻了下去。 它急切、用力,仿佛要通过唇齿的交融,將彼此的灵魂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共同抵御外界的风雨。 许久,他才微微退开,额头抵著她的,呼吸交织。 “舟,给我一点时间。等项目进入实质阶段,等我把眼前的障碍清理乾净……我会公开我们的关係。我要让所有人知道,你是我的选择,是我珍视的人。” 南舟的眼泪,毫无预兆地顺著眼角滑落,安静地流淌。 “程征,”她声音带著一丝颤抖,说出了压在心底许久的话,“爱你……真的是一件很辛苦的事啊。” 程征身体微微一僵。 南舟低声诉说,像是卸下了一层沉重的盔甲:“我想过向你求助,可每一次念头升起,又被压下。我不想你为难。你已经顶著那么大的压力了,华征的、项目的、聂家的……我不能,也不愿成为你的软肋,你的负担。” 她泪光中映著他的模样:“可当我真的独自去承担这一切的时候,又会觉得……太委屈自己了。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程征彻底怔住了。 他们不止一次有过亲密接触,但南舟始终是克制的,清醒的,带著一种不愿依附的倔强。 他们也从未提及过“爱”,这个字眼太沉重了。承载了太多期望与责任,也意味著更深的羈绊与风险。 可今天,在他最愧疚的时刻,却是她率先说出了“爱”,她独自经歷了多少心理建设,才肯將这份脆弱与依赖,展露在他面前? 巨大的心疼与更汹涌的爱意瞬间淹没了他。他捧起她的脸,拇指轻柔地拭去她不断滚落的泪珠。 “舟,別说傻话。你的委屈,是我没做好。你的贪心……是我求之不得。” 南舟望著他,泪水渐渐止住,眼底重新匯聚起光。 有这句话,有这份心意,足够了。 * 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总是浓烈。 易启航刚刚由刘熙帮忙,完成了一次换药过程。 “航哥,为什么不告诉舟姐?连清欢也不肯说。” 易启航缓过那阵疼痛,才微微偏过头,“做戏,当然要做全套。露出一丝破绽,都可能前功尽弃,甚至引来更凶狠的反扑。” 他顿了顿,解释道:“这次公开唱標,程征会到场坐镇,聂建仪明面上的小动作会收敛。但,暗地里的舆论铺垫、人心导向、甚至评审团成员可能的微妙倾向……这些,光靠程征一个人压场子不够。我们是做什么的?” “我们?”刘熙被问懵了,不解地说,“做媒体的啊。” “对!”易启航斩钉截铁地说,“技术的、商务的,南舟自己做到了极致,我从不怀疑。”他看向刘熙,眼底闪著媒体人特有的、洞悉人心与规则的光芒,“但,我们是媒体人。媒体公关不分家,而公关,攻的是人心。占据道德的制高点,操控舆论的无声风向,有时候比在谈判桌上拍桌子更有用。这才是上上策。” 刘熙听著,隱约明白了什么,但又觉得那计划太过冒险。“航哥,你已经做到这份上了……为了这个项目,你差点连命都搭进去!还不够吗?” “不够。”易启航回答得掷地有声,语气里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远远不够。我要送她的,不止是一个公平竞爭的机会,更是一个……让她能贏得毫无爭议、让对手输得心服口服、让所有旁观者都无话可说的『势』。” 刘熙看著易启航苍白却坚毅的侧脸,心中震动莫名。敬佩、担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震撼。他忽然脱口而出,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航哥,我要是女人,都想嫁给你了。” 易启航正在凝神思考,冷不丁听到这句,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瞪了刘熙一眼,没好气地“呸”了一声: “滚蛋!你就算是女的,哥也不娶。” * 提標前一天的下午,城投旗下私人会所。 聂建仪端著一杯清茶,打量著坐在对面的陆信。他今天穿了手绘风天蓝衬衫,搭配孔雀蓝长裤,儼然航海归来的少年。她不得不再次感嘆,真是好皮囊啊。 “明天就唱標了,感觉怎么样?”聂建仪放下茶杯,语气隨意。 陆信笑了笑,带著恰到好处的自信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討好:“有聂总掌舵,我有什么好紧张的。只是……” 他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点担忧,“听说程总明天也会到场。他向来欣赏南舟,万一他搞一言堂……” “一言堂?”聂建仪轻笑一声,打断了陆信的试探,“你当城投是什么?摆设吗?” 她语气转冷,带著一种掌控全局的篤定:“招標流程是我们定的,评审团名单是双方共同確认的,就算程征是项目操盘人,他也得按规则来。在百分之八十的商务標权重面前,个人的『欣赏』能值几分?” 陆信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挪开了视线,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 聂建仪靠回椅背,指尖若有所思地敲著扶手:“我倒是没想到,我把投標的条件压成这个样子,程征居然没找我谈过,哪怕一次。” 这確实出乎她的意料。按照她对程征的了解,他应该会为了南舟,至少尝试来跟她谈判,交换一些条件。 陆信也露出不解的神色,他拿出手机,指尖飞快地操作了几下,然后將屏幕转向聂建仪,上面显示著一个数字。 “聂总,如果连这个价格……都中不了標,那可真是聂总不想让我做了。” 聂建看著那串数字。 真是一个低到令人咋舌的报价,用这个价格中標,利润空间微乎其微。 聂建仪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一个低到让其他所有竞爭者都无力跟进的价格;一个让程征即便在场,也无法以“不合理”为由否决的价格;一个能让她顺理成章地將陆信推上去,同时还能向城投內部交代“极大节约了成本”的价格。 “乖,”她红唇轻启,吐出一个亲昵却冰冷的字眼,像是夸奖一只听话的宠物,“这个项目,跑不了了。” 第131章 南舟出其不意,建仪强行休会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131章 南舟出其不意,建仪强行休会 清晨五点半,银鱼胡同还在沉睡。 南舟推开木门,深深吸了一口带著露水清甜的空气。她今天穿了一身简洁的米白色西装套裙,內搭浅杏色真丝衬衫,职业妆容,精神很好。 林闪闪递过来一个热腾腾的煎饼果子,用油纸包著,香气扑鼻。她自己嘴里已经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易清欢最后一个从屋里出来,反手带上门,手里只握著一瓶电解质水。 三个女人,站在熹微的晨光里,彼此相视。 吃完煎饼果子,三人並肩,踏著青石板路,向胡同口走去。 * 城市另一端的高端公大平层。 全景落地窗外,cbd的摩天楼群在晨曦中勾勒出冷硬的剪影,玻璃幕墙反射著金红色的朝霞,仿佛一片燃烧的金属森林。 程征站在衣帽间的全身镜前,深灰色的暗纹西装,挺括的白衬衫,藏青色的领带被他拉出一个標准温莎结。 客厅里,司机已经恭敬等候,手里拿著车钥匙和程征的公事包。按照计划,他们应该在七点十五分出发,前往城投集团总部——今天是聂建仪的主场。 就在这时,放在大理石岛台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程征转过身,目光落在屏幕上闪烁的名字—— 聂良平。 市里“紧急召开重点企业风险防控座谈会”为由,指名要求程征必须参加。 程征握著手机的手指,无声地收紧了。 偏偏是今天。 偏偏是这个时候。 “老领导,”程征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为难,“城投那边今天上午,『织补』二期商业设计的唱標会,时间正好衝突。我作为项目负责人,按理应该在场。” “唱標会嘛,流程性的东西。”聂良平在那头笑了笑,语气依旧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有建仪在,有评审团在,按规矩走就是了。你去了,也就是坐那儿听听。但这个座谈会不一样,市领导的时间宝贵,点名要听你的匯报,孰轻孰重,阿征,你心里有数。”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不是商量,是通知,是必须执行的工作指令。 程征沉默地掛断,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此刻毫无表情的脸。平静之下,是蓄势待发的张力,以及被强行压制的怒意。 司机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谨慎低声问:“程总,还……去城投总部吗?” “去区会议中心。” 说完,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卫文博的號码。 * 城投集团总部大楼,气派而威严。 南舟带著闪闪和清欢抵达时,还不到八点半。休息区已经来了不少人,大多是参与竞標的设计事务所代表,气氛微妙而紧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南舟一眼就看到了陆信。 歷史,总是惊人的相似。仿若去年西锣鼓巷的评標会。 陆信坐在休息区靠窗的位置,身边围著三个助理或同事的年轻人。他今天休閒中透著精心设计过的时尚感,与周围人的严肃商务装扮截然不同,显得格外醒目。 他也看到了南舟。 陆信脸上立刻浮起南舟熟悉的笑容。他站起身,似乎想朝这边走过来。 这时,易清欢抱著手臂,然后,在眾目睽睽之下,她朝著陆信的方向,竖起了一根纤细的中指。 动作幅度不大,侮辱性极强。 陆信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脚步也钉在了原地。 陆信重新坐了回去,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 南舟没再看他。她的目光在休息区里逡巡,寻找著那个她期待看到的身影。 没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陆续又有其他事务所的人到场。休息区越来越拥挤,低声的交谈匯集成嗡嗡的背景音。南舟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八点五十。 卫文博来了。他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他的目光在休息区快速扫过,与南舟的视线交匯。 他的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歉意,有一丝无奈,还有更多的、属於职业经理人的克制与凝重。他轻微地对南舟点了点头。 南舟告诉自己,他不会无故爽约,他一定是被什么更重要的事情绊住了。 可是,为什么心里这么难过呢? 是因为……他给过她期望吗? 林闪闪伸出手,握住了南舟冰凉的手指,用力捏了捏。 无声的支持。 南舟对闪闪扯出一个很淡的笑,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接连三家事务所进去,又出去,终於轮到了南舟。 * 会议室比想像中更大,空调开得更冷。 长长的评审席后方,坐著七位评审。聂建仪坐在正中央,脸上带著惯常的、优雅而得体的微笑。 卫文博坐在评审席最右侧,代表著华征。他看到南舟进来,微微頷首,没有多余的表情。 南舟三人在对面的陈述席坐下。闪闪手脚麻利地將笔记本电脑连接投影仪,清欢则將准备好的方案文本和辅助资料一一摆放整齐。 “南设计师,”聂建仪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语气听起来甚至有些……亲切?“我非常期待你今天的方案。不仅仅是因为你在一期项目中的出色表现,更因为……你我都是女人。” 在这个传统上由男性主导的行业里,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本身就意味著女人需要付出更多,也需要更坚韧。 聂建仪话语柔和,姿態优雅。但每一个字,都像裹著糖衣的冰锥。 言下之意:看,我们都是女人,我们都不容易。但可惜,今天我是坐在审判席上的那个,而你是站在下面接受审判的选手。 她在用这种方式,微妙地强化著权力地位的落差,试图在心理上给南舟施加压力。 南舟迎著她的目光,脸上也浮现出平静的微笑。 “聂总说得对。正因为我们都是女人,更懂得珍惜。项目需要的不仅仅是技术和图纸,更是耐心、细致、以及对生活本身深切的理解与关怀。这份理解,或许正是这个项目最需要的灵魂。” 聂建仪脸上的笑容未变,但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冷意。她不再多言,公事公办地抬手示意:“那么,按照流程,请先开启贵工作室的商务標。” 工作人员上前,从南舟手中接过密封的商务標文件袋,当眾检查密封情况,然后拆开。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 下一秒,工作人员的动作卡顿了。眼睛睁大,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下意识地抬头,看了南舟一眼,又迅速低头核对。 这个小动作,没有逃过在场任何人的眼睛。 聂建仪身体不自觉地向前探了探,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报价是多少?读出来。” 工作人员声音有些乾涩,清晰地报出了一个数字。 会议室瞬间陷入死寂。 连两位一直面无表情的评审专家,都停下了翻资料的手,愕然地看向南舟。 这已经不是骨折价了。 这是……粉碎性骨折价。 “你確定没有写错?”聂建仪的声音陡然拔高,失去了之前的平稳。 工作人员又核对了一遍,確认道:“聂总,数字没错,確认无误。” 林闪闪站起身,手里拿著一叠提前列印好的文件,到评审席前,將文件一一分发给每位评审。 “各位评审老师,这是我们工作室为这次报价专门製作的《『织补』项目二期商业部分设计零利润成本测算详细说明》。”南舟的声音清脆悦耳,“里面详细罗列了从方案深化、施工图绘製、现场配合、到各专业协同、管理成本等所有环节的测算依据和市场参照標准。我们確保,这个报价完全覆盖合规成本,但没有任何利润空间。” 评审们翻看那份厚厚的说明。里面数据详实,表格清晰,引用规范,甚至连不同职称设计师的工时单价都参照了行业协会指导价,严谨得无可指摘。 这不是胡闹,这是一份经过精密计算的、理性到极致的“公益报价”。 “这个报价,是我们工作室经过反覆测算和深思熟虑后,最终確定的。它不是一个商业意义上的『投標价』,我们將其视为,对『织补』理念的一次身体力行的践行,是对银鱼胡同、对那片土地上所有信任我们、与我们並肩走过的街坊邻居们,一个郑重的承诺。” “这个项目,从一块砖、一根柱开始,承载了太多人的心血与期望。它的价值,无法用纯粹商业的利润尺度来衡量。我们愿意以近乎『公益』之心,承接这份责任,用我们的专业和诚意,守护这片土地生长的可能。” 这,也是对程征曾经的知遇之情的回应,他们共同描绘过的那个关於城市、关於生活、关於“土壤”的理想。 卫文博低著头,手指在桌下飞快地操作著手机。几秒后,他看向南舟,眼中翻涌著剧烈的情绪——震撼,敬佩,以及更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动容。 “南设计师,你的为人和风骨……就像你的设计一样,令人钦佩。” 这句来自华征代表、程征心腹的公开评价,重若千钧。 聂建仪的脸色,在那一刻,彻底黑了。 她死死地盯著南舟,盯著那份详细的成本测算说明,盯著卫文博脸上未加掩饰的激赏,胸口剧烈起伏。 这个价格,彻底打乱了她所有的计划! 陆信那个自以为是的商务標,在这个“零利润”的报价面前,瞬间变成了一个笑话。而南舟这番陈述,更是占据了道德和情感制高点。 如果按规则,商务標占比80%,南舟已经直接锁定胜局。 但,规则是人定的。 规矩,是给弱者遵守的。 聂建仪的脑子在飞快转动,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和惊惶,脸上重新挤出一丝笑容。 “南设计师的报价和理念,確实……令人印象深刻。” “但是,”她话锋陡然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如此偏离市场常规的报价,其合理性和可持续性存疑,可能涉及《招標投標法》中关於『低於成本价竞標』的禁止性规定。为了对项目负责,对国有资產负责,我提议——” 她环视全场,一字一顿地宣布: “暂时休会!” 第132章 孤注一掷的赌局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132章 孤注一掷的赌局 南舟的零利润报价,显然让城投评审团產生了巨大的分歧。以至於休会时间,一再延长。 南舟坐在角落,林闪闪和易清欢一左一右陪著她,像两尊沉默的守护神。 闪闪的手机屏幕不时亮起,是她帐號后台涌进来的私信和评论。 “舟舟姐,”易清欢终於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带著愤懣,“她就是故意的!拖时间,拖到我们心浮气躁,拖到评审团里有人顶不住压力或者……被她『沟通』好,然后隨便找个理由否掉我们。” 林闪闪也凑过来,手机屏幕上是她昨晚发布的那条动態,下面已经盖起了高楼。“好多粉丝问,我们本来就是项目的设计,为什么还要重新招標?” 南舟收回目光,落在两个年轻女孩写满不甘的脸上。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们的手背,“別带节奏。我们要贏,就在规则以內贏。” 她站起身,理了理西装裙,“我去趟卫生间。” 转身时,余光瞥见卫文博也从评审会议室旁的临时办公室走了出来,朝著卫生间走去。 一个眼神交匯,南舟读懂了。 * 卫生间在走廊的尽头,空旷,安静,只有换气扇低沉的嗡鸣。 在男女卫生间分叉处,卫文博刻意压低、但语速极快的声音传到耳边: “程总被聂临时调走了,市里的会,点名必须参加。他很想亲自来的。” 南舟的心往下沉了沉,但奇异的是,並不意外。 聂建仪一个人,或许还拦不住程征,但如果是那个更具分量的“聂”出手呢? 为了把她南舟排除出去,对方还真是捨得下本钱,连“王炸”都动用了。 她甚至觉得有点可笑,自己何德何能,值得这样“郑重”的对待。 进入各自的卫生间,一分钟后出来,卫文博確认无人,才又极快地说了一句:“程总正从那边赶过来。他站在你这一边。” 南舟嘴角扯动了一下,本该感到欣慰,內心却只有一片无限蔓延的落寞。 他站在她这一边。 可是……他为什么不亲口对她说呢?哪怕是一条简短的信息,一个无声的电话。为什么要用一个传话筒呢? 她留下了“我明白”三个字,然后向著休息区走去。 * 城投总部马路对面,一家招牌低调的咖啡馆二楼角落。 易启航坐在靠窗的位置,戴著墨镜和鸭舌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穿著一件略显宽鬆的白色衬衫,后背靠近肩胛骨的位置,隱隱有深红色的痕跡透渗出来,不大,却触目惊心。 刘熙坐在他对面,如坐针毡。 手机屏幕一直亮著,是和林闪闪的微信对话框。 休会后,闪闪几乎是实况转播著城投总部里发生的一切。 “航哥,他们休会了!聂建仪宣布的!” “航哥,休了快一个小时了……还没动静。” “航哥,舟姐从卫生间回来,神色有点不对。” 易启航只是安静地坐著,如老僧坐定,面前的白开水一口没动。墨镜后的眼睛望著窗外城投总部那栋威严的大楼,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像是在计算著什么,又像是在等待著某个至关重要的节点。 “航哥,”刘熙终於忍不住,声音焦灼,“我们就还要等多久?万一他们……” “沉住气,继续等。”易启航终於开口,截断了刘熙的慌乱。 刘熙似懂非懂,只能继续盯著手机。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於,闪闪的消息再次弹出:“他们出来了!聂建仪说,继续技术標匯报!” 易启航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白开水,抿了一口,“快了。” * 评审会议室內,气氛比休会前更加诡异。 聂建仪坐在主位,脸上的笑容像是精心调试过的面具,仿佛刚才那场长达两小时的休会,只是处理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行政流程。 “技术標匯报继续。”她公事公办地宣布,“请南设计师开始吧。” 南舟的匯报很扎实,逻辑链条清晰,全程再没出现什么么蛾子。 匯报顺利结束,连提问环节都省了——聂建仪以时间紧张为由直接跳过了。 最后一个竞標方:陆信工作室。 时间,已经指向了下午一点。 飢饿感开始侵袭每个人的胃,但更大的煎熬来自於等待结果的焦虑。 全部匯报结束,下午两点。 所有参与竞標的事务所代表,都被请到了城投总部一间更大的会议室。乌泱泱几十號人,空气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聂建仪带著评审团成员重新入场,坐在前方的主席台上。她面前摆著最终的打分匯总表。 “感谢各家事务所的积极参与和精彩匯报。”聂建仪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会议室,带著一种程式化的庄重,“经过评审团严谨、公正的评议,现在宣布『织补项目』二期商业部分设计招標的中標结果。”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在南舟脸上短暂停留,又迅速移开,最终落在了陆信身上。 “中標单位为——”她清晰地说道,“陆信建筑设计事务所。” 林闪闪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易清欢咬住了下唇,眼睛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水光,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她们齐刷刷地看向南舟。 南舟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但神情却奇异地平静。 果然,当他们彻底不要脸面的时候,任何规则都形同虚设。 就在这时,坐在评审席最右侧的卫文博,举了一下手。 “聂总,各位评审,”他的声音平稳,却带著不容忽视的质询意味,“根据本次招標文件明確规定,评分权重为商务標80%,技术標20%。按照公开唱標结果,南舟的舟工作室商务標报价最低,即便技术標分数有所差异,这个权重比例下,当前这个中標结果,似乎与招標文件规定的评审办法存在出入,能否请评审团予以说明?”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主席台。 聂建仪脸色微沉,但很快恢復了镇定。她拿起面前的评分说明,语气从容地解释:“卫部长的问题很好。评审团在评议时,確实严格遵守了权重规定。南工作室的商务標虽然价格最低,但经过审慎评估,其工作室財务健康度和项目长期服务保障能力存在重大风险,因此商务標得分进行了风险折减。” “而技术標方面,南工作室的方案固然充满人文情怀,但过於理想化,在大型商业项目的实际落地、招商运营、成本控制和风险规避方面,考虑不够周全,落地风险较高。”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肯定:“反观陆信事务所,商务標报价合理,財务稳健;技术標方案成熟,更符合大型商业综合体的操盘逻辑和长期健康发展要求。经综合评议,陆信事务所总分更高。这个结果是评审团集体、专业的判断。” 一番话,冠冕堂皇,既否定了南舟的低价是“公益”和“诚意”,將其视作为“风险”;又贬低了南舟方案的核心价值,抬高了陆信方案的“稳妥”。 这已经不是什么暗箱操作,而是明目张胆的结果篡改。 “等一下。” 一个声音,从会议室门口传来。 不高,甚至带著明显的虚弱和气短,却奇异地穿透了嘈杂,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所有人循声望去。 会议室厚重的双开门被推开一道缝隙,正是易启航。 第133章 以身入局,胜天半子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133章 以身入局,胜天半子 易启航摘掉了墨镜和帽子,脸色是一种失血过多的苍白,身上那件白色衬衫,后背渗出的血跡范围似乎更大了些,在雪白的布料上晕开刺目的红。 他几乎站不稳,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搀扶著他的刘熙身上。 可他站在那里,眼神却亮得惊人,像燃著两簇冰冷的火焰,直直地投向主席台上的聂建仪。 南舟的心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巨大的酸涩和愧疚汹涌而来,淹没了刚才结果宣布时的冰冷和愤怒。 他为什么来这里? 他怎么能来这里? 他背上的伤……该有多疼? 易清欢死死抓住了南舟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她的肉里,那是她血脉相连的哥哥。 人们下意识地为他让开了一条通道。 易启航在刘熙的搀扶下,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朝著主席台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虚浮,但走得异常坚定,目光始终锁定聂建仪。 “聂总,”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带著奇异的穿透力,確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清,“我听说,您放话,我必须亲自到场,启航传媒与『织补』项目的媒体公关合作才会继续,合同才会生效。” “所以,今天我来了。伤还没好,但不敢不来。当著城投诸位领导,当著这么多业內同仁的面,聂总,您之前说的话……还作数吗?” 这样的质问,无异於当眾打脸。 聂建仪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她万万没想到,易启航伤成这样,居然真的敢来! 眾目睽睽之下,她不能退缩。她强迫自己维持著仪態的优雅,“易总编带伤前来,敬业精神令人钦佩。我说过的话,自然作数。” 易启航点了点头,仿佛只是为了確认这一个答案。然后,他示意刘熙扶著他,又往前走了几步,更靠近主席台,也更靠近侧面的落地窗。 他边走,边再次开口,这次是对著评审团,尤其是城投的几位领导: “既然聂总承认,启航传媒仍是项目的媒体公关合作方。那么,作为合作方,我想趁此机会,向各位评审,尤其是城投的领导,请教一个问题。” 他站在主席台与评审席之间的空地上,微微转身,面向眾人。后背的血跡在灯光下更加刺眼。 “火灾当天,最早衝进火场、差点被烧死在里面的人……是不是比坐在空调房里、喝著茶、谈论著所谓『落地风险』和『財务健康』的人,更懂得什么是真正的『风险』?更明白脚下这片土地,以及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最珍视的『价值』到底是什么?”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许多人的脸上露出了惊愕和疑惑。因为在官方和媒体的报导中,衝进火场救人的“英雄”是程征,南舟被模糊成了“在场討论方案的设计师”。 没人特意去深究,火灾发生时,南舟具体做了什么。 易启航看著眾人脸上的茫然,苍白脸上那双眼睛却锐利如刀。 “对,不用怀疑,”他直接揭开了谜底,声音因为虚弱而微微发颤,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那天,最早发现火情、最早衝进去找人的,是南舟设计师。” 他抬起手,指向坐在台下,脸色苍白的南舟。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因为她住在那条胡同里。著火的张记烤肉店,是她的邻居,是街坊,是朋友。” 他的目光重回评审团,落回聂建仪脸上。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她的报价可以是『零利润』。那不是商业策略,那是她想为这片土地、为这些信任她的人,实实在在做点事的决心。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她的方案里,装的不是冷冰冰的数据和炫酷的概念,而是活生生的人的需求和记忆。”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聚最后的力量。明明虚弱至极,但他的声音却像被一种深沉的情感灌注,带著诗人般的吟咏与力量: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这句被无数次引用的诗句,在此刻,从一个后背渗血、强撑著站立的伤者口中念出,拥有了摧枯拉朽般的力量。它不再是一句文艺的抒情,而是一个无声却震耳欲聋的控诉。 刘熙扶著他的手臂在微微颤抖,年轻的助理眼眶通红。 南舟坐在那里,感觉自己的心被无形的手反覆揉搓,酸涩、疼痛、愧疚、还有难以言喻的震撼,交织成一片汹涌的海,几乎要將她淹没。 台下,许多人的眼神变了。看向南舟的目光里,多了复杂的审视、动容,甚至是一丝敬意。看向聂建仪,则带上了更深的质疑和不安。 易启航的这番话,连同他此刻伤痕累累的躯体,构成了一幅极具衝击力的画面。 道德的压力、情感的天平、舆论的潜在风向,在这一刻,以一种无可辩驳的姿態,沉重地倒向了南舟一方。 聂建仪的脸色,在易启航的凝视和台下微妙变化的氛围中,终於再也维持不住那份强装的镇定。恼羞成怒之下,她猛地一拍桌子! “够了!”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厉,“招標评审是严肃的专业工作!不是煽情表演!评审团基於专业判断做出的决定,不容置疑!” 她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用更加冷硬、公式化的语气宣布:“基於对项目长远健康发展、国有资產安全负责的態度,经评审团最终裁定……“ “等一下。”易启航的声音再次响起,更轻,却更冷。 他没有理会聂建仪的宣布,而是在刘熙的搀扶下,又往前走了两步,踏上主席台的台阶。 “聂总,我记得我说过,如果用我,就要信我。” 聂建仪皱眉,不明白他这个时候旧事重提是什么意思。 “如果您坚持眼下这个评標结果,”易启航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確保主席台上的其他评审也能听到,“那么我建议,城投集团,现在、立刻、马上,启动最高级別的——舆情危机公关预案。”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许多人都愣住了。评標结果和舆情危机有什么关係? 聂建仪也是心头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猛地攫住了她。 就在这时,易启航忽然身体晃了一下,似乎真的支撑到了极限。他鬆开了刘熙搀扶的手,朝著聂建仪的方向,微微踉蹌了一步。 眾目睽睽之下,聂建仪下意识地伸出手,虚虚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易启航顺势靠近,几乎是贴著聂建仪的耳朵,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气音,飞快地说, “聂总,扶稳了……我要站不住了。” 聂建仪:“……” 她简直想立刻甩开这个麻烦,但理智告诉她不能动。 就在她扶住他的这一瞬间,易启航的头微微侧向旁边的落地窗,他的声音更低,却带著一种恶魔低语般的蛊惑与威胁: “看看窗外……聂总,风雨欲来。” 聂建仪心头巨震,猛地扭头,顺著他的目光,看向会议室那面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正对著城投总部大楼前的广场。 不知何时,广场上聚集了黑压压的一片人。目测至少有上百人。他们大多衣著朴素,手里举著临时找来的纸板、横幅,上面用粗黑的笔写著简单却无比醒目的大字: “我们要南舟设计!” “我们要南舟设计!” “反对暗箱操作!” 站在人群前面的张小川,挺直了背的老袁,纳兰婆婆的白髮在风中微动…… 而在这些街坊邻居的身边,好几个扛著摄像机、拿著录音设备的身影,正在来回走动,选取角度,记录著这一切。 聂建仪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她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易启航为什么敢来?他等的就是这一刻!他不仅亲自下场,用伤躯和言语发动正面攻势,撕开道德的偽装;他更在背后,悄无声息地组织起了最有力量的“援军”——这些项目的真正关联者,这些土地的主人!並且,引来了媒体! 他根本不是来求一个合作机会的。 他是来掀桌子的! “你……”聂建仪转过头,死死盯住近在咫尺的易启航,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惊悸而颤抖,“你做了所有这些……就为了她?可是……值得吗?” 她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和近乎扭曲的挑拨,“她心里有你吗?” 第134章 启航的高光时刻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134章 启航的高光时刻 时间倒回两小时前。 会议中心的会议室里,墙上的电子屏幕滚动著“重点企业风险防控座谈会”的红色標语,发言者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带著某种照本宣科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平稳。 程征坐在靠后的位置,脸上是无可挑剔的专注神情,唯有搭在膝盖上的右手,泄露了他心底的焦灼。 腕錶指针的每一次挪动,都像在他紧绷的神经上刮擦。 唱標会应该已经开始了。南舟此刻正面对什么?聂建仪会如何发难? 手机在西装內袋里震动了一下,很他借著调整坐姿的掩护,极快地瞥了一眼。 是卫文博发来的信息,只有短短一行字,附著一张照片: “南设计师商务標报价:零利润成本测算。聂宣布休会。” 照片是那份厚厚的《成本测算详细说明》封面。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她当眾陈述,视此报价为对『织补』理念与街坊的承诺。” 零利润。 承诺。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像烧红的烙铁,烫在程征的心上。 不是震惊於数字本身,而是震撼於这数字背后那份近乎决绝的赤诚与孤勇。她把他曾经描绘过的理想,把她对那片土地的感情,凝结成了这样一份毫无保留、破釜沉舟的答卷。 而他,本该在场,本该与她並肩,却被困在这间充斥著空话与套话的会议室里。 內疚与亏欠如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先前所有的权衡与隱忍。 不能再等了。 他倏然起身,准备离开。 聂良平脸上的皱纹似乎深了一些,他放下手中的茶杯,发出轻微的磕碰声。“阿征,会还没开完,市领导的指示很重要。什么事这么急,不能等散会再说?” 语气依旧是长辈式的关切,底下却是不容违逆的威压。 以往,程征或许会周旋,会给出一个得体而不失强硬的理由。但此刻,南舟那份“零利润”的报价,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自己的处境——看似位高权重,实则步步受制,连护住自己想护的人都如此艰难。 他迎著聂良平的目光,眼底最后的克制与敬重,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被逼到墙角后露出的锋芒。 “老领导,合作以来,我自认为对您,对城投,对项目,都已做到仁至义尽。但有些事,不该做。有些手段,上不得台面。”他的语速放缓,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今天这场会,意义何在,您比我清楚。把我摁在这里,意义又何在?” 聂良平的脸色沉了下去,试图用积威压住这个突然“不懂事”的晚辈。 程征却不再给他机会,他微微頷首,语气是决然:“到此为止吧。不要——欺我太甚。”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推开沉重的会议室大门,步履生风地走了出去。 疾步而行,程征一边快速拨通司机的电话:“把车钥匙送到门口,你自己回去。”他等不了司机慢条斯理地绕过来,他要自己掌控方向盘。 坐进驾驶室,繫上安全带,引擎发出低吼。他脑子里只有一个目的地——城投总部。 南舟还在那里,独自面对一场结果早已被预设的不公。他要去为她压阵,哪怕迟到,也要站在她身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车子匯入午后稠密的车流。就在一个路口,绿灯闪烁即將转黄。前车或许犹豫了一下,骤然减速。程征的注意力因为分神慢了半拍,待他猛踩剎车时,已然不及。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夹杂著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身体被安全带狠狠勒住,又重重撞回椅背。安全气囊並未弹出,但剧烈的震动让他眼前一黑。左手因为紧握方向盘和下意识的支撑动作,在撞击的瞬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 城投总部,在所有现实条件都对聂建仪不利的此刻,她想到了拖延,更想到了最恶毒的离间。她想看到易启航崩溃,想看到他被这份无望的付出击垮的瞬间。 易启航忽然笑了。那笑容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嘲讽,和居高临下的怜悯。 他早就预设过无数种可能,聂建仪的反应,也在其中。他怎么可能被这么低劣的挑拨影响?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借著被她扶住的姿势,猛地將她的手,用力按在了自己后背那片濡湿的、渗血的位置! “唔……”剧烈的疼痛让易启航闷哼一声,身体又是一颤。但他咬紧了牙关,没有倒下。 聂建仪的手掌猝不及防地按在了一片温热粘腻的液体上,那鲜明的触感和隱隱的血腥气,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尖叫出声。 就在她心神剧震、想要抽手的瞬间,易启航俯在她耳边,用最轻的声音,吐出了最狠厉、也最赤裸的讽刺: “聂总,像你这样……重实利而轻道义、有野心却无格局的人,怎么会懂?” 他的气息微弱,却字字如刀,割开她所有的体面和偽装。 “別再犹豫了。”他的声音骤然转冷,带著最后通牒般的压迫感,“再不做出正確的决定,我可能……真的要血溅当场了。” 他稍微拉开一点距离,让她能看清自己眼中那份毫不作偽的决绝。 “相信我,聂总。如果我今天倒在这里,倒在这场明显不公的评標会上……到时候,你们城投的声誉,你聂建仪个人的名声和前途……会跌到马里亚纳海沟。” 聂建仪的手还按在他后背的伤口上,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冻结了她所有的怒火和算计。 疯子! 这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用自己的身体做筹码,用街坊的民意做武器,用媒体的镜头做审判,布下了一个她根本无法挣脱的局! 聂建仪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微微战慄。 是气的,也是怕的。 凭什么? 凭什么每个男人,都对这个南舟如此死心塌地? 程征是,眼前这个疯子也是!她到底有什么魔力? 无尽的嫉恨啃噬著她的心,但更强烈的,是面对现实全面崩塌的恐惧。她苦心经营的局面,她志在必得的掌控,在这个疯子孤注一掷的搏命之举下,正在迅速瓦解。 她输不起。 终於,在令人窒息的漫长几秒后,聂建仪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鬆开了扶著易启航的手。 手心,一片刺目的猩红。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疲惫、挫败,和一丝认命般的灰败。 她转过身,面向评审团,面向台下所有等待结果的人,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不至於崩溃走调。 “鑑於……现场出现新的情况,以及……对项目社会反响的综合考量,评审团……经紧急复议,现更正中標结果。“『织补项目』二期商业部分设计,最终中標单位为——南舟的舟,设计工作室。” 话音落下的瞬间,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隨即,爆发出巨大的、混杂著惊愕、恍然、嘆息和零星掌声的喧譁。 林闪闪和易清欢猛地拥抱,又哭又笑。刘熙长舒一口气,赶紧上前,重新牢牢扶住几乎脱力的易启航。 南舟的目光却穿过人群的缝隙,落在了那个被刘熙搀扶著、正缓缓回过头看向她的男人身上。 他的脸色白如纸,后背的血跡刺眼夺目,可他的眼睛,却在触及她目光的剎那,微微弯了一下,里面盛满了如释重负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的光芒。 四目相对。 南舟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她知道,她贏了。 用最惨烈的方式,被推上了这个位置。 而那个將她推上来的人,此刻正伤痕累累,几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只为让她能站在这里。 这份胜利,沉甸甸的,浸透了血与泪,让她心中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无边无际的酸楚,和沉甸甸的、无法偿还的亏欠。 易启航看著她流泪的脸,嘴唇动了动,却终究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然后用口型,无声地对她说了一句: “別哭。” 然后,他闭上眼,身体一软,倒在了刘熙的怀里。 “航哥!”刘熙的惊呼声,压过了所有的喧闹。 南舟猛地推开身边的闪闪和清欢,不顾一切地朝著那个方向冲了过去。 第135章 他的爱,一直拿得出手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135章 他的爱,一直拿得出手 南舟和刘熙一左一右架著易启航几乎虚脱的身体,易清欢则紧紧跟在哥哥身侧。 在迈出玻璃旋转门时,南舟的脚步,顿住了。 广场上的人群比她想像的还要多。不止是张小川、老袁、纳兰婆婆这些熟悉的街坊,还有许多她叫不上名字、但面孔依稀记得的胡同居民。 他们为她而来。 南舟的眼眶瞬间红了。她往前走了两步,弯下腰,对著那片人群,鞠了一个近乎九十度的躬。 “谢谢大家!真的……谢谢!”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激昂陈词。这份情意,她记住了。 就在她转身之际,目猝不及防地撞上了另一道视线。 程征。 他就站在人群之后,额头髮略显凌乱。左手隨意地背在身后。 目光相接,短短一瞬。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平静得近乎漠然,就迅速收回视线,將全部注意力重新投注到易启航身上,和刘熙一起,將人放进了车里。 不管他有什么理由,什么苦衷,他答应过会在的。他承诺过会给她一个公平呈现的舞台。可他终究没有做到。 南舟发现自己並没有想像的那么豁达、善解人意。人与人之间,哪有那么多真正的感同身受?如果他早点来,易启航或许不会伤得这么重? 失望吗?有的。 怨懟吗?或许也有。 但这些都不重要。此刻她眼里只有易启航。 程征站在原地,指尖有温热的液体滴滴答答。 卫文博已经將招標室里发生的一切匯报给了他。他不知道易启航最后附在聂建仪耳边说了什么,但那个素来强势的女人妥协了。 所以,南舟贏得的这个机会,是易启航用血肉之躯搏来的。 易启航……竟然能为她做到这一步。 而他呢? 她对他……有怨了吧? 程征就这样站著,直到载著易启航的车子,消失在视线里。他背过身,走向自己的车。左手始终垂在身侧,任由血跡蜿蜒。 * 车內气氛紧绷。 刘熙开得又快又稳,林闪闪坐在副驾,不时担忧地回望。 后排,易启航头完全靠在了南舟肩上。易清欢坐在另一边,紧紧握著哥哥冰凉的手,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南舟一只手稳住易启航的身体,另一只手拿著纸巾,小心翼翼地擦拭他额角的冷汗。她的手臂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细微的颤抖,以及后背衣料上传来的、越来越明显的濡湿感。 就在一个红灯前,车子缓缓停住。 一直闭目忍耐的易启航,弯起了唇角。 这一局,算不算他贏了呢? 至少此刻,美人在侧。 * 医院急诊通道,早已接到电话的医护人员严阵以待。 车门一开,易启航就被迅速而专业地转移到了移动病床上。 “家属请在外面等。” 门关上,將里面忙碌的身影和仪器的声音隔绝开来。 大约半个小时后,门开了。 医生的白大褂上还沾著一点血跡,眼神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你们怎么回事?!病人伤得那么重,需要绝对臥床静养,今天居然私自跑出去?如果出现伤口二次撕裂、感染加重等併发症,医院概不负责!这是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南舟和易清欢被训得脸色发白,连连点头,一句辩解的话也说不出。 易清欢急得快哭了,抓住医生的袖子:“医生,对不起,是我们没看好他!我哥……我哥他现在到底怎么样?” 南舟也紧跟著问:“医生,他……有没有生命危险?” 医生看著两个姑娘惊慌失措的样子,重重嘆了口气,火气消了些,“现在知道急了?早干嘛去了!死不了!” 这话听起来不客气,却让南舟和易清欢高高悬起的心,猛地落回了实处。 医生语气放缓了一些,“现在处理完了,人可以进去了。不过……” 他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指著刘熙,“病人指明,让那个小伙子——先进去,说有重要事情要单独交代。” 南舟:“……” 易清欢:“……” 两人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和一丝无奈。这又是什么操作? 刘熙也愣了一下,眼神闪烁,脸上掠过一丝心虚。“哦……好,好的。” 然后,他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一溜烟钻进了病房,还顺手把门带上了。 * 病房里,易启航又恢復了最狼狈的姿势——趴在病床上。全无之前在城投总部单枪匹马、智斗聂建仪时的半点威风。 刘熙小心翼翼地挪到床边,看著自家老板这副惨样:“航哥……你何苦呢……” 易启航没理会他的感慨,微微侧过脸,问出的第一个问题却是: “她……心疼了吗?” 刘熙一噎,都这样了,还惦记这个?他吸吸鼻子,带著点恨铁不成钢的埋怨: “航哥,你还是先管管你自己吧!是,咱们之前是……是做了点准备,可你后来这么大动干戈一番,之前这些天的休养,不全白费了吗?平时看你也不是恋爱脑啊!怎么这次就这么……『衝冠一怒为红顏』啊?” 是的,易启航今天穿的那件白衬衫,后背最开始那片“血跡”,確实掺了点別的东西——为了视觉效果逼真,他让刘熙弄了点番茄酱和色素调了调。 可后来形势逼人,假伤也叠加了真伤,弄假成真,狼狈加倍。 易启航闷哼一声,还不忘反驳,“你才恋爱脑!整天闪闪长闪闪短的,眼珠子都快粘人家身上了,好意思说我?” 得,一对“恋爱脑”兄弟,此刻大眼瞪小眼,谁也別说谁。 刘熙被他懟得脸一红,嘟囔道:“那能一样吗……她们都在外面担心死了,让她们进来吗?” 易启航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门打开,三个姑娘鱼贯而入。 易启航立刻闭上眼睛,开始“装死”。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还骗了妹妹,他有点怕清欢生气。 预想中的责备没有到来。 易清欢第一个扑到床边,眼睛虽然还红红的,但里面却闪烁亮晶晶的光芒,毫不掩饰的崇拜和骄傲。 “哥!你太牛了!简直是力挽狂澜大英雄啊!快跟我说说,你最后到底跟那个女人说了什么?怎么能让她当场就改主意了?” 易启航:“……” 他有些意外地睁开眼,看向妹妹。想像中的担忧哭泣没有,反而是追星般的激动?他下意识地想扭身,动作一大,又牵动伤口,疼得他“嘶”地一声。 “你別乱动!”南舟立刻上前,手虚虚地按在他没受伤的肩头,“好好休息!其他事以后再说,不急在这一时。” 她顿了顿,看著他被疼痛折磨得眉头紧锁的脸,声音不自觉地放柔,“我陪著你。” 易启航的心,因为她这句话,和她近在咫尺的、满是担忧的眉眼,漏跳了一拍。连背后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些许。 他定了定神,故作轻鬆地回答:“其实也没什么……我就是告诉她,她今天要是敢公然舞弊,今晚,那些媒体就会把她和城投钉在耻辱柱上,让她好好掂量掂量自己的名声。她……权衡利弊,就怂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略去了那些更私人、更尖锐的对话,也略去了自己以伤躯相胁的决绝。 易清欢听得更来劲了,还想追问细节。林闪闪旁观著南舟和易启航之间流动的微妙气氛,悄悄拉了拉清欢的衣袖,对她使了个眼色。 易清欢也知道现在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那个……哥,你好好休息。我们……先出去买点东西,一会儿就回来。” 房间骤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南舟和易启航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南舟看著他因疼痛而抿紧的唇,看著他额角再次渗出的细密汗珠。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话: “启航……我又欠了你半条命。” 声音很轻,却带著无法承受之重。 易启航听著她这句话,感受她声音里浓得化不开的愧疚,心头那点因为“美人相伴”而升起的细微雀跃,也被刺痛取代。 南舟,不要觉得欠我。我做这一切,是心甘情愿的。能为你做点事,我甘之如飴。但我不希望,这成为你的负担。 他费力地转动脖颈,跳过这个沉重话题。 “南舟,今天这关我们是过了。但聂建仪那个人,不会善罢甘休的。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所以,未来这段时间,不要光顾著埋头画图做设计了。你需要儘快建立起自己的、稳固的人脉网络和行业声誉。只有当你自己足够强大,別人想要动你的时候,才会有所忌惮,掂量后果。” 这就是易启航。 真正爱一个人,则为之计深远。他的爱,拿得出手。 “我联繫了一位在央视做设计专栏的朋友,他那有个访谈,你去参加一下。” 南舟胸口那团沉鬱的、愧疚的块垒,仿佛被一双温暖而坚定的手,一点点推开,揉散。 一股新的力量,从心底滋生出来。 “我懂了。我之前……太执著於『做好设计』本身了。我会去的。还有我的老师之前邀请我回学校做一次分享,我因为项目忙一直没应。现在,我也去。” 易启航静静听著,看著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疲惫的脸上绽开了一个笑容。 真好。 他的姑娘,將会越来越强大。 第136章 公眾场合第一次,他来见她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136章 公眾场合第一次,他来见她 接下来的几天,南舟忙得像一只高速旋转的陀螺。 “织补”项目二期商业部分的设计方案初步通过,图纸进入深化阶段,与华征工程部开始对接。 她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傍晚雷打不动地去医院。心里的那份亏欠,即使在易启航的宽慰中,也不能完全释怀,她只能更细致地照顾他,好像这样就能偿还一二。 联繫央视那位编导——易启航介绍的祝岩——很顺利。访谈定在六月十一日,星期三,下午两点,採取直播形式。 祝岩发来一份详细的採访提纲,问题围绕“织补”项目的理念、旧城更新的挑战、女性设计师的视角等展开,专业又不失温度。 距离南舟上次直播,还是给程征叔叔的板材带货。 面对央视的镜头和更广阔的受眾,她心里有些没底。 她按照提纲,认认真真写了答案,又用ds润色了一遍。效果立竿见影,情怀和格局瞬间拔高了好几个层次。 南舟对著电脑屏幕,再次感慨:未来,ai真的会让很多人失业。 可ai写出来的东西好归好,就是……怎么背也背不下来。 “舟舟姐,你又忘词啦!”林闪闪举著手机,正在拍摄花絮,准备剪个直播预告发到帐號上。她看著南舟第三次卡壳,忍不住出声,“我觉得吧,你乾脆別背这个了。” 南舟揉著太阳穴,苦笑:“怎么办,总不能摆烂吧?” “不,就是说你自己真正想说的。”闪闪放下手机,走过来,神情认真,“ai写得再好,那是机器的逻辑和辞藻,少了人的温度和感情。要不,你就用你自己的话,把你做这些事的初心、遇到的困难、还有那些让你感动和坚持的瞬间,像讲故事一样说出来?肯定比背稿子真实,也更打动人。” 南舟愣了一下,心中那点执拗的紧张忽然鬆动了。 是啊,真正打动人的,从来不是多么华丽的理念阐述,而是那些烟火气的真实。 “好,我们再试一次,不看稿子。” 这一次,她说得很慢,偶有停顿思考,但眼神坚定,语气诚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流淌出来的。 “太棒了,舟舟姐!”闪闪欢呼起来,欢天喜地地抱著相机去剪辑预告片了。 南舟看著闪闪雀跃的背影,嘴角也浮起一丝笑意。 真诚,永远是必杀技。 下班前,手机屏幕亮起,微信提示音。 又是程征。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哪一天方便?见个面。” 这是自城投总部那场招標会后,程徵发来的第三条约见信息。 前两条,南舟都以“最近比较忙”为由婉拒了。 她是真的忙,但潜意识里,或许也有那么一丝不愿立刻面对他的复杂心绪。 失望的余烬尚未完全冷却,而易启航伤重的身体,又时时提醒著她那份情义。她需要一点时间和空间,理清自己纷乱的心。 看著屏幕上那个简短的“忙”字,程征只有苦笑的份儿。 设计师比他这个老板都忙,这话说出去谁信?还是气还没消吧? 想到易启航,程征眼神暗了暗。捫心自问,若易地而处,他能否也那样不计后果、孤注一掷?他肩上的担子太重,牵绊太多,註定无法做到易启航那样。 可这就能成为他失约、让她独自面对风暴的理由吗?程征无法为自己开脱。 她生气,是应该的。 山不就我,我便去就山。 他点开南舟的小红书帐號,最新一条正是闪闪剪辑的直播预告短片。视频末尾,清晰標明了央视访谈直播的时间:6月11日,14:00。 程征看了看自己的日程表,那天下午原本有两个重要会议。他几乎没有犹豫,拿起內线电话:“下午的会议帮我改期。” * 六月十一日,下午一点半。 南舟在工作室成员的簇拥下,来到电视台。好奇宝宝易清欢和林闪闪坚决要求“现场观摩学习”,就连刚刚结束毕业答辩、风尘僕僕赶回来的於默和苏晓,也兴奋地跟了过来。五个年轻人凑在一起,嘰嘰喳喳,倒让南舟紧张的心情放鬆了不少。 一点五十五分。 医院病房里,易启航用支架固定好平板电脑,准时点开了央视新闻客户端的直播入口。屏幕亮起,是演播室简洁大气的背景,主持人祝岩正在做开场介绍。他的目光专注地落在嘉宾席位上。 同一时刻,程征的黑色轿车停在了电视台附近的一个临时停车位。他熄了火,没有下车,也拿出手机,进入了同一个直播间。 录製开始,一切顺利。 祝岩专业而亲和,引导著话题。 南舟起初稍显紧绷,但很快进入状態。没有空洞的口號,只有具体的人、具体的事、具体的情感。她用平实却生动的语言,讲述著自己的经歷。 直播间评论区反响热烈,不断有观眾留言表示被触动、被启发。 访谈渐入尾声。祝岩看了一眼手卡,脸上带著职业的微笑,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南设计师,我们了解到,您承接『织补』项目二期商业部分的设计,完全是公益性质的,零利润。真的完全不赚钱吗?支持您这么做的理由,究竟是什么?” 南舟明显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在採访提纲里。” 祝岩回以鼓励和期待的眼神,“为了挖掘更多真实,展现嘉宾风采,总会有一些即兴的提问。没关係,怎么想就怎么说。” 演播室的灯光似乎更亮了一些,镜头聚焦在她脸上。南舟沉默了两秒,迅速剥离那些可能的標准答案和场面话,直抵內心。 她缓缓开口,“说实话,这个『零利润』背后,確实有一些……曲折。我並不是要標榜自己多么高尚,或者不食人间烟火。作为一个设计师,一个创业者,我当然需要盈利来维持工作室运转,养活我的团队。”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而坚定。 “只是,在我看来,有些价值,无法单纯用金钱来衡量。『织补』项目对我而言,不仅仅是一个商业委託。它是我重返四九城后,真正扎根、开始理解这座城市肌理的地方。那里的胡同,每一扇门后,都有故事,都有期待。” “有一个人曾经对我说,他希望自己既能做一些『有意思』的事,也能做一些『有意义』的事。”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一瞬,眼底有细微的光闪过,“我觉得,『织补』就是这样一件事。它有意思,充满了创造的挑战和乐趣;它更有意义,关乎记忆的存续、社区的活力和一群普通人实实在在的生活改善。” “至於利润……我相信,但做好事,莫问前程。你真心实意地把事情做好了,该有的『前程』,自然会来。也许是专业上的认可,也许是更多人的信任,也许是內心真正的满足和安寧。这些,或许比帐面上的数字,更值得珍视。” 祝岩眼中掠过明显的欣赏,她接过话头:“说得太好了。不是不计代价的奉献,而是对价值有著更深刻的排序和取捨。这也让我们看到了新一代设计师的责任与理想。感谢南舟设计师今天的分享,我们也衷心祝愿『南舟的舟』工作室越来越好!今天的直播访谈到此结束,感谢各位观眾!” 演播室灯光渐暗,直播信號切断。 南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微微汗湿。祝岩走过来,真诚地与她握手:“南老师,讲得特別棒,真情流露,非常打动人。” 寒暄几句,南舟带著仍处於兴奋状態的团队成员离开演播大楼。 午后阳光正好,几个年轻人还在回味刚才的直播。 “舟舟姐最后那段话绝了!我看评论区都刷屏了!” “那个即兴问题嚇我一跳,还好舟舟姐接住了!” “咱们工作室这次露大脸了!” 就在这时,路边一辆黑色的轿车,忽然短促地响了一声喇叭。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驾驶座上程征的脸,他正静静地望向她。 南舟脚步一顿,十分意外。 她没想到他会来。更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如此直接地出现在她工作室所有成员面前。他们之前的交集,几乎都围绕著“织补”项目,在会议室,考察现场,在正式场合。像这样私下的、带有明確个人意味的会面,还是第一次。 易清欢轻轻“嘖”了一声,难怪自己哥哥追不上……这竞爭对手,太强大。 苏晓则猛地抓紧了林闪闪的胳膊,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发颤:“闪闪……我没看错吧?那是……程总吗?华征的那个程总?” 林闪闪拍了拍她的手,肯定道:“把那个『吗』字去掉。” 於默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目光在程征和南舟之间快速扫过,眼底神色复杂地翻滚了几下,最终归於沉默,什么也没说。 南舟感受到来自同伴们各异的注视,脸上微微发热。她迅速整理了一下心绪,转身对其他人说:“你们先打车回工作室吧,我……去去就来。” 在眾人或好奇、或惊讶、或瞭然的目光中,南舟走向那辆黑色的车。 第137章 无法被理解的痛楚,和没送出的昂贵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137章 无法被理解的痛楚,和没送出的昂贵礼物 车门关上,將午后的阳光和同伴们的探究隔绝在外。 车內空间变得密闭而安静,只剩下车载空调的嗡鸣,以及两个人之间无声流淌的、近乎凝滯的空气。 南舟没说话,也没看他。她目视前方,脊背笔直,唯有指尖微微蜷缩著,泄露著一丝並不如表面平静的心绪。 程征也没立刻发动车子。他侧过身,手臂越过中控台,很自然地探向她身侧,要去拉副驾驶的安全带。 这个动作带著不言而喻的亲昵和照顾,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隔阂。 南舟的手,却比他更快一步,阻住了安全带。 动作乾脆,带著明確的拒绝意味。 “你想去哪?你怎么会过来?” 程征扯了扯嘴角,笑容透著一丝自嘲。 “我不过来,你会见我吗?” 他反问,语气听起来甚至有点……无可奈何和委屈,与他平日运筹帷幄的形象相去甚远。 南舟心头微微一刺。她避开了他过於直接的目光。 “我是真的忙。”她声音平静,陈述著一个事实,“这个访谈之后,还要回母校做一次分享,老师催了好几次,我得好好准备。” 她的话,理由充分,无懈可击。可越是如此,程征心里那点骄傲与苦闷交织得就越发汹涌。 骄傲的是,他亲眼目睹了她如何在直播镜头前,从容不迫,光芒四射。 她引用了他的话,“有意思”和“有意义”,那一刻他几乎以为,他们的心依然是紧紧贴在一起的,跳动著相同的节拍。 苦闷的是,他为她牵肠掛肚,与聂家周旋,处理车祸后的一地鸡毛,甚至带著未愈的伤来见她。 可她呢?不声不响,独自规划自己的事业,將他的关切和焦虑,通通拋在身后。 “我影响你搞事业了吗?” 话一出口,程征自己也怔了一下,这不像他,太不沉稳,太像……一个被忽略后心怀怨懟的普通男人。 南舟也愣住了,抬眼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隨即化为更深的复杂。最终什么也没说。 无声的回应,比任何辩驳都更让程征感到挫败。 他不再多言,发动了车子。车子平稳滑入车流,穿过繁华的街市,二十分钟后,驶入cbd核心区一栋顶级豪宅的地下停车场。这里,是他的“领地”之一。 车子停稳,引擎熄灭。车內重新陷入寂静,仪錶盘幽蓝的光线映亮彼此半明半暗的脸。 程征没动,也没解安全带。他双手依旧搭在方向盘上,仿佛在组织语言。 “那天,我被叫到区里开会。不是藉口,是事实。” 他侧过头,正视南舟:“但我没能挣脱,是我的问题。我判断失误,低估了他们的力量和决心。我答应过你会在,却没做到。让你一个人面对那种场面,舟……”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双总是深邃锐利的眼睛里,此刻映出深深的歉疚。 “对不起。” 三个字,砸在南舟的心上。 她一直等待的,不就是这样一句坦诚的道歉吗?不是通过卫文博的转达,不是任何迂迴的解释,而是他本人,亲口承认。 坚硬的心防,因这句“对不起”,悄然裂开一道缝隙。酸涩的暖流涌上来,冲淡了这些日子縈绕不散的委屈。 她转过头,看向他。 “那天……是很害怕。不是怕输,是怕那种……明明规则白纸黑字在那里,却可以被轻易扭曲、隨意践踏的无力和荒唐。”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后怕的颤音:“也怕……启航他真的出什么事。” 当易启航的名字从她唇间吐出时,程征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我知道。我都知道。” “我不想为自己辩解什么。身处这个位置,很多时候身不由己,但我更不想让你觉得,你可以隨时被牺牲,被放弃。那天没能赶到,是我判断失误,是我……做得不够好。” 他转过身,更深地望进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像是承诺,也像是自我告诫:“这样的事情,不会再有第二次。” 南舟静静听著,看著他眼中翻滚的复杂情绪——以他的身份和骄傲,说出这番话並不容易。 她点了点头,“好,我收到了。” 收到了什么? 收到了你的歉意,你的心意。 程沉默了几秒,像是下了某个决定,再次开口时,话题转向了更实际的方向: “关於那个零利润的报价……项目组的合同,会按照之前的费用標准来执行。我会让財务处理好,走我的私人帐户,不会影响工作室的正常收入和你的现金流。”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直接也最实际的补偿。既维护了她在招標中“公益报价”的公眾形象,又不会让她和她的团队在经济上承受实际的损失。 这操作在商业上不合规,但在他可控的范围內,是他愿意且能够为她提供的“保障”。 然而,南舟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就清晰地、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不,程征。”她叫了他的名字,语气里没有赌气,也没有矫情,只有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平静,“我既然在招標会上做出了那个报价,签下了那份合同,就不是一时意气用事,也不是为了博取同情或名声。这是我的选择,我认。” 她看著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继续解释,声音柔和却坚定:“我不要你的私下给予。况且……我报出那个价格,也有我的私心和目的。” 程征显然没有立刻理解她话中的深意,或者说,他理解的方向出现了偏差。 他的眉头蹙得更紧,眼底那丝刚刚鬆缓的情绪,又重新被不解所取代。 她还在生气?还在用这种方式惩罚他的失约,拒绝他的弥补。 “舟,”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焦躁,还有被拒绝后本能的反问,“按那个报价执行,外界会怎么看华征?苛待合作方?压榨设计师?这对项目、对华征的声誉都没有好处。我付你应得的报酬,有什么问题?你还想我怎么样?” 他试图用商业逻辑来说服她,或者说,说服自己这只是一个合理的安排。 南舟的心,却因为他的话,被更锐利的疼痛攫住。他果然……不懂啊。 “在这件事上,我看重的不是钱。”她再次强调,声音里带著一丝涩意。 “那是谁说的,”程征打断她,语气甚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生硬,引用了她在胡同里对他说过的话,“自己睁开眼就会想下个月房租在哪,下一笔订单在哪?南舟,这是你应得的!我付给你,天经地义!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到底想要什么? 犹如一把钝刀割在南舟的心上。 酸楚、失望、以及不被理解的愤怒,瞬间衝垮了她努力维持的平静。 是啊,有什么问题呢? 本可以堂堂正正用合同贏得的合理报酬,她却必须用“骨折价”去搏一个渺茫的机会。而那个本该阻止这场不公竞標的人,此刻却站在“甲方”的立场,用“支付报酬”来定义他们之间的问题。 她很想问一句:程征,你现在提出用私人帐户走帐,是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 甲方不是甲方,爱人……不是爱人。 他亲手將他们的关係拖入了这片公私不明、情理纠缠的泥沼,现在却来问她想要什么? 人与人之间没有感同身受。 她忽然觉得,再多的言语解释都是徒劳。他们之间横亘的,不只是那天的失约,不只是聂建仪的阻挠,更是阶层、思维模式、以及“付出与得到”认知上天然的鸿沟。 在他眼里,给予经济补偿是解决问题、表达关怀最直接有效的方式。可对她而言,接受这份“私下给予”,无异於承认她需要他“额外”关照才能维持体面。这会让她在他面前,永远无法真正平等地站立。 她爱他,可她更想守护这份爱赖以生存的基础——她的独立与尊严。 她害怕,当激情褪去,现实的琐碎磨平了滤镜,某一天,这份“恩惠”会不会成为他口中“我为你付出了多少”的凭据? 人性经不起考验,她不想也不敢,將自己置於那样被动而难堪的境地。 她要的,从来不是他居高临下的“给予”,而是並肩作战时的认可与尊重。是规则內的公平,是危难时的共担,是心意相通的理解。 显然,他此刻给不了,或者说,他还没学会用她需要的方式给。 南舟不再说话,她猛地伸手,解开了安全带。金属卡扣弹开发出清脆的“啪”一声,在寂静的车內格外刺耳。 她推开车门,毫不犹豫地下了车。 程征似乎没料到她反应如此激烈决绝,竟没有立刻阻拦。 车祸的伤、此刻沟通的挫败,以及被她断然拒绝的难堪,也点燃了他胸中压抑的怒火。他就那样坐著,看她头也不回地走向车库外。 南舟忽然停下脚步,声音迴荡在车库。 “程征,我想要的很简单。” 程征浑身一震,凝神去听。 “我想要一个稳固的大后方,可以毫无保留地交付后背。没有明枪暗箭,没有魑魅魍魎。” 她终於转过身,隔著几米的距离望向他。泪水肆意,直刺他心底。 “可你,不是那个人。你没能做到。” 说完最后一句,她不再停留,转身跑开了。 “砰——!” 一声闷响,伴隨著汽车喇叭被误触的尖锐鸣笛。 程征的拳头,狠狠砸在了方向盘上。左手传来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新伤叠加旧伤,掌缘本已凝结的伤口再次崩裂,温热的液体浸透了深色的驾驶手套。 他没敢让她看。 因为这点伤,和易启航那身为她搏命换来的、触目惊心的烧伤和裂伤相比,显得多么微不足道。 半晌,他摸索著,打开了副驾驶前方的储物箱。里面静静地躺著一个深蓝色天鹅绒包裹的方形礼盒。 他拿出盒子,打开。 黑色丝绒衬垫上,一条项炼静静闪烁著幽深而璀璨的光芒。主石是一颗品质极佳、重达数克拉的皇家蓝宝石,被精巧的钻石镶托,造是一艘优雅的、正破浪前行的帆船。链身亦是铂金与细钻交织,宛如月光下的粼粼波光。 帆船女王。 他亲自设计,等了数月才从国外寄回。 还没等他找到合適的时机送出去,人已经跑了。 真失败啊。他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如此……不被需要。 第138章 优秀校友,工作室扩招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138章 优秀校友,工作室扩招 南舟用一个夜晚,就消化了所有负面情绪。 这座城市从不缺伤心人,也从不缺追梦者。她只管大步向前走。 第二天,她振奋精神,走出自己的小屋时,林闪闪已经在院子里等她了。 去创邑空间的路上,闪闪几次偷偷瞄南舟,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 “想问什么就问。” “那个……”闪闪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昨天……程总他……你们没事吧?” 南舟脚步没停,语气平静:“我们討论了一下二期的事。没別的。我昨天看了后台数据,好多諮询!” 闪闪攥紧拳头,眼睛亮晶晶的,“有『织补』这么大的项目撑门面,这就是最好的背书!那些住宅装修改造什么的,还不是信手拈来?” 南舟点点头,“所以接下来,我们有的忙了。加班熬夜怕不怕?” “怕什么!”闪闪挺起胸脯,“咱正值当打之年呢!不抓紧提升,抓紧赚钱,有什么畏手畏脚的?等咱们工作室做大做强,我要当总监!” “好,林总监。”南舟笑著拍拍她的肩,“那今天就先从整理所有諮询邮件开始,按优先级分类,初筛一遍。” 两人走进创邑空间,前台小姑娘看到南舟,眼睛一亮:“南老师早!昨天访谈我看了,讲得太好了!” “谢谢。”南舟微笑著点头,心里却有些感慨。不过几天前,这里不少人还不认识她。如今一场直播,竟让这么多人记住了她。 这或许就是易启航说的——名声,是鎧甲,也是武器。 刚在工位坐下,於默和苏晓就一起过来了。 於默先开口:“学姐,我们想跟你聊聊。学姐,这阶段跟著你,我们学了很多东西。我们读研时就来实习,也一起做课题。马上就毕业了,……我们想正式留在工作室,继续跟著你做事。” 苏晓在一旁用力点头,眼神里满是期待。 这意味著,两个人將从实习生转为正式成员。 南舟看著他们年轻而真诚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但有些话,必须说在前面。 “我很欢迎你们加入。”她缓缓开口,语气郑重,“但有些情况,我需要提前说明。昨天你们也看到了,我和华征新签的二期合同,是公益性质的,几乎是零利润。” 南舟一字一句,清晰而坦诚,“所以,在这个项目上,工作室的收入会大幅减少。相应地,我也没办法像之前那样,给到大家相对高的项目分成。” 她顿了顿,看到於默和苏晓脸上闪过愕然。 “但是,”南舟继续说,“以后我们接的其他项目,分成制度照旧。基础工资部分,我会儘量给大家有竞爭力的待遇。『织补』项目我私心里,你们还是多参与,能获得的经验、履歷、行业认可,这都是其他商业项目很难比擬的。” 她说完,静静等待他们的反应。 苏晓最先开口,语气坚定:“学姐,我刚毕业,学习的机会和成长平台比什么都重要。我愿意和『南舟的舟』一起成长。” 南舟点点头,目光转向於默。 於默低著头,嘴唇抿得很紧,內心似乎正经歷著天人交战。 “学姐,”他终於抬起头,声音有些乾涩,“我……我需要考虑一下。” 南舟心里微微一沉,但脸上依然平静:“当然,这是大事,应该慎重。” “不是不相信学姐,”於默连忙解释,脸涨得通红,“是我的情况……有点特殊。我家境不算好,父母供我读这么多年书不容易。而且……我女朋友也来四九城了,我们想一起奋斗,早点在这边安定下来,买房子结婚。” 他没说出口的是,昨天他亲眼看见程征来接南舟。那画面太有衝击力——黑色豪车,这哪里是普通的甲方乙方? 他不相信,这样的关係下,程征真的会不给设计费。要么是南舟私下侵吞了这笔费用,拒绝给他们分成;要么就是程征做人太差劲,连这点钱都要压榨。 无论哪种可能,都让他心里发寒。如果南舟真是那种人,那不值得跟隨。如果程征是那种人,那这个项目未来还不知道有多少坑。 思考了一整夜,於默做出了决定。 他想去外面闯一闯,看看更大的世界。 南舟当时沉默了几秒。 遗憾吗? 当然。於默专业功底扎实,做事踏实,是她很看好的苗子。 但她完全理解。 年轻人在大城市打拼,谁不是负重前行?房租、吃饭、通勤、未来的房子、婚姻……每一座都是大山。她有什么资格要求別人跟她一起“为爱发电”? “我尊重你的选择。”南舟站起身,对於默伸出手,“无论你去哪里,都祝你前程似锦。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隨时联繫。” 於默愣了愣,赶紧握住南舟的手。他预想了很多种反应——失望、劝说、甚至不满,唯独没想到是这样坦然的祝福。 “学姐,谢谢你。”他喉头髮紧,“我……我会永远记得这段经歷。” 於默离开后,南舟望向窗外,创邑空间的中庭绿意盎然,几个创业团队的年轻人正激烈討论著什么。 启航说得对,她现在是创业者了。以后工作室还会扩大,人员的忠诚度、价值观的契合,和专业能力一样重要。 这时,前台小姑娘敲门进来:“南老师,有位朱教授找您。” 朱教授? 南舟一愣,她確实约了朱教授谈回校分享的事,但时间不是今天啊。 “快请进来。” 片刻后,朱教授拎著个帆布包,笑呵呵地走进来。他还是那副学者模样,花白头髮梳得整齐,眼镜后面的眼睛闪著睿智的光。 “老师,您怎么来了?”南舟连忙起身迎上去。 “顺路,顺路。”朱教授摆摆手,在会议桌旁坐下,目光在工作室里转了一圈,“不错嘛,有模有样了。昨天央视的访谈我看了,讲得好!有风骨!” 南舟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泡了茶端过来:“您过奖了。都是心里话。” “心里话才最难得。”朱教授抿了口茶,神色认真起来,“我今天来,是给你带两个好消息。” “您说。” “第一,校方看了你的访谈,很受触动。他们决定,在分享会之后,由校长亲自授予你『年度优秀校友』的荣誉。”朱教授笑眯眯地说,“这可是破例,往年都是颁给那些捐楼的企业家。” 南舟怔住了。 优秀校友?校长亲自授予? “这……我受之有愧。”她诚惶诚恐。 “有什么愧的?”朱教授正色道,“你用专业能力推动城市更新,用公益心回馈社区,这不比捐钱更有价值?学校要树立的,就是这样的榜样——有专业,有情怀,有担当。” 南舟鼻子一酸,连忙低下头。 “第二件事,”朱教授嘆了口气,语气变得沉重,“行业下行,今年建大的应届毕业生,就业率不太乐观。很多孩子学了五年建筑、四年设计,出来找不到对口工作,只能去转行做销售、做运营。” 他看向南舟,眼里有期待:“如果你这边有条件,倒是可以直招一些。咱们学校的孩子,基本功扎实,肯吃苦,就是缺个机会。” 南舟心头一震。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她正愁著怎么招到合適的人,朱教授就把人才送上门了。建大的学生,专业素质有保障,而且有母校这层关係在,忠诚度和文化认同也会更强。 “老师,我当然求之不得!”南舟激动地说,“我们正准备扩招,需要新鲜血液。只要孩子们不嫌弃我们工作室小,愿意跟著我们一起成长,我热烈欢迎!” “好!好!”朱教授连说两个好字,脸上笑开了花,“我就知道没看错人。这样,我回去就跟就业指导中心说,让他们整理一份优秀毕业生的简歷给你。你先挑,看中的,直接安排面试。” “太感谢您了!”南舟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別客气,都是为了孩子们。”朱教授扶了扶眼镜,语重心长,“南舟啊,你现在走到这一步,已经不只是个设计师了。你是个创业者,是个带领团队的人,甚至……是个能被年轻人视为榜样的人。” 第139章 一路尾隨,跟踪她的车跡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139章 一路尾隨,跟踪她的车跡 京西大院。 书房里,聂良平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手里捏著一份內参资料。对面的聂建仪坐在官帽椅上,保养得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紧紧抿著的唇线泄露著內心的波澜。 “招標会的事,我听说了。”聂良平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樑,声音里有一种长居上位者的沉缓,“闹得很难看。建仪,你太衝动了。” 聂建仪下頜线绷紧了一瞬,声音冷硬:“爸,是程征和那个姓易的先不按规矩出牌。他们煽动街坊,胁迫媒体,把一场严肃的专业评审搞成了闹剧。我不过是维护评审团的权威和项目的正常流程。” “权威?”聂良平抬起眼皮,目光如沉水般落在女儿脸上,“最后改口宣布南舟中標的,不还是你?权威扫地的是谁?” 聂建仪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难堪的慍怒:“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聂良平打断她,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千斤,“建仪,凡事要以大局为重。『织补』项目是市里掛了號的样板工程,多少双眼睛盯著。我要靠这个项目,往上再走一走。你现在为了一个小设计师,跟程征闹得这么僵,让项目横生枝节,对你、对我、对城投,有什么好处?” “小设计师?”聂建仪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爸,如果我说,她不只是个小设计师,她是我復婚路上最大的障碍呢?” 聂良平眉头微蹙。 “程征满心满眼都是她!”聂建仪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压抑不住的嫉恨与不甘,“他破格用她,力排眾议挺她!这次招標,他人被您调走了,心可一刻没离开过!那个卫文博,就差没把『程总吩咐』刻在脑门上了!爸,你甘心吗?程征上亿的身家,將来都可能归了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女人!那些资源本可以铺就您仕途上的金光大道!” 聂良平沉默地看著情绪激动的女儿,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洞悉世情的冷静:“就算你们復婚了,他一纸婚前財產公证,照样可以將你乾乾净净地剥离在外。建仪,你当年主动提离婚的时候,就该想到今天。” “我得不到的,別人也休想得到!”聂建仪猛地站起,胸脯剧烈起伏,精心修饰的优雅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彻底激怒后的歇斯底里,“只要復婚,只要我还是法律意义上的『程太太』,未来可以运作的空间就大了!一切,都可以慢慢图谋!但前提是,必须先清除掉眼前这个绊脚石!” “图谋?”聂良平重重地將手中的资料拍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你的图谋,就是在他最敏感的神经上跳来跳去,把他越推越远?” “爸!你根本不了解!”聂建仪几乎是在低吼,“你根本不知道这个女人对程征的影响有多大!如果不是她在背后鼓动,程征怎么会一意孤行,力推那个吃力不討好的『產权合作』模式?那些破胡同里的贱民有什么好眷顾的?一次性腾退,乾净利落,资金回笼快,政绩也好看!全是她,用那些鬼话,迷了程征的心窍!” 聂良平看著女儿因为愤怒和嫉妒而扭曲的脸,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失望。他靠进椅背,捏了捏发胀的额角,再开口时,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沉重: “建仪,你真正了解过程征吗?他之所以坚持『產权合作』,不是因为某个女人的三言两语,恰恰是因为他目光长远,图谋得深。那个躺著赚钱的时代过去了,他是在用这个项目,为华征转型铺路,也是在为他自己积累更深厚的资本和声誉。你看不懂这一点,就永远跟不上他的步伐。”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割向聂建仪最后的防线:“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斗不过那个女人?为什么你不得程征的心?也许……你真的不如她。” 聂良平伸手,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解锁,点开一个视频,然后將屏幕转向聂建仪。 正是央视那场访谈的录播片段。屏幕上的南舟,妆容得体,眼神清澈而坚定。她正在回答那个即兴的、关於“零利润”的问题。评论区快速滚动的讚美和共鸣,即使无声,也仿佛能听见浪潮。 “看看。”聂良平的声音冰冷,“看看她在说什么,再看看她在做什么。而你呢?” 被至亲之人如此直白、如此彻底地否定,聂建仪仅存的理智之弦,砰然断裂。 “啊——!”她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嘶喊,猛地抓起桌上的平板电脑,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对面的书柜! 设备瞬间四分五裂,屏幕碎片和零件迸溅开来。访谈里南舟沉静的脸,在破碎的液晶屏上闪动了几下,最终归於黑暗。 “既然规则不能让她知难而退,那就不用规则!我有一百个法子,让她无声无息地消失!” “聂建仪!”聂良平霍然起身,脸色铁青,手指著女儿,气的声音都在发抖,“你给我住口!你別乱来连累我!这里是四九城,是权力的中心,不是你为所欲为的地方!你真以为出了事,我能保得住你?还是你以为,程征会放过你?!” 盛怒与恐惧交织,让他感到心臟一阵突突乱跳,他捂住胸口,跌坐回椅子上,大口喘气。 聂建仪却像是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她狠狠瞪了父亲一眼,一把抓起旁边椅子上的铂金包和手机,转身,高跟鞋狠狠踩过地上的电子碎片,头也不回地衝出了书房。 聂良平望著女儿消失的方向,又看看一地狼藉,颓然闭眼。 家门不幸。 * 聂建仪几乎是衝出大院的。 午后炽烈的阳光晃得她眼前发花,胸口的怒火却比阳光更灼热,烧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疼。 她拉开车门,坐进一辆標誌性的芭比粉色捷豹跑车。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与她此刻的心跳同频。 刚系好安全带,握在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来自陆信。 “聂总,时间方便吗?见个面聊聊?我可以等您。” 聂建仪盯著那条信息,嘴角扯出一冰冷的弧度。 没用的东西。 招標会上,她给了他那么好的机会,几乎是餵到嘴边的肉,他却连一个女人都压不住。事后这一周,他发来无数条信息,解释、表决心,甚至暗示可以接受更低的报价……都被她不耐烦地敷衍过去了。 一颗废掉的棋子,还有什么联繫的必要? 虽然……那副皮囊,確实有点可惜。 她手指动了动,本想直接拉黑,却不知为何停住了。烦躁地將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 然后,她从铂金包的夹层里,拿出了另一部手机。款式很旧,外壳甚至有些磨损,与她的形象格格不入。 她点开微信,里面只有一个联繫人,头像是一片纯黑。 她飞快地打字,发送。 “洗白白等我。” 发送成功后,她立刻退出了帐號,关机,將手机重新塞回包內层。 一脚油门,捷豹如同一道刺眼的流光,驶出林荫道,迅速匯入主干道的车流,向东疾驰而去。 她沉浸在自己狂躁的思绪里,没有注意到,在她车子驶出后不久,一辆不起眼的白色suv,从路旁的临时停车位悄然启动,不远不近地缀在了后面。 驾驶座上,陆信握著方向盘,眼神如鹰隼,紧紧锁定前方那抹扎眼的粉色。 他在“织补”项目上投入了太多心血和期望,动用所有人脉打听聂建仪的喜好,揣摩她的心思,近乎自辱地报出那个“骨折价”……他以为胜券在握,却在最接近成功的时刻,迎来一场彻头彻尾的大溃败。 他不甘心。、 復盘整个事件,关键节点无疑在聂建仪。 她最后为何突然改口? 易启航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这里面是否还有转圜的余地? 或者……是否存在別的漏洞,可以让他抓住,绝地反击? 所以,儘管知道希望渺茫,他还是决定再搏一搏。 没想到,真的等到了。 陆信保持著安全的距离,跟踪一位背景深厚的“二代”,风险极大。但比起失去项目、前途蒙尘的风险,这又算得了什么? 富贵险中求。他陆信,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捷豹一路向东,驶向西北四环外。最终,车子在一个看起来颇有年头的开放式小区外停下。小区对面,是某体育学院的围墙,能听见里面篮球场上传来的呼喊声、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充满了年轻的、躁动的生命力。 下午三点,聂建仪戴著宽檐遮阳帽和大墨镜,手里拎著那只昂贵的铂金包,径直走进了一栋灰扑扑的单元楼。 陆信將suv停在马路对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熄了火。他眯起眼睛,打量著这个小区。 她来这里做什么? 一个模糊的、带著些许齷齪的猜测,隱隱浮上陆信心头。 第140章 你的每个重要时刻,我都不想缺席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140章 你的每个重要时刻,我都不想缺席 建大国际会议中心能容纳五百人的报告厅里,黑压压坐满了人,连过道上也临时添了小马扎。 林闪闪和易清欢悄咪咪到学生区后排,算是深入群眾。 “同学,怎么来这么多人?”易清欢压低声音,问旁边一个正埋头刷手机的男生。 男生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硬性任务唄,学院要求的,算素拓分。” 话音刚落,坐在过道小马扎上的短髮女生不高兴地转过头:“你不爱来可以不来,没人逼著你。自己得了好座位还说风凉话。” 男生被呛了一下,撇撇嘴,把手机声音调小了。 易清欢身后,一个扎著马尾、戴著黑框眼镜的女生凑过来,小声说:“我有个直系学姐就在『南舟的舟』实习,刚转正留下来了,羡慕死我了。等我到了大四,还不知道啥就业形势呢。” 林闪闪闻言,转过头,很认真地说:“工作室也是初创,远没有大家想的那么光鲜。接了大项目压力肯定更大,进去了是要一起奋斗的。” 过道上的短髮女生眼睛亮晶晶的,语气充满钦佩:“已经很了不起了!南舟学姐真是我辈楷模。今年才三十一岁,满打满算工作也就九年吧?就创业成功,接了那么大项目,被央视报导。我今天特意带了简歷来,想碰碰运气……”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马尾女生,“就怕竞爭太激烈。对了,能不能通过你学姐,走个……后门呀?” 易清欢眼睛一转,笑嘻嘻地插话:“这个想法特別好唉!我正好认识你们南舟学姐,要不要我帮你递一下简歷?” 短髮女生瞬间睁大眼睛,结结巴巴:“真、真的可以吗?” 马尾女生却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提醒:“她们要是真认识,还会跟我们挤在这儿听吗?” 短髮女生想了想,泄气地“哦”了一声,对易清欢抱歉地笑了笑:“还是算了,谢谢啊。” 易清欢和林闪闪对视一眼,偷偷笑了。 这时,会场灯光暗下,一束追光打在主席台侧方。校领导简短致辞后,语气隆重地请出今天的主角——“我校优秀校友,青年设计师南舟!” 掌声雷动。 南舟从幕后走出。她今天穿了一身简约的菸灰色连衣裙,外搭米白色针织开衫,站在讲台后,她先是对著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抬起头时,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那些年轻或茫然、或热情、或好奇的脸庞尽收眼底。 “谢谢大家的到来,谢谢母校。”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而柔和,“英文开场时总是说,may i have your attention, please?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此刻,你的注意力,百分之多少在我身上?” 台下响起一阵轻快的笑声,不少学生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亮著的手机屏幕。 “我猜,可能有人一边听我说话,一边回微信;可能有人正在刷今天的热搜,或者惦记著还没写完的作业。”南舟的语气很平和,没有指责,“这太正常了。因为我们正活在一个注意力被无限切割的时代。每天一睁眼,几百条推送、无数个红点、各种弹窗都在尖叫著:『看我!选我!』”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年轻的面孔。 “所以今天,我想和你们聊聊,在这个注意力成为最稀缺资源的时代,我们该如何『选择』——选择把这份有限的、宝贵的注意力,投注到哪里。” 台下的嘈杂声渐渐平息,许多学生放下了手机,抬起了头。 “你们可能会觉得,注意力嘛,不就是『集中精神』?但我想说,注意力远不止於此。它是一种权力,是你分配自己生命能量的方式。你选择把时间花在刷三小时短视频,和花三小时读一本难啃的书,或者尝试做一个哪怕很粗糙的设计方案上——一个月后,一年后,你会成为截然不同的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南舟向前走了两步,靠近讲台边缘,姿態更像是一场对话。 “我知道,你们面临的压力很大。就业、考研、同辈比较、父母的期望……信息爆炸让选择变得更多,也让焦虑无限放大。好像必须时刻关注所有赛道,生怕错过任何一个『机会』。但真相可能是——你越是什么都想抓住,就越是什么都抓不牢。” 她看到台下不少学生默默点头。 “所以,我的建议是:勇敢地忽略那些噪音。找到那件能让你忘记时间、沉浸其中,並且相信长期做下去会有价值的事。把你的注意力,投资在『人』身上。最后请务必,留一部分注意力给你自己。留意你的情绪为什么波动,你的身体是否疲惫,你內心真正渴望的是什么。不要把自己活成一个永远在线、永远回应外界需求的工具。適当地『掉线』,发呆,散步。这些看似『浪费』的注意力,才是滋养创造力和內心韧性的源泉。” “在这个时代,注意力是你最珍贵的资本。如何花费它,定义了你是谁,也將决定你走向哪里。你不需要吸引全世界的目光,你只需要温柔而坚定地,把你自己的目光,投向那些真正重要的人、重要的事,以及重要的自己身上。然后,脚踏实地,把它做出来。” 她的话音落下,会场先是一片寂静,隨即,掌声从各个角落响起,热烈、持久。 许多学生的脸上露出了深思的表情,眼神不再是单纯的崇拜或好奇,而是多了一份被点亮的共鸣。 演讲中,南舟的目光不经意间,越过黑压压的人头,投向报告厅最后方。 那里,刘熙推著一辆轮椅,悄无声息地停在过道尽头。轮椅上,易启航正微微仰头,专注地望著台上的她,嘴角噙著一丝淡淡的笑意。 南舟的心,像被羽毛轻轻拂过,演讲的节奏都顿了一下。 台下,刘熙弯下腰,凑到易启航耳边,用气音抱怨:“航哥,咱为啥非要推轮椅啊?咱们都好得差不多了,这样一点都不帅气。” 易启航目不斜视,同样用气音回答,带著点理直气壮的狡黠:“当別人都是好胳膊好腿听讲时,我的轮椅是不是格外显眼?那么她演讲时,是不是会忍不住,多看我两眼?这是不是完美践行了她刚才说的『注意力经济』?” 灵魂三联问。 果然,台上的南舟,在接下来的讲述中,目光数次飘向后排,落在那张轮椅和轮椅上的人身上。 每次视线相接,易启航便会对她轻轻眨一下眼。 分享环节结束,进入荣誉授予仪式。校长亲自上台,將一枚鐫刻著校徽和“年度优秀校友”字样的金色勋章,佩戴在南舟胸前。 隨后,会议进入“南舟的舟”工作室校园招聘宣讲环节。 让台下许多学生意外的是,再次走到台前拿起话筒的,並非南舟。 而是林闪闪和易清欢。 南舟微笑著將舞台让给了自己年轻的团队成员,自己则悄悄从侧方台阶走下,径直穿过人群,走向最后排。 她自然地走到轮椅后,从有些愣神的刘熙手中,接过了轮椅的推手。 “你怎么来了?”她低下头,声音压得很轻,带著不赞同的担忧,“不好好休息,这么折腾。” 易启航微微偏过头,仰视著她。声音不高,却清晰篤定,“你的每一个重要时刻,我都不想缺席啊。” 推著轮椅的手指微微收紧。 刘熙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用口型无声吐槽:这撩妹话术,张口就来啊,腻歪死了。 南舟的心却因这句话,轻轻一颤。一股暖流涌上的同时,一丝酸涩也悄然漫过心堤。 她想起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甚至不能如此光明正大地出现,看她领奖,听她演讲。 他在做什么? * 他在参加“织补项目一期创意办公板块招商大会”。修缮完成了,招商才是关键。 程征坐在主位,面前摊著精致的招商手册,脸上是无可挑剔的沉稳与专注。 只有坐在他旁边的卫文博注意到,程总的左手一直放在会议桌下,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无声地滑动。 一场直播正在进行。 程征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摩挲她的脸颊,眼神深处翻涌著复杂的情绪——骄傲、欣赏、思念,以及挥之不去的落寞。 “程总,”坐在下方的常爽,曾经一同赴纽约考察布鲁克林的招商部部长,语气带著挫败,“我们约见『赛博悟空』的创始人许鸿坤总好几次了,但他那边助理一直推脱,说暂时没有合作意向。” 程征的思绪从直播画面中抽离。沉默了几秒,他开口,“你请南设计师出山,带著內装方案。” 常爽一愣:“南设计师?她……负责设计,招商这块……” “坤总会给她面子的。”程征打断她,不容置疑,“以『织补』项目总设计师、以及未来可能的文化合作方的双重身份去邀请。你来安排,儘快。” * 报告厅中,那两个曾坐在过道和后排的女生——短髮女生和马尾女生,此刻正目瞪口呆地看著台上侃侃而谈的林闪闪和易清欢。 “她们……她们真的认识……”短髮女生捂住嘴,懊悔得几乎要哭出来。 马尾女生也一脸呆滯,喃喃道:“我们还拒绝了……递简歷的机会……” 台上,闪闪正充满激情地介绍著工作室的愿景和招聘岗位;台下,南舟推著易启航,慢慢走向报告厅侧门。光影在他们身后拖曳,如同一条无声流淌的河。 第141章 聂建仪VS陆信:权力和欲望的交换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141章 聂建仪VS陆信:权力和欲望的交换 体育学院的围墙里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响,年轻男孩们奔跑叫喊的声音隔著午后热浪清晰可闻。芭比粉的捷豹停在老小区斑驳的树影下,像一片误入旧时光的艷丽花瓣。 陆信坐在白色suv里,看著那扇单元门。 他很有耐心。 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心里默默计算著时间。 一刻钟,半小时,四十五分钟……足够发生很多事情。 单元门终於开了。 聂建仪走出来。宽檐遮阳帽依旧戴著,墨镜也还在脸上,但陆信敏锐地捕捉到了细微的变化——她的步伐比进去时慢了半拍,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节奏带著一丝慵懒。抬手整理鬢髮时,袖口滑落,露出的手腕皮肤上有一抹不自然的红痕,很快又被她拉下袖子遮住。 她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副驾驶的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聂建仪动作僵住,猛地抬头。 陆信已经坐进了副驾驶座,顺手带上了车门。 “咔噠”一声轻响,车內空间瞬间变得密闭而逼仄。 “你——”聂建仪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墨镜后的眼睛瞪大,惊怒交加,“你怎么在这里?!滚下去!” 陆信没动。他侧过身,手臂隨意搭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目光在聂建仪脸上逡巡。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亚麻衬衫,领口敞著两颗扣子,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 午后的阳光透过挡风玻璃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那双桃花眼里的笑意显得意味深长。 “聂总好兴致。”陆信开口,声音不高,带著点玩味的拖腔,“一树梨花压海棠……原来你好这口。” 聂建仪的脸色瞬间变了。 羞辱感像滚烫的油泼在心口,烧得她浑身发抖。她猛地摘下墨镜,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怒火:“陆信!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跟踪我?滚!” 她伸手要去推他,手腕却被陆信一把攥住。 男人的手掌温热有力,指腹带著薄茧,箍得她生疼。聂建仪挣扎,却挣脱不开。 “放开!”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陆信非但没放,反而凑近了些。距离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残留的、混合著廉价沐浴露的曖昧气息,以及她自己常用的那款冷冽香水。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反差。 “我想要什么,聂总不是一直很清楚吗?”陆信的声音压低,热气拂过她的耳廓,“你想要潜规则,早说啊。我很乐意配合的……毕竟,你曾经是程总的女人。” “你闭嘴!”聂建仪声音尖利,另一只手挥过来就要扇他耳光。 陆信轻鬆截住她的手腕,顺势將她的两只手都扣在了方向盘上。这个姿势让聂建仪上半身前倾,几乎贴在了方向盘上,狼狈又屈辱。 “恼羞成怒了?”陆信轻笑,目光落在她因为愤怒而微微泛红的脖颈上,“聂总,你从第一次见我,不就在打量我的脸吗?我的技术……可比那些毛头小子好多了。想不想试试?” 他的声音像带著鉤子,一字一句钻进聂建仪的耳朵里。 狭小的车厢內,空调是关闭的,温度逐渐升高。聂建仪能闻到陆信身上淡淡的须后水味道,混合著男性荷尔蒙的气息,侵略性十足。她的呼吸开始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一部分是愤怒,一部分是……某种被唤醒的、久违的战慄。 与那个体育生的青涩不同,陆信的靠近带著明確的试探和挑衅。他分明是在报復,聂建仪清楚得很。 可是……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他脸上。那双桃花眼此刻深不见底,里面翻涌著她看不懂的情绪——欲望有之,算计有之,还有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 见她不说话,陆信鬆开了钳制她的手,转而用指尖轻轻挑起她的下巴。 “你的小奶狗……”他缓缓俯身,气息越来越近,“这么吻过你吗?” 话音落下时,他的唇覆了上来。 不是温柔试探,而是带著惩罚意味、侵略十足的吻。呼吸交缠,长驱直入。 聂建仪起初僵硬地抵抗,双手抵在他胸口想要推开,可男人的胸膛结实温热,隔著薄薄的衬衫传来沉稳的心跳。 他的技术確实高超——节奏掌控得恰到好处,时而激烈如暴风骤雨,时而温柔如春日细雨。聂建仪已经很久没有经歷过这样的吻了。那些年她找过的年轻男孩,要么青涩笨拙,要么急不可耐。 可陆信不一样。 他太懂得如何调动一个女人的感官。激烈交缠间,他的手指也没閒著,顺著她颈侧的线条缓缓下滑,若有若无地触碰。聂建仪感觉自己的脊椎像过电一样酥麻,抵抗的力气在一点点流失。 “你疯了吗……”她终於寻到空隙偏开头,声音发颤,“这里……是什么地方?” “很刺激,有没有?”陆信抵著她的额头,低笑,胸腔的震动传递过来,“我保证……你会终生难忘。” 他说著,手指已经灵巧地解开了她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微凉的空气触及皮肤,聂建仪浑身一颤。 理智在尖叫著让她停止。 可身体背叛了她。 陆信显然察觉到了她微妙的变化。他没有再询问,而是用行动继续攻城略地。吻从嘴唇蔓延到耳垂、脖颈,留下湿热的痕跡。他的手探入衬衫下摆,掌心滚烫,贴著腰侧的皮肤缓缓摩挲。 聂建仪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细微的颤抖出卖了她。 车窗外的世界仿佛被隔绝了。 体育学院里依旧传来青春的喧囂,马路偶有车辆驶过,但这些声音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车厢內只有两个人逐渐粗重的呼吸,以及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 陆信的技术確实远超那些年轻男孩。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温柔,什么时候该用力,什么时候该停下来,用灼热的目光注视她脸上的每一丝变化。这种被彻底掌控、又被精心取悦的感觉,让聂建仪既屈辱又沉迷。 当陆信的手探向更深处时,聂建仪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给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而陌生。 陆信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著她迷离的眼睛和泛红的脸颊,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却又冰冷的笑。 “项目给我做。”他在她耳边说,气息灼热,“別说你做不到。你是聂建仪。” 聂建仪的意识有瞬间的清醒。她瞪大眼睛,想要推开他。 陆信却扣住她的腰,不让她退开分毫。 “这样,”他继续说,声音里带著蛊惑,“我可以白天服务项目,晚上服务你。每天都有新花样,每天都是新体验……聂总觉得,这个交易怎么样?” “你……”聂建仪气得浑身发抖,“无耻!” “彼此彼此。”陆信轻笑,另一只手不知从哪里摸出了手机,“咔嚓”一声轻响,屏幕亮起——是两人的自拍。照片里,聂建仪衣衫凌乱,脸颊潮红,而他正吻著她的侧颈。 “看,”陆信將屏幕转向她,语气轻鬆得像在討论天气,“你没得选了。” 愤怒像火山一样喷发。聂建仪猛地扬手就要抢手机,却被陆信轻易躲过。他退出相机界面,手指飞快操作了几下。 “放心,云备份了。”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座椅上,重新看向她,眼神危险,“现在,聂总还要继续吗?” 聂建仪死死瞪著他,胸口剧烈起伏。羞愤、恐惧、还有一丝被彻底看穿和拿捏的无力感,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將她牢牢困住。 几秒钟的死寂。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艷丽而扭曲,带著破罐子破摔的疯狂。 “临门一脚,”她伸手,涂著鲜红指甲油的手指划过陆信的下巴,声音又恢復了那种居高临下的腔调,只是多了几分沙哑的曖昧,“你……不行了吗?” 陆信眼底骤然掠过一丝暗芒。 那是男性尊严被挑衅时,本能燃起的火光。 他没再说话,而是用行动给出了回答。 车厢內温度急遽攀升,皮质座椅发出承受重量的细微声响,车窗玻璃上渐渐蒙起一层薄薄的白雾,模糊了外界所有的光线与声音。 聂建仪在某一刻仰起头,脖颈拉出脆弱的弧线。她闭上眼睛,手指深深嵌入他后背的衬衫布料。 在这场男女的博弈里,她彻底丟盔弃甲。 也或许,她从未真正想要抵抗。 不知过了多久。 陆信重新坐回副驾驶座,慢条斯理地整理著自己凌乱的衬衫。聂建仪瘫在驾驶座上,呼吸尚未平復,眼神空洞地望著车顶。 陆信从置物盒里翻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聂建仪。她没有接。 他也不在意,自顾自擦拭著手指,语气恢復了公事公办的平静:“二期商业部分的设计,我要参与其中。合同条款,我会让人发给你。聂总儘快安排。” 聂建仪缓缓转过头,盯著他。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未散的迷离,有被胁迫的愤怒,有屈辱,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食髓知味的饜足。 “陆信,”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会后悔的。” 陆信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可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我早就后悔了。”他说,目光透过车窗,望向远处体育学院围墙上跳跃的阳光,“后悔没早点用这种方式。不过现在……也不晚。” 他推开车门,下车前回头看了聂建仪一眼。 “我等你的消息,聂总。” 第142章 主动交学费,请客到他家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142章 主动交学费,请客到他家 建大的分享会效果出乎意料地好。校方不仅安排了后续的专访,就业指导中心还主动提出,要为“南舟的舟”工作室开闢专场招聘通道。 林闪闪和易清欢带回来的简歷厚厚一叠,足够她们筛选面试好几天。 南舟忙碌之余,收到了华徵招商部长常爽的微信。 “南设计师,冒昧打扰。项目一期创意办公板块招商遇到瓶颈,想请您帮忙牵线搭桥,约见『赛博悟空』的创始人许鸿坤总。程总建议,以您总设计师和文化合作方的身份邀请,成功率更高。不知您是否方便?盼覆。” 南舟盯著屏幕,微微蹙眉。 坤总。 余庆戏台的改造,那场惊艷的《武林客栈》演出,许鸿坤不仅提供了技术支持,还亲自到场。 之后在炙子烤肉店,他更是畅谈过“中国神话宇宙”的构想,对传统ip的当代转化充满热情。 按理说,“织补”项目的创意办公板块,应该是他感兴趣的舞台才对。 “常部长客气了。坤总那边,我可以试著联繫。不过,我能先了解一下目前沟通的具体障碍吗?之前坤总对项目表现出很大兴趣,为何现在拒而不见?” 南舟放下手机,整理桌上堆叠的图纸和文件,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这不是简单的牵线搭桥。 程征让常爽来找她,说明常规的招商路径已经走不通了。 她需要知道,许鸿坤到底在顾虑什么。 几分钟后,常爽的回覆来了。 “惭愧。我们部门约了三次,都被对方以『行程已满』或『暂无合作意向』婉拒。具体原因不明。程总判断,您在戏台改造中与坤总有合作基础,或许能打开局面。” 南舟看著这段文字,心里的疑惑更深了。 许鸿坤不是那种摆架子的人。至少在她接触的印象里,他对有创意、有文化价值的事情,有著近乎天真的热忱。 她拿起手机,点开另一个对话框。 是易启航。 简要说明了情况,她问:“你觉得……问题可能出在哪里?” 几分钟后,易启航的回覆发过来,“坤总这个人,有理想,有技术,但也有商人的精明。他拒绝见面,无外乎几种可能:第一,他对项目本身失去了信心;第二,他有了更好的选择;第三,他有別的诉求,但觉得跟招商部的人谈没用。” 南舟只觉得灵台一阵清明,又仿佛回到了当初,向易老师求教的日子。 只不过,现在不用教学费了。 “项目信心……应该不会。余庆戏台的成功,他亲眼见证了。更好的选择?现在市场上,像『织补』这样位置好、形態独特、有文化厚度的项目,並不多见。” 易启航给出了判断,“那就是第三种。影响招商成功与否,背后有很多因素的考量。” 南舟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程总让我去……意义何在?” 这一次,易启航发了一大段话,“因为程征知道,坤总认可你。认可你对项目的理解,认可你对传统文化的尊重,也认可你做事的那份『认真』。所以,你不是去谈条件——那些条件,常爽已经给过了,坤总不买帐。你需要做的,是去听。听他说出真正的顾虑,然后,把这些信息带回来,让有能力解决问题的人,去解决问题。” 南舟茅塞顿开。 自己虽然创业,取得了一点成绩,但在易启航面前还是稚嫩啊。 看著两人长长的对话框,她决定主动“交学费”。 “那个,请你吃顿饭,易老师赏光吗?” 忽然想起,最常去的炙子烤肉店烧没了,重建没消息,去哪? 南舟有点头疼。 如果南舟在身边,就会发现易启航的嘴角,咧到了耳根子。 他的姑娘太上道了。 他委屈巴巴发来语音:“病號现在在家养伤,天天吃外卖,嘴里淡出鸟来。你想谢我,一顿家常便饭,足以。” 南舟:“……” 这种事情,倒也不是没经验,易启航的家,也去过好几次。 她回了个好字,就约定下班后去他那。顺道去了超市,买了食材蛋奶。 摁响门铃时,易启航来开门。他穿著v字领的蓝色居家服,若隱若现露一点肌肉,有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性感。 南舟別开目光。 易启航笑的委婉,“辛苦大设计师了。” 南舟熟门熟路拿起了玄关处的围裙,开始报菜名,四菜一汤,都是適合病人吃的。 易启航大讚。 做饭的时候,易启航就拉过来一把椅子,守在厨房推拉门处,看著她忙碌的身影,有种岁月静好之感。 吃到肚皮发撑的易启航,决定送佛送到西。 “《赛博悟空》的游戏,你玩过吗?” 南舟老实摇头:“只看过宣传片,知道很火。但我……不会玩游戏,没天赋。” “想学吗?”没等南舟回答,易启航已经拿起遥控器,打开了墙上的大屏幕。屏幕亮起,不是电视节目,而是游戏主界面——绚烂的光效中,《赛博悟空》四个大字气势磅礴。 “不必玩得多精通,但至少知道核心玩法,了解游戏里的元素。这样见面聊起来,才有话可接,有共鸣可寻。” 南舟接过手柄。金属外壳微凉,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南舟按照易启航的提示,一步步进入游戏。起初她操作生涩,几次在简单的跳跃中失败,惹得易启航低笑,但她並不气馁。 很快,她的注意力便被完全吸引——並非战斗或任务,而是游戏所构建的世界本身。 云雾繚绕间,一座巍峨的殿宇依山而起。飞檐如凤翼展翅,斗拱层叠如莲,在数据与光影的演绎下,呈现出一种既古老又未来的奇异质感。南舟不自觉地放慢了移动,让角色停驻在一座巨大的石经幢前。 虚擬的夕阳余暉为幢身刻满的经文镀上金边,风化的纹路清晰可辨,仿佛能触摸到时光的痕跡。 “这是……晋地风貌?”她轻声问,目光未曾离开屏幕。 “团队採风时跑了不少地方,山西的古建是重要灵感来源。”易启航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平和而带著讚许,“你看出来了。” 南舟没有回答。她按动视角旋转键,仰观穹顶藻井的繁复精密,俯察殿前月台栏板的雕刻细节。游戏將静態的建筑赋予了动態的生命。 这一切不再是图纸上冰冷的线条与比例,而是一个可步入、可感知、呼吸著的空间。 “我高考后差点就报考了建筑系,便是折服於古籍中记载的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縵回,檐牙高啄』那般想像。倒是这个游戏,唤醒了我对古建的情感。” 易启航指导著她:“退出任务流程后,可以进入游戏的“博物”模式,那里陈列著主要场景的建筑考据和概念图集。” 南舟依言操作,她看到了更多:悬空寺般的险峻奇构,唐宋气韵的雄浑殿宇…… “原来他做的是这样一件事。”南舟喃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手柄。她忘记了开始时“有话可接”而来学习。 屏幕的光映亮她的眼眸,那里盛满了专注的亮光,以及一种豁然开朗的期待。 不知不觉,时间来到了晚上十一点。她听到了易启航的哈欠声。 “抱歉,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我还没玩过癮。” 易启航凝著她的眼,唇角弯起,“变成网癮少女可不要怪我!” 还少女呢?她都三十一了。 易启航仿佛会读心术似的,“在我眼里就是少女,嗯,和清欢一样。” 不过有谁不希望永远十八岁呢? 她说,“明天,继续吗?” “如你所愿。” 第143章 孤男寡女,被抓包 不系之舟 作者:佚名 第143章 孤男寡女,被抓包 第二天下午,南舟处理完工作室的日常事务,又看了一遍新助理设计师提交的方案,提了修改意见后,才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易清欢探头过来:“舟舟姐,这么早就走,莫非有约会?” 南舟眼神闪烁一下。 “哪来的约会?去充电。”南舟从书架最上层抽出两本略显陈旧的书籍。一本是梁思成先生的《中国建筑史》图文版,另一本是林徽因的《晋汾古建筑预查纪略》。书页边缘已经微微泛黄,是她大学时期反覆翻阅的旧物。 拎著买好的食材和一摞书,再次摁响了易启航家的门铃。 易启航还是那身居家的蓝色v领衫,头髮刚洗过,柔软地搭在额前,少了些平日的锐利,多了几分清爽。他看到南舟手里的书,眉毛挑了挑。 “今天换教材了?”他侧身让她进来。 “嗯。”南舟换好拖鞋,把书放在客厅茶几上,“光看游戏里的建模总觉得隔了一层,想看看实物和文献里的记载,对照著理解,或许能摸到坤总他们创作的脉搏。” 易启航翻看著书页间南舟贴好的彩色索引贴,有些地方还做了娟秀的笔记,眸子里漾开笑意:“南同学学习態度很端正嘛。学费呢?” 南舟指了指厨房方向:“四菜一汤,今天有清蒸鱸鱼和山药排骨汤,绝对病號营养餐。” 易启航超满意,很自觉地又拉过那把椅子,在厨房门口“监工”。 饭菜的香气瀰漫开来时,南舟已经开始一边吃饭,一边对照著书上的图例,跟易启航討论游戏里某个大殿的斗拱结构是仿唐制还是参宋式。易启航虽然主业是传媒,但知识面广,竟都能接上,更多时候是引导她自己思考、发现关联。 饭后收拾妥当,游戏时间开始。 当屏幕上三维旋转展示著“南禪寺大殿”的剖面结构时,她立刻翻开了林徽因的书,找到对应章节。 “你看,游戏里把『叉手』和『托脚』这些支撑构件做得太漂亮了,光影效果让结构逻辑一目了然,比看平面图纸直观多了……这里,书上说『如鸟斯革,如翬斯飞』,游戏里飞檐的起翘弧度,真的做出了那种振翅欲飞的感觉。” 她沉浸在两个世界的对照中,眼睛亮晶晶的,完全没注意到易启航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 第三天,第四天,亦如是。 南舟儼然把易启航家当成了第二个办公室兼学习基地。她带来的书越来越多,除了建筑,还有民俗、地方志。茶几上常常铺满翻开的大部头、列印的资料和她隨手画的速写草图。 游戏进度也稳步推进。她开始尝试完成一些简单的收集和探索任务,过程中对游戏世界的理解越发深入。 * 与此同时,华徵集团顶层办公室。程征叫来了常爽。 “南设计师那边,联繫上了吗?” 常爽头皮发紧,“南设计师说,再等等。” 一等再等,过了四天。 程征的眉头从微蹙到紧锁。她在准备什么?需要准备这么久?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从上次在车库不欢而散到现在,过去了两周多。 她没有主动联繫过他一次。没有电话,没有信息,甚至连一个工作相关的询问都没有。 他惊讶於这个女人怎么能如此冷静,如此狠心,对他如此……不上心。 这个认知让他胸中憋闷。 更多的是,无边无际的思念。午夜梦回时,外滩那个隔著口罩的吻,画廊密室里她眼底的慌乱与情动,甚至更早以前,纽约街头劫后余生时她滚烫的眼泪……这些画面总是不请自来,清晰得刺痛。 他在忍著。用强大的意志力克制著不去主动联繫她。 可是,等待的滋味真不好受啊。 * 第五天晚上。 南舟和易启航正窝在沙发里,面对大屏幕激战正酣。 门开了。 易清欢拎著小巧的手提包,轻手轻脚地进来,本想给哥哥一个惊喜。然而,映入眼帘的画面让她僵在原地—— 暖黄的灯光下,她那个据说需要“绝对静养”的哥哥,和南舟並肩坐在沙发里,挨得很近。沙发前的茶几上堆满了书和资料,还有两个喝了一半的茶杯。空气中瀰漫著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密又专注的氛围。 易清欢的眼睛慢慢瞪大。 “你们……” 那两人同时一惊,猛地回过头。 南舟更是像被烫到一样,瞬间从易启航身边弹开,游戏手柄掉在地毯上。她脸上迅速浮起一层红晕,手足无措地站起来:“清、清欢?你怎么来了?” 易清欢的目光在哥哥和南舟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南舟慌乱的脸上。 她走进客厅,带著一丝八卦的语气:“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哥,你不是说需要静养,连我都让少来吗?还有舟舟姐,每天那么早下班,原来是……” 南舟的脸更红了,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清欢你別误会!我和你哥就是在研究怎么攻略坤总!打游戏,看资料,真的!” 易清欢看到了茶几上摊开的古建界面,沙发扶手上搭著的针织开衫,以及一个属於南舟的、用来绑头髮的发圈。 这些细微的、属於女性私人物品的存在,无声地诉说著“如同自家”般的隨意。 易启航开口,语气是惯常的平静,“南舟需要儘快了解《赛博悟空》的內核,才好去跟坤总沟通。我这儿设备全,资料也方便她隨时查,就是这样。你跑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易清欢却仿佛没听见哥哥的解释。她转向南舟,那双和易启航相似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认真,甚至带著点执拗的锐利。 “南舟姐,”她叫得很正式,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和你说过,我哥这个人,看著精明,其实特傻,死心眼。他对你是一片真心,掏心掏肺。南舟姐,你那么好,喜欢你的人肯定不止我哥一个。这很正常。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吸了吸鼻子,声音更轻,却更重: “如果你心里有更重要的选择,如果你不能和我哥走下去,那我求你……別给他太多似是而非的希望。希望再失望,那种滋味,太难受了。” 这番话,像一场毫无预兆的春雨,细密而冰凉地浇在南舟心头。 易清欢不是质问,不是指责,而是以一个妹妹的身份,在为她最在乎的哥哥,恳求一个清晰的態度。 她无法敷衍,也无法逃避。 易启航站起身,走到妹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带著安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清欢,越说越离谱了。南舟有她自己的考量和难处,我们只是在工作。別给她压力。” 他又看向南舟,眼神复杂,最终还是扯出一个轻鬆的笑:“时间不早了,南舟你也累了吧?今天先到这里。坤总那边,你按自己的节奏来就行。” 南舟看著易启航试图缓和气氛的笑容,再看看易清欢微红的眼眶,心里乱成一团。愧疚、慌乱、感动,还有一丝被戳破心思的无措交织在一起。 “我……我先回去了。”她几乎是仓促地抓起自己的开衫和包,甚至没顾得上整理茶几上的书,“清欢,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她不敢再看那兄妹俩,逃离般离开了这个空间。 易清欢看向哥哥。易启航已经收起了那抹强撑的笑,沉默地走到茶几边,开始慢慢整理散乱的书本和资料。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孤直。 “哥……”易清欢小声叫他。 “没事。”易启航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她需要时间。我们……也都需要时间。” * 六月下旬的星期三下午,海淀科技產业园。 常爽开车载著南舟抵达时,心里是有些嘀咕的。他实在想不通,一个设计师,对招商能有什么帮助? 车子停在一栋设计感很强的灰白色小独栋前,周围绿树成荫,不远处还有一个波光粼粼的人工湖,环境清幽,不像科技公司,倒像创意工作室。 许鸿坤亲自在一楼大厅等候。他穿著一件印有《赛博悟空》logo的黑色t恤,笑容满面,毫无架子。 “南舟!稀客啊,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他热情地迎上来,直接把常爽忽略了。 南舟笑著和他握手:“大概是黄风洞的『三昧神风』吧。发布会之后,好久不见了。” 常爽听得稀里糊涂,不知道南舟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却听许鸿坤笑得爽朗,眼神贼亮,有种酒逢知己的快意。“你,打游戏了?” 三昧神风正是《赛博悟空》里的一个游戏副本。 南舟说,“是啊,都快成了某人口中的网癮少女了。我现在已经过了第六关了。” 许鸿坤大笑,这才看向南舟身旁的常爽:“这位是……” 也算叱吒地產圈的常爽,被当作素人,心里五味杂陈,南舟介绍:“这是华徵集团招商部部长,常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