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婢女咸鱼日常》 第1章 [穿越重生] 《长安婢女咸鱼日常》作者:汀苒【完结+番外】 简介: 沈蕙一朝穿越,成了美食文里的恶毒女配 上头是赌鬼父亲和刻薄继母,下面是天真的傻妹妹原女主 她不想被吸血,也无意捡破烂似的去抢夺原男主,连夜拉上妹妹跑路,投奔在楚王府当差的姨母 如此,沈蕙去了兽房、妹妹沈薇则进了下人膳房 沈蕙忙时撸猫逗狗遛豹子训猞猁,闲时到膳房蹭吃蹭喝,让妹妹做粉煎骨头、炸丸子、烤鹌鹑、软炸鸡、烤羊腿、涮锅子、甜酱瓜、葱油面…… 偶尔,还围观下一众主子的明争暗斗 今儿是哪个侧妃不敬王妃、明儿是哪个郎君使小心机、后儿是哪个女郎抢了哪个女郎的东西 吃饭睡觉躺平看戏,咸鱼生活非常舒服 就这样沈蕙慢慢当咸鱼,等老皇帝死了楚王继位,楚王又死了新帝继位后 谁都觉得沈蕙命好 身为一品宫廷女官还有诰命加身、深受新帝信任、乳娘姨母被册封为宋国夫人、妹妹们开的铺子日进斗金…… 若问沈蕙有何心得? 她总结道:远离争斗,当咸鱼保平安 某表面咸鱼、实际激流勇退的夫君:娘子说得对 观前提示: 1.双c,女主男主真咸鱼,遇事会反击但不要指望俩人多厉害 2.男主非皇帝非皇子 3.有宅斗宫斗情节,节奏不是特别快,女主后面会做女官,但依旧是躺平吃喝为主 4.架空,请不要考究 5.不黑原女主,妹妹就是特别爱姐姐的妹妹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穿越时空 种田文 宅斗 宫斗 美食 主角视角沈蕙萧元麟配角沈薇许娘子皇室众人段姑姑 其它:美食、日常、宅斗 一句话简介:咸鱼丫鬟躺赢做诰命 立意:努力生活 第1章 穿书 种田文女配 六月,长安城外。 炎夏永昼,蝉鸣声声响,纵然楚王府的田庄周围挖有水渠、背靠密林,也凉爽不到哪里去,燥热熏得人懒怠。 庄子西角的小厢房中,轩窗大开,斑驳树影打进屋舍。 床榻上,沈蕙斜卧着,用浸了井水的巾帕敷脸,两三缕潮湿的碎发贴在耳旁,帕子冰冷沁凉,激得她一抖,舒服地叹口气。 叹过气,她想起如今处境,连连哀叹。 可怜她通宵看文又怒骂一胎多宝情节恶俗后,情绪过于激动昏迷,直接穿书了。 原身人设经典,是书中的恶毒家生子女配,上头有个继母蒋氏,十分爱立规矩,借孝道礼教百般苛待她。 这点,由屋中器具摆设可以得见。 她和妹妹居住的堂屋不大,朴素至极,榻边置枣木小几子,几案年头久,灰扑扑的,两个装衣服的箱笼漆色斑驳,里面不过放着些粗布衫裙。 自然没有钗环首饰,只用发带绑双丫髻,唯一的平安锁还是原身姨母给的生辰礼。 忽而一道脚步声近,打断沈蕙的兀自沉思。 “姐姐,你怎么还躺着,母亲正寻你呢。你卧病在床十余天,都许久不曾给母亲请安了。如今即将病愈,应该去的。” 来人穿一袭白粗布裙,上身的窄袖青衫略略褪色,生得小眉小眼,神态稍显怯懦,本是十一岁了,但身量偏弱,比其余同龄丫鬟们矮瘦些。 “病又犯了,头晕,没法子去。沈薇你人美心善的,代替我和母亲说一声吧,谢谢。”沈蕙拂开湿哒哒的刘海,皮笑肉不笑地朝对方咧嘴。 她打量眼前的便宜妹妹沈薇,无语凝噎。 傻丫头,你不是什么侯府贵女,咱俩的继母又非名门主母,一家子全是给楚王看田庄的奴仆,守着请安的规矩给谁看? “姐姐,你且听听劝吧,母亲虽说是继母,但父亲既然已娶了她,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世人眼中,她就是你我的母亲。”沈薇被沈父教得温驯,满脑袋人伦孝道,“姐姐,快起来,别懒着了。实在不行,你只去请安,其余的活我帮你干。” 她走近几步,轻轻拽沈蕙。 沈蕙不动如山,两手摊平巾帕蒙在眼睛上:“我难受,必须多多休息,你最好也别多干活,容易中暑。” “姐姐,我不能偷懒。母亲说,要报了我的名字上去,让我领差事,先做田庄里的小丫鬟,以后慢慢往上升。”沈薇丝毫未发觉其中蹊跷。 沈父是田庄的管事,蒋氏乃他妻子,两人土皇帝土皇后一般,若仅仅想在庄子中安排下自家女儿,何必大费周章。 瞧着妹妹的天真模样,沈蕙默默捂脸翻白眼。 这受气包女主没救了。 受气包既是沈薇,古言种田经商文《锦鲤小厨娘:连生六宝嫁国公》的女主。 其乃楚王府的家生奴婢,全家被放出去后,与姐姐沈蕙结伴卖馄饨挣银子,孝顺赌鬼父亲、感化自私继母并照顾弟弟们,至小说结局时,已成为赵国公的续弦夫人,靠接连两次一胎三宝稳坐正室之位。 而沈蕙则好吃懒做、贪财逢迎、野心勃勃,最终因勾引贵公子失败,被送进庙里了此残生。 可现在,沈蕙换了芯子。 总不能一头碰死,那么只好既来之则安之。 诚然,原身也干过许多坏事,但她借了人家的躯壳活第二次,不该再嫌弃指责。 事到如今,还是赶紧去投奔在楚王府里做乳娘的姨母,脱离赌鬼爹、自私继母的掌控,才是重中之重。 “姐姐...唉,好吧,你倘若果真身上不爽利,我便再求母亲允准你养病。”沈薇见沈蕙不答话,来摸姐姐的额头,“姐姐,你一定要健健康康、长命百岁,阿娘去后,我只剩你了。” 言罢,沈薇移走榻边小几子上的药碗,将手中竹篮放下、揭开盖着的酱色方布,摆出从大厨房里拿的午膳。 两人的生母姓许,原是楚王府绣娘,被配给沈父,为其诞育二女,于八年前病亡。许氏甫一病亡,沈父立即娶来蒋氏当继妻。 听过这话,沈蕙悄然心软。 她并非铁石心肠。 之前卧病在床时,全由沈薇照顾,事无巨细,养得她除却掉些份量,几乎不显憔悴。 假如,沈薇没看上去的那般愚孝,她愿意带这傻妹妹一起走。 “阿薇,你也吃。”她知沈薇通常在蒋氏屋中用饭,吃不到什么好东西,“有些事从前我不曾同你说过,今日我讲讲,你仔细听。” 午膳是羊肉萝卜汤、两个胡饼和一碟醋腌藠头。 胡椒、桂皮、莳萝等物价贵,羊汤里香料气息不浓,咸味稍淡。 而藠头既是薤,与小蒜薤白是远亲,用醋和茱萸油拌过做成菹菜,酸辣开胃,搭配着吃,能缓解肉的腥膻。 原书是架空朝代,国号曰齐,民间多吃羊肉鸡肉,主食是胡饼、餺饦、索饼、黄米和粟米饭,炒菜自南边传入长安多时,方兴未艾。 沈薇想推辞,但小腹忽现咕噜咕噜声,羞得她咽下嘴边言语,点点头:“谢谢姐姐,不过我喝些汤就行。” 蒋氏势利小气,异常偏心,每每用膳时,都要从沈薇碗中挑肉给自己吃,倒是想过挑沈蕙的,然而原身强势,先三两口吃下肚,哪怕烫得嘴疼,也不会漏掉半点肉星子。 是故,虽才和妹妹差了一岁,沈蕙却身形高挑、康健丰腴 “我问你,你今年多大了?”穿来这几日,沈蕙没光闲着养病,旁敲侧击打听过不少规矩和消息,心中早有成算。 “十一呀。”沈薇乖顺答道。 “好,那你应当知道所有家生子自满七岁便该干活,先做帮工,等年长些,再分个正经差事。帮工每月拿三十文钱,有差事后,从最低的小杂役干起,五十文至八十文不等。”沈蕙话锋一转,“以母亲的性子,她怎会白养着谁,怕是早瞒了我们上报过,反手又扣下你我的月钱。” 此话不假。 沈父是田庄总管,蒋氏是田庄的账房嬷嬷,分发月钱全由这对夫妇掌管,一直暗中克扣蕙薇两姐妹。所幸按照时间线,如今的蒋氏还未诞下儿子,否则沈蕙沈薇只会更难度日。 然而人不算不如天算,蒋氏机关算尽攒来的钱分文不剩,皆用作给沈父还赌债。 楚王重规矩,三令五申严禁下人参赌,连外面商铺、马场、畜场、田庄的管事也不例外,一经发现,即刻发卖。 但赌鬼难有收手之时。 沈父屡教不改,纵然楚王素有贤名,都无法继续姑息。 两年后事发,楚王看在对方是刚开府时就买来的奴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网开一面,只勒令沈父迅速还债,并杖打其十下,放还全家卖身契。 可即使这般,书里的沈薇依旧奉养沈父到老,来了个团圆记。 沈蕙才不肯当冤种,上演包饺砸大戏,借此提点沈薇。 沈薇显然从未细想过差事和月钱。 “会吗?”沈薇心眼少却不傻,静静思索半晌,眼中渐渐凝满失望,“不...怎会这样。姐姐,我自认对父亲母亲恪尽孝道,他们若缺钱,明说好了,我绝不私藏。” 第2章 “你孝顺人家,人家当你是不要钱还倒贴钱的丫鬟。”沈蕙坐直身子,戳戳沈薇的额头。 早在看文时,沈蕙便想冲进屏幕破口大骂,现在终于可以亲自教训女主,心中万分舒畅。 沈蕙算是品行端正,脾气却不比原身好多少,风风火火,快言快语。 她一把揪住沈薇的耳朵,低声呵斥:“既然你这么爱伺候人,那以后咱们专门伺候人去,省得留在这,倒贴干活。” 家生子出路少,沈蕙不会异想天开,只准备先离开田庄,再走一步看一步。 “唉,我们又能去哪呢?”沈薇擦擦眼角,仍在因沈父和蒋氏的欺瞒伤心。 可她悲观,却没反驳沈蕙的计划。 虽说是温顺老实,但沈薇不过因为自幼被以三从四德、德言容功教育得痴了,真遇上点拨,倒也看清。 侍奉沈父蒋氏乃孝道人伦,可跟随姐姐沈蕙是亲情私欲。 “进长安城找姨母,求她拉我们入王府当差。”沈蕙一面撕了块外焦里韧的胡饼,一面定睛端详对方神情。 若沈薇露出半分不赞同,她只当没这个妹妹,自己投奔姨母去。 所幸,沈薇仅仅略显迟疑:“姨母的确多次说过要带我们走,不过父亲总讲那是客套而已。” 姐妹二人的姨母是许娘子,乃楚王第三子的乳娘,性情果断强势,看不惯沈父已久。 许娘子心疼姐妹俩,不止一回展现出想带外甥女们进王府的意思。 然而每逢此时蒋氏总故意关着原身,不准她向姨母哭诉,沈薇又听信沈父的哄骗屡次推辞,安稳前程遂断绝。 沈蕙小口喝羊汤,掰碎胡饼泡进去,耐着性子同沈薇解释:“不见得,以姨母如今的位置,有的是人巴结。若非真在乎亲情,她怎会三番五次地提起这事?” 楚王膝下现有三子四女,许娘子照看的三郎君今年十岁,生母乃赵庶妃。 赵庶妃颇为得宠,给楚王诞育一子一女,可惜后院里侧妃的名额已满,否则早该晋升。 而三郎君则自幼养在楚王妃身边。 嫡母疼爱,生母受宠,再加上大哥早夭,二哥和四弟不太讨楚王喜欢,三郎君风光无两,连带着许娘子水涨船高,是众乳娘中的第一人。 “那父亲为何骗我?”沈薇紧皱眉头。 沈蕙的目光坚定锐利,斩钉截铁道:“因为他怕你我脱离掌控,得知阿娘病亡真相,不给他养老送终。” 第2章 连夜跑路 抵达长安 沈蕙的一席话犹如平地惊雷,震得沈薇瞪大双眸,久久无言。 “你是说,父亲害了阿娘?”沈薇忽而落泪。 “对,姨母知道内情,所以父亲才挑拨离间我们和她的关系。”沈蕙嚼几下脆嫩水灵的藠头,随口扯谎,脸不红心不跳。 沈父与蒋氏自然品行恶劣,但论谋害原配许氏之事,沈蕙即便知道书中剧情,也无法搜集到全部证据。 可没关系。 她不过是需要一个投奔姨母的理由。 沈蕙记得许娘子怨恨沈父已久,心中多疑,不过是看在外甥女的面子上才没下手,如今正好由她来递刀子。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倘若想避免被沈父牵连,永绝后患是上策。 “我、我......”作为人女,沈薇碍于孝道,想替父亲辩解,但左思右想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是啊。 当年父亲再娶,人人皆感叹蒋氏进门的速度之快,仿佛早有预谋...... 欺人太甚。 蒋氏固然可恶,然而假如父亲是个正人君子,又怎么轮得到那人来苛待她和姐姐、作威作福? “瞧,哪怕乖顺如你,都无法再为父亲辩驳。”沈蕙不给沈薇退缩的余地,一鼓作气,锋利的话语如刀剑般直戳她的心,“还有,你不是最爱谈论孝道吗,可你若罔顾杀母之仇,继续奉养仇人,何止是不孝。不忠不孝、包庇罪人,百年之后,判官必定要判你进阿鼻地狱。” 想说通这种人,拿魔法对付魔法最好用。 沈薇胆小,听闻“地狱”二字时吓得肩膀颤抖,面容渐次苍白,默默无言,低声啜泣。 “所以,想好了吗?”沈蕙不理她,只一味地闷头吃饭。 待足足吃完一张半烤胡饼后,她找来干净的巾帕裹好剩下半张饼,塞进包袱。 她早已备下跑路用的东西。 包袱中一应俱全,口粮是胡饼和煮鸡蛋,轻装上阵,该做取舍,外裳裙子且不要,只带走贴身的小衣以防落入旁人手里。 其余的是一对银钗、两套罗衫和原身攒的几十文铜钱。 “想好了,我和姐姐走。”沈薇咬着下唇,血腥味弥漫,半晌,终于讲出这句话。 开口后,她竟不觉难过,反而心中舒畅,好似积攒已久的哀怨全散去了般,桎梏已消。 咦...好奇怪。 沈薇纳罕,她以前为何从未想过还可以走呢? 她握住沈蕙的手,双眉颦蹙间是紧张和担忧:“我们什么时候启程,从哪里走,万一被人发现可怎么办,要计划周全。” “今晚。”沈蕙分出剩下的羊肉给沈薇,强迫她吃,“多吃肉,否则挺不到进长安。” 田庄名为庄子,实际上是楚王的别苑,其素来恶奢悦朴,在靠近密林的地方建了些茅屋竹舍,偶尔来静修,满足下山间隐居的瘾。 故而田庄距离长安城虽不远,却也有一夜的车程,沈薇体弱,沈蕙怕她半路晕倒。 “这么快...好,我跟姐姐走。”沈薇心眼少有心眼少的好处,若认定谁,彷如雏鸟似的对其言听计从。 入夜,戌时五刻。 沈蕙是故意挑的今晚。 其一,六月将尽,月末琐事繁忙,沈父和蒋氏分身乏术,哪怕没瞧见蕙薇姐妹俩的人影,都未派小丫鬟来寻。 其二,这天也是外出采买的日子。 蒋氏虽说掌管田庄采买,威风八面,可有人奉承便有人厌恶。沈蕙故意找上看不惯蒋氏许久的段婆子,送出一根银钗,带沈薇坐上前往长安城的采买马车。 “这不是阿娘的嫁妆吗?”马车中,沈薇望向那只梨花银钗,讶然非常,“应该是在蒋氏手里吧。” 许氏被配给沈父时,王府赐下一对银钗和三匹大红菱纹罗,待其去后,这些物件全被蒋氏霸占,银钗压箱底,布料送去做小衫子。 “嗯,我给偷了。”沈蕙啃着段婆子给的粔籹,嘴没停过。 粔籹别名寒具,类似撒子,以油和面再炸制而成,微甜略咸,酥香焦脆,酥得她一手拿着吃,一手接碎渣。 段婆子帮沈蕙逃离田庄,敛财其次,主要是想看蒋氏吃瘪,闻言笑意愈发浓:“我还带了别的吃食,有桃花酥跟栗子糕,你吃不吃?” 虽说大齐安定太平,但诸如糖糕之类的点心因要用猪油、饴糖与时令花汁制作,依旧价格不菲,莫说寻常百姓,便是沈父蒋氏都不舍得随意送人。 “吃,谢谢段婆婆,阿薇你也吃。”十二岁正值长身体,沈蕙才不想委屈自己的嘴,“婆婆您真是菩萨心肠,等见了姨母,我定要好好跟姨母说说您的出手相助、大恩大德。” “哎呦,实在嘴甜,还伶牙俐齿的,像你姨母。”段婆子被哄得乐开花,“我是看你们姐妹俩可怜,帮衬一把,何必言谢。” 段婆子从前是楚王府里的姑姑,与两人的姨母许娘子算点头之交,可惜不知因何被分来田庄做事。 她自诩风光过,看低蒋氏,而蒋氏妒忌她手中殷实,日日打压,水火不容。 故而,当沈蕙找上来时,段婆子是一百个愿意一百个迫不及待。 沈蕙闻言佯装惊讶:“倒是巧,您还与姨母认识。” 原身私下存的铜板何止几十文,她从前数过,足有将近二百余文,能从蒋氏那种继母手里抠出钱,着实令人佩服,也给她留下打探消息的资金。 穿来后,沈蕙借取饭送饭的机会,找上不少原身记忆中非蒋氏一派的嬷嬷娘子,得知段婆子这位硬骨头,基本摸清对方的背景。 “你姨母许娘子是三郎君的乳娘,三郎君又跟着王妃住,娘子平日里只在后院走动,我却是管下人膳房的,若非她偶尔来要吃食,我哪里能得幸同她说上话。”段婆子语气殷勤。 三郎君五岁时,正值楚王妃所诞育的嫡长子大郎君高烧病亡,楚王怜惜发妻,遂将其送到王妃院里抚养,许娘子也跟着在王妃身边得脸。 如果是寻常乳母,叫一句妈妈或姑姑便是,但许娘子受重用,人人皆唤她为“娘子”。 “下人膳房?王府不愧是王府,听起来,光膳房就不止一个呢。”沈蕙挑拣着无关紧要的事情打听,不提太多。 “何止一个,算上单给大王、王妃做饭的,还有间供给其余主子们饭食的膳房,余下还有一间小膳房。”段婆子故意不说小膳房是谁院中的。 沈蕙急需得知楚王府内部大小消息,晃晃她的胳膊撒娇:“婆婆,您何必卖关子呢。” 第3章 “好好好,我说。”段婆子十分受用这种态度,好似自己还是曾经那个被小丫鬟们巴结的大嬷嬷,“小膳房是大王特赐给赵庶妃的,庶妃福德深厚,我离府时她已怀孕月余了。” 算上这次,赵庶妃入府十二年四度有孕,中间小产过一次,但总共也诞下一儿一女,无人能及。 “庶妃当真受宠呢。”沈蕙笑盈盈道。 若她记得不错,这位赵庶妃是位大智若愚的人物,同楚王妃一起笑到最后。 段婆子语气怀念:“对呀,确实得宠。说来,庶妃的贴身婢女是蜀地人,爱吃我腌的茱萸鱼鲊呢。” 鱼鲊俗称腌鱼,以姜丝、茱萸油、米酒和稻米填充生腌,气味浓烈激辣。 可惜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她一不留神竟被牵连着踢出王府,倘若没有许娘子周旋,连田庄都待不得。 也罢,与其沉溺后悔,不如将目光放长远些。 段婆子收敛思绪,克制住不平和惋惜。 “阿蕙,如果你姨母问你想去哪里当值,你不妨说兽房。”她存了私心,想卖许娘子个人情,“我堂妹是兽房的管事姑姑,你到她手下做小丫鬟,我请她照拂你。” 沈薇一听姐姐有好去处,频频向沈蕙使眼色,催她答应。 但沈蕙留几分警惕。 她可不信天上掉馅饼。 段婆子眼光毒辣,看透沈氏姊妹俩的脾性。 这姐姐阿蕙瞧着贪吃天真,实则句句在向她打探王府私密;而妹妹阿薇貌似沉静聪慧,心里却没自己的考量。 故而,段婆子不将沈蕙当寻常丫鬟看待,轻笑道:“我知你八成暗自怀疑,只觉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婆婆这话折煞我了。”沈蕙见她打开天窗说亮话,遂不再隐瞒,“但我们姐妹二人除却姨母,孤苦无依,若不谨慎些,恐怕早早便被蒋氏给害死了。” “是,不过我与你讲兽房的差事,叫利人利己。”段婆子也是妙人,点到为止。 如果这小丫鬟信她,必然会同许娘子提起,自已姨母之言,小丫鬟总该听;若不信,只是没缘分而已。 沈蕙顺从颔首,记下。 马车疾驰过一夜,差点把沈蕙晃得晕车,终于抵达长安。 自金光门进城后,刚行几步便能望见西市。 主路两旁种的柳树绿叶蓊郁,漕渠蜿蜒穿过里面的放生池,坊门内外是络绎不绝的商旅,其中不乏牵骆驼的胡人,与大胆裸露面容和手臂的小娘子。 大齐民风较为开放,不禁止女子独自上街,而且段婆子和沈蕙沈薇是奴婢,倒不用如名门贵女般考虑礼数戴帷帽。 如此,沈蕙拉沈薇直接跳下马车,松松僵硬的筋骨。 “楚王府在崇仁坊,直走再往右走,极容易找。”出来采买,当然不止段婆子一人,除开她独坐的马车,后面另有五辆,无法再送她们,“外面的大道都走不明白,又如何走清楚王府后院里的小路游廊,且看你们的造化了。” “是,多谢婆婆指点。”这话不中听却是实话,沈蕙虚虚福身。 幸好原主来过长安。 前年正月时许娘子接外甥女们进京小住,给沈蕙过完生辰,等到了二月二、收过王府赐的迎富贵果子才送姐妹俩回家。 按照记忆,沈蕙领沈薇走了大半日,入崇仁坊后,直奔楚王府下人院的角门去。 第3章 见姨母 最佳戏精沈蕙 还未走近,角门处看守的婆子立即轻喝一声:“站住,此乃楚王府,闲杂人等,即刻退避。” “你们两人是谁,怎敢在王府附近停留。”婆子才说完话,一正要迈出门槛的婢女望过来,指着沈蕙挥手,“你这小娘子瞧着机灵,为何却做糊涂事,去去去,还不快些离开。” 婢女生得俏丽,不比姐妹俩大多少,上身着淡粉绣春桃罗衫,下配白绫裙,外罩藕荷色半臂,鬓发间簪的绢花栩栩如生。 绝非一般的小丫鬟。 沈蕙见此,先往福身道谢,态度谦顺:“我初到京城不懂规矩,险些酿成大错,多谢姐姐提点。 姐姐好,我名叫沈蕙,三郎君身边的乳娘许娘子是我姨母,烦请姐姐通传一声,说我与妹妹阿薇进京来寻她。” 她立即报出姨母许娘子。 “当真?”粉衣婢女一听她是许娘子的外甥女,凌厉的神色微微变柔和,盯住沈蕙,走近几步。 “自然当真,若有半句虚言,且叫我父亲不得好死,天打五雷轰。”沈蕙目光坚定,回望过去,竖起三根手指。 虽说这的确并非假话,但她也不拿自己发誓。 “是你呀,前年你好像还来过吧。这时候不巧,现在许娘子正当值,陪三郎君同王妃用晚膳呢。”那婢女显然与许娘子相熟,眼睛骨碌碌转几下,作势便要领沈蕙走,“这样,咱们到南曲去,进许娘子家里等她。” 长安城分为一百余个里坊,而坊中又设十字街,以方位划出北、西、南、东四曲,曲中另有十字巷,间隔宅院。 “多谢姐姐。”沈蕙再次福身,但继而却道,“可恕我斗胆多嘴,姐姐是否记错位置,姨母家应在崇仁坊的北曲吧。” 这婢女留了心眼,有意试探她的身份。 果然,王府里各个是人精。 “哎呀,瞧我,是我记错了。”婢女一听沈蕙的身份存了八分真,顿时热络起来,“你不在王府中,哪里知府里过节的规矩多,这还有十日便是乞巧,我们忙得晕头转向,怎么记得住其他事。” “不知姐姐是侍奉哪位贵人的婢女?”沈蕙见她有意夸耀,忙问道。 “我叫春桃,正是侍奉王妃的,但我年纪小,今年才十五岁,只做二等婢女。”春桃人如其名,笑起来似桃花般喜庆明艳。 她领姐妹两人拐进北曲,找到小宅院。 宅院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一个看门的丫鬟,见过春桃后急忙起身行礼:“春桃姐姐来了,快请进。” “嗯,找你们青儿姐姐去,说这两个妹妹进京寻人,管许娘子叫姨母呢。”春桃来过多次,倒是不客气,差遣过小丫鬟,轻车熟路进门穿过前院。 青儿是许娘子的心腹,常来帮她打理宅院。 后面的院子里种有梧桐树,树下搭凉棚,放着铺了竹簟的木榻,榻上置瓷枕、小案和焚驱虫艾叶香的香炉,方便人休闲纳凉。 周围另有名打杂的奴婢,立即来奉茶,并摆上一盘盐炒梧桐子当零嘴。 沈蕙留心观察,这里的小丫鬟们虽不至于穿金戴银,但均是模样端正、礼数周全,发髻梳得乌黑油亮,头间系着红绸带,腰上挂的是缎布荷包。 一个乳娘家尚且如此,真不知楚王府里该有多富贵。 “青儿姐姐这会应该在用饭,你们等等吧,坐。”春桃倚在榻边,扬扬脸。 沈蕙摇头推辞:“不敢,姐姐平日里是姨母的客人,我却是前来拜访的晚辈,不好造次。” “你呢?”春桃又问沈薇。 “回春桃姐姐,我听我姐姐的。”沈薇胆子小,努力压抑紧张,才能稳住声音。 春桃观她们俩都谨慎知礼,心下多出几分喜欢。 “你们别拘束,许娘子为人和善、出手大方,王妃院中无人不喜欢和她亲近,而她身边的青儿又十分温柔。”春桃语罢,压低嗓音,“所以,你们若受了什么委屈尽管说,她是你们的姨母,肯定向着自家外甥女。” 春桃为数不多的爱好便是打听闲杂趣事,消息灵通,自然知道沈父蒋氏的恶行,她脾气差但仗义豪爽,想帮沈蕙一把。 “姐姐说的在理,我们这次来就是想...唉......”沈蕙装模作样地轻叹两声,十分委屈,抖了下帕子擦擦眼角,一举一动皆是戏,“让姐姐见笑了。” 春桃虽爱听闲事,可还要维持面子上的礼数,安慰她道:“好妹妹,我懂你心里难受,但家丑不可外扬,我不听你也不必讲,留着讲给你姨母听。” “你们倒是姐姐妹妹的叫上了,好生亲热。”稍几,一个头梳百合髻的年轻女子从廊下走来,体态丰腴,打扮素淡,碧色绫衫配同色罗裙,仿若迎风飘着的梧桐叶,笑盈盈的,直接握上沈蕙和沈薇的手,“还记得我吗,我是你们青儿姐姐。” 许娘子身为三郎君的乳母,鲜少能得空,其夫君又是外面的店铺管事,常不归家,家中基本由青儿安排小丫鬟们看管照料。 前年上长安过节,一半时间都是青儿带姐妹俩游玩观景。 “自然记得。”沈蕙拉沈薇行礼,“我和妹妹贸然进京,让姐姐和姨母看笑话了,可也是不得不来了。” 春桃见沈蕙似乎有话要说,立即起身,朝青儿点了个头:“我该走了,再不回去会被人说的。” “妹妹慢走,多谢妹妹送她们过来。”青儿陪她走到后院门边。 待无外人后,青儿示意沈蕙沈薇进堂屋,挥退跟随的两个小丫鬟。 这是许娘子的住处,故而青儿不坐主位,与她俩走过正厅,到屏风后的窄榻上说话,横放的窄榻临着花窗,糊窗的纸澄净柔软,透出融融明光映在对面的胡桃木大书案间,书案左边置绣了团簇牡丹的银红帷幔,隔开睡房。 第4章 “阿蕙,你说吧。”青儿握住沈蕙的手,不动声色地打量,心下一沉。 比从前瘦了些,穿得也差,粗布衣衫洗到褪色,手肘处缝了块补丁,裙子甚至还是拼布的。 阿蕙的脾性她知道,掐尖要强,小心思多,却连这样的人都被继母蒋氏苛待至此,怪不得那妹妹阿薇的身量简直像根枯竹竿。 本朝崇尚丰腴,青儿见小豆芽菜沈薇瘦得快脱相了,实在心疼。 不过她思及那几封拒绝的回信,微微怀疑。 阿蕙不是不想进长安吗,怎么突然转了性子? 沈蕙只当没发觉对方的打量,略带哭腔道:“青儿姐姐,我和妹妹实在是撑不住了,我最近中了暑热,蒋氏不给我看病,只让我喝符水,还是我自己求人去抓药,才喝上汤药。汤药贵,攒的银钱渐渐花空了,到处借,谁知借到最后,有个好心的婆婆告诉我,蒋氏一直扣着我和妹妹的月钱不给...姐姐,我心里苦呀。” 干嚎自然嚎不出来,可她袖子里抹了稀释过的姜汁,辣眼睛,泪珠哗哗掉。 她这话半真半假。 蒋氏是刻薄,却还不敢明着苛待沈蕙,知她生病立马花银子找人看。 可惜,蒋氏是地地道道的大齐人,在一个宫中太医署尚且有咒禁师的朝代,许多平民不信大夫信术士。于是蒋氏遂请个术士来,先画符再给沈蕙喝符水,喝得她仿佛看见原身对她招手。 “妹妹,你何苦呀。”青儿给她擦眼泪,“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来长安。” “来长安?”沈蕙吸吸鼻子,咬着下唇道,“前年仅仅见了姨母两面,怕给姨母添麻烦,没问。平时,父亲管得严,姨母不提,我哪里敢来,这次若非遇上好心的段婆婆,我恐怕要病死在田庄里了。” “不对,许娘子给你们写过信,你也回信了。”青儿听罢,一皱眉,“莫非,那回信不是你亲手所写。” “是...是父亲让我写的。”沈薇低声答着。 沈蕙要强,借着帮蒋氏抄账簿名册的机会学过几个字,再教给沈薇,两人字迹大差不差。 “果然是这样。”青儿神色恨恨,啐了一口,“我说呢,你们两个孩子和许娘子那般亲近,怎会屡次拒绝娘子。只怪平日里我和娘子忙,你们离得又远,没办法亲自去看看,否则哪里能让蒋氏瞒住。你们放心,我定然告知娘子,请她做主。” 青儿如此愤慨,也是做给沈蕙和沈薇看。 许娘子是愿意照拂外甥女,可因沈父蒋氏从中作梗,之间产生不少误会,弄得她逐渐心冷,久不再提这事。 作为其心腹,青儿当然能察觉出她的态度转变,不好当着姐妹俩的面表现。 言罢,青儿当即差遣小丫鬟去给许娘子传话。 沈蕙捂脸哭,泣不成声:“谢谢青儿姐姐。” 她为省钱,买的是没人要的老姜,姜还是老的辣,即便掺水,也蛰得眼睛止不住疼。 青儿让人打水,递上净面用的素帕子给她:“阿蕙,哭多了伤身。” “是,我不哭了,不叫姐姐担心。”沈蕙忙去洗脸。 洗过脸,小丫鬟捧来两个茶盏。 “这是乌梅缩脾饮,给你们俩解解暑,晚饭已经做好,摆在后面的厢房里。”青儿终于将目光从沈蕙身上移开,转而捏捏沈薇的手,“唉,阿薇,你才比你姐姐小一岁而已,怎生得如此瘦弱,蒋氏欺人太甚,饭都不让你吃饱。” “...是我自己吃得少。”沈薇纵然肯一咬牙跟着沈蕙来长安,可难改怯懦。 “田庄里吃不到好东西,你自然没胃口,以后要多吃。”沈蕙将酸甜冰凉的乌梅缩脾饮一饮而尽,只觉既然来了,还想借姨母的门路进王府,没必要再拘谨,便大大方方地朝青儿浅浅福身,“姐姐想得周到,我确实饿了。” “那快去吃。”青儿带她和沈薇往堂屋后面走。 后面建有三间厢房与两间偏阁,左边的厢房稍宽敞些,正中是方桌和月牙凳,两头各放了木榻、妆台和矮柜,外设鹅黄纱幔与成对的香几,前年时沈蕙与沈薇就住在这。 方桌上摆着五菜一汤,软炸鸡、泡姜炒鸡杂、片过的烤羊腿、凉拌苜蓿头、清炒菘菜和菠菜鸡蛋汤,来不及再焖饭,主食仍是胡饼。 如今的菘菜还未演化成大白菜模样,反而上宽下窄、绿油油的,口感脆爽,和小蒜一起炒,蒜香浓郁,极有滋味。 至于菠菜则叫菠棱菜,因非本土时蔬可不便宜,沈蕙记得有次蒋氏买来些蔫掉的菜叶拌着吃,宝贝得不行。 因是给两人做,分量不算大,刚好够沈蕙吃过两张胡饼再喝两碗汤溜缝,反观沈薇才小口解决半张饼就撑得慌。 当姐妹已久,何况沈薇吃得规矩,沈蕙倒不嫌弃她,直接夹走剩下那半张。 “你吃饭像小鸟吃饭一样。”她没忍住,和其耳语。 沈薇抿抿嘴:“没办法,吃多了后胃不舒服,极容易积食。” “听说阿蕙阿薇来了,人呢?” 又过两刻钟,一道焦急的声音传入沈蕙耳中。 是许娘子。 第4章 住下 许娘子的果决 许娘子一进门,凝望沈蕙几许,轻声哽咽道:“好阿蕙,你怎么瘦成这般模样?” 她身形微壮,肤白发乌,面阔眼长,云髻梳得一丝不苟,左右各插着只嵌宝金梳篦,语气担忧,但眸中暗含审视,目光轻飘飘地一划而过,几分关切恰到好处。 是个难糊弄的角色。 沈蕙打起精神应对,生怕被这位姨母发现自己换了芯子。 “姨母,我终于见到你了。”当着许娘子的面,她不敢玩姜汁的小把戏,努力酝酿哭意,“大病一场,瘦些就瘦些吧,至少没丢了性命。” “病了?”许娘子闻言,眼中关切真上不少,“如何病的,可有留下病根?蒋氏那丧心病狂的疯婆子,苛待你至此,你早该告诉我。” 当然,许娘子更想斥责沈父,但碍于他是姐妹俩的父亲,不好对子骂父。 沈蕙顺势拉了沈薇到身旁:“已经好多了,多亏妹妹照顾我,经过这事,我才知道只有亲姐妹能靠得住。” “姐姐言重,都是我该做的。”沈薇从未听过沈蕙这般夸她,怯懦地弯弯眉眼朝姐姐笑,受宠若惊。 如此,倒是合理。 许娘子心中又减去一两点审视。 怪不得她总感觉阿蕙转了性子,想来是经历过了大病,饱尝痛苦冷暖方明白姊妹情深,收敛住以往的刁蛮与刻薄。 “娘子,这边来,容我暂且插言。”青儿见时机合适,附耳过去,讲起沈父蒋氏联手欺瞒她一事,最后道,“不仅如此,阿蕙还说您姐姐的死另有隐情。” 许娘子眉头紧皱,眼底神情愈发冰冷,沉默半晌后,低沉讽笑:“果然...呵,那怪当年姐姐下葬得那般匆忙。” 她早就起了疑心,如今愈发坚定沈父乃杀害她姐姐的主谋。 “是啊,沈家以高人说您姐姐深染怪病、煞气过重为由连停灵都没操办,收尸进棺后直接入土,若非有人告密,您还不知道这事呢。”青儿是许娘子亲手提拔到身边的婢女,自然和她同仇敌忾。 “蒋氏估计也参与其中。”许娘子克制愤怒,懊悔中潜藏恨意,“怪不得我曾查到蒋氏同人私会,夜不归宿,没多久后姐姐便病去了。而恰巧,蒋氏最信奉什么‘高人’,爱弄些怪力乱神的东西。” “您怀疑是蒋氏行厌胜之术害您姐姐?”青儿惊声一叹,忙招手唤沈蕙,“呀,阿蕙你快来,你是不是说过,你父亲默许蒋氏给你喝符水?” “对。”误打误撞,竟真让沈蕙坐实沈父蒋氏的罪名。 青儿揽住沈蕙的肩膀,摸摸她的发顶:“他们这是故技重施,想把你也害死。” “姨母、青儿姐姐,我好害怕呀。”沈蕙佯装惊恐,抱住青儿,“父亲不管我哭喊,只听从蒋氏的话,还夸她灌我喝符水是明智之举。” 毕竟,一碗符水可比汤药便宜多了。 许娘子握住沈蕙的手:“不怕,以后你们留在长安,进王府做事,不会再有人敢戕害你们。” 沈蕙掩面假哭,拉着沈薇要下跪:“多谢姨母不计前嫌,照拂我们姐妹二人。” “好孩子,别再行这些虚礼,太生分了。”许娘子制止她,“且我一向不喜将话说满,王府里的形势比庄子上杂得多,若想让你们进府,还需稍加运作。近来你和阿薇先乖乖学规矩,耐心等一等。” “是。”沈蕙乖乖点头。 许娘子安抚姐妹俩去榻上歇着,一面遣小丫鬟送糕点和蔗浆给她们吃喝、分分心,一面与青儿走出小阁私语。 青儿惯会揣测许娘子心意,问道:“娘子不愿轻易放过沈正孝和蒋氏?” 正孝乃沈父之名,这端端正正的两个字还是开府时楚王赐的,可惜以其做派,却是辱没了好名字。 许娘子果决颔首,算是默认。 第5章 “那二人毕竟是您外甥女们名义上的父母,假如他们被责罚,阿蕙阿薇必定被牵连。”青儿有些担心。 “所以,干脆永绝后患、斩草除根,用他们的命去填我姐姐的命,一报还一报。”许娘子按下心中计策,敛去寒意,挥挥手,“天色不早,我还要给三郎君做吃食,不能多留。你看着孩子们沐浴通头,仔细洗洗,以防她俩头发里藏虫子。” 青儿应声:“娘子放心,水都备好了。” 但青儿是把该准备皆准备妥当了,可沈蕙没准备好。 美美吃完点心后,沈蕙困意上涌,本想躺下小憩,却见两个婆子抬着浴桶进屋,小丫鬟们跟在旁边添水,紧接着便要来脱她的衫裙。 “青儿姐姐,我们自己洗便好。”沈蕙这下是真惊恐了,双手无措地挣扎,宛如被拉去洗澡的厌水小猫。 “你这小丫头,还羞上了,之前你们来长安,不也是这般洗的吗?”青儿笑着拨弄水面,“快,莫等水凉了。” 沈蕙没法子,朝沈薇使眼色。 结果沈薇根本理解不了沈蕙的眼色,自顾自踩着小杌子翻进浴桶,傻乎乎咧嘴:“姐姐你快来看,里面放了花哎” 沈蕙顿时语塞,只得妥协。 浴桶中,姐妹俩一个嘴角下沉、借助花瓣遮羞,一个嘴角上扬、开开心心泡水。 俨然是对不高兴和没头脑。 “姐姐,你脸好红啊。”沈薇用手背蹭蹭沈蕙鬓角。 “没你红。”沈蕙努力沉在水里,不暴露脖子以下的位置。 “仔细给她们通头,然后再抹一遍洁发的药粉。”青儿拿出几只小木匣,吩咐丫鬟们,“阿薇的手愈发干了,去取用冬瓜仁、零陵香子和苜蓿做的猪胰澡豆单给她洗手。” 洗过澡后,沈蕙倚在榻边擦头发,回忆剧情,忽觉身侧有人,吓了一跳。 是硬凑过来的沈薇。 “沈薇,你到处闻什么。”沈蕙推开她,“你明明有自己的床榻,回去。” “我是...是闻闻咱们身上,好香啊。”沈薇从前哪里用过好澡豆,新奇得很。 沈蕙不习惯旁人的亲近:“别缠着我。” “姐姐,其实我是害怕,我不想自己睡。”沈薇与姐姐自幼睡在一处,即便上次来长安住也未分床。 “真麻烦。”沈蕙瞪着她,但观她越被瞪着越可怜,只能答应,“过来。” “谢谢姐姐!”沈薇忙去抱枕头。 沈蕙无可奈何。 左右她已经带着傻妹妹进长安了,忍忍吧。 — 王府中,楚王妃住宁远居,院落宽敞,内种芭蕉和翠竹,其中设凉阁,回廊和一处小园相连,抚养三郎君后,将厢房扩进园子,都给养子住。 园子新改,厢房变作书房,三郎君每日均要在这练上两个时辰的字。 “妈妈回来多久了?”书房里,三郎君听见廊下有声音,恰逢已练完字,遂停笔叫人。 许娘子提着一个雕漆食盒进屋,帮他收起字:“刚回来。我亲手做了芡实粥和三样小菜,郎君用些吧,您晚上吃得少,别饿着。” 三郎君晚膳是在楚王妃屋中用的。 楚王近年崇信佛、道,时常茹素或辟谷,夫唱妇随,楚王妃就跟着这般吃,每餐仅一菜一汤一饭,将将到五分饱便罢。 故而今日晚膳,面对着清汤寡水的炒荠菜与野蕈羹,三郎君实在没胃口。 他打开食盒,见配粥的菜是姜豉鸡、炒鹌子和三鲜笋,笑道:“许妈妈说得是,我练字练累了,该吃些小菜。” 楚王夫妇爱吃素,但平日里并不禁止孩子们沾荤腥,三郎君偷偷在书房用些小菜,倒不算坏规矩。 “妈妈回家是去做什么了?”三郎君才十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现在显然是饿极了,先吃过两筷子姜豉鸡,方想起来问话。 “回郎君,我的外甥女们进京来寻我了。”许娘子立在一旁,收拾三郎君的书卷和课业,按照类别放好。 许娘子原本只略认识几个字,可在三郎君启蒙后,她时常跟着挑灯夜读,渐渐知道如何区分各种典籍,且粗背过四书五经,比书童的学问还厉害。 久而久之,三郎君愈发离不开她,疏远了其余乳母。 “我记得这几日不是你外甥女们的生辰,她们突然进京,是准备来长安过乞巧节,见见世面吗?”三郎君谨遵楚王妃教导,没吃个满饱,怕伤脾胃,“妈妈为何不说话,可有心事?” 许娘子不直接开口:“让三郎见笑了,但奴婢的家事岂敢劳烦郎君您知晓。” “许妈妈,你是我乳母,不该瞒着我。”三郎君自幼聪慧,怎会不知她的意思,“听闻,沈管事与其继室苛待原配留下的两个女儿,还克扣她们的月钱。” “郎君消息灵通,瞒不过您。”言语中,许娘子不把三郎君当孩童,“外甥女是可怜,可我日日侍奉您,无暇顾及。依您看,我该如何做?” 三郎君亲近许娘子,便是因为她的态度。 楚王妃照看三郎君是精细,有时却精细过了头,永远当他是四五岁,小到喝哪种饮子大到与谁交好,事事要过问,关怀之余,难免令其感到束缚。 赵庶妃素来听楚王妃的话,不敢反驳,惟有许娘子,真把三郎君视为小大人。 “在庄子上哪有进王府好,妈妈早该和我提这件事了。”三郎君记得生母叮嘱,要尽力抓住这最后一个单单效忠于他的乳娘,“我找阿娘去寻管事,调两人进她院子里侍奉。” “郎君心善,但我不能给您添麻烦。庶妃如今有孕在身,处处该小心,贸然送两个粗苯的丫鬟进去,怕是要惹庶妃不快。”许娘子无意让蕙薇姐妹俩去侍奉赵庶妃,“找点花房、大膳房之类的杂活,安排她俩去就行。” 自上次小产后,赵庶妃的身子较从前虚了不少,再度怀孕,她院中的下人们无不终日紧绷着一根弦,纵然赏钱多,都难以算好差事。 “好,先进府熟悉些时日,待阿娘诞下孩子后,调两人过去也不迟。”三郎君见许娘子话讲得周全,当即同意。 第5章 三等婢女 职场老油条春桃 五更天,伴随承天门上的报晓鼓一声响,琅琅晨钟鸣满长安,应和肃穆鼓音,暗青色的朝云疏朗,点点霞光投下,穿过淡薄雾气映着渐次苏醒的百余个里坊。 “你没睡好?”沈蕙被吵醒,躺在床上伸懒腰,扭得似麻花,望向眼底乌青的沈薇。 “嗯,我昨夜睡得不踏实。”沈薇收起帷幔,把挂着衫裙拿下来。 “你这还叫睡不踏实,我才是好不好。”沈蕙没好气,“明明有两张床榻,你非要挤过来,又总往我身上贴,吓得我都不敢翻身。” “是我错了,姐姐你别动气。”沈薇忙和她认错。 沈蕙利落穿衣,开门接过小丫鬟打的水净面:“你辗转难眠,不会是后悔吧。” “不不不,我只是有点......”沈薇找来绸带帮她绾发,“姐姐,王府里规矩森严,我们能平安待下去吗?” “既来之则安之,你若害怕,现在就回田庄。”沈蕙一指门外。 沈薇摇头:“不回去,姐姐在哪里我在哪里。” “那你纠结什么?”沈蕙沾湿巾帕往沈薇脸上擦几下,用碾碎的丁香薄荷药豆兑匀温水给她漱口,“走,吃饭去,青儿姐姐说今日早膳是冷淘,浇头有肥鸡笋丁和鸡汤菘菜。” 冷淘,一种凉拌面,长安最流行拿槐叶汁和面做的槐叶冷淘,面条色泽翠绿鲜亮,再配上各种各样的浇头,夏日吃十分解暑。 “你们来了,快坐吧。”院中的石桌边,青儿引她们坐下,“这里空出便是,给春桃留个位置。” “春桃姐姐要来?”馋鬼沈蕙不客气,吸溜着拌了肥鸡笋丁的面条大快朵颐。 长安中多胡商,香料比其他地方价格稍贱,故而流行重味,浇头里的笋丁用醋、茱萸、胡椒和米酒泡过,下锅同肥鸡肉丁熬煮,后撒上勺蒜汁,辛辣咸香。 “春桃最爱一口放蒜汁的冷淘,可惜府里不准奴仆们吃这些。”青儿不重口腹之欲,选了清淡的鸡汤菘菜浇头,“往后你和阿薇入了王府,无论结识交好了什么人,明面上都莫要犯这项规矩。” 奴仆的饮食中忌一切味重和生冷的菜膳,以防他们口露恶臭或腹泻不止,耽误差事。 “是,妹妹省得。”沈蕙听见“明面上”三字,便知这不是死规矩,但仍乖乖应一声。 面吃下半碗后,春桃风风火火跑来。 “我来啦我来啦,青儿姐姐,我的那份冷淘呢?要肥鸡笋丁的浇头,加两勺胡麻油和一勺蒜汁,多捞些汤。”她想冷淘想得几乎夜不能寐。 “你这丫头,真把许娘子家当冷淘食肆了。”青儿笑骂她。 “青儿姐姐莫怪罪,我实在馋得很。”春桃扮可怜,“顿顿吃那温温热热的炖萝卜炖丝瓜,我都快成炖春桃了。” 第6章 青儿命小丫鬟给春桃盛冷淘,而自己只吃过小半碗就停了,含上杏子蜜饯压味道:“阿蕙你们作伴继续用饭吧,我去寻许娘子,过了晌午我出府来教你和阿薇府中规矩。” “听闻王府礼数多,姐姐随意出府,没事吗?”待青儿彻底走后,沈蕙不动声色地贴近春桃,试探打听。 春桃好胃口,已开始吃第二碗面:“当然不能随意出来。我偷偷给看角门的婆子使过银子了,才能出府。” “啊?”沈蕙没料到她会直白说出来。 “这没什么不可以讲的。”春桃语气低沉,宛如教唆实习生钻空子的职场老油条,“凡事皆有例外,比如王府和外面大街上相同,有宵禁。坊门闭上后,王府的各角门也快要关了,随后是各个管事开始点人,缺了谁,当即记过,记过两次,立刻发卖。可如果你及时送上银子,少记你一次就少记了。” “白纸黑字,怎样少记?”沈薇挤到春桃右边,和沈蕙一左一右倚住她。 “正因是记在纸上,才方便呢。”春桃声音又低几分,“天干物燥,倘若‘不小心’使烛火烧了什么,无从查证,只得补抄。” 补抄中会发生何事,不言而喻。 沈蕙听着春桃口若悬河地传授小聪明,愈发安心。 陡然穿越成奴仆,她最怕触犯了丁点规矩便要被胡乱打死,而今看来,楚王府上下绝非铁板一块,人情世故中,不缺可运作之处。 她从前是孤儿,唯一留恋的只有总替她申请补贴的导员,真希望她的猝死不会耽误导员的工作。 至于往后,沈蕙仅仅想背靠姨母许娘子尝试抱抱赵庶妃的大腿,混吃当咸鱼,受智商和眼界限制,她才不认为自己手握剧情便可大杀特杀,还是乖乖躺平吧。 — 宁远居的小园中,许娘子靠在抱厦的榻边缝靴子。 三郎君已开始习武,每月要练十日的骑射,去马场时多会换上翻领胡服与六合靴,但皮靴底硬,许娘子怕他穿得不舒服,遂在里面缝上一层素罗软布。 榻边花窗半开,青儿打理着丝线,时不时望望满院蓊郁苍翠的紫竹歇眼睛。 “娘子猜猜我听阿蕙说了哪句话?”她理过一卷银线,开始裁帕子。 “哪句?”许娘子头也不抬。 青儿纳罕道:“阿薇怕生,睡得不好,阿蕙安慰妹妹,说‘既来之则安之’,之乎者也的,像是郎君女郎们才会学的东西。” “这句出自《论语》,可用得不对,拿此话安慰人,显然只知字面意思而不解文中意。”许娘子这才稍停动作,微微回忆背过的典籍,“可阿蕙能记住,已属难得了。” 沈蕙哪里学过古文,随口一说而已,却忽略了在信息不流通的古代,作为个小丫鬟能认字都算稀罕。 “故而我才诧异。”青儿学过几日字,也只会写自己名字,甚是佩服沈蕙,“阿蕙曾哭诉过蒋氏命她抄书卖钱,想来是抄书时记住的了,过目不忘,好厉害。” “她未必有你想得那般聪慧,但若聪慧些,多学一点本领,便多一条出路,总不好做一辈子小丫鬟,到了年纪再分出去嫁人,重蹈覆辙。”许娘子不禁想她那苦命的长姐,叹口气。 “怎会做一辈子小丫鬟。”青儿见四下无人,阖上窗,“宫中多次召众妃侍疾,大王监国又已将近半年,说不定快...有娘子在,阿蕙阿薇定能跟着离府。” 当今陛下明德帝素来疼爱长子豫王,自从豫王战死沙场后,便一蹶不振,又逢旧伤复发,缠绵病榻数月,无奈命嫡子楚王监国。 若楚王登基,将挑出一小部分奴仆带入宫,余下等人或脱去奴籍或分进皇庄。 许娘子却未想过让两个外甥女脱籍。 不做奴婢是好,可外甥女们到岁数后仍待字闺中,会遭到官府催促,而如果选择嫁人,无依无靠,真能有好归宿吗? 倒不如一齐入宫、考个女官,即便是做九品女史做到老,出宫时最差也能赚得几百两银子。 许娘子瞥了青儿一眼,示意她噤声:“切莫多言。” “娘子说得是。”青儿又推开窗。 “先看看阿蕙阿薇能不能做好差事吧。”许娘子缝完皮靴,打开白瓷小盒抠出些玫瑰手膏抹在指腹上,“段婆子是个懂事的,把我姐姐的遗物还回来了,话也诚恳,让阿蕙跟着她堂妹是不错。你告诉阿蕙,以后去兽房。而阿薇头脑简单,到下人膳房干活,还饿不着。” 膳房多的是油水可捞,但好钻营的全奔着给主子做饭的地方去了,只供给奴仆一日三餐的下人膳房高不成低不就,无人争抢。 乞巧节后,各管事姑姑重填名册,沈蕙沈薇入府的差事终于定好。 沈薇听见小丫鬟传话后,惴惴不安,放下绣了一半的荷包,上面的蕙兰才成形,长叶舒展:“姐姐,你真被分去了兽房?” “嗯,青儿姐姐告诉我,姨母说段婆子的堂妹确实是兽房段姑姑,是个不错的人,命我跟着她好好学。”沈蕙收拾小布包,动作利索。 她是乐天派,颇为随遇而安。 做大学生也好,当兽房的三等婢女也罢,总要活下去,既然要活着,不如快快乐乐地活一天是一天。 “可我要去下人膳房。”沈薇拽住沈蕙的袖子,“我会想姐姐的。” “下人膳房和兽房之间只隔了一个花房,离得那样近。”沈蕙不以为意。 “长这么大,我俩从未分开过。”沈薇胆小,一想到无法再终日见到姐姐,吓得红了眼眶。 “想我就来找我。”沈蕙满脑袋是吃,“而且春桃姐姐说,偷偷贿赂膳房厨娘能买东西吃,比去食肆便宜,我肯定常去看你。” 崇仁坊中除却楚王府,另有吴国公府和湖阳长公主出资修建的尼寺,其余宅院的主人亦不缺官宦人家,坊中的食肆酒肆价贵,而东西市又只有中午才开市,嘴馋了,倒不如去下人膳房开小灶。 沈蕙见沈薇还神情戚戚,拿手指点她的额头:“你十一岁了,学着长大吧。阿娘留下的银钗段婆子给送回来了,分你一支,留作纪念。那两件罗衫被蒋氏穿过,我和姨母嫌弃得很,给卖掉了。姨母先给我们每人二百文,余下的两千文由她保管,你拿好。” 沈薇吸鼻子,忍住哭音,下定决心该脱离姐姐的照拂,努力独当一面:“姐姐你放心,我会学。” 第6章 当差第一天 躺平好地方 宁远居。 楚王妃同楚王一样恶奢悦朴,屋中不设金器银器,帷幕多用若竹、浅碧两色的绢布,榻间只铺了一层半旧的缎褥,梁上悬挂的宫灯样式素雅,未摆香炉,开窗时以风轮引清风吹过廊下种的几盆薄荷与兰香入室,沁凉芬芳。 过了乞巧,楚王妃却未曾松懈,召一众姑姑嬷嬷到堂屋里,翻看簿册,仔细询问庶务。 “下人膳房和兽房的三等婢女比上月多出了两名?”她素来事无巨细,莫说三等婢女,甚至连每个房中杂役的人数都记得。 “回王妃,是。”总管名册的田女史回道。 楚王开府成婚时,宫中赐下三名九品女史与三名一等宫女,帮楚王妃打理事物。 “我记起来了,庶妃曾与我提过,给许娘子那两个年少失恃的外甥女一个恩典。”楚王妃合上名册,面中是万年不变的融融笑意,多一分失礼少一分严肃,“既然是庶妃提的,她没同你说,调这姐妹二人去她院子里?” 田女史斟酌答道:“未曾,庶妃讲她有孕以来得王妃照拂,院中奴婢人数超出规制许多,不敢再添人。” “赵庶妃太小心了。”楚王妃不再提这事,又看过几眼账簿,挥挥手,命众人退下。 “这事,许娘子应该先请求您做主。”贴身婢女碧荷收好簿册。 “安排两个小丫鬟罢了,她自己和管事说都行,真匆匆忙忙地来我这哭诉,才是不懂事。”楚王妃平日里需礼佛抄经、随楚王入宫侍疾、考校三郎君的功课,若遇谁家有红白喜事,即便不亲临,又该送礼,忙得分身乏术,哪里有空搭理一个乳娘家的事。 碧荷只替自家主子考虑:“一来二去,她怕是要念赵庶妃的好了。” “我为楚王妃,内要安抚妾室、掌管府中庶务,外要侍奉孝顺帝后、交好各家主母,自是不易。但为人妃妾,同样不易。”楚王妃摇摇头。 但碧荷语罢后又开口:“幸好赵庶妃谨小慎微,自入府以来从未有僭越之举,没有如旁人那般辜负王妃的体谅。” “你话里有话啊。”近来后院不安生,楚王妃知碧荷心存怨怼,替她不平。 碧荷轻叹着气:“奴婢岂敢。” 楚王妃乃湖阳长公主之女,出身太原王氏。可后院的两位侧妃,一个是博陵崔氏贵女,伯父为西平侯;一个是荥阳郑氏贵女,祖父官至中书令,连楚王也要称其为“郑公”。 崔侧妃养着自幼丧母的二郎君,郑侧妃生育了四郎君,明争暗斗多年,见楚王妃丧子后未再诞下嫡子,争斗渐渐波及到她。 第7章 然而,面对崔、郑两侧妃的挑拨,楚王妃永远气定神闲,即便是亲耳听见谁的不敬都恍若未闻。 长此以往,楚王愈发敬重楚王妃,待三郎君也比二子四子亲近。 “我都不在意,你又何必动气,随她们二人去吧。”楚王妃思及后院的种种闹剧,仍是那副笑面,命碧荷从书橱中拿来经书,深吸口气,默默开始抄经。 — 兽房门口,沈蕙朝沈薇摆摆手,昂首踏过门槛,未见惧意,给妹妹做表率。 才走几步,一个丫鬟向她福身。 “姐姐好,我叫七儿。您往那边瞧,那两处是养猫狗的厢房,我们这些杂役小丫鬟均住在旁边的抱厦里,猞猁豹子关在兽房最后面的小院子中。”名叫七儿的小丫鬟伶俐乖巧,接过沈蕙的包袱,给她介绍兽房,转过一道墙,后面是栋两层的小楼,“小楼的廊下养鹦鹉等鸟雀,您住下面,段姑姑住上面。” “我自己住?”沈蕙略诧异。 “是,我们兽房人少,段姑姑说先让您自己住着,往后哪个杂役丫鬟升任了,再搬进小楼下面和您住。”七儿打开屋门,取下架子上的青布衫裙和半臂,“这是府中给三等婢女发的,我给您熨烫好了,不过您若想穿自己带的衣裳,在兽房里穿穿也行,没人管。” “谢谢你。”沈蕙随手给七儿几文钱和一个糖块,她预料到要打赏人,早备好了放荷包里,正好用上。 “段姑姑要见姐姐,我送姐姐过去,上面有三间房呢,怕您走错。”七儿却只接下糖块,可面上神情更亲热了。 沈蕙不傻,没在当差第一天展现个性,乖乖换上王府发的婢女衫裙后,方跟着七儿拜见段姑姑。 段姑姑住上面正中的房间,她比寻常的管事姑姑年轻,貌似未及三十岁,和蔼可亲,可眼角眉梢间仍有掩盖不住的凌厉锋芒。 “你今年多大?”段姑姑免去沈蕙的礼。 “回姑姑的话,十二了。”沈蕙谢过,但依旧稳稳行完了礼。 “瞧着是个懂礼数的,模样又周正,可惜我这兽房是府里有名的清闲地方,你来了,真是断送大好前程。”段姑姑的笑意浓了些,试探也加重几分,“若在以前,王府不曾定下亲眷不许在同处当值的规矩,你能跟随你姨母去三郎君身边侍奉的。” “不敢。”沈蕙眼观鼻,鼻观心,装木讷不接招,“奴婢年幼粗苯、手脚毛躁,只盼姑姑您别嫌弃。” 段姑姑打量着她,缓缓饮过半盏茶,终于颔首道:“有教无类,你既然来到我手下,我不会吝啬教导。你怕是累了,下去吧。” 不愧是许娘子的外甥女。 稳重聪慧,言语间滴水不露,遇事只说自己粗苯,表面上呆呆傻傻的,可眼神清澈明亮,显然是大智若愚之人。 看来,这桩交易是她赚了。 原本她担心许娘子的外甥女因为一直养在田庄上会行径粗鄙,朽木不可雕,谁知资质比六尚中的宫女还好。 那么也不愁调教。 “姑姑心善,奴婢告退。”沈蕙心下松口气。 许娘子怕她年幼焦躁,没有告知想托举她当女官的打算,只让外甥女跟着段姑姑好好学。 段姑姑出自宫廷,短短五年从三等宫女做到一等,又被分来楚王府管库房。 谁知受崔、郑两侧妃争斗牵连,由田女史上报楚王妃,导致堂姐段婆子发配田庄,自己也来了兽房,不再风光。 于是,许娘子便以会替段姑姑美言为交易,请她点拨沈蕙。 蒙在鼓里的沈蕙虽摸不着头脑,不懂要跟一个兽房管事学什么,但她听话,努力给段姑姑留个不错的印象。 “七儿,过来。”故而告退后,沈蕙没回房,而是展现出勤奋踏实的模样,“我虽是初来乍到,却不能偷懒,兽房有哪些活计需要我做?” “奴婢不知。”结果,七儿冥思苦想,也想不出个答案,“或许,没什么需要姐姐去做的。” 沈蕙愣住:“为何?” “鸟雀们的所有粮每月配好了,喂上一个月,鸟笼里的碗空了填上便是。猫狗一日喂三次,已经喂过了,猞猁和豹子一日喂两次,也喂过了。它们所食的兔肉、鸡肉和羊肉是下人膳房切好了送过来,不用我们准备。”七儿掰着手指数,“秽物每日卯时清理,由杂役干,并非姐姐您的差事。” “所以我什么都不用做?”沈蕙不可置信,又问一遍。 这么好? 她绷紧腮帮子,克制因为开心而抽搐的嘴角。 来对了,这是一个躺平好地方! “嗯,大概是。”七儿观她表情怀疑,问道,“姐姐,你怎么了?” “哦...有些担心我的妹妹阿薇。”沈蕙再度戏精上身,用袖口抹抹眼睛,“阿薇被调去了下人膳房,她自幼离不开我,怕她在那边不适应。” “姐姐莫担心,下人膳房和兽房一样清闲。”七儿忙安慰她,“府中的膳房一贯人多,可下人膳房不同,除了管事张嬷嬷外,连一等婢女都没有,只余六个领二等婢女月银的厨娘和打杂的丫鬟们。” “王府里整整两千多个奴仆,靠六个人做饭,够吃吗?”沈蕙拉七儿坐下,自包袱里掏出油纸包好的胡饭,和她分食。 胡饭非饭,而是卷饼。 薄薄的胡饼里卷上炙羊肉、切成条的酸瓜菹,配上腌水芹吃。这是青儿特意命灶上给她和沈薇做的,羊肉是从西市上买来的好羊肉,肥瘦相间,烤过后油润多汁。 七儿哪里吃过这种好东西,越吃一口,对沈蕙越喜欢,双眸亮晶晶。 她给沈蕙详细解释:“怎么不够,管事们在家用饭,得脸的奴婢跟着主子吃,剩下我们这些人只配吃炖萝卜,哪里还用厨娘做。姐姐,不怕你笑话,杂役小丫鬟吃得都不如猫狗。” 兽房里的猞猁与豹子吃生肉,猫狗吃熟肉,吃的是主子膳房中吊汤剩下的炖鸡,剃下肉丝拌白饭。 而猎犬养得比猫精细,隔三差五要喂煮骨头和肉汤。 听七儿这般说,沈蕙当即明白下人膳房的定位。 类似于大烫门中的冷坑。 “那我能去看看豹子吗?”沈蕙不会宽慰人,只得又多给七儿几个糖块。 七儿将糖块小心翼翼收好,望着沈蕙的眼神热络无比:“可以呀,豹子是某年长公主送给王妃的生辰礼,叫金云,如今上了年岁,又久久不曾随人狩猎,全无野性,还十分喜人呢。”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兽房派别 吃饭睡觉逗豹子 养豹子的小院围墙稍高,门异常厚重,需七儿和沈蕙合力方能推开,的确是关猛兽的地方。 推门时,豹子金云低沉的呼噜声若隐若现,沈蕙这才后知后觉地腿软。 但愿古人驯养动物的技艺高超,不至于让她葬身豹口。 然而望见金云的模样后,沈蕙发现自己多虑了。 金云是一头极老极肥的懒豹子,圆滚滚的头依住装肉的石槽打瞌睡,胖肚子贴地,察觉出人来后,耳朵迟钝地动动,连睁眼都嫌累,只撑起尾巴拍拍地。 “金云,乖,我是经常来给你喂肉吃的七儿,这位是阿蕙姐姐。”七儿拉着沈蕙去挠金云的额头与下巴,“姐姐,你摸摸金云,力道轻一些,它很喜欢被人摸的。” 面对这只超级大肥豹,沈蕙的惧意逐渐减少,转而是接触到毛茸茸的喜悦与满足。 来兽房还真是来对了。 人少事少又能随便逗豹子,非常适合她开展咸鱼计划。 “嗷......”金云舒服地仰起头,无比安逸,用爪子推着沈蕙地手往下移,示意她去挠自己的肚皮。 “真乖啊。”沈蕙左右开弓,挠得不亦乐乎。 “当然,金云被送到王妃身边时,还是只刚吃奶的小豹子,后来跟随大王和王妃狩猎,勇猛却从不伤人。”七儿取来木梳,打理金云脊背上的毛发。 “那金云怎么还胖成这样?”沈蕙没忍住问道。 “似乎是几年前大王觉得这项喜好过于奢靡残忍,便未再带王妃去过林场狩猎一次。王妃极力赞同大王的想法,还请长公主出资修建尼寺,积攒功德。”七儿也不太清楚。 “大王和王妃当真贤德。”沈蕙想起原书中关于这对夫妻的描述,干巴巴地回一句。 贤德? 可不好说。 “十五姐姐。”正当沈蕙沉浸在回忆时,七儿忽向门边福身。 “她是谁?”被称为十五的女子一袭黄衫粉裙,刀髻间斜簪两支白玉钗,手腕上戴着绞丝银镯子,冷冷问。 沈蕙猜十五应是兽房的那个一等婢女,遂行礼道:“见过十五姐姐,我叫沈蕙,是新分来的三等婢女。” “七儿,去给猫狗抹驱跳蚤的药粉。”十五趾高气昂,“沈蕙是吧,我们兽房虽然人少,可该有的规矩一项也不少,你切莫将田庄上的松散无礼带进来,否则犯了什么事,连累大家。” 第8章 沈蕙对其的凌傲视而不见,端住和顺的微笑。 伸手不打笑脸人,观她这般,十五没进而刁难,拧着眉毛转身走了。 “姐姐你小心她。”七儿附耳道,“十五一直不喜段姑姑,又撺掇小丫鬟们与她共同违背的姑姑的命令。” “两人有过节?”沈蕙心下明了。 看来,兽房中人不多却也分派别。 七儿显然是段姑姑的人,而如今一来,她也成了段姑姑这派的,十五便敌视她。 “段姑姑当着众丫鬟们的面训斥过十五,因她随意出兽房罚了她掌嘴,红印子两日才消下去。十五不服气,去田女史那告状,结果反被骂了回来。”七儿撇撇嘴,“其实,段姑姑鲜少罚人,是十五天天往她干娘那献殷勤,姑姑才罚她的。” “干娘?”沈蕙佯装不知府里的认干娘的事,引七儿来讲。 七儿谈起十五的干娘,面露不屑:“十五也是外面买来的奴婢,我们这种人想站稳脚,总要认个干娘。我干娘是浆洗房的人,而她好钻营,认到了郑侧妃院子里,唤侧妃的陪嫁嬷嬷干娘、贴身婢女干姐姐,又是送饭又是送衣裳。” 但王府里为防止私相授受、拉帮结派,明令禁止闲杂奴仆进后院,假如十五认干娘的事被捅到田女史那,才叫真牵连了整个兽房。 “真厉害,我都不知道后院的门朝那里开。”此话不假,沈蕙是不傻,可终究记忆力有限,这些天学规矩已是学得头疼,又怎弄得清后院。 “不知道便不知道,少去。”七儿面色认真,“段姑姑叮嘱的。” “既然你这样讲,我何止是少去,我不去。”沈蕙明白利害,点头,“走,我帮你抹药粉。” 小楼二层,段姑姑立在栏杆边,远远观着沈蕙忙碌又雀跃的身影,肃然的神情中流露出一丝满意。 不错,是个勤奋的孩子。 “段姑姑。”十五走上楼,厌恶的目光里浮上勉强的谄媚。 然而段姑姑一听她来,作势便要走。 十五忙去拦她,奉上个装着几个油纸包的竹篮:“干娘惦念姑姑,命我传话,说她寿辰将至,得了郑侧妃允准,能出府回家摆几桌宴席,请姑姑您赏脸。这是奴婢干娘送您的点心。” “我受牙痛之苦已久,吃不动甜点心了。”段姑姑目不斜视。 “干娘怕您牙痛,不送您寻常花糕,而是从东市买的樱桃毕罗。”十五拉住她的手。 段姑姑拂开对方,眉宇间布满冰冷:“多谢你干娘的好意,可我自幼患有敏症,不能吃樱桃。” “段姑姑,何必装傻,您应该明白侧妃的意思。”十五急了,言语间毫无遮拦,“堂堂师从三品女官的一等宫女,却被田女史暗算进兽房,整日和猫狗为伴,实在可惜。而郑侧妃求贤若渴,您若去侧妃身边,往后大王登基,便是贵妃娘娘的左膀右臂,前途无量啊。” “离我远些。”段姑姑被气笑了,不可置信地瞥了十五一眼,进屋关门。 省得死的时候血溅她身上。 门外,十五怒瞪着段姑姑的屋子,恨不能将眼神化为利剑刺穿对方。 郑侧妃出手阔绰,膝下又有四郎君,能得其青睐,乃天大的福气,那段氏简直是想敬酒不吃吃罚酒。 自此之后,十五愈发对段姑姑一派的人没好脸色。 “十五又让你自己干活?”中午,沈蕙坐在屋中吃饭,见七儿拎着十五的食盒,叫住她。 “我能干,就多干一些吧。”七儿不想惹麻烦,“姐姐可吃完饭了,我给姐姐把碗送去下人膳房。” “马上。”沈蕙三两口扒完剩下的饭,“跟我来。” “姐姐,你做什么?”七儿不明所以。 “你既然叫我姐姐,我便真把你当作妹妹。”沈蕙揪住一个曾受十五指使往她门前泼水的丫鬟,“你,替七儿送食盒。” “这不是我的活。”小丫鬟去拍沈蕙,奈何对方人高且手劲大,挣脱不开,“十五姐姐没让我做,小心我告诉她。” 沈蕙一手钳制着丫鬟的衣领,一手戳她额头,语气强硬:“我命令你做,三等婢女不起眼,但总高你一头。在十五看来,你和七儿都是杂役小丫鬟,她欺负七儿,可不见得会因为你而对上我或段姑姑。你这丫鬟来兽房比我早,她的性子你应该清楚。” “…是。”这丫鬟岁数比七儿还小,不懂事,欺软怕硬,吓得没了声。 “阿蕙姐姐,你真厉害。”七儿是外面买来的丫鬟,永远低大部分家生的丫鬟一等,人机灵,可素来是忍字为上。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事事忍让,十五迟早亲自欺负到我头上。”沈蕙本就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且来府中几日后,她才明白姨母许娘子是多大的靠山,对上几个婢女丫鬟,完全可以硬碰硬,“七儿,你歇会吧,我去看着那丫鬟送食盒。” 但其实,她是去下人膳房找沈薇。 沈薇给她留了鱼丸汤与炸鹌鹑,长身体的时候,一碗饭当然不够吃,刚好拿这两样溜溜缝。 下人膳房的旁边是花房,两个院子中间有扇角门,沈蕙到时,正瞧见沈薇坐在门槛上与对面的丫鬟闲聊,叽叽喳喳,倒是热闹。 “姐姐,姐姐!”沈薇一见沈蕙,打开食盒,“快趁热吃,张嬷嬷做的多了,允许我拿走剩下的。” 得脸的奴婢跟着主子们用饭,可若想单吃什么,只能到下人膳房来点,张嬷嬷偶尔会多做些,顺便分给手底下的人,左右这钱是从点东西的婢女身上出。 “你和花房的人很熟吗,没想到我们阿薇不仅不怕生,还结交了好友,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沈蕙喝着鱼丸汤,打趣沈薇,倒是放心。 看来,这傻妹妹没傻到透顶。 “花房的姐姐们爱和膳房的人说话,厨娘与小丫鬟都忙,她们就找我了。”沈薇愁眉苦脸,“可我平常只帮张嬷嬷数数食材,哪里听说过什么趣事,让我讲,简直是为难我。” “你即便听说过,也不要多讲。”沈蕙给她传授宅斗经验,“多说多错,小心犯口舌之争。” 姐妹俩闲聊时,两个婢女默默路过,径直往膳房中走,约是去点菜的。 沈蕙鼻子灵,隐隐闻见其中一人手上有药味,不似药膏,而是汤药。 这药味一闪而过,随即便涌来荷包里的香豆味。 “她们是谁啊?”沈蕙随口问沈薇。 “应该是郑侧妃院子里的,左边那个我认识,她是跟着郑侧妃贴身婢女的小丫鬟。”沈薇说道。 沈蕙默默无言。 她刚穿来时喝了许久的汤药,对这种味道无比敏感,可府中不允许奴仆私自抓药,倘若生病,需搬去前院的空房中暂住,病愈后再回主子身旁侍奉。 那么是谁病了,又不敢声张? 多说多错,沈蕙把猜测埋进心底,继续喝鱼丸汤吃炸鹌鹑。 第8章 暗流汹涌的后院 恩威并施 初秋细雨霡霂,绵密的水珠漫天散落,给一院芭蕉叶染上朦胧阴绿。 郑侧妃倚在素缎软枕边,静听雨打窗棂,喘息声略弱,断断续续,衬得她的脸颊愈来愈苍白如雪。 忽而,一股子痒意弥漫肺腑,她狠狠咳嗽几声,咳到鬓发缭乱,簪着的戏蝶鎏银白玉钗摇摇欲坠。 几点血色沾湿了巾帕。 陪嫁的管嬷嬷及时抽走帕子。 “给我看看。”但郑侧妃执意要看,拿来巾帕展开,暗红刺入眼眸,悲哀化为默默叹息。 管嬷嬷是她的乳母,将她待女儿般疼爱,心疼道:“侧妃,您身体至此,何必再隐瞒,不如尽快禀报王妃,请太医前来诊治吧。” “我的身体我自己心里清楚,病去如抽丝,反反复复,总也不见好。不叫旁人得知便罢了,一旦将虚弱外露,崔侧妃立即要咬上来。”郑侧妃深吸口气,身躯羸弱,可眼底一片坚韧,平静叠起帕子,“况且我若养病,必须把小四送到前院养,他才六岁,我哪里放心。” 郑侧妃性情寡言孤冷,入府后宠爱平平,好不容易有孕后胎象混乱,为平安诞下子嗣强行服用催产药,生了四郎君,但留下病症。 “您之前喝药,总是选温补中和的汤药,现今所喝的却尽是猛药,实在伤身。”管嬷嬷想扶着她躺下。 “你只管吩咐人处理好药渣,其余的,莫要多言。”郑侧妃摇摇头,“你那个干女儿进展如何了,可有说服段姑姑?” 她想拉拢段姑姑不是为勾心斗角,而是希望给四郎君留一个可靠的人,以防自己病去后崔侧妃害她儿子。 “未曾,段姑姑的性情您知道,您纡尊降贵招揽她,而她软硬不吃,哪里能被一个小婢女说通。”管嬷嬷苦恼道。 “不愧是宫里出来的人,和田女史一样是个硬骨头。”郑侧妃命管嬷嬷打开妆匣,抽出藏匿其中的密信,“算了,我时间有限,别在她身上继续费力气了。我这有封信,你找个靠得住的亲信,命她送去郑府,务必要直接交给祖父。” 第9章 郑侧妃满心只有给四郎君铺路,一时失察,忽略了楚王妃对后院的掌控。 “王妃,春桃说......”送信的婢女才出府不到一个时辰,碧荷便得到消息。 “此事当真?”堂屋中,檀香袅袅,模糊了楚王妃双眸中的晦暗不明。 “做不得假,春桃怕出纰漏,问过不止一个把守角门的婆子,听说这事后立即以探望父亲为由追出去了,没追上,但亲眼所见那鬼鬼祟祟的婢女是去郑府方向,而非原本要去的东市。”碧荷长话短说。 郑府在布政坊,位于长安城西边,与东市一西一东,完全是两条路。 楚王妃慢啜清茶,唇边凝起一丝耐人寻味的笑:“妃妾未经上报不得私自联络母家,郑侧妃冒这般大的险,其中缘由,当真有趣。” “她想还击?”碧荷只能想到第一层。 “郑侧妃与崔侧妃不睦已久,阴谋阳谋,你来我往,若仅仅是寻常还击,也不用派人回府。”但是楚王妃的笑渐渐迟疑,沉思半晌后,心中涌现猜测,“你去查查,郑侧妃的身子如何。” “王妃,三郎君回来了。”廊下的婢女传报一声。 楚王妃不动声色地收起迟疑。拢了拢衣袖,眨眼间,又以温和端方示人。 “拜见母亲。”三郎君拱手道。 “今日入宫,可有去侍疾?”楚王妃面色和蔼,拂去他肩上的雨珠。 三郎君端正而坐:“随父王去了,陛下的精神较前几日回转不少,吃过午膳后,还批阅了半个时辰的奏章,在宫里,儿又遇见了晋康姑母。姑母说,请您常带着儿和兄弟姐妹去找表兄表妹玩,正如崔侧妃所言,孩子们多多凑在一处,才热闹呢。” 他口中姑母乃晋康公主,和楚王一母同胞,同是薛皇后所生,驸马为武威将军,膝下有两子一女。 两个儿子年长,大郎刚成婚二郎已定亲,而女儿稍年幼些,将满十五,和崔侧妃的所抚养的二郎君一般大。 “是,不过业精于勤荒于嬉,劳逸结合,方是正道。”楚王妃唇角弯弯,摸了摸三郎君发顶,“但我知你爱和晋康家的二郎结伴跑马,后日做完功课,便去吧。” “谢母亲,儿该练字了。”三郎君又坐了一会,告退离开。 他一走后,楚王妃面色微沉,与碧荷说道:“到前院找人问问,大王明日可会出宫回府。” — 自闻见药味后,沈蕙浮想翩翩,想过半夜,开始失眠,弄得第二日用早膳时宛若梦游。 早膳是肉沫葵菜的棋子面,顾名思义,这面状若棋子般大小,及其耐保存,做一次可放十天,但口感略硬,实在不算好吃。 所幸,沈薇给她送了撒过胡椒的粉煎骨头过来,份量小,可聊胜于无。 艰难吃过饭,沈蕙才想起段姑姑要见她,吓得一激灵,立刻醒神,仿佛被人传唤去老师办公室。 小楼二层的厢房里,段姑姑用木棍逗着猞猁,见沈蕙在门外探头探脑,挥挥手:“快坐。你和金云相处得不错?真是大胆,当初不少刚来兽房的小丫鬟吓得晚上彻夜难眠,生怕金云跑出来吃人。” “原也是怕的,但金云不愧是长公主送来的,极通人性,不似寻常野兽。”沈蕙答得老实。 “相比之下,这几只猞猁着实顽皮。”段姑姑赞同道,将木棍递给沈蕙,“你来试试。” 猞猁是专门用作狩猎的小兽,又没被专人驯养去野性,的确比金云要厉害。 “啊?”沈蕙颤颤巍巍地接过木棍,结果那几只猞猁作势就要扑向她,她吓得急忙躲开,“啊……!” “不许动,坐下。”段姑姑抄起其他木棍抽过去,破空一道风声。 猞猁门被喝住,乖乖蹲坐。 “还是姑姑精通驯兽。”沈蕙从段姑姑身后迈出来,犹然后怕。 段姑姑睨向她:“哪里就精通了,它们不过是看你年纪轻轻好欺负,才一拥而上,显然是欺软怕硬。而你方才除却躲闪,还面露畏惧,愈发助长对方气焰。” “是,奴婢会改。”沈蕙听出弦外音。 这大约是在教她驭人之术? “怎么改,打回去吗?”段姑姑反问,“你区区一人,它们却数量多,双拳难敌四手,打得过吗?如果适可而止,这不通人性的畜牲绝不会长记性;如果下杀手,残忍血腥,视王府规矩为无物,你也必会受罚。” 沈蕙听着对方严肃的语气,好似又回到大学答辩现场,吓得手心出汗,斟酌几许后说:“所以要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 “你倒是会总结,话粗理不粗。”段姑姑面露赞赏,“对,这叫恩威并施。” “奴婢受教。”沈蕙松口气。 然而下一秒,段姑姑的话令沈蕙又提心吊胆起来 “许娘子与我说过,你会写字,又记得些典籍中的句子,这是你的长处,应该守住。”段姑姑指向一个木盒,里面装有笔墨纸砚,“百门通不如一门精,日后你需勤学此道。” “这是给奴婢的?”沈蕙不可置信。 “对,每日抄书练字两个时辰,我会检查。”段姑姑准备循序渐进地教导沈蕙。 沈蕙纵然心中千般不愿,可也不敢表现:“是。” 不,她的咸鱼生活里为什么出现作业这种邪恶的东西?! 脸上笑嘻嘻,心里哭唧唧的沈蕙抱着木盒下楼。 此时却逢十五回房,对方脚步匆匆,直接撞着沈蕙过去。 是药味…… 沈蕙身体结实,倒不觉得被撞疼了,反而吸吸鼻子。 十五身上的药味,与她昨日闻见的药味大差不差。 “你知道十五刚刚去哪里了吗?”将木盒放进屋子后,沈蕙朝常跟着十五的小丫鬟招手。 也巧,这丫鬟是被沈蕙稍教训过的那个。 “你想吃糖吗?”沈蕙随手掏个糖块放嘴里,嘎吱嘎吱嚼得响。 “不是…不是很想。”小丫鬟怕沈蕙再揪她衣领,撇开眼神,但还是忍不住嘴馋。 “那便不给你吃了。”沈蕙自顾自继续吃糖,抬手要关门。 小丫鬟一听急了,服软认错:“想,阿蕙姐姐您大人有大量,忘记我之前的大不敬吧。我名叫六儿,是和七儿一齐被买进府的,您若想买什么吩咐我去就行,我干娘是看门的婆子,我出府不用使银钱。” 外面买的丫鬟都是这般随意的名字。 沈蕙拉她进屋来:“如实回答我的问题,就给你。你知道十五刚刚去做什么了吗?” “知道知道,十五姐姐监督我和其余小丫鬟处理秽物。”六儿立马回答,“她以前都不监督的。” “什么时候开始监督了呢?”沈蕙继续问。 六儿想了想,数着指头:“大约半个月前吧。” “嗯,吃糖吧。”沈蕙观她不似作假,丢给她两块黄糖,但随即板起脸,“给我管好你的嘴,不许说出去,否则我半夜就放金云去吃你。” 第9章 挑明 相看 自从六儿那得知了十五的古怪,沈蕙再度失眠。 她抱住被子趴在榻上,烛光昏黄,映着她眉间的一点纠结。 联系前后两条线索,十五背后的主子是谁浮出水面,倒是解去她的疑惑。 因为原书中,从未提及过郑侧妃。 原书故事线里楚王已登基数月,只介绍过二郎君、三郎君的生母养母,而四郎君的生母查无此人。 难道郑侧妃这次会因病去世,故而才未等到册封? 无论如何,隐瞒病情是重罪,十五帮主子做了不该做的事,倘若被发现,将连累整个兽房。 她不允许自己的躺平福地被破坏。 旦日,午饭时沈蕙提前去膳房一刻钟,让小丫鬟去后院找青儿来。 “青儿姐姐好,姨母这时候得空吗,我想见她。”沈蕙一见青儿,上前福身,面露羞怯,“我是晚辈,按理说也该我前去问您,但我初来乍到,不敢放肆,贸然前去王妃那边,怕冲撞哪位贵人。” “娘子放心不下你与阿薇,总想派我来看看,如今正好一见。”青儿却不介意,“你跟着段姑姑学得很好,处事谨慎些,麻烦是麻烦,却不会犯大错。娘子现下不得空,午后可以,或许能给你留出半个时辰。” “那也足够。”沈蕙无意在后院逗留。 她尚且记得些有关楚王妻妾的描写。 楚王妃高深莫测、崔侧妃跋扈蛮横、赵庶妃大智若愚、薛庶妃唯唯诺诺、陆侍妾野心勃勃…… 后院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早成了是非之地。 而她一心想做咸鱼,还是少接触和其相关的人为妙。 青儿也无意与沈蕙多言,用吃食岔开话:“我今早回了许娘子家,命厨娘做些你和阿薇爱吃的羊脂韭饼,去灶上蒸一蒸,热了吃。这两罐子是小菜,都在平康坊酒肆买的,一罐是甜酱瓜,一罐是醋腌蘘荷,能放两个月,配粥吃最好。” “谢谢青儿姐姐。”沈蕙眼睛发亮。 第10章 平康坊里闻名的不止是温柔乡、销金窟,另有王公贵族们的宅院与名满长安的酒肆。 但沈蕙作为爱吃食素动物的素食爱好者,便不拿小菜配粥,而配沈薇留给她的炙牛胘,既烤牛肚。 大齐禁食牛肉,可如果牛老死或“病死”,那便没法子了,人们只好含着泪大饱口福。 早上主子膳房处屠了一头牛,好的肉与牛心牛肝留下,其余的给了下人膳房。 “有点硬。”烤牛肚爽脆,韧劲十足,沈蕙嚼得艰难,但滋味不错。 “毕竟是老牛。”沈薇立在灶旁,往锅里撒荜拔和胡椒,用来卤牛肠,“但我听张嬷嬷讲,上次主子膳房那杀的牛是得疯病撞死的牛,十分鲜嫩。” “那一定非常好吃,听起来适合做牛肉丸。”沈蕙藏不住吃货本性。 “牛肉丸,做法同鱼丸差不多吧。”灶房的管事张嬷嬷一听有自己没吃过的东西,立即走来,兴致勃勃。 张嬷嬷出自宫中尚食局,无意和主子膳房那帮斗得如乌眼鸡似的厨娘一般见识,便主动进了下人膳房。 “我是看借宿在田庄里的胡商吃过,商人告诉我,要取新鲜的牛肉,剔去筋膜后反复捶打成肉泥,这样做,汁水丰润,弹牙紧实。”沈蕙以胡商当借口。 “你们姐妹俩真是,一个会吃,一个会做。”张嬷嬷毫不掩饰,“我是真心喜爱阿薇,凡事一点就透,我见过不少婢女,均不及她。” 沈薇是真闲不住。 进膳房后,她虽然只用帮张嬷嬷清点食材、柴薪,可一旦忙过自己的活计,便又是刷锅又是烧火,每每还自告奋勇替厨娘做菜,全被张嬷嬷看在眼里。 “能得嬷嬷疼爱,传授手艺,是阿薇的福气。”沈蕙见沈薇默默害羞,代妹妹道谢。 凭心而论,原女主是个十足的好人。 她生气,不过是因为这样一个好人被人伦礼教、三从四德束缚,最后要感恩戴德地嫁给一个恶贯满盈的老纨绔。 假如力所能及,沈蕙决不会再让沈薇流落到原来的结局。 午后,沈蕙随青儿走进宁远居小园中的抱厦。 许娘子换过一身轻便的藕荷色窄袖缎襦,立在书案边,用三郎君抄书的废纸练字,学无止尽,她从不曾懒怠过。 论这点,沈蕙无比钦佩她。 “看来是有心事。”许娘子观沈蕙神情犹豫,停了笔,引她坐到窄榻上。 沈蕙贴到许娘子耳旁:“是,我们兽房有个婢女叫十五,她近来鬼鬼祟祟,我怀疑她......” “你这鼻子倒是灵。”许娘子闻言静思几许,“此事我会同段姑姑讲,你千万不要插手,更别暴露是由你发现的。” “阿蕙明白。”沈蕙使劲点点脑袋。 “还有一事我筹备已久,今日你来了,我也不瞒你。”许娘子面色如常,目光却盯紧沈蕙,“你对沈正孝有何看法。” 老登呗,还能有啥看法。 沈蕙默默道。 但她不好表现,咬紧下唇,泪眼朦胧地戚然开口:“我与妹妹辛勤侍奉孝顺他,他却纵容蒋氏苛待我们,又可能是杀害阿娘的幕后主使,屡欠赌债,不止一次想当掉阿娘的遗物...我,我不孝,不愿再认他是父亲。” “好,有骨气,他不慈,你不用孝顺他。”许娘子抚掌,“既然你这般想清楚了,我与你挑明,沈正孝命不久矣,过些时日无论你得知什么消息,不必怕不必伤怀。至于阿薇,你是姐姐,好生安慰她,往后你们才是彼此最亲近的人。” 好耶! 进府后,沈蕙总怕受沈父赌博一事牵连,可孝道压死人,她哪里敢直接与许娘子说,如今终于不用继续担心了。 “还有姨母呢,也和姨母亲近。”沈蕙动容一笑,抱住许娘子的胳膊。 许娘子也缓缓松口气:“好,还有姨母。” — “妾身拜见大王。”临近戌时,楚王妃行至宁远居院门外,手提一盏宫灯,立在墙边静候楚王。 “王妃免礼,你我之间,何须在乎虚礼。”楚王扶起她,与妻子携手走向堂屋。 楚王正值而立之年,修道礼佛后,原本的温润如玉染上些悲悯,谦和出尘。 他与楚王妃是青梅竹马,感情深厚,又志趣相投,待王妃与旁人不同。 “得大王关怀,妾身喜不自胜,但礼不可废。”楚王妃打开一个食盒,“妾身知大王讲究过午不食,可您监国听政、宵衣旰食,十分操劳,入夜后还是该稍进些吃食。这是妾身做的汤饼,以紫菜、野蕈、腌姜、笋菹和苜蓿做汤底,配的是蕹菜和水芹。” “王妃有心了。”因是楚王妃亲手做的,楚王不拘着少食的规矩,全部吃完,“三郎的课业如何了,可有进益?” “进益不少,故而妾身允他和晋康家的二郎去跑马,练练骑射。”楚王妃端来茶盏给他漱口,原封不动地重复三郎君的话,“恰如崔侧妃所言,孩子们在一处,才热闹。” 愚蠢。 楚王妃想。 晋康公主私下结交崔侧妃她无意去管,可如果把心思打到郎君们的婚事上,就别怪她出手了。 楚王对这些话恍若未闻,谈起两人的长女元娘:“我临出宫前陪母后说了会话,元娘在一旁陪着,端庄稳重,少去许多青稚,我忽而想起来,元娘已十三岁,是时候相看人家。” 元娘是楚王妃的亲女儿,因得薛皇后爱重,自幼养在宫中。 本朝规制,皇女封公主,太子之女封郡主,诸王女封县主,成婚后册封,可元娘不过两岁时就得了封号,因此桀骜些,与弟妹们关系平平。 “也许,母后想再留她一两年呢,晋康姐姐不常得空入宫,宜真妹妹入道后又清心寡欲,让元娘多陪陪母后吧。”楚王妃隐去眼底锋芒。 除去晋康公主这个姐姐,楚王另有一位妹妹宜真公主,公主丧夫后入道清修,不问俗事,连独子都是给兄长养着。 在楚王妃看来,晋康公主倒不如也学妹妹不问俗事,省得机关算尽,算丢了与大王的姐弟情分。 “所言有理,那便先帮二郎相看。二郎勤谨知礼,但天家皇孙,骨子里难免傲气,京中贵女又都是家中里千娇百宠养大的,倘若择一位贵女,恐怕针尖对麦芒,夫妻失和。”楚王言下之意,便是不希望给二郎君选高门女为妻。 “不过,只怕出身小门小户的女子多怯懦,不适合嫁进王府。”夫妻多年,楚王妃哪里不明白他的意思,佯装苦恼后笑道,“说来,妾身还真想起个好人选,崔侧妃堂弟之女大二郎一岁,去年府中赏花宴时妾身见过她,性情柔顺恭谦,又是亲上加亲,可以相配。” 崔侧妃的伯父是西平侯不假,可其子不见得各个天资聪颖,能做朝廷的股肱之臣。 譬如她的这位堂弟,虽是嫡出,然资质平平,比不得袭爵的兄长,强不过外任的庶弟,入仕十年仍是七品官,碌碌无为。 是故,即便知道堂弟的女儿和养子年龄相仿,崔侧妃也从未考虑过,满心是效仿楚王当初那般,娶公主之女。 “甚好,你安排便是,我放心。”楚王拍拍楚王妃的手,浅笑融融,与妻子眉宇间滴水不露的温和相似极了,像一对完美的假面。 作者有话说: ---------------------- 烤牛肚和前面的胡饭、棋子面都出自《齐民要术》,我就这样可着一本书薅 第10章 身姿矫健的段姑姑 埋药渣 自从来兽房后作息规律、早睡早起,沈蕙醒得一日比一日早,才过寅时,廊下鸟雀叽叽喳喳鸣叫嘈杂,画眉鸠子八哥黄鹂,吵得她耳朵疼,利索睁眼后,怕又贪恋回笼觉,忙胡乱用帕子浸进昨夜打好的水擦脸。 “噔噔噔……” 两道熟悉的脚步声相继掠过沈蕙门前。 素来听觉灵敏的她此时宛若耳聋,照旧拿篦子绾发髻,神色如常。 想来,是姨母已经告知了段姑姑十五的古怪。 接连几日,借口要监督小丫鬟们处理秽物的十五一晨起,段姑姑也随之出门,只不过其往往会仔细掩住窗棂,照旧焚安神香香,不收起帷幔,仿佛仍在屋中,若非她耳朵尖,也无法发现。 “阿蕙姐姐好,您可起身了,妹妹给您来送早膳。”六儿轻轻叩门。 六儿虽曾巴结过十五,然而对于这般年龄的小丫鬟讲,有奶便是娘,有糖便是姐,沈蕙出手大方,性情强于十五,六儿即刻转了人献殷勤。 长安天热,初秋仍有蚊蝇,沈蕙擦着驱虫的薄荷膏,应一下:“嗯,起了。” 她既然想留在兽房悠然度日,那么不求拉帮结派、一呼百应,也该避免树敌,六儿浅薄,无非多求几块糖罢了,她何必斤斤计较,冷脸相待。 沈蕙弯弯双眸,拉开门闩,去迎六儿。 六儿拎着食盒迈过门槛,人未站定,先堆起谄笑:“妹妹拜见姐姐,我今日赶早去下人膳房,知道姐姐爱吃肉,特意抢着给您盛肉。” 第11章 早膳是鸡丝馎饦,通俗讲,就是面片汤。 自古以来,这种大锅汤都大差不差,讲究靠边沉底慢起,沈蕙一见碗中除却满满的鸡丝外甚至有几块熬汤底用的骨头,哭笑不得。 这是将下人膳房真正的管事给捞出来了。 “你真是有心了。”沈蕙不吝啬糖块,递给六儿两颗。 六儿笑容更盛,又打开食盒的下层:“还有,阿薇姐姐问您的好,命我顺便把蒸蛋羹与炸丸子给您。” 不知是哪个大婢女想吃烩肉丸,使了银子去,张嬷嬷着人切猪肉炸丸子,剩的明码标价,卖与其余奴仆。 相比鸡、羊、牛,猪肉稍贱些,可也是肉,百姓们多爱食乳下猪,不过亦有养身惜福之人对这类肉敬而远之,觉得会致人染上病风。 “这炸丸子太多了,分你几个。”余下的,沈蕙一面留给自己,一面留给七儿。 “谢谢姐姐谢谢姐姐,姐姐您真是菩萨心肠、神女在世,来日等妹妹领月钱了立即去庙里拜佛,在佛祖面前念您的好。”六儿三两下吃过丸子,嘴唇油汪汪,恨不得抱着沈蕙的大腿磕两个头表忠心。 六儿言语夸张,沈蕙只觉肉麻,吓得直往后退:“行了行了,心诚则灵,你心里念我好就行。” 门外,默默暗中看了许久的七儿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六儿骂:“不要脸。” “你骂谁呢?”六儿双手叉腰。 “骂你,也不知之前是谁受十五指使,将脏水泼在阿蕙姐姐门前。”七儿颇老实些,双颊气到泛红。 六儿扮鬼脸:“姐姐原谅我了。” 七儿和六儿同岁,放在现代,小学生而已,气上头后语无伦次:“总之你就是不要脸。” “呸呸呸,你才不要脸。”六儿以“反弹”回击。 “姐姐你看她。”七儿跑到沈蕙身旁。 沈蕙揽住七儿的肩膀,正要开口安慰,谁知六儿也有样学样,挽着她胳膊不撒手。 这不对吧。 仿佛后院起火的沈蕙陷入凌乱。 “好啦你们俩,成何体统。”她搬出经典语录,“七儿我知你是不喜六儿,可六儿已认错了,你们都是我的好妹妹。但六儿,你不许再欺负七儿,言语上的也不行,否则我放金云咬你,说到做到。” 尽力调停下,六儿七儿两个小孩才勉强握手言和。 沈蕙倒是不觉厌烦。 这二人顶天十岁,小小年纪被卖为奴婢,从此远离双亲,身如浮萍,她连小傻子沈薇且能容忍,何况心思不成熟的孩子。 “小小年纪能有如此收买人心的手段,不愧是许娘子的外甥女啊。”不知何时,十五回到院中,冷哼道。 “见过十五姐姐......”六儿怕她,躲到七儿身后。 七儿好性子,挡着六儿,瞪向十五。 沈蕙只当没听见。 十五一拳打在棉花上,面色愈发阴沉。 她被卖入王府后便进兽房当差,即使有一手好绣工,也只能与猫狗猞猁为伴,上面没个得脸的干娘,手里缺银两,哪里能进绣房。后来与郑侧妃院中的管嬷嬷结了干亲,升任一等婢女,本以为整个兽房任她掌控,谁知段姑姑来了。 现在又出现个沈蕙,真是碍眼至极。 不过十五心中挂念干娘交代的要紧差事,未再沉溺口舌之争,匆匆回房。 慢着。 即将进屋时,十五忽做贼心虚,猛然转身。 段姑姑真在房中吗? 到底是她多心,还是确实有人在偷偷跟踪她,她原以为是沈蕙,便故意到其屋前望一眼,谁知猜错了。 十五思及,瞥向段姑姑的厢房,竟想去悄悄推门。 “等等,姐姐您想做什么,姑姑还未晨起呢。”沈蕙跟随段姑姑学习多日,察言观色的功力大涨,早看出十五的惊惶与猜疑,快步上楼制止。 “我有急事寻段姑姑。”十五不肯听。 沈蕙反问道:“十五姐姐入府久,最重礼数,然而如此行事,吵闹段姑姑休息,是否太轻狂了。” 她示意十五往侧面支开的窗缝间看。 段姑姑榻边的帷幔未收起,似乎仍在歇息。 “难道,十五姐姐想去掀帷幔吗?”沈蕙气定神闲。 十五自然不敢。 她气极,去推对方,推不动,扬了手想打人,却又反让沈蕙抓住。 沈蕙劲大,一扯十五,十五差点栽倒。 七儿和六儿俩丫鬟见状,嘻嘻哈哈掩嘴笑。 好样的,阿蕙姐姐,阿薇姐姐给您留的吃食您没白吃。 这时,屋中骤然传来一道怒斥:“够了,你们聚在我房前闹什么,都住嘴。十五,你有何要事禀报啊?” 如此,莫论十五,沈蕙也愣住。 小楼只有一处楼梯,段姑姑何时上楼的? 十五本就惊慌,默默半晌后,找了个拙劣的借口:“给猫狗用的药粉不够了。” “这算要事?”门被打开,段姑姑疾言厉色道,“十五以下犯上,掌嘴两下,你自己掌吧。” “是,奴婢领罚。”十五扇了自己两掌,无声流泪,恨恨跑回屋。 看完一场好戏,沈蕙领上六儿七儿离去。 然而,待要下楼时,沈蕙的目光慢慢凝在不远处围栏边的脚印上。 这脚印的尺寸,像极了段姑姑。 好奇下,她命六儿七儿先离开,自己则走到栏杆旁,入目是外面的围墙与一层的屋檐,在院中不得知其墙头略高于屋檐,之间距离虽大,但若从对面跳下,刚好能落在木栏外。 最妙的是,兽房与府墙当中是通往角门的小路,高处的墙略残破些,青砖凹凸不平,异常适合做翻墙时的垫脚石。 若从这里爬上来再一跃,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到小楼二层。 路线清晰明了。 “到底是岁数小,耳聪目明。”不知何时,段姑姑走到沈蕙身后。 沈蕙挠挠头:“姑姑如何发现这条路线的?” “登高望远,自然清晰。”段姑姑风轻云淡道。 “宫里还教这个吗?”古人成婚早,再过一两年,段姑姑已是能当祖母的人,沈蕙久久难以闭上嘴巴,惊讶于其的好体力。 段姑姑一拍沈蕙脑门:“想什么呢。不过,在宫里做事的确需要身体康健,否则帮主子或上官送个东西传个话,还未等走到就气喘吁吁的,失了仪态,会被专门负责监察宫人的女史责罚。” “姑姑飞檐走壁、身姿矫健,当真令奴婢拜服。”沈蕙拱拱手,心服口服。 “油嘴滑舌。”段姑姑问,“可吃过饭了?” 沈蕙点点头。 段姑姑敛起和颜悦色,督促道:“那不还赶紧去练字。” “哦,是……”沈蕙唇角下撇。 这下不止有作业,还有早自习了。 这厢沈蕙忙于练字,十五也没闲着。 她怨恨段姑姑责罚她,却不得空哀怨咒骂,从床底下翻出仍剩不少的药渣,几近束手无策。 起初,分量不多的药渣尚可混进猫狗的秽物中毁尸灭迹,但伴随干娘给她药渣越来越多,被发现的风险也愈发大,她只能借着出府买樱桃毕罗为由,丢在外面。 可依旧没法子一劳永逸。 而且十五近日又怀疑事情败露,束手束脚的,倒走的药渣极少。 不如,就近掩埋吧,兽房里能埋的地方少,可隔壁花房中的空地多啊。 绞尽脑汁的十五实在想不出哪些机灵办法,如此之下,做出个悔恨终身的决定。 入夜。 月光照着屋脊映上扑簌簌飘落的秋叶,描摹出一地张牙舞爪的残影。 十五打开兽房与花房间的小门,她不曾来过几次,摸黑找个空地的角落开始挖坑埋药渣。 作者有话说: ---------------------- 小蕙:姑姑姑姑,你看这里有脚印,你会翻墙爬楼,好厉害呀[让我康康] 段姑姑:字练完了没有[愤怒] 小蕙:啊啊啊呜呜呜呜我只是想夸夸你好厉害而已呀[爆哭] 第11章 栽赃 豹豹立大功 闲来无事时,沈蕙常爱去妹妹那凑热闹,膳房里人多,锅灶终日温热着,极具烟火气。 六儿七儿握手言和后,一齐做起她的小尾巴,到处走。 膳房门边,三人探头探脑,并排弓着身子朝沈薇挥挥手。 “在做什么?”沈蕙见厨娘们都去歇着了,里面只剩下几个切菜的小丫鬟,才走近些。 沈薇立在锅前,垂头丧气道:“做胡麻酥饼,是张嬷嬷的拿手好菜。但我太笨了,炸制好几次也掌握不好火候。” “我尝尝。”沈蕙拿起一块酥饼吃,清甜酥脆,软硬适中,但略微发苦,“已经算好吃了,你别妄自菲薄。” “是不是有点苦,快吐掉吧。”沈薇看出她的勉强,“因为我炸焦了,总是失败。” “失败乃成功之母,换个角度想,你这不叫失败,是成功的孩子。”沈蕙一贯不爱浪费粮食,跟六儿七儿分食“成功的孩子们”。 第12章 两个小丫鬟没吃过好的,十分捧场,将一块块油亮甜腻的酥饼消灭个干净。 “怪不得段妹妹说你你古灵精怪、言语风趣,当真满嘴俏皮话。”张嬷嬷不知何时来的,温声道,“阿薇,你姐姐所言不假,我最初与宫中尚食学这道胡麻酥饼时,闷头苦做整整三天,也不见进益半分,后来慢慢过了一个月,才逐渐领悟到诀窍。” “这胡麻酥饼是宫里的点心?”沈蕙只管傻笑,“那我实在有口福。” “是,但不算什么上佳之物,若论珍贵,还是只有尚食会做的一种糖糕,名曰‘见风消’,软白圆润,入口即化。”张嬷嬷面露怀念,“可惜如今那位尚食应该出宫了,也不知宫中谁能得到她的真传。” 宫中有尚食局,掌管者是五品尚食女官,下辖司膳、司酝、司药、司饎四司,张嬷嬷从前正是司膳司的宫女。 “女官还能出宫?”沈蕙见沈薇已眼含疲惫,顺势拉着她坐到门槛上休息,一面与张嬷嬷闲聊,一面拿帕子给妹妹擦手。 “高位女官自然可以。年过五十者,会被赐恩典和赏银出宫,倘若归乡,当地世族多会主动照拂,为其养老送终;若是留在京城,每年县衙都将派人拜访,更不缺聘请其去教养女师的高门大户。”张嬷嬷与沈蕙细细说来,给她解惑,“不过,只有五品及以上的女官叫高位女官。余下女官如果想离宫,只能期盼遇上什么事,陛下开恩集体放还宫人了。” “万一等不到......”沈薇总是慢半拍,可贵在心细,琢磨出张嬷嬷尚未讲的。 张嬷嬷眼神一暗,随即又故作轻松地解释:“尚食局等其余几局位于掖庭之中,里面不乏僻静雅致的空宅院,用于安养年老女官和宫人。万事有例外,像我就是因为大王开府而跟随出宫的。” “张嬷嬷您厨艺精湛,当然是例外。”沈蕙嘴上直白奉承,心中所想却多。 按时间线论,楚王即将登基,来日她肯定要随着姨母入宫,难道要当一辈子小宫女吗? 皇宫不似王府,在宫里,姨母可算不上能绝对护她周全的靠山。 不如考上女官,寻得处类似兽房的清闲衙门,再做咸鱼也来得及。 抱着这般想法,沈蕙忽而用功许多。 “今日这字颇为端正规矩,不似以往草草落笔,你终于肯尽心学习了。”段姑姑检查两遍沈蕙呈上来的字,诧异地一挑眉。 “原来姑姑都能看出来啊。”沈蕙不好意思。 段姑姑从未说过,她还以为这练字作业如中学时期的寒暑假作业,属于老师不会看一眼的垃圾。 “我师从三品女尚书黄娘子,她出自书香门第,祖父乃太.祖一朝的国子司业,除却教我女官们常写的簪花小楷,还教过我行书与草书,你这小虫翻涌般的字,我如何看不出来?”段姑姑气结,“你是聪慧,但该把聪慧用在正道上。” 沈蕙无言以对,默默尴尬呆笑。 “傻乐什么,继续去练吧。”段姑姑把玩着一方青玉镇纸,明说道,“你近来关注着我的行踪,心不在焉,交上来的字,当做废纸去烧了我都嫌弃。” 她已摸清十五的行动规律,每隔两日,对方会以给干娘管嬷嬷送樱桃毕罗为由,拎上食盒去郑侧妃的院子,想必药渣是装在其中被拿回来的。 “我这不是怕十五再做坏事嘛。”沈蕙没继续装傻。 “此事哪里用你插手。”段姑姑一是怕沈蕙打草惊蛇,二是与许娘子保证过,“你只管练字,莫辜负你姨母对你的期望。” 沈蕙就此退下。 谁知才出段姑姑的厢房,竟见六儿匆忙跑来,青色裙角沾染了泥点子,发上还丢了一朵绢花:“姐姐,不好了不好了,花房里名贵的花下面刨出了药渣,十五与管事说是您埋的,她…她……” 六儿上气不接下气,喘得厉害 “她准备带人来搜证?”沈蕙神情冰冷,脑中自震惊到一片空白开始恢复运作,立即猜出十五要干什么。 “对对对。”六儿使劲点头。 沈蕙二话不说,直接飞快奔去自己屋子,纵然紧张地手脚僵硬,还是先迅速往最容易藏东西的床底探去。 她并非随意猜测。 为防患于未然,沈蕙每日都会在床前撒上一层薄薄的草木灰,而现今那些均匀的灰尘已混乱不堪,显然是有人来过。 “果然......”她努力向里面伸手,摸到个包袱。 “你们快来,我亲眼所见是沈蕙故意埋药渣、破坏花土的,屋子里肯定有证据,你们相信我。”兽房外,十五扬声叫嚷,引花房的管事和婢女们前来,恨不能立马定下沈蕙的罪名。 沈蕙一听声音,便知来不及再出屋门,吓得心脏怦怦跳,却又急中生智,想起了段姑姑的逃跑路线。 真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她确认房中没有其余陌生东西后,抓起包袱翻窗寻楼梯上楼。 楼梯位于小楼侧面,恰巧不在十五等人的视线内。 沈蕙上了楼,抬腿跨过栏杆,纵身往墙上一越,反手稳住平衡跨坐其上,随后顺着墙头挪动几步,翻进金云的独居小院。 金云闻到熟悉的气息,眼睛都懒得睁开,嗷呜嗷呜地呼呼叫,要沈蕙给它挠痒痒。 “好金云,乖一点。”沈蕙撩起金云肥到蓬松的肚皮,将包袱塞到下面。 偌大的包袱怎能和超级大胖豹金云相敌,一点痕迹也无。 十五扑了个空。 “十五姑娘,药渣呢?”花房管事姑姑亦是老辣,察觉出来十五的心虚,双眸中满含审视。 “不可能,我再找找......”十五不断探向床底,但毫无收获。 沈蕙或许会发现,可她哪里有机会逃脱? 十五几近崩溃。 且说十五对花房不甚熟悉,入夜后黑灯瞎火,她随意挖坑埋了药渣,不知那是培育名贵秋菊的地方。 药渣性烈,烧得秋菊缓缓枯萎,花房的人气得想上报给田女史,请她做主。 而十五听说后,怕事情败露,机关算尽下,贼喊捉贼,陷害沈蕙。 “六儿,站住,沈蕙在哪?”十五失魂落魄地自地上爬起来,去抓六儿,没轻没重,扯疼了对方。 “我哪里知道,应该是在喂金云吧,诸位可以去金云那找阿蕙姐姐。”六儿竭力想挣脱。 然而十五不肯松手,两人即将扭打起来。 “够了,这事我们花房自认倒霉。”花房的管事姑姑没心思看兽房的人内斗,“十五姑娘,好自为之吧。” 此事归根结底,花房终归犯了监管不力之错。 怎么办…… 十五沾染了一身的灰尘,瘫坐在地。 傍晚时,她还需要去管嬷嬷那里取走药渣。 她确实后悔。 可每办成一次,管嬷嬷便能给她十两银子,便是十贯钱呢,她的月银也只得八百文而已。 利益驱使下,十五到底是又提上食盒去寻管嬷嬷了。 “王妃,段姑姑传消息来了。”傍晚,宁远居的堂屋里,婢女附耳道。 彼时楚王妃刚抄过经书,一身疏淡檀香味,配上她不着粉黛的面容与素色衫裙,极像个清心寡欲的居士:“那便走吧,去探望探望许久不曾出院子的郑侧妃。” “妾身拜见王妃。”郑侧妃未料到楚王妃会来,毫无准备,匆匆涂过两遍珍珠粉,又拿玫瑰脂膏擦脸,细腻光滑些,好让胭脂着色。 可惜涂得太多了,两鬓边油油的,一看便知是新上的妆。 “好妹妹,我知你身体弱,切莫拘礼,快坐吧。”楚王妃浅笑挥手,虚虚一扶,请郑侧妃起身,“这入秋后白日里虽仍略有闷热,可夜晚却风凉,你不比我们康健,也该换厚一些的被褥了。若是不喜欢去年的花样,我着绣房的人给你做新的。乞巧节时皇后殿下赐了我几匹联珠团窠纹样的蜀锦,我送给你做被面,里面再缝一层白叠布和皮子,保暖又不显厚重。” 换作从前,郑侧妃一入秋便换过厚厚的锦被,因怕漏风着凉,又要用布条封住花窗的缝隙,门前需挂两层帘栊。 楚王妃笑意不变,目光轻划过榻上单薄的夏被与凉簟,只暗道是过犹不及。 可见,郑侧妃是真的病了,且病到必须遮掩的地步。 第12章 蝉与黄雀 段姑姑的无语凝噎 郑侧妃一听,立即推辞:“王妃贤德仁慈,可您自己尚且只用丝绵与棉絮,不用毛皮,妾身不敢僭越。” “你柔柔弱弱的,不似我从前常随大王狩猎,杀孽过重,需要受清修之苦。”楚王妃握住她的手,眼神轻轻划过对方消瘦的面庞,温和中夹杂着悲悯,“用吧,你我一同入府,相伴多年,情如姐妹,假若你的身子不顺遂,我亦是担心。” “是,妾身谢过王妃。”郑侧妃只得拜谢。 楚王妃继续试探她:“四郎君呢,为何不见他?” “不怕王妃您笑话,妾身听闻三郎君勤于功课,小小年纪便已熟读四书五经,反观妾身所生那愚儿,连开蒙学字都磕磕绊绊,实在令妾身心焦,最近遂拘着他用功,不盼望他能赶上他三哥,只求以后不要在这事上惹大王生气。”郑侧妃神色微僵。 第13章 按理说,楚王妃称不上倾城绝色,却也是美人,黛眉丹唇,鬓发乌黑,不苟言笑时端庄沉静,稍露笑意则温柔如水。 可郑侧妃十分怕她,只觉她那一双眼眸中凝满冰冷,仿若深不见底的寒潭。 “你多虑了,小四郎才多大,刚刚开蒙一年,能看出什么。”楚王妃对郑侧妃的惧意视而不见,做足贤惠姿态,“大王快回府了,我不多叨扰你,你且歇着吧。” “妾身恭送王妃。”郑侧妃如释重负,歪在榻边,她缓缓喘过两口气后,抓住婢女的手,声音焦急,“管嬷嬷呢,快去寻她,就说王妃有所察觉,让她赶紧绕过后门从院门进来,遇人问起,只说是到账房领月银。” 可好巧不巧,楚王妃见秋高气爽,欲附庸风雅一回,趁晚霞未散,绕路去园子里赏菊。 这一绕路,便走到了郑侧妃所住小院的后门,迎面撞上个行色匆匆的婢女—— 十五。 “王妃小心。”贴身婢女碧荷眼疾手快,拦在主子身前。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冲撞了王妃,求您恕罪。”十五吓得跪倒在地,面如死灰。 “快起身吧,我无事。”但楚王妃不治罪于她,柔柔笑道,“是这食盒太沉了吗,导致你分心。” “不用,奴婢自己拿就好。”十五拼命摇头,“真的不用。” 然而碧荷使了眼色,跟在后面的小丫鬟当即上去抢她手中的食盒,只道:“王妃仁善,命我帮姐姐来拿。” 十五自然不愿,可丫鬟力大,你争我抢间食盒突然摔落,药渣倾洒个干净。 碧荷一指:“王妃您看。” “这是什么?”楚王妃面露惊疑。 随行的其他婢女说:“奴婢瞧,像是药渣,上面还留存着未干的水迹,显然是才从药罐中取出不久。” “你是自何处得来这些药渣的?”楚王妃神情肃然,晲向十五。 “王妃面前岂敢支支吾吾的,速速回答。”碧荷大声喝道。 “来人,去传田女史,务必要审问清楚。”见十五不肯答话,楚王妃无奈叹气,“但记住,大王仁孝,常与我讲治家手段该以贤德为上,即便这婢女当真犯下大错,亦不可动粗。” 田女史出自宫中,从开府时便一直协助楚王妃掌家,雷厉风行,得知十五乃兽房的婢女后,第二日就领了人来问话。 沈蕙早知其威名,然而因段姑姑教过她好几遍如何应答,面上只管装木讷谨慎。 “十五曾贼喊捉贼,诬陷于你?”田女史年三十几许,双目炯炯有神,一眼看穿沈蕙的遮掩。 这既是套话。 倘若沈蕙对十五藏匿药渣之事尚不知情,就无法断定其乃贼喊捉贼。 “奴婢不明白什么是贼喊捉贼,那日花房挖出药渣后,十五带人来奴婢的屋中搜捕证据,一来便去床底翻找。”沈蕙又叙述一遍经过,说车轱辘话。 田女史上前几步,盯紧她:“听闻此事的结局是十五无功而返。为何,你提前找出药渣了?” “不曾。”可她垂着头,当自己未感觉到田女史语气中的锋利。 装聪明难,装傻简单,沈蕙拿出从前熬夜后上早八时的混沌,表露出一种清澈的愚蠢,仿佛大脑空空。 田女史问过几句,故意晾着她,院中的安静,令人不寒而栗,但沈蕙已熟练掌握在脑海中编故事自娱自乐的技巧,一面想着今天中午吃啥,一面回忆上次睡前的狗血小剧场编到哪了,淡定自若。 如此,田女史白白与沈蕙耗了半个时辰。 “滴水不漏,得你真传啊。”临离开前,她瞪着段姑姑,面色不善。 兽房生活磨人性子,段姑姑圆滑了许多:“不敢当,奴婢愚钝,怎及女史您出手果断、心思缜密。” “但在宫里时,总被老师称赞聪慧无双的人是你。”田女史却咄咄逼人。 “一时聪慧而已。”段姑姑朝这位旧日的师姐一福身,无比恭敬,令对方挑不出半点错。 田女史深深望了她几眼,拂袖而去。 “找个人盯紧段氏,总不能真让她离开兽房,重新攀上王妃。”田女史极为忌惮段姑姑,迅速吩咐身边丫鬟道。 兽房中,段姑姑甚是满意沈蕙今日的表现。 “阿蕙,你今日进退得当,真不错。”她朗声夸赞。 却无人答她。 段姑姑一皱眉,转身寻去,不见沈蕙踪影。 “阿蕙呢?”她问向六儿。 六儿和七儿手拉手,正要往外走:“该用饭了,姐姐到膳房找阿薇姐姐。” 无语凝噎的段姑姑只想收回刚才赞赏:“这丫头哪里都好,可惜成天净想着吃。” “姐姐常说吾日三省吾身,早上吃什么、中午吃什么、晚上吃什么,想着吃很正常吧。”六儿挠挠头。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命她学《论语》,她学成这样?”段姑姑气到扶额,“你们两个呢,又要去做什么?” 六儿七儿如实回答:“吃...吃饭......” “好好好,去吧。”段姑姑彻底说不出话,哭笑不得,默默挥手。 沈蕙那孩子真是...也罢,倒也挺有意思的,饭桶归饭桶,至少是个聪明的饭桶。 下人膳房中,“聪明的饭桶”沈蕙正如饿死鬼投胎般报仇雪恨地狼吞虎咽。 田女史大清早便开始审问人,审了整整一上午,给沈蕙饿得前胸贴后背,进膳房后,端起碗就是吃,左手捧碗右手拿筷子扒拉,风卷残云。 今日午膳是粟米饭,上面浇了苜蓿烩肉沫,类似盖浇饭,此种吃法可追溯到“周八珍”中的淳熬。 “姐姐,田女史没为难你吧。”沈薇给姐姐倒茶水,怕她噎着。 “没有,我不作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如实回答就行呗。”沈蕙头不抬,凶狠吃饭的模样比金云还要像野兽,“还给我留了什么好吃的,快点,我饿疯了。” “这次不是给你留的,是我做的。”沈薇端来两碟子小菜。 她食量少,半碗饭已够吃,小菜全是给沈蕙的,一盘蒸腊肉,一盘拌莴苣。 “真是我的好妹妹,得空了来兽房玩,我让你摸摸金云。”沈蕙不客气。 “全府上就属姐姐最淡定,一定也不慌。”沈薇双手托腮,佩服道,“你看那些来给大丫鬟们送食盒的小丫鬟,往常都恨不得赖在膳房待上小半个时辰、要些吃的再走,结果十五的事一出,人人自危,莫说随意逗留,连来点菜的都少了。” “阿薇,你还闲着呢,你能帮帮大娘,把要送去田女史那的饭做了吗?”饭吃到一半,有个脸生的厨娘懒靠着矮柜剔牙,支沈薇去干活。 沈薇点头,也不拖赖,利索起身。 她这一站起来,露出坐在旁边的沈蕙。 厨娘远远望见,吓得忙截住话:“呀,沈蕙姑娘在这啊,你们姐妹俩吃吧,多相处相处。” 听兽房的丫鬟讲,这沈蕙一言不合就要放金云出来咬人,可别得罪这种疯子。 她欺软怕硬,想到金云,什么懒也不偷了。 “那厨娘不是第一次让你帮忙了吧。”沈蕙拉住沈薇,冷哼道。 沈薇不希望给姐姐添麻烦,勉强笑弯圆眼:“没关系姐姐,能者多劳。我问过张嬷嬷,原本府中只有两个膳房,后来主子们多了侍奉的人也多,便又分个下人膳房单给奴仆用,故而我们这的人数规制乱一些,应该是没有婢女的,除管事外,不过是厨娘与小丫鬟。” “你想说什么?”沈蕙打断她的话,“可是觉得自己依靠姨母的关系入府,心中过意不去。” “不止,张嬷嬷疼爱我,早引起旁人不满......”沈薇唯唯诺诺。 沈蕙没好气:“别人不满便不满,同你有何干系?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只管做好张嬷嬷交代的事,提高警惕,过度讨好旁人,旁人反而会使劲欺负你。” “姐姐的随机应变和勇敢,我远远不及。”闻言,沈薇却贴过来,“而且有姐姐的威名在,她们怎么敢欺负我。” “我能永远护着你吗?”沈蕙虽看不惯她的讨好,但仍然耐住性子给妹妹出法子,“学会拒绝,下次你直接不搭理厨娘的要求,平常端好你三等婢女的姿态,去拉拢底下的打杂小丫鬟们,恩威并施,懂吗?” 沈薇似懂非懂,努力理解长姐的教导。 — 是夜,一弯刀裁般的冷月溶溶,辉光细碎青白,如凝在天边的寒霜。 “侧妃,田女史求见。”事发后,管嬷嬷被带走,至今未归,郑侧妃房中只余两三个二等婢女。 话音刚落,帘栊被打起,田女史立在门边。 “田女史有何贵干啊?”郑侧妃自知瞒不住了,没继续苦苦支撑,任由苍白的面色露在人前。 “遵王妃命令,下官带人前来帮四郎君搬去前院松竹堂住,以便让侧妃安心养病。”田女史语罢,只道得罪了。 “好哇,如今一来,更方便崔侧妃对我的孩子下手了。”郑侧妃无悲无喜,病痛令她的眼神中染上麻木。 第14章 “侧妃,您是府里老人了,应当明白妃妾不得隐瞒病情的规矩,可您却一面私自喝药,一面又指使管嬷嬷贿赂婢女十五处理药渣,四郎君年幼,您若将病气过给了郎君,传到外面,还以为王妃苛待庶子,致其无故生病。”田女史微微蹙眉,“您放心,松竹堂本就是预备着给郎君们住的地方,器具一应俱全,不会让四郎君受委屈的。” “王妃是不是就等着今日了?”郑侧妃身心俱疲,再不屑演那姐妹和睦的戏码。 “侧妃,您这事做得实在出格,王妃没治罪于您,已经是顾念多年的姐妹情分了。”田女史不懂她为何要走出这漏洞百出的一步棋,“难道,您不信任王妃?” 崔侧妃的确对郑侧妃母子虎视眈眈,然而论这次她的隐瞒病情,实乃下下之举。 郑侧妃连虚以委蛇的力气也无,静静盯着田女史,目光瘆人。 田女史不惧她毫无意义的反抗,无所谓地一挑眉,退下了。 “你们都走吧。”郑侧妃屏退奴婢们,独自坐到花窗旁,点上一支蜡烛。 红蜡燃烬,字条显现。 “事成。” 上面写。 郑侧妃释然一笑。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次王妃心太急了。 真不知吃斋念佛这么久,她究竟是修善心,还是在奉养欲望。 第13章 套公式 赌鬼 七月流火,秋分将近一抹枯黄爬上枝头,花房里蓊郁的青桐树不似前几日繁茂,沈蕙坐在中间小门的门槛上,呆呆望着丫鬟们侍弄花草。 郑侧妃闭门养病后,被审问的管嬷嬷等人陆续回到主子身边,但十五却似笤帚扫走的落叶,无影无踪。 沈蕙当然知道她罪有应得,可仍然没心思幸灾乐祸。 六儿察觉出沈蕙的郁闷,指着簇簇菊花逗她笑:“阿蕙姐姐你看,花房培育的秋菊样式真多,听几个姐姐说,黄的叫‘金宝相’,白的叫‘一捧雪’,其余粉的绿的紫的名字也都风雅极了。” “是风雅。”沈蕙随意点头。 “姐姐,你为什么不开心?”七儿向花房的丫鬟要了朵被剪下来的菊花,插在她发间。 金灿灿的秋菊明媚如烈阳,配上大红的发带,衬得沈蕙眉目喜庆,极显气色。 “王妃身边的春桃姐姐告诉我,十五被杖责十下、发卖出府,她会被卖到哪里?”她叹口气。 “十五那么坏,姐姐您何必可怜她。”六儿撇了下唇角,“至于被卖到哪,要看牙婆手里缺不缺银子,不缺的话,留她两天养好伤后卖给长安周围的乡绅,如果缺,那应该会急着卖给南来北往的商人了。不过好在她曾是王府的奴婢,无论如何,牙婆绝不敢送她进那种脏地方。” “那还好。”沈蕙闻言,胸中烦闷终于松缓几分,“我也并非可怜十五,物伤其类而已。” 十五是自作自受,但同为女子,她不愿见其流落到烟花柳巷之地。 “姐姐,去找阿薇姐姐吃东西吧,你说过,肚子一饱脑子就快乐。”六儿与七儿对视一眼,拉起沈蕙快步穿过花房。 对面的下人膳房里炊烟袅袅,重新热闹起来。 “阿薇,你们在炒梧桐子呀。”沈蕙如今已能一眼在人群中找到妹妹,抓起把新出锅的梧桐子嗑。 沈薇往不知是哪个大丫鬟的食盒里装菜,添上碟干果:“之前那件事一了结,来点菜的人又逐渐多了,张嬷嬷给采买的婆子使些银钱,拿走不少好食材。那是小葱,还有新鲜的韭菜、豆叶、莴苣、蕹菜跟苋菜。” 她指给沈蕙看。 “这些葱你们要怎么做?”沈蕙想吃葱油拌面了。 “嫩的留下炒鸡蛋,老的做腌菜。”沈薇一笑,“姐姐想如何吃?” 沈蕙挽住她的手:“好妹妹,要不要试试炸葱油?” 见沈蕙这般说了,沈薇自然听命,炸葱油倒也简单,一次便成,没有现成的手擀面,拌着棋子面吃,葱香兼油润,香而不苦,再撒上勺碎猪油渣,吃得蕙薇六七四人没功夫闲聊。 隔三差五来膳房开小灶,沈蕙绝非白吃,会用月银补上,攒的钱倒是不多,每每月末总叫她想起上辈子大学假期干兼职做家教,当天挣钱当天花,饭费比平常还奢侈。 飞速吃过一碗面,沈蕙感叹道:“阿薇,你真厉害,幸好我把你带进王府了,否则让你留在一个小田庄里,实在埋没天赋。你要是千里马,我便称得上是你的伯乐。” “伯乐?”沈薇不知这典故。 沈蕙与她慢慢解释。 “姐姐,我有件事想求你。”沈薇听过后,一面佩服姐姐的学识,一面紧张地抬起眼眸,问道,“我嘴笨,你能不能将你遇见什么事会说的什么话写下来给我,我尽力去背,应对不时之需。” “套公式。”沈蕙恍然大悟。 “应该是这个意思。”沈薇不知什么是套公式,可她觉得姐姐不会说错。 沈蕙拍拍她肩膀:“没问题,包在你姐我身上。” 应下这事后,沈蕙从膳房中挑走两三样果子花糕,拎着食盒往段姑姑房中去。 一进门,沈蕙当即堆起笑容,“奴婢给段姑姑请安,姑姑万安。奴婢看下人膳房新炒的梧桐子不错,自作主张地拿了一份给姑姑。还有白糖糕与菊花酥,姑姑也尝尝。” “嗯,放这吧。”段姑姑靠着三足凭几闭目养神,肃然的眉宇间凝着疲惫和一丝微不可察的怀念。 “姑姑您累不累,奴婢帮您捏捏肩膀,松缓几下。”沈蕙凑上去。 段姑姑吓得睁开眼,观其谄媚,满面嫌弃:“停,沈蕙,你做什么?” “段姑姑,您心里不会觉得,我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吧。”沈蕙委屈地一跺脚。 “不然呢?”段姑姑懒洋洋倚着,戳戳她额头,“你与我之见,有事直说便是。” “是,我想向您再要些纸。”沈蕙给段姑姑捶腿,讲出沈薇的请求。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忽然用功,头悬梁锥刺股,将后几日的书全抄完了呢,结果是因姐妹情深。”段姑姑无奈,“罢了,在书橱的下面,去拿吧。” 语罢,她突然伸手拽住沈蕙,低声轻轻道:“近来小心些,兽房外多了两只陌生的眼睛。” 沈蕙正色,神情一凛:“谁的人?” “田女史。”段姑姑讳莫如深,不准备继续同她说下去,“但幸好你姨母是许娘子,田女史再大胆,也忌惮主子边上侍奉的乳母,不敢对付你。你是被我牵连了。” “姑姑不提前防备吗?”沈蕙早听说段姑姑是因崔、郑二侧妃争斗之事,受人陷害,才一朝从掌管库房的管事,变成兽房的姑姑。 想来,陷害段姑姑的幕后主使,应是田女史了。 段姑姑默默摇头,幽幽道:“只有千日做贼,哪里有千日防贼的。我和我的这位好师姐从宫里斗到宫外,恐怕要不死不休了。” “姑姑您说得真可怕。”沈蕙年轻,尚且斗志昂扬,“但您放心,我肯定不拖您后退,让田女史放马过来,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原书中,原女主沈薇一步步卖馄饨、开酒楼,因厨艺闻名长安,年仅二十岁便被召进宫中尚食局司膳司任女官。 而彼时,有一位辅佐皇后处理宫务的四品女官,正是姓段。 “你呀……”但现今,在无尽明争暗斗里筋疲力尽的段姑姑,只是难掩羡慕地望着沈蕙,心道一句年轻真好。 — 田庄。 角门外,五六匹健壮的马趁着夜色疾驰而来,马上的人俱是肌肉虬劲、煞气浓重。 为首的汉子身高八尺,手持长刀,敲敲门环。 应约来开门的田庄管事沈父虚张声势,先开口怒骂:“大胆,这是楚王名下的庄子,你们怎么真敢闹到此处,还不快滚。刘大郎,你信不信,我立马写信给大王,把你们这群无视宵禁、连夜出城的莽夫交给金吾卫!” “滚?”被唤作刘大郎的汉子不怒反笑,神色讥讽,“沈管事,倘若我家主人背后毫无靠山,哪里能在长安城中开赌坊呢?”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文书,乃万年县令亲笔所写,盖上官印,允其日落后出城:“告诉你吧,我家最后面那位主人姓薛。” 当今皇后,便是薛氏。 长安城内分为长安、万年两县,由县令掌管,上官是京兆尹。 京县同别处不同,县令乃正五品,有权上朝面圣听政,能命万年县令写下文书,刘大郎的主子绝非一般的薛家人。 “赵国公?”沈父思索片刻,惊得一哆嗦,退到门内。 完了…真完了! 他欠了谁家赌坊银子不好,非要欠赵国公的。 赵国公乃薛皇后的亲侄儿,亡父为国捐躯,他虽是歌妓所生的外室子,但谁叫先国公所纳的一妻三妾无一诞下男丁,只得让其袭爵。 故而赵国公年仅十三岁时便成了薛家的家主,生母早亡,嫡母管不住,皇后姑母又纵容,养得他无法无天,如今十四年过去,已是京中最惹不得的纨绔。 第15章 刘大郎收起文书,冷笑:“沈管事,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沈父没法子,一味求饶:“这位刘家阿兄,赵国公乃我家大王的表弟,主子们亲近,你我也是一家人,不如再宽限些时日,等王府发月银了,我定还您。” “谁跟你一家人。”上梁不正下梁歪,刘大郎言语嚣张,一脚踹倒沈父,刀光闪烁,横在对方脖颈间,“别以我们是田舍郎出身,能任你哄骗,王府给管事的月银才一千五百文,算上发的米和布匹,撑死五两,但你可欠了我家主人整整一百二十两。” “你胡说,分明是五十多两。”沈父不可置信,却畏惧刀剑无眼,小声叫冤。 对于一个王府管事来说,五十两当然不算多,然而沈父嗜赌,家底被掏得一干二净,哪里能再拿出钱。 “沈管事,您长岁数,银子也长啊。”刘大郎哈哈一笑,“某记得,您要是再不还钱,等下个月银子便要长到三百两了。王府命有令,不准下面人赌钱,您说某如果闹到您主子那去......” 赵国公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府中楼阁豪奢,又扩建了专门打马球的鞠场,马厩中养着数匹汗血宝马,更是平康坊名妓云都知的入幕之宾,常豪掷千金捧人,仅靠俸禄,可过不起这种日子。 薛家赌坊,比赌债更赚钱的是赌债的利钱。 “再宽限些,我一定还上。”沈父痛哭流涕,悔恨万分。 真是老天无眼,怎么就让他输了呢。 刘大郎收起刀,他专门替赌坊做这等收债的事,自不会真将人逼死了:“行,乃公再给你五天,五天后仍不还,与你王府见。” 几人一走,沈父连滚带爬地跑回房,命蒋氏忙去叫马夫支车。 “走,进长安,去找那两个丫头。”他双目赤红,带着股癫狂,“我是她们的生身之父,没追究她俩私自逃跑,已是仁慈,现在我有难,她们不能不管我。” 作者有话说: ---------------------- 黑白无常:赌鬼老登,我们在你进长安的路上等待你哦[捂脸偷看][捂脸偷看][捂脸偷看] 看了戒戒,被也好哥等各种类人群星震撼,就很想写一个这种角色hhh 第14章 死人有时候比活人有用 双双殒命 房中,蒋氏见沈父失了理智,忙拦住他:“不如先写一封信送到王府吧,大王明令禁止下人沾赌,倘若沈蕙那死丫头想鱼死网破,事情败露,大王要赶我们出府怎么办?” “她不敢,除非她也不想在府中待下去了。”沈父只顾冷哼,盘算着能从女儿们身上刮下多少钱来。 “向许娘子借,她心疼两个外甥女,你我闹一闹多借些,把从前卖出去的地再买回来。”蒋氏灵机一动。 “说得容易。”沈父若有所思,“不过,沈蕙沈薇毕竟是我的女儿,一损俱损,她如果想保下这二人,必须帮我。” 蒋氏披上一件略厚的短襦,又给沈父找衣裳:“这事不方便叫旁人知道,我们自己驾车去长安。” “好,即刻出发。”他一拍手。 沈父眼前仍浮现着刘大郎手中的长刀,刀锋冰冷,横在脖颈上,滋味不好受,每每回想,都吓得他两股战战。 驾上马车后,他愈发害怕,满脑袋是银子,心急如焚,越急越失察,又兼月黑风高,秋风卷起缕缕黄尘迷了眼睛,便忽略远处影影绰绰的几道寒光。十数支利箭斜射而来,濒死的迷茫比疼痛先一步突袭,沈父歪向车内,马儿受惊失控,直直撞向道旁的柳树。 躲在暗中的刘大郎闪身而出,探过沈父、蒋氏的脉搏,利索地补上两三刀,鲜血迸溅。 “这是一百两银子,拿去。”一人下马走来,丢给刘大郎个大钱袋。 刘大郎却贪得无厌:“郎君且慢,那沈管事欠了我家主人三百余两,您却只还我一百两,不合适吧。” “薛家赌坊中有一暗门,你刘大郎常藏匿其中观察来往的赌徒,从各人的衣着、谈吐分析各人的家境,以便将赌债定在个能逼人变卖家产却又逼不死的界限。”那人官话端正,显然是京城人士,敢揭刘大郎的底,背后自然亦有靠山,“赌坊是租赁的宅院,若遇谁上门闹事,众人连夜一跑,无影无踪。” “郎君既然知晓我们的手段,何必同我刘大郎过不去。”刘大郎迟疑些。 “可惜你主子能跑,你跑不了。”对方抛出三张文书,“之前像你这样的有三人,现在两个已被流放边疆,一个判了秋后问斩,你想步他们的后尘?” 他正是许娘子的夫君,楚王府的商铺管事,苗正忠。 苗管事虽名义上掌管着药铺、布行,私下里却专门替楚王夫妇做见不得光的事。 楚王与楚王妃贪慕贤名,只求自己的一双手永远洁净,如此,底下人的手便要染上脏污了。 故而处理两个人对苗管事来说,实属得心应手,轻而易举。 刘大郎地痞流氓出身,最会审时度势,朝苗管事一拱手,不再提赌债,飞快上马离开。 崇仁坊,北曲。 当今陛下明德帝再度病重,楚王领了三郎君进宫侍疾,宫中规矩多,只留小太监在边上,不需要许娘子跟着,她难得清闲,遂回了家。 堂屋里,一灯如豆,许娘子靠在软枕边做里衣,秋日渐凉,可三郎君嫌穿厚衣臃肿,她只好将两层细棉布缝到一处,怕厚重,也不包毛皮。 忽而,轩窗半开。 “是我。”苗管事轻轻道,“事成了。” “可有受伤?”许娘子撇下里衣,快步到窗边。 “我没事,这不是我的血。”苗管事隔着窗棂握住她的手,“你不必担忧我,反而是你侍奉着三郎君,周旋在他嫡母和生母间,如履薄冰,万事要小心。我该走了,王妃命我带上两个应是侍奉过郑侧妃的婢女回去审问。” 事发突然,苗管事虽疑惑,可不得不领命。 “再等上一两年,你就不用再做这种事了。”许娘子听罢,眉间染上忧愁,“大王也快……往后,我求王妃给咱们脱籍,省得成日提心吊胆。” 她比任何一个人都盼着明德帝驾崩,楚王登基。 “但至少现在,有用总比无用好。”苗管事递过去两包胡饼,“白日里给你买的,一直放在炉子上温着,不凉。说来,阿蕙阿薇两个确实是不错的孩子,但她们与三郎君年龄相仿,你需提防些,我怕其他几个乳母借这事去害你。” 许娘子将自己求的平安符塞进苗管事袖口,推他快些走:“我明白,你别多留了,照顾好阿谨。” 夫妻俩膝下只有一子,名唤苗谨,比三郎君大上五个月,郎君待这个奶兄极其亲厚,常唤他一同去练骑射。 苗管事点点头,又回望妻子一眼,顺后门的小路出了坊。 宵禁后,除开有公务在身的官员,家中置办红白喜事、看病寻医的百姓,求县令或坊正开过批文后,也可出里坊。 巡街的金吾卫见怪不怪,左右每隔几日总会出来几个没病看病的。 “去,找个大夫瞧瞧这两份药渣有何不同,若有不同,给我一一列举了出差别的药材。”别院里,苗管事一面命下人把被打晕了丫鬟们拖进屋中,一面拿来碧荷给的药渣,吩咐心腹道。 一份是早些时候段姑姑呈上的药渣,一份是前些日子自十五那得来的药渣。 “这药渣咱们不是查过了吗?”心腹不解。 苗管事细细翻看楚王妃给的密信,面色微沉:“再查一遍,主子的命令,岂敢置喙。” — 隔日。 才至卯时,天蒙蒙亮,东方既白,朝云深青,晨雾浅浅。 沈蕙打着哈欠去开兽房的院门,用点了薄荷脂膏的湿帕子擦眉骨提神,昏昏沉沉的脑袋里,饥饿比神智苏醒得快。 “青儿姐姐?”她瞧着不远处的身影,一愣,“姐姐怎么来了?” 那身影未至声先闻,青儿浅浅哭泣,哀叹道:“阿蕙,我可怜的阿蕙,你真是太命苦了。田庄那传来消息,说你父母在上京途中遭遇匪盗谋害,财物被洗劫一空,马车侧翻撞树,双双殒命了。” ?! 还有这种好事? 沈蕙猛然想起不久前许娘子与她推心置腹的一番话,反应过来。 “怎么会...青儿姐姐,我不相信......”她拿涂抹最多薄荷膏的那帕子一角按上眼旁,浓烈又沁凉辛辣的味道瞬间刺得她双目泛红,泪珠多如看着妹妹炸肉丸时的口水,“老天不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阿父阿母,子欲养而亲不待,呜呜呜。” 她哭天喊地,捶胸顿足,一嗓子嚎得响过鸡叫,引来不少凑热闹的丫鬟婢女。 没一会儿,远在下人膳房的沈薇也被她嚎过来了。 青儿吓一跳,差点破功,忙搂住沈蕙的肩膀的遮掩,又拉沈薇到身旁:“好孩子,你节哀,千万要保重身体,你还有妹妹呢。” 毫不知情的沈薇听闻此事,愣愣的,不至于悲痛,喜又谈不上,两眼茫茫,似丢了魂。 第16章 沈蕙怕沈薇无泪可流,扳过她的脸颊,一抹巾帕:“妹妹,以后只剩我们姐妹二人了。阿薇莫哭,姐姐给你擦擦。” “呜呜呜呜……”薄荷膏威力无敌,沈薇当即呜咽出声。 好辣啊呜呜呜呜! 她顺势抱上姐姐,推开对方蠢蠢欲动的手。 “姐,别擦了,辣眼睛。”沈薇受不了,附耳求饶。 沈蕙哽咽一下:“我也觉得辣。” 青儿闻言,差点被这对姐妹俩逗笑,急忙咬紧下唇,无奈以衣袖掩面。 “行了行了,快散去吧。悲恸过度容易伤身,七儿,快扶她们进去歇着。”幸好段姑姑及时下了楼,挥退众人,又收走沈蕙的巾帕,唤来六儿七儿,“六儿,给你阿蕙姐姐打水洗帕子净面。” 她丢了巾帕进铜盆,隔绝四散的薄荷膏味。 “青儿姑娘,沈管事之事可曾有上报府中?”外面人多眼杂,段姑姑邀青儿进厢房说话。 “已上报了,田女史说沈管事不仅是王府的一等管事,还是开府时便跟着大王的老人,他与继妻惨遭贼人毒手,该请王妃知晓,对他所剩的女儿们加以安抚,不能令底下人心寒。”青儿慢慢饮着茶润嗓子,“田女史心善,先给我五十两的烧埋银子着田庄奴仆安葬沈管事夫妇,可借住在庄子上的僧人讲,横死之人不好入棺,差奴仆将尸首送到城外南山寺的化人场,念经超度,火葬了事。”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即便是贱籍的奴仆,也讲究入土为安。 然而回想长姐草草下葬,许娘子哪里肯让沈父得了安生,寻个由头按佛家僧侣与信众的规矩,火化了,葬下空罐子,实则挫骨扬灰。 “是这个理。”段姑姑颔首道,“且我们做奴婢的,还要顾及主子,丧仪之事不好太过张扬。” “故而,烧埋银子用不了太多,余下的给姐妹俩平分,阿蕙那份由您保管。”青儿捧出个小木匣,“这里有二十四两,其中二十两您放好了,四两换了铜钱让她花。” 四两便是四千文,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像田女史那般的九品女官,一个月的月俸也才两千文。 榻上,沈蕙捂着嘴,生怕自己哈哈大笑出声。 芜湖,她要暴富了! 有时候,死人果然比活人有用,感谢老登爆的金币。 作者有话说: ---------------------- 青儿:来看小品了 第15章 升二等 小富婆 沈蕙歪在榻边,双目紧闭,泪痕仍湿漉漉的,蛰得脸痒,三分悲痛欲绝,几丝憔悴柔弱,给六儿七儿看得纷纷不敢劝慰,只倒茶打水,想扶她起身喘些气,平复心绪。 “姐姐,你注意身体。”六儿打量她的神情,愈发觉得奇怪。 府中下人们都传沈管事纵容继室苛待女儿,以阿蕙姐姐的性情怎会为其伤心,没拍手叫好,已经算是孝顺的了。 她猜的不错。 沈蕙是在借一番哭晕了的姿态,慢慢回味暴富喜悦,满脑袋尽是“有钱真好”四个大字。 下人膳房的点菜是明码标价,如炒梧桐子这般的果子一碟三文,胡饼之类是杂面主食五文钱,素菜因要用猪油炒可不便宜,要八文钱,肉食更贵,十文到三十文不等,而最奢侈的是糖糕,逢上哪位大丫鬟想吃,做得多剩下来了,又有人给留着,才能买。 至于鲜果,与其在下人膳房里寻,还不如爬树去摘些。 可怜沈蕙是三等婢女,一个只得三百文月钱,若无沈薇同张嬷嬷亲近,也容不下她日日蹭吃蹭喝。 但现在不同,莫提二十两,光是四千文铜钱,也够沈蕙胡吃海塞许久了。 她靠着碎布缝的枕头,感受手上粗拉拉的质感,终归打消了换一套细布被褥的念头,亦不准备添置些新绢花新衫裙,转而畅想起炙羊肉、烤牛肚、刷了酱的烤牛肠、西市里卖的胡饭与羊脂韭饼、塞满肉馅的煎夹子,且如今正赶上夏末秋初,没人卖消暑的冷淘面了,但卖热乎乎的泼刀面既刀切面的食店重新门庭若市,多放茱萸与胡椒,吃完一脑门汗。 缺了什么,都不能缺了她这张嘴呐。 “姐姐,姐姐?”沈薇洗过脸,来推推沈蕙。 青儿送走段姑姑,待六儿七儿也离了屋子,终是没忍住一笑:“你别喊你姐姐了,她现在人还在这,可魂儿怕不是早已飞进哪家食店里了。” “多日不见,青儿姐姐怎变得这般促狭。”沈蕙遂不再装。 “难道,我说得不对?”青儿一点沈蕙额角,轻轻给她擦拭泪痕,“方才的话你们都听见了吧,阿蕙,段姑姑如今算你半个老师,你的银子由她保管,这是许娘子信任她。而阿薇,你的那份娘子命我交给张嬷嬷,张嬷嬷也是个良善之人,膳房油水多,不怕她贪你的。” 沈蕙眨眨眼,心中温暖,知道这是许娘子帮两人拉拢人心:“多谢姨母替我跟妹妹铺路。” “是你和阿薇命好,天时地利人和,否则放在从前,以段姑姑和张嬷嬷的性子,即便是许娘子出面,也不肯轻易答应教导你们。”青儿拉住姐妹俩的手,语重心长,“这些你们不需明白,好好跟着她俩学就是,学得几分学问、手艺,往后能有大用处。” 宫中出来的人比寻常奴仆心气高,即便如段、张也不能免俗,她们虽从未看低过许娘子,但也绝未巴结过。 可今时不同往日。 陛下病危,眼见楚王登基在即,谁都想在临进宫前寻个嘴巴,多同主子替自己美言,盼望日后一步登天。 沈蕙仔细思量青儿的话,感叹于许娘子的用心良苦,万分庆幸她带着沈薇选对了路。 想到傻妹妹,她瞥向沈薇,观其眸色不明,怕对方愚孝,警惕问道:“你伤心了?” “没有,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听见父亲的事后,我心中甚至没涌上一丝悲痛,只是略微空落落的,又欣喜又惶恐。”沈薇蹙起双眉,眼眸中闪烁着畏惧,“姐姐,你说地下真有地府吗,那些鬼差会不会因我不孝判我罪名。” 沈薇胆子小,光是谈起这种事,肩膀都颤了两颤。 “错了,你该这么想,无论地上地下,判罪总该按流程,同虚妄的不孝之名相比,还是谋害发妻、沉溺赌博的行径更凶恶吧,鬼差事理分明,先判沈正孝下十八层地狱才对,因果轮回,善恶有报。”沈蕙不反驳她的迷信,反而顺着讲,连哄带骗,“你实在害怕便多抄几篇经文,或者等中秋时府里允奴仆们休息,我陪你到庙里捐点香火钱。” “可行吗?”她的目光直直落在沈蕙面上,无比渴求心安。 沈蕙拿帕子拂去沈薇耳边的水珠,毫无破绽,张口忽悠人:“当然可行,这是积攒功德的善事,来日就功过相抵了。大不了,你多拜拜,长安城中除却佛寺道观,还有景教祆教的庙。” 沈薇似懂非懂,觉得反正姐姐比她知道得多,听姐姐的话准没错,便不再想。 正说着,六儿轻叩门扉:“姐姐,有一位姐姐来了,说是王妃身边的春桃姑娘。” “快请。”沈蕙使给沈薇一个眼色,双双哀痛捂脸,又躺回榻上。 “阿蕙阿薇,节哀。”春桃遣小丫鬟放下只雕漆木盒,打开后,银光闪闪,“虽说沈管事是府中奴仆,他的死讯不值得王妃费心,但王妃仁善,知晓后又听闻还留下你们两个孤女,特命我再送来五十两银子。” 五十两?! 沈蕙捂着脸的巾帕下,是瞪得像铜铃般的一对圆眼睛。 “王妃贤德,奴婢感激不尽。”她身姿摇晃,勉强下地谢恩。 “你快别动了。”春桃岂能看不出她在演戏,憋着笑温声配合,“府中的确不允家生子守丧,怕冲撞了主子们,可血脉至亲离世,怎能不伤心几日,好好歇息吧。” 这丫头,还装,早乐开花了吧。 这时,匆匆跑来个小丫鬟,鸭蛋青的细布裙,同色绸子半臂,头上簪着对鹅黄绢花,是楚王妃院里的打扮。 “王妃刚命人告诉我,她那还有几卷亲手抄录的经书,赐给阿蕙阿薇姐妹俩,愿她们时常诵读,助亡父早登极乐。”春桃听小丫鬟附耳两三句后,声音略扬,似乎刻意,“王妃手抄的经书珍贵,怕小丫鬟匆匆拿坏了,容我再去取。” 门外,段姑姑顺势叫住春桃:“何必继续劳烦你,我去取吧。” “那请姑姑您和我走一趟吧。”春桃笑盈盈的。 “王妃突然传唤我,是……”段姑姑面上不显,心底却横着忐忑。 春桃还是笑,晃晃脑袋。 楚王妃驭下严格,丫鬟婢子们无不常将笑意端在面上,喜怒难辨,嘴尤其紧。 宁远居。 楚王妃不喜养鸟雀鹦鹉,廊下空荡荡的,秋意渐浓后,薄荷难种,她遂差人撤了,换过苔石森森的盆景摆着,本是更添萧瑟,但配上小佛堂里奴婢们的诵经声,化为禅意,着实清静。 第17章 段姑姑春桃被引入书房,上首,楚王妃静坐抄经,头也不抬。 “段姑姑,这是你之前呈给王妃的药渣,而这是从十五手中得来的,后者比前者多了几样珍贵的药材。”楚王妃写过最后一个字,指尖萦绕墨香,终于开口,遣春桃递上两个油纸包,她神情端庄,克制着语气中的质问,唇角甚至如平常般仍翘起恰到好处的弧度,然而说得话却令段姑姑背后渗出层层冷汗,“便从补药变为了害人的药。” “奴婢不知,奴婢只知当初发觉手下婢女受郑侧妃收买,帮其隐瞒病情,故而不敢隐瞒,上报王妃。”段姑姑俯首一拜,深深垂头,强做淡然。 楚王妃浅笑不改:“段姑姑,你是自宫中跟出王府的老人,我不为难你。但两种药渣的药性相悖,其中必定有古怪,我不查清,恐怕会背上故意放纵贼人谋害妾室的恶名。而你,是第一个向我上报药渣之事的人,假如你背后另存旁的主子,你便成了引我入局的诱饵。” “奴婢惶恐。”段姑姑将头再低下几分,几乎触地,“若王妃肯听奴婢一句实话,奴婢愿为您解忧。” “说吧。”楚王妃凝眸沉默几许,颔首道。 “府中敢戕害郑侧妃者不多,能无声无息办成事的更少,崔侧妃嫌疑最大。然而近来崔侧妃忧心二郎君的婚事,分身乏术,且布下如此大的局非一朝一夕,年初时她才被王妃您下令禁足过,哪里还有心思设圈套?”段姑姑徐徐开口,“奴婢讲句大不敬的猜测,只怕是幕后主使自用苦肉计,想一石二鸟。届时府里大乱,留下个孤苦无依的四郎君,皇后殿下重视子嗣,八成会将其抱紧宫抚养。” 她一猜即中,同楚王妃所怀疑的相差无二。 “段姑姑,尚不论你的心思细腻、猜测敏感,只谈你的大胆,着实非同一般。”室中静默无声,片刻后,只闻楚王妃一点轻笑。 “王妃所问,奴婢怎敢以假话诓骗,如果惹了王妃不快,都怪奴婢笨嘴拙舌。”段姑姑听其语气,既知自己成功过了这关,却不起身。 “我何曾不快,起来吧。”楚王妃示意碧荷扶起她,“往后你若是再有事禀报,直接去寻春桃,不必再费力层层传话。” “奴婢谢王妃赏识。”她这才彻底松缓了气息。 书房中一改静默,春桃打起帘栊命人开门,门扉大敞。 “这是我手抄的佛经,给那姐妹俩拿去吧。”楚王妃微微朗声,“奴婢属贱籍不假,可奴婢也是人,为人子女,替亡父悲伤,实乃人之常情。我岂能像旁人那般,真拘着她们,只顾不叫丧事挡了主子们的福运。” 她双手合十,神情虔诚:“修佛讲究自在,是为顺其自然,禁忌强求,大王洪福齐天,我们王府跟着受福气保佑,不惧什么怪力乱神的说法。” 段姑姑又深深一拜:“王妃所言甚是,奴婢代阿蕙阿薇叩谢。” “您命春桃找的人已找全了,不出两天,事就能办成。”段姑姑走后,碧荷给楚王妃添茶,端上食盒。 食盒中是些点心小菜。 “不错,恰好两日后是休沐,大王会回府,你去请大王过来。”楚王妃执起银筷夹了一块糖酥饼,尝了两口。 糕点想起酥,必用猪油,这可犯了清规戒律。 但楚王妃仿若不知,如常吃着。 碧荷了然:“王妃想求助大王。” “此事,我确实急功近利了。”楚王妃以清茶压下甜腻,平日里无欲无求的眼眸自深处翻涌着炙热,仿佛即将迸溅出星火,“碧荷,你记不记得幼时娘亲带我去打猎,我调皮,和哥哥走散了,冬日寒冷,冻得双手通红痒痛,你用火石点燃树枝堆给我生火取暖,极其艰辛,我瑟瑟发抖地坐在一旁,望着渐渐起了光亮的火堆,渴望温暖,只觉真难捱啊。” 如今,她一想到陛下身体不虞,驾崩后,自己将随大王进宫,那种蚀骨的痒意,便又从身子中冒了出来。 陛下偏爱先豫王而打压大王,她即便嫁给嫡出的皇子,等了许多年,也没能像娘亲期望的那般做太子妃,随夫君入主东宫。 可她不需要当太子妃了。 往前跨一步,直接跃上皇后之位。 “记得,后来大王被长公主求助来寻您,和您就此定情。”碧荷见她对糖酥饼兴致缺缺,把别的小菜摆近些,其中不乏酱牛肉、炙河虾之类的肉食。 楚王妃的笑意真上三分,摇摇头,鬓边的鸢鸟步摇随之轻晃,好似振翅欲飞:“那不重要,重要的是等待,我就算再等不及,也要努力等下去。” — 两日后。 “我和阿薇升二等,真的假的?”沈蕙嘴巴张得大,一口能塞俩包子,她使劲掐自己两下,怕是大清早没睡醒做美梦。 二等婢女的月钱足有五百文,所能领的头油、绢花、脂粉、布匹也比三等多,用不完拿到府外卖了,亦是稳赚不赔。 “此乃大王亲自下的令。”段姑姑看不惯,拍拍她脸颊,“合上嘴,成何体统。外面都传长安城外有匪患劫财,楚王府的管事不幸遇难,留下一双孤女,幸而王妃仁慈,赐下不少银两,更没拘束孤女们替父悲痛,言福泽深厚之人福气自在,不惧怪力乱神的说法,得京中人人称赞。如此,大王为表赞同王妃,破例升任你们。” 沈蕙“芜湖”惊叫半声,情不自禁地搂住段姑姑的胳膊:“段姑姑,我开心得要昏过去了。” “没出息。”段姑姑不习惯旁人的亲近,想抽离手臂,结果试了两下不得挣脱,无语凝噎,只得放弃,任她抱着。 “没出息就没出息吧,升了二等,手里又有这么多银子,我做梦都笑呢。”沈蕙登时财迷心窍,眼睛弯若早饭刚吃过的鸭肉月牙煎饺,“现今,留我手里的是六两碎银子外加四千文的铜钱,存在姑姑那的有五十两,以后我顿顿要吃肉。” 昨晚青儿又来一次,给姐妹俩各十一两,整的二十两是三郎君赏的,许娘子算着她们这次的钱出来个零头,就掏出二两银子给填上了。 总共数起来,既是平分了四十八两的烧埋银子、七十两的主子赏银、二两许娘子添的钱。 钱一多,但许娘子还是不准外甥女们都拿,怕沈蕙大手大脚全吃喝了,担心沈薇被人哄骗,只从中再取六两银锭挨个剪了做半两的碎银子,余下的照旧存好。 “沈蕙,去练字。”段姑姑听不下去,举起书卷敲她发顶。 “错了错了,马上走。”沈蕙摆下点心就跑,,“姑姑,这是我给您从膳房拿的点心,都是甜咸口的。” 她观察过,上次给段姑姑的点心里,糖糕一口没碰,馅心微咸的菊花酥却被吃个干净。 “回来。”段姑姑恨铁不成钢,“你且上进些吧,几十两对如今的你来说不少,往后可不一定,将钱存好,少充阔气。” 沈蕙捧起一碟点心:“可姑姑您喜欢吃啊,喜欢就值得。” 段姑姑凝望沈蕙眼中的真诚,神情复杂,心软了,申饬的话消失个无影无踪,只叹一声气:“口腹之欲,最当节制。” 点心当然好吃,可每每忍不住吃时,她总能想起从前做小宫女,稍多咽下半口饭,负责教养她们的女史便动辄训斥罚跪。 久而久之,她总觉得吃饭痛苦,饿而不敢吃,抬起筷子,便开始心惊胆战。 “那活着也太没意思了,反正做人总有死的一天,只要没作奸犯科,趁活着的时候多享受享受,又不丢人。”沈蕙不解。 “满嘴歪理。”段姑姑心软归心软,可着实想命人将她叉出去,把一卷书又卷紧些,这般打得顺手。 沈蕙见状,抱头逃窜:“我走了我走了,您切莫动气。” “真是……”段姑姑丢开书,揉揉眉骨。 算了。 岁数小,恰如春日野草,任凭野火连天,都烧不尽那股子生气。 总不能她被烧成一股灰了,便怨恨其余生生不息的小草,施以严苛、痛苦与死板,徒留恐惧。 段姑姑拿起塞了火腿丁的酥卷咬一口,咸津津的,是她爱吃的味道,又尝尝栗子饼,甜咸适中,馅里掺了胡麻,咬开后油香四溢。 她脑海里升起个从前的她会认为十分荒唐的念头。 沈蕙需要她做老师,时时教导;她亦离不开这样一个活泼真诚的徒弟,以真心消融麻木。 作者有话说: ---------------------- 咸栗子饼很好吃的[竖耳兔头] 第16章 兽房新人 心有灵犀 天降巨款后,沈蕙每日的乐趣除去吃饭便是数钱,一遍遍地盘铜子,盘得油光锃亮,又取出些塞进荷包里压在枕头底下,睡得较以往踏实不少。 但她并非吝啬鬼。 分好钱托人买过各式各样的礼物,给姨母许娘子的是一盒胭脂、给青儿同春桃的是桂花手膏、送段姑姑的是狼毫笔…… 最后到自己妹妹这,沈蕙犯了难,思及沈薇那套洗到发白的衣裳,遂到绣房去,准备给她定做套新衫裙。 第18章 绣房紧靠着梅花园,与采买房相邻,地角好,立在院中抬眼便能望见左面墙外蓊郁常青的松柏,右边则是柿子树蔓延而来的枝桠,果实橙黄可爱。 有别于兽房的散漫轻松,里面井然有序,细语声浅浅,只偶尔路过几个交代事情的丫鬟。 沈蕙对原主的绣娘生母没甚感情,然而眼见这般好光景,不免替那人叹息。 “你可想好了,绣房里的价钱不比府外便宜,且我们要忙完主子们交代的活计,才能得空给你们做。”绣娘看沈蕙手持钱袋,知道她是来做衣裳的,一面低头劈丝线,一面指路,“我手上这两件都是主子要的,余下又有几个大婢女的小衫子,你去那边问问吧。别问穿绿裙子的绣娘,她们是半月前新调教好的小丫鬟,绣工一般,还不如你自己动手。” 沈蕙颔首言谢,正欲走,却听人叫住她。 “这位姐姐可是想做衣裳?”她身后,一着淡绿裙子的小绣娘扬起笑脸,语气亲热,“姐姐若不嫌弃,我接了姐姐的活,不求您出手阔绰多给赏钱,只求姐姐多同旁人讲讲我,我叫谷雨,荷包、巾帕、里衣、鞋袜我都会,虽然针脚粗糙些,但出工快。” 谷雨从袖中掏出一叠绣着犬兽闹蝶的罗帕。 “好,你识字吗,我把尺寸要求写与你。”沈蕙接过谷雨递来的成品巾帕,尚且差强人意,颔首道。 “姐姐真问对人了,所有穿绿裙子的小绣娘里就我认字。”小绣娘们分不到绣架,坐在小杌子上围着矮桌缝衣裳,手旁摆得物件各有不同,惟有谷雨边上放了个装炭灰的小罐子,插着几段烧黑的树枝,用作写字,“您看,在您之前有一位姐姐叫沈薇,她想做套胡服给自己姐姐,要大红色绣对鹿纹,这些字我全会写呢。” 笔墨纸砚价贵,谷雨可买不起。 这算是心有灵犀了? “可巧,阿薇是我妹妹,衣服是送她的。”沈蕙嘴角含笑,没料到以沈薇的胆子,竟还能跑到绣房来给她定做胡服。 谷雨一抚掌:“那是真巧了,无巧不成书,我不是贪得无厌的人,缎衫五百文、下裙四百二十文,半臂您选了益州锦,贵一些,四百五十文,布料我们也要从库房拿,便宜不得,但我这剩下些绢布,裁几朵绢花送您和阿薇姐姐。” “你今年几岁,可有十一?”她算起数来不快,但毫无差错,沈蕙愈发高看她。 “回姐姐,正是十一。”谷雨答话脆生生的。 “真厉害。”沈蕙爽快掏钱,“给你一两半,余下的钱存在你这,待到天冷了,我说不定想来做套新被。” 请绣娘裁衫裙,本要付辛苦钱,也剩不了几文铜子,她有心结交个人脉,无意斤斤计较。 离了绣房,她径直往下人膳房去,心心念念早和沈薇说好的一顿烧烤。 这次烧烤由她亲口提要求,拿小炉子慢慢生火,全部食材都用削好洗干净的树枝串上,皆仿照夜市大排档。 难得吃顿好的,她倒是不纠结银子,点了许多肉食,羊腿肉切成小块,以茱萸和胡椒拌匀,鸡腿绝不可缺,鸭胸油脂多,片得薄一些烤焦了好吃,牛肚牛肠事先腌制,河鲜海鲜难得,有干鱼与小青虾便足够。 沈蕙满脑袋是快开饭,勤奋干活,帮沈薇串肉:“你认识绣房的谷雨吗?” “姐姐知道了。”沈薇一惊,双颊悄然变红,“我还想等拿到胡服后给姐姐一个惊喜。” “一套做工最次的胡服也得一千余文,你倒是舍得。”沈蕙挤眉弄眼,笑嘻嘻地拿手肘怼她,“谢谢妹妹,妹妹真好。” 胡服风靡全大齐,翻领窄袖短衣,简洁飒爽,若再配上裘帽同皮靴,便等同于现代满身时尚热款的潮流达人。 “没有姐姐带我离开田庄,我哪来今日。”她羞赧,不敢看沈蕙,“肉全串完了,快吃饭吧。” 炉火明亮,炙热升腾,滴滴油脂淌落,“哧”得一声冒烟,香绕满室。 “单论吃,你沈蕙当属王府奴仆中的第一人。”张嬷嬷瞧着姐妹俩的成果,忍俊不禁,“除开生个炉子,预备这些却不费事,倘若后院里侍奉主子们的婢女也同你般好伺候,我真是省心了。” “今早崔侧妃的贴身姑姑派小丫鬟过来,说食欲不振,要吃不咸不辣不油但有滋味的东西,且不论张嬷嬷再问什么,对面只道让膳房随便做做,半个时辰内必须送去。”饶是好性子的沈薇,也微微皱眉,“我们试了好一会儿,拿菌菇熬汤煮馎饦,又放上两小勺前段时间做的葱油,然而那位姑姑仍是没吃几口。” “这下听懂了。”沈蕙撇嘴,心道这什么恐怖的甲方,“是纯刁难人吧。” “无非是在主子那受了委屈,跑膳房来撒气。”张嬷嬷不屑道,“阿薇,往后送给崔侧妃院里奴仆的饭不用你动手,全交给吴厨娘。” 张嬷嬷缩在膳房里,可人脉仍在,耳聪目明,知崔侧妃因养子二郎君的婚事而心里不痛快,苛待奴仆,得脸的奴仆受了气,又来层层欺负下面人。 像沈薇这般干净讲究的人不多,吴厨娘则是最邋遢的那个,一天也洗不了几回手。 沈薇怕惹来麻烦:“这不好吧。” “哪里不好了,常言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但咱们不是君子,有仇当场报。”沈蕙拍手叫好。 “祥云姐姐你听,我未曾骗你吧。”窗外,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传入膳房,“我们阿蕙脑子不知如何长得,伶俐得很,满口道理,说得好生风趣。” “来来来,这位祥云姐姐是赵庶妃身边的婢女。”春桃语速快声音尖,清脆鸟鸣一般,每每都令沈蕙想到兽房廊下养的画眉,“你们今晚吃什么?” “吃烧烤,用削好的树枝串起食材放在炉火上烤制。”沈蕙举起肉串。 “我只见过西市中的胡商这么卖,但他们只卖羊肉和羊肠。”祥云稍怀疑道,“干鱼还能烤?” “万物皆可烤。”沈蕙亲自动手,小把撒些胡麻,烤了两串腌鱼干给她,“姐姐尝尝。” 鱼干味咸,无需多余的调料,本就干瘪的骨头在烧烤后尽显酥脆,咸鲜臭香,不用吐词,整只嘎吱嘎吱嚼了便是。 “有茱萸油吗,不够辣。”祥云咬过一口,眨眨眼,紧绷的眉目舒展,食指大动。 春桃挑着烤虾吃,劝道:“腌鱼气味浓,庶妃有孕在身,闻到后万一又害喜,岂不是要怪罪姐姐。” “是庶妃命我来吃的。”祥云略叹口气,“这一胎庶妃怀得艰辛,口味古怪,今日午睡前点了道蒸鱼,结果才入口,立即开始干呕,却依旧想吃。便让我来下人膳房寻些河鲜海鲜,带些味道回去,聊胜于无。” 赵庶妃在诞下三郎君后小产过一次,再度怀胎时便艰难,所生的女儿四娘因而自幼体弱。 薛皇后见此,下了恩典,抱四娘进宫抚养,命太医和医女们仔细照看,方平安长大。 “怀胎十月,当真辛苦。”沈蕙点点脑袋。 “是,不过庶妃有福,太医曾说她腹中胎儿结实康健,想必降世后也是个活泼的孩子。”祥云及时停嘴,没继续议论主子,一笑,“阿蕙妹妹,你吃饭的模样真有趣。” “啊?”沈蕙腮帮子鼓鼓囊囊,牛肚柔韧,她嚼得用力。 “你们兽房养的豹子叫金云对不对?”祥云竖起拇指,“你虽狼吞虎咽却不粗鲁,跟金云似的,单看你吃东西,我自己都饱了。” “谢姐姐夸赞。”沈蕙装憨厚,傻笑道。 “上京那日,段婆子讲过她认识赵庶妃房中的一个婢女,是蜀地人,爱吃她做的茱萸鱼鲊。倘若我写信给段婆子买食谱,你能学会吗?”饭后,沈蕙想起这件事,猜那婢女是祥云,有意帮妹妹抱大腿。 沈薇略微思索:“应该可以,天气渐凉,也适合腌鱼鲊。” 兽房。 “六儿,她们这是在做什么?”饱餐一顿归来,沈蕙本想往榻上随意瘫倒模仿大胖豹子金云昏睡,却听门外乱哄哄的,一瞧,一大一小两人在搬东西,忙叫来看热闹的六儿。 “说是咱们兽房要进新人了,和姐姐一样,都是二等,住您旁边。”六儿侧身,悄悄指了个身量矮小的丫鬟给沈蕙瞧,“我猜是原来在采买管事手下干活的孙婆子,小梨的干娘。” 沈蕙知道手下有哪些小丫鬟,可难免对不上脸。 “采买管事?”她若有所思,“那可是人人挤破头也想去的地方,突然来兽房,不会是......” “姐姐想得不错,我瞧小梨愁眉苦脸,就知她干娘孙婆子是犯了事的。”六儿谈起这事,一脸兴致勃勃,“八成是手脚不干净,要么就是虚报银钱。管采买的地方乱得很,不时便有人被踢出去,从今年正月算起来,孙婆子已是第三个人了。” “干娘,我帮你拿。”隔壁门边,小梨怯生生的,铺过床,又想帮孙婆子提包袱。 孙婆子却是反手一巴掌:“混账东西,你还敢凑到我眼前来。” 第19章 “你们日后同在兽房做事,朝夕相处,还是和睦些吧。”沈蕙拿逗猞猁的小木杖敲下门框,示意那婆子住手。 沈蕙本不欲管,但对面还有小丫鬟围着,总不该袖手旁观,失了人心。 “谢谢姐姐,不怪干娘打我,是我笨手笨脚,耽误干娘歇息。”小梨抹着泪哭,眼神却暗里藏光,借势打量沈蕙。 第17章 心思落空 人性复杂 自打孙婆子搬进兽房后,沈蕙便没睡过一日安生觉。 孙婆子起得早,不到卯时就点灯,咳痰声震天响,小梨侍奉她洗漱净面,然而稍有不合意,既是打骂,刻薄的话如锥子似的穿过墙壁往沈蕙梦乡里钻。 沈蕙倒也安慰过小梨,谁知其一味忍耐扮可怜,百般求庇护,久而久之,她遂略生厌烦。 “你干娘又打你了?”是日,难得天晴,秋高气爽,沈蕙打开窗迎着朝阳编柳枝,谁知又逢小梨来诉苦,她不冷不热的,虽没拘着对方说话,但手指翻飞,左耳进右耳出,专心给金云做玩具,“你是府中的家生子,听闻你姐姐还在后院主子房中做事,你何必畏惧一个孙婆子?” “姐姐有所不知,我的亲姐姐虽是侍奉主子婢女,可她主子不得宠,连带着下人们也遭人白眼。我爹爹是马夫,娘亲是浆洗房的婆子,日日辛劳,无暇顾及孩子们。”小梨哽咽着,声泪俱下,“且我娘亲之前看干娘是负责采买的,手里宽裕,便想和干娘订个娃娃亲,一来二去,我哪里能反抗。” 言罢,她面露感激:“幸好有姐姐在,干娘忌惮您是许娘子的外甥女,见我与姐姐交好,已鲜少打我了。” “那就好。”沈蕙观小梨依旧欲哭诉个没完,皮笑肉不笑,“你走吧,我要到段姑姑那去。” 沈蕙性情直爽,最不喜拖延带水、逆来顺受的人,况且小梨的亲近莫名其妙,放在从前,帮就帮了,然而自经历十五一事后,她已学会时时警惕。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如果真被人诬陷,一想到没花完的银子,她绝对死不瞑目。 “听六儿七儿讲,近来你又收了个好妹妹,叫小梨。”观沈蕙上交的几张大字潦草不堪,段姑姑便知她又生心事。 沈蕙重新失眠,顶着眼底两坨乌青趴在桌边,没精打采,慢吞吞回道:“小梨的干娘孙婆子动辄打骂她,我看不惯,一来二去,熟了。” “可你却神情迟疑。”段姑姑点出她的顾虑,“你在不安。” “姑姑,小梨身世可怜,但我难以完全相信她。”沈蕙拧着眉毛,“她百般顺从讨好我,仿佛没有自己的喜恶,一切过于巧合,她更是过于殷勤。” 段姑姑收起字,一叹:“不错,学会动脑了。” 沈蕙抿抿嘴,和她撒娇:“姑姑,我不笨吧。” “你是不笨,性子又强硬,爱憎分明,却太容易轻信旁人。”段姑姑似笑非笑,“六儿七儿确实巴结奉承你,可你尚未摸清她们底细时,就对其关爱有加,若非两个小丫鬟是我的人,你迟早要在她们身上栽跟头。” “六儿是您的人?”沈蕙目瞪口呆。 “我从前只告诫过你六儿和十五走得近,可未曾否认六儿听命于我。”段姑姑倒一盏提神的浓茶给沈蕙,悠悠解释,“你倒不用将六儿想得多坏,小丫鬟往上爬不容易,她隐瞒,不过是想多要几块糖、几个铜子罢了。人性之复杂,绝不是非黑即白。小梨或许只是欲要求你当靠山,又或许卖弄些小聪明,也或许她背后另有主子。” 沈蕙歪着头,脑中思绪流转:“所以我要提防小梨,可面子上不该表现得过于明显。” “你的眼睛非常明亮,但太明亮了并非好事。”段姑姑一拢衣袖,圈出十几个字命她回去重写,意味深长,“把心思藏在心里。” 藏心里? 沈蕙双手撑脸,仰头看向段姑姑,满眼是疑惑着如何将心思藏心里,目光清澈似琉璃。 “你,快出去。”段姑姑心塞,眼不见心为净,头疼地赶人。 沈蕙怕再被书砸头,段姑姑刚一开口,腿已迈出门槛,边下楼边沉思。 她绝非坐以待毙的人,与其空空猜测小梨是好坏,不如主动出击。 回房后,沈蕙等着六儿来寻她,一招手。 “姐姐,我来了我来了”六儿刚和七儿分着吃过一块糖,蹦蹦跳跳的。 “你是段姑姑的人?”沈蕙开门见山。 六儿吓得一跪,跪行两下,去拽她袖子:“段姑姑早就察觉十五不对劲,让我讨好她获得信任。姐姐,我错了我不该隐瞒,求姐姐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拿我去喂金云。” 这副模样,显然是早有应对。 “起来。”沈蕙被气笑了,只道王府当真卧虎藏龙,一个小丫鬟也能骗过她,“快松手,你简直是块狗皮膏药。” “不起,姐姐原谅我,我才敢起来。”六儿扑到她膝头,一把鼻涕一把泪,“我上没有八十老母下也没有八岁的孩子,我家就我一个了,孤零零的,姐姐你原谅我吧。” 沈蕙无奈:“我原谅你了,但往后你要是再隐瞒我,犹如金云嘴里那块磨牙的骨头。” 她抓起六儿手腕,作势要带其去寻金云。 “我我我我我发誓,若再次隐瞒姐姐,不得好死。”六儿最怕金云,哭嚎真了几分,泪流满面。 “我我我我我信任你。”沈蕙这才道出真想同六儿的说的事,“如此,你去给我盯紧孙婆子与小梨,谁有异动,当即告诉我,将功折罪。” — 今日休沐,常朝暂停,楚王只在宫里召了几位宰辅相公同六部尚书议政,议政罢,为表知礼,不多逗留,即刻回府。 “大王,王妃身边的碧荷来了,说王妃请您去用午膳。”贴身内侍尤顺轻手轻脚地迈进中堂,远远立在檀木雕卷草纹书橱后,垂头叉手,对摆放杂乱的书卷视而不见。 “嗯。”楚王放下笔,越观纸上虚浮缭乱的字迹越心烦,命小太监们收拾走,“本王会去。” 昨夜太医忽报,父皇在服过丹药后身体大喜,转危为安。 怎么会呢,难道世上当真有神药不成? 楚王虽崇尚佛、道,却不信那些超乎世间自然的说法。 相比怪力乱神之语,他更忌惮人为。 也罢,已等了这么多年了,再等一等。 “尤顺,走吧。”楚王收敛心绪,微微端正衣冠,又变回光风霁月。 宁远居。 “五郎,我似乎做错事了。”楚王妃一改往日的端庄克制,换过亲昵的称呼,泪光朦胧。 楚王行五,刚成婚的几年,楚王妃常唤他五郎,但不知自何时起,她已学会规规矩矩地称一声“大王”。 “不急,你先与我细细说来。”相伴多年,一见其姿态,楚王便知事态紧急,忙挥退左右侍从,揽过她的肩膀,温声安慰,“只要你我夫妻同心,未必不能弥补。” 楚王妃蹙起一双远山眉,声音戚戚:“我无意得知郑侧妃隐瞒病情后,担忧她身体,当即遣田女史入宫去太医署请医士,然而宫中讲陛下病重,又兼秋日天凉,最近请太医的人家多,将日子排到了后天,后天一到,太医给郑侧妃诊脉,恐怕会暴露,发现有人以药性相冲暗害她。” “关于幕后主使,你是何想法?”楚王仍是那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即便敏锐如楚王妃,也看不出他的悲喜嗔怒。 “五郎,你要相信我、相信府中的诸位妹妹,我查到第二种药渣后,命人暗中搜寻过后院,绝无不对的地方。我愿替妹妹们担保,谋害郑侧妃的幕后主使不出自她们中间,此事全怪我失察,还望你千万别降罪其余人。”楚王妃长话短说,但一字一句均落在要害之处,直指拿苦肉计自导自演的郑侧妃。 “我自然信你们。”他目光一凉,笑容微僵,随后亲自执起巾帕拂去楚王妃鬓边的泪水,借此遮掩失态,“放心,待太医进府,我与你共同陪郑侧妃看诊。见我在,宫中太医当知晓分寸。” “幸好你还信任我,否则事发后,王府上下百口莫辩,要平白无故背一个妻妾失和、主母善妒的骂名。”楚王妃不信楚王的信重,却信对方同她一般视贤名如命,“甚至,要污了大王您的声名,布局之人,简直恶毒。” 楚王眼神晦暗不明,握住她的手,拍了拍:“莫担忧,此事不会发生。” 宁远居种种,郑侧妃毫无知晓。 她已病入膏肓,苦留于世,只剩那一口气空吊着。 “侧妃如何?”看诊时,莲青帷幕外,楚王妃端坐上首,眉心略折。 太医虽被赐座,可亦不敢坐,低头谨慎回话,拱手请罪,擦擦额角不断渗出的汗珠:“禀王妃,侧妃早年因难产而身体亏空,近来又忧思多虑、郁结在心,且观脉象,侧妃应服用过烈性的补药,一时有用,但伤及根基,恕微臣才疏学浅,仅仅能开个温补的方子应对,尽力多拖延些时日。” 第20章 他以余光打量同坐在上的楚王,不敢过多揣测。 楚王登基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他又何必做去触不该触的霉头。 “王妃,命侧妃注意休养身体,让她想想她的四郎君。”太医慌忙告退后,楚王笑意不达眼底,拂袖离去。 帷幕被小丫鬟们掀开,楚王妃踏进睡房,室光昏暗,药味浓重。 郑侧妃挣脱开捂她嘴的碧荷,止不住颤抖地咳着:“你釜底抽薪,告诉大王一切,不怕暴露你的心机深沉,虚伪阴毒吗?” “大王都知道。”楚王妃拢了拢袖口,安然淡定。 “那他为什么不出手惩治崔侧妃?”郑侧妃满目痛恨,“崔侧妃害我难产、让四郎染病,阻拦我向家中求助,桩桩件件,若不是你包庇,大王为何能肯姑息她?” “早年间,大王偏爱崔侧妃,可她不知珍惜。”闻言,楚王妃双目中闪过微不可查的怜悯,而后面无表情地望向她,“好好歇着吧,你大可放心四郎君的安危,大王说了,往后他同三郎一样,均住在我院子里,兄弟俩还能互相照应。” 此话一出,郑侧妃愈发怨恨,盯紧她离去的背影,辱骂之语不绝于口,情绪激动,胸中翻涌着因力竭的嘶哑风声,末了,吐出口乌黑的鲜血。 “王妃,您该告诉她真话。”碧荷不愿看自家主子背黑锅。 “她没几日了。”但楚王妃只手持佛珠,轻轻摩挲着,“我何必去诛她的心。” 某次,并非是崔侧妃截断了郑侧妃送回家的求助信笺,而是郑家不愿管。 “田女史差人到兽房......”甫一回了院子,春桃急匆匆低声禀报。 “不知节制。”楚王妃眸色冰冷,鲜少直白地呵斥道,“先不管,正好你总说段姑姑手下的沈蕙聪明,得了许娘子和段姑姑的真传,来日可堪大用,让我瞧瞧你的眼光如何。” 她最不喜自己人内斗。 田女史屡次排除异己,已惹得她厌恶,只是尚未寻到合适的替代者,段姑姑稳重,然从前不如田女史得人心,还需观望。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闹事 物理宅斗发明人吴厨娘 秋意渐浓,北风习习,田女史凝望着满地枯黄的落叶出神。 心腹婢女阿九抄录过上一月的账簿,见她心事重重,叹口气:“那沈蕙年幼,女史何必同她一般见识,她所跟从的段姑姑被您送进兽房已久,从前虽受王妃之命打理过府中名册,但不得人心,难成大器。” “你有没有听一个词,叫斩草除根。”田女史收回目光,将簿册整齐摆好,“段氏的本事可大着呢,我陷害于她,她定怀恨在心,留下她,便是给她机会向我复仇。” “可沈蕙毕竟是许娘子的外甥女。”阿九担忧道。 女史待她不错,她不希望女史继续党同伐异,惹来王妃的厌恶。 “正因为她的姨母是许娘子,我才容不下她。”田女史似乎回忆起什么事,眉宇间一片冰冷,“我毫无靠山,王妃也多疑警惕,不肯完全重用我,若我不未雨绸缪,沈蕙迟早爬到我头上。” 宫中女官们内斗激烈,官位太少,除却高位女官可得恩赐出宫,空出位置,其余人几乎都只能老死在掖庭里。 若运气差些,压在头上的女官康健长寿,等个十年也不一定能升任一次。 且掖庭里与外面相同,终归是有靠山的女官晋升快,她亲眼所见与她一齐入宫的小宫女大字不识一个,却因长姐是贵妃的贴身姑姑,短短两年便以十五岁的稚龄升到了八品。 所以她岂能手软? 多除掉一个是一个。 “将赏钱给小梨,不可亏待她。”田女史数出五两银子交与婢女阿九,面色阴沉。 阿九无奈,点点头。 门外,拿到银两的小梨一笑,当即就偷偷往后院南园去,完全忽略了不远处的小尾巴六儿。 楚王府的后院分为南北两园。 南园崔侧妃居正堂,早年间尚得宠时好同住在北园正堂的郑侧妃攀比,求楚王扩建小院,前拥锦鲤池,后搭花架子,水波荡漾,群芳争艳,入秋后换了盆花摆,照旧是姹紫嫣红的热闹景象。 但近来崔侧妃却没心思赏花喂鱼,因养子二郎君的婚事不顺意,她时常发怒,弄得侍奉的下人们苦不堪言。 是日,一众婢女又清理过几堆碎瓷片,默默垂首退下,生怕再惹崔侧妃动气。 “侧妃息怒。”崔侧妃的陪嫁魏姑姑掀起帘栊走近,小心劝慰,“皇孙成婚需宫中降旨,绝非凭王妃一人之言能定下,此事尚有转圜的余地。” “看在长公主的面子上,皇后殿下怎会驳斥王妃的请求。”崔侧妃扶额,只觉隐隐头痛,“也是晋康公主胆小,见皇后不肯松口给她女儿与二郎赐婚,竟萌生退意,野心勃勃却瞻前顾后,可笑。” “恕老奴多嘴,这事不成,对您有利。晋康公主的驸马虽出身大族,可至今只是个闲官,她家女儿配二郎是高攀。可假如您给二郎择选崔氏女,二郎何愁没助力,况且您的伯父西平侯又不止一个孙女。”魏姑姑用小银簪子挑出些清清凉凉的薄荷膏,抹了抹手指,去给崔侧妃轻按眉骨。 西平侯府里老夫人尚在,不分家,长子西平侯同下面两个弟弟亲近,待崔侧妃这个侄女也不错。 “是,祖母也劝我顺着王妃的意思,从自家中挑一挑。”崔侧妃仍略显不满,“她命我多服软,届时能换个人选。譬如三堂弟的女儿,是不错,庶出便庶出,左右我亦是,皇家结亲不看这些。但三堂弟是外官,想升任进京还不知要多少年。” 不论晋康公主之女,她最看中权臣柳相的孙女,那女郎的父亲乃御史,母亲出身宗室,再完美不过。 谁知柳家刚硬,直言拒绝,为此大王还训斥她越俎代庖,罚她禁足。 “外官算什么,府中的好日子将近,待大王加封崔氏后,您求个情提携您堂弟一二,想进京就进了。”魏姑姑惯会说话,哄得崔侧妃逐渐平息怒火。 崔侧妃一挥手:“也只好如此了。我无心用午膳,想小睡片刻,你下去吧。” 听罢,魏姑姑忙恭敬告退,崔侧妃动怒时砸了茶盏,茶水溅了她一身,湿漉漉的阴冷。 “姑姑,侧妃可消气了?”奴仆们的庑舍中,小丫鬟取来新衫裙。 魏姑姑淡淡“嗯”了一声。 她又说又劝了一上午,饥肠辘辘,遣小丫鬟快布菜。 “好好的青菜炒成这样,蛋羹也做得一般。汤太咸了,更没放我爱吃的胡椒。你去点菜的时候,竟然敢不说清我的要求?”她受过气,心中烦闷,瞪向那丫鬟。 “奴婢怎敢,定是膳房的人糊弄您。”小连连求饶后丫鬟惊呼,“姑姑您看,这菜里有虫子。” 魏姑姑一拍桌子,冷哼道:“张嬷嬷管膳房管了这么久,管得也不如何啊,走。” 下人膳房中的一股子肉香味未散,手捧着大碗吃滑溜鸡片拌饭的沈蕙满足地舒口气,筷子夹起罐子里小酱瓜佐餐,清脆爽口。 她正欲再盛一碗饭,却忽听声怒喝传来,吓得飞速盛完,立即端起碗拉上沈薇躲去角落里吃。 “今日给我做菜的人是谁?膳房事多,马马虎虎些就罢了,可出了这脏东西,便是你们成心不长眼。”魏姑姑一丢食盒。 “奴婢给您取饭时记得盛菜的人是谁,是沈薇,还有吴厨娘。”随她进膳房的小丫鬟想去拽人,直冲沈薇来。 沈蕙一愣,先挡住沈薇,才准备旁敲侧击问话,却见那吴厨娘哇呀呀手持擀面杖跳出来,声如洪钟。 “小丫鬟,话可不能乱讲。”吴厨娘进王府前,上一任主人是耍百戏的,教过她几招,兼她有胡人血统,眉眼深邃,膀大腰圆,擀面杖耍得虎虎生风,“你吴奶奶我是不讲究,但那么大个蝴蝶我能看不见,你们一老刁婆子带着小贱胚子来讹人,是觉得我们膳房全是好欺负的啊,呸!” 吴厨娘大喝一嗓子“让开”,拦腰搂住小丫鬟抗起就走,放回魏姑姑身边,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可怜小丫鬟只觉天旋地转,尚未反应明白时,便重归起点了,跟魏姑姑面面相觑。 “你成何体统,你们下人膳房的人是不如后院的奴仆们懂规矩,可终究全是王府的人,这般动手,实在是…唔唔唔……”魏姑姑尚未说完话,吴厨娘大手一伸,直捂她嘴,捂了个结结实实。 “魏姑姑,您消消气。”吴厨娘一咧嘴。 这套动作,直给沈蕙看傻眼。 物理宅斗? 被吴厨娘钳制的魏姑姑何止消气,都快咽气了,一撞对方肚子努力挣脱:“够了,够了,我说够了!你们,快解释这里面为何有虫子。” 魏姑姑是刁钻,然而她长居后院,替崔侧妃出谋划策,偶尔与其余妃妾的奴婢打打机锋,即便真红了脸,也不过是口舌之争,哪里遇见过吴厨娘这样的人物。 第21章 角落里,沈蕙吃瓜已吃饱,哪里还能专心吃饭。 “魏姑姑快碎掉了。”她忍俊不禁,悄悄同沈薇咬耳朵,“原来面对诬陷,还有第二种解决方法嘛。这吴大娘一直这样吗?” 恍惚间,她简直要怀疑自己穿进的不是一胎多宝生子文,而是《水浒传》,即将上演吴厨娘倒拔垂杨柳、吴厨娘拳打魏姑姑。 “吴厨娘是邋遢,但人不坏。”沈薇不解,“姐姐,你为什么确定她是被冤枉的?” 沈蕙才要解答,小丫鬟又咬上来。 “等等,不止吴厨娘,还有盛菜的沈薇,你们两个快老实交代。否则我们魏姑姑只好把此事上报田女史,请她查查你们下人膳房的账目了。”小丫鬟狐假虎威,搬出田女史,指向沈薇。 不对劲…… 沈蕙随段姑姑学习多日,聪明与心思更上一层楼,当即察觉出小丫鬟的穷追不舍。 “那丫鬟常来膳房吗?”她问沈薇。 “应该不,总给魏姑姑取饭的小丫鬟不是她。”沈薇皱起眉。 魏姑姑是崔侧妃的陪嫁,能侍奉她的小丫鬟也非一般杂役,今日这丫鬟平日里只负责传个话、烧烧茶水而已。 “沈薇?”魏姑姑不认识沈薇,几番思索,终于想起她是谁,阴阳怪气道,“原来是沈薇姑娘啊,真对不住,您姨母可是三郎君的乳母许娘子,想必看不上我这老婆子。” 三郎君是楚王妃的养子,他的生母赵庶妃素来又以楚王妃马首是瞻,与崔侧妃不属一派。 如此,魏姑姑对许娘子的人,当然没有好脸色。 火烧到妹妹身上,且这件事背后还疑似有人挑拨,沈蕙无法继续旁观吃瓜。 “魏姑姑,依我看,那虫子应是旁人后放进去的。”她缓缓走出几步,胸有成竹,“膳房不种花,春日中尚且不见蝴蝶,何况如今这般时节?” “对啊,她说得对啊。”吴厨娘双手叉腰,再朝魏姑姑一指,跺跺脚,节奏感极强。 沈蕙语罢,直视躲在魏姑姑后面的小丫鬟:“还有,你既然能指认出吴厨娘和沈薇姑娘,代表你看见过她们盛菜的全过程,可当时你并没有指出虫子。” 小丫鬟矮了沈蕙不少,气势先输,瞪着她嘟囔道:“哼,谁知道是不是在炒菜时进锅里的。而且你是沈薇姐姐,当然庇护自己妹妹。” “你不常来膳房,更没去过兽房,我方才也没唤沈薇妹妹,你怎么就一口咬定我是她姐姐?”沈蕙的眼神渐渐冷下来。 第19章 以逸待劳 学劈砖 那小丫鬟显然心虚,嚣张的身形一顿,愈发往魏姑姑边上缩:“你们姐妹是许娘子的外甥女,用得穿得吃得比寻常婢女好,沈蕙姑娘你鬓发乌黑、身材丰腴,想来没少受你姨母的照拂吧。” 话里话外,尽是挑拨。 忽而,灶房的帘栊被一掀,默默听了许久的张嬷嬷自小丫鬟身后走来,不动声色地隔开其与魏姑姑:“她和阿薇所穿的衫裙全是府中给婢女做得款式,至于吃食,有钱者便可来膳房点菜,魏姑姑平日里所点的菜不比谁少,但要求却是一等一的新奇。” 张嬷嬷身形高些,将魏姑姑挡得严严实实,小丫鬟独自面对笑里藏怒的她,气焰陡然灭个干净。 吴厨娘从一旁窜上前,捂着额角柔弱倒地,坐地拍手:“张姐姐您瞧她们,趁你午睡来闹事,给我吓得呦,她们一吼,我这心立马哐哐哐跳个不停。” “你们膳房做菜不干净,我吃出了虫子想寻公道,怎成我欺负人?”魏姑姑已发觉此事不对,可碍于颜面,犹嘴硬道,“张嬷嬷,你若是就这般管理膳房,不如趁早退位让贤吧。” “刚刚阿蕙说得极有道理。”张嬷嬷打量那盘菜两眼,将其端到小丫鬟身旁,“而你又反驳,觉得虫子是在炒菜时落进锅中的,对不对?” “是。”小丫鬟紧咬下唇,一点头。 “这蝴蝶翅膀完整,可不似被翻炒过的模样。膳房虽然和花房相邻,但花房为防止害虫,每日均要洒药粉驱虫,院子里连老鼠都没有,何谈能飞跃院墙的蝴蝶。”张嬷嬷的目光轻慢地刮过她,转而发怒,摔了盘子,“而我没记错的话,崔侧妃喜花,前段时间从花房搬了不少盆花走。” “放肆,难不成是我们污蔑你吗?”魏姑姑躲闪不及,又废一条裙子。 “就是污蔑,你们就是想讹人。”吴厨娘顺势死死拽住她,绫罗娇贵,哪敌大力撕扯,裙角微微崩裂,刺啦刺啦响,“张姐姐,快给我做主啊张姐姐。” “或许是我失察,还望姐姐莫往心里去。”她转头狠狠剜了小丫鬟几眼,再纠缠只落下风,憋着气自打嘴巴认错,“吴妹妹,你也快起来吧。” 吴厨娘拉着魏姑姑起身,把她揪得一歪,差点栽倒。 “怎会,魏姑姑你是崔侧妃的陪嫁心腹,我们下人膳房需你继续照拂。”张嬷嬷好涵养,浅笑不曾掉落唇角。 她笑盈盈送那一老一小离开,而后缓缓摇了摇头,折返回灶房。 “此事古怪,日后你同阿薇小心些。”张嬷嬷低声叮嘱沈蕙,点到即止。 “打扰嬷嬷您午睡了。”沈蕙洗了干净的巾帕来请她擦手。 张嬷嬷豁达随性,拍拍她的肩膀,跟个没事人般,接着午睡去。 “吴大娘您真厉害,三两下一眨眼就把那小丫鬟扛起来了。”沈蕙晃悠悠转到吴厨娘那,帮她担衣裙上的尘土“阿薇看见没,多跟吴大娘学学,身强体壮,遇到什么都不怕。” 此乃沈蕙真心所想。 沈薇气血亏空、身形瘦弱,除却嘱咐妹妹多吃饭外,她私下里还求采买婆子到外面买些补药丸子来。 但是药三分毒,药补不如食补,食补还需锻炼为辅。 故而,沈蕙倒想让沈薇多跟从吴厨娘学几招,哪怕是多耍耍擀面杖,也算强身健体。 “哈哈哈哈这话我爱听,张姐姐说得对,阿蕙你果然嘴巴甜。”吴厨娘爽朗大笑,神秘兮兮地引两姐妹去院中,“我何止身强体壮,我也力大无穷呢。” 她一挽袖口,露出结实的胳膊,近上臂处刺青蜿蜒,是胡人所崇拜的图腾。 “这招我只耍给你们瞧。”吴厨娘是性情中人,今日大胜魏姑姑,心下快意,不禁放肆些。 言罢,她自墙角挑出块砖头放在台矶旁,浑身绷紧,说时迟那时快,大掌伴随一道怒喝而下,土砖应声碎成两半。 “好,大娘果真厉害。”沈蕙瞠目结舌惊呆几秒,使劲拍手。 “姐姐,这…这我不用学吧。”沈薇呆愣愣地张开双手。 沈蕙咂咂嘴:“你如果能学会的话。” “想学也好学。”吴厨娘跟从之前耍杂戏的主人学过不少,劈砖瞧着唬人,实则是巧劲大于蛮力,“你们俩若心诚,我教你们。” 如何才叫“心诚”,沈蕙自然明白,可她怕叫段姑姑知晓,觉得玩物丧志,只得忍痛推脱。 但直到回段姑姑学字时,她仍心心念念着同吴厨娘学劈砖。 听沈薇讲,吴厨娘的前任主人是有名的百戏商人,拥奴上百人,尚未回乡养老时,年年都要去长安城里各个寺庙的戏场里耍百戏。 百戏并非单一的剧种,而类似杂耍,那位大商人生得钢筋铁骨,练了光脚走炭火而安然无恙的好本事,调教出十几个精通吐火、走绳索、舞狮的徒弟,即便是专被买去做饭的吴厨娘,也得一二真传。 沈蕙猜,吴厨娘绝不止会劈砖这一招,若能多学些,往后遇事可出其不意。 “写这一笔时要向里收,克制几分力道,最忌浮躁。”段姑姑握上沈蕙的手腕,笔划轻盈,端正娟秀,观其神情恍惚,觉察出她的心不在焉,“你在想什么?” “劈砖。”她脱口而出。 …… 霎时,室中陷入寂静。 段姑姑面无表情,手持书卷便是一敲。 “疼疼疼,姑姑手下留情,您也克制几分力道。”沈蕙痛得直往桌子底下缩,“您为何每次都能看出我有心事?” “你遇事随机应变、言辞犀利,很是灵敏,然而平日里头脑空空只知吃喝玩乐,一思考了又即刻变得深沉。假如某日金云突然不睡大觉了,而是满目沉思,你会看不出来?”段姑姑知她沉不下心练字,遂收起笔墨纸砚。 沈蕙唯唯诺诺,敢怒不敢言:“我哪里像金云了。” “姑姑,田女史也太丧心病狂了,我一个小丫鬟,她针对我干嘛呀。”她双手抱胸,一脸郁色。 六儿盯紧小梨,但怕暴露,只能远远跟着,清晨时见其去寻过田女史又到了南园后,立马返回禀报。 沈薇本想慢慢筹划,谁知她们即刻挑拨魏姑姑发难,打她个措手不及。 “她为人果断狠厉,宁杀错,不放过。”段姑姑波澜不惊,“宫里的某些女官都是这般性子。” 女官们所掌管的尚宫局、尚仪局、尚食局、尚功局、尚服局、尚寝局与宫正司每年均会举办选拔,升任宫女做女史、采选掖庭宫外的小宫女进这六局一司。 第22章 为避免日后竞争对手过多,不少负责选拔的女官偏爱挑些才情中庸的宫女入掖庭,以防谁后来居上。 “不是吧。”沈蕙愁眉苦脸,“竞争这么激烈嘛,那姑姑您当时如何被选上的。” “我幸运,那一年女尚书黄娘子亲自采选宫女,见我字写得不错,收我去她身边。对小宫女来讲,可谓一步登天,却也招惹妒忌。”段姑姑语重心长,“所以我才百般督促你,否则等往后入宫,即便得人庇护,稍有不慎,被你挡在后面的人当即便要踩上来。我与田女史,乃最好的前车之鉴。” 不过,她故意隐瞒了些。 女官们虽内斗凶狠,可这些明争暗斗全在要紧的官位之间,六尚下辖的二十四司里,多的是清闲衙门,若果沈蕙只想去打理藏书的司籍司,或是看管仪仗礼器的司仗司,无人在意。 谁知咸鱼沈蕙一心躺平,完全抓不住重点:“田女史害您失去王妃信任,您不恨她?” 楚王夫妇待宫里出来的人素来礼遇有加,彼时段姑姑年幼,可楚王妃依旧将府中库房的钥匙给她,又允她同田女史看管奴仆名册。 渐渐的,早年时的段姑姑养成个说一不二、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刚强性情,可刚过易折,被田女史陷害后,无人肯替她说话,纵然楚王妃不准备严惩,她羞愧难当,亦是在库房待不下去了。 “恨,也不恨了。”段姑姑心平气和,仿佛任何事已无法令她失态,“我初到兽房时,成日浑浑噩噩不愿理人,可后来发现在兽房我能看见不少从前看不见的事情,心性开阔许多。” 田女史本名十二姐,她本名兴章,入掖庭后,老师黄娘子赐她们两个从玉的名字,改作田瑶、段珺,希望这对师姐妹做一双美玉。 谁知利益当头,旧日姐妹反目成仇,也不知田女史午夜梦回,还会不会忆起和她尚在老师身旁时,相伴学文习字的日子。 段姑姑蓦然沉默,良久后,只同沈蕙解释如今情形:“田女史派人挑拨魏姑姑到下人膳房闹事,并非为陷害你妹妹,更像是试探你们姐妹二人的性情,以便在日后迅速出招,害你们入死局,永绝后患。” “会不会还有第二次试探?”沈蕙正色问道,“那我们要......” “以逸待劳。”段姑姑淡淡一弯眼眸,似乎胜券在握,“这段时间你想吃什么玩什么但凡放开去做,田女史想试探你,任凭她试探好了。” “我想和吴厨娘学劈砖。”沈蕙实话实说。 寂静再度降临。 这次,沈蕙清晰明了地读懂了段姑姑眸子里的意思—— 你想劈砖,我想劈你。 作者有话说: ---------------------- 段姑姑:我看你像块砖 第20章 身怀绝技的吴厨娘 超级戏精沈蕙,在线…… 自打沈薇听段姑姑要以逸待劳后,只觉彻底步入舒适区,奉行既然摆烂那便要摆得彻底,日日早睡晚起,白天逗金云,晚上看话本,饭量能赶上两个,事却半点不做。 隔三差五的,她照旧去寻沈薇琢磨吃食,身高如竹节般拔得快,但腰身也圆了一小圈。 “姐姐,你看这样行吗?”灶台前,沈薇举起一个白胖可爱的小包子,问道。 沈蕙仔细端详片刻:“差不多了,不过面皮最好厚实一些,我怕煎得时候碎掉。” “你们要做夹子还是牢丸?”张嬷嬷倚在门框边,用筷子搅一搅大瓷碗中的生煎包肉馅,又去探向那些形状不一的小包子,啧啧称奇,“还未到正月,哪里有这时候吃牢丸的,馅也不对。” 大齐人说的牢丸既是饺子,“汤浴牢丸”是类似馄饨的汤饺,“笼上牢丸”是蒸饺,而煎饺则类似外面西市上卖的娥眉夹子。 “是笼饼,但我想说不定可以试试煎着吃。”沈蕙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大齐对包子的叫法。 “煎笼饼?”张嬷嬷丝毫不墨守成规,反而兴致勃勃,“那也不是笼饼了,我瞧瞧你们到底如何做的。” “所以我有个通俗易懂的名字,叫生煎包。”沈蕙捧起肉馅,一一与张嬷嬷介绍,“肉馅没用羊肉,我在外面买了些乳下猪的肉,拌上姜豉和茱萸水。” “姜豉是肉冻,遇热即化,为何放这个?”厨艺之事一通百通,面对新事物,张嬷嬷无师自通,当即猜出肉冻的妙用,“我猜,你们是想用被煮化的姜豉使肉馅饱满多汁。” “还是嬷嬷厉害,一眼就看出来了。”沈蕙让沈薇快煎几个,先献给她吃。 “咸味适中,外皮的薄厚恰到好处,可惜底部太硬了。”她翻出只煎肉的小平锅,亲自动手,虽是第一次做这种吃食,可她观做法类似做羊脂韭饼,试了两三下,已能精准掐中火候,“尝尝这回如何?” 姜豉在升温中融化进肉馅,生煎包汁水丰足,软化了焦脆的底部面皮。怕不成功,沈蕙让沈薇包得小巧玲珑,咸鲜的汤汁浸透外皮,柔软、脆、焦香相互混合,令人食指大动。 “果然还是离不开嬷嬷您的指点。”沈蕙吃得满嘴油汪汪,一解馋虫。 “你们俩过来。”张嬷嬷观四下无人,忙压低嗓子道,“往后,阿蕙你要是再想琢磨什么新鲜吃食,你先与我说,我挑个灶房里人少的时候,安排你妹妹帮你做。还有阿薇,你切记,倘若谁来寻你问食谱,你千万要守口如瓶,不可外露。” 作为厨娘,张嬷嬷怎会不知食谱的重要,民以食为天,吃食这东西不分贫富,她怕谁欺负蕙薇姐妹俩年纪轻,骗了两人去抢功。 她望着沈蕙,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纳罕:“也不知怎得,你们在吃上是有大本事的人,我小小的下人膳房可没地方给你俩施展抱负,想借此出人头地,耐心等一等。” 一饮一食看似平常,实在最容易从中显现人的身份性情。 譬如大王、王妃喜吃素,但小膳房离哪里敢真随便煮几片菜叶子呈给主子吃,每每天不亮,那地方就要开始吊一天所需的素高汤,用尽嫩笋、莴苣、豆芽、萝卜、胡萝卜、菘菜等时蔬,方能得出小小两锅清澈鲜亮的汤底。 更不要提各季节时各地外官进献的果子、海菜、蕈菇、鸡头米、莲藕,均是品质上佳,有价无市。 如此才能使楚王府里的一碗豆腐羹,强过外面市井间不少没滋味的肉食。 若今日在她面前大展拳脚的是谁家贵女,她自不怀疑,只当某些新鲜玩意是对方族中私藏的食谱,可偏偏是田庄小丫鬟出身的沈蕙。 但张嬷嬷疑惑归疑惑,却不多言,出身宫廷的人自知管住嘴,反正她已受许娘子嘱托照拂姐妹俩,何必百般猜忌。 “我没准备借此出风头,只是爱吃。”沈蕙连连摆手。 “可往往身不由己啊。”张嬷嬷多番告诫,“所以,你莫要同人透露太多。这事你即便去问段姑姑,她也会如此劝告。” “阿蕙懂了。”沈蕙的优点之一是听劝。 “给吴厨娘的那份你不必免了。”张嬷嬷知她乐于分享,没太拘着她,“她通透着呢,恐怕早找好下一任主家了,没心思和千百人过独木桥挤那一条路子。” 谢过张嬷嬷,沈蕙遂提上食盒欢欢喜喜来寻吴厨娘:“吴大娘,我来给您送吃的。” “看来,你是诚心想与我学招式啊。”彼时吴厨娘正在灶房外垒墙,修补破裂的土砖,一见沈蕙面露讨好,心下了然,“好,我答应了。” 她拍拍掌心,便直接想来吃东西,沈蕙一顿,迅速掏出巾帕送上前去。 吴厨娘不耐烦,但终归接过沈蕙的巾帕:“行行行,你们长安人就是讲究,每日都要洗手净面,不像我在瓜州时,边疆水源短缺,赶上旱季,漫天风沙,井里一滴水也没有,吃喝尚且不够,哪里还能讲究干净。” “边疆什么样子啊?”沈蕙好奇道。 “半夜冷中午热,全是沙子,畜场里养的牛羊挺多,可和我们没关系,那全在贵族名下。我娘是刺史府里养的歌伎,刺史因贪污军饷被砍头后,我娘便被一胡商买走了,生下我,之后胡商赔了钱,把我们又都卖了。”边塞苦寒,吴厨娘回忆起幼年光景,仿佛又看见那昏黄阴沉的尘土天。 沈蕙越听越愧疚。 是她哪壶不开提哪壶,触及吴厨娘的伤心事。 谁知,吴厨娘笑着怼下沈蕙:“用这般眼神看我作甚,我娘现在好好的呢,她就住在城外,还有两个养子给她打理田地呢。” “耍杂戏这么挣钱吗?”长安大,居不易,城外的宅院也不见得多便宜,沈蕙掰着手指算数,瞪大眼睛。 “如何不挣钱,我还见过公主呢,两位公主一赏我就是一对金元宝。”吴厨娘神情自得,“所以你和我学,往后说不定有大用处。” 寺庙戏场繁华,看戏的人里不乏王公贵族。 吴厨娘怕沈蕙不信,拿来块土砖,一手按一边,另一只手圈住沈蕙,似乎想揠苗助长,来个速成劈砖训练。 第23章 “不不不不大娘,要不咱们先来些简单的。”沈蕙被她握住胳膊,动弹不得,满面惊恐。 吴厨娘不在意:“这便是最简单的。” 话音未落,她把着沈蕙的胳膊使劲一劈,给后者吓得猛然转过脑袋不敢直视,只闻轻轻“咔嚓”半声,疼痛却并未如约而至。 沈蕙睁开眼,下意识使劲揉搓手背,生怕哪里随那裂成两半的土砖一同碎掉了,可细心观察半晌后,她惊呼道:“砖块被提前破坏又粘好过。” “不然呢,你真以为你吴奶奶钢筋铁骨啊。”吴厨娘被她炸了毛的猫般的模样逗笑。 “纯坑蒙拐骗啊。”她无可奈何。 “粗俗,怎么是坑蒙拐骗呢,这叫动脑子。”吴厨娘讲得绘声绘色,“这招在我学过的招式里,不过雕虫小技,最厉害的是一种滚油捞铁链的把戏,除却捞铁链,我还会让白纸上显现天书、命令虫蚁组成祥瑞之句。” 沈蕙一拱手:“烦请大娘赐教。” “除此之外,我记得你希望你妹妹同我学些花拳绣腿强身健体,拳法剑法我不通,但棍法我会一些,倒是能教教你们。”吴厨娘伸出掌心,“只是这......” “阿蕙明白,您请笑纳。”沈蕙早有准备,递上只小钱袋。 因还想给六儿七儿带生煎包,她只先与吴厨娘定下个章程,没立刻投身杂耍大业中。 “六儿七儿,快趁热吃。这里面有汁水,先咬一个小口慢慢吸掉汤汁,否则会烫嘴。”回兽房时,两个小丫鬟探头探脑,急忙拉上沈蕙进屋,她见此,便知有事,“怎么了?” 七儿打开食盒,眼睛却盯着沈蕙,闪烁光芒:“姐姐你终于回来了,否则要错过一场好戏。” “用午饭前,小梨去了自己亲娘那,拿来两盘肉食送给孙婆子,谁知孙婆子忽然大发雷霆,一面砸了盘子,一面骂小梨全家忘恩负义。”六儿顺着她的话往下解释。 “呸,小贱胚子生得下贱丫头,我从前管采买时你们逢年过节便来孝敬我,你娘左一个孙姐姐又一个孙嬷嬷得叫我,如今我落魄了,送我不吃的猪肉来,快滚。”解释过后,六儿一变脸,虚虚向她脸边扇去,扮孙婆子的刁钻状。 七儿嘤嘤捂脸,学小梨啜泣:“干娘我错了,我家自大嫂诞下孩子后多了个人吃饭,入不敷出,这两盘肉食还是我娘不舍得吃,特命我送您的。” “你大哥是马夫,你大嫂在管着园子,两人的月钱加起来能有一两多银子,莫不是谁偷偷去赌坊了,才养不起个孩童。”六儿双手叉腰,一字不落。 “干娘,您可别血口喷人呜呜呜。”七儿愈发做作,以袖掩面,肩膀颤抖。 沈蕙看不下去,手持两双筷子一边戳起一个生煎包,笑着去堵她俩的嘴:“行了你们两个,真是说学逗唱样样精通,好不促狭,留在兽房当真屈才,不如去演参军戏吧。” 参军戏是杂戏的一种,一人扮丑一人逗弄那人,前几日沈蕙闲来无事被吴厨娘带着去戏场看过两次,倒也有趣。 “我们去演参军戏,谁来替姐姐办事呀。”七儿嫌生煎包烫,斯哈斯哈吹气。 六儿跟她一唱一和:“就是就是,外面可没有姐姐日日带好吃的给我们。” “阿蕙姐姐在吗?”正说着,忽闻小梨敲敲门,嗓音艰涩,显然是才哭过,“姐姐...听说你提着吃食回兽房了,吃完了吗,我帮你送食盒。” “多谢你了。”沈蕙遣六儿去迎她进来。 六儿没甚好脸色:“快走,姐姐吃完东西要练字,没工夫搭理不相干的人。” 然而沈蕙思及段姑姑的话,压下不耐,挂起和善做戏,“六儿,你何必这般凶,小梨妹妹本就受了孙婆子欺负,我们再对她不好,传出去,显得兽房众人有多难相处似的。” 她轻轻朝六儿眨眼。 六儿会意,故作不忿,拉上七儿气哼哼地走了。 “不会传出去的。”小梨怯怯地瞥了六儿一眼,“平日里六儿姐姐待我也很好。姐姐,六儿姐姐是生我气了吗?” 沈蕙撇嘴,佯装恼怒:“哼,她性子就那样,你切莫在意。” 小梨默默颔首,笑容乖巧,可眸中略晦暗不明。 — 重阳将近,满王府辛辣的茱萸香,终年不怎么摆盆花的宁远居里难得的□□簇簇,灿若明霞,给幽静朴素的院落平添些许生气。 “妾身拜见王妃。”府里后院并无晨昏定省的规矩,楚王妃只偶尔会在每月十五的清晨见上众妃妾一面,若无事,崔侧妃倒也懒得请安,如今一来宁远居,实属稀客。 “我命田女史送去的贵女名册你可有看,看中了谁?”楚王妃没刻意立威,反而引她去帷幕内说话,一番家常姿态,“虽说婚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二郎一直养在你膝下,你身为养母,你的意见与我这个做嫡母的同样重要。” “妾身不敢僭越。”但崔侧妃破天荒地恭恭敬敬,又一福身,“但论未来儿媳的出身,妾身还是想亲上加亲。” “也好,你选定了谁家的女儿?”楚王妃唇角亲和温柔的笑意略真几分。 崔侧妃递上名册:“是妾身堂弟之女,这位堂弟乃妾身伯父西平侯的第三子,外任寿州司马。其女和二郎同岁,善诗书,性情柔婉,与二郎倒是志趣相投。且她不长于寿州,而是自幼养在妾身祖母膝下。” 寿州司马官居正五品,以其刚至而立之年的岁数,也算仕途顺遂、前途无量。 “你祖母卢老夫人的母亲乃太.祖亲妹妹,老夫人幼年时得太.祖皇帝疼爱,二郎能娶到得她教导的重孙女,是二郎的福气。”楚王妃目的达成,倒不再继续阻拦。 论这门婚事,她本就没准备真让二郎君娶了崔侧妃那七品小官二堂弟的女儿,事先放出消息,不过是攻心而已。 楚王妃放下茶盏,握上崔侧妃的手,目光里含带些安抚与感激:“如此,明日重阳节宫宴后,我会请皇后殿下将婚事禀告陛下。之前,皇后殿下便和我说过,希望府中早日给孩子们定亲,也好用喜事冲一冲病气。” 第21章 运气好 田女史被夺权 楚王妃柔柔一笑,毫不遮掩,直言替二郎君请婚的目的,冲喜。 是冲喜,亦是替府中其余已能成婚定亲的孩子们,抗下此事,毕竟冲喜的名头不好听,一桩婚事足以,多了过犹不及。 自此短时间内,薛皇后无法再在明德帝病重时,屡次催促孙辈们成婚。 “原来如此。”纵然崔侧妃再迟钝,也明白楚王妃迅速为二郎君请婚的用心良苦,不免觉得后怕。 楚王妃不多言不否认,只是温声道:“妹妹善解人意,我和大王都会感激妹妹的。” “是,姐姐替元娘考虑,我亦要为我的二娘考虑。”崔侧妃难得交心,“明人不说暗话,那位不会同样想亲上加亲吧。” 那位既是薛皇后。 京中无人不知薛皇后一心扶持母家、偏爱侄儿赵国公,这赵国公的长子今年已年近十四,此年岁正好定亲想看。 薛皇后自诩后族尊贵,看不上那些寻常世家贵女,遂将目光放在了养在宫里的楚王长女元娘身上。 但楚王厌恶行径放荡的赵国公已久,哪里肯让女儿跳入火坑,即便薛皇后退而求其次选了庶女二娘,他亦是不愿。 楚王妃闻言,微不可查地轻轻颔首。 见状,崔侧妃恭谦俯首一拜:“此事,妾身叩谢王妃。” 薛皇后疼爱儿孙,每逢年节时赐下的珍宝无数,不少东西,连出身世族的她也没见过,且即便二娘不比元娘长于宫中,可薛皇后待二娘同样不错。 可嫁入王府这么多年了,她偶尔听过些风言风语,薛皇后虽喜欢孩子,可本性说一不二,当年薛皇后两女一子的婚事皆是其亲手求陛下赐婚、不容儿女反驳,全为替母族谋取利益,用作交换。 结果最后,长女晋康公主和驸马各自养各自的面首、小妾,多年不见一面;小女儿宜真公主的驸马因失察而导致先豫王战死疆场,被削去爵位,吓得公主入道清修,不问俗事。 至于大王和王妃,她虽恨王妃自闺中起便处处压她一头,却也艳羡大王待王妃的尊重敬爱,两人算是唯一琴瑟和鸣的一对。 故而,她绝不能真让薛皇后去左右二娘的婚事,日后二娘将是一国公主,若无意成婚,寻个借口也入道出家便是,何其潇洒。 “崔侧妃浅薄鲁直,却真心疼爱女儿。”碧荷感叹道。 “现存的六个孩子里,如今就她的二娘、薛庶妃的三娘在生母身旁养着。”楚王妃凝望崔侧妃离去的背影,平静的双眸深处神情复杂,或许是在羡慕对方。 碧荷心疼楚王妃为求一个贤惠的名声,连女儿都见不得:“要不宫宴时您向皇后殿下求个恩典,带元娘回府居住几日?” “不可。”楚王妃沉声拒绝,“陛下病重,元娘侍疾陪伴天经地义,何况留在宫里的孩子又不止我们楚王府一家,即便其余王府提了,我们也绝不能提。” 第24章 纵然先豫王已经亡故,但其还留下个嫡子庐陵郡王,十分得陛下爱重,和大王平辈的亦有野心勃勃的皇三子姜王,不得不防。 她不能辜负大王的信任,要永远争做宗妇表率。 “你若想元娘,便提吧。”然而不知何时,楚王眉眼间蕴着薄薄一层怒意,走进帷幕里,他衣冠端正,身着亲王常穿的深紫云纹圆领罗袍,应是刚自宫中出来。 碧荷一愣,楚王妃也是未料到楚王会突然回府,急忙挥退众人。 楚王妃摆出两只小银酒杯:“大王快坐,今早妾身命人取出去年重阳酿的菊花酒,以备明日赐下去,大王尝尝如何?” “这是不是我们亲手共同酿的那坛?”楚王虽面色冰冷,却总不好迁怒自己发妻,勉强微微品了一口清澈的菊花酒,“这坛酒就不赐了,我留着。” 重阳节多饮茱萸酒、菊花酒,每年此时,楚王为表夫妻恩爱、鹣鲽情深,都会同楚王妃一齐埋下菊花酒,待次年赏赐众人。 他观榻间小几上另多出只茶盏,便问:“崔侧妃来过来了?” “是,她十分感激大王疼惜二娘。”楚王妃换过新的杯盏,又给他斟茶。 “二娘年幼,又是女子,不求传宗接代,成婚晚些无妨,何况薛家子实在非良配。”长女自幼不在身边,楚王待乖顺聪慧的次女略疼惜些,但无论是哪个女儿,他从未想过用她们去安抚薛家,至少如今没有,“薛瑞妻妾成群,家风不正,哪怕是他发妻所出的嫡子给我女儿做夫君我都不肯,何况是妓子生的外室子。况且除却婚事,母后还希望我推举薛瑞插手扬州、寿州等几地的盐政,实在贪得无厌。” 赵国公薛瑞的第一桩婚事乃薛皇后赐婚,发妻亦出自太原王氏,算是楚王妃的远房堂妹,温婉贤惠,不仅大度善待众妻妾,还亲自把外室子抱到自己房中,给薛瑞的长子一个名分,可惜成婚不满三年便病亡了。 “昔年,先豫王之母容贵妃宠冠六宫,常常做出僭越之举,不仅和皇后殿下同席,又命人赶制颜色纹饰和袆衣相近的衫裙,两个哥哥皆为高官,相比起来,薛家作为皇后母族,却受尽冷遇。”楚王妃哪里敢说薛皇后的不是,委婉劝慰,“如今容贵妃母子接连薨逝,皇后殿下想弥补母家一二,人之常情。” 她缓缓引出最重要的话:“皇后殿下是君王之妻,您的母亲,您作为臣子、儿子,理应多容忍些。” 可若楚王登基,便是新的君王,而非儿臣了。 “总有一日,我不会再纵容薛家。”楚王深深一闭眼。 楚王妃静静听着不再接话。 成婚多年,她早已看清这位贤名在外的夫君的真面目,为名声、为利益,一切均能摒弃,薛皇后除掉宿敌容贵妃后无人挟持,愈发独断专权,扶持不成器的侄儿,惹得大王厌恶,可大王始终没下狠手管教薛瑞,必定是利益牵扯,尚且有用得着他的地方。 — 翌日九九重阳节,沈蕙早早晨起,一头砸进膳房里,入眼是琳琅满目的重阳米糕,辛辣呛人的茱萸混着酒香在鼻尖轻荡。 她甫一踏进灶房的门,张嬷嬷立即按习俗倒了小半杯茱萸酒给她。 “呸呸呸,又苦又辣。”沈蕙被辣得五官缩成一团,“我还是喝菊花酒吧。” 张嬷嬷转身把装蓬饵的盘子塞到她手里:“酒喝多了伤身,你年纪小,去吃花糕吧。” 重阳登高,若无法登高,吃花糕亦算“登糕”了。 蓬饵乃蓬草所制,混了被磨成粉的黍米,黍既黄米,又称糜子,米粮价贵时下人膳房会用糜子面做饼吃,黏糊糊的,略甜。 “嬷嬷,您说府里能买到螃蟹吗?”蓬饵粘牙,却粘不住她的馋嘴。 秋日正是吃蟹好时节,其实相比螃蟹,沈蕙更想吃莲藕,可惜此为金贵物,怕是要赶早到东市买。 “馋嘴猫似的,段姑姑说你像金云,倒说得准确。”张嬷嬷摇摇头,王府采买一篓篓的秋蟹只供给主子膳房那用,“你去外面问问吧,上好的秋蟹价贵,买些小螃蟹炸着吃却不错。重阳节不重规矩,府里允许奴仆出府探亲游玩,带你妹妹出去逛逛,她近来闲暇时间成日闷在屋中,似乎在背书,别闷坏了。” 背书? 沈蕙好奇,想吓吓沈薇,故意猫着身子躲到墙根下偷听她在背什么。 谁知只见屋里的沈薇摇头晃脑,竟然说着:“姐姐曰:骂街有技巧,思绪切记不可随敌人走,坚定自己的观点,大声坚定以各种话语复述。” “要大声,要坚定。”她握拳鼓励自己,“你个小贱蹄子...不对不对,这是吴大娘教我的,不是姐姐教我的,如此骂人未免太脏了。” 随后,沈薇一挺胸,掐着嗓子由软糯变为高昂舒朗的声音:“咳咳,虫子应该旁人后放进去的,膳房不种花,春日中尚且不见蝴蝶,何况如今这般时节?” “原来你学我说话学得这么认真呀。”沈蕙自窗下探出头。 “姐姐,你走路怎么没声响呀。”沈薇吓得手脚僵直,宛若只傻狍子。 “是你太专心致志了,我好感动呀妹妹,你学我学得认真,必将快快出师了。”沈蕙嬉皮笑脸,“我让六儿七二去府外买些小螃蟹,你给我炸了吃呗。” “姐姐不想趁机到东西两市转转?”沈薇只记得以往沈蕙最爱凑热闹了,“下人膳房的好几个厨娘和小丫鬟都结伴去乐游原登高了。” 但换了芯子的沈蕙却觉无聊:“逢年过节时去逛街最没意思,人挤人,左右你我负责的活计不重,随时能出逛逛,何必不看风景看人头去了。” “这话当真豁达。”沈薇若有所思。 沈蕙满心是吃,实在迫不及待,拉上她去灶房:“别管豁达不豁达的,先吃米糕去,然后起锅烧油准备炸螃蟹。” “姐姐姐姐,你猜我们听说什么好消息了?”六儿七儿合力提着一桶小螃蟹,喜气洋洋地掀开帘栊。 “最好是和银钱或吃食有关的好消息。”沈蕙单手勉强接过来。 “还真是。”六儿眉飞色舞,一脸喜意,“我回府时路过王府大门,望见大王和王妃的车驾,春桃姐姐看我提了一水桶螃蟹,问我是不是得了你的令来买的,她也想吃。随后春桃姐姐叫我一路顺着各个房各个院子寻人传话,说宫中给二郎君和西平侯府崔氏三郎君家的女郎赐婚了,大王开恩,给府里每人赏一个月的月钱。” “崔氏?”沈蕙尚且认不清府中众人。 她看小说多是看个乐子,转眼便忘,日后连女主名字尚且记不清,何况楚王府满后院仅有只字片语的配角。 六儿早打听齐全了:“便是南园崔侧妃的母家。” “一个月的月钱,可不少呢。”沈蕙不关心崔侧妃,只大手一挥,“快,妹妹,快把螃蟹炸了,再做些炸肉丸子和炸咸鱼,我请大家吃。” “我一进膳房就听见阿蕙你的声音了,是我赶得巧,那我可算有口福喽。”春桃随楚王妃进宫赴宴,饿得是前胸贴后背,先抓起几块菊花糕便狼吞虎咽吃着。 她摘下衣襟和鬓发间佩戴的茱萸,大声叹气:“还是现做的合胃口呀。” 宫宴上也给随侍的奴婢们赏了菊花酒与米糕,但谁又敢多吃,小小咬上一口放了小半天的冰凉米糕充饥,聊胜于无, “重阳节后大家清闲,春桃姐姐常来膳房。”沈薇努力学沈蕙的圆滑开朗,憋了许久,好不容易憋出句客套的话。 沈蕙高看她一眼。 “姐姐,我没说错吧。”沈薇紧张,小声附耳问道。 “没没没,反而说得很成熟呢。”沈蕙信奉夸奖式教育。 “多谢妹妹的好心,我知你们姐妹俩想我,总盼我来。可惜我也只剩这几日的清闲了,皇后殿下希望借二郎君的婚事冲喜,婚期定在腊八前一天,距今还不到三个月。”小螃蟹腿和钳子炸得最透,酥脆油亮,春桃一咬,咔滋一声。 “确实仓促。”沈蕙难掩财迷本性,“不过届时一边成婚一边过节,好生热闹,大王会不会再赏月钱啊。” “大王体恤奴仆,八成会。”春桃点点脑袋,又囫囵吃过些小螃蟹后她去铜盆边洗手,匆忙离开,“我不多坐了,王妃还命我到田女史那传个信。” 沈蕙嗅到一丝别有深意。 “阿蕙,你运气不错。”春桃拍拍她的肩膀,借机擦手。 “春桃姐姐,别以为我没看见。”沈蕙无语凝噎,拔下发髻里的茱萸去扔她。 春桃俏皮地笑几声,眼疾手快接过茱萸丢回去,畅快开心,明显是心中藏喜事,蹦蹦跳跳走了。 运气不错? 本准备连吃带拿打包几盘子花糕的沈蕙没了大快朵颐的心思,手捧轻飘飘的食盒,魂不守舍地匆匆去寻段姑姑。 小楼凭栏处,段姑姑悠然独酌,饮下两三盏酒,诗兴大发,正静静酝酿新作时,只听背后传来噔噔噔的上楼声,步伐结实有力,小豹子爬树似的。 第25章 “段姑姑,春桃与我说...说......”沈蕙跑得急,呼呼大喘气。 “不急,慢慢讲。”刹那间,诗意消散个无影无踪,段姑姑认命般地长叹一口气,已无力再动怒。 给沈蕙这个皮猴当老师,可能便是她的命数吧。 段姑姑听沈蕙长话短说一切后,沉吟片刻,忽松缓紧蹙的双眉,露出些笑意。 “若我猜得不错,有人要倒霉了。”她拂开沈蕙额前因奔跑而狂乱不羁的碎发,“你的确运气好。” 她命其以逸待劳,是觉得伴随崔、郑两侧妃相继势微,王妃便能腾出手处理此前某些浑水摸鱼的奴仆。而田女史愈发认不清自己的身份,屡次借王妃给的权势党同伐异,王妃那多半是忍无可忍了。 段姑姑本以为沈蕙还需继续等些时刻,谁知因二郎君成婚一事,便提前了。 姜还是老的辣,她猜测得准确。 春桃不经通报,一改素日表面上的恭敬,径直走进田女史的居所,双膝微屈:“见过田女史。” “可是王妃有何事吩咐?”即便楚王妃治家有方,但仍抵不住府中奴仆自划派别,表面上其乐融融,背地里却两相生厌,田女史出自掖挺,当然与那些同是开府时宫里赐下的宫女官奴一派,隐隐看低几分碧荷春桃等人,自顾自理账,也不叫她免礼,“我已得知二郎君被宫中赐婚,仰赖王妃信重,定会全力办好此事,不出任何纰漏。” “您办事,王妃当然放心。”春桃立直脊背,神色如常,“不过婚期将近、诸事繁忙,全府大小庶务都需女史辅佐王妃掌管,难免分身乏术。故而王妃特意开恩,准了其余人先帮您打理,您专心筹办二郎君的婚事便好。” 第22章 做戏 要食谱 “女史, 您小心。”婢女阿九拾起田女史怔愣间撇开的毛笔,拂去溅落在她腕间的墨汁。 “无碍。”田女史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拢拢衣袖,稳住心绪, “自从郑侧妃被名为养病实为禁足后, 我便已经料到会有这一天。我是王妃手中的弓,飞鸟沉寂了, 当然要鸟尽弓藏。即使我不借机党同伐异, 她八成也不肯继续放权与我。” 阿九重新端来茶盏:“您正好趁着这次多多休息。” “休息?”田女史望向她稚嫩却诚恳的面孔, 自嘲一笑,“我虽暂且被王妃冷遇,却绝不能就此沉寂,否则莫说是其余派别的奴仆, 连那些素来奉承讨好我的人都将虎视眈眈、跃跃欲试, 准备把我拉下去, 好腾出位置。” 不知不觉间, 她身边心腹也就剩下个阿九了。 王妃稳坐高台维持着那贤惠名声, 终日温婉, 可该狠辣时绝不心软,王妃需要一把锋利的剪刀来修剪花枝,但也永远防备着, 怕被剪刀伤了手。 “您替王妃打理府中事宜十余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王妃爱惜名声, 不至于袖手旁观他人欺辱您。”阿九温声安慰田女史。 田女史摇摇头:“错了,王妃只在乎谁有用谁没用。段珺费心劳力的时候不比我少,然而一旦露出破绽, 王妃立即作壁上观,随我针对处置她,毕竟王妃还是最看重她的那些陪嫁,早知今日,当初便该做得再狠一些。” 刚开府时楚王妃岁数小,依赖陪嫁们,渐渐疏远看轻她的一众姑姑嬷嬷。 为了使自己有用,表面平静的后院彻底起了风浪。 崔、郑两侧妃受过不少罚,王妃也吃了亏,无奈送走两个陪嫁婢女去配人家,又遣奶娘离府养老,只留下碧荷在身边,多年后奶娘求王妃庇佑自家小孙女春桃,春桃得以侍奉王妃,恨不得替王妃狠狠咬下田女史的一块肉。 “去告诉小梨、孙婆子两人,先把原本的计划放一放,改为尽快谋取沈蕙等人的信任,伺机而动。”语罢,她长叹口气,隐去不甘与憋闷,当即又恢复成那副古井无波的神情。 “是,奴婢立即遣丫鬟传话。”阿九自知田女史不肯回头,无奈答应道。 半个时辰后,该传得话进了兽房,而田女史被夺权的消息也一并来了。 只要有心,府中素来无秘密。 “田女史还能东山再起吗?”孙婆子拿手肘怼怼小梨。 “肯定能。”可小梨并无其余选择,只得略略自欺欺人着,“况且田女史又不算彻底没落,王妃还将二郎君的婚事交由她筹办,显然是仍在重用她。” 小梨是家生子,可兄弟姐妹众多,又不同母,当奴仆嫁奴仆生小奴仆的日子一眼能望到头,她自要另寻出路。 “你倒忠心。”孙婆子斜眼一瞥她,难掩不屑,“可我瞧着难,再过个几年三郎君也该成亲了,王妃放着自家儿媳不培养,要偏心个奴婢吗?” 四下无人,她一改在沈蕙面前的怯懦,冷声呛回去:“干娘,您采买时手脚不干净犯下的错可大可小,是田女史保下您,否则您早被发卖了。” “她有我的把柄,我受制于她,你又为何对她忠心耿耿?”孙婆子不以为意。 因利投奔田女史,利散了,忠诚便该消了。 孙婆子是个见利忘义的,才不管得不得罪人,只觉拜高踩低天经地义,眼珠子骨碌转着,闪烁精光,甚想转而拜在段姑姑门下。 “我总要替自己攒嫁妆嘛。”小梨张口扯谎。 小梨的老子娘为攀附孙婆子,给她跟其小儿子定了娃娃亲。 孙婆子最是贪财吝啬,闻言立马笑开了花:“也是,好孩子,你放心你攒的那些东西来日我老婆子一点也不碰,全归你们小夫妻的。” 叽叽喳喳的说笑声自隔壁厢房传来,小梨猜是沈蕙同六儿在玩闹,给孙婆子使个眼色,哽咽落泪,捂脸嘤嘤跑出去。 孙婆子追着怒骂。 “你们又怎么了?”沈蕙被吸引来,入戏入得比小梨还快,走进孙婆子屋里,杏眼中写满好骗,“大娘,你适可而止吧。” “沈姑娘,你别被那两面三刀的小贱人给欺瞒住了。”瞧着鲁莽的孙婆子做起戏来倒是精彩,声泪俱下,控诉小梨的表里不一。 先是控诉小梨替家中人骗她钱,又是怀疑小梨同人污蔑她,好不凄惨。 沈蕙不动声色,维持她直爽仗义的人设,一扶孙婆子。 “小梨性情绵软,不似这般人,你们之间是不是有误会?”沈蕙迟疑道。 “姐姐,明明是你把小梨想得太好了。”六儿义愤填膺,好似被孙婆子迷惑,借机发泄对小梨的不满,“您何必总帮她,给她糖吃给她赏钱,白费善心。” 沈蕙一蹙眉,呵斥道:“够了六儿,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多次悄悄针对小梨吗?今日我将话放这,十五是大家的前车之鉴,我不希望咱们兽房再出现一个吃里扒外、欺软怕硬的人。既然都同在兽房当差了,那么无论从前生了什么龃龉,往后也该握手言和。” “当然,孙大娘您若是有难处,只管与我说,力所能及的,我尽量相助。”她骂走六儿,转身扬起唇角朝孙婆子笑。 孙婆子一副老实人被欺负的模样,默默抹泪:“不敢,哪里能麻烦姑娘您呢。不是我总打骂小梨,是我嘴笨,她激我生气,我辩不过她,只会动手。” “大娘,哪日小梨再刺激您,您便叫我来,当着我的面她肯定不会耍花招,正巧我也看看她究竟本性如何。”沈蕙主动开口道。 “多谢沈蕙姑娘,我往日多有得罪,望你别当真。”孙婆子顺势向她示好。 她仿佛毫无警惕,软着神色:“怎会。” — 松竹堂。 在四郎君搬进来前,这处专门给郎君们住的院子里只有二郎君一人,宽敞却也冷清。 但因赐婚圣旨已下,今日倒喜气洋洋。 “恭喜二哥。听闻那位崔家女郎喜好诗书,想必和二哥您志趣相投。”三郎君拱手贺喜,又推推小四郎,做足兄长姿态,“记不记得三哥教你什么了,快恭喜你二哥哥。” 郑侧妃体弱多病,却将儿子养得活泼,四郎童声清澈,一字一句慢吞吞背着喜庆话:“祝二哥与未来嫂嫂鹣鲽情深、琴瑟和鸣、瓜瓞绵绵、五世其昌。” “嗯,多谢两位弟弟。”二郎君不冷不热地应一声,随手送给弟弟们两只小金饼,而后只说要继续温习功课,匆匆阖上门。 三郎君着几个奶娘好生送四弟弟回屋,陪他用过饭,写上一篇大字,做足好兄长姿态,这才与许娘子告辞往外走。 行进内门后,他观小路上空荡荡,低声私语:“虽说二哥平素总是沉默寡言,但他今日似乎格外…难道他心中不快?” “二郎君骤然得知被赐婚,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许娘子不好多言。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二郎君对这桩婚事心存不满。 三郎君一摆手:“是,我们不提他了。许妈妈,你陪我去看看阿娘吧,听祥云姐姐讲她食欲不振,日渐消瘦。倘若四妹妹在她身边就好了,她想念女儿想得很。” 许娘子忙劝他住口:“郎君,此话慎言。” 第26章 “我只是替阿娘鸣不平。”府上都说二郎君沉默寡言、四郎君尚且小,惟有聪敏明朗的三郎君将将有些少年气息,然而此时的三郎君眉目淡漠,略显青稚的双眸中满含嘲讽,神色冷得吓人。 “那郎君亦不可宣之于口,王妃所诞育的元娘一出生便被抱进宫中抚养,即使是年节也难以见面。王妃尚且不敢心存怨怼,何况庶妃?您是庶妃的儿子,方才那些话传出去,会让旁人以为是您的生母教坏了您。”许娘子自是苦口婆心。 “之前我听青儿姐姐同你说,你的两个外甥女精通厨艺,在吃食方面比较有心意,会弄不少花样。”三郎君不置可否,岔开话,“命她们做些小菜给阿娘吧,换换口味。” 许娘子小心翼翼地打量对方面色,斟酌答话:“说笑罢了,那俩孩子哪里吃过好东西,尽弄些粗鄙的吃食,上不得台面。而且庶妃院里有王妃特赐的小膳房,其中的厨娘各个厨艺精湛,奴婢家的小丫头如何与那些人比?” 她哪里希望蕙薇姐妹俩被牵扯进三郎君与嫡母、生母的之间中。 “再厨艺精湛却不听阿娘的话,有什么用。”可三郎君年纪小,性子却犟,“你向她们要食谱,届时我亲自命人做,只说是我在外面寻来的。” 赵庶妃院中小膳房的厨娘俱是王妃寻的,极清楚自己真正的主子是谁。 厨娘们的诸多不敬,三郎君默默看在眼里,一来二去,愈发厌恶嫡母的掌控欲。 “郎君......”许娘子还想劝。 三郎君心意已决:“许妈妈,你不必劝我,我再过一两年也要相看定亲,而后成家立业,是大人了。我不护着阿娘,还盼望谁来护她?” “奴婢遵命。”如此,许娘子也再说不得什么。 ----------------------- 第23章 福祸相依 放心 “娘子怎么满目愁绪, 可是有烦心事?”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府中给奴仆们发的秋衣总宽大些,每每要自己改, 青儿畏寒, 靠着薰笼缝袖子,偏阁内暖香融融, “难道三郎君又给您出难题了, 去年是不肯穿厚衣裳, 上次是嫌皮靴太硬,这回是什么?” 许娘子多点上一盏灯,昏黄的光映照花窗:“这回比前几次更使我为难。” “不会同赵庶妃有关吧。”青儿微微正色,放下手中活计。 “正是呢。”许娘子只觉头疼, “三郎心细, 被他知道了庶妃自有孕以来食欲不振、日益消瘦, 他不满小膳房的人只听王妃的话, 连个合胃口的饭菜也不肯做给庶妃吃, 有意拿那边撒气, 让我从阿蕙手中要食谱,献给庶妃。” 青儿塞过去个红绸软枕,扶她斜躺下:“三郎如何得知阿蕙爱琢磨吃食?” “我亦奇怪。”她不信是祥云告密, “他对我说,是祥云告诉的他庶妃胃口不好, 可祥云哪里敢明着打王妃的人的脸面, 必定是郎君自己有所洞察。三郎心机深沉、少年老成,比我所想得还要厉害。” “祥云最守口如瓶,一贯小心。”青儿喟叹, “郎君这么聪慧,真令人心里害怕,现在如此,日后定愈发智多近妖了。” 许娘子无可奈何:“只盼他能念些旧情。” “一定会的。”青儿安慰她道,“三郎君多亲近阿谨那小子啊,连带着对苗管事也上心,年节时从不曾忘赏些银两布帛过去。” 阿谨乃许娘子的独子苗谨,给三郎君做伴读,三郎君还未到进宫读书的年纪,尚未选些同龄的世家子弟做伴读,身边只这一个奶兄,自然亲近。 “阿谨是男孩,我自然只盼着三郎重用他。”她不禁蹙眉,“可阿蕙是女子,王妃看管三郎又看得严。何况即便我不担心这一点,我也不希望她卷进三郎同嫡母生母之间。” 阿蕙年近十三,说小不小,当年王妃成婚,也不过十三岁而已,必须避嫌。 绝非她看不起给主子当妾的路子,女子不得为官做宰,想享个荣华富贵,多数只得在婚嫁上费心思。 不当奴婢是福,可惜福祸相依。这条路太苦了,身份压死人,赵庶妃乃前车之鉴,因是宫女出身,无权无势,接连诞下两个孩子都身不由己,她不希望阿蕙受此苦楚。 “不如,您先遵照三郎君的吩咐去办事,待寻来食谱、献上新鲜的吃食后,赵庶妃八成能猜到来龙去脉,劝诫郎君一二。”青儿摇摇头,“也不知小膳房那帮厨娘欺上瞒下,到底是受了王妃的指使,还是仅仅单纯的看人下菜碟。” 许娘子默默一笑,看透道:“自持背后有靠山而已,即使庶妃察觉她们狐假虎威,借王妃的命令不敬主子,本着多一事不如一事,也不会真去发落那帮人。这便是王妃的高明之处了,先让厨娘敲打敲打庶妃,等其平安产下子嗣,再秋后算账,打个巴掌给个甜枣,恩威并施。” “明日你遣人唤阿蕙阿薇,说她们姨夫新得了几匹好料子,特意派丫鬟送回家给两个外甥女做冬衣,叫她们来量尺寸。”她寻个不起眼的由头。 翌日清晨。 “姨母?”沈蕙出府后直奔许娘子家,被丫鬟引进堂屋,见其端坐榻边,猜测道,“今日来不只是做冬衣吧。” “你倒聪明。”许娘子摆好笔墨纸砚,招手让她到书案边,“你可还记得哪些新奇的食谱,写给我,至于这食谱的去处你不必多问,旁人若提起,你更不许说我到底命你做了何事。” 沈蕙不多问,乖乖听话:“时间仓促,我暂且只能写下这三样东西。” 是生煎包、甜豆花与咸豆腐脑。 前者前不久做过,后两者是她近来馋的。 “你到底自哪里学来的,厨艺不精,新鲜想法却多。”许娘子本怀疑沈蕙从张嬷嬷那偷师,然而见食材多简朴后,只觉是市井小吃,不免好奇。 “尚且在田庄里时,蒋氏常命我做素斋卖给借宿在旁边寺庙里的行商,天南海北的商人汇聚一处,甚至还有长相不同的胡商,剃发纹身的、卷毛大胡子的、直笔深目的...我全见过。”沈蕙垂这头,早想清楚说辞。 楚王崇信佛、道,出资修建过不少寺庙道观,王府的庄子边上便建着一座寺,庙里允许来往商旅借宿,费用低廉。 “直笔深目的那叫天竺人,哪里是胡人。”许娘子笑过后,话锋一转,“阿蕙,假如有条险路能让你谋得富贵,你当如何?” “常言道富贵险中求,可我没那种大志向,否则也不会安心留在兽房了。”沈蕙佯装不知事,伸个懒腰,“姨母,我懒得很,莫说走险路,吃饱后翻个身我都觉得累。” 此乃真心话。 沈蕙明白自己有几斤几两,能耍得几个小丫鬟们团团转是靠年龄取胜,假如遇上动了真格的宅斗,她自是束手无策。 不如努力发展咸鱼大业。 “好,好孩子,当真大智若愚,快去量尺寸吧。”许娘子见她不是作假,遂放心。 — 楚王府前身是太.祖皇妹衡阳长公主的府宅,长公主得兄长爱重,宅院独占坊中两曲,一幢幢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一处处水木清华的雅致园林,楚王开府后,后院最大的正堂做了楚王妃的住处宁远居,逾制的园子被拆掉,只分南园与北园给妾室们住。 赵庶妃原也住在南园里,但自她又有孕后,得楚王妃照拂,重修院墙隔出个小院子给她,单独开门,自在清静。 “阿娘,您尝尝,这叫生煎包,内陷是羊肉,和笼饼差不多。而这四碗分甜咸,甜的叫豆花,咸的叫豆腐脑。”三郎君亲自给赵庶妃布菜,“您怀着孩子嘴里没味道,正好吃些咸津津的。” 他捧上一只小白玉碗:“儿亲自替您试过毒,也已经命人验过了,您能吃。” 沈蕙写得细致,每种口味有两样。 甜豆花,一种放红糖与蔗浆,另一种浇上桂花蜜、撒炒过的碎果干;咸豆腐脑,一种是最平常的木耳与胡萝卜丝的汤卤子,另一种则加了茱萸油,添些香醋,酸辣过瘾。 “三郎,这不是小膳房做的吧。”赵庶妃和颜悦色的神情一顿,附耳问道。 “是,您吃吧。”三郎君想瞒住她。 赵庶妃表面性情温软,内里却通透,怎会不知他的隐瞒,一挥手,命贴身侍婢祥云清了不相干的奴仆们出去。 “还愣着什么,庶妃叫你们下去。”三郎君观珠帘外有几个上了年纪的仆妇默默不动,扬声呵斥。 “郎君,恕奴婢直言,庶妃如今身子重,恐怕离不开人。”为首的仆妇年约四十上下,冗长脸,着深青素缎短襦配同色罗裙,元宝髻上插两只银梳篦,油盐不进,“忠言逆耳利于行,您且听劝。” “刁奴……”三郎君再老成也只是个十岁的孩童,哪里能沉住气。 许娘子怕他失态,当即自三郎君背后缓缓走上前,抬手便是两巴掌,打得仆妇晕头转向,险些栽倒:“郎君是主子,你们难道想违抗命令?” “我原先是宫里侍奉妃嫔的,乃王妃专门找来给庶妃保胎,你敢打我?”这仆妇气得面色涨红。 第27章 “混账东西,少装腔作势,你当我没见过宫中出来的人,谁不是谨小慎微、明义知礼的,你再敢随意攀咬天家妃嫔们,就不仅是一个违抗命令的罪名了。”许娘子挺直背脊,柳眉倒竖。 “...娘子这话着实折煞老奴等人了。曲嬷嬷,我们该退下了。”其余仆妇见许娘子是个硬茬,连忙搀扶上曲嬷嬷离开,“郎君,奴婢们告退。” “三狼,你和阿娘说实话,这些个小菜究竟是谁做的?”赵庶妃命祥云去守住屋门,三郎君不吱声,她又望向许娘子,“许娘子,他不说,你说。” 许娘子如实回答:“回庶妃,确实是由小膳房所做,但食谱并非来源于那里的厨娘。” “我这孩子调皮,叫你费心了。”赵庶妃弯眉一敛,不好意思。 “郎君也是心疼您。”许娘子尽力替三郎君周全,“这豆腐脑里放些虾皮好吃,可厨娘非要说‘虾’字同瞎眼的‘瞎’,不吉利,愣是不听命,郎君罚了她月钱,她才肯放。” 三郎君着实愤懑:“以小见大,这帮刁奴必定没少借此欺负您。” “在乎这些做什么,既然是我儿的一片心意,我且略尝几口。”赵庶妃稳住气息,摸摸他发顶,“三郎不气,我吃。” 生煎包太油太腻,她只尝了半个,倒是酸辣的豆腐脑得她喜欢,用了一整碗。 她难得吃了个十分饱:“食谱是谁进献的,应该奖赏。” “是许娘子的外甥女阿蕙,您帮过的那对姐妹里的姐姐,算她报恩了。”三郎君心下一松,强忍怒意和不平的神色渐渐舒缓,“阿娘若喜欢,儿还叫她写食谱。” 第24章 召见 青睐 “原来是那孩子呀。”赵庶妃柔柔一笑, 深沉且夹杂着悲哀的目光里却叹着气,眸中复杂,“三郎,你也真顽皮, 何必平白无故地将不相干的人牵扯进来, 让你许妈妈好生为难。” 她亦是奴婢出身,怎能不懂奴婢的难处? 许娘子当着乳母, 全家荣辱皆系与三郎一人, 哪有违背主子命令的胆量, 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都要夸他做得对。 “怎么会算为难,我和她商量了。”三郎君最不缺说辞,“妈妈一向疼我, 我得知您食欲不振后整日愁眉苦脸的, 给她急得团团转, 我提出法子后, 许妈妈当即便答应。况且若没您的帮忙, 那两个小丫鬟哪里能进王府, 早被父亲继母给苛待死了,您是她们的恩人,此乃她们知恩图报。” 知子莫若母, 赵庶妃不好当着许娘子的面说教他,只是委婉道:“满嘴歪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我这留了眼线, 果真能耐渐长, 手都伸进自家娘亲院子里来了。许娘子,你且再紧些管着他,否则我这皮猴日后说不定要做出什么捅破天的荒唐事。” “阿娘......”他坐在脚踏边, 扯着赵庶妃裙角晃晃,扮无知孩童,“干嘛揭我的底。” “许娘子并非外人,你胡乱瞒着她,往后谁还敢替你做事?”赵庶妃略语重心长,“而且你当你寻的人真心忠诚你吗,不过是见钱眼开,谁若比你还阔绰,立马倒戈。三郎,我理解你想长大,快快保护我跟妹妹,然而急于求成,反是过犹不及。” 掖庭中会开课,由女学士教宫人们琴棋书画,赵庶妃彼时虽不过是个扫地的小丫头,但靠着常跑去偷听,也学得不少。 她不太喜读书,可极其爱作画,本想待过几年考女官,一辈子留在宫里给后妃们画画,谁料到偶遇入宫拜见薛皇后的楚王,当年楚王不满母亲硬要把族家中侄女赐给他当妾,一气之下,亲自求了个扫地宫女回去当庶妃,百般宠爱。 至于扫地宫女赵粉的意愿,不重要。 三郎君愈发狡辩:“我只是一时关心则乱罢了。何况,许妈妈又不是丝毫不知情。” “是,三郎同奴婢讲过,但奴婢只会照顾孩子,哪里记得住谁是谁身旁的眼线,听着听着就乱了,分不清。”许娘子不动声色地接话。 “阿娘,你性子太软,我担心被那些老刁奴欺负。”三郎君虽满口说辞,但对生母的心疼却不假,“譬如方才的曲嬷嬷,装腔作势,拿着鸡毛当令箭,口口声声扯着王妃,不如我早向王妃状告这刁奴目无尊上,省得她污了我的贤惠嫡母的名声。” 赵庶妃动作温柔,理顺儿子的衣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忍耐许多年了,不差一时。而且,从前宫里的确有曲嬷嬷这么个人物,她侍奉过陛下的一位婕妤,婕妤上个月病逝了,又逢皇后殿下遣散年长宫人给陛下积福,她便被放出宫。” 曲嬷嬷原不在后宫当差,曾任过她的教习姑姑,教导新入宫的宫女宫规礼仪,因善于逢迎,拜了后妃做靠山,行事放肆,训诫磋磨人的法子也严厉。 “还在宫里时,我见过她几面,性子倒是没变。”她语气平静,神情淡淡,好似在回忆不属于自己的过去,宛若旁观。 “今时不同往日,您现在是主子,她是奴婢,她凭什么敢在您面前耍威风?”三郎君握住她的手,眼眸微眯,闪过一丝稚嫩的狠厉,“许妈妈打她真是打轻了,换作我出手,定要她半身不遂。” “住口,这话太狂妄。”赵庶妃轻声喝住他,“俗话讲,打狗还需看主人,曲嬷嬷背后是王妃,只有王妃能处置她。” 三郎君不服气地拱手:“儿明白了。也罢,阿娘,咱们只提这些吃食,您喜欢吗?” “的确合我胃口。”赵庶妃颔首道。 “能在庶妃这里有用,是我家阿蕙的福气,奴婢会命她多写些食谱给您。”事到如今,躲避不如主动开口,许娘子笑着说,“阿蕙她自幼长于田庄,所得知的吃食均来自于借住的商旅,市井小吃,做起来不费事。” “市井小吃?”赵庶妃不经意问,“那些小吃中可有素食?” “自然有的。”许娘子会意,挑拣几样容易买到的讲,“莫说是阿蕙所知的食谱,连奴婢都能说出几样,酱瓜、腌蘘荷还有拿蒜汁拌的落苏。” “三郎,孝顺不止是孝顺生母,也该孝顺你阿父与嫡母。”赵庶妃点到为止,语罢,又一抬手,“祥云,遣人去兽房要只鹦鹉,命那个叫阿蕙的小丫鬟送来。” 小丫鬟生存不易,三郎随心所欲,牵扯人家进来,她若不庇护,那孩子怕是要过得艰难了。 直到进了赵庶妃的院子,沈蕙仍在呆愣中,猜不透她为何要召见自己,行礼的动作僵硬:“奴婢拜见庶妃、三郎君。” “食谱可是你进献的?”赵庶妃招手唤沈蕙到榻边,一团和气。 “回庶妃,奴婢确实从各地借宿的商旅那学了些市井小吃,可只不过匆匆听了几回而已,远远不到能写成精细的食谱的地步,能完整献上来,源于下人膳房的张嬷嬷的教导补充,功劳并非全在奴婢一人身上。”她努力回忆许娘子教过的回答。 “心性淳朴,又不急于抢功,是个好孩子。”赵庶妃命祥云打开妆匣,取出一对银戒指、一对银梳篦,两对玩意小巧,正好能塞进沈蕙的荷包,“你别怕,我知晓你的顾虑。我有孕在身,莫说猫猫狗狗,便连小小的鹦鹉都亲近不得,只能远远瞧着解闷,聊胜于无。往后,假如我心烦了,就命你提着鸟笼来再提着鸟笼回去。” 她本非美人,胜在肤白,伏低做小惯了,举手投足间总泛着一抹甜,生育过两回,身形也不见长,脸却圆了些,稍显迟钝,像块冷掉的白糖糕,外面浮起层硬壳子,担惊受怕地保护温软的芯——孩子。 饶是三郎君年少聪颖,都有不周全的时候,生是天家皇孙,高高在上惯了,御下的手段差些,赵庶妃替儿子善后。 “是,奴婢遵命。”沈蕙规矩接下赏赐,一福身。 赏赐的物件小巧,可终归是银子打的,沉甸甸,她拿在手里,满足感从掌心突地窜进心中。 财迷沈蕙没出息,脑袋里尽是“发了”二字。 生母和善,三郎君就反着来:“阿谨是我的奶兄,你又是阿谨的表姐,算我半个姐姐,我与娘亲待你不薄,你自当忠心耿耿。” “自然。”沈蕙垂下头,“没有郎君和庶妃求情,奴婢还在庄子里呢。” 三郎君人小心性大,先冷着脸装不怒自威,再软了声音:“许妈妈和阿谨在我面前,不是总奴来奴去的,你也随意吧。听闻如今你的老师是段姑姑,跟着她好好学,日后有你得重用的时候。” 他使用了上位者的天生技能——画大饼。 不过,赵庶妃母子确实有意笼络沈蕙。 赵庶妃希望儿子牢牢把控住乳母一家,得到誓死效忠的心腹们。 三郎君则考虑得长远些,他猜测许娘子估计会给外甥女们安排个平稳的出路,如此,哪条路会比做女官还好?今日收服了沈氏姐妹,来日便可在六尚中安插进人手,多一分抗衡的嫡母的可能。 沈蕙有心抱大腿,且她自诩两世为人,不和小屁孩一般见识,只当依旧做家教、配合难伺候的有钱孩子过家家,乖乖应答:“郎君说得是,我明白了。” 第28章 毕竟同上辈子当家教时遇见的问题学生们相比,她只觉三郎君算明理懂事的了。 — 宁远居。 临近酉时,三郎君提着个雕漆食盒,无视碧荷、春桃两婢女的欲言又止,趁楚王还在与王妃用膳,走进堂屋:“儿给阿父、母亲请安。” “三郎难得这时候来了,快坐。”楚王免过他的礼,“听人讲你午间去见了你生母,她如何呀,可还食不下咽的,是否好转?” 什么也逃不过楚王的眼睛。 “儿在外面寻来些市井小吃的做法,命厨娘们做给庶妃试试,她一看那些吃食新奇,竟然真比平时多用了些。”三郎没入座,立在矮桌边,“庶妃心系阿父,特意叮嘱我新买些、新做些,送给您,还望您不嫌弃这东西粗鄙,别怪罪我的不守规矩。” “怎会。”妻儿在场,楚王便是再不喜欢,也不会对平民小菜面露嫌恶,“我虽贵为皇子,但在陛下面前,与黎民百姓的并无不同,均是天子的臣子,既然如此,百姓们能吃的,我如何吃不得呢?” 晚膳是粟米粥,酱瓜送粥正好,他赞不绝口:“很好,这样吃想必更为简省。” “大王所言甚是。”夫唱妇随,楚王妃亦是夸赞,“三郎,你和你生母实在贴心。” “都是母亲教导得好,母亲常讲百善孝为先,儿谨记于心。”三郎君温声自谦,跟着嫡母演其乐融融。 第25章 两次赏赐 郑侧妃病逝 楚王亲自给楚王妃夹一筷子酱瓜:“你把三郎教得不错。二郎就比他弟弟差一些, 上次我召他同我用膳,吃的是清炒菘菜和苜蓿羹,他勉强碰了半口,又嫌弃粟米饭太粗糙, 难以下咽。崔侧妃养孩子过于溺宠, 太骄纵二郎了,不如你。” “大王过誉了。”楚王妃端得是温婉贤惠, 反替二郎君开脱, “妾身茹素, 三郎有时总跟着妾身吃素菜吃习惯了,而崔侧妃追求食不厌精,二郎自然和她差不多。” “过度注重口腹之欲,并非好事, 且日日鲍参翅肚的, 实在奢靡。”楚王皱眉, 又看向静静侍立一旁的三郎君, 略和颜悦色些, “不过你生母与崔侧妃不同, 怀孕艰辛,此时口味怪些倒是正常,她既然喜欢这种市井小菜, 只要不危及腹中胎儿,便随她去吧。” 三郎君悄悄在心底松了口气:“儿替庶妃谢过阿父。” 待三郎君告退后, 楚王妃放下银筷, 福身朝楚王请罪:“赵庶妃饮食之事是妾身没能面面俱到,妾身有错。” “听说你寻的那些厨娘多半曾在宫里当过差?”楚王摆摆手,扶起她。 她顺势坐到楚王身旁:“是, 皇后殿下近年来三次遣散宫女,府里趁机收进来不少人。” “那也不奇怪了。”楚王拍了拍她的手,言语体贴,理解道,“宫中的御厨和厨娘们手艺精湛,光是一道汤羹,都要叫外面的人学好久,可精湛归精湛,翻来覆去只有些难以出错的菜式,平常就罢了,但赵庶妃偏偏是在孕期,自然觉得腻。” 宫中御膳多是些温热清淡的蒸菜炖菜,怕给主子吃上火了,除却些糕点甜食,少肥甘厚腻的吃食,菜谱万年不变,稍改一样都需重新做了再经人尝好几遍,方能上桌。 楚王吃罢饭,捧起茶盏漱口:“王妃,错不在你,切莫自责。” 某些地方,王妃的确做得不够尽善尽美,可王妃毕竟是王妃,对外能出谋划策替他排忧解难,对内能贤惠端方安定后宅,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谢大王信重我。”楚王妃猜这事算过去了。 “你先歇息吧,我去看看赵庶妃。”楚王自监国后常居宫中,偶尔回府,也是来宁远居睡下,头一次这么晚了还要往后院走。 立在门外的碧荷吓得一愣,忙走进堂屋问道:“大王没生气吧。” “应是不会。”楚王妃心事重重,没胃口,粥才吃了半碗,炸的荠菜夹子也只吃过一个,谴人撤下食案,“最近忙着和崔侧妃周旋,一时疏忽了赵庶妃那边,你明日寻个由头好好敲打下曲嬷嬷等人,否则也不用等秋后算账了。” “王妃不如直接告诉大王,某些奴婢是皇后殿下命您安排进府的。”碧荷心疼她的隐忍。 “算了,大王最烦我私自和皇后联络传信。”事关薛皇后,她只觉无力。 碧荷怕楚王妃夜半时会饿,挥手命春桃让小丫鬟们烧个炉子,预备些甜汤:“您夹在中间,当真是两边为难。” 楚王妃默默不语。 薛皇后疼爱孩子是真,早些年陛下偏宠容贵妃和其所生的长子豫王,待大王一般,某年大王染上痘疫,陛下竟直接下令挪了儿子出宫,不管不问,是皇后冒着染病的危险亲自照看大王,自鬼门关前抢回条命。 可薛皇后以此要挟大王也是真。 她不止一次听薛皇后对大王提起这件事,逼迫大王照拂薛家以及两位同母姐妹的夫婿。 这对母子均是外热内冷的性情,多年相处尴尬,如今已到各自不愿退步的境界。 “碧荷,你去赵庶妃那问问她近来爱吃些什么,照着她的口味,去外面寻个新厨娘进府,只要她喜欢,也不非拘着是长安人士,哪怕是胡人都行。”楚王妃越梳理这些事越乱,额角隐隐阵痛,遂作罢。 “那曲嬷嬷呢?”碧荷也不喜欢时常拿薛皇后压楚王妃的曲嬷嬷。 “不管,待赵庶妃生产后赏送她和那些人出府荣养。”楚王妃轻轻冷笑,“我不敢同皇后撕破脸,但一味忍让,恐怕真会让那位以为我好欺负。” — 三郎君得了信,身心舒畅,一温习功课,立即来了生母这。 “王妃终于肯待您宽容些了。”他心情好,让婢女多添双筷子,陪赵庶妃用膳。 今日午膳也是沈蕙写的食谱,葱爆羊肉、糖醋里脊、清炒玉兰片、鸡刨豆腐和酸辣汤,家常到像是食堂大锅饭。 本来沈蕙还心里忐忑,怕赵庶妃吃不惯这些平常的菜。谁知她反而极为喜欢,吃到鸡刨豆腐时神色怔怔的,想起幼时家中穷,大姐嫁人后难产死了,两个哥哥一个病死一个饿死,就剩下个弟弟,父母不得已送她进宫当宫女,临走前的晚上,母亲特意买豆腐用最后一点猪油煎了给她吃,沾点荤腥。 赵庶妃面上不显什么,却多给沈蕙一对金钗做赏赐,允许她不必再侍奉在屋里,让祥云领她到偏阁中用饭,别饿着。 “这事以后你莫要再管,其中原因,应该比我们一开始想得更复杂。”赵庶妃言语小心,就算屋里没外人,也讲得隐晦。 “曲嬷嬷那些老刁奴背后的主子不是王妃?”三郎君闻言稍愣了片刻,随后反应过来,“是皇后,对不对?” 赵庶妃不置可否:“瞎猜。” “就是皇后,王妃心机深沉,但也曾庇护过您,而她却一向对您没有好脸色。”三郎君年幼,斗志昂扬,遇事从不考虑忍耐,“您为什么不跟王妃联手对付她?” “对付?”赵庶妃摇摇头,“孝字当先,即便是你阿父又能耐皇后如何。” “皇后无非倚仗薛家,薛家若倒了,她的气焰自然会被削减。”三郎君岁数小,可眼睛毒辣。 “异想天开。”赵庶妃凝望少年老成的儿子,仔细叮嘱,“你的这种心思万万不可泄露出去。吃饱了便走吧,多温书多练骑射,娘亲一切都好,哪里用你日日来。” 三郎君且听话。 但他的听话是为了不听话。 用过饭后,三郎君去寻沈蕙,随手丢出去个钱袋:“蕙姐姐,给。金云养得如何了,趁还未入冬,能去城郊林子里再骑马跑几圈,我带它玩玩。” “那金云怕是跟不上郎君了。”被打扰吃饭,沈蕙心里厌烦,面上却只是笑,“它又胖了,多走路都费劲。” “又胖了?”三郎君咂咂嘴。 满长安也寻不出比金云还肥还懒的豹子了,晋康姑母家也养了豹子,野性难驯到要三个健壮的胡人奴仆用铁链拉住它,才能听话,和其对比,金云简直像只会讨好人的家猫。 他感慨后,又一抬手,是块晃眼睛的金饼。 金子具有治愈人心情的神奇功效,沈蕙立马不厌烦了,眉开眼笑:“郎君客气,您这是......” “你写下食谱,使娘亲食欲大增,此乃功劳一件,前面给的银子是赏你这桩功劳。”三郎君沉下声音,“而这块金饼,是奖赏你以后的。兽房临近王府角门,府中又不禁下人们随意出入,若遇上事,你的消息比我灵通。” “是,我一定会做好郎君的眼睛、耳朵。”沈蕙不觉奇怪。 原书中,不止一次描写过三郎君的强硬,有别于父亲楚王在登基后对皇亲国戚们的优容,三郎君手腕刚硬,第一个拿薛家开刀。 三岁看到老,大了什么样,小时候八成也这性子。 那时已临近结局,女主沈薇嫁给赵国公薛瑞做继室,用自己的善良贤惠感化纨绔子弟,改邪归正,带头帮三郎君打击世族,奉上巨额私产填补国库,否则早就被夺爵下狱了。 第29章 而那些私产里,亦包括沈薇开的酒楼店铺,是她辛辛苦苦,自小馄饨摊一点点做大的心血。 想到这,沈蕙不免觉得恶寒。 幸好一切还来得及,这回薛瑞可没那么好运了。 希望人有事。 下人膳房。 “姐姐你来得正好,我刚炸好落苏夹子,按照你说得依旧是猪肉做的肉馅,和馅时放了调料水,大约没什么腥味了。”沈薇和吴厨娘学了棍法后,气色愈发好,面庞红润,健康了许多。 沈蕙想吃茄盒了,左右最近收赏银收到手软,不差钱,便又请沈薇下厨。 在膳房点菜的规矩是上下打点,除付食材的费用,上是给管事张嬷嬷,下是给厨娘,沈蕙从没让妹妹打白工。 可沈薇满心替她想着,收到的银钱全帮她攒起来,没动过一个铜子。 “好好吃,如果能买到藕就好了,藕夹也一样好吃。”茄盒酥脆,外面是热腾腾的一层油壳,沈蕙吃着茄盒心里愈发坚定,断不能叫她这么好的妹妹落得个被老男人吸血的下场。 “你说其他食材能不能这样做?”沈薇人不精,但在烹饪方面极会举一反三,“把瓠瓜掏空了后放进肉馅上锅蒸着吃。” “完全可以,换成丝瓜也行,这叫酿肉。”沈蕙一口气吃了三个大茄盒。满嘴油光。 忽听帘栊外乱糟糟的。 沈蕙好奇,正欲探出头,却见张嬷嬷急匆匆而来,径直寻沈薇:“阿薇,叫午睡的厨娘们起身,没空休息了,北园的郑侧妃殁了,王妃命下人膳房快准备要摆供祭奠用的瓜果和糕点。” 第26章 谷雨求助 薄情 郑侧妃的丧仪一切从简。 灵堂设在北园的偏厅中, 不挂白幡,一众奴仆换上素色衣裳,供案上摆着个小小的香炉,灰烟袅袅, 随风飘两三下便无踪影, 管嬷嬷死死捂住四郎君的嘴,哄他低声地哭。 宫里的明德帝病重, 外面谁家又敢大办红白喜事, 若非看在郑侧妃祖父拜了相的份上, 棺椁连停也不停,直接就葬了。 楚王怕楚王妃被过了煞气,没准她去,无奈之下, 楚王妃只好遣碧荷上柱香, 方不显得两人薄情。 “郎君节哀。”她瞧四郎君哭得不成样子, 浅浅弯下眉眼, 一抿唇角, 命侍立在旁的丫鬟们快抱他进里间榻上歇息, “郎君岁数小,怎可纵容他伤心,你们带郎君去那边。春桃, 着人热些汤羹,先伺候郎君用饭。” 碧荷语罢, 转而冷冷看向管嬷嬷:“嬷嬷, 我知道您对侧妃忠心,但再忠心,您也不该忘了郎君。” “母亲病亡, 做儿子的为母亲哭一哭,多正常。”管嬷嬷呛回去。 四郎君养在前院松竹堂后,楚王妃寻了新的姑姑婆子们照看他,将其看得紧紧的,管嬷嬷有心插手,也毫无办法。而小孩子哪里记得住太多事太多人,久不见她,渐渐生分了。 “嬷嬷,您最好明理些,否则王妃如何放心把您放在四郎君身边?”碧荷忽软了态度。 “王妃不怕我把四郎君教坏了?”管嬷嬷往铜盆里丢纸钱,王府怕走水,禁明火,烧钱也不过意思意思,见火光窜得快,两个婢女忙一把土撒上去,灭火撤走。 碧荷皮笑肉不笑:“允您到四郎君身边,是大王的意思。” “好,奴婢一定不辜负大王期望。”管嬷嬷来了精神,心道大王还是疼爱儿子的,此番命他去照顾四郎君,也是敲打王妃吧。 一旁,碧荷见其重燃斗志,便知真误导了她,默默离开,到里间寻春桃。 府中又多了个没生母的孩子,楚王为避免人心浮动,着楚王妃抱走四郎君养,楚王妃思来想去,决定调来管嬷嬷。往后养好了,功劳在她,养不好,罪责在管嬷嬷。 围屏内的里间乱糟糟,碧荷拐进去时,一众奶娘正劝四郎君吃饭,四郎君不肯,嚷嚷着要娘亲,拿筷子戳人,而春桃衫裙湿漉漉的,手背烫得通红,沈蕙小口吹气,给她抹药膏。 碧荷瞧沈蕙面生,春桃见她疑惑,强忍疼痛道:“碧荷姐姐,这就是许娘子的外甥女,兽房的二等婢女阿蕙。” “碧荷姐姐好。”沈蕙收起药膏,福身问好道。 “原来是你。”春桃是宁远居年纪最小的婢女,几个大丫鬟都疼她,尤其是碧荷,碧荷神情关切,也不管沈蕙为何在这,先执起春桃的手,叹气道,“怎么弄得,幸好没烫破皮,否则留疤事小,染病事大。” “阿蕙叫人不断往我手上倒冷水,一开始疼,后来好多了,有个叫六儿的丫鬟跑着去给我取药膏,涂上药就算没事。”春桃稍稍努嘴,“小四郎发脾气呢,不知谁说了句饭菜是下人膳房送来的,他立刻变了脸色。” 府里虽叫什么主子膳房、下人膳房,但若忙不开了,也有互相帮忙做一做菜的时候,后院里某些不得宠的妃妾还总来下人膳房点菜,因为价钱便宜。 四郎君一直说饿,北园又离主子膳房远,要跨过南园、小园子、锦鲤池,再经过宁远居去紧邻前院的地方,可下人膳房那一趟院子就在北园后面,侍女图省事,遂去找张嬷嬷。 彼时沈蕙正帮沈薇数盘子放糕点,人手不够,她又去送食盒。 四郎君年幼,吃得精细,张嬷嬷挑着做些蛋羹、鸡汤银丝面、嫩羊肉夹饼之类的小份吃食,四郎君本吃着不错,谁知听过这些菜来自何处,猛然变了脸。 “我已经罚过那不懂事的侍女了。”春桃不服气,“但四郎君也太...莫说二郎三郎,连大王跟王妃都吃过下人膳房做的东西呢。” 每逢年节时做吃食,均是全府的膳房一起做,譬如之前重阳节的那些糕饼,某次楚王尝过了张嬷嬷带人蒸的菊花糕,还夸她手艺好。 楚王妃送自己奶娘去田庄上荣养后,把其二儿子也安排去田庄,春桃和沈蕙一样,也在庄子上出生,有时跑出去到周边村里去玩,见过许多食不果腹的贫民,最厌恶谁浪费粮食。 她一撇嘴,实在心疼:“自己不吃就给别人吃,何必全扔了。” “没事,春桃姐姐,等会我陪你去膳房,你跟阿薇点菜,我请你吃。”沈蕙满手药香,还有些冰冰凉凉的。 碧荷颔首道:“对,春桃,换过新衣服后你就走吧。” 几人身后,管嬷嬷已闻声寻来,和侍女婆子们吵嘴,闹得像菜市场。 是非之地,碧荷亦不准备多留。 下人膳房。 “姐姐,你的手还疼吗,这药膏送你,你日后要按时涂抹。”沈蕙搬来小杌子,扶春桃坐下。 “多谢。”春桃掏荷包,自里面拿出些碎银子一分,“来,给你和六儿的,还有帮我挡了一下热汤的七儿。” “春桃姐姐客气。”六儿七儿乐得忙收下。 “四郎君往后被养在王妃那,应该没机会单独来兽房,但你们也躲着他些,他年纪小脾气大,除却三郎君,和兄长与姐妹们相处得都不太融洽。”春桃提起四郎君,一直晃脑袋,“才六岁就如此,长大了怕是个混世魔王。” 还真叫春桃说对了。 沈蕙想。 她记得大了些后的四郎君和赵国公薛瑞的长子等人臭味相投,一群纨绔为祸长安,直至三郎君登基,将已背上人命的弟弟废为庶人,又判薛瑞长子流放边疆,才还京中个清净。 而薛瑞的长子能留下一条命,还全托赖于沈薇这个继母跪晕在宫门口苦苦哀求。 晦气。 沈蕙暗骂一句。 灶台前,沈薇盛出一碗鸡汤馎饦给春桃,春桃手不方便,她特意选了个浅些的碗,用勺子吃着容易。 手疼不耽误嘴动,春桃大快朵颐,连剩下的汤也不放过,用多出的没送去北园的供品米糕沾汤,来个十一分饱。 “哎,阿薇,你好像长高了。”她挺着浑圆的小腹向后一靠。 “真得吗?”沈薇矮小,最爱听这话,“吴大娘除了教我棍法,又教我怎么爬墙,我还学了侧手翻,也有听姐姐的叮嘱多吃饭。” “这就对了。”沈蕙一鼓掌。 随后,沈薇微微发愁:“但也不太好,长高后要做新衣裳,姐姐之前才送我一套衫裙,我都没舍得穿,就快穿不下了。” 沈蕙乐于见妹妹变健康些,拍拍她的肩膀:“千万别委屈自己,找谷雨再做便是,姐姐出钱。” “阿薇,你看你姐姐既然这样说了,你千万别放过她,让她把在膳房里吃得零嘴全吐出来。”春桃跟着凑热闹。 “那可要做好几件衣裳了。”沈薇也打趣沈蕙,“对了姐姐,还有春桃姐姐......说到做衣裳,绣房的小丫鬟谷雨求我,想走别的门路偷偷送巾帕去外面卖,请我问问两位姐姐愿不愿意帮忙,她答应赚到的钱会和我们平分。” 她神情紧张,指尖下意识地去抠拇指的边缘。 这话突兀,可谷雨算是她除长姐外为数不多的朋友,她不想袖手旁观。 沈蕙虽对谷雨印象尚可,但未将话说死,问道:“绣房送东西出去卖有绣房的路子,谷雨为何会找上我们?” 第30章 春桃闻言,端起姿态,咳嗽两声。 “难道耳听八方、消息灵通的春桃姐姐知道内情,还望姐姐不吝啬,告知我们。”沈蕙会意,伸手去给她捏肩膀,“好姐姐,快说吧。” 春桃狠狠一缩脖子,气笑了,去挠沈蕙的腰:“哎呀停停停,你劲太大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地讲讲。长话短说,我曾听闻前几天绣房有个小丫鬟给二娘做得荷包很精巧,得了许多赏赐,二娘戴着荷包去找妹妹三娘玩,三娘一看,也要小丫鬟做。 但三娘房里的婢女直接越过大绣娘去找小丫鬟,大绣娘没捞到好处,最近正变着法子地磋磨人家呢。 那被排挤的小丫鬟的名字里是有个‘雨’字,说不准就是这个谷雨。” “原来如此,想必谷雨是走投无路了,才向绣房外的人求助。”沈蕙唏嘘道,“有钱赚,又能帮她一把,我是愿意的,可会不会得罪绣房的管事?” “不会,绣房和其余地方不同,直接由女史看管,府里的三位女史中,田女史现在只负责二郎君的婚事,剩下的顾女史与韩女史上了年纪,爱和稀泥,别闹出人命就行。”春桃不以为然,“我猜谷雨这么着急赚钱,是想攒够银子拜师。” 绣房的规矩重,大绣娘管小绣娘,小绣娘压着小丫鬟,哪个小丫鬟想更进一步,必须先找个正儿八经的绣娘拜师,拜了山头后,再由师傅领着一一去几个大绣娘那记了名字,方能给主子们做衣裳,否则一辈子也就是绣绣巾帕荷包鞋袜这类小物件了,也学不到什么精妙的技法。 “她也不容易。”沈蕙与沈薇越了解越叹气。 春桃讨厌绣房的习气,且性情本就豪爽仗义,遂拍着胸脯道:“你想帮就帮吧,在绣房留个人脉有好处,走我娘亲的门路出去,我亲自说。” 楚王妃身边自然全是有仪仗的丫鬟,春桃祖母去后,其父母俱被调回长安城里,父亲管商铺,母亲管着一部分采买的婆子。 第27章 雁过拔毛 如意与不如意 春桃甫一松口, 沈蕙领上众人到沈薇屋里说话,房门紧闭,几个女孩叽叽喳喳地开始商讨章程。 蕙薇姐妹俩同谷雨有交情,春桃仗义相助, 六儿七儿两小丫鬟则多是物伤其类、感同身受。 外面买来的小丫鬟天生是受人欺压的命, 大嬷嬷不拿她们当人看,年长些的婢女借机发泄怨气, 楚王妃治家严明, 可天边的阳光再暖, 也暖不到石头缝里的虫蚁身上。 兽房如今得沈蕙管着,赏罚分明,较别处不同,换作从前, 六儿七儿过得比谷雨还差。 “春桃姐姐既然讲绣房争斗激烈, 那么我们虽有心帮谷雨, 可为了她着想, 这事不便声张, 要做些掩盖。”沈蕙如今办事谨慎多了, 思虑周全,“阿薇,你等后日谷雨来送食盒时再同她商量此事, 之后转交绣品、银两,也都从你这里经过。而小丫鬟乱跑没人注意, 六儿七儿去负责和采买的人联络通信。” “这话不错, 你们最好想个借口做遮掩。”春桃赞同,又一摆手,“如何分利, 你们不用考虑我,王妃待宁远居的下人们素来大方,我不和一个小丫鬟争那仨瓜俩枣。” 沈薇小心翼翼地看向春桃,提出自己的想法,颇为紧张:“但该给姐姐的还是要给姐姐。或者我替姐姐你将钱记下来,往后来膳房点菜,从记过的钱里出。” 以前均是沈蕙带着她同春桃交往,她胆小瑟缩,鲜少能有单独说些提议的时候。 “你现在的心思长进不少。”春桃愣神,没料到她还能转脑筋,“是个好提议,按你说得办吧。” “是姐姐教我教得好,是姐姐的功劳。”她依旧是那副羞怯模样,但唇边忍不住漾起开心。 沈蕙纠正她:“你好就是你好,倘若你啥也学不懂,我怎么教都没有,你配得上春桃姐姐的夸赞。” 沈薇抬眸凝望姐姐,不禁动容,低低“嗯”了一声,心下愈发坚定要完成姐姐交代的任务,不可辜负其信任。 北园的灵堂只设三天,急匆匆地布置,乱哄哄地撤下,落叶卷上台矶,一院萧索。 撤掉供品后,由顾女史派婢女念侍奉过郑侧妃的奴仆们的去处,或调进其余院落或送去田庄,随即遣丫鬟锁上正堂的门,北园除郑侧妃外,还住着陆侍妾、陶侍妾,前者是前两年进府的秀女,后者曾是楚王妃的奴婢,都不得宠,看这里愈发没了人气,两人神色戚戚。 如此,北园逐渐沉寂。 可同时下人膳房中忙得热火朝天,不用做供品糕点了,各房又来点菜。 点菜的人中,除开主子身边伺候的,就数绣房的要求最刁钻,想吃肉食,却不肯吃油腻腻的肥鸭子,命厨娘炖一碗清鸡汤来喝,想吃素菜,又嫌拿葱蒜炒的味道重,只许放胡椒。取送食盒的小丫鬟比厨娘更忙,一手拿一个,还不敢走慢,怕饭菜凉了被人骂。 待大绣娘们吃完饭,小丫鬟们才开始吃。 谷雨将食盒送回,不麻烦厨娘,自顾自地找只粗瓷碗盛些粟米饭,去装着肉沫炖萝卜的大锅中努力捞干的,手上姿势别扭。 沈薇刚炸过两只小嫩鸡,忙唤她过去,想片下鸡胸脯和翅膀给她。 “阿薇姐姐好,你找我有事?”谷雨脸上挂起一弯笑,蹦蹦跳跳活泼走来,朝沈薇行礼。 “来,多吃肉。”沈薇升到二等,也成了能照顾人的姐姐。 谷雨垂下眼睑,鼻子发酸,闷闷捧起碗道谢。 而沈蕙眼睛尖,目光倏地定在她手腕间,拉了谷雨到角落里,先抢话问道:“你们那如何,大绣娘们容不容易相处,你没受委屈吧。” “蕙姐姐你为何突然问起这个。”谷雨还是笑,“小丫鬟在哪里又能轻轻松松地活着,左右绣房的活计不重,我倒也乐得清闲。” 不好当着满厨娘的面哭,那便只能笑了。 沈蕙不信,想去撸她衣袖:“是嘛…那你方才提食盒怎么不用右手?提食盒是左手、拿盖子是左手、放盘子也是左手,你突然变成左撇子了?” “快给我看看。”沈薇再迟钝,也发觉谷雨的遮掩,关切道。 “没事,我没事。”谷雨拼命往后退,“烧热水的时候不小心烫了一下而已。” 可沈蕙力气大,死死扯住,眼疾手快一拂袖子,竟见谷雨干瘦的手臂上青青紫紫,甚至大咧咧躺着两三个红肿的针眼:“有人拿针扎你!” “绣房明面上直接由女史们掌管,但我听说里面有一位袁娘子,是自宫中跟出来的绣娘,乃府里几位大绣娘的师傅,绣房乱成这个样子,姓袁的不管?”知己知彼,她从段姑姑那打听过绣房。 人多眼杂,沈蕙让沈薇拿上炸小鸡回屋,没锁死,给春桃留门。 “二少夫人快入府了,她要穿的衫裙鞋袜都是袁娘子领着人做,分身乏术,没空搭理旁的事情。”谷雨深深低着头,没哭声,膝上的布裙子却一片湿濡。 沈蕙叹气:“你先上药,把手养好了才能往外卖绣品,日进斗金。” “姐姐们答应帮我送绣品出府了。”谷雨赶紧抹脸,红通通的眼里是强打起的笑,“我知道两位姐姐不常在外走动,想必是搭上了那位春桃姐姐的门路方能行得通,多谢你们替我在她面前美言,谷雨感激不尽。” 门外,春桃闻着炸嫩鸡的香味溜进来:“谁说我呐?” “这便是你的春桃好姐姐。”沈薇引谷雨上前。 谷雨提裙角便要跪。 “别跪,我最受不了谁眼泪汪汪地跪我,太吓人了。”春桃撕下个鸡大腿,往旁边躲,“我也是纯看不惯你们绣房雁过拔毛的风气。我求我娘仔细查过绣房了,小丫鬟的月钱跟上面二八分,普通绣娘的月钱和上面三七分,接私活是看大绣娘心情收钱。” 沈蕙震惊:“谷雨,我和阿薇之前找你做衣裳后,你自己拿到多少?” “一百文,外加五十文辛苦钱。”谷雨苦笑着。 “旁人雁过拔毛只是把毛留下,她们雁过拔毛把大雁留下了,欺人太甚。”沈蕙被气到无语凝噎,“你放心,日后你就借着送饭盒悄悄把绣品送到阿薇手里,走我们的门路卖。” “姐姐们好心照顾我,我一定不让你们失望。我除了会缝荷包绣巾帕,还会做绢花,手艺比不上正经的绣娘们,可放在外面也算能看,卖几十文一朵,不成问题。”谷雨终于露出些真心的喜色,自脑后摘下两朵绢花,“这便是我自己做的。” 春桃见过的好东西数不过来,但瞧过这绢花,也是夸道:“挺精巧的,你从谁那学的?” “是我偷学。”谷雨仰起头,论绣工,她一向自信,“教略为基础的技法时,绣娘们一般不背着人,小丫鬟也能听听,能学多少,各凭本事。” 沈蕙看不出什么绢花好,但谷雨给她做得胡服连段姑姑都夸过,这桩事,无论人情还是生意,均稳赚不赔。 — 春桃关心谷雨,并非全然替她打抱不平,亦是为楚王妃探查消息。 第31章 绣房的事传进宁远居后,楚王妃神情颇冷,却感慨:“田女史野心勃勃,可的确能管住下面人。” “她是一把好刀。”碧荷点点头。 “让春桃趁着这个机会将绣房等地方仔细查查,将那些心术不正的人拎出来,来日入宫,绝不能带她们走。”楚王妃不肯落得个掌家不严、苛待奴仆的恶名,只好借其余事处置,“包括袁娘子,届时统统送去皇庄里便是。” 她近乎偏执地追求一个贤名。 楚王妃自幼要强,尚在闺中时她便名满长安,精通六艺,最善打马球,明德帝未继位时奉先帝之命领过兵,算戎马半生,不止一次夸过她的骑射,叹息这外甥女不是男儿。 那是段事事顺意的日子。 但嫁人后,楚王妃渐渐发觉不如意变多了,青梅竹马的夫君没办法只爱她一个,也曾姐姐妹妹互相叫过的点头之交入府做侧妃、视她为敌,奴仆们会欺她年纪小,连长子都离她而去。 只有维持贤名这事,暂且如她的意。 一道尖利吵闹的哭声划破宁远居的肃然寂静。 “四郎君又哭了?”楚王妃收敛起回忆,面无表情。 “听声音是。”碧荷命人去瞧瞧,“照顾他的婆子们说,管嬷嬷总设计让四郎君亲近她,并指责其余人侍奉郎君不够尽心。” 楚王妃双眸深沉:“管嬷嬷是四郎君生母留下来的心腹,叫她们多担待些。” 小四郎哭得惨,睡在他边上的三郎君不堪其扰。 “许妈妈,几更天了?”三郎君掀开床帐,唤着旁边榻上闭目养神的许娘子。 “应是寅时,郎君再睡会吧。”许娘子半推窗,去看廊下的更漏。 “四弟总哭,谁能睡着。”三郎君想穿衣起身,“他还算亲近我,我哄哄他。” 许娘子拦下他:“郎君,您何必去淌这趟浑水呢。” “王妃是想用四弟来敲打我吧。”三郎君泄了气,满脸是不符合年纪的苦闷和多疑,“阿父薄情,只在乎名声,后院里是王妃说了算,即便郑侧妃诞下四弟弟,可惹王妃不快,照旧没有好下场。” 第28章 第一桶金 “我在长安很想你” “郎君只得忍耐。”许娘子紧阖上窗, 扶三郎君躺下,烛光点点映着海波纹的床帐,投射出影影绰绰的浪涛,照得她神情无比柔和, “何况王妃不会主动针对谁, 郑侧妃这事换作是郎君,郎君能轻饶了陷害你的对手吗?” 印象里, 三郎君睡不着时许娘子总陪伴他这样躲在帷幕中低低说着话, 有时候讲些志怪故事, 是幽静清冷的宁远居中唯一的一抹暖色。 楚王如天家皇权的分身,楚王妃是后院里说一不二的主人,赵庶妃似时时刻刻规劝顽童的老师,惟有许娘子像三郎君幼时幻想里的娘亲。 三郎君半靠软枕, 紧贴许娘子手臂:“其实最让我震惊的是阿父的态度。” 太薄情了。 不仅是对郑侧妃母子薄情, 待旁人也同样。 其实, 三郎君并不很乐于听楚王当着他的面训斥二郎君。 二郎君沉默寡言、性情孤冷, 他和其没甚兄弟情分, 但终归是兄弟, 每每此时他总会想,二哥已快成婚,而非总角稚童, 若得知阿父总在外说其缺点,二哥会不会难受? 且他在阿父眼里当真完美无瑕吗, 当着二哥的面, 阿父有没有骂过他? 恐慌和惧怕悄然在三郎君心内蔓延。 “大王不仅是郑侧妃的丈夫、四郎君的父亲,还是整个王府能享受荣华富贵的基石。后宅争斗只是小打小闹,可一旦牵扯到大王, 谁又敢保证,不招惹来朝堂上的灾祸。”许娘子给他掖背角。 换而言之,只要不触及楚王的底线,应当无事。 “还是妈妈会宽慰我。”三郎君愁绪满心,可胜在年纪小,想多了便烦,一烦就困。 许娘子掀开纱帘去焚安神香,再拿犀角梳给他轻轻通头:“郎君再歇息一会吧,您不是说要去陪王妃诵经用膳嘛,现在睡得少,白日准没精神。” 三郎君稍稍又小憩半个时辰,不偷懒,早早晨起,带上昨日的课业去正堂请安。 堂屋里楚王妃已开始抄经,三郎君默默行礼,坐到一旁也抄上几笔。 抄录过两篇纸,母子俩可算等来楚王了,一个命人摆膳,一个手持课业静待楚王点拨。 “我临出宫前,陛下赐了我一筐洛阳华林园里产的王母桃,三郎你们兄弟姐妹几个分着吃吧,你母亲不爱吃桃,爱吃柑子,半个月后御花园里柑子才能成熟。对了,让你四弟少吃些,他年纪小,经受不住寒凉之物。”这日不是大朝会,楚王简单听过十来位重臣禀报政事后,不敢在宫中多留,随即离了宫,“怎么没把小四郎带过来?” 楚王妃周身萦绕着一股子清凉辛辣的味道,似乎是用于提神去头痛的薄荷膏:“四郎昨夜睡得不安稳,向妾身请过安,妾身便命管嬷嬷抱他回去了。” “已经六岁了,还需嬷嬷时常抱着?”楚王粗粗翻看三郎君做的文章,漫不经心地批示几笔。 “管嬷嬷是郑侧妃留下的人,比旁的婆子要得四郎亲近,晚上睡觉也离不开。”楚王妃进一步试探。 若在平常,楚王早温声安慰她几句,调离或申斥管嬷嬷,衬出她为人嫡母的不易。 “近来便罢了,日后仍这样绝不行。”可这回,楚王恍若未闻,一心在三郎的课业上勾勾画画,“王妃你多费心。” 他末了,指向宣纸上的最后几句话:“三郎,你末了的论述太急躁,遣词造句该再委婉些,过犹不及。” 三郎君垂头称是,楚王妃闻言,神色不变,没继续提管嬷嬷。 “今日在宫里时,郑公与我说了一个人。”楚王放下课业,望向楚王妃。 这便不是三郎君该听的了,他拱手告退。 被暗地里敲打一番,可楚王妃浅笑依旧:“大王愿意同妾身讲讲吗?” “那女子讳曰妙柔,性端庄,才情出众,是郑侧妃的妹妹,正值二八年华。”楚王风姿清朗,端得是无可奈何,“郑公说她钦慕我已久,一直不肯相看人家,家中无奈,恳求我允准她入府。” 大齐科举分常选与制举,常选定期的一年一次,制举不定期,逢上明德帝身子不好,今年没办制举,常选也乱糟糟的,郑家要托举的几位郎君全榜上无名,楚王又非随意提携姻亲的人,郑侧妃在时尚不会,何况她不在了。 “好哇,这样的话四郎能多一位亲姨母照顾。”楚王妃仿佛很替四郎君高兴,眼底却鄙夷。 郑家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一个侍妾而已,用不着她抚养,四郎依旧留在你这。”楚王拍拍她的手,“你挑个日子吧,十一月初不错,住处就定在北园正堂的偏阁里,偏阁太小,将两间打通了给郑氏。” 她略为难:“那只剩不到十来天了。新人入府,妾身总要提前替她置办几身衣裳,这尺寸之事......” “直接去郑府量,再派个人教教郑氏规矩,别像郑侧妃似的。”楚王草草用过早膳,不多留。 “绣房是韩女史管得多一些吧。”堂屋里重归宁静,楚王妃沉思半晌,问春桃。 “对,韩女史原就是尚服局司衣司的女史,而且奴婢还打听到,大绣娘们的师傅袁娘子认了她做干姐姐。”春桃伶俐,全记得清。 支走韩女史,楚王妃才好动绣房:“如此,正好派韩女史到郑府量尺寸,宫里出来的女史礼仪不会差,教导规矩便由她一并负责吧。” 这日后,众绣娘忙得不可开交,连素来捞不着给主子做衣裳的小丫鬟都开始裁小衫子。 只剩谷雨没活干,偶尔帮人缝罗袜,大绣娘嫌她碍眼,挪了她去抱厦里干活,抱厦是装奴仆成衣的库房,因防止起火,不设薰笼炭盆,冷得很,取暖全靠汤婆子,幸好有沈薇在膳房源源不断地给她烧热水。 谷雨心性坚定,安稳坐着冷板凳,铆足劲缝制要卖的绣品,到送去沈薇那时,装满了两个大食盒。 “这么多,布料也比之前你给我们看的好上不少。”沈蕙捧起多绢花仔细打量,“这绢布真细腻,不会是蜀绢吧。” “姐姐猜得不错。我们真算走运,听大绣娘说即将有新人入府,王妃命绣房加紧赶制些家常衫裙给新侍妾穿,那新人应当出身不错,挺受重视,王妃遣人开库房拿的布料皆是好料子,还取了几捆金线银线。”绣房也不全是豺狼虎豹,大绣娘欺人太甚,小丫鬟们时常暗中帮忙补贴谷雨,她因祸得福,买碎布头的价钱最便宜,五十文能要来一堆,其中甚至还有巴掌大的两块浣花锦。 沈蕙轻轻将绣品放进小木匣里,塞到布兜中:“六儿七儿,快转交给宋妈妈带出去,记得千万叮嘱她要往长安西边卖。” 为不惹人怀疑,是六儿七儿各送一包给春桃娘亲联系好的采买宋妈妈。 谷雨不解:“为何是长安城西面?” 第32章 长安的东南西北四方位中,东边比西边的权贵多,而北向有宫城皇城,又尊贵于南向,譬如楚王府所在的崇仁坊,便位于东北处,一街之隔既是与宫城紧邻的皇城,里面有朝廷的各类衙门跟南衙禁军。 如此相比,西边差些,东西两市又是“东贵西贱”,东市里卖得高档,不少锦绣彩帛行、胡琴行,而西市则显得大杂烩了,卖饮子的卖猴的卖鱼的,通俗些说,前者类似skp,后者则偏向万达广场了。 “你信我,我提前从青儿姐姐那了解过城中情况。”沈蕙开始给谷雨上销售课,“绣房以往卖绣品,走的是韩女史的门路,由管着前院采买的太监带出府卖,太监容易被人认出来,所以不走远,只在附近的里坊售卖,卖给小官家的女郎和平康坊里的胡姬、妓子。” 高门大户和王府内一样,养着不少绣娘,怎会去外面买东西,故而在崇仁坊这一圈售卖绣品,只有这些人是受众,既家中用不起绣娘,手里又不缺闲钱的女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她分析得头头是道:“这么卖是省时省力,又有固定人群,但劣势是受众少,卖的不如买的多,导致很多人又得打点太监,求他们把自己的绣品最先拿出来展示。” “是这样。”谷雨若有所思。 “可长安城西边不同,我请宋妈妈主要到颁政坊、布政坊里卖,住在那两个坊中的大半都是富商,外加一些财力雄厚的异国游客。”沈蕙自信一笑,“而我让你不绣花纹,改做绣有胡祆祠、波斯胡寺和大齐寺庙道观的巾帕,是因为很具有特色,适合做纪念品。” 这种巾帕质量一般,建筑绣得也粗糙,只绣了个大概,可在背面,沈蕙还让谷雨绣了三行字。 一行叫“庆寿无疆,寿禄延长”,是长安盛行的吉祥话,意思是夸人长寿,而另有一行小字绣着建筑名称,比如“长安颁政坊龙兴寺”,最后是“长安美,君再来”。 颇有些“我在长安很想你”和“这么近,那么美,周末到长安北”的意味。 “但商人重利,你不怕他们效仿姐姐你的方法,和咱们抢生意?”沈薇有些担忧。 “不怕。”沈蕙早考虑这个问题,“谁家能阔绰到用锦布、绢布裁帕子,我们这样做是成本低,绣房的边角料里各种各样的布料都有,比外面丰富且质量好,所以能制造出价格差挣钱。” 观沈蕙胸有成竹,沈薇与谷雨被她的风采所感染,放下心,等宋妈妈回府。 傍晚,快关坊门时,宋妈妈下了马车,直奔后边角门,穿过夹道进下人膳房。 屋里沈蕙领着沈薇谷雨在吃烤鹌鹑,一人一只,陪着自西市里买的腌小蒜。 她忙拿帕子擦手,去迎宋妈妈,奉上茶。 “好阿蕙,你简直料事如神,你在兽房里伺候猫猫狗狗太可惜了。”宋妈妈两眼放光,“有没有兴趣来和我做采买?” 第29章 歪心思 绣房出事 装铜钱的两个食盒沉甸甸的, 即便宋妈妈膀大腰圆、身高体壮,拎了一路也气喘吁吁,沈蕙殷勤,捧过茶盏又递上帕子, 请她擦汗。 “宋妈妈您这话言重了, 没有您帮我们将绣品带到西边去,我们也卖不了这么多。”沈蕙接过食盒, 差点没提动, “看来, 是巾帕销量最好。” 一只食盒上另绑着个小布包,里面是剩下的几朵素色绢花。 谷雨备下的绢花数量多,巾帕其次,最后是两个绣着团簇牡丹的香囊。 “可不是嘛, 起初是些胡人小娘子来买绢花, 直到我遇见了一个去波斯胡寺参拜的商队, 深眼窝、大鼻子, 说得话我也听不懂, 幸好出手阔绰, 我才把东西卖给他们。”宋妈妈双手往头竖起,比着胡人戴得大帽子,“他们好似刚到大齐, 除了领队跟马奴仆,都只认得‘长安’两个字。” 她对沈蕙笑言道, 目光里尽是夸赞:“真被你说中了, 那些胡商不仅给自己买,还拿了许多要送给家人。” “怎么还有块宝石?”沈薇自铜钱里拣出一块成色浑浊大圆珠子。 宋妈妈见多识广,解释着:“那是其中一个大鼻子胡商给的定金, 请你们再做二十条绣有布政坊胡祆祠的巾帕,这石头成色差,可贵在打磨得圆。” “我们赚钱赚得多,不会招惹来住在那边的商人们妒忌吗?”沈薇心思细腻,多问几句,“我听说长安富商极其排外,想将生意做大,倒是难。” “我们走这一趟便能赚上两千余文,看着多,可和能在长安城里置宅院的富商们比算什么,人家是真正的日进斗金。”宋妈妈微微自得,“何况我坐着马车去坐着马车回,但凡是眼睛好使的,都该明白我并非寻常奴仆。” 商人精明,长安城里的富商尤甚,观宋妈妈鬓发乌黑,又能独领一个马夫上街,便知她定是高门大户里出来的,惹不起。 “既然如此,多赠送给那胡商一个荷包,请他帮忙多宣传。”沈蕙一面数钱,一面乐得快开花了,“不过,妈妈可曾告诉过他制作工期长,需要等上至少半个月。” “告诉了,会官话的马奴讲商队这次能在大齐待到明年上巳节,时间宽裕着呢。”宋妈妈望向她,“阿蕙,转来做采买之事,你意下如何?” “谢妈妈您抬爱,可惜我只有点小聪明,真跟您做上采买了,反会惹您厌烦。”她却婉言拒绝。 人人削尖了脑袋想进采买房干活,竞争激烈,沈蕙不想去蹚浑水。 宋妈妈不好强求,说过些场面话,十分可惜地走了。 外人一走,沈蕙本性暴露,乐得大跳三下,欢天喜地地开始分钱。 谷雨是主力,当拿的最多,有足足六百文。 “姐姐,你数错了吧。”谷雨直摇头,“我们应该平分。” “没数错。”沈蕙将六铜子装进大包袱,塞给她,“你功劳最大,合该拿得最多。” “可是若没有姐姐出谋划策,想必也赚不到这么多钱。”谷雨不贪心,记挂沈蕙的功劳,“姐姐拿个整数,五百文,余下再平分,每人三百文。” 沈蕙答应得干脆:“好,我不推辞。” 毕竟,这次她的功劳确实极大,不是她的她绝不肖想半分,是她的她何必扭捏。 大馋鬼沈蕙赚了钱,立即又开始她的歪理版吾日三省吾身,正好立冬将至,届时府中能允奴婢们半天假,空出的时间,当用来满足人生大事。 她请交好的几人在那日吃火锅,庆祝赚得第一桶金。 厢房里,暖意融融,六儿七儿俩端过菜后靠在薰笼边掷骰子玩,沈薇给泥炉填火,谷雨按照沈蕙说的方法丢了浸过糖水的栗子进炭盆里烤。 寒风凛冽,刮进屋子,带着股沁凉的霜雪味,仿佛头上悬着冰溜子。 谷雨想去关窗。 “别关窗,留个小缝,不然容易头晕,烧炭弄不好是会出人命的。”沈蕙换了近来做的新衣,上身是鹅黄缎面夹棉短襦,下配银红罗裙,脚蹬小靴子,百合髻上簪金钗,衬得人喜庆。 春桃来得最晚,脱下外罩的兔毛皮袄丢到榻边,歪头看着泥炉上的小砂锅,和一圈配菜,面露疑惑:“不是吃锅子吗?” “对,咱们今日换个新鲜吃法,现吃现涮,但切忌汤不能喝,否则容易得风疾。”沈蕙摆好一个个小罐子,芝麻酱为主,其余有蒜汁、韭花酱、胡椒面、炸葱油、茱萸油,竭尽所能地丰富蘸料品种,“最后再下面条,调料是大家自选,蘸着吃。” “这么吃真不错,不像早早做好的锅子那般,各种食材全被煮到烂熟,乱七八糟一大锅,看着就没胃口。”春桃在吃方面的接受能力极强,涮了两筷子羊肉沾蒜汁,煮过豆腐浇上香油与醋,冬苋菜易熟,烫一下裹满茱萸油和韭花酱,脆爽辛辣,相比之下,谷雨胃口平平,没精打采的,她推推对方,关心道,“谷雨,你眼底乌青为何还没下去,是又熬夜缝巾帕了吗?” “巾帕已经做完了。绣房如今忙,给后院的新主子做衣裳做不过来,我也要帮着做。”谷雨打哈欠,“似乎是宫里赐给王妃二十匹蜀锦,王妃分出五匹来给要进府的侍妾裁裙子,活计就变多了。” “蜀锦?”沈蕙自和宋妈妈相熟后,消息愈发灵通,也认全了后院里的妃妾,“北园的陶侍妾与陆侍妾都没穿过蜀锦吧。” “这位侍妾出身不一般,乃郑侧妃的亲妹妹。”春桃叹口气,不知是被烫的,还是替郑家的女儿可惜。 “郑侧妃明明才......”沈薇不忍听。 “宋妈妈告诉我,去郑府跟着韩女史量尺寸的人讲,是郑侧妃的妹妹自幼钦慕大王已久,不肯出嫁,拖到十六岁也一直没相看人家。”沈蕙“啧”了一声,显然不信。 而谷雨愣着神,思绪游离天外。 挺可怜的。 但再可怜,也有满绣房的人没日没夜地替那位新主子忙活,忙活到眼睛花、手指疼,然而一件件锦绣衣衫,却只能穿到新主子身上。 第33章 这顿火锅吃得久,众人散去时天已黑,冷月高悬,冬风拂枯枝,摇摆着张牙舞爪的影,沈蕙眨眨眼,觉得小楼廊下似乎立着个人:“那谁啊?” “看身形像新来的小丫鬟,叫绯儿,她比旁的小丫鬟大,本来要升三等婢女,结果赶上从前侍奉的郑侧妃病逝,就耽误了。”六儿不确定。 “她不会是在找赵庶妃的鹦鹉吧。”沈蕙警惕,怕谁又动起歪心思,“等明日你无意透露赵庶妃不想看鹦鹉了,要看画眉,试探下她的反应。” — 绣房庑舍里,谷雨抱着沈薇多煮给她的一罐羊汤面迈进门,却见平时同她交好的两三个小丫鬟神色遮掩,大通铺上,角落里的位置空荡荡。 “我的被褥呢?”谷雨在绣房中素来麻木的神色终于破碎,怒火与委屈再也无法压抑。 一丫鬟怯生生道:“谷雨姐姐,你来和我睡吧,我们睡一个被子,没关系。” 谷雨不肯继续忍气吞声:“我再问你们一遍,我的被褥呢?” “吴绣娘命我把你的被褥送到抱厦里去了,她说冬日干燥怕走水,让你看库房。”有人犹豫着回答。 “小寒,我们是共同被买进王府的丫鬟,昨日吴绣娘多分给你活干,你干不过来怕被打骂,是我熬夜帮你绣衣服。”谷雨无力扯扯嘴角,嘲弄一笑。 “对...对不起,可我不能违背她的命令。”唤作小寒的丫鬟缩缩脖子。 “她要收你做徒弟了。”如此,谷雨便明白小寒是用欺负她当投名状,“恭喜你,你终于能如愿以偿地离开庑舍。” “我也没办法。”小寒掏出一个荷包,“谷雨,等我正式拜吴绣娘为师后我会替你求情,让你搬回来。这是我上个月还剩的几十文月钱,你拿着,去下人膳房灌两只汤婆子暖暖身子。” 谷雨没接。 这一晚,她从未觉得冬日这么冷过。 小抱厦白日里少见阳光,入夜后透着蚀骨的阴凉,谷雨盖着两层被依旧缓不过来,渐渐冻透了,神思竟前所未有的清醒。 吴绣娘娇贵,房中烧着三个炭盆,而她又嫌闷热,通常会塞了两卷绸缎在窗户中间,留个缝通风。 今夜风大,那两卷绸缎被刮掉了,是不是很正常,方才吃锅子时蕙姐姐说过…… “快来人,快来人。”又是清晨,霜露浓,打水侍奉吴绣娘洗漱的小寒掀开纱帘,竟看见个青白僵硬的面孔,登时吓得跪坐在地,随后手脚并用爬起来跑出去,“吴绣娘她...她出事了。” 被吵醒的袁娘子披上件内缝浣花锦的毛斗篷,随手扯一块莲青绣宝相花纹缎布包住头挡风,扶着丫鬟的手款款前来。 她观屋内景象,也是害怕,幸好没失态:“吴绣娘昏过去了!” “这不是昏过去了,这分明是......”小寒仍惊魂未定。 “住口。”袁娘子扇了小寒一巴掌,面色阴沉,瞪向她,“快请人去找顾女史,记住规矩,后院的新主子即将入府,二郎君婚期将近,少讲晦气的话,只说吴绣娘病得不轻。” 第30章 谷雨的改变 没脑子 大齐宫规森严, 可还未到几近泯灭人性的地步,也没定下些烂七八糟的说法,楚王府内的礼数承袭宫中,算是有那么一丁点宽容, 但惟有两件事是禁忌—— 子嗣跟不吉利的东西。 本朝不禁宗教, 佛、道、景教、祆教的各类寺庙道观日日香火旺盛,民间亦流传着许多压胜巫蛊之术。 袁娘子曾在宫里当差, 当然明白天家皇族对这类事的忌讳, 吴绣娘不似自尽不似中毒, 莫名其妙地睡一觉便没了气息,往小了讲是她短命,往大了讲谁知道会牵扯出什么说法。 府里管后院的三个女史,田女史暂且被冷遇, 韩女史去郑府教导新主子, 只剩下最年长的顾女史, 即使袁娘子同这位顾女史不甚亲和, 也只得乖乖请她来, 不敢自作主张。 “...我瞧着是突发急病, 说不出话,身子又动不了,人已经烧糊涂了。”顾女史匆匆前来, 一头半白的鬓发凌乱,和蔼的圆脸上面无表情, 观吴绣娘僵硬的四肢, 忙遣人放下帷幕,暗道几声“阿弥陀佛”。 她上了年纪畏寒,拢紧衣袖, 两只手一叉,穿着的湖蓝蜻蜓纹缝皮子蜀缎长袄厚实,即便屋内炭盆凉透了,风霜都砸不进体内。 可恶。 顾女史瞥了眼表面镇定、实则六神无主的袁娘子,心里恶狠狠骂着。 女史们确实面和心不和,但大家共同辅佐楚王妃掌管庶务,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现今韩女史主管的绣房出了人命,谁又能逃过被问责? 她知道绣房层层剥削,大小绣娘们之间斗得激烈,斗就斗了,宫里的绣娘为抢功能给陛下做衣裳,手段千奇百怪的,可在外面看过去,仍是一团和气、其乐融融。 本以为袁娘子能照着宫里那么管绣房,谁知其中看不中用,竟闹出人命来。 袁娘子见顾女史眼中的神色愈发冷,亲自抢过小丫鬟的活,战战兢兢奉上一盏茶,茶还是好茶,叫渠江薄片,乃贡品,某年袁娘子给楚王妃做了件双面绣,楚王妃甚是喜爱,赏她贡茶。 “你看看你做得好事!”顾女史端着茶盏,似拿了烫手山芋,王妃赏赐的贡茶由不得她随手一泼,可真喝过袁娘子的茶,又怎能不替其管下这桩烂摊子,“吴绣娘并非小丫鬟,年初时她给崔侧妃绣了几套衫裙,侧妃赐她一小匣子珍珠,她出事了,侧妃必定要问,侧妃问过,王妃能不问吗,如何解释?” “好姑姑,请您救救我。”袁娘子跪在她脚边,推卸责任,“吴绣娘性情刁钻,得罪许多小丫鬟,我怀疑是谁蓄意报复,下狠手。” 顾女史才饮了半口茶,一听她这么说,怒极反笑,差点呛着:“你难道热闹不够大吗,原只是绣房没了个人,按个得急病的名头糊弄过去便是,现在好,要请王妃出面查案了。真害人的小丫鬟逃不过去,你这纵容徒弟苛待丫鬟的害群之马更逃不过去。” “行了,快起身来,拿着我的对牌找人抬吴绣娘到杂房,请个大夫装模作样地瞧瞧病,拖一拖,趁晚间人少时就说急病攻心、一命呜呼了,怕传病气给旁人,直接拉去化人场。”她撂下茶盏,不愿多留,嫌晦气,“还有,敲打敲打小丫鬟们,省得走漏风声。” 府里不准奴仆私自抓药,若谁生病,统一送到被称为杂房的小院落里养着,这种小院落在前院和后院各有一个。 袁娘子随顾女史走到廊下,拍拍手,示意叽叽喳喳的小丫鬟们住嘴:“吴绣娘生了急病,现要送去杂房,这边没事了,去干活吧。” “站住。”忽然,她叫躲在人群后的谷雨上前。 小抱厦里冷,谷雨待过一晚,说话已有些鼻音:“袁娘子。” 她因寒冷而颤抖的身子忍不住摇晃,刚好掩盖住惊慌。 袁娘子担心小寒到处嚷嚷:“早上去给吴绣娘打水的丫鬟是谁,有没有说过什么话?” 谷雨沉默了。 或许是冷到彻骨,思绪游离,她听到自己平静答话,好似旁观,也不理解自己为何要这般回答,可她还是如此说了:“那丫鬟叫小寒,的确说过吴绣娘是......但袁娘子您都讲了吴绣娘得了急病,那便是得急病,小寒在胡言乱语而已。” “你倒聪明。”袁娘子对绣工精湛的谷雨有些印象,“日后来我身边吧。” “奴婢叩谢袁娘子厚爱,但奴婢自知粗苯,不敢跟从您学艺。”但谷雨却摇摇头,仿若胸无大志。 她改变想法了。 原本她只想拜在袁娘子门下,多跟随其学习绣工,待日后楚王登基,分去皇庄上,一面安稳生活,一面继续做绣品卖出去,安稳余生。 而今,她想进宫。 当女官也好,更进一步也罢,总之不愿再受人欺负了。 春桃姐姐说过,王妃已注意到绣房内里的腌臜事,如此,袁娘子在王妃那失去信任,厌屋及乌,说不准日后其徒弟们亦要受牵连。 “不识好歹。”袁娘子一拂袖,又怕谷雨冻死,再出人命,“行,既然你愿意守库房就守着吧,不过我也不像吴绣娘那般心狠,入夜后你可以燃个炭盆取暖,可若真因你走水,小心你性命难保。” “谢娘子开恩。”谷雨淡淡福身,容貌稚嫩依旧,眼中的青涩却糊成一团,晦暗不明。 — 后院的杂房临近兽房,小小三间庑舍和矮墙围成院子,过了墙既是角门。 “你们看什么呢?”难得出了晚霞,段姑姑诗意大发,支起红泥小炉,温上一壶清酒,刚有了些灵感,谁知低头就望见院门边鬼鬼祟祟的三个后脑勺,沈蕙领六儿七儿透过门缝,正偷着看杂房抬病人。 沈蕙扭过头,双眼微瞪,嘴巴略凸,轻轻张开,一副傻傻思考模样,显然是陷入了疑惑。 她噔噔噔跑上小楼,指向杂房方向:“不是病人,是死人。” 抬人的时候颠簸一下,露出个青白色的手,半点反应也无,越细想越恐怖。 第34章 “是不是死人和你有什么关系,让六儿七儿关好门,今夜不许走外面的夹道,你如果想吃宵夜,从花房的小门过去。”段姑姑不知绣房发生了何时,但谨慎多年,已本能形成趋利避害的本能,“既然都送去杂房了,就是单纯等着请大夫养病。” “对,在府里生存,就要同流合污。”沈蕙以嬉皮笑脸遮掩彷徨无措。 到底是条性命呢。 “是和光同尘。”段姑姑长叹一口气,拿她这混不吝的模样没办法,“罢了,说说你盯着绯儿,有何成果?” 沈蕙皱皱眉:“我试探过她,她起初去找赵庶妃的鹦鹉,我命六儿放出假消息,说赵庶妃要看画眉,她竟真又去寻画眉了。姑姑,要不要抓了她交给王妃?” “无凭无据,抓不了。”段姑姑亦在暗中观察绯儿,指点道,“但绯儿的背后之人是谁,却不难猜。三郎君有心重用你,你不要让他失望。” 能得重用既是机会,有机会就不缺往上走的机遇。 沈蕙依旧犹豫。 但她也明白,身处后宅,姨母是三郎君的乳母,老师是曾深受楚王妃信任的段姑姑,好友是楚王妃的婢女,树欲静而风不止,某些时候可由不得她当咸鱼。 待再送鸟雀去赵庶妃那,沈蕙换了只鹩哥。 有活泼的大嗓门鹩哥逗赵庶妃开心,三郎君倒能退出来歇息会。 “今天怎么换了鹩哥过来,但同样有趣,学阿娘说话学得快。”三郎君观沈蕙欲言又止,引她到偏阁内单独说话,“蕙姐姐似乎心事重重啊。” “事关庶妃,我不知当讲不当讲。”沈蕙低着头。 “讲吧。”三郎君过了生辰,已十一岁,愈发端正着脸,装大人。 沈蕙长话短说,又道:“我怀疑绯儿背后的人想借鸟雀谋害庶妃,我已让人悄悄搜查绯儿的箱笼,找出不知名的药粉,和两块金饼,显然都并非她能轻易得到的东西。” “你先将绯儿看住,别打草惊蛇。”三郎君心内冷笑。 后院里惟有一个人没脑子,会这么急功近利,趁着此时来谋害娘亲—— 崔侧妃。 郑侧妃一死就空出个侧妃位置,娘亲若能再诞下个男孩,阿父定会给娘亲请封晋位。而崔侧妃自诩名门贵女,最看不起娘亲,绝不能忍受娘亲跟其平起平坐。 娘亲如果真因为鸟雀出了事,一来,罪责在沈蕙,沈蕙又是许妈妈的外甥女,他最亲近的乳母就此废了。二来,沈蕙同春桃交好,春桃得王妃信重,能把王妃牵扯进来。 可崔侧妃素来不留后路,胁迫绯儿办事,定是已控制住其死穴,真禀报给王妃,恐怕绯儿会畏罪自尽。 这事不能放在明面上来。 “怎么出去一趟再回来就愁眉苦脸的,遇到烦心事了?”赵庶妃见三郎君趴在小方几上沉思,抚平他紧皱的眉心。 三郎君实话实说。 赵庶妃浅笑一顿,良久后唤儿子到身边:“娘亲给你支个招,把这事告诉你二姐姐,可好?” 第31章 大开眼界 小梨:合着您一年四季都困啊…… “告诉给二姐姐?”三郎君拿来三足戗金凭几, 扶赵庶妃坐起身,乖乖装洗耳恭听状。 “崔侧妃糊涂,可生了个好女儿。”赵庶妃徐徐说着,“二郎君即将娶亲, 王妃为了府中颜面, 即便我们将人证物证都上交,王妃也不一定会就此立刻惩处, 何况如今证据不足。如此, 卖你二姐姐个人情好了, 顺便敲打几下崔侧妃。” 她望向儿子,温软白皙的面上是融洽笑意:“我记得你同二娘处得还算不错呢。” “兄弟姐妹中,我只会喜欢和我一母同胞的,但二姐相比剩下的人, 的确做事周全、品行良善。”三郎君撇了下嘴。 大郎君早逝, 三郎君对这位大哥无甚印象, 二郎君自幼养在崔侧妃处, 崔侧妃百般看低生母, 他与二哥只有表面亲热, 小四弟顽劣,亦是不喜。 至于姐妹里,大姐元娘嫡长女出身, 未出嫁便封了县主,眼高于顶, 令三郎君极其厌恶, 薛庶妃诞育的三妹妹乖巧,却性情内向,处得生分, 一母同胞的四妹妹长在皇宫里,很少相见。 惟有明理谨慎的二娘,能和三郎君说上几句话。 “那便多和你二姐姐亲近,你阿父乐于得见孩子们和睦相处,你跟兄弟关系平平,总不好与姐妹也疏远。”赵庶妃也明白别的孩子难相处,“长此以往,大王该怀疑是你有问题了。” “我倒是想同那帮人交好。”三郎君赌气似的一扭头,“幸好大姐久居宫中,我倒是不必日日看她脸色。” 赵庶妃熟悉儿子脾性,不痛不痒地斥他一句:“又耍小孩脾气了。” 三郎君最怕被人说是孩童,忙拱手承应:“娘亲....好吧好吧,就按照您说得做。日后若大姐能回府,我定对她恭恭敬敬。” 冬月末,鹅毛飞雪,上下一白,但天不冷,沈蕙支开窗观景,院里是小丫鬟们在打雪仗,廊下传来轻轻的泥炉烧炭声,暖热温厚的烤芋头香气渐渐散开。 “那位虽打扮朴素,但观气度并非侍女丫鬟,我问了,她却没有言明自己姓甚名谁,或许是想低调行事。”玩到一半,六儿七儿携手跑来,脸蛋被风吹得红扑扑。 沈蕙心道奇怪,忙撑伞出去,只见院门边立着道修长端正的身影,那人穿蹙金蜀锦大红胡服,戴一顶油光水滑的皮帽,帽子边上以银线绣了对鹿纹做底,缀满星星闪闪的水晶米珠,脚蹬六合靴,腰悬玉带,是时下最流行的长安高门贵女的打扮。 旁边的侍女不卖关子,告知沈蕙:“我家女郎是崔侧妃所出的二娘。” “奴婢见过女郎。”沈蕙一福身,“女郎可冷着了,快去廊下暖暖。” “无碍,瞧你们打雪仗玩得热闹,看入神了。”二娘生得细眉杏眼,比沈蕙还高出些,笑盈盈的,让人不由自主地放下戒备,“你就是兽房的二等婢女沈蕙呀,正好,我想养个狸奴,你来与我说说哪只比较乖巧。别再去叫段姑姑了,我不喜麻烦,没表露身份,就是不希望你们统统又是行礼又是小心答话。” 她随意,沈蕙却不敢:“但二娘毕竟是府里的女郎,怎么好叫您和一院子乱哄哄的下人待着,容奴婢先命那些小丫鬟进庑舍回避。” 前不久兽房的母猫又生了一窝,王府里也不只这里养猫,每个母猫都有许多相好,弄得兽房日渐猫丁兴旺。 小猫畏冷,养猫的厢房里本就放着炭盆,沈蕙遣人又提来两个。 二娘依次抱起猫崽子试一试,小猫们不怕人,大着胆子去舔她的手指,粉舌头湿漉漉的:“都挺活泼的。” “我喜欢这只乌云盖雪,瞧着有趣。”她选定只黑白花的小猫,爱不释手,命侍女打开带来的小毛毯,亲自裹好,像包婴儿襁褓般团成厚厚一团,猫儿以为对方是陪它玩,在里扭来扭曲,奶声奶气地喵喵叫,最后,二娘解下装满碎银子的荷包赏给沈蕙,“你叫丫鬟们再出来,我挑一个走,专门照顾狸奴。” 丫鬟? 沈蕙思及前些日子同三郎君禀报过的事,心头一跳,猜到了二娘的用意。 小丫鬟们被传唤,远远地站到厢房外,挨个报名字。 二娘专心逗猫,头也不抬,漫不经心道:“就绯儿吧。我身边的婢女一个叫鹅黄一个叫雪青,她跟着我,倒不必重新改名,方便。” “我们女郎今儿挑到喜爱的狸奴,心里高兴,赏沈蕙姑娘和兽房众人。”侍女又递上只荷包。 沈蕙观她着鹅黄色的衫裙,赶紧道:“谢二娘,谢鹅黄姐姐。” 二娘不欲逗留,时逢雪下大了,沈蕙遣六儿去叫来顶暖轿,送她回南园。 女郎和郎君不同,一直到出嫁前,都能养在生母身边。崔侧妃又是南园里位份最高的,效仿楚王妃待三郎君那般,也给女儿划出片小院子住,无法真立了围墙,只好种上一圈草木相隔,夏日里蓊郁葱茏,入冬后却萧索。 总不好带着满身凌乱的冷气去拜见生母,二娘入南园后先退到偏阁里,脱下皮帽,换过家常衫裙。 “那个沈蕙很机灵。”二娘对沈蕙印象不错。 侍女鹅黄一面帮她理正衣襟,一面点头:“略稚嫩些,但胜在年纪小,往后定能有长进。” “三弟当真好运,寻得个稳重的乳母,随手一救乳母的两个外甥女,又收获对得力干将,亲缘是关联亦是把柄,一家人被三弟握在手中,怎能不忠心。”二娘颇为艳羡,“还有许娘子的丈夫苗管事,管商铺管得极好,换作娘亲找的人,差了不少。” “侧妃出身名门,不通经商实属正常。”鹅黄小心宽慰她,“而且侧妃的陪嫁铺子地脚好,即使经营得差点,每年都有近千贯银钱的进项。” 正堂中,崔侧妃小憩才起,脂粉微浮,眉眼懒怠,正重新梳妆,手持一支赤金嵌红宝石凤钗和一支镶玛瑙花头银簪反复比较,半晌后心烦意乱地随手撇开,用象牙梳篦固定鬓发匆匆了事。 第35章 帘栊被小丫鬟打起,二娘怀抱小黑白花猫走进帷幕内,坐到榻边。 “你到兽房拿了个狸奴?”崔侧妃亦喜欢猫,摸摸它的软肚子,热乎乎,毛茸茸,“怎么想起来养猫了,真有意思,留着吧。” 而二娘神色如常,淡淡答道:“不是拿狸奴,是拿丫鬟。” 崔侧妃闻言,手一顿,神情僵硬。 “你管这些事做什么,而且你就算发现了也不能把绯儿带回南园来,万一被大王知道怎么办?”她柳眉斜挑,低声怒叱。 “这事是三弟弟告诉我的。”二娘不顾她的薄怒,挥手命侍奉的魏姑姑领人退下,“赵庶妃母子办事体面,我们自该认下这份敲打。” “她敲打我,她一个宫女也配?”崔侧妃瞪着女儿,眼眸里浮上一抹红,气急败坏,提起赵庶妃后满腹不满和蔑视,“十几年前还在太液池边扫地,未等和我彻底平起平坐,先准备摆上侧妃的威风了。” 她去扯二娘,冷哼道:“你既然只顾帮外人,去认赵庶妃当你娘亲吧。” “二嫂快入府了,赵庶妃晋升已成定局,您不如操心下二哥二嫂的事。”二娘任由她发泄怒火,半晌后,见其将要平静,说道,“您无缘长子,这回却能占个长孙了。作为王府的第一个孙辈,无论男女,都会得父亲偏爱,您要把眼光放长远。” 崔侧妃自知女儿早慧,但没想到聪慧老成到这个地步,怔怔愣住。 “以后少去兽房,段姑姑是个硬骨头,沈蕙还是许娘子的外甥女,想想就晦气。”她认同二娘的话,可依旧恨恨的,一拂袖。 — 绯儿的事告一段落,沈蕙旧态复萌,照旧做咸鱼。 这可给奉命监视她的小梨难坏了,整日吃吃喝喝,半点有用的消息也搜查不到。 小梨只得冒着风险来寻沈蕙,出动打探道:“姐姐可是要去赵庶妃那,我帮姐姐提鸟笼,您要带鹦鹉还是鹩哥?” “不,我再睡会。”屋里榻上,沈蕙一放话本,打个大哈欠,“正所谓春困秋乏夏懒冬眠,人就得多休息。” 小梨:…… 合着您一年四季全睡不醒啊。 “但姐姐今天不是中午才起吗?”小梨无语。 “是啊,怎么了?”沈蕙懒洋洋,似上过早八急需休息的大学生,“你中午吃饭了晚上就不吃了?而且我好累,身上特别疲惫。” 小梨疑惑,拧着眉看向她:“姐姐去下人膳房帮阿薇姐姐做饭了?” “没有,我去吃间食,可光是吃饭就很累,消耗体力呀。”她摊手。 “您中午起来后就吃午饭,过了一个时辰又吃间食,睡一觉后吃晚饭,晚上还吃宵夜,真不觉得积食吗?”对此,小梨也不知该说什么。 “你到底想问什么?” 沈蕙略不耐烦。 见其厌烦,小梨扮可怜:“妹妹只是听说赵庶妃看重姐姐,心里敬佩,毕竟妹妹笨手笨脚,一直不得人喜爱,有心和姐姐学习,您不会嫌弃我吧。” “不会,我很同情你。”沈蕙以摆烂应对,“可我没哪里能教你,大概是我天生招人喜欢,赵庶妃认为我合眼缘吧。” 小梨碰了个软钉子。 无可奈何下,她只好就这么上报给田女史。 田女史听过这千篇一律的日常,震惊道:“沈蕙除了睡觉,不做些别的?” “吃......”小梨艰难回答,“最多的时候能吃五顿。” 一天五顿? “真是令人大开眼界。”田女史不信沈蕙真能烂成这副模样,“强行睡觉强行吃,为了哄骗你,她也算无所不用其极了。” 第32章 记仇 坐山观虎斗 小梨诧异:“您是说沈蕙全是装的?” “不然呢, 一个年纪轻轻、无病无疾的小孩,真能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后还要小憩,一天吃五顿饭,亏她想得出来这招。”田女史面露不屑, 沉声道, “近来府里不安稳,她很容易草木皆兵, 恐怕对你已升警惕, 你哪里做得太明显了。” “奴婢确实多嘴打听了几句, 想知道绯儿被谁带走了。”小梨最后才讲起绯儿,长话短说,想转移田女史的注意力,省得对方因探查不利骂自己。 田女史合上库房簿册, 一瞥她:“下次再遇上这种情况, 要及时来禀报, 生生错过了个好机会。” “是, 奴婢明白。”小梨低着头, 回答得倒是恭敬。 “你认真替我效力, 来日入宫,我必定会带上你,你可把握住这个一步登天的时机。”田女史默默半晌, 吩咐道,“近来多去绣房走动, 看看那边到底出了何种惊天闹剧, 吴绣娘抬到杂院前是死是活。” 小梨忙不迭表忠心,叩了个头,当即去绣房, 恰巧吴绣娘一事后,绣房里人心浮动,门边负责报信的丫鬟偷了懒,让她轻轻松松地跨过堂屋直奔院后。 “站住,来干什么的?”庑舍外,一红裙绣娘叫住小梨,尖脸上尽是不满,“你们外面的丫鬟是真把我们绣房当成给奴仆做衣裳的地方了,随随便便一个杂役也敢进来。” 小梨急忙福身,神情谄媚:“姐姐息怒,奴婢是听人说绣房里有一位谷雨姑娘专门接给小丫鬟裁衫裙的活计,价钱便宜,所以想问问。” 谷雨同蕙薇姐妹俩非秘密,只是绣房众人皆不屑打听外面的事,消息闭塞。 “谷雨?”那绣娘眼角微挑,充斥着厌恶,“她发达了,袁娘子曾说过要收她为徒,哪里还会挣你这仨瓜俩枣。” 这绣娘语罢,扭头就走,也不管小梨离没离开。 这倒给了小梨乱逛的机会,竟令她一路进了大绣娘们待的内院。 花窗边,袁娘子自铜盆中洗手,倚在软枕旁,命小丫鬟给她轻轻地涂玫瑰脂膏,一抬眸,随意几眼便看透小梨穿着粗劣,皱着眉头问向侍立在帷幕外的绣娘们:“那是谁院子里的丫鬟,随随便便跑到绣房,没规矩。” 准备来奉茶的红裙绣娘回道:“来找谷雨做衣裳。” “又是谷雨。”因吴绣娘暴毙,顾女史一连数日未曾给过袁娘子好脸色,她心内不忿,想起谷雨拒绝过她后愈发烦躁,“那死丫头是哪个大绣娘带着?” 红裙绣娘走近几步:“原是吴绣娘,现由魏绣娘管着,那魏家姐姐可是崔侧妃身边魏姑姑的侄女,比吴绣娘还刁蛮呢。” “好,让魏绣娘好好教教她。”袁娘子霸道惯了,眼里容不得沙子。 两日后,众丫鬟齐聚堂屋做衫裙。 郑家女本该在冬月入府,但不知怎得那女郎却生了病,耽误日子便需延后,倒是给绣房多让出些时间。 谷雨也被叫来堂屋,给郑侍妾的屋里做香囊。 门外缓缓走来一道丰腴的身影。 双刀髻间插着两对镶银海棠簪,当中是洒金绢花,腕间金镯碰玉镯,叮叮当当。 是魏绣娘。 “你叫谷雨?”魏绣娘殷红的指甲划过香囊,目光紧盯谷雨,尖利如刀,“当我徒弟吧。” “这香囊缝的好。”她一笑,把东西丢到小丫鬟手中,令谷雨来不及反驳,“把我这新徒儿的绣品传阅给大家瞧瞧。” “不......”谷雨自知她做得不出挑,伸手想去拿。 魏绣娘皮笑肉不笑,按她回去,眼神轻慢且冷:“怎么,你拒绝了袁娘子又想拒绝我,是觉得满绣房没一个能教导你的老师吗?” 话说道这份上,谷雨无法推辞:“奴婢不敢。” 这招捧杀使得拙劣,但好用。 谷雨又去下人膳房取食盒时,沈蕙正趴在小桌边等着吃羊杂面,细看过去。才发现她在打摆子。 沈蕙忙拉她坐下。 “有些热。”沈蕙抚上她额头,“阿薇,去找些老姜来给她熬姜汤去去寒气。” 沈薇不解:“绣房不是允许你点炭盆吗,为什么还冻成这样?” 谷雨怀抱住沈蕙塞来的汤婆子,发着抖:“袁娘子似乎发现我偷偷做绣品,命魏绣娘强行收我做徒弟,其余小丫鬟我们不高兴,我昨夜发现我攒的碎炭全受潮了,一点就冒黑烟,我怕旁人误会抱厦走水,就没用。” “姐姐们放心,袁娘子仅仅是起疑,尚未找到证据,如今韩女史仍在郑府,顾女史管绣房管得严,袁娘子不会顶风作案的。”她勉强挂出个生硬的笑。 “多行不义必自毙,某日老天定会收了这该死的袁娘子。”闲听热闹的吴厨娘一叹气,大手执起饭勺,结结实实地盛上碗羊杂面摆到谷雨面前,羊肠飘出煮到烂糊,飘出油花,再洒上厚厚的胡椒和两大勺醋,咸辛温暖,酸辣过瘾。 谷雨边喝汤边垂下眼睑,没似以往那般替欺负自己的人讲好话,语气幽幽:“但愿吧......” “快喝姜汤。”沈蕙放下个大海碗,烫得捏耳朵,“其实,并非毫无破局的方法。” 谷雨一听,赶紧求沈蕙,眼底深处凝滞着焦急:“烦请姐姐赐教。” “小丫鬟之间不是铁板一块,大绣娘之间也这般。难道,其余大绣娘们和魏绣娘的关系都同样好吗?且最上面的袁娘子贪婪刻薄,狠狠剥削底下的徒弟,或许早有谁生了怨怼,可碍袁娘子是韩女史的干妹妹,不敢表现。”沈蕙在为人处世上本就有些小聪明,又得段姑姑教导多日,已能分析出个所以然,“但韩女史如今在郑府,鞭长莫及,暂时管着绣房的顾女史又和她面和心不和......” 第36章 她将重音落在最后:“现在正是干掉袁娘子的好机会,擒贼先擒王嘛。” “怎么擒王?”头一回能有人给谷雨解释这些,她双眸明亮,听得认真。 “我还有一招。”沈蕙自信弯唇,“坐山观虎斗。” “鼓动旁的绣娘去对付袁娘子与魏绣娘?”谷雨是个优等生,一点即透。 “不止,说不准连魏绣娘都想将袁娘子拉下来。”沈蕙与她层层分析,“你大可误导别人,你一个小小的丫鬟哪里有胆子单独往出卖绣品,只能是受了谁的指使,替人背黑锅。” “我受教了,谢谢姐姐。”谷雨弯弯双眉,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狠劲。 姜汤与羊杂面的热气氤氲,饭点了,膳房里油烟弥漫,使沈蕙几乎快看不清她的面容,听着那轻飘飘的语气,不知为何,心头莫名其妙地泛上冷意。 — 沈蕙绝非圣母,她自认为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可琢磨着谷雨的神情,总觉哪里不对,越想身上越发毛,遂提前回了兽房。 柳絮轻雪,缀满沈蕙的发髻。 兽房门边,侍奉三郎君的太监张福亲自接过徒弟带着伞,打给她:“见过沈蕙姑娘。” “张内侍客气,我称不上您这一声姑娘。”沈蕙退后半步。 “我也称不上妹妹这一声内侍。”张福胖乎乎的脸喜庆,不笑也似笑。 有品级的太监才能被称为内侍。 “阿兄说笑了。”沈蕙推开厢房的门,入冬后廊下的鸟笼全移进屋,入耳是各种各样的清脆鸟鸣莺啼,“可是三郎君唤我提上鸟笼去庶妃那,庶妃今日想逗逗什么鸟?” 谁料张福低声道:“鹩哥。” 鹩哥,自绯儿一事后便是三郎君定下的暗号。 沈蕙会意,去了赵庶妃院中后将鸟笼交给婢女,快步沿游廊拐进偏阁,静静朝围屏内一福身:“郎君要见我。” “你知道前几日吴绣娘被送去杂院的事吗?”三郎君负手而立,面色晦暗,强装高深莫测地凝望她。 “知道,清晨送到杂院的,中午请了大夫,傍晚便说没撑住,直接抬往城外南山寺的化人场去了。”她悄声腹诽一句小屁孩,面上如常回答。 “你想办法仔细查查,吴绣娘究竟是何时没的。”三郎君提起绣房时,面上划过毫不遮掩的恨意。 早年间,楚王妃深得楚王的敬重,崔侧妃尚未失宠,郑侧妃自持家世,薛庶妃有姑母薛皇后当靠山,惟有宫女出身的赵庶妃毫无倚仗,尝尽人情冷暖。 如此,又怎能没受过眼高于顶的绣娘们暗中欺压。 针脚粗糙些、用了赵庶妃不喜欢甚至是发霉的布料、入秋后晚上一个月才送了新秋衣来…… 最令赵庶妃难以介怀的是三郎君被抱到楚王妃院中后,绣房做的新衫裙上竟俨然绣着梨花图案,“梨”同“离”,母子分离,不可谓不嘲讽。 这些事赵庶妃瞒得紧,可再瞒着,三郎君照样知道了。 记仇如他,绝不会放过那些大绣娘们。 沈蕙迟疑片刻,说:“我偶然瞥见过,兽房外的夹道石砖残损不平,路程颠簸,可吴绣娘半点反应也无,露出来的手臂青白僵硬,不像还喘气的。” “绣房那帮人真是胆大包天。”三郎君转变了副温和神色,打开个木匣,其中是对赤金梳篦,小巧轻薄,但毕竟是金子打的,亦算十分值钱,“我记得你和一个小丫鬟在合伙卖绣品,去问问她,查得越仔细越好。” 第33章 清理绣房 论饥饿营销与捆物 赏赐寻常奴仆, 随手扔些碎银子或铜钱便罢,但奖赏亲近的人,多是给金银打的小戒指小梳篦之物,体面又贵重。 “蕙姐姐, 你经营生意不容易, 这对梳篦算我资助你。”他把木匣推到沈蕙面前。 雕漆木匣外刻卷草纹,木料光滑, 亦是精致。 “谢郎君的赏。”沈蕙毫不意外三郎君的消息灵通。 或者说, 她不意外赵庶妃的消息灵通。 接触多次后, 沈蕙逐渐察觉到赵庶妃温软外表下所隐藏的坚韧圆滑,后院位份家世高于她的人不少,但惟有她能诞下一子一女,四度有孕, 其心机可见一斑。 想到原著字里行间透露的种种, 沈蕙深知赵庶妃在扮猪吃老虎。 “你姨夫苗管事在西市正好有家布行, 是阿父赏给我娘亲的, 冬日天冷, 人都喜欢逛商铺, 你那些绣品先放铺子里卖吧,依旧由你找的宋妈妈送去。”果然,三郎君又搬出生母, “这也是娘亲的意思,你姨母同意了。” 他正好借这条路子传递消息。 “那阿蕙却之不恭, 谢庶妃和郎君体谅。”沈蕙思量一番, 只觉确实是她赚了,这次的道谢多了几分真心。 其他里坊的客流量终归不如西市,且腊八节将近, 离年关更是不远了,节日热闹,不如趁着此时大赚一笔。 沈蕙素来是行动派。 寒霜裹晨露,风雪敲门扉,黑沉沉的天泛着藏蓝的边,烟缕云灰白,淡淡飘着。 她点着一盏小油灯在纸上勾勾画画,回忆前世见过的那些营销方案,给谷雨的绣品做售卖计划。 难得早起,写过计划,她又画图梳理六儿七儿搜集来的绣房消息。 墨迹凌乱,沈蕙圈出个人名。 小梨。 六儿说小梨这几日也在打听绣房。 此人一直遵田女史的吩咐监视她,但近来突然松懈,连连往绣房跑,恐怕是田女史对那边忽升起兴趣。 而田女史是个无利不起早的。 顾女史最年长,手段较早年间差了许多,郑侍妾三天后进门,教导其礼仪规矩的韩女史方能回府,正好给田女史可趁之机。 看来,绣房的确出了什么大事情。 冬日里稀薄的朝阳斜映书案,沈蕙这才意识到自己已写了快一个时辰,劳逸结合最重要,她折好营销计划书塞进衣襟,拿清水抹把脸,去膳房寻妹妹。 天冷后,她常跟六儿七儿躲在沈薇屋中吃饭,门一关,说些什么倒也隐秘。 “薇薇姐姐快坐,我们俩来忙活就行。”六儿从沈薇手中接过食盒给七儿,又去取碗筷,今早的饭是肉汤棋子面,大锅饭永远是稀里糊涂的乱炖,肉沫少汤多,表面油腻腻的,内里清汤寡水。 沈薇怕沈蕙不够吃,又切了盘蒸腊肠给她,外加一小碗香醋拌烫冬苋菜解腻:“你们今天起得真早,不用继续糊弄小梨吗?” “小梨现在的注意力可不在我身上。”沈蕙递给妹妹两只略蔫的红橘,鲜艳的外皮稍皱皱巴巴,是昨儿赵庶妃赏她的,这时节水果有价无市,再豪横,来下人膳房也买不着,“谷雨什么时候来?” “快了吧。”沈薇不舍得全吃了,扒开一只橘子,和大家分食,幸好外皮虽干,但果肉依旧酸甜可口,柑橘特有的清香氤氲满室,“今儿是腊月初二,新主子快入府了,谷雨说过绣房已做完要送去她那的衣裳,不忙了。” 随后,沈薇一叹气:“可不忙归不忙,她照旧受着大绣娘们的欺负。” 谷雨伶俐,坐山观虎斗之计已起效果,然而大绣娘们的内斗不耽误她们欺压小丫鬟,甚至比从前还狠。 “对了对了,薇姐姐一提绣房我才想起来件事。”六儿没见过橘子,扒拉着收起橘子皮想带走,“绣房曾逐出去个小丫鬟,叫小寒。那小寒和谷雨差不多大,说不定都认识,刚当上吴绣娘的徒弟,结果因失手弄坏了给新主子做的罗裙,被打发到洗衣房,一场雪后染上风寒,没来得及抬去杂院等着看大夫,便走了。” “绣房那些大绣娘自持和外面的奴婢不同,是常受主子们赏赐的人,清高凌傲,即便惩处丫鬟,也从不往外打发,小寒是第一例。”沈蕙发觉异常。 她陷入沉思,夹腊肠的手停顿住,六儿七儿俩鬼精灵的丫头见状,悄悄去抢那块腊肠,馋嘴猫偷食似的。 “姐姐们吃上啦,是我来的太晚。”又过两刻钟,谷雨才推开厢房的门,捧着只大粗碗。 下人膳房的厨娘丫鬟守着这一亩三分地安逸惯了,小争斗虽有,大的坏心思却不多,见谷雨瘦弱可怜,常暗地里多打吃食给她,她分到的碗一日比一日大,为表感谢,她来膳房时常带上针线,随手帮众人缝补衣服。 沈蕙自沉默中脱离,拨腊肠到谷雨的碗中,对莫名其妙少的几块肉视而不见。 “我脾胃弱,克化不动太油腻的,让六儿七儿吃吧。”谷雨的毛病同沈薇当时差不多。 “那我隔三差五熬米油给你,是养胃的。”沈薇随后压低些声音,“还有,我们膳房的张嬷嬷和吴厨娘都会抓药,张嬷嬷着重药膳,吴厨娘精通下猛药,你吃吃试试看。” 王府里设着大小两个药房,但那是只给主子们准备,可谁又没个头痛脑热,故而私底下替人抓药看病,是某些奴仆的小生意。 谷雨神情恹恹的:“我喝点米油吧,不麻烦旁人了。” 第37章 她和沈薇同岁,仍是个孩子,一怒之下害死吴绣娘,畅快之余,恐惧丛生,夜夜入梦,或是吴绣娘那张青白灰败的死人面孔,或是冥差手持铁锁链勾走她的魂魄、打入十八层地狱,多日未睡过安稳觉,食欲自然不佳。 特别是在得知小寒病死后,谷雨的精神愈发衰弱恍惚。 但惟有一点不变。 她不后悔。 “谷雨...谷雨?”沈蕙拍拍发呆的她。 “姐姐?”谷雨惊惧地眨眨眼,答话得迟钝,“哦,我没事,前些日子忙得分身乏术,睡少了,姐姐是有什么事想问我吗?” “谁把绣房里的小寒赶走了,因为何事?”沈蕙怕谷雨胆小,没直接问吴绣娘。 再度听见这个名字,谷雨轻轻颤着,佯装畏冷地深吸口气,加以掩盖。 她稳住发飘的嗓音,如常道:“是袁娘子亲口下令,小寒原是吴绣娘的徒弟,吴绣娘她......” 谷雨忽然停住,随即一哽咽,扑到沈蕙怀里哭,泪如雨下。 “姐姐,我看见了我看见了,那日早上吴绣娘的手臂特别僵硬,颜色奇怪,肯定是已经横死多时了。”她浑身发抖,哭得好不伤心害怕,似再也无法压抑住秘密般一股脑说着,“小寒是吴绣娘的徒弟,袁娘子怕其说漏嘴,所以赶走小寒。我和旁的小丫鬟后来去洗衣房探望,可那的嬷嬷不让我们见人,中午刚传出小寒得风寒的消息,下午人便没了。我打听过,同屋的丫鬟讲小寒曾梦呓,喊着‘早死了’之类的话。” “别哭呀。”沈蕙怕人哭,安慰妹妹时便词穷,现今更是手忙脚乱,“你是活人,吴绣娘是死人,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你怕什么。” “但那场景好吓人。”谷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积攒多日的复杂情绪迸发如泄洪,随泪珠滚落,冰凉连绵,“其实绣房内早传出许多风言风语,可袁娘子威胁我们,说若谁敢说漏嘴,吴绣娘与小寒既是前车之鉴。” 三言两语间,她将黑锅全扣在袁娘子身上。 袁娘子仗着给楚王妃做过衣裳,深受其信重,还是韩女史的干妹妹,胡作非为已久,待徒弟们又只有表面和蔼,背地里剥削吴绣娘等人剥削得狠,按照这个思路想来,吴绣娘欲要揭发袁娘子不成,反被其谋害,而后证人小寒惨遭灭口,倒也合情合理。 “袁娘子未免太猖狂了,害死一条又一条人命。”沈蕙也被谷雨误导,“你放心,这个祸害不会继续得意下去的。” 谷雨哭得厉害,嗓音艰涩:“姐姐不必替我出气。你之前教过我的挑拨离间、坐山观虎斗进进行得不错,大绣娘们争斗激烈,愈发明显,长此以往,王妃定会出手管的。” 她擦干泪,同沈蕙细细说来。 谷雨按照其教导,假装说漏嘴自己私自卖绣品,旁人告密,袁娘子震怒想彻查,结果不知怎的又听说一切是魏绣娘指使。传言里,魏绣娘不满和袁娘子将银钱二八分,遂令谷雨单独走个门路卖绣品。 如此,袁娘子与魏绣娘彻底斗起来。 沈蕙越听越惊讶于谷雨超强的学习能力和聪慧,再次高看她一眼。 “嗯,我们不再提这事,晦气。”沈蕙嘴巴严,无意和太多人透露三郎君的命令,“快过节了,我姨夫苗管事同意咱们暂且把绣品放在西市布行里卖,西市热闹,肯定卖得更多。同时,我计划出一套策略。” 这策略总结为八个字,饥饿营销、不捆不卖。 饥饿营销在现代极为常见,沈蕙决定缩小纪念品巾帕与荷包的数量,定点售卖,布行是实体店铺,有人打理,想做到这点容易。而不捆不卖就是把销量差些的绢花设置成捆物,和其他绣品捆绑售卖,必须买了绢花才能一起买走巾帕荷包。 过节前后的胡商与游人比往常多出几倍,此时不下狠手噶韭菜,更待何时。 “这能行吗,我怎么觉得有点不道义呀。”沈薇头一回听说还能捆绑售卖,讶然道。 不道义这用词已是文雅。 其实她想说缺德。 沈蕙摇摇手指,鼓动大家:“哪里不道义,我有逼着人买绣品吗,没有。是那些人自愿,既然自愿,就要听我的规矩。” 她一没定预售时间,二没捆辆马车上去,怎能算不道义。 经过沈蕙出主意之后,谷雨愈发听她的,不用其继续讲解,当即点头:“姐姐比我聪明,你提得计划准没错。” 人性复杂,睚眦必报的谷雨亦是有恩必报。 绣房给郑侍妾做完衫裙后,余下不少上好的边角料,各色绫罗绸缎外加小段的金线银线、零碎的水晶珍珠宝石,谷雨花钱似流水般买来,全攒起来准备给沈蕙沈薇春桃等人裁过节穿的新衣裳。 — “长生无极,永受嘉福,长乐未央、未央。”隔着三道珠帘,鹩哥在镶玳瑁黄花梨六方鸟笼里欢腾地讲着吉祥话。 如今楚王膝下最小的孩子是四娘,四娘五岁,便意味着楚王府五年内都没有婴孩新生了,是故他极其重视赵庶妃这胎,赵庶妃自也谨慎,平日里虽闷,却从不让猫狗鸟雀近身,偶尔传沈蕙提上鸟笼来,只是放在堂屋里的另一头,远远听它叽叽喳喳叫而已。 今日雪晴,天云生光,赵庶妃没昏昏沉沉地懒在榻上,祥云观她心情不错,命小丫鬟切些果子送过去。 “鲜果性寒,我不敢多食,阿蕙过来,这些东西你吃吧。”她挑着酸甜的林檎吃两个,又捡几颗盐炒阿月浑子、胡榛子便没再动。 赵庶妃最喜吃柿饼,幼时村头种了棵大柿子树,霜打后的柿子甜得像蜜,可宫中太医说她不能吃,她就不能吃。 沈蕙乖乖领赏道了声谢,小口喝蔗浆。 “你查出的事情三郎都与我讲了,你做得很好。”她本就性情温柔,到了孕晚期,微微圆钝的面庞尤显柔和,目光似莲花湖畔悠悠荡漾的池水,神色若春风,“听许娘子说你才十二岁,这般年纪,真是难得一见的沉稳,我当时可不如你。” “庶妃折煞奴婢了。”沈蕙忙放下装蔗浆的小玉盏,嗓音被甜腻的糖水蛰得发紧。 赵庶妃轻笑一声,拍拍她:“别拘礼,那还有些点心,你拿走吃吧。” 六盘点心俱是清甜易消化的酥点,馅料有玫瑰、豆沙、桂花与葡萄干,被捏成小花的模样,适合孩童一口一个,但对沈蕙这样超过十岁的女孩子来说,还是太幼稚了些。 沈蕙走后,三郎君没了鹩哥逗弄,穿过珠帘回到娘亲身旁。 “娘亲怎么着人做那种给小孩的点心吃,想四妹妹了?”三郎君敏锐,捕捉到赵庶妃平静神情里的脆弱。 四娘生辰早,在正月初三,所剩不到一月了。 赵庶妃半晌不答话,只淡淡凝望着儿子,眼眶渐红。 “娘亲,我有一计。”三郎君握住她的手,“绣房乱,王妃不可能不知道,无非是以往太过信重袁娘子与几个女史,如今不肯随意重罚,戳破自己立起的贤惠名声。您不妨帮王妃一把,把错推到崔侧妃头上,借此请王妃求情,让妹妹在过节时回府小住几日。” “这个法子好。魏绣娘是崔侧妃的人,袁娘子近年来左右逢源,亦是总巴结南园那边。”赵庶妃思女心切,顾不得蛰伏。 顷刻间,绣房变了天。 上面只说年关将近,开恩婚配奴婢,袁娘子、魏绣娘与另不安分的两个大绣娘分别被赐给外面的田庄管事,袁娘子嫁得最远,要离了长安去泉州,陪丈夫、继子与儿媳打理看管楚王妃名下的茶山,即刻启程。 虽说袁娘子是宫中跟出来的绣娘,但怎样处置,只是楚王妃一句话的事而已,换作毫无顾忌的主子,早就小命难保,如小寒那样莫名其妙地病死了。 绣房被清理个干净,消息严实,直到腊月初五郑侍妾入府,韩女史跟着回来后,见了一堆面生的绣娘,方知大势已去。 沈蕙再去绣房时,谷雨早重新搬进堂屋里跟众丫鬟共同做衣裳,挡风的帘栊有两层,墙角放置的炭盆烧得旺,堂屋后破败低矮的庑舍被拆掉,二十个小丫鬟分成了两拨住进抱厦内。 看门的婢女拦住她:“姐姐是哪里来的,要找谁,我领你过去。” “我是兽房的沈蕙,来寻谷雨。”沈蕙观这婢女言语清晰,办事知礼,只觉新上任的绣娘绝非袁娘子之流,心道谷雨的苦日子终于到头了。 小婢女客气叫声“沈姐姐”,引她去抱厦:“楚娘子新定了规矩,每过两个时辰可休息两刻钟,现今谷雨应该在抱厦里缝自己的衣衫。娘子不禁止底下人拿碎布料接私活,却不能在堂屋里做。” “姐姐。”谷雨听见动静,自榻边跑来,冬衣厚实,精气神较前几日好上许多,“你快来,你交代我的护膝快做好了。” 可能是在宫中时学规矩学得艰难,段姑姑膝盖上有伤,入冬后总是阵痛连绵,幸好不耽误走动。 而今沈蕙待段姑姑如许娘子一般亲近,心系她这病症,熬夜画上草图,找谷雨做防寒护膝。 第38章 “是这个模样,系带要长些,方便段姑姑绑得紧。”财迷沈蕙想起要说的事就想笑,兴高采烈地压着嗓子道,“后天二郎君成婚,府里说婚期第二日便是腊八节,阵仗办得不大,但要办得喜庆,撒的喜钱多,也允了奴仆在那天随意走动,跟我们去捡钱呀。” 沈蕙无意凑热闹,却从来不会跟钱过不去。 “楚娘子重规矩,应该不允许我们擅自离开绣房吧。”谷雨并非完全没有玩心,期盼的眼神灭了又亮,亮了再灭。 而还未等谷雨完全失去希望,便看一小丫鬟匆匆进了屋:“楚娘子说后日二郎君成婚,给我们放半个时辰的假,只要不耽误自己的活计,就能去观礼。” “真的吗?” “你亲口听楚娘子说了?” “不许骗我们。” 几堆丫鬟凑在一处,围着那丫鬟问话。 那丫鬟怕人不信她,指向外面:“是真的,楚娘子还在堂屋的廊下站着呢。” 沈蕙大胆,拉上谷雨去看。 树倒猢狲散,袁娘子婚配离府后,巴结她的小绣娘、丫鬟们立即乖觉,且新上任的楚娘子性子严厉谨慎,众人忙换下大红大绿的衫裙,穿回府里给奴婢们备的,远远望去全是淡青、浅碧两色。 这般倒是显出一袭靛蓝衣裳的楚娘子。 严肃的深色衬得她虚长几岁,年约三十多,浓眉素唇,妆饰合宜,简单的圆髻上前簪月白绢花,后插水晶梳篦,明显是个耳聪目明的,一下子盯住别处院子里来的沈蕙。 她挥退其余绣娘,唤来沈蕙。 “奴婢是兽房的二等婢女沈蕙,见过楚娘子。”沈蕙先福身,未免被人说没礼数。 谁知楚娘子竟抬手扶住她。 “你娘是不是姓许?”楚娘子端详她的眉宇,甚是怀念,“有几分像,可比你娘生得英气,性情也胜出些。” 沈蕙摸不着头脑,只得端起笑:“您知道我娘亲?” 楚娘子虽怀念故人,但没准备长话家常,收敛情绪,摸摸她发顶:“许姐姐是个极厉害的绣娘,可惜当初的绣房不允许出彩的婢女晋升,否则你娘亲也不会那么早嫁人,还嫁了个烂七八糟的东西...听说沈正孝死了,可喜可贺。” 对一个父母双亡的小丫头说她父亲死了可喜可贺,普通人怕是早破口大骂了。 但沈蕙不是普通人。 左右她对沈正孝没感情,反而觉得这楚娘子有意思。 “嗯,可喜可贺,还给我和妹妹赚了很多赏银,死人有时候比活人有用。”她直白道。 楚娘子一愣,看着她呆了呆,忽而抚掌低低笑起来:“好好好,我喜欢你的口齿伶俐,我家女儿要是能得你一半聪慧就好了,以后多来绣房玩。” 第34章 笑里藏刀 相顾无言 腊月初七, 霜月凉,灯火满楼阁,楚王府直对大街开正门,张灯结彩, 火树琪花, 热闹的欢欣染遍户户庭院,大齐虽宵禁, 成婚却除外, 不少百姓借故留在里坊边上, 等着抢喜钱,堪称万人空巷。 楚王是明德帝的五皇子,但皇次子、三子年少夭折,他实为第三个长大成人的儿子。二郎君过了生辰才十五, 可在皇孙辈中不小, 同样排第二, 最顶上的长孙是先豫王的庶长子, 娶亲时不巧赶上南方洪灾, 没大办。 故而二郎君这回的婚仪规制即便一再简省, 也显得声势浩大。 沈蕙左牵沈薇,右手拉谷雨,身后跟着六儿七儿, 躲在人头攒动的长街边捡铜子,王府娶新妇, 倒是无地痞流氓敢障车要金银, 平民百姓随手拿几文铜钱讨个喜气便回家了,基本便宜了府里的奴仆们。 “快快快妹妹,再把另一个布袋打开, 快装。”沈蕙入府这么长时间也交游了许多姑姑嬷嬷,怕人认出来,脸覆巾帕又戴皮帽,像个蒙面大盗,就差手持长刀大喊“留下买路财”了。 六儿七儿听话,一个弯腰捡钱,一个从对方手中接过藏进袋子,分工明确,团伙作案。 可巧,跟随在喜轿后的十余个仆妇里有采买房的宋妈妈,沈蕙猴儿似的朝她嗷一嗓子,宋妈妈被逗得想笑,却又不得不端住仪态,铆足了劲抡起臂膀往那扔。 沈蕙被自天而降的铜钱砸得直闭眼,腊月天地冰寒,但活动开不觉冷,落雪化成水,凝在肩头堆了层薄霜,接亲队伍外围是一对对手持花灯开路的婢女,荧光溶溶,映得霜雪也沁出几点绯红。 “姐姐,差不多了,回府吧。”谷雨身体弱,脸冻得红扑扑,沈薇拿吴厨娘送来的新出出锅的炒栗子贴过去,热气腾腾,满面蜜糖香。 “再拿点,我把春桃的那份捡出来。”沈蕙张着嘴,撒娇要人扒板栗喂她,“我也要吃。” 春桃被选去领着仆妇们铺毡席,没能来与几个小姐妹玩闹。 新娘崔氏女郎入府时脚不能沾地,一路踩在毡席上,踩过一块,奴婢们忙拿过其脚后的毡席转而摆在前面,轮换地铺过去,比头顶花树冠顶上整天的新娘子还要累。 已经是第二遍入场的力量型选手吴厨娘闻言长臂一伸,分钱给沈蕙:“我的给你,我抢得多。” “大娘,您不会真是抢来的吧。”钱袋登时沉甸甸许多,沈蕙瞪大双眼,心道这吴厨娘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 吴厨娘轻拍她,笑骂道:“抢什么,你看我像是会抢人东西的人吗,我不过是比旁人眼疾手快罢了。” 眼疾手快地抢旁人手里的钱。 她今夜穿戴整齐,厚实的缎面胡服竖起挡风的大立领,头上发髻乌黑油亮,兼身形膀大腰圆、四肢粗壮,就算不看脸认人,也知是膳房里的厨娘,谁又敢得罪。 雪起,沈蕙也玩不动了,朝她拱手道谢,与一众小姑娘们溜回府里,下人膳房中几个厨娘正使唤丫鬟重燃灶火,并烧炭点泥炉,好预备各院里来要宵夜、热水。 前院设筵席,大膳房只供席上的膳食,轮到下人膳房发大财,素来注重惜福养身早睡早起的张嬷嬷不得不支起精神看着,送对牌到前院领食材。 她稍稍一捂嘴打哈欠,将钥匙交给沈薇:“阿薇,你用小锅去炉子上单给薛庶妃和三娘熬梨汤,记得从库房西边的两个柜子里挑碗装。” 主奴有别,所用的器具自然不同,柜子里俱是些金杯银盏、琉璃盘白玉碗,食盒食案也均为雕漆剔犀。 薛庶妃生性和姑母薛皇后相差甚远,不声不响的,连带着小小年纪的三娘亦是喜静,没往前院凑,今夜一直在后院陪生母。 “你去取桂圆、红枣和薏米,洗净两只雪梨挖空后送到炉子那。”沈薇招手唤三两个杂役的丫鬟过来,她心思细腻,思虑得面面俱到,一人打下手,两人当看守,“这些器具贵重,膳房里乱糟糟的,不怕里面人起歪心思,也怕外面人趁火打劫,你们俩便守在旁边,若有闲杂人等随意靠近,立马禀报张嬷嬷。” 沈薇算张嬷嬷的半个徒弟,上还有个姨母许娘子,又是二等婢女,就算是草包,小丫鬟都得闭着眼睛奉承,何况不是。 时日渐久,张嬷嬷未发话时,众丫鬟也常听她的令做事。 “竟不知沈薇姑娘什么时候办起事来如此井井有条,好威风呀,令小女子心生拜服。”沈蕙看在眼里,甚是欣慰。 “姐姐又取笑我。”沈薇微微噘起嘴,神色羞赧。 沈蕙扑过去,胳膊挂在她肩膀上,因身形高,几乎压得妹妹快倾倒过去:“我哪里取笑你,是替你高兴,几个月前在我眼前哭的小丫头终于能长大些,独当一面了。” “都是张嬷嬷和姐姐的功劳。”沈薇无奈抱住她,才好立直身子,“姜汤熬好了,姐姐快喝点驱寒。” 谷雨端碗给沈蕙,七儿去找糖罐子。 “我这份不用放糖,光听我妹妹夸我,比蜜还甜呢。”沈蕙用词肉麻,同沈薇抛媚眼,弄得其直搓手臂。 六儿则默默无声,趁人不注意使劲往自己碗里放糖,余光里瞥见个大手,是不知何时回来的吴厨娘,跟她相视一笑,双双偷糖吃。 张嬷嬷并非没瞧见,却是促狭,扬声喊沈蕙:“阿蕙,兽房还有猫崽子吗,分我一只,好来我膳房抓老鼠。” “硕鼠!”她赏了俩硕鼠一人一爆栗子,收走已瘦身成功的大糖罐。 饮过姜汤,给奴仆们的晚膳也快出锅了,黄昏时去迎亲,怕在路上失态,谁都是空着肚子,等婚仪后再用饭。 楚王妃待底下人宽和,得知此事后特命碧荷来与张嬷嬷传话,让她多做些肉食,所费的食材银钱单报。 王妃特命,张嬷嬷哪里能敷衍,命厨娘煮上一大锅鸡丝粥并一大锅碎肉馎饦,又煎些羊脂韭饼和娥眉夹子,这次的粥里难得的尽是白米,米汤晶莹浓稠,因放了鸡汤,味道不寡淡,醇厚咸香。 沈蕙把透油的羊脂韭饼沾着粥吃,许娘子常差青儿送些东西两市售卖的小酱菜给外甥女们,她不私藏,拿来同大家一起佐餐,醋泡的嫩姜酸辣可口,清脆解腻。 第39章 又饿又冷的春桃还未入院门,便闻到膳房离飘出去的香味。 “冻死我了。”她一掀帘栊,带进来缕缕鹅毛雪伴风霜,“快给我换个大碗盛粥,再把这食盒里的菜给热一热,快些,我估计等会好多人要来热菜。都是上面赏的,大王赐了水晶龙凤糕和梅花汤饼、王妃赐的是天花饆饠与宽焦薄脆,还有崔侧妃,她赐给在婚仪上出过力的奴仆们每人一碗青虾辣羹。” 沈蕙先给春桃灌姜汤。 春桃其实不喜姜味,只是怕感染风寒勉强喝,恶心得龇牙咧嘴,边干呕边作势要去掐沈蕙的腰报仇。 “我错了我错了,太痒了,好姐姐放过我吧。”沈蕙怕痒,笑到上气不接下气,末了方觉出哪里不对,问上半句:“崔侧妃为何来赐菜?” 侧妃虽有品级,但到底是妾室,名不正言不顺。 自绣房被清理个干净后,崔侧妃随之偃旗息鼓,南园的奴婢们鲜少安分下来,轻狂如其贴身心腹魏姑姑,也不再来膳房点菜了,送什么吃什么,甚是好伺候。 故而按理讲,崔侧妃不该赐菜赏赐众人抢风头。 “崔侧妃是二郎君的养母,王妃特开了恩。”春桃丢给沈蕙个眼神。 楚王妃爱惜贤名、笑里藏刀,越想收拾谁,对谁又越抬举,精通捧杀,她开恩发话,崔侧妃不得不遵命。 春桃送了菜膳名册过去请崔侧妃选,能挑的菜里鱼脍太生冷、炖蹄髈是猪肉有失体面、鲜笋汤略显寡淡,惟有青虾辣羹算不出错。 可惜楚王又赏了众奴仆酒喝,青虾寒凉,辣羹里辣味多来源于生姜、茱萸、胡椒,这样吃喝难免伤胃。 大部分人谁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只知崔侧妃抢风头又赐了不合时宜的菜,失尽人心。 沈蕙佯装没懂,捧起那碟水晶龙凤糕:“真好看的点心,怪不得名字里有‘水晶’二字,托春桃姐姐的福,否则我哪里见过这么精巧的东西。” “油腔滑调,快吃吧,吃还堵不上你的嘴。”春桃随她扮傻子。 沈薇分身乏术,吴厨娘来热菜,沈蕙胃口大,倒是不介意喝完粥再吃些小菜填缝,春桃跟她馋鬼所见略同,两人帮忙寻锅烧火,忙得不亦乐乎,菜热到一半,前院的新妇二少夫人行过了却扇礼,乱哄哄的喜庆终于散了些,奴仆们直奔膳房,各院各房的婢女们来来往往,或要热水或支小炉子,那股子乱哄哄又移到这来。 衬得松竹堂倒是静。 松竹堂在前院正堂的东北处,中间有游廊、藏书楼、荷花池与假山做屏障,与后院仅一墙之隔,角门外连着夹道,对面是去往后院的小门,小门边既是主子们用的大膳房,与前院连通不多,三、四郎君又养在楚王妃院里,是故新妇便随二郎君居住于此。 院落宽敞,极适合新婚夫妻恩爱私语,然而二郎君同二少夫人相顾无言,惟闻轩窗外寒风重重。 第35章 怨恨 身不由己 二郎君继承了些楚王的好相貌, 沉默寡言也显得温润如玉,锦袍衬颜色,削弱几分孤冷,红蜡喜庆, 映着他面上一分勉强的笑意。 已对饮过合卺酒, 二少夫人任丫鬟婢女摆弄了一天,腹中空荡荡, 不胜酒力, 因上过太多珍珠粉而苍白的双颊又染刺眼的酡红, 因二郎君默默地愣着,她便不敢开口,僵着静坐上两刻钟后,再难忍耐, 娇蛮天真的委屈中夹杂害怕, 肩头直发抖。 生母是商户女, 嫡母出身平平, 父亲只是五品外官, 曾祖母、祖母待她好, 可亦待其余姐妹们好,她从未想过自己能嫁与皇孙,还是未来有望当皇子的皇孙。 “今日应付宾客, 我累了,歇息吧。”终于二郎君淡淡开口, 作势要唤人打水, 侍奉他换寝衣,“你好生安歇,我不打扰你, 我睡书房。” 一想到二少夫人姓崔,是养母崔侧妃的侄女,他心里就止不住蔓延怨恨,怨父亲的忽视、楚嫡母的冷漠,恨养母的掌控欲与利用。 下面的弟弟里,三弟得嫡母爱护、生母受宠又疼孩子,四弟倚仗着高门大户的外家,只剩他什么都没有,甚至没有忠心耿耿的奴仆,松竹堂的下人不少,可各个懒怠,吃准他无依无靠。 祖母倒是肯因他生母是其赐下的宫女而怜惜他,可嫡妹元娘惯会争宠撒娇,常居宫中,他哪里能比。 “郎君,这是新婚夜。”二少夫人一惊,忙叫住他,新婚夜就惹走了夫君分房睡,传出去的话,她如何在府里做人,慌乱之中,口不择言,“明日我们还要共同去向父王、王妃与侧妃请安,后日要拜见后院里的其余长辈跟弟弟妹妹,旁人若问起今夜的事,夫妻一体,我们都难以推脱。” 她说得没错,可惜言语太生硬,听着像要挟。 二郎君表面上瞧着沉默深沉,实际是个记仇的阴鸷性子,一听此话,愈发厌烦,果决地把二少夫人撇在身后,拂袖离开。 他脾气大,但二少夫人自幼也是娇生惯养,不肯低头去哄,唤丫鬟来吹蜡,真就独自睡下了。 一叶知秋,主子过得好与坏,看其下人就明白了,沈蕙常去膳房蹭吃喝,过腊八节时没见二少夫人的婢女来点菜,节后好几日也不见,厨娘们猜缘由猜得浮想翩翩。 “主子膳房的人讲,二郎君和二少夫人自新婚后,便叫膳房分开送膳食,到茶水房打热水也分开打,哪有这样生分的小夫妻呢。”午饭吃馎饦,煮过一锅后,吴厨娘擀面切面片,预备下一锅,“阿蕙,你得空的话问问谷雨,二少夫人有传绣房的人裁新衣吗?” 越到年关,上面赐的东西越多,连带着下人膳房的伙食日渐丰盛,这次煮馎饦的汤底是锅老鸭汤,放鸡丝、冬苋菜、笋干和野蕈,多放胡椒和醋,酸辣口,头锅最浓,盛出一半后兑水再熬,末了就成刷锅水,给最次等的杂役吃。 沈蕙在吃上从不委屈自己的肚子,自然吃头锅,吴厨娘还给她单独撒了点豆腐条与木耳丝,拿面粉勾芡,浓郁滚烫,辛辣酸爽,类似酸辣汤。 “谷雨跟我说过,没有。”她被烫得斯哈斯哈吹气,先去啃熬汤底的鸭架,鸭架在捞出来后又被过油炸了一遍,砍成几小块装盘,每盘售价十文钱,物尽其用。 今日没什么要商量密谋的,女孩子们就在灶房角落的矮桌上吃,沈蕙和沈薇坐小炉子旁的位置,轮流看着火,上面熬得是给谷雨调理脾胃的药膳,由张嬷嬷开药方,春桃在她对面,边上空出谷雨的地方,六儿七儿各坐一头。 “近两日茶水房传出不少话,讲松竹堂入夜后从未叫过热水,啧啧啧......”日常枯燥,吴厨娘最爱打听这些事,权当解闷。 得知内情最详细的春桃低头喝汤,真遇上不该说的事她从不多说, 饭快吃完时谷雨才来,她甫一进膳房,立马堆坐下来,疲惫地趴在桌子边。 “怎么,又有人欺负你?”沈蕙帮她夹鸭架。 “没有...是绣房接到了难活,楚娘子领着我们几番商讨,才定下如何做。”谷雨学起春桃的模样,嘴巴严。 年节后是上元节,上元节后又有二月二,二月二下月既是上巳节,一个节接一个节,就算不喜出去游玩走动,也该趁节日做些新衫裙。府里大小主子都陆续传绣房量尺寸了,二少夫人却丝毫不动,待过好几日,才来传。 她量了尺寸说要求,只道要浅青色的素纹衣裳,命绣娘们尽快做。 楚娘子身为众绣娘之首,怎会忘记上面主子的喜恶,二郎君正巧就不喜浅青,且过节穿得衫裙应多选艳丽明快的大红、鹅黄、浅紫、水红等色,送套寡淡没纹饰的青衣青裙到松竹堂,恐怕会被楚王妃怪罪绣房怠慢二少夫人。 最后,楚娘子只好亲自动手,用颜色相近的碧色丝线绣暗纹,罗裙外罩湖蓝縠纱,素净简朴不简陋。 这事楚娘子不许外传,谷雨自然守口如瓶。 吴厨娘听得云里雾里的:“好啊,你们都打哑谜。” “打哑谜是为大娘你好呢,下人膳房和兽房同样远离争斗,咱们只管吃吃喝喝便是。”沈蕙大口啃鸭架,丝丝缕缕的鸭肉紧实,骨头都被炸酥了,一咬就沁油。 沈蕙吃饱喝足,大摇大摆回了兽房,收拾床铺,准备暂且小憩,解过馋虫,该解瞌睡虫。 然而天不遂人愿,六儿引着一黄衫粉裙婢女进了院子。 跟谷雨相处渐渐久了后,沈蕙也能认出些布料,这婢女的衫裙均是缎布做的,料子虽旧,但色泽不错,裙角绣着两瓣玉兰。 婢女名字便叫玉兰,是松竹堂的一等婢女,二少夫人进门后,去了她屋中贴身侍奉,得主子的命来兽房要只鸟养。 “这位姐姐稍等,待我去屋里为二少夫人寻只乖巧机灵的鹦鹉。”沈蕙无奈,连忙自榻上爬起来。 “我们夫人不要鹦鹉,要鹩哥。”玉兰却道。 沈蕙浮于表面的笑容一顿:“鹩哥多吵呀,少夫人尊贵,莫扰了她歇息。” 二郎君厌恶鹩哥,嫌这鸟吵。 第40章 谷雨没在大庭广众下嚷嚷绣房的事,但和沈蕙讲过悄悄话。 她原还同情楚娘子夹在二郎君、二少夫人间左右为难,谁知一转眼,为难的成自己了。 “沈姑娘,府里谁不知你的姨母是三郎君身边的许娘子,你小小年纪又升二等,和我们不同,主子的令,我只能照办,求你多担待。”玉兰生得小眉小眼,腰肢盈盈一握,低声下气恳求时尤显柔弱。 玉兰语罢,就欲福身。 一等婢女给二等婢女见礼,有失体统,沈蕙怎能如玉兰的愿,上前托住对方双臂,抖开帕子抹眼角,好似哽咽:“姐姐何必往我脸上贴金,我是我,兽房是兽房,我不好连累旁人。不巧,赵庶妃喜欢逗弄鹩哥,我们这的两只鹩哥一只当差一只备用,某日谁没精神,换另一只替上,哪个都重要。” 她力气大,一托一推,弄得玉兰一下子立正在原地。 玉兰楚楚可怜的神情微僵,差点挂不住笑:“好,那请沈姑娘找个别的鸟,我不麻烦你。” 画眉、黄鹂等鸟雀太小且不贵重,沈蕙亲自选了只通体雪白的鹦鹉,开库房挑一个檀木镶金八角鸟笼放进去,塞到玉兰手中,忙不迭送她走。 小楼凭栏处,段姑姑朝沈蕙招手,叫她上来:“你把你常喂的鹦鹉给松竹堂的婢女拿走了?” “对,二少夫人点名要鹩哥,我怎么可能给。”沈蕙趴在栏杆旁。 “那鹦鹉通体雪白,学话又快,可惜却没剩几日可活。”段姑姑摇摇头,“人心里不舒服,总要从别处发泄出去。” 二少夫人近来常往南园跑,想同崔侧妃告状。 但崔侧妃又开始“自愿”礼佛抄经,替王府祈福,二少夫人除却随二郎君按照礼数拜见过她一次外,又去了五次,次次吃闭门羹。 沈蕙慌慌张张站起来:“啊......” “别想那鹦鹉了,再过两三天赵庶妃说不定要生产,她产子后你又该忙了。”段姑姑声音淡漠,这么些年,她已见惯人的生生死死、起起伏伏,区区鹦鹉的性命,不值得她浪费时间感伤。 “忙什么?”沈蕙一时尚未转过弯来。 “府中侧妃之位空缺了一位,你觉得谁能晋升?”段姑姑戳戳她额头。 她毫不犹豫:“自然是赵庶妃。” 段姑姑反问,话里有话:“那薛庶妃呢?” 沈蕙会意。 对啊,那薛庶妃呢? 薛皇后厌恶赵庶妃,屡次想抬举自家侄女,楚王必然不肯,而薛皇后为人执拗,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赵庶妃若诞下个女儿便罢了,若是男孩,恐怕又难以自己养,仍需隔着纱帘看鹩哥解闷。 段姑姑轻轻叹息:“许久前,宫里下令,命第二次有孕的赵庶妃带着三郎君跟从王妃进宫请安,谁知她回府几日后便小产了,几乎丢了性命。这次小产后,楚王就命楚王妃养着三郎君,对外只说安抚发妻丧子之痛,断绝三郎君被其余人抱养的可能。唉,出身低微,就是身不由己呀。” 第36章 玉兰 谁来做恶人? 雪下过一场又一场, 轻盈洁白的柳絮雪落了地就是泥,灰蒙蒙成团,仿佛将阴沉凛冽的天边云踩在脚底。 年关愈发近,大库房的众管事奉了楚王妃的命令清查账务, 开府时自宫里跟出来的几个老太监与耀武扬威惯了的嬷嬷姑姑们每日隔三差五派人催账, 要底下各房速速呈交账本簿册,闹得府中谁也不得闲。 大库房的管事不是看大门的, 而是手握王府各类库房钥匙的管事, 账簿重要, 需由专人收好看管,故而这帮管事比帮楚王妃打理庶务的女史们实权还大。 段姑姑来兽房前,曾是其中一员,掌着绫罗绸缎、金银器具两间库房。 兽房自也要上交账目, 并再抄录两份存放鸟笼的名册, 送去大库房记档, 段姑姑有意磨练沈蕙, 全交由她办。 这世上哪有人爱工作, 偏偏大库房那边又爱摆谱, 账本名册交过去的时候不说,事后施施染遣个丫鬟来退回,鸡蛋里挑骨头, 这个字写得太模糊、那个字被墨汁染花了,总之定要卡过三次, 才肯点头道一声好。 气得沈蕙前脚送了大库房的丫鬟走, 后脚便躲进沈薇的屋子里破口大骂。 “姐姐,你消消气,别为了不值得的人动气, 反伤了自己的身体。”沈薇轻抚她后背顺气,端来一盏蜜水,甜滋滋的,“快尝尝,这是用玫瑰糖熬得水。” “我倒是想消气,结果刚等我消了气,那边就派人来挑刺。”沈蕙一饮而尽,满嘴馨香的花瓣味,“你猜那小丫鬟怎么说?” 可她依旧是火冒三丈的姿态,好似朵喷香的大嘴食人花。 “沈姑娘,你写得都不错,但是我们嬷嬷讲,写鸟笼名称时要将‘镶金’两字写得大些,镶金的笼子贵重,好叫库房留意,时时来兽房检查,免得丢了去。”沈蕙捏起嗓子,阴阳怪气地模仿道,“呸,我来兽房也快半年了,什么时候见过大库房叫人来检查啊?” 沈薇无奈笑笑:“大库房那边虽说实权大,可平日只是管着钥匙,借这个机会悄悄中饱私囊,难得遇上能狐假虎威的时候,如今当然要耍威风耍个够。” 在这事里,大库房倒是一视同仁,刁难下人膳房也刁难得厉害,张嬷嬷那般和善的性子,都被气得直命吴厨娘往送去大库房的食盒里撒土,大库房的管事们心知肚明,不声张,差丫鬟去府外买吃食。 损人不利己,可损到旁人既是快乐,其乐无穷。 她拉着沈蕙去吃饭。 “阿蕙消气啦?”吴厨娘炒完一盘菜,从旁边锅中拿出给沈蕙温着的肉沫茄子、板栗烧鸡与菘菜豆腐汤,“你妹妹做的,快吃吧,你都气瘦了,赶紧补补。” 肉沫茄子里的肉沫并非寻常的肉沫,而是肉酱,肥瘦相间,浓香油润,茄子过油,再炖时酥烂入味,拌饭最佳。 “对,得好好补补。”沈蕙挑了个大碗盛大勺饭,拿出大胃王吃播的气势暴风吞噬。 沈薇闻言,歪了歪头,斜着眼偷偷望望姐姐依旧丰腴白皙的健康面庞,轻咳一声,没说话。 这三道菜亦是沈蕙准备进献给赵庶妃的菜谱。 她已摸清赵庶妃在吃食上的口味,就爱些家常菜,咸淡不重也不嗜甜,但唯独喜欢酱烧和酸辣,对豆腐,或许是因出身穷苦,很少碰牛肉,每每吃时都面含感慨叹息,觉得牛贵重,只该做耕牛。 而且赵庶妃无需自己哺乳,产后忌口少,倒是方便沈蕙设定菜谱。 消灭过一碗饭后沈蕙恰好刚饱,有些人吃一点就不吃了,可她却是嘴上说不吃了还能继续吃一点,正犹豫着要不要再盛半勺饭。 “姐姐,玉兰来兽房了,寻你呢。”但只见帘栊被掀开,六儿从门外探进头来。 “干什么,还要鹩哥?”沈蕙被打扰吃饭,食欲全无,稍漱漱口,气冲冲地随六儿走了,“真是快过节了热闹的,一个两个全往兽房跑。” 六儿叹口气:“玉兰说这次是为二郎君的事。” “二郎君?”沈蕙心道一句又来了。 现今府里传言二郎君同二少夫人不和,针尖对麦芒,凡是聪明些的人都躲松竹堂的奴仆躲得远远的,生怕被牵扯进其中。 “沈姑娘来了,我特意多等了会,没耽误你用饭吧。”廊下,玉兰立在泥炉边暖手,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红色的衫裙,配同色绢花,鬓间插着对嵌宝梅花金簪,妆饰明丽,艳若桃李。 府里虽允许奴婢们在过节时略作打扮,可鲜少有人会像玉兰这般浓妆艳抹。 “怎会。”沈蕙仿若未琢磨透玉兰所故意显露的深意,有话直说,“眼下大库房催各房人交账簿催得厉害,恕妹妹难以陪伴姐姐太久。” “我们郎君遣我向兽房要只狗,你们现在养的猎犬就不错。”玉兰晲着她,告知一声后,随即就想让跟从的小丫鬟进屋子去牵狗。 二少夫人怕狗。 两看相厌的夫妻俩不约而同地一心恶心对方,二郎君嫌弃鹩哥太吵,二少夫人便想寻个鹩哥养,二少夫人害怕生性凶猛的猎犬,二郎君得知后立马遣玉兰到兽房要。 沈蕙却不退让:“猎犬是专用狩猎的畜牲,野性难驯,主人给它几分颜色,得势便张狂,怕伤了二郎君。不如我去外面找一只乖巧机灵的小狗,从小养大,好掌控些。” 猎犬哪里能等同于寻常宠物。 若真叫其伤了吓了二少夫人,兽房必受怪罪。 “你敢不听郎君的命令?”玉兰得二郎君纵容,嚣张已久,猛听沈蕙指桑骂槐,登时黛眉倒竖,咄咄逼人道,“那我只好上报郎君,请他定夺了。” “岂敢不听,但奴婢也该听王妃的,因赵庶妃怀有子嗣,王妃曾命各处院子严加看管所养的猫狗鸟雀。松竹堂与后院仅仅隔着一道墙,墙后虽有翠竹林,可竹林左边是宁远居,正对面是赵庶妃的院落,离得这样近,恐怕......”沈蕙不卑不亢,自有说辞,“玉兰姐姐,奴婢总不好因为郎君,就违背王妃的命令吧。” 第41章 “你...王妃是主子,郎君也是主子。”玉兰气结。 连日被大库房那边捉弄,沈蕙满肚子幽怨无处发泄,言语愈发锋利:“在奴婢心里,二郎君当然是主子,故而不用特意开口强调,姐姐非要宣之于口,难道是心里没认郎君为主吗?” 玉兰哪里能想到传闻中只知吃喝的沈蕙竟如此口齿伶俐,恨恨瞪着,哑口无言。 二郎君抬举宽纵玉兰,对她的僭越视而不见,二少夫人不屑于同奴婢计较,她在松竹堂里宛若真得了名分的姨娘般猖狂,突遭沈蕙反驳,怒火中烧,竟想冲上去打人。 “姐姐,你适可而止吧,否则我不介意闹到三位女史那、闹到庶妃那、王妃那,请她们评评理。”沈蕙怕收不住力气,把玉兰打坏了,猛然向后躲闪,反令其没来得及停下,直直撞向门扉,额角顿时磕出血丝。 玉兰容貌娇艳,自打七岁被卖进府后,大库房的一管事洪妈妈觉得她奇货可居,认她做干女儿,分她去服侍二郎君,何时受过这等委屈。 “玉兰姐姐,我们快回松竹堂吧,奴婢给您上药,您是郎君心尖尖的人,千万别和沈蕙一般见识。”随玉兰前来的两个小丫鬟吓得面色苍白,忙扶起她。 无论在哪,永远是底层的小丫鬟最难做。 沈蕙没把她俩的话放心上。 “蠢货,你们全是蠢货!”玉兰自知她惟有一副好容颜珍贵,用巾帕捂上额角匆匆离去,又惧又羞,领上丫鬟们落荒而逃。 方才沈蕙闪躲时踩到了裙角,新做的缎面裙子不耐脏,染上黑压压的泥印,给她心疼坏了。 六儿蹲下来小心翼翼地帮沈蕙擦泥印,朝玉兰的背影啐了一口:“什么东西,猖狂成这样,迟早被人收拾。” “玉兰成二郎君的通房了?”沈蕙想起方才那丫鬟的话,惊讶道,“可二少夫人进府还不到半个月。” 见她好奇,六儿兴致勃勃地压着嗓音道:“七儿的干娘有个干妹妹,是松竹堂看门的婆子。我昨日打听了,那婆子讲,二郎君某次白日里曾叫过水,说是研磨时墨汁撒身上了,当时玉兰也在书房里。” “真是......”婢女们往上爬的路子只有那几样,为自己的前程,无可厚非,倘若玉兰和她井水不犯河水,她也不会心生鄙夷。 可如今,玉兰只怕要恨上兽房。 楚王妃近来常随楚王进宫侍疾、探望养在宫里的元娘四娘姐妹俩,偶尔传唤管事们,也是为打理庶务,极少关注松竹堂,而玉兰受宠,众管事不想得罪二郎君,当恶人,遂不约而同地没把这事传进王妃的耳朵里。 沈蕙当然不愿做挑事的恶人,但为防止玉兰继续轻狂下去,真吹动二郎君的枕边风,一定要有个恶人。 思来想去,只剩一个人选—— 田女史。 众管事们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因为他们足够有用,无需冒风险,而田女史被楚王妃冷待已久,必须抓住任何能重新展示用处的机会。 得了段姑姑允准后,沈蕙命六儿七儿“说漏”玉兰的消息给小梨,静待其动手。 第37章 侧妃 猫猫狗狗鸟鸟猴猴 楚王刚出宫开府时在藏书阁后种下不少绿树香草, 又引水渠建了一方小池,抬头是松柏常青,与森森梧桐、葱葱翠竹相互掩映,低头又见芭蕉长叶舒展, 兰芷葳蕤馥郁, 庭院小园水中倒,涟漪荡漾在莲花旁, 扰乱朦胧清影。 可惜如今是寒冬, 入目只剩苍翠松柏仍□□, 徒留萧索。 府里没什么孩子不能养于母亲身边的规矩,但二郎君生母难产而亡,崔侧妃乃其养母,楚王体谅他, 便命次子独居在松竹堂里, 以示重视, 松竹堂距离后院再近, 也是前院, 越过不远处的藏书阁, 既是开蒙先生们所住的客院。 但二郎君却从未领会楚王的心意,或者说,他并未因此感动。 他只觉得不值得。 书房内, 临窗的檀木雕祥云纹几案边,二郎君收回怨恨与自嘲, 轻轻放下白玉镇纸, 重新提笔练字。 楚王不止一次夸过三郎君的字,二郎君每每练字时总会想起此事,难以心静。 窗棂外人影一闪, 鬓发散乱、鞋袜湿濡的玉兰立在帘栊处,她换了只干净的巾帕,捂着额角,楚楚可怜:“郎君......” “少夫人罚你了?”二郎君瞥了一眼。 “没有,少夫人和善贤惠,且奴婢又一向敬重她,她怎么会惩处奴婢。”玉兰泪水涟涟,梨花带雨,“是兽房,那边有个婢女叫沈蕙,违背郎君的命令不肯给您寻狗崽,一味推脱,奴婢同沈蕙争执,不慎磕到了额角。” 她双眸通红,委屈道:“奴婢好怕,容颜是一个女子最珍贵的东西,倘若奴婢真变丑了,郎君还喜欢奴婢吗?” “你是松竹堂里最聪明伶俐的一等婢女,我自然看重你。”二郎君一副静心练字的模样,头也不抬,言语模棱两可,“之前我练骑射时受了些擦伤,宫中赐下过药膏,你拿去用。” 松竹堂内都道二郎君纵容玉兰,但其实他甚至没真正要了这婢女。 他并不喜欢如此性情浅薄的女子,自然不愿宠幸,无非是想下二少夫人的脸面。 “郎君,听人讲那是皇后殿下所赐的呢,珍贵无比。”玉兰却难掩欣喜。 “药膏再珍贵,都没有人贵重。”二郎君眼底划过一丝厌烦,面上不显,沉着声,“我还要温书,你先退下吧。” 玉兰盈盈福身,双颊绯红,得了其关心,自是心满意足。 松竹堂宽敞,二少夫人入府后只顾与二郎君赌气,不管其他事,倒随了玉兰的意,她无视规矩,搬进间南向的小厢房,就在正堂后,原是备着给姨娘住的。 “你拿着这药膏去外面转一圈,务必叫少夫人房里的婢女看见,懂吗?”她回了屋,得意洋洋地差遣两个粗使小丫鬟,“还有你,你传我的话到大库房,和我干娘洪妈妈说,千万别放过兽房,尤其是沈蕙。整理账簿不就是慢工出细活嘛,那让兽房慢慢来吧。” 玉兰从不奉行留有余地。 左右沈蕙是三郎君一派,而她与干娘收过崔侧妃的好处,即便不敌对,也无法交好,那么何必顾及。 — “姐姐,大库房又派人将账簿退回来了,说您有两处写得不清楚。”翌日中午,还未等下人灶膳房升起第二波炊烟,六儿便钻进灶房里,愁眉苦脸。 “大库房的人疯了?”快过年时,伙食一日比一日好,今天吃薯蓣烧鸡,汤汁浓郁,掰碎胡饼泡汤极香,沈蕙捧碗大快朵颐,忽闻噩耗,差点噎到,随即察觉出古怪,“等等,玉兰的干娘是谁来着?” “我好像问过七儿,是...是洪妈妈,大库房管事嬷嬷之一。”六儿也恍然大悟。 “跟我玩阴的。”沈蕙一拍筷子,饶是再懒得同玉兰一般见识,都难以平心静气,“小梨和田女史那有何动作?” “我又仔细打听过了一遍,先前绣房被清理,田女史趁机花重金笼络过几个小绣娘,被原管着绣房的韩女史得知后,两人斗得厉害,而大库房的洪妈妈却与韩女史关系匪浅。”六儿收拾碗筷,“所以,小梨刚去过田女史那,田女史立即开始查玉兰。” 她怕沈蕙冲动,劝道:“洪妈妈不是个好惹的,她背后是崔侧妃,姐姐您千万别和她对上,挑拨田女史去救好了。” 沈薇见沈蕙怒气冲冲,倒了杯用酪浆给她,大齐的浆多种多样,酢浆微酸,用粮食煮出的饭浆则味道好许多,切些干酪或漉酪烹煮,加点糖,奶香淡淡,亦是不错的饮料。 酪浆的香甜轻柔冲去沈蕙的怒气。 逐渐冷静后,她理明白了其中的利益网。 崔侧妃早年得宠,又帮楚王妃掌过家,破船还有三千钉,如今手里必然剩下不少暗线,譬如绣房从前的袁娘子、魏绣娘,与现在大库房的洪妈妈,以及一个偏向其的韩女史。 那么大库房这般猖狂,事事都要把握在手中的楚王妃究竟知不知道? 半晌后,沈蕙决定再推一把:“但是光指望小梨行动太慢了,没等田女史拉下洪妈妈,我先要烦死了。” 命六儿安排好后,她寻到绣房去。 绣房暖意融融,炭盆的热气熏着大白瓷瓶中的折枝红梅,梅香芬芳。 “蕙姐姐,你来啦,快坐。”谷雨飞快理着丝线,腿上搭着未绣完的荷包。 “短短几日不见,你绣工长得好快。”沈蕙见那荷包用料不凡,只远远看几眼,没去碰。 “姐姐为我出谋划策,我不能拖后退,楚娘子夸我会做绢花,命我做了些样式新鲜的呈给二娘和三娘,两位女郎极喜欢。”谷雨较之前气色红润不少,“故而,楚娘子便收我为徒了。” 她观沈蕙欲言又止,眉眼无精打采,担心问:“你近来是不是太累了?” “倒也没多累,是大库房总送回兽房的账簿名册,何止是鸡蛋里挑骨头,简直快在骨头里找鸡蛋了。”沈蕙靠在她身边,伸个懒腰。 第42章 一来拿丝线的绿衣小绣娘无意听见,驻足留下,义愤填膺地感叹:“没想到兽房竟也受了那边的刁难。” 谷雨拉着小绣娘的手过来:“蕙姐姐,这是立夏姐姐,比我大几岁,和我同是楚娘子的徒弟。” “立夏姐姐的意思是,大库房敢为难绣房?”沈蕙让出些位置,惊讶问道。 “府中上下又有哪里他们不敢动的地方?”立夏虽穿着寻常小绣娘的浅绿衫裙,可在袖口衣襟处花了些心思,以银线绣有卷草纹,想来是手中充裕,“沈姑娘不知,大库房的管事看见王妃院子里的碧荷姑姑都鼻孔朝天的呢。” 沈蕙听罢,拍拍胸口:“原来并非因我得罪了人啊,那就好。” “得罪?”立夏佯装好奇。 “我和谷雨情同姐妹,谷雨跟姐姐又是师姐妹,不瞒着姐姐,但姐姐莫同旁人说。”沈蕙仿若为难。 立夏挽住她,神情诚恳:“自然,沈姑娘信我。” “好轻狂的婢女,二少夫人竟也不发卖了她。”立夏气冲冲一挑眉。 “二少夫人是新妇,恐怕在顾及玉兰的干娘是洪妈妈。”沈蕙只作无奈状,接着这事与立夏诉苦,将韩女史、大库房洪妈妈、和玉兰的关系透露得愈发清楚。 然而立夏未免过于健谈。 沈蕙无奈,未不暴露计划,勉强跟她扮一见如故,姐姐妹妹叫着,又请她到下人膳房那点了些菜,聊到快子时才作罢,吴厨娘直笑她怎生又多了个好姐妹。 近两个时辰后,自后院传出一阵嘈杂,夹道上的小丫鬟神色匆匆。 “怎么外面都起得这般早?”兽房外便是夹道,沈蕙被吵醒,睡眼惺忪地自榻上爬起,支开窗,唤着跑到院门边想拦个人询问的六儿,“去阿薇那问问,看她们膳房知不知道。” 下人膳房还负责给后院烧水,往往是消息最杂的地方。 “生了,是赵庶妃那生了,从昨夜子时生到方才,诞下五郎君,大王亲自进了产房探望庶妃和郎君,当即要进宫去,给庶妃请封晋为侧妃。”六儿喜气洋洋地回来了,边跑边喊,“阿薇姐姐还说,大王一高兴,赐了府中奴仆每人两个月的月钱。” 财迷沈蕙本该同六儿一样开心,可她想起了段姑姑的话。 段姑姑料事如神。 腊月二十三,赵庶妃诞下五郎君两天后,薛皇后降下懿旨,封其为侧妃,视正五品,同时言皇孙诞生是喜事,抱了小郎君进宫给明德帝看看,却未说何日送回。 沈蕙走了好运。 大库房里不乏会审时度势的管事,记得沈蕙得赵侧妃喜爱,越过洪妈妈收了兽房的账簿。但她依旧轻松不起来,才逃脱大库房的刁难,又要承赵侧妃的命令。 楚王得知赵侧妃孕中常传召兽房的人去解闷后,选了些外面州府进贡的鸟雀小兽,命兽房先好生调教,去去野性。 沈蕙本以为仍是细犬猞猁那种普通东西,谁知道...... 大清早,她跟小太监手里的小金丝猴面面相觑。 在其身后的铁笼中,另有一对鹞子、一只通体雪白的异瞳狮猫、一只器宇轩昂的大公鸡和一只拂菻犬。 “还能养猴子?”送动物的小太监均是前院的人,不能逗留,一把将金丝猴塞进沈蕙手中告退离开,可怜她抱着小猴,四肢僵硬,勉强稳住气息,朝段姑姑求救,“姑姑帮帮我。” “你没去戏场看过猴戏吗?”段姑姑接过同样害怕到缩成一团的小猴,顺顺毛,小猴感受到她无恶意,极通人性,安然蜷缩在其怀中,安静乖巧,“年关将近,晚上没有宵禁,上元节晚上也没有,多出去走走,别成日闷在屋中。你且放心,能送进王府里的小宠肯定是训过的,一开始不能近侧妃的身,是怕它们不习惯环境伤人,你多照顾几日,便好了。” 她教沈蕙如何抱猴子:“我上次见这么乖的小猴子还是在宫里,当年容贵妃养了一只,宫人给贵妃绾发时,小猴儿还会在一旁递绢花和金钗。可惜容贵妃病逝后,小猴殉了葬,自那以后,宫里就没有妃嫔养这类玩意了。” 第38章 自欺欺人 撑腰 “侧妃, 大库房那边奉大王的命令送来了五十匹贡缎、五十匹蜀锦与绫罗缬绢纱各十匹,您是留下,还是直接送去绣房裁衣裳?”东园正堂中,祥云手持记录好的布料小册, 捧到赵侧妃榻边, “不止寻常的绫罗绸缎,大王又遣尤顺内侍亲自送了两箱上好的皮子, 奴婢觉得做袄子或胡服再合适不过了。” 做庶妃时赵侧妃得了恩典, 虽也住在南园中, 但以矮墙与草木隔开其他厢房,晋升后楚王命人将墙修高,彻底相隔,称作东园。东园比不得南园宽敞, 不如北园景色雅致, 但胜在是赵侧妃独居, 这般待遇, 直逼楚王妃。 赵侧妃兴致缺缺:“先收起来吧。” “崔侧妃、薛庶妃、郑侍妾、陆侍妾与陶侍妾均送了礼恭贺侧妃, 奴婢愚钝, 斗胆请侧妃想想如何回礼。”祥云小心打量着她的神色。 “按照生四娘那那次回礼便是。”产后严禁受寒,门窗紧闭,堂屋里被数个炭盆熏得温暖, 焚香氤氲,艳丽的锦缎堆满房, 强行映出一抹乱哄哄的喜庆, 打进赵侧妃眼中,却只觉得疲惫,“郑侍妾的比其他两个侍妾稍贵重些, 她出身名门,府里又都传她出手阔绰,不能轻慢了。” 她深吸口气,自知祥云是为她好:“祥云,你不必费尽心思哄我,我没事。” “您本就是早产,若长久地郁结在心,着实伤身体。”祥云遣人收走布料,面含心疼。 “正因为无奈早产,大王才有理由处置了宫中赐下的曲嬷嬷等仆妇,因祸得福。”赵侧妃自顾自开解着,“况且,五郎身边的乳母妈妈们是大王找的,里面还安插进了我们的人,应该不会出什么意外。薛皇后再厌恶我,也会顾念五郎是她的亲皇孙。” 楚王进宫给她请封时,言其早产,薛皇后本想借势问责楚王妃,谁知楚王却道有刁奴曲嬷嬷等人欺上瞒下,已被他处置,全部杖责三十,赶出王府。 杖责痛苦,为首的曲嬷嬷没熬过去,当时就咽气了。 “侧妃,王妃来了。”廊下有小丫鬟禀报。 “你在月中行动不便,切莫多礼。”楚王妃怕寒气侵扰赵侧妃,先立在珠帘外解下斗篷,“我在宫里见了元娘、四娘和五郎,五郎生得康健壮实,极惹人喜爱,莫说是皇后殿下,连陛下每日都要抱一抱他,并预备了块玉佩,说等以后给五郎试晬用。” 她头戴假髻,正中装饰嵌了一圈玛瑙与绿松石的赤金方胜宝钿,两边各簪凤头垂珠步摇,身着大红蹙金锦襦,配同色花树对鹿纹披帛,下穿深紫夹裙,外罩层浅绛色的轻纱,这般打扮,显然是才从宫中回府便直接来探望赵侧妃。 楚王应是也回府了,但不知为何,没同来见见刚替他诞下过子嗣的妃妾。 赵侧妃扯扯嘴角:“五郎能得陛下疼爱,真是福泽深厚。” “此番进宫,我向皇后殿下求了恩典,她允准元娘、四娘在上元节前几日回王府暂住,住到过完上巳节再走。”观她沉郁,一样思念女儿的楚王妃难得流露几分真情,眸底闪过一丝怜惜,不卖关子,说出对方最想听的话,“上元节是个好日子,那时你已出月,身子养好了,才能多陪陪女儿。” “妾身谢王妃求情。”她心系许久未见的四娘,又想到新生的五郎,痛恨一次次的母子分离,不禁哽咽。 “月子里不能落泪,快擦擦。”元娘性情跋扈,唯独同四娘亲近些,楚王妃希望姐妹俩日常多相见,“如今你独居东园,地方宽敞,与从前不同,该想想给四娘安排住在何处了,不如让四娘去住东园西南角的小楼,离角门近,出了角门进南园再自宁远居后门拐入我院子里,和哥哥姐姐玩耍倒也方便。” 赵侧妃忙止住泪:“王妃说得是,左右四娘能待到上巳节,那时也开春了,住小楼刚好能登高望远。” “大王找了不少小兽给你,目前就养在兽房,去去野性,你月中乏闷,多遣兽房的婢女带上它们来,别辜负大王的一片心意。”楚王妃无意久坐,临走前,点了她一句。 “是,妾身明日就让人来。”赵侧妃惶恐道。 孩子被薛皇后抱走,她对楚王怎能不心生怨怼,但再怨怼,都不该表现出来。 她忙吩咐祥云:“一时间忘了兽房那边,是我疏忽,明日快命沈蕙来,你别忘了代我去大王那谢恩。” 祥云寻借口道:“奴婢已谢恩过了,侧妃无需担心,尤顺公公讲除却拂菻犬、狮猫与小猴子,大王还寻了鹞子与斗鸡,前者罢了,后者的确野性难驯,不先让兽房的人调教调教,怎好送到您身边。” “希望大王没多想。”赵侧妃叹口气,庆幸贴身婢女的思虑稳妥,心底弥漫开淡淡的后怕。 “自您入府以来,什么东西都是妃妾间独一份,大王素来宠爱您,不会的。”祥云轻声劝慰她。 第43章 “对,或许是我多虑了。”除却这般自欺欺人,赵侧妃别无宽解自己的办法。 她对楚王生不出半分爱慕,更自知楚王对她毫无真情。 早些年楚王根基未稳时宠爱她,是需要一个平衡后院、打压薛庶妃的工具,如今根基稳固,恰巧她又能生孩子,性情温顺、不争不抢,便多优待些。 — 翌日午后,雪初霁,赵侧妃小憩刚醒,便命祥云传了兽房送小兽到东园,力气大的好处顷刻体现,沈蕙左手一只拂菻犬、右手一只狮猫,身后还背着个小猴子,拖家带口的。 鹞子大小算个猛禽,而公鸡是斗鸡,成日斗志昂扬,沈蕙怕赵侧妃不喜欢,先挑了可爱乖巧的猫狗和小猴子来。 “阿蕙别拘礼,快坐吧,尝尝小膳房做的红枣桂圆甜汤。这狮猫真好看,眼睛颜色还不一样。听说狮猫不擅捉老鼠,养它只为一番乐趣,现今看来,甚是合理。这小犬比细犬可爱,某年陛下在行宫设宴狩猎,大王带我去了,那些用作猎犬的狗当真吓人。”赵侧妃着人赐座,从沈蕙怀里抱过狮猫,逗逗拂菻犬,又望向小猴子,“你还给小猴做了衣裳。” 小猴子最通人性,沈蕙找谷雨缝制了小幞头小罗袍小靴子给它,教会了它叉手礼,进屋子后按照沈蕙的命令先作揖拜着赵侧妃,眼睛炯炯有神,随后扒红橘,剥下橘子瓣,献宝似的呈上去,真跟个小人一般。 人怎能吃畜牲经过手的东西,祥云想拦下来,但赵侧妃摆摆手,接过橘子喂小猴儿,小猴儿吃相斯文,还懂向沈蕙要巾帕擦嘴,弄得她这才半露笑意。 赵侧妃晋升侧妃后,院中增了不少奴婢,侍奉她每日擦洗三遍身子,隔两个时辰便换一套拿沉香熏过的寝衣,她丝毫不见邋遢,反而神采奕奕,团圆白皙的脸上更添温和,周身气度尽是养尊处优才能养出来的优容,含带着浅浅母性。 但沈蕙却感受到些刻意和麻木。 “奴婢不通女红,哪里懂这些,是去绣房求绣娘赶制的,一说要给猴子做衣服,气得管事的楚娘子差点要轰我出去。”沈蕙深知后院复杂,外加规矩森严,赵侧妃的喜怒哀乐并非她能窥探的,人家不提,她遂安安分分不想其他,只顾着做好本职工作。 “你这确实难为人了,实在是促狭。”小猴伶俐,极讨赵侧妃的欢心,“但给它穿衣服真是有趣,比逗弄猫猫狗狗还好玩。” “侧妃若喜欢,不妨叫绣娘们多赶制出几件,日日换着穿。”沈蕙使出浑身解数哄她,拿来一早画好的图纸,“小猴子不比人,拿裁衣服剩的料子做就行,倒也不奢靡浪费。” “好,你走时直接把它们三个都留下吧,冬日路滑,不用你来来回回地跑,如果我何时想逗逗鹞子或公鸡,会再着人传你。”赵侧妃命祥云塞给沈蕙一把金豆子。 金豆子小巧,正好能装进荷包中,多而实惠贵重,又不容易惹人注目。 忽然,赵侧妃仿佛随口一问:“听闻近来有谁刁难你,是大库房那边?” 沈蕙一面仔细斟酌,一面开玩笑似的答话:“谢侧妃挂念,奴婢年轻气盛,难免同人犯口舌之争,但奴婢从不曾落了下风来,旁人受了气,当然会反击,有来有往,算不得刁难。” “你倒是豁达。”因这份心性,赵侧妃愈发喜爱她。 “其实一点也不豁达,每当大库房派人退回兽房账本的时候,我都想把账本塞那群管事嘴里,他们总说他们肚里没墨水,为方便查阅,请我体谅地按照他们所说得那般写名册。”她佯装直性子,“将全是字的账本吃了,还愁肚里没墨?” “好好好,你这张嘴真有趣,我现在信你没在口舌之争上吃过亏了。”赵侧妃轻飘飘道,“回去吧,日后大库房那边八成不敢再捉弄你了。” 赵侧妃决定给沈蕙撑腰。 第39章 奉承 墙头草孙婆子 还未等琢磨透赵侧妃的话, 沈蕙甫一回兽房,便见六儿指指楼上,小楼凭栏处站着五六个陌生的身影,打头的老仆妇穿金戴银, 一套枣红色的衫裙纹饰精致, 外披着缎面羊皮里子的短袄。 “这是大库房的洪妈妈。”段姑姑唤沈蕙上楼,引她认人。 沈蕙一福身:“见过洪妈妈” “好孩子, 快起来。”大库房那地方当真养人, 洪妈妈年逾五十仍双目精明、背脊比直, 鬓发油亮,“她便是段妹妹你常说的沈蕙吧,模样周正,瞧着确实机灵, 倒值得妹妹这般栽培信重。” “洪妈妈您言重, 晚辈愧不敢当。”沈蕙和段姑姑一样, 言语并不热络。 王府里的生存之道如此, 若非一个派别, 没必要交好。 因有赵侧妃的敲打, 洪妈妈方不情不愿地来了兽房,否则她才不会留余地,要一直刁难人到彻底理账前。 众人进屋后, 段姑姑端坐着饮茶,摆出一副极想送客的姿态:“几日后就是元日, 大库房诸位管事各个忙得分身乏术, 姐姐若想说些什么,倒不妨直言,假如让兽房耽误你辅佐侧妃打理过节事宜, 我该成罪人了。” 元日既是正月初一,新年到,家家户户谁不忙,何况是王府,除夕、元日宫中都会设宴,今年明德帝想多见见儿孙,命各亲王携妻儿入宫住到正月初七过了人日再回府,故而楚王妃便命赵侧妃暂时管家。 “怎会,我今天来兽房是办正事,取你们这的账簿名册。”洪妈妈亦是敷衍,嘴上亲近,随意寻个由头,“段妹妹你也在大库房里待过,又是宫中出来的人,应当知道我们的活计只是表面看容易,偏生底下的丫鬟又不中用,传话传得乱七八糟,差点让你我之间生了嫌隙。” 她命小丫鬟上前:“还不速速赔礼认错。” 顶罪的人迅速狠狠跪下,大力扇自己巴掌,血印通红:“是奴婢不懂事传错了话,是奴婢愚蠢,是奴婢蠢钝......” “行了,阿蕙,将簿册交给洪妈妈。”段姑姑懒得继续虚与委蛇。 洪妈妈遣丫鬟起身,表面客套,忙不迭走了:“事既办妥,我不叨扰你们了,沈丫头若得空,常来大库房逛逛。” “你琢磨明白了吗?”段姑姑命沈蕙关上门,目光轻轻扫向她。 “赵侧妃是故意给我撑腰。”她想到昨日在东园时听到的,“但她之前素来不声不响,为何突然因为一件小事去敲打大库房,我查到洪妈妈背后是崔侧妃,她肯定也能,岂不是明晃晃地撕破脸?” “有时,并非谁想不争便可如愿的。赵侧妃再次诞下皇孙又得晋封,风光无两,到这个地步上即使再韬光养晦,都没办法独善其身。人一发达了,踩你的依旧踩你,是害虫,可扑上来吹捧奉承你的,也不是绝对有利于你。”段姑姑话里有话。 沈蕙一点就透,当即明白赵侧妃的处境亦是自己的处境,颔首道:“不强硬些,日后恐怕会惹更多的麻烦。” 水涨船高,赵侧妃走了大运,而她从入府那天起就被视为楚王妃、赵侧妃一派的人,岂能躲过想拥上来借势的人? 赵侧妃先前不争不抢的,如今却暂时手握管家权,王妃又不在府中,乃后院第一位贵主,果断给她撑腰,出手保护自己人,稳定人心,也是想表现其今非昔比,教训个洪妈妈来杀鸡儆猴,命大库房那边安生些,恪尽职守辅佐。 至于她......约莫是因为这次她从未向大库房服软,不做墙头草,才能被赵侧妃看重,借着她展示信任,否则有的是人削减了脑袋想顶上来。 “难道,我该再跋扈些?”沈蕙问段姑姑。 段姑姑赞赏地稍露笑意:“像赵侧妃这样的主子,她的脸面不光在宠爱上,还在于她的孩子过得好不好、她手下的人过得好不好。假如遇事你先服软或立即倒戈了,旁人上来打你,打的并非你的脸,而是赵侧妃的脸。” “谢谢姑姑,我受教了。”沈蕙将这条职场经验谨记于心。 过了今夜就要到除夕,府里府外上下一片喧闹中,沈蕙急忙写好食谱,忙里偷闲,躲进膳房里闻着甜而暖的蒸蛋糕香,在昏黄的小油灯边画图纸。 祥云偷偷找过她,想求她想点新奇的趣事分散赵侧妃的注意力。 如今赵侧妃掌着家,除却打理庶务看账簿就是闲坐着发呆,神情虽正常,但眼眸里时常填满郁色。 沈蕙猜,她大概有些产后抑郁。 “姐姐还在画布袋呀,是想一起做给赵侧妃吗?”沈薇在纸上记食材的数量,瞥见沈蕙正画着图纸,好奇道。 沈蕙左改右改,仍不满意:“我先自己用试试。” 古人非傻子,布包这种东西大齐早已被发明,但因外形粗糙,只是缝了背带斜挎的布袋子,尚只在普通商旅中流行,她想仿照后世的硬皮手包,做个送给赵侧妃。 若是容易,以赵侧妃的性子大约会想亲手缝制给孩子们,算是给她找些事情做。 “你总会弄这些新鲜玩意,来尝尝这蛋糕是不是你说得那个味道。”吴厨娘拍拍桌子,示意两人收走不相干的东西,来尝菜,“我吃着行,但最好再多放些面粉,拿炭火猛火一烤,夹炙羊肉吃应该很是不错。” 第44章 沈蕙不过能记住个大概的食谱,连写带比划,沈薇随着她半想半猜,尝试做蒸蛋糕,可惜不知何处出了问题,成品总是古怪。 沈薇问旁人:“六儿七儿,你俩感觉怎么样?” “像放了糖的鸡蛋饼。”小吃货六儿向吴厨娘讨配菜,“上次买的酱瓜还剩嘛?” 七儿忙喝水:“有点噎得慌。” “快帮我倒一杯酪浆。”沈蕙也觉得干,直拍胸口。 “我都做三次了。”沈薇苦恼道,“姐姐,你真不记得任何配料的细节吗?” 因强行回忆烹饪方法,已大脑空白一片的沈蕙晃晃头,似乎用脑过度了,她以前会吃爱吃,但终究是个学生,哪里能和专业的厨师相比。 “又在蒸你们那个蛋糕了?”张嬷嬷看着众人反复忙活几次,倒是技痒,“这是阿蕙自己想吃,还是准备呈给赵侧妃的点心?” 沈蕙眼巴巴地瞧着她:“要送给赵侧妃的,嬷嬷,帮帮我们吧。” “行,那我帮你们一把,稍稍奢侈下。”张嬷嬷一笑,“大道至简,凡是做点心,记住唯一的诀窍就好,要舍得放糖。” “怪不得我总觉得赵侧妃那的糕点特别好吃,即便是最普通的白糖酥饼,都比下人膳房做得好。”沈蕙恍然大悟。 “酥饼要用猪油开酥,要不是做给主子们吃,谁舍得那么用。”张嬷嬷飞快阅览过一遍她写的大概食谱,手上动作利索,“你还准备了哪几样新奇的吃食,我瞧瞧。” “还有双皮奶和奶油。”沈蕙赶紧道。 “听起来和冰乳酪与酥山大差不差。”张嬷嬷出身宫中,见多识广,“可惜现在不巧,天寒地冻的,都在用牛乳做酪子,卖鲜牛乳的人不多。这两样东西你直接拿食谱交上去吧,东园小膳房里什么东西没有,由着他们去试去做。” 张嬷嬷一出手,自然厉害,这次的蒸蛋糕水润蓬松、香甜温软,因缺少旁的搭配,她把酸杏干切碎了用淡淡的糖水一熬,煮成微浓稠的酱淋在上面,酸甜中和:“这东西好,老少咸宜,不过最好搭配鲜果,等有樱桃了,用糖煎樱桃配着吃,或许比樱桃毕罗还受人追捧呢。” “还得是张嬷嬷。”甜食消除烦恼、缓解疲劳,沈蕙越吃越来了精神。 * 因人人忙碌,赵侧妃下令延后府中了宵禁的时辰,月黑风高,兽房里多出不少人。 “姐姐...”廊下,谷雨特意立在门外等沈蕙回兽房,深深行礼,双手奉上一支嵌白玉珠杏花银步摇,“多谢姐姐。” 沈蕙诧异,扶她起身:“你干嘛呀,突然跟我客气。” “赵侧妃要给新养的小猴子裁衣裳,祥云姐姐问绣房的人谁会,我一听便知是姐姐找我做过的,立马接了这个活。楚娘子见状,晋升我当三等绣娘,从此我不再是杂役小丫鬟了。”谷雨也是苦尽甘来,眼角含泪。 即便升了三等,谷雨的月钱也买不起银步摇,所幸偷偷往外卖巾帕荷包的生意红火,不用她倾尽全部身家。 她当然知道无论送不送礼,沈蕙都拿她当好妹妹,然而一想到她依着沈蕙、沈蕙依着许娘子、许娘子依着赵侧妃,一个牵一个,竟然能令她这小小的杂役沾上赵侧妃光,不免多出些刻意的讨好。 “那太好了,赵侧妃性情和顺,你勤恳当差,她就不会吝啬赏赐。”沈蕙真心替她高兴,又意识到自己从未想过的问题,“楚娘子能随意晋升杂役,我能吗?” 谷雨想了想:“应该可以,毕竟兽房现在没有一等婢女,婢女里你最大,你如果想提拔谁就请示下段姑姑,得她同意后,准没问题。” “原来如此。”沈蕙觉得也是时候提拔下六儿七儿了。 “姐姐快进屋吧,孙婆子和几个别处来的奴仆在等你。”谷雨道。 屋里桌上堆满各式小木匣,将要装不下。 孙婆子极有眼色,凑过去扶沈蕙进门。 “沈姑娘好。”孙婆子刚要说话,三两丫鬟们挤开她,忙朝沈蕙谄笑道,“元日将近,奴婢绣一只带有祥云纹的荷包给姐姐讨个好彩头,祝姐姐长乐无极、长乐未央。” 余下人异口同声:“奴婢也一样。” 其中甚至还有个岁数不大的小太监:“沈姑娘好,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他们懂规矩,见过沈蕙了就走,是避嫌,也怕她拒绝。 最先进屋但没讲上半点字的孙婆子不甘落于人后,待只剩她后,“噗通”跪到沈蕙脚边, 奉承也需有度,她这就过于夸张了。 “干什么,孙婆婆你赶紧起来。”沈蕙避开。 “老婆子我心里有愧,不敢起身,只等先沈姑娘原谅了我。”孙婆子却不肯,声泪俱下,“我明白自从我分来兽房后你总默默提防着我,我不与你继续隐瞒了,我的确收过田女史的银子,可我是不得已而为之呀。” 当真如段姑姑所言,人一发达,什么香的臭的全沾上来了。 沈蕙一改对兽房众人的和善,冷冷道:“孙婆婆如今坦白,是无意再听从田女史了?” “何止。”孙婆子还跪着,“我是愿意将功折罪的。姑娘你不知,小梨虽年纪轻轻但比我心机深沉百倍千倍,时常奉命监视你的一言一行,近来田女史似乎吩咐了她做哪些见不得人的脏事,她白日里早早出了兽房到处闲逛听壁角,入夜后悄悄去田女史那传报消息,着实可恶。你如果不嫌弃,我必定替你紧紧看管住小梨。” “姑娘看来是不信我,好,我和你发毒誓。”她一咬牙,竖起三根手指。 “快过节了,婆婆何必平白无故地沾这种晦气。”沈蕙作观望神态,真话里掺上半句假,“假如讲究一个情分,我相信你,可万事还要讲道理,恕我无法全然相信。田女史害段姑姑丢了大库房的差事,又屡次针对我,说不定此次洪妈妈就是受了她的指使。除非你帮我探探小梨的口风,问她田女史到底在谋划什么。” “是,老奴定会办到。”孙婆子松口气,自顾自站起来,讨好地上去替沈蕙收拾下面人送的礼,“姑娘莫动,我来替你收拾。” 沈蕙摇摇头:“小丫鬟讨好我就罢了,太监寻我作甚?” “正因为是太监才要奉承姑娘你呐。”孙婆子是府里老人,零碎的消息知道得比她多,“大王不喜用阉人,主子们身边也就几个贴身伺候的公公得重用些,余下各房里,只剩大库房的三个管事、前院采买房的三个管事和大小主子膳房的六个管事是太监,太监不比奴仆,管事的位置就那么些,斗得最厉害。姑娘你前途无量,谁不想借您攀高枝呢。” 她语罢,赶紧找补:“当然,我是受良心谴责,绝对忠诚于姑娘你。” 沈蕙晲着她,似笑非笑:“那我等着孙婆婆你的投名状。” 做墙头草,总是做不长久的。 — 除夕夜,驱傩忙。 宫中要行大傩之礼,驱傩队伍从承天门出了皇城,一路越过外郭城的诸城门,声势浩大,鼓声肃穆,齐齐唱道:“...凡使一十二神追恶凶,赫汝躯,拉汝干,节解汝肉,抽汝肺肠,汝不急去,后者为粮。” 楚王府里自也小办了场驱傩仪,许娘子的儿子苗谨被选做应和方相氏的逐疫侲子之一,头戴狰狞假面,在火光冲天的庭燎旁跳祭舞,而后随众人绕夹道驱邪祟出府。 而堵在兽房门口奉承的人比驱傩队伍还大嗓门。 “沈姑娘好。” “奴婢见过沈姐姐,姐姐要去哪,用不用奴婢引路?” “姐姐,我上次说得事情......” 新鲜出炉的三等婢女六儿较以往更不好惹:“去去去,把我们姐姐当什么了,大王和王妃三令五申不许奴仆拉帮结派,可别害了她。” 七儿嘴巴笨,就默默挡在沈蕙身前。 “诸位莫要让阿蕙难办,望你们体谅。”沈蕙是故意没从花房穿过,而是走外面的夹道,按照段姑姑的教导顺势表态。 这不叫收了钱不办事,之前送礼只是他们自己凑上来试探态度,投石问路而已。 段姑姑告诉过沈蕙,若她实在过意不去,全认作弟弟妹妹但不答应为谁办事,几日后这帮人便散了,或许会剩下一两个心性坚韧的,那才算能收拢的人。 话已至此,围堵沈蕙的丫鬟太监们只得散去。 沈蕙闯过这关,终于挤进下人膳房。 “姐姐,你们兽房要设庭燎吗,不设置的话,来与我们一同守岁吧。”沈薇指挥众人准备好明日做五辛盘的时蔬,一身辛辣气,“采买房、花房和绣房的人都要来,张嬷嬷看得的银子多,命我买了些牛肉,你吃不吃?” 庭燎就是大火堆,人们坐在火堆旁守岁。 这时习俗是在元日吃五中辛辣蔬菜做的五辛盘,也吃类似饺子的吃食,但叫汤中牢丸。 “当然吃。”沈蕙还是想在过年时吃顿正儿八经的饺子,“要不咱们包牢丸吧,不过模样要改变一些,包两种馅,牛肉大葱和韭菜鸡蛋,不放汤,过水煮后直接吃,沾蒜末与酱油、醋。” 第45章 这吃法怪,但奈何姐姐爱吃的食物都少见,沈薇已见怪不怪:“好,姐姐想吃什么我做什么。” 庭燎火旺,温暖的热气烤得人困意上涌,竹子被烧出轻轻的噼里啪啦声,极为助眠,沈蕙靠着沈薇,边等着吃饺子,边懒懒地看拿菜的婢女进进出出:“那几个人瞧着面生,我怎不知后院有出手那般阔绰的婢女?” 她们拿的全是贵菜,又一个劲打赏厨娘。 “应是郑侍妾院子里的,就是新入府的主子,住在北园。”沈薇向她们挥挥手。 “我们姐姐向两位姐姐问好。”一跟随的小丫鬟递上对银戒指。 “郑侍妾属实大方,她进门后赏了绣房所有人,每个大绣娘各得一对金钗,小绣娘是一对银钗,丫鬟们也有二两银子。”沈薇本是不好意思要的,但毕竟属于人情往来,道了声谢,只得收下。 沈蕙手拿银戒指把玩,不住感叹:“估计这就是出身世族的女郎吧,自幼钟鸣鼎食,最不缺银子。” 忽而,听脚步声急促。 一衣衫单薄的少年闯到角门处,朗声问:“这可有兽房的婢女?” 他腰间别着假面,着赤布袴褶,是侲子的打扮。 “怎么了?”沈蕙被吓了一跳,忙出去道。 “我养的猫近来总是叫,还偷偷往出跑,今夜一看,它好似要昏过去了,还望姑娘帮帮我,救它一命。”这小郎君身形修长,大约舞勺之年,比她高些,厚重保暖的袄子全裹在低声喵喵叫的大肚子母猫上,发顶与肩头落满霜雪,白茫茫,寒冷浸透罗袍。 “有没有种可能,它可能要生了。”沈蕙摸摸他怀里的超级无敌大胖猫,震惊之余,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你还把它喂这么胖,能不难产嘛。” 她不知这人身份,不敢随意应下。 这郎君神色焦急,指节被冻得发白,观沈蕙猜疑,眉宇间染上无奈,不得已道:“是我蠢笨,还请姑娘救救它。我姓萧,大王是我舅父。” 他递来一块沉甸甸的金饼。 “好吧……”金饼的力量无限大,且沈蕙确实听说过前院似乎住着个楚王的外甥,一把接过嗷嗷叫唤的母猫,这重量差点令她闪到腰,来不及回兽房,狂奔向沈薇的屋子。 第40章 萧家郎君 无事献殷勤 但沈蕙哪里懂得这种事, 几乎手足无措,忙令六儿去叫段姑姑。 段姑姑喜静,但谁让沈蕙是个活泼的,早早拉了她来围着庭燎守岁, 坐在人群中跟张嬷嬷玩弹棋, 倒也适应了吵闹。 “这是只快生产的母猫吧。”段姑姑见了猫后先问一嘴,怕是后院哪位主子的猫, 让沈蕙沾染麻烦, “谁养的?” “是萧家郎君。”沈蕙将大胖母猫放在软垫上, 双臂发酸,“姑姑您帮帮我,人家给了我一块金饼呢,看在金子的面子上, 我不能见死不救呀。” 她依稀记得这萧郎君的母亲是楚王的同母妹妹宜真公主, 其父被降罪削爵去世后, 母亲躲进道观清修, 叔父闭门不见, 惟有舅舅楚王愿意养他。 因喜好读书, 萧家郎君成日住在藏书阁中鲜少出来见人,不知是真读书读得痴了,还是因身份尴尬而避嫌。 故而, 沈蕙怕段姑姑因萧郎君是罪臣的儿子不愿帮忙,特意拿出金光闪闪的金饼。 “罢了, 一只猫而已。”段姑姑对沈蕙的财迷模样无语凝噎, 挽起衣袖,吩咐道,“你去命人烧开水、然后找只小银剪子, 绣房的人手里应该有。” 她轻轻按揉着母猫浑圆的小腹:“再到下人膳房问问羊奶糕还剩不剩了,拿温水化开了给它吃。” 干坐着守岁无聊,一听段姑姑要给母猫接生,众丫鬟们全凑过来。 胖乎乎的狸奴心态好,不怕生人,乖乖等着旁人喂它东西吃。 第一只小猫没一会儿被生出来了,段姑姑撕开胎盘丢走,不让母猫吃,不过因食物充足,胖狸奴也没非要靠胎盘补充体力。 段姑姑拉来沈蕙:“你按照我的手法继续缓缓按摩它的肚子,我剪脐带。” “头一次见母猫生小猫,原来是这样生出来的。” “见多了就好,人也一样呢。” “你们愿意往外送吗,我想养。” 围观的婢女们你一言我一语,看依次新生的五只小猫看得心都要化了。 “姐姐,快趁热吃。”忙了快一个多时辰,沈薇怕沈蕙饿,见母猫一生完,立马送来又热过两遍的水饺和小碟子,“这是你要的酱油泡蒜末。” 不光有水饺,大家凑在一处,晚上不睡觉闲得无事可做除了聊闲话便是吃,下人膳房提前备了许多吃食,塞着火腿馅的糕点、热气腾腾的羊杂汤、全是油的烤牛肠、咸津津的卤鸡杂、酸辣爽口的酱瓜、用骨头汤熬的棋子面...... 沈薇当然知道姐姐饭量大,用小碗多盛几碗不同的菜,一并端来。 “要是有虾仁就好了,做三鲜馅的。”饺子皮薄馅大,汁水充足,牛肉饺子一咬满是肉香,韭菜鸡蛋馅里的是新韭菜,水灵灵的泛着鲜,沈蕙大快朵颐,“你们也快尝尝,真得好吃。我们还可以试试炒熟的馅,蒸完之后会沁油,比煎娥眉夹子都香。” “牢丸吃来吃去不过就这几种样式,但如此弄蒜末酱油不错,极有滋味。”张嬷嬷反倒是喜欢蒜酱,“放上醋和胡麻油、胡椒,辛辣解腻,适合吃姜豉时蘸着吃。阿蕙,你不是要时常给赵侧妃进献食谱嘛,这样东西比牢丸合适,等开春后田庄里送来新的春菜,用它拌凉菜,倒是清爽。” “那腌蒜呢,拿糖水腌和拿醋腌的。”沈蕙问。 六儿不挑什么吃法,有的吃就好:“可行啊,吃腌胡瓜的时候我就爱吃里面的蒜瓣。” “明天我先做来尝试下,正好冬日里寒冷,怎么弄腌菜也不至于腐坏。”张嬷嬷虽总怀疑沈蕙从何处得知这么多新奇玩意,但怀疑归怀疑,只论吃食,她还是很乐意按照对方的想法去尝试。 小猫吃过奶,当即进入梦乡。 “那位萧家郎君似乎不愿再要小猫了。”沈蕙记得段姑姑不喜辛辣味重的东西,没给她盛蒜酱。 段姑姑从前性子本就清清冷冷的,在吃方面亦是克制,把水饺自中间夹断,小口半个,略放些醋,尝了两筷子便作罢。 “他本就身份特殊,时时刻刻要避嫌,更何况兽房又在后院里。”她寻来杯水漱口,在随身的荷包中拿出酸杏蜜饯含着压味,“到底是六条性命,兽房养了那么多猫儿狗儿,不差六张嘴吃饭,你养着吧。只是这母猫...你命小丫鬟们以后少给它喂些吃食,简直快赶上金云了,再胖下去莫说抓老鼠,连路都走不动。” 饶是段姑姑见多识广,也很少见过如此胖的狸奴。 那母猫四条腿强壮,全是肉的大肚子肥圆,毛茸茸的屁股敦实,尾巴粗而有力,身形如小猞猁似的,也不知吃什么能喂成这样。 它生产一通,将沈蕙忙得团团转,但生完后和没事猫一般慢悠悠来觅食,冲桌上摆的卤鸡杂嗷嗷叫,却极懂事,不偷吃不探爪子,眼巴巴地求人喂。 “真不喂它吗?”沈蕙心软。 聪明的猫素来会看脸色,它瞧沈蕙可怜它,愈发扮作柔弱,噗通咣当地往矮桌底下一倒,似乎是想露出自己的干瘪的肚皮展示饥饿,谁料因过于肥胖,只宛若哼唧酣睡的乳猪,肉山翻涌波浪,营养过剩。 沈蕙:...... 确实没必要再喂了。 生产费体力,但羊奶糕已足够胖狸奴恢复,现在是单纯地嘴馋。 除夕、元日两天当然是年关前后最热闹的时候,宵禁形同虚设,与府衙禀报一声,即可跟随民间的驱傩队伍出了坊门,千家万户里庭燎的火光染红大街小巷,鼓噪阵阵,与侲子们的念唱歌声响彻长安。 但楚王府里的热闹劲欢腾一瞬间便过去了。 妃妾们若想活得体面,无非是渴盼楚王的宠爱、奉承主母楚王妃、尽心照顾孩子,但如今这帮人都不在府中,斗也斗不起来,虚与委蛇又没意思,各人闷在各人的院落中,坐看下人们们备桃符,闲观婢女们玩双陆,百无聊赖。 赵侧妃睡不着,又没法下床去院子里守岁,便有一眼没一眼地看闲书解闷:“什么声啊,笑得真欢。” “守岁的小丫鬟们正比试着投壶呢,还有几个簸钱玩的,我唤她们进来,玩给您看看?”祥云忙问。 簸钱是种闲趣的游戏,手持铜钱往外抛,丢到地上,看谁的铜钱落地后正面朝上得多,谁便获胜,以往宫中岁月无趣,赵侧妃也曾同其余宫人这般玩过。 “既然玩得开心便让她们自己玩吧,多赏小膳房的人一个月的月钱,命那边做些红枣甜汤、鸡丝馎饦来让守岁的奴仆吃,暖暖身子。”但赵侧妃却摇摇头,“前院参与驱傩的侲子吃上饭了吗,不可怠慢了谁,要一视同仁。” 祥云叹口气:“自然吃上了。不过,唯独萧郎君没和大家一同吃,自己领了食盒回藏书阁。” 第46章 “那孩子真是命数不好,可惜。”也许是受过拜高踩低的人欺辱,赵侧妃从来不屑如此,待萧元麟和府里的郎君没甚区别。 “侧妃,外头看门的丫鬟说郑侍妾想来拜见您。”门外有奴婢忽然道,“陶侍妾和陆侍妾也都来了。” 赵侧妃略略一蹙眉,但依旧应了:“请进屋吧,命人搬一道屏风挡在我榻前。” 郑侍妾最殷勤,甫一进堂屋,忙不迭说:“妾身入府许久还未曾拜见过您,如今正值除夕,想着侧妃您应当得空,就急忙来请安。” “见过侧妃,妾身是随陶姐姐来的。”陆侍妾不甘落后,“这山参与血燕是妾身娘家寻来的,特意送给您补气血。” “多谢陆妹妹的好意,但我早产了五郎君体虚,只怕虚不受补。”赵侧妃声色懒懒,不接受陆侍妾的奉承。 “是妾身思虑不周。”陆侍妾没料到她会明着不给自己面子,悻悻道。 郑侍妾不动声色地站到陆侍妾身前,命婢女奉上一只木匣:“之前姐姐您送了我许多回礼,珍贵无比,我不能白捡您的便宜。” 木匣里套琉璃做的钗环首饰,琉璃难烧得澄澈,有价无市。 “总闻郑妹妹出身名门、家底丰厚,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厚礼当前,赵侧妃仍然眉头难舒展。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相比满心奉承的郑、陆二人,陶侍妾明白事理些,因同是楚王妃一派的,她以往同赵侧妃关系不错,奈何一个得宠一个不得宠,现今更是天壤之别,偶尔能说说话的情分逐渐变了味。 楚王府里的情分比琉璃还脆弱易碎。 但赵侧妃念着陶侍妾的好,撇下旁人,单单只和她言语亲近些。 三个侍妾并非不会察言观色,感觉赵侧妃心存厌烦后,草草坐上两刻钟便告退。 “那郑侍妾若真有心,也不至于入府快一个月了,才来拜见您。”祥云遣婢女收好首饰药材,先暗中找人验过,再封起来不动,“还有陆侍妾,从前仗着自己是官宦人家的女郎总看低您,如今倒也敢跟着陶侍妾贴上来,难为陶侍妾是个老好人性子,又和她同住在北园,不得不答应。” “拜高踩低,人之常情,你记得派人去小弟那一趟,命他安安分分地做好他的官,专心教导好他儿子,不求日后能替三郎办事,不拖后腿就好。”赵侧妃怕谁背后出手。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虽说三郎君名义上的外祖母与外祖父是长公主和驸马,可楚王不至于仍让赵侧妃的家里人留在京郊处务农。 赵侧妃的幼弟小她两岁,今年二十又五,任京兆府下万年县的录事,从九品,这品级在长安城里比一只蚂蚱还容易踩死,但以其资质来说,能当官就都不叫是祖坟冒青烟,简直是祖坟飞上天。 何况蚂蚱与狼非绝对,小狼见到大狼既成了蚂蚱,蚂蚱遇见蚂蚁,也能成恶狼了。 祥云却怕她疑心过重,反扰乱自己的心绪,宽慰道:“您弟弟是什么样的人您清楚,淳朴老实,养得孩子自然也是这般性子,您莫要担心。” “但愿如此。”她揉揉额角,“要将话说狠一些,断绝我弟弟心里的侥幸。” ----------------------- 作者有话说:有点卡文,但我会努力更的[化了][撒花] 第41章 睚眦必报 弃子 元日到, 换桃符。 楚王府院落众多、朱门重重,倒是不拘着只在正门上挂着写有“神荼”“郁垒”两门神的桃符,六儿七儿奉段姑姑的命令早早把才小憩片刻的沈蕙叫醒,先灌上一口辛香浓郁的屠苏酒。 本还一半魂魄梦游天外的沈蕙立即三魂七魄归位。 饮过屠苏酒, 还要再食五辛盘, 被辣得双眼通红的沈蕙哪里能吃的下去,连滚带爬拿上谷雨连夜赶制的布袋夺门而出, 吓得跟她回来腻在一起的糖糕迷迷糊糊喵喵两声, 又翻身大睡。 糖糕, 是沈蕙给母狸猫新起得的名字。 东园。 祥云亲自迎上前,握住她的手:“阿蕙,你可算来了。” “祥云姐姐看重我,但准备东西亦是需要不少时间, 过节前各个房里事情都多, 恕我耽搁了些。”她先请罪, 姿态放得低。 “不打紧, 反正侧妃喜欢你。”祥云笑容热络, 忙拉着她见赵侧妃。 新年穿新衣, 赵侧妃即便不能离了床榻,也换过新衫裙,石榴红绫夹棉短襦色泽明艳, 用金线绣着小朵的海棠花,衬得她精神些。 沈蕙被她免了礼数, 便直接坐到榻边送上斜挎包。 用硬皮子撑住四个角的包呈长方形, 上面有折叠过去的盖子,里面分成两部分,另有放小东西的小兜, 背包带可调节,但因为用于调节的扣子是谷雨寻匠人临时做的,只是木头扣。 “好生新奇。”赵侧妃来回翻看斜挎布袋,爱不释手,“我从前见过胡商们的孩子用过这种布袋,但没你的厚实,里面也不曾分得如此清楚。” 她又瞧向沈蕙腰间的腰包:“这就更有趣了,是系在腰上的布袋吗?” “对,奴婢给您看看。”沈蕙解下腰包,与她细细说来。 “真巧的想法。”祥云趁机道,“侧妃,您不如给三郎君、四娘和五郎君各缝制一个,三郎要跟随先生们读书还要学骑射,用背在身上的布袋合适。四娘岁数小,拿腰间的布袋正好装些糖块或香豆。至于五郎君,您预备着给他以后用,和哥哥用一样的。” 赵侧妃终于真心一笑,难得提起些兴趣:“对,给他们用,不光要一人一个,多备几个换着用。” “奴婢这另有别的图纸,侧妃可以慢慢都做做。”沈蕙是带着任务的,见任务能完成,不由得松口气。 “我见你方才看了那点心好几眼,可是饿了?这牛乳点心是按照你进献上来的食谱做的,清甜细腻,蒸蛋糕蓬松柔软,我还喜欢不吃蛋糕,只拿上面的牛乳酥油沾果子吃。”赵侧妃观她小姑娘姿态,即便她和女儿四娘差些岁数,但总能因她想到自己女儿。 牛乳酥油既是沈蕙告诉给小膳房的奶油,本朝贵族多嗜甜,赵侧妃有时也不例外,冬日进贡的果子酸,蘸着奶油吃正好酸甜中和。 沈蕙眨眨眼:“侧妃您吃得好便是。” “底下哪里有牛乳和鲜果,你怕是没尝过,我让小膳房做一份,你带回去吧。”赵侧妃满腹心思无处诉说,神色沉郁厌倦,一时失言,“祥云担忧我,实在没法子,去找了你,我知道你能干,却不想总把你卷进来。东园瞧着风光,我却时时担心这风光只犹如昙花一现......” “侧妃。”祥云一惊,顾不得规矩,打断她的话制止道,“您既然疼爱阿蕙,便不要与她讲这些,否则不是害了她嘛。” “奴婢方才什么也没听见。”沈蕙低头不动,手心弥漫开湿冷的汗。 沉默良久后,赵侧妃摆摆手:“你出去吧,到偏厅等着膳房做点心吃。” 沈蕙照旧垂头,乖乖退下。 她自会调节心情,既然都表明了说什么都没听见,装傻便是,在偏厅里吃着点心等膳房做点心。 有赵侧妃发话,那边不敢怠慢,没用上半个时辰,着丫鬟送来一大一小两个食盒,随之而来是遮不住的奶油香。 “用不用我送姑娘回去,我们姑姑听说你爱吃牛肉,给你留了碗清炖牛肉。”沈蕙常来东园,里面的人早注意上了她,丫鬟只负责传话,“姑娘别怕犯了规矩,侧妃不吃牛肉,但膳房需用牛肉吊高汤,留下的肉除了送人只能扔。” “劳姐姐替我多谢你们姑姑。”沈蕙如今已学会平淡对待这种事,自荷包中抓上把铜子当丫鬟的跑腿钱,拎上食盒便走。 谁料才走到一半,竟在后院迎面碰上二郎君身边的玉兰。 玉兰伸胳膊拦住沈蕙:“沈姑娘。” 沈蕙拎着食盒,满心是吃蛋糕,无意和她纠缠:“玉兰姐姐。” “怪不得都说你得赵侧妃喜爱,东园小膳房是王妃开恩、大王准许,特意给侧妃建的,结果侧妃三番五次赏赐小膳房的吃食给你,真是把你当作自己人了。”玉兰今日穿窄袖衫裙,天不算冷,她未披袄子,露出腕间光泽晶莹的嵌珠珊瑚镯来,“从前是姐姐办事欠妥当,妹妹别介意。” 沈蕙装傻,只想走:“姐姐您是二郎君亲手提携的一等婢女,自然比寻常人端庄稳重,何曾有欠妥当的时候?” “短短几日,兽房便门庭若市起来,妹妹高兴坏了吧。”玉兰不肯放过她。 “我有事,先行一步。”沈蕙心心念念着奶油水果蛋糕,没好气,撞开玉兰迈进梅园的角门,为防止其跟上来,拐入小路。 玉兰鲜少来过后院,不如沈蕙熟悉路,梅园紧邻南园、东园,东面是绣房,西面尽头处往左走越过拱桥池塘是北园,往右走再穿一道门便到下人膳房,四通八达,她跟几步遂跟丢了。 — “干娘,那个沈蕙简直不识好歹。”大库房院子里的厢房中,铩羽而归的玉兰给干娘洪妈妈奉茶,怨气冲冲,“您的猜想八成没错,说不准就是赵侧妃故意给大库房挖坑做局,想彻底把咱们这些崔侧妃的人拉下来。清理过绣房,现在轮到大库房了,若放在从前崔侧妃独宠时,谁敢这般对您。” 第47章 “真是风水轮流转。”洪妈妈感慨道,“谁能想到一个小小的宫女会接连有孕、晋封侧妃,现金王妃又让她暂时管家...难对付呀。” 玉兰不如她想得明白:“赵侧妃怎就突然变了性子,是谁在背后挑拨吗?” “变了性子?”洪妈妈思及她打听到的事,背脊不住发凉,“倒是不像变了性子,而是赵侧妃本来就是如此的性子。绣房从前怎样磋磨她,你不是没见过,结果她温温吞吞忍下来,时隔多年后竟冷不丁地突然出手。欺辱过她的绣房的人,死的死,残废的残废,可真够睚眦必报。” 洪妈妈不知内幕,遂以为是赵侧妃除掉了吴绣娘,又以此为引子收拾了原先的管事袁娘子、魏绣娘等人。 吴绣娘是在府里“病死”的,而袁娘子被许给一茶园管事去看茶园,离京路上马匹受惊导致连车带人撞上树,她当场便断了气。魏绣娘则在嫁人后失足落了水,人虽救活,可惜手冻得没知觉总不听使唤,恐怕难再绣花了。 “那我们......”玉兰迟疑地问。 洪妈妈盯了眼玉兰腕间的镯子:“府里最忌讳左右摇摆。崔侧妃不中用,接连被王妃变相地惩处禁足,我们就要帮侧妃逃脱困境。二郎君宠爱你,你试试说动他去劝劝侧妃尽力扶持他。王妃生的大郎君不在了,他最年长,又已娶亲,这都是三郎君近几年没法比的。陛下眼瞧着快...日后二郎君既是皇子,皇子得重用,当然惠及其养母,侧妃还愁没出头之日吗?” “对了,最近二郎君不在府中,你安生些。”洪妈妈轻视沈蕙,却怕段姑姑,好不容易联合田女史把精明能干的对手踢走了,必须防止其因为攀上了赵侧妃,重新杀回来,“你生气,小小地再给兽房些教训好了。” 而且洪妈妈也明白玉兰的心思。 玉兰骤然得宠,自觉与旁的丫鬟不同。 人活着不就是为了荣华富贵和颜面嘛,前者玉兰有了,只缺后者,被二郎君抬到这个位置上,她是下不来的,若连个丫鬟都摆不平,露出软弱,等宠爱淡了的那日,不用二少夫人出手,松竹堂的其余婢女就要先整治她。 洪妈妈可惜地想,玉兰大概是个弃子了。 第42章 晋升一等 太监阿喜 近来未下雪, 天不冷,沈蕙邀沈薇、春桃和谷雨来兽房玩,四人支了两个炉子,一只炉子取暖兼煮茶、一只炉子烧得火旺些, 上头放着陶锅做炉焙鸡。 这炉焙鸡和三杯鸡、黄焖鸡差不多, 将小鸡水煮过八成熟后切大块,丢进热锅中加小撮盐猛火翻炒, 再慢慢炖煮到酥烂脱骨, 中间小杯小杯得加清酒与醋, 多次后渐渐入味,吃时酱汁浓郁,鸡肉醋味香醇,又有一丝酒气提鲜。 “姐姐, 你天天陪金云与糖糕玩怎得也不见成效, 它俩还是这副胖成球的模样, 甚至比前几日更肥了。”沈薇吃饭时不忘揉揉金云的大肚子, 本还凝重的恐惧愈发消退, 因手感柔软, 难以停下来,“兽房不是已经限制糖糕吃肥肉了吗?” 她摇摇头:“至于金云...能把威风凛凛的豹子养成大懒猫一般,是兽房的本事。” 金云野性尽失, 薇桃雨三人又常来兽房,起初虽害怕, 但时日渐久后便知金云的懒惰与贪吃, 只当它是大号肥猫。 而动物太胖对健康有害,沈蕙怕金云、糖糕两坨大猫卒于肥胖并发症,努力多带它俩运动减肥。 “我怀疑糖糕说不定只是表面乖觉, 实在背地里悄悄来你们这偷吃东西。”沈蕙蹲在金云旁边捧着碗啃炉焙鸡,肉香四溢,“我总感觉它身上弥漫着股炖肉味。” “是嘛,我闻闻。”过了正月初七,楚王一家回府,春桃也终于得以随楚王妃出宫,她想抱起糖糕闻闻,托住它的两只胳肢窝,拼尽全力向上一提,却听腰间传来“噶嘣”一声,只得无奈作罢,“其实你们别担忧,宫里养小兽的人说狸奴比狮猫活得久,长寿的豹子更是能长到二十余岁,应该不用控制饮食,像人那般担心得病风吧。” 当下不少人遵从医书记载的医理,认为过于喜爱吃肥肉会得一种名为“病风”的病症,以沈蕙理解的,这病风大约既是后世的心脑血管疾病。 沈蕙略嫌弃:“不管会不会,仅仅看外形,也是有碍观瞻啊。” “其实阿蕙姐姐要不歇一歇吧。”谷雨饭量小,早早吃完,坐在廊下的小杌子上读书,闻言抬起头望望她,“金云和糖糕没瘦,你似乎反而瘦了不少。” “什么?”她震惊,摸向脸颊。 “原先你的腰肢大概是这么粗,现在要收进去些。”谷雨比比手势,她精通女红,猜测人的尺寸不用仔细量,凭眼睛便能看出个大概。 “不是吧......”沈蕙啃鸡腿啃得愈发狠,瞪着馋到连躺都躺不下去的糖糕,“我现在莫名其妙觉得它俩在嘲笑我。” 沈薇给她夹肉:“来姐姐,多吃肉,把瘦的全补回来。” “我也快补补。”春桃也向锅中找肉吃。 “宫里吃得不好?”沈蕙好奇道。 春桃面色略戚戚,有苦难言,憋了半晌后长叹口气:“...宫里吃得当然好,是我无福消受。” 除夕夜宴盛大,也会赐菜给奴婢们,但春桃哪里敢离开楚王妃去吃饭,白日里稍吃些点心,入夜后便硬生生饿着,总算熬过去了。 “沈蕙姐姐可在?”关金云的院门半锁,门缝外一尖细稚嫩的声音恭敬地问。 应是个小太监。 金云感受到生人的气息,晃悠悠溜到门边看看。 那小太监骤然望见只大豹子,吓得手脚僵直,但未后退,安定立在那,倒是冷静。 “你倒是胆子大,莫论兽房外的人,连兽房里的有些丫鬟至今都不敢接近金云呢。”沈蕙叫走金云去开门,对这小太监心生些佩服。 “姐姐办事稳妥,有姐姐在,金云定不会伤人。”这小太监面熟,曾来奉承过沈蕙,送了东西,“但凡事都可能有例外。” 沈蕙减去几丝浮于表面的笑意:“你什么意思?” “我是前院马厩喂马的小阿喜,前院的规矩比后院还重,但马厩临近角门,我们出入王府比旁的下人容易些,消息也更灵通。”小阿喜上前几步,低声附耳说来,“我认识的人不多,不过是些扫洒、侍弄花草的奴仆,但往往正是这些不起眼的人才会听见意想不到的事情。” “此言有理。”沈蕙不动声色,示意他继续。 “故而,昨日我猜测松竹堂的玉兰托人买了不干净的东西,或许和兽房有关。”他观沈蕙似乎不排斥自己,一咬牙全盘托出,“听闻玉兰和姐姐您中间有龃龉,玉兰的干娘洪妈妈还为难过兽房,我不敢耽误,忙不迭来给姐姐您报信了。” 小阿喜在马厩养马,同时也接旁人的贿赂出府买点东西,某次他听了一丫鬟的请求,到坊门外拿个布包回来给丫鬟。 原只是小事,谁料他送过布包再去喂马时,竟见乖顺的马匹想去踹他,好似受了什么刺激。 他遂留了个心眼。 待小丫鬟再次请求他传递布包后,他尾随一路,瞧着对方进了松竹堂。 沈蕙思量片刻,没给他赏银,却道:“多谢弟弟,别与我生分,以后常来兽房走动。” “沈姑娘言重了。”小阿喜比得了赏银还高兴,“像您这般得侧妃喜爱的婢女什么没见过,我送过您的一对银钗只是粗俗物件,您却不嫌弃,照样收下,又认我做弟弟,我感激不尽。” 他不能在后院逗留过久,一拜,迅速离开。 “那太监应是比我大几岁,结果认起姐姐来毫不犹豫,如此伶俐的人物,为何还只是个小太监?”沈蕙回了炉子边继续吃,有些感慨。 “阉人残缺,心里也比寻常人更奇怪些。”春桃语气可惜,“原先后院里不是不用太监,谁知他们内斗得一日比一日狠,又兼大王不喜宦官,便全被王妃换掉了。八成是那小太监太过机灵,才被看不得他出头的大太监打压呢。” — 沈蕙仿佛没见过小阿喜一般。 她照常吃喝玩乐,照常带着小动物去东园讨赵侧妃的欢心,跟个没事人似的。 某日不巧,她去时楚王妃正领着众妃妾探望赵侧妃,一屋子人,脂粉味混香粉味混熏香味,香得她晕头转向,手提装小鹞子的笼子躲到角落里。 小鹞子扑腾得欢,惹来楚王妃注目。 鹞子和鹰、猞猁、豹子一样,均是随人打猎的鸟兽,曾精通骑射的楚王妃自然认得。 “这是谁,妹妹你身边何时有这么小的丫鬟?”她瞥了沈蕙一眼。 赵侧妃寻常答道:“兽房来的孩子,把大王赐下的小兽鸟雀养得不错。” 楚王妃拍拍她的手,自其诞下五郎君、晋升侧妃后,两人倒是愈发亲昵:“是把鸟雀养得不错,有这些小玩意时常哄你一笑,我亦放心。” “其实都是大王和王妃的功劳,大王为妾身费力寻来乖巧的小兽,王妃屡次送来珍贵补品赏赐妾身。”赵侧妃却比以往愈发谨慎温顺。 第48章 “你叫什么名字?”楚王妃唤沈蕙过来。 沈蕙叉手垂头,走到约距离二妃三步远的地方默默站定:“回王妃,奴婢名叫阿蕙,是兽房的二等婢女。” “原来你便是沈蕙呀,许娘子的外甥女。府里有些奴婢见识短浅,都道兽房是伺候牲畜的地方,十分粗鄙。但只要是能哄主子开心的奴婢,就是好奴婢。如若不然,再聪慧周全、再仰仗着谁,也是无用之人。”今日众人全来探望赵侧妃,崔侧妃、郑侍妾等人俱在,楚王妃的这番话,分明意有所指。 楚王妃明面上素来贤惠和善,鲜少有直言直语的时候,如今这般,显然是气极了。 她捧着赵侧妃,顺便捧沈蕙:“侧妃为大王生儿育女,是后院里的功臣,我之下第一人,她既然喜欢你,我升你做一等,日后定不可辜负侧妃的爱重。” 沈蕙被夸上一声“好奴婢”,心里五味杂陈,但面上必须笑得诚恳,福身谢恩。 “你多歇息吧,这几天真是辛苦你了。元娘、四娘回府的日子定在了正月十三,你快准备,好好与大王、与我陪陪女儿。”楚王妃言罢,也不管其余妃妾什么脸色,兀自领了她们离去。 第43章 指点 人情冷暖 “阿蕙?”赵侧妃面色柔和, 神情平静,不见半分之前的沉郁忧愁,气度更淡然雍容些,仿若雕琢打磨后的羊脂白玉, “第一次遇见后院这么多的主子, 吓傻了吧。祥云,快扶着你阿蕙妹妹坐下, 免得她腿软栽了跟头, 赖上我们东园。” 沈蕙忙回神, 扮少女活泼:“侧妃取笑我。” “我是真怕你在拜见王妃时出差错,反让王妃不喜。”赵侧妃伸手点点她额头,亲昵道,“但幸好, 你比我想象得还懂事。” 她嘴甜:“都是侧妃教导得好。” “我哪里教导过你, 分明是你姨母与段姑姑将你教得不卑不亢、进退有度。”赵侧妃极爱逗她, 竖起一根手指, “怎么依旧略呆呆愣愣的, 难道真吓傻了, 这是几?” “奴婢突然晋升一等婢女,尚且未从兴奋中缓过来。”沈蕙故意道,“是二, 坏了,奴婢不识数了。” 赵侧妃被她弄得连连以衣袖掩唇笑:“听闻三郎优待你, 让你不用守着什么称呼的规矩, 我这里也是,别总自称奴婢。” “是,郎君我待我好, 侧妃待我好,我真幸运。”沈蕙从善如流。 “小小年纪是二等婢女本就惹人注目了,如今又是王妃亲自开口晋升你当一等婢女,若我没记错,你还没到十三岁吧。”赵侧妃略感慨一声。 沈蕙应道:“是,我今年十二。” 赵侧妃目光温和,忽然指点两句:“我之前奉王妃的命暂且管家,虽并无差错,但终归有难以周全处理的事情。现金王妃回府,必会整肃府中的风气,这段时间你需小心,别在乎眼前的一时荣辱,学那些管事们拉帮结伙、欺上瞒下的做派。” 她将重心落在“一时融荣辱”四个字上。 “侧妃放心。”沈蕙在心里细细品味着何为“一时荣辱”,忙说,“况且我受过大库房洪妈妈的欺凌,是侧妃出手警告她,我们兽房方才能安安稳稳过个节,我怎会转而欺负旁人。” “我快出月了,下地走动也不成问题,你少来东园吧。”赵侧妃满意地轻轻颔首,“段姑姑写得一手好簪花小楷,行书亦是不错,你跟随她潜心静下来学字。记住,别在乎眼前的一时荣辱。” 沈蕙半知半解,却乖顺福身:“阿蕙明白了。” 突升一等是喜事,但被告知少去东园便叫失宠。 “侧妃真疼爱她。”沈蕙走后,祥云不免有感而发,“希望她能理解您的指点。” “你同我在宫中时便认识,怎生还吃味上了。”赵侧妃命小丫鬟拿来未做完的斜挎布包,往上缝背带,“四娘即将回府,我一想到四娘就心软,已心软便容易心疼旁的女孩子。与我不相干的人倒罢了,可沈蕙是许娘子的外甥女,她照顾三郎,功劳苦劳皆有,看在她的面子上,我愿意多照拂沈蕙。” 情绪安定后,她自是宠辱不惊了,目光恬淡,举止从容,好似因母子分离而流的泪水从未曾流过:“何况那孩子的确讨人喜欢,娇俏活泼却又少年老成,言行举止瞧着不似才十二岁。” 祥云摇摇头:“毕竟是自幼没娘的小孩,又摊上那么个父亲,不懂事的话,护不住她妹妹。” “姐妹情深,真好啊。”赵侧妃也许是想起了早亡的长姐,随之一叹。 — “姑姑,你说侧妃叫我别在乎一时的荣辱,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沈蕙能猜到表面,但不知深层,“她希望我不要得意忘形?” “你光记住这句话了?”段姑姑停下笔,纸上字迹潇洒、铁划银钩,“侧妃还命你与我潜心习字,你没记住?” “记住了记住了,当然记住了。”沈蕙使劲点脑袋。 段姑姑忽然叫她大名:“沈蕙。” 沈蕙警觉,脚下后撤,准备见势不妙便逃跑:“嗯?” “你上个月写了几张大字啊?”段姑姑面色不善。 “我...我......”沈蕙悄悄挪动步子。 段姑姑一拍桌面,起身道:“一张也没有。” “吃烤肉、吃锅子、堆雪人、玩双陆、逗猫逗豹子、遛狗...你宁愿听鹦鹉和鹩哥吵架,你都不愿意安安静静回房写一张字。”沈蕙善于逃跑,她便追着打。 “张嬷嬷救我。”沈蕙被追进下人膳房,一溜烟躲到张嬷嬷身后。 彼时下人膳房正在炖汤,雪白的羊汤里加些小鱼,鱼羊鲜,浓厚的咸香扑鼻,勾人馋虫。 沈蕙吸吸鼻子,眼神忍不住去瞧锅里的汤。 若是有刚出锅的胡饼,焦脆坚韧,往里一泡着吃,再放些切碎的醋腌蒜解腻,定搭配极了。 张嬷嬷老好人,上去安抚段姑姑:“哎呀阿段,算了吧。” “沈蕙她一张大字也没写,不值得教训吗?”段姑姑冷哼道。 “真的?”张嬷嬷瞥向蹲在灶台边的沈蕙。 已想偷偷去拿勺盛汤的沈蕙僵硬地挂起个傻笑:“嘿嘿......” “天天来膳房吃东西,一天三顿外加两顿加餐,我是她我也没心思学写字。”吴厨娘拿小锤砸胡桃,一边吃胡桃仁一边吃瓜,“我们下人膳房的吃食就是如此吸引人。” 吴厨娘见沈蕙想喝羊汤,寻来个大碗。 段姑姑恨铁不成钢:“吃吃吃,只想着吃。” “也罢。”她立在下人膳房门边,疾言厉色,“我不和你一般见识,但你必须把缺的字全补给我,否则便去廊下跪着吧。” 闹过这一通,流言纷纷。 先是说沈蕙虽晋升了一等婢女可惹得赵侧妃厌弃,不准再去东园;后传沈蕙被段姑姑罚跪,快病死了。 短短两日,兽房清冷如沈蕙初入府时,夹道宽,路过的小丫鬟避着门口走。 玉兰闻讯赶来闹事,奈何沈蕙躲在房里练字,她自讨没趣,走后直接派人去大库房寻干娘洪妈妈,将兽房的炭火份例减去一半。 幸而张嬷嬷仗义,左右下人膳房的炭用不完,支援兽房了许多。 到外面买卖东西也开始不方便,看门的婆子加过两次价,方肯放兽房的人出府,采买房有宋妈妈在故而影响少些,可必须按规矩多付二百文。 认得弟弟妹妹们早散了个干净,惟有从前认识的谷雨六儿七儿依旧亲近。 经过这次,沈蕙算是见识了人情冷暖。 但唯独一人例外。 “阿喜?”沈蕙没想到自己“失势”后,他还会来。 “我来给姐姐送药。”小阿喜借着走上前见礼的空当打量她几眼,观她不似被苛待,眼珠子一转,只道,“冬日路滑,我担心姐姐摔伤,特意买了上好的治伤药的药膏给姐姐。” 沈蕙念着他的好,打开天窗说亮话:“我虽是一等婢女,调动几个杂役不成问题,可兽房在后院,即便缺人,也不收小太监。” “我便知小心思瞒不过姐姐。”小阿喜赔笑道,“我本是在前院小膳房切菜的,得罪了师父,被踢去马厩喂马。肯定没机会再回小膳房了,只盼哪位主子身边少个扫地的。” 这是希望能借沈蕙去三郎君院子里了。 “三郎君身边有张福,比你精明百倍,你师父容不下你,他也不一定容得下你。”沈蕙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却直晃头。 “请姐姐赐教。”他拱手。 沈蕙当了回谜语人:“全看你能不能耐下心来等待时机。” 段姑姑曾告诉她,大库房没几天好日子过了,届时若缺位置,送个可靠的人进去。 阿喜合适。 “前些日子围在我身边一大群人,现今只剩下六儿七儿与阿喜。”闷在屋中练字无聊,练过一篇又一篇字,只闻雪打门扉,泥炉里炭火细响,沈蕙嘲弄道,“连小梨那恨不得日日监视我的眼线,都懒怠了些。” 谷雨跟随楚娘子学艺忙,但没忘了沈蕙,送过荷包来。 第49章 段姑姑语气平常:“拜高踩低,从来如此。” 沈蕙又去研磨:“转变得未免太快了。” “寻常人皆是只顾眼前利益,毕竟莫说走大运的,连摸到些发家门路的人都是少数,与其苦苦筹划换来一场空,倒不如追捧伸手就能得到的利益。人不同而路不同。”段姑姑耳朵尖,听见脚步声,已有猜测。 起起落落,小落片刻后,该起了。 “田女史亲自来了,请姑姑和姐姐去问些事情。”六儿敲门道。 第44章 唏嘘 金饼郎君 田女史不复从前的严肃, 见了段姑姑先称妹妹,叫沈蕙也叫得亲热:“我今日来是奉王妃的命令询问兽房一些事情,段妹妹与阿蕙不必紧张,照例回答就好。” 沈蕙不随她变化:“是, 我自然知无不言, 言无不尽。” “年关前大库房催促各房上交簿册时,那的洪妈妈是否有刁难过你们?”田女史不是不会圆滑, 但打心底看轻段姑姑和沈蕙, 懒得虚伪, 被冷遇后,倒是愿意装装样子了,毕竟利益当前,没有永远的敌人, “有什么说什么, 不用言辞委婉。” “是刁难过, 三番五次地鸡蛋里挑骨头。”沈蕙直言道。 她将来龙去脉仔细说来, 不添油加醋但也没隐瞒。 田女史拿了她的证词, 又问向兽房其余人:“除此之外, 大库房洪妈妈等人又做了哪些中饱私囊、欺上瞒下之类的恶行,你们可知晓,或可有留下哪些人证物证?” “有的有的, 我尚在采买房的时候听说了不少......”孙婆子第一个跳出来。 孙婆子落井下石得难看,可田女史正需要她来狠狠踩洪妈妈一脚, 洪妈妈越可恶, 越显得田女史能干。 刀要经打磨方能锋利,冷遇是磨刀石,刀磨快后, 便该是田女史这把刀履行职责的时候了。 时隔数日,田女史又踏进宁远居。 她自是比以往恭敬,深深俯首叩头,拜谢楚王妃重新重用她。 “启禀王妃,下官领人一一问询过各房各院的奴仆们,他们答的话俱被记录在纸上,下官简单筛选后,将重要的几篇证据呈交给您。”田女史呈上一叠纸。“除此之外,玉兰私自采买药粉进府的事已查清,” 小梨的耳朵不老实,沈蕙遂没瞒着她,一路把此事传到田女史这。 田女史做了那么长时间的刀,辅佐楚王妃平衡后院势力,当个恶人又算什么,得知后如同冬日里闻见猎物血腥味的饿狼,雷厉风行,短短几日将玉兰查个干净。 “收了崔侧妃贿赂的洪妈妈等管事姑姑全家发卖,小丫鬟们杖责二十赶去庄子上,至于胆敢窥探大王行踪的两个太监...便按照规矩办了吧。”楚王妃把那叠证词摆在手边,稍稍长舒口气,娴静的面上微微浮起一层愠色,沉声道,“去请大王、崔侧妃与二郎君过来,来了之后,你们都退下,守门外不许旁的奴婢们接近。” 片刻后,人一聚齐,侍从们全迅速退下,生怕走慢了,引火烧身。 楚王端坐上首,将证词看过一遍又一遍,良久无言,凝望崔侧妃的冷淡目光中尽是嫌恶:“你当真屡教不改。” “是妾身言行不当。”崔侧妃对楚王妃跋扈、待其余妃妾桀骜,与楚王认错时则是油盐不进的模样。 自那日骤然失宠,往后十年,她怨恨旁人得宠,却也无意恭顺侍奉楚王。 “二郎,你院子里那个叫玉兰的奴婢怎么回事?”楚王恼怒于崔侧妃的不敬,却无意琢磨一个妃妾的心思,转而问责二郎君。 二郎君垂着头,坐在上首的楚王夫妇看不清他神情:“回阿父,玉兰...玉兰如今是我的通房。” “你成婚还不到一月,进宫时陛下还夸过你与你夫人少年夫妻、鹣鲽情深,你便弄出个通房来。”楚王最在乎名声,怕二郎君宠妾灭妻,“而且若不是王妃讲,我竟不知成婚当晚你去了书房睡。” 子不教、父之过,假如二郎君真传出去宠妾灭妻的恶名,定有人以为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这逆子! 楚王并非地位全然稳固。 兄弟间,大哥先豫王死了,但四哥姜王仍在朝,虽闲云野鹤可素有才名,不可忽视。侄子里,先豫王的长子乐平郡王李朗已成年,是最受疼爱的皇孙。 古来嫡子,有几个平安登上皇位的呢,何况楚王不太受明德帝喜爱,自是谨慎至极,如履薄冰。 “儿错了,请阿父降罪,但玉兰是无辜的。”二郎君愈发装糊涂,“玉兰乃侧妃亲自挑给我的人,不是那等轻浮妖娆的女子。” “嘁......”崔侧妃朝他翻白眼,“但凡你能把持得住,饶是天仙下凡,你也坐怀不乱,和玉兰是否妖娆有何关系?” 二郎君不理,自顾自道:“总之,玉兰很好,许久前就来松竹堂侍奉了,儿喜欢她。” “好?”自查出玉兰时,楚王妃便看透了二郎君的手段,为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戳破他,将这桩戏唱下去,“二郎,你恐怕被蒙蔽了。” 二郎君想换掉松竹堂里崔侧妃的人,拿玉兰做棋子。 局设得精妙,奈何手段过于小家子气。 楚王妃遣碧荷将记录的玉兰罪行交给二郎君:“你自己看看吧。” “这......这不可能。”二郎君不可置信。 “在你身边温柔如水,可出了松竹堂,指使干娘洪妈妈刁难兽房、动辄打骂奴婢,什么都做得出来,又私自到府外买□□粉,其心可诛。”楚王妃只觉他演技拙劣。 玉兰哪里有胆子买催情的药,可田女史出手,就由不得她了。 “阿父,其中应是有误会。”二郎君自知或许瞒不过父亲与嫡母,但照旧扮作深情,“当年侧妃将玉兰指到我身旁,极力夸赞玉兰,说她与我身旁的几个嬷嬷和丫鬟一样,是值得信赖的人。” “我让你信你便信?”崔侧妃毫不惶恐,“那你的夫人还是我侄女呢,怎么不见好好对待?” “崔侧妃,你少说两句吧。”楚王妃被她扰得头痛,兀自揉着额角,再不插言。 “继续去抄经静心,何时感悟了经书中的道理,何时再出南园吧。”楚王与她不经意相视,当即明了对方的心思,“挪了薛庶妃去北园,将南园封上,不许人随意出入。” 总该有人来抗下罪过,二郎君的父亲与嫡母都无罪,便是养母有罪。 她假意关切:“那二娘呢,二娘就住在南园里。” “搬去元娘院子里住,每五日拜见生母一次。王妃,二娘就麻烦你了。”楚王复又深深望了一下这善于伪装的发妻。 “大王放心,妾身定好生照顾她。”此事上,她倒是坚持己见,宁愿令楚王不喜,也不肯背上忽视庶子的名声,楚王当然亦觉责任不应在他。 于是夫妻俩心有灵犀,选崔侧妃背黑锅。 末了,楚王到底念在二郎君是自己儿子,对楚王妃说道:“你把二郎君身边不合适的人清清,新安排哪些人,由他自己操办。” 但楚王终究是失望的。 堂堂皇孙,和后宅女眷、下人们斗得不亦乐乎,眼界太浅。 他心系政务,又与楚王妃心生分歧,罕见地冷着脸来,冷着脸匆匆走,二郎君随其告退。 楚王妃并未将楚王的不快放在心上。 比起夫妻,两人更像盟友,盟友之间无须爱或不爱,共同的利益才是纽带。 “王妃故意让赵侧妃暂且管家,不就是想引我针对她吗?”崔侧妃留到最后,讥讽道,“如你所愿,我做了。” 楚王妃气定神闲,情绪平稳到虚伪:“你有位份有亲女、养子,何苦纠结荣宠。” 纵观后院,第一聪明的是赵侧妃,第二既是薛庶妃。 任凭大王厌恶,可背靠皇后,这位置便永远坚固,有宠锦上添花,失宠无伤大雅,故而薛庶妃成功诞下一女,躲在自己院中活得悠哉自在。 至于最蠢的,自然是崔侧妃。 她根本不懂崔侧妃想干什么,毫无道理地争宠、作恶、动气,仿佛只恨无法将后院闹个天翻地覆,似入秋前分外扰人却濒死的蚊虫。 “那王妃又何必纠结贤名?”崔侧妃咄咄逼人,拂袖而去,“但再贤德也没银子好用,你待大库房的奴仆宽厚,然而我几万钱砸下去,谁不拜到我门下?” 碧荷撇撇嘴:“崔侧妃的性情愈发古怪了。” “她在闺中时就是个娇蛮性子,盛宠后骤然失宠,怎能受得了。”楚王妃再不提往事,“元娘还在挑新衣服与首饰吗?” 后日上元,已回府的元娘兴致勃勃,光是选戴哪样簪子就选了小半天。 “对,元娘说终于能在宫外过上元节了,定要换套喜欢的衫裙,领上妹妹们出去玩一夜在回府。”碧荷扶楚王妃进里间榻上歇息。 “即使宵禁解除,但东、西两市是照样不会在晚上开的,无非是去旁的里坊中看看花灯、买些吃食。”楚王妃思虑得多些,“外面的东西自然比不过宫里,什么煎羊肠、鸡杂馎饦,她恐怕要吃不惯。备一壶甜桂酿、一壶酪浆、几碟小点心给她,她估计要骑马出游,就让嬷嬷们坐在马车中偷偷跟在后面,车上放小炉子,温着吃食。” 第50章 — 变化在悄然间。 洪妈妈等人是夜里被发卖走的,小丫鬟们被杖责后或调离或抬进杂房等死,不耽误大库房照常开门,新顶上去的管事们重新理账。 六儿一打听到消息就藏不住,痛快地和沈蕙讲洪妈妈的下场。 应是没熬过被发卖走后的雪夜,一家全冻死在人牙子关奴婢的破茅草屋里了。 沈蕙咂咂嘴,不知该说什么,心下复杂:“那玉兰呢?” “不知道。”六儿小声说,“毕竟是侍奉过郎君的女子,应该不会卖到什么低贱的地方去,但以田女史处置人的手段,估计是性命难保。” 冻死、高热不退、失足落水……田女史偏爱不留痕迹却果断的方式。 “她的风光比烟花还短暂。”怔愣半晌后,沈蕙唏嘘道。 “烟花?”不知烟花是何物的六儿十分好奇。 沈蕙面上闪过落寞,很快转移话题:“明日是上元节,没有宵禁,要出去玩吗?” “当然,计划我都想好了。”六儿想说与沈蕙听,但对方总兴致缺缺。 此时,一个石子自墙外被丢来,骨碌碌滚到沈蕙脚下:“沈姑娘可在?” 沈蕙借此逃离。 她不怪六儿凉薄,毕竟六儿自小所处的环境如此,她也不怪自己心太软,若不心软,便要觉得自己可怕了。 门外是除夕那夜见过萧家郎君。 他递出一块金饼。 “郎君您这是......”面对金子,沈蕙身体比脑袋动得快,飞快接过沉甸甸的金饼。 “听闻那狸奴已平安生产。”萧家郎君不因两人身份有别就失了礼数,衣袖一动,浅青袖口上绣着的苍翠竹叶映入沈蕙眼中,他诚恳拱手道,“多谢。” 第45章 上元节看打架 萧郎君身世 连着两个金饼砸下来, 沈蕙对这萧家郎君的好印象直线上升:“那晚您已经送过我金饼了,今日还送,这谢礼未免过于贵重了些。” “姑娘收下吧,算作我的一点心意。”萧郎君又一拱手, “日后便将它放在兽房养, 我不带回前院了。” “那狸奴很健□□产后也不见消瘦,如今被我起名叫糖糕。”沈蕙观他确实诚恳, 放心收了金饼到荷包中, “它诞下五只小猫崽, 各个生龙活虎的,郎君放心。” 他温声颔首:“若它们生病或有事,希望姑娘尽力救治,若需要银钱去买药材, 尽管到前院藏书阁寻我。” “不用郎君出钱, 兽房如果想给小兽们看病, 可从大库房那支银子。不多但够用, 一只狸奴又能得什么大病。”沈蕙心内忍不住腹诽, 若真不幸生了大病, 以古代这医疗条件,也没法医治啊。 “大库房那规矩重重,恐怕不容易支银子吧。”萧郎君尚且不知大库房被清理。 沈蕙察觉到他的消息迟钝, 便没多言:“往后应能容易些。” 他眼眸微沉,但面上神情依旧是木讷温吞:“你自己心中有考量, 我不多言, 只记得遇上急事,去寻我的书童静言。” 楚王待这个外甥不差,所侍奉的奴仆与自家儿子们规格相同, 四个大嬷嬷两个大丫鬟六个小丫鬟,外加十个扫洒的杂役。 可萧家郎君嫌人多乱哄哄的,从客院搬进藏书阁住后,身边只余一个书童静言。 “郎君不看看糖糕吗?”到底是收了人家的钱,沈蕙又问一句。 “我不该在后院久留。”萧郎君却推辞。 沈蕙无意和他有太多瓜葛,只是假意挽留几句,带上金饼回了兽房。 歇息时间已到,她又该练字。 小楼之上,批阅沈蕙课业的段姑姑瞥见那令她不释手的金饼,了然道:“是萧家郎君来了?” “不是说他父亲被削爵了嘛,为何出手仍这般阔绰?”沈蕙纳罕道。 “破船还有三千钉,何况是一门两侯、公主出降的萧家。”段姑姑思及萧家郎君,半是警告半是叹息,“他的事你少打听,别给自己惹麻烦,也是别给那孩子添麻烦。” 萧家有两房,大房封镇安侯、二房封武安侯,兄弟俩均立下赫赫战功。镇安侯既是萧郎君之父,被削爵后却未抄家,但没了那等品级,坐拥侯爵府规格的宅子自然无法再住下去,其妻宜真公主领着儿子搬回公主府。 原还好好的,但谁知宜真公主自丈夫削爵病逝后郁郁寡欢,时常梦魇,又性情大变,躲进京郊道观中清修,撇下孩子,不问俗事。 萧郎君的叔叔武安侯则惧怕身受牵连,闭门谢客,不允许家中接济侄子。 最后,只能由楚王这个舅舅出面,接外甥入府抚养。 薛皇后倒是曾有意照拂外孙,奈何其母宜真公主天真烂漫、不分敌我,从前与庶兄先豫王甚为要好,每每想到此处,薛皇后只觉厌恶,如此也疏远了外孙。 沈蕙连声答应:“是,若非他一出手就是一个金饼,我绝不轻易跟前院的主子说上半句话。” “明日上元我放你一日假,后日你生辰再放一日。”段姑姑往纸上圈出几个略潦草的字,让她重写,“即便是休息也不可荒废练字,至少该写上半张大字。” “生辰?”她眨眨眼,显然没反应过来。 “你生辰你不记得?”段姑姑卷上一张大字,轻拍她发顶,“还要你妹妹来与我求情,许你休上一天,仿佛我多严苛一般。” 正月十六,乃原主生辰。 沈蕙这才发觉要露馅,贫嘴道:“这不是我过于沉迷练字学习,勤奋刻苦,不仅废寝忘食,连生辰都忘了。” “少和我油嘴滑舌。”段姑姑哪里能猜到沈蕙是后世孤魂,压根不知原身的生辰在哪日。 “姑姑,上元节您不出去吗?”沈蕙问道。 段姑姑兴致寥寥:“乱哄哄全是人,只有未及笄的小姑娘才喜欢去逛街看花灯。” 逢年过节一出街总是人挤人,不知是看景色还是去数人头,无论何地无论何时空,皆如此。 “还真全是人啊......”上元节当晚,凝望平康坊里行人的摩肩擦踵,沈蕙方知段姑姑讲的是真理,她大声喊六儿,“你最熟悉外面,现在去哪?” 平康坊是距离崇仁坊最近的几个里坊中最热闹的里坊,北曲里多名妓,几个小丫头不方便到那边,只往其余三曲里逛,到酒肆里买胡商现做的胡饼,去小贩支的摊子上吃炸粔籹。 人声鼎沸,六儿亦是听不清,扯嗓子喊回去:“去徐家酒楼附近,那的花灯比别处好看。” “滚开,让开!” 马鞭声破空飞来,不知是谁家奴仆驱车行来,余下几点馨香馥郁的脂粉味。 “好气派的马车,谁府里的?”沈蕙随路过看热闹的百姓的一同张望。 “赵国公府薛家。”春桃跟在楚王妃身边,自然熟悉常与王府来往的高门大户,“后族。” 沈蕙一惊,拉上沈薇便走:“我们去酒楼里瞧瞧吧,我请客。” “真的?”沈薇瞪大双眼。 春桃闻言,一下子挽住沈蕙的手臂,也惊讶问着“去徐家酒楼吃一次少说要花你三两银子,若是点他们那招牌的玫瑰酿,又需二两,你舍得?” “过节嘛,舍得。”沈蕙想想萧家郎君给的两块金饼,自觉底气十足,大手一挥。 徐家酒楼虽名为酒楼,却是处布置清雅的小院子,因院中建了夏日避暑用的凉阁,外形似小楼,方叫酒楼。 无大堂无散座,只请客人进了厢房用餐,一行人来得早,仍剩两间房。 “几位女郎,菜齐了。”一红裙侍女推开厢房的门,引人上菜,“丁子香拌鱼脍、炙鹿舌、片羊腿、银鱼鸡丝羹、野蕈炒荠菜、天花饆饠、青凉臛和鸳鸯炸肚,主食是菰米饭。我们主人看您几位全是小女郎,怕你们喝不惯酒酿,命我在玫瑰酿外,送来一壶炖梨汤。” “这时节哪来的荠菜?”入冬后,沈蕙还未吃过这般新鲜碧绿的青菜。 “徐家酒楼背后的主人可不一般,命奴仆在京郊处建有多处农庄,每到冬日里在大屋中生炭火种青菜,供给酒楼食材。”春桃比出个手势,“你没听他们算价钱嘛,一盘炒荠菜要一千八百文。” 沈薇听得认真,微微疑惑地一抬眉。 楚王府的田庄上似乎便有这般种菜的堂屋。 谷雨眼神敏锐,不禁咂舌:“方才那婢女所穿的是益州锦,普通商人只舍得用益州产的锦布做半臂,她却拿来裁裙子。” “今天半滴菜汤也不许剩。”沈蕙连嚼东西的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又推沈薇,“你快吃,试试偷学,若能学个几分像,也算赚回些饭钱。” 春桃举杯豪饮玫瑰酿,笑得瞧不见眼睛:“我若有阿蕙这般省钱的计谋,早就家财万贯了。” “姐姐,我学不来。”沈薇细细品尝,惊叹中夹杂些向往,“徐家酒楼的厨子说不定每个都有张嬷嬷那样的手艺。” “这么厉害?”沈蕙开始思考到底要不要去碰那盘鱼脍。 第51章 丁子香拌鱼脍便是丁香油凉拌生鱼片,吃法类似后世的鱼生,以辛辣味重的时蔬做配菜,将芥子油混合丁香油、酸橙皮制成的酱去腥,鱼自然是淡水鱼,多为鲤鱼,虽说鲤字音同国姓,不能吃,可民不举官不究,莫论酒楼里,再往下到民间,也是照吃不误。 不碰的话心痛,毕竟一盘要八百文,可真要她吃,她又害怕,只恐染上寄生虫。 一阵嘈杂兼怒喝声打断沈蕙的纠结。 “谁敢在这闹事?”春桃不胜酒力,双颊酡红,嘴没以往紧,不经意便说漏了,“不出一刻钟,立马有人上报巡街使。” 每个里坊中均设有武侯铺,负责监管坊中治安,上头是巡街的金吾卫,若遇事,可直接将人押送进县衙。 平康坊隶属长安城里的万年县,自赵侧妃诞下五郎君晋位后,她那弟弟也升任万年县尉了。 可怜的沈蕙还被蒙在鼓里,给楚王府打工小半年,最后间接倒贴三两半。 然而不知为何,莫论什么金吾卫,连武侯都没来。 小姑娘们齐齐听壁角,一个挤着一个得趴在窗边,自缝隙中望向院外。 没有人能拒绝看热闹。 酒后多闹剧。 一纨绔携名妓云都知同游,碰巧遇上请狐朋狗友吃饭听曲的赵国公薛瑞,薛瑞不忿云都知跟了旁人,醉酒之下,拿酒壶打伤了那纨绔,又嫌没解气,上去几痛乱拳,揍得对方左眼血流不止。 喝得醉醺醺的春桃眼神迷离,挨个点名,与沈蕙附耳道:“你看那穿紫袍的是赵国公,旁边抱琵琶的乐女应是名妓云都知,方才被他打伤的纨绔是武安侯世子,拉架的像郑家人、郑侍妾的二哥,而对面那头戴金冠、手持马鞭的贵女是...是......” 是元娘! 春桃登时没了声。 她吓得一下子酒醒,背后瞬间冒出冷汗。 “二妹妹你不必拦我,我今天定要给他些教训。”院中,红衣如火的元娘一把推开劝阻的二娘,毫不留情地挥起鞭子,直往薛瑞脸上抽去,“你也配让本县主叫你表叔,恶心,滚!” 亲王诸女当封县主,元娘虽未出阁,却已受封寿阳县主之号。 第46章 一致对外 时机未到 元娘虽跋扈, 却并非蛮不讲理的蠢货,倘若只是见薛瑞同旁人吵嘴打架,何至于出手。 但谁让薛瑞是蠢货。 楚王想儿女们彼此之间多亲近些,便允了孩子们结伴出游, 众郎君女郎绕着平康坊游玩两圈后, 进徐家酒楼登上只备给贵客的小楼二层赏景用膳,居高临下, 自然瞧见薛瑞是怎样先调戏云都知、一言不合后又打伤武安侯世子。 天家血脉, 出身尊贵, 大家便不在意什么纨绔什么妓子,只当看杂戏观耍猴,除却随行的萧家郎君外,无谁可怜动容。 众人伴嘈杂对骂声行酒令嬉闹玩乐, 原都不想管, 直到薛瑞瞥见凭栏处拄着下巴瞧热闹的三娘。 薛瑞是薛皇后的侄子、楚王表弟, 是算众人表叔, 但三娘的生母薛庶妃却是薛瑞的姐姐。 即便不认表叔, 三娘也要认他做舅舅。 他自知三娘岁数小, 府中不可能单放她独自游玩,身边必跟着兄姐,只道靠山来了, 嚷嚷着要见表侄子表侄女们。 “宫里的皇后殿下是我姑母,你们阿父乃我表兄, 我怎不是你们的表叔?几位郎君女郎们忘了, 上次我入宫,皇后殿下便让你们如此唤我呢。”薛瑞脚蹬在武安侯世子身上,一担衣襟上的鲜血, 望向小楼上立在三郎君旁边的萧家郎君,“还有你,萧元麟,我是你表舅对不对?如今你堂弟冒犯了我,你作为他的兄长,自该代他赔礼道歉。” “不过,我似乎记错了,武安侯府不认你这一门亲戚吧。”他哈哈大笑两声,语气中内含嘲弄。 武安侯世子比萧元麟小一岁,今年十三,岁数小,可见过的“世面”多,吃喝嫖赌样样精通。 三郎君一拦萧元麟,打圆场:“赵国公,武安侯世子是您的晚辈,长辈教训晚辈虽不算过错,但应适可而止,他既然已得了您的教训,您便放过他吧。” 萧元麟与王府中的孩童们一同长大,又得舅舅楚王庇护,虽痴迷读书、足不出户,却与兄弟姐妹们都颇为亲近。 而赵侧妃性情温和,三郎君表面上将生母的和顺学了个十成十,同他最要好。 “是啊,何必因为旁人坏了您游玩的兴致。”二娘也担心薛瑞再生事端,最后恐怕还要自家阿父来给他擦屁股,不得不好言相劝,“而且您家中的两位郎君还在这呢,您身为父亲,当做表率。” 薛瑞顽劣,哪里懂得教子,以狎妓当风流,上梁不正下梁歪,携妓同游,也带着儿子。 “好,有三郎和二娘求情,我住手。”薛瑞掏出金镶玉酒壶,又饮上一口酒,踹踹武安侯世子的头,“来向乃公叩头认错。” 他慢悠悠地绕着武安侯世子走,逗弄对方如遛狗。 “够了。”元娘的面色愈发阴翳。 长安都道赵国公荒唐,她久居宫中,没亲眼见过,只以为是风言风语,然而当亲眼所见,才觉得心寒。 疼爱她的祖母竟然想将她嫁给这种人的儿子。 劝她一次不成,又要劝第二次。 元娘是中宫皇后千娇百宠养大的县主孙女,奢靡成性,琉璃做的簪子、水晶打的梳篦、羊脂玉雕的宝钿……任是什么稀世珍品,也难再入她的眼。 直到某日薛皇后送她一件鸟羽裙,锦缎为底,金线串鸟羽缝制团花图案,边上是两圈细碎的玉珠、珍珠,花叶则用琢磨成薄薄几片的砗磲仿照,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薛皇后观她极喜爱,问她愿不愿意见见送裙子的人,元娘被鸟羽裙迷了眼,满口答应。 谁知竟见到了薛瑞那金玉其外、沐猴而冠的长子。 真若醉酒,哪里还有力气胡闹,薛瑞不过是借机发疯:“小侄女,你不会是...这武安侯世子确实和你年龄相仿。” 他言罢,嗤嗤地猥琐浅笑。 混账! 惊怒交加,元娘哪里肯继续忍耐,噔噔噔冲下楼,推开跟来拦着她的二娘,马鞭挥得虎虎生风,劈头盖脸抽向薛瑞,打出三道狰狞的血痕。 “姐姐算了,你别冲动。”二娘吓了一跳。 薛瑞想去捂脸,但一碰那血痕又嫌疼,龇牙咧嘴哇哇大叫:“我不仅是你长辈,我还是朝廷亲封的国公。” “是可忍,孰不可忍。”薛瑞嚣张,可元娘自比他更嚣张,“不过是个下贱妓子生的东西,也配跑到天家皇孙面前攀亲,打你又如何,我连你们全家一起打。” 她作势,又想去抽薛瑞的两个儿子,眼中尽是愤恨。 就这种人怎配当她的驸马,祖母为扶持薛家,难道连亲孙女也能算计吗? 二娘娴静,不如元娘活泼英气,哪里敢去夺她的马鞭,无奈之下,推推四娘。 “长姐别打人,我怕。”小四娘被二娘一推,会意后,扯住长姐的衣袖。 元娘怕吓到妹妹,立即软了嗓音:“不哭不哭,长姐是在教训坏人呢。” 这边是姐妹亲爱,那边是疯狗四处乱伤人。 武安侯世子左眼疼得厉害,几欲昏迷,随他来的名妓云都知想去扶人,却被薛瑞的长子一脚踩住裙角,栽倒在地。 “都知”非云都知的名,只是世人称名妓爱尊称为“都知”而已,可再尊称,妓子也终是贱籍,她惹不起薛瑞,难道就惹得起武安侯府吗? 薛瑞宠她,但从未给过她名分,她仍是妓子,武安侯世子砸重金邀她同行,她不得不背着薛瑞应约。 可盛怒中,薛瑞只觉她背叛自己,又因被元娘打伤失了颜面,抓起她发髻撞向桌边,下手狠辣。 “真是条疯狗。”元娘不屑去看云都知头破血流的模样,嫌恶一瞥无端发疯的薛瑞,“妓子的儿子打了妓子,自伤残杀。” “去把伤药送给她。”二娘面露不忍,吩咐婢女鹅黄扶云都知进厢房。 三郎君对随侍的奴仆们使眼色,一堆人拥上前隔绝开薛瑞,他则顺势抢走元娘的马鞭:“长姐,我们回府吧。” “站住!”薛瑞硬挤开人群,不依不饶,“我也要去,去见大王,让他评评理。” “你还有脸提我阿父?”元娘怒指他,抄起酒壶便想掷过去。 这时,浇了把凉水强制自己清醒的春桃急匆匆自人群外围跑来,挡在她身前:“元娘,您快停手吧。” “你怎么在这?”元娘一惊,“我娘亲知道了?” 随行的几位嬷嬷见事情闹大,不得已道:“是老奴去请春桃姑娘来的。” 元娘娇蛮,又涌上倔强脾气:“娘亲命你们偷偷监视我。” “县主,赵国公毕竟是皇后殿下是侄子,您这般肆意妄为,恐怕会令皇后殿下不快。”一教养嬷嬷观她油盐不进,拿薛皇后压人,“何必因一个渣滓,与您疼爱您的祖母生了嫌隙呢。” 第52章 “你的意思我不该与他起争执?”元娘最恨嬷嬷张口皇后闭口皇后,但没胆子明着反驳,“我是替祖母教训他,省得他败坏了薛家的名声。” 闹成这样,沈蕙等人是吃不成了,她无意掺和,牵着谷雨沈薇、六儿七儿往后退,与她们指路,命小姑娘们随趁乱离开。 本在许久前徐家酒楼的侍女便逐个向客人赔礼,请不相干的客人先离开,但春桃心系元娘,连带着沈蕙等人错过时机。 春桃向沈蕙摆手求助:“阿蕙,快回府找王妃。” “你随我来。”萧元麟顺着春桃的目光看去,竟见她叫的人是自己认识的兽房婢女,引沈蕙悄悄出偏门到马厩中,“骑马比较快。跨云生性温顺且认路识途,你别怕,它从未伤过人。” 跨云是匹身姿矫健的白马,眼神活泼,在萧元麟的引导下蹭蹭沈蕙。 萧元麟小心翼翼扶她上马。 “可是我不会骑。”沈蕙狼狈翻到马背上,心道她这相当于“无证驾驶”了,“郎君去吧。” “平康坊里多权贵,万一谁认识我,见我慌慌张张骑马回王府,会引人猜疑。”萧元麟微微仰头直视她,双眸澄澈,当机立断的理智中毫无平日的木讷,“坐稳,跨云认路。” “等等,姐姐...”谷雨不知何时跟来,“我会、我带你走吧。” 沈蕙不知谷雨为何会骑马,可总比自己上路强,点点头。 谷雨利索跨上来,她虽显生疏,但显然精通骑术,身姿平稳流畅,淡定自若,不一会便至楚王府后门。 宁远居。 一身穿罗袍的太监呵斥想硬闯的沈蕙:“大王在里面,退下!” 沈蕙气喘吁吁,长话短说:“烦请这位公公通融,县主打伤了赵国公,春桃姐姐命我回府禀报。” “谁把谁打了?”碧荷认出是沈蕙,命人到门边来。 “赵国公殴打过武安侯世子后又冒犯县主,县主气不过,就出手还击......”沈蕙玩得一手好春秋笔法。 她是楚王府的人,即使元娘犯再大的错,都不该由她说。 话音刚落,堂屋的门被丫鬟打开,楚王妃面色凝重,缓缓走来。 楚王自信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极少屏退心腹侍从,除非是和楚王妃商讨极要紧的密事,才命人全退出去。 近来朝堂上不太平,夫妻俩秉烛夜谈,谁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还未想好如何对待薛家,便听见沈蕙传报,女儿把薛瑞打了。 但单听声音,倒听不出楚王妃的喜怒:“徐家酒楼可有管控住消息?” 沈蕙头一回骑马,气尚且没喘匀就要开口讲话,哪里能有脑子回答旁的问题,霎时顿住。 “应...应该管控住了,从赵国公开始打人起,便在陆续向客人赔罪,请人改日再来。”谷雨顶上沈蕙,平稳答道。 “尤顺,你去。”楚王不疾不徐,对贴身近侍说道,“召众人回府,我要细细问话,以免冤枉了谁。” “徐管事办事稳妥,大王放心,今夜的事八成不会外传太多。”楚王妃比楚王还冷静,吩咐沈蕙,“旁人不知元娘等人在徐家酒楼院内何处,还要你领路。” 她轻轻握住夫君的手,低声细语,抚平对方暗藏心底的怒火:“大王,是您说的,时机未到。” 尤顺随沈蕙到徐家酒楼时,双方依旧争执不休。 薛瑞靠近院门,见了尤顺,忙喊道:“大王派人来了。” 春桃来后,元娘的气势便减弱三分,如今一看楚王的心腹太监尤顺,愈发偃旗息鼓:“尤内侍,阿父要做什么?” 尤顺见了礼,先是皮笑肉不笑地朝薛瑞拱手:“赵国公,大王得知您受伤,命我送来一盒宫中赐下的白玉膏给您上药,再请您去王府,或许这其中有误会呢。” “不管有什么误会,她也不能动手打我。”薛瑞自觉占了上风,挺直背脊。 “真是县主打得您?”论扮傻子,谁都比不过尤顺。 “那还能有谁?”而论往坑里跳,属薛瑞天下第一。 三郎君立马说:“武安侯世子。” “对,就是武安侯世子,赵国公醉酒后神志不清,元娘又恰巧随身携带着马鞭,他便错记成元娘,出言不逊。”二郎君不甘全让弟弟占尽风头,默默看好戏的他终于替元娘说了句像样的话。 在府内,这群兄弟姐妹多是表面亲爱,可出了府,自然一致对外。 否则事后,楚王必定降罪。 薛瑞气得脑仁生疼:“二郎君未免太能颠倒黑白了。” “无论如何,还请赵国公与我们回王府吧。”二娘遣嫂子二少夫人领年幼的三娘、四娘和四郎先上马车,再让奴仆抬起不省人事的武安侯世子擦洗伤口,换过身干净的衣衫,命劝架的纨绔们将其送回家。 她叫住战战兢兢想逃离的几个纨绔,半是劝告半是威胁道:“大家今日都吃醉了酒,醉酒后难有清醒的时候,多半是眼见不为实,耳听不为真,诸位回府后自当谨言慎行。” 第47章 提点 认错 一场闹剧接近尾声, 众人各自离了酒楼登马车回府,沈蕙本是下意识去寻妹妹等人,却被拦在门前。 “内侍请两位姑娘过去。”一青衣太监叫住她和谷雨。 尤顺之下不缺徒弟和小太监侍奉,来酒楼时事态紧急, 尤顺也骑马, 可后面却跟着小太监给他备的马车。 马车以布帛包着厚重的皮子围起来,风雪打不透, 内挂小薰炉, 暖香融融。 尤顺做贴身内侍养尊处优久了, 体力不支,坐着歇息许久后还粗粗喘气,沈蕙都怕他就此一翻白眼晕死。 因是临时出门,车内没提前备茶, 本着尊老的美好品德, 沈蕙把从酒楼里趁乱带出的那壶冰糖炖梨递给他, 他见有水, 终于能叫小太监去荷包里寻来一方丸药, 以梨汤服下。 “好孩子, 你叫沈蕙吧,侍奉三郎君的许娘子是你姨母?”尤顺稍平缓些气息,笑着瞧向她。 楚王厌恶阉人的做派, 身为他的心腹,尤顺便不学那等普通内侍嗓音尖细、涂脂抹粉, 声音清清亮亮的, 仪态也规正,只一双眸子总爱眯着,圆滑世故到了头, 精明至极。 沈蕙答了声是。 尤顺仿若不经意道:“许娘子是聪明人,你应当也是。春桃在王妃身边伺候着,深受主子疼爱,不方便出面,大王八成要传你问话,你作为余下那群丫鬟中最年长的,该心存考量啊。” “你传话是传话,答话却又是另一回事。”他将重音放在后半句上。 “晚辈受教了。”沈蕙连连应下。 “你呢?”尤顺又瞥向谷雨。 谷雨聪明归聪明,但她才从小杂役升正经的绣娘不久,最多也就见过后院的嬷嬷姑姑,头回见太监,还是楚王身边的大太监,不敢直视又不敢低头,沈蕙悄悄拽她袖子,她方低声说讲一句知道了。 尤顺收回夹杂敲打的审视目光,意有所指:“这就好,现今难得的人不是机灵的更不是耿直的,而是会审时度势的。” 王府正堂。 楚王携楚王妃高坐上首,薛瑞甫一进门,立即跪下开始哭诉,恨不得抱着楚王的大腿撒泼。 “大王,我受姑母教导,一向疼爱元娘,每逢她生辰,薛家哪一次送进宫的贺礼不是稀释珍宝,谁知她倒好,下起狠手来毫不顾念往日情分。”也许因酒意尚未过,薛瑞不顾楚王阴沉的面色,张口便告状,“倘若叫那帮御史得知此事,恐怕立马便要上书参大王你教女无方了。” 说者当然无意。 薛瑞扯出御史,不过是因为他常被御史变着法子骂而已。 但听者有心。 可偏偏楚王最是喜怒不形于色,淡淡担了担被薛瑞抓皱的袖口,命侍从请他入座。 “赵国公说笑了,御史们又非成日说三道四、捕风捉影的地痞流氓,不关注朝堂政务,关注酒楼里传闻做什么?”三郎君怕薛瑞讲出更蠢的话,反唇相讥。 “三郎,不许插嘴。”楚王妃佯装动怒,代夫君轻声呵斥过养子,又问元娘,“快与你阿父讲实话,你当真有动手伤人吗?” 元娘早被人指点过,坚定摇摇头。 其余一众郎君女郎也虽之否认,连薛瑞的亲外甥女三娘都小声道:“我没看到长姐打人。” “你们撒谎!”薛瑞使劲将茶盏拍在桌上,大喊大叫。 “子吉,你稍安勿躁。”楚王徐徐一揽衣袖,向立在门边角落处的沈蕙望去,“且容本王再问问旁人。” 子吉是薛瑞的字,彼时先赵国公一直生不出儿子,好不容易盼来男丁,便给幼子起名为“瑞”,是为祥瑞。 薛瑞及冠后,薛皇后又为侄儿选了“吉”当字。 这字选得精妙,往后薛瑞凭借身份,无论创出天大的祸患都会被摆平,次次逢凶化吉。 楚王妃温婉浅笑:“是呀表弟,你疼爱元娘我们看在眼中,你也不想平白无故冤枉了你侄女吧。” 第53章 她唤沈蕙到堂前。 尤顺甩了下拂尘,怕沈蕙年纪小,临场胆怯,提点道:“我问你,究竟是谁动手殴打赵国公,赵国公又说了哪些话,你一五一十回答,万万不得作假。” “回大王、王妃,赵国公先动手用酒壶砸了武安侯世子,世子反击,期间伤到国公,县主怕事情闹大,出声制止,谁料国公竟然说...说县主是心疼世子,污蔑县主名声。”在马车上休息足了,沈蕙这时倒是头脑清醒,一双圆眼眨巴眨巴,似若为难、宛如畏惧,肩膀瑟缩偏过脸,生怕挨了薛瑞的打。 “你是县主的丫鬟,必然是向着她说话。”薛瑞依旧狡辩,可气势却减弱几分,背后霎时渗出些许冷汗,“我哪里曾污蔑县主,开玩笑而已。” 沈蕙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蹭着往后躲:“赵国公此言差矣,奴婢是王府兽房的婢女,去年才入府,今日凑巧去徐家酒楼吃饭,而县主久居宫中,假如不是您非要自称乃皇后侄子、大王表弟、县主表叔,奴婢哪里认得清人。” “她、她说谎!”薛瑞气到结巴,和楚王直叫冤,“我以为大王请我来是想还我个公道,谁知竟然一味地偏袒女儿。” 楚王身姿端正,目光却斜斜投去,如常的温润中是无尽冰冷:“先不论元娘,你与武安侯世子又是怎么一回事?” 镇安侯被削爵时,明德帝下过恩典,言其罪不及家人,武安侯府至少明面上风光依旧,世子乃武安侯唯一的嫡子,深受其祖母宠爱,养得无法无天,在京中众纨绔里乃“见多识广”的翘楚。 “他不还我赌坊的钱,竟敢有脸花天酒地。”薛瑞口不择言,什么话都向外说。 在薛瑞看来,他倒还委屈呢。 小小一个十三岁的武安侯世子,乳臭未干,先是欠他的钱,又抢他的女人,他略教训几下而已,有何不可? 楚王妃忙挥退众人,只留薛瑞:“你们先退下吧。” 室内沉静,惟闻雪打窗棂,北风呼啸。 薛瑞也想随之退出正堂,但外面小太监却眼疾手快关上门,他稍吞了下口水,迟疑半晌后去推,没推动。 这下不会真闯祸了吧。 他想。 蠢钝如薛瑞,想不明白自己在何处得罪楚王,可凭借谄媚稳固地位的他,极会察言观色,静静跪到一边。 “你的赌坊又闹出人命了。”楚王慢啜半口凉透了的茶,冷却怒火。 薛瑞一俯首,磕了个响头:“大王,我...我错了,近来年关,宫中多夜宴,我一直陪伴着皇后殿下,因此疏忽,请大王治罪。” 楚王就这样晾着他。 “大、大王,我愿意再加两成的利送与您。”薛瑞胆战心惊。 “你的那些赌坊还有用吗?”楚王完全不在意赌坊出没出人命,而是在意薛瑞藏好尾巴,“去查查吧,该替罪的替罪,该杀的杀,处理干净,别给我惹麻烦。” 赌坊仅仅是一个幌子。 楚王私库丰裕,又乐善好施,暗中还养着幕僚兵丁,靠赌坊是填补不上这个窟窿的,真正赚钱的是从他手中经过的地方盐茶政务、漕运、税收...... 本来隐藏得仔细,谁知竟疑似露到了明德帝面前。 他当然不愿背负夺位的恶名,但如果真到了万不得已的那时,只好提前动手了。 两刻钟后,薛瑞面带谄笑地开了房门,向元娘赔罪。 “县主,是我鲁莽误会您。”他弯下腰,姿态极低。 楚王自正堂中走来,命元娘上前:“向赵国公赔礼道歉。” 元娘不肯,扬扬脖颈:“既然都说我没打他,我为什么道歉。” “不要惹你阿父生气。”楚王妃与楚王对视一眼,动作柔柔地牵过女儿的手,力气却大,不容其拒绝后退,“元娘,你再过生辰便是十四,该懂事些,日后务必要收敛你的小孩子脾气,太幼稚了。” 元娘没法子,只得不情不愿认错,声如蚊音。 “嗯,我也错了。”她被楚王妃强逼着福身,只觉委屈。 “不敢不敢,县主是大王最宠爱的嫡女,天家血脉,我怎敢受您的礼。”薛瑞侧身避开的元娘的礼,“大王,今夜是我想岔了,我言行无端,我立马走,不碍您的眼。” 他仿佛是酒醒后意识到之前的言行无状,面露惊惧后怕:“还有,我明日马上去武安侯府探望小世子,是我不该同小世子起争执。” “京中诸高门世代联姻、盘根错杂,也不知是谁娶了谁家的孙女,谁又嫁了谁家的儿子,互为一体。”楚王神情谦和至极,说辞宽仁,“若我没记错,你第二任继妻柳氏的母亲便姓萧,算辈分,乃武安侯的堂姑母。都是自家人,岂能因为一些小事就伤了和气。” “对,大王您说得太对了,微臣谨遵大王教诲,不叨扰您了。”薛瑞落荒而逃。 “哼......”元娘一扭头,连礼也不行,赌气似的转身离开,“这样纵容薛家,迟早要成祸患。” “住口,薛家是后族,哪里有你如此诅咒你祖母的。” 楚王妃的斥责声被元娘抛在身后。 “大王,妾身将元娘养得性情过于顽劣,全是妾身的过错。”楚王妃气结,脸上挂不住,但依旧记得请罪。 楚王扶起她,似笑非笑:“元娘岁数小,难免年轻气盛些。今晚无论是谁都没丢了楚王府的颜面,你上能教导子女下又能管教奴仆,是我楚王府的功臣,切莫妄自菲薄。” “好了,你们且各自回住处吧。”他语气淡然,仿若今日的争执算不得什么大事,“尤顺,答话的婢女不错,赏。” 第48章 口不择言 抢猫 闹来闹去, 胡乱闹了整夜,沈蕙接过楚王赏赐的五十两银子、又装模作样拜谢后,已将至卯正,冬日天亮得晚, 云边黑压压的, 自小园里穿过时恰逢雪粒子被寒风卷着扑簌簌降下,当真千树万树梨花开, 落英缤纷, 裹了她满身, 手中的宫灯晃悠悠。 许是念着她的机灵,尤顺命小太监撑伞送沈蕙回兽房,还拐进夹道,眼见下人膳房升起一道道炊烟, 踏实的热气冲散风雪, 吹来香甜, 尽是红枣香。 沈蕙请小太监不必送了, 自己打着伞往膳房中跑。 “快, 喝点甜汤压压惊。”张嬷嬷给她盛来红枣羹。 里面放了足足的姜, 辛辣驱寒,一口下去,脖子后立即泛出汗。 “日后出门确实也该算算日子了, 省得再遇上这种事。”沈蕙饮过两大碗,才觉冻到僵硬的四肢松缓些, “不过谷雨可真厉害, 竟然还会骑马。” 正堂是王府里用作会客的堂屋,所处的院落宽敞空旷,入夜后通常不烧炭, 等待楚王单独问话薛瑞时,众人全去偏厅中,临时点的几个炭盆自然围着主子们摆,沈蕙不敢凑到前面去,躲在窗边,凉意从窗户缝里钻进房子挤她,倒还不如外面暖和。 谷雨小口喝甜汤,笑笑:“我被卖进王府时是九岁,之前牙婆教过我骑马赶车,好省去个马夫和杂役的钱。” 她如早想好借口般,回答思路清晰。 “学骑马难吗?”沈蕙发觉在大齐若不会骑马,出行的确成问题,自己或许该学学。 “不难,能掌握技巧就好。”张嬷嬷观沈蕙眉头紧皱,伸手揉她的额角,“六尚里的有些宫女也要学骑马,若遇上宠妃回家省亲或者是公主出降,便会选十余个精通骑术的宫女骑着红鬃马随行在车驾两侧。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机会,跟车驾走一趟,回宫后无须参与选拔女官的考试,可直接晋升为九品女史。” 沈蕙钝刀子搅动头皮似的疼痛稍减轻,张嬷嬷颇懂药理,腕间涂抹着安神香膏,微苦的草药味令她逐渐安心,忘却雪夜狂奔、智斗薛瑞时心都跳出胸口的刺激。 “姐姐,吃汤饼。”一阵鸡汤的咸香飘散开,沈薇请她吃银丝面,“过子时了,今日是你生辰。” 她勉强牵动嘴角笑着道谢,但迟迟没动筷,一反常态。 原先忌惮薛瑞,不过是因书中的种种描写,可当亲眼所见后她才发觉薛瑞的可恶与可恨。 沈蕙脑中难以停下疑问。 原来的剧情中,沈薇即便靠生孩子坐稳正室之位、衣食无忧,就当真过得好吗? “赵国公之事便算过去了,即使没过去,也不会牵连你。”段姑姑以为沈蕙仍害怕,她自知薛瑞凶残,难得心软嘴也软,安慰道。 “真恐怖,你们站得远,而我当时陪春桃姐姐往人群里挤,正好望见赵国公抓着云都知的头发撞石桌,撞得额角一片血肉模糊。”沈蕙哪里有胃口,将鸡汤面又分出两小碗,给忍着嘴馋的六儿七儿,“我倒是不觉得县主哪里做错了。” 得罪过薛瑞,脸上又可能留下伤疤,云都知的后半生便是毁了。 沈薇不忿:“难道这偌大的长安城里,无人能治一治赵国公吗?” “谁愿意去触宫里那位的霉头呢?”段姑姑知晓许多内幕,默默讥笑,“久而久之,身份高于薛瑞的不屑同他一般见识,身份差不多的畏惧他乃后族,身份低的自然唯恐避之不及。赵国公的继妻柳氏死得不明不白,那柳氏的亲叔叔还是手握重权的柳相,可柳家人照样没去追究。” 第54章 “好可恶,京中女子都恨不得全躲着赵国公吧。”沈蕙引出真正想问的话,“听闻赵国公经常入宫拜见皇后殿下,万一他兽性大发,借机调戏哪个女官或宫女怎么办?” “宫里并非任由他放肆的地方,宫女虽地位卑微,但终归算是侍奉天子的人,没有陛下或皇后殿下开口,岂容他染指?”段姑姑以为她爱胡思乱想,没多疑,“而女官则多在掖庭中,掖庭位于宫城西北角,离皇后殿下所居的凤仪殿远着呢。” 沈蕙点点头,要领沈薇进宫做女官的决心愈发坚定。 薛家倒台怎么也得等到三郎君登基后,这段时间,她和妹妹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而且纵观当今女子的后路,当女官已属上乘。 * “姐姐醒醒,县主来了。”邻近正午,六儿一把将补觉的沈蕙从薅起来,七儿随后帮她穿衣裳、披袄子,强行拽其出门。 沈蕙发髻散乱,呆呆愣愣地朝元娘福身。 “府里都说你们兽房把金云养得不错。”雪停后出了少许太阳,不冷,元娘双颊微红,显然是走急了,额角略泛起层汗珠,她烦躁地解开御寒的袄子随手丢开,眼含薄怒与倔强,“我看看去。” 元娘没介意沈蕙的失礼,挽起她的手便欲去找金云。 沈蕙不知元娘发的哪门子疯,只得阻拦:“县主玉体尊贵,奴婢怎敢带你去看那等猛兽。” “我说去就去。”她凤眸一瞪,“那是我外祖母送给我娘亲的生辰礼,我以前又不是没见过,多嘴。” “是,奴婢多嘴。”沈蕙嘴上认错,可拦住前面的动作毫不犹豫。 随侍的老嬷嬷向沈蕙投去丝丝赞赏的目光,示意她别动,转而劝元娘:“县主,豹子有什么可看的,哪里比得过宫里的老虎和别国进献的狮子。” “我想看就要看。”元娘甩开侍女的手,“不仅要看,而且要带到我身边去养。晋康姑母家的妹妹都能养豹子,我堂堂亲王之女,为何不能养?” “奴婢想县主喜欢金云,定是胆量过人,胸中有豪气,喜欢猛兽的威风凛凛,但恕奴婢再多嘴一句,您恐怕会失望。”段姑姑一面斟酌元娘的心思,究竟气从何来,一面以退为进。 元娘果然停下要脚步:“失望?” 段姑姑取来钥匙,打开一支锁,微微将厚重的木门拖动出些缝隙。 “县主请看。”她指向院内的金黄色肉山。 “你告诉我这是豹子?”元娘震惊到几近失声,顺着门缝望向因被吵醒而扭着肥肚子翻身的金云,“你们兽房没找了头猪染色后骗我?” “自然没有。”沈蕙接话道,“而且金云最近已瘦下许多了。” 元娘又说:“那我养猞猁。” “猞猁行,小猞猁还未像金云那般。”沈蕙遣六儿去牵来猞猁。 然而,老嬷嬷还是劝:“县主,猞猁虽不比豹子凶猛,但到底专用于狩猎的小兽,野性难驯,也不适合养在您身边。” “我喜欢。”元娘拧着眉毛,不由得火大。 “老奴知道您喜欢。”另一教养姑姑双手合拢,面容沉肃,“可老奴说句您不喜欢的,您终归只是在王府里小住,若要回宫,这种玩意是万万不能随您回宫的,您忘记皇后殿下的教诲了吗,切莫玩物丧志。” 元娘恍若未闻,遣沈蕙去牵小猞猁。 “我记得你,你叫沈蕙,应付薛瑞时很是伶俐,想必是聪明人。”她随手自鬓发上摘下支金钗丢给沈蕙,“该听谁的,你明白吧。” “奴婢明白。”沈蕙瞥向段姑姑。 段姑姑轻晃了下脑袋,比比手势,示意她尽可能地拖延时间。 “县主,您若执意犯糊涂,待回宫后,老奴只好上报皇后殿下。”教养姑姑一推沈蕙,挥挥手,“你们都退下。” 教养姑姑非女官,没有宫官官职在身,而宫里负责教授县主琴棋书画、儒家经典的女学士倒是位比四品女官,县主也正儿八经拜过女学士为师,可论姿态,都远比不上她强硬肆意。 “到底我是县主,还是你们是县主?”元娘听够了教养姑姑的威胁,“我既然已出宫,我便不准备再回宫。” 元娘撞开一众姑姑嬷嬷,猞猁离她远,抱不到,大胖糖糕离得近,于是她抢起糖糕就跑。 糖糕:? 教养姑姑:? 沈蕙:? 县主竟然抱得动,简直天生神力。 她先是条件反射般的惊叹,然后内心迅速崩溃。 薛瑞乃罪魁祸首,薛皇后和教养姑姑助纣为虐,但为什么受伤的是她? 众嬷嬷忙去追元娘。 “姑姑,我的猫......”沈蕙委屈巴巴地瞅向段姑姑。 段姑姑哭笑不得,也未料到事态会如此发展:“王妃明事理,应该会命县主将猫送回兽房。” 养糖糕的日子虽短,但毕竟是亲手接生过,沈蕙十分不舍:“若是县主不肯呢,假如老嬷嬷们虐待它呢?” “那就是它的命。”一只猫在段姑姑眼中自然没有人重要,“你接受吧。” 菩提阁。 楚王妃崇尚修佛,给元娘备的院落名字也颇显禅意,只希望女儿能借着这份禅意静静心,去一去性情中鲁莽和稚气。 但元娘难以领悟楚王妃的一番苦心。 她抢走糖糕后,气喘吁吁扛着这大胖猫回堂屋,力竭了,连人带猫倒在榻上。 追上来的教养姑姑立在帷幕外,厉声道:“县主,您快把猫放走,否则莫怪奴婢......” “滚。”谁知只见什么白玉瓶、青瓷罐被接二连三丢出来,哗啦啦迸裂一地,元娘砸东西砸得狠,但仍无法抚平怒火与委屈,“统统给我退到台矶下面,命守在门外的人全滚远些,你再敢提告状,我立即遣人杖毙你!” “县主此言,实令老奴心寒。”教养姑姑领着其余老嬷嬷退下,心内惊讶。 在宫里倒是没见过县主这般忤逆。 县主虽跋扈,但遇上薛家的事,从未和皇后殿下红过脸,否则殿下也不会放心想给县主与薛家指婚。 帷幕外又有人影,却是楚王妃:“又开始胡乱发脾气,你的四个教养姑姑四个嬷嬷全是皇后殿下赐的,莫论你,我亦无权杖毙她们。况且她们劝诫你,是为你好。” “娘亲,你为什么总向着外人啊。”元娘连自己娘亲也不想见。 养在宫里何尝不是寄人篱下? 她自幼被祖母教养着,虽名为县主,可份例比公主还高,然而日日夜夜她都需谨言慎行,从未有松懈的时候。 “外人?”楚王妃有意细细同她讲道理,“但在真正的外人看来,薛家与楚王府不可分离。” 元娘油盐不进:“既然不可分离,你们就不该将宽纵赵国公的种种恶行。” 她痛恨薛皇后偏袒薛家,不惜将她嫁与赵国公的长子。 那赵国公长子的生母同他父亲的生母一般出身低贱,哪里配得上她。 都说阿父贤名远扬、嫉恶如仇,为何他没惩处赵国公薛瑞,反而迫使自己道歉? “你祖母十分娇宠你,却把你养得太幼稚了。”凝望女儿半晌,楚王妃内心涌上后悔、无奈和茫然,“想来,我无法与你说清一切,你也听不懂,只要知道现今尚且不是和薛家撕破脸的时机,薛瑞于你阿父有用。” “可是祖母实在偏心薛家,甚至想让我嫁给薛瑞的儿子。”元娘扛着大糖糕走出帷幕,“我以后会是公主,薛家人配给我当驸马吗?” 楚王妃本不在意一只猫,但见糖糕这般肥壮,淡定的目光不由得一顿:“又宣之于口了。” 元娘大力揉着糖糕肚皮上的肥肉泄愤:“连祖母都说我会是公主了,还讲我是唯一的嫡出公主,封个郡公主不够,应该封为国公主。” “皇后殿下说说便罢了,你不能说。”楚王妃实在头痛,“你阿父表面看上去根基稳固,只用进宫听听政务、吩咐重臣办事,瞧着无比轻松,实则日日殚精竭虑、宵衣旰食,一刻都无法松懈。我真后悔没能多多教导你。” “那我不回宫了,娘多教导我。”她面露期冀。 元娘怕极了哪日薛皇后忽然下出道懿旨,将她和薛瑞长子赐婚。 “不能。”楚王妃强忍着不去看女儿,狠下心道,“三月三上巳节一过,我即刻送你走。” “娘亲,我不想回宫,我讨厌在宫里生活。祖母一味地偏袒薛家,迟早要牺牲我去扶持薛瑞的长子。如果是大哥还活着,你会送他入宫吗?”多种情绪交加,满腔愤怒无处发泄,元娘渐渐湿了眼眶,口不择言道,“你为了巩固地位,宁愿把一个庶子养在你身边,你也不愿意养我!” — 楚王妃病了。 府中庶务又由赵侧妃代为掌管,众人纷纷猜测是否是楚王因元娘的跋扈行径迁怒于她,传后院变了天。 但这都与沈蕙无关。 她如今只在乎一件事—— 第55章 糖糕。 前院。 “萧郎君。”沈蕙徘徊在藏书阁外,步伐踟蹰,终于望见萧元麟。 “你忽然来前院是有急事吗?”萧元麟自知沈蕙不会为旁的事来寻他,眸色紧张,“糖糕怎么了?” “糖糕被县主抱走了”自元娘带走糖糕后,沈蕙左等右等也等不到她还猫,彻夜难眠,辗转反侧,“我听说皇后殿下不允许县主养猫,侍奉县主的嬷嬷们又那般严厉,万一对糖糕下狠手...你快救救它。” 薛皇后严禁元娘养宠,其一是忌讳她玩物丧志,其二则是以明德帝龙体欠安、缠绵病榻为借口,牲畜肮脏,哪怕一根毛都不能令其飘到明德帝跟前,而元娘时常侍疾,自然也沾不得小兽。 但萧元麟知道,薛皇后是想借此控制元娘,小到养宠,大到婚事,一件件把控下来,久而久之,当然驯化得人没胆子再反抗。 萧元麟克制嘲弄的神情,温声道:“县主性子跋扈,但究其本性并非恶毒之人,你且放心,我去试试,必定将糖糕完好无损地带走。” 沈蕙给他出主意:“其实县主当日是想牵走猞猁的,可教养姑姑阻拦得紧,她一怒之下才抢了糖糕。如果郎君以猞猁去换,她会不会容易答应些?” 又听到教养姑姑,他似乎思及什么往事,眼底划过晦暗不明的情绪,清俊眉宇间凝着两三分郁色,可言辞却坚定:“好,县主那是非多,是非多的地方,主人会连累宠物,需尽快行动。沈姑娘,谢谢你告知我此事,耐心等着糖糕回去吧。” 第49章 左右为难 下毒 楚王妃这一病便病得厉害, 宁远居终日弥漫着药味,满院苍松翠柏覆霜雪,寂静萧索,请过太医后第三天才传了众郎君与女郎侍疾, 萧元麟虽寄居于此, 可到底是晚辈,不得不跟表弟表妹们同去, 外男无法进了帷幔内, 就留在廊下监督底奴婢熬汤药。 主子病重, 春桃当然离不开,而谷雨要随绣娘们置备开春后的衣衫,亦分身乏术,除开自家亲妹妹, 沈蕙满腹愁绪无人倾诉。 即使倾诉了, 沈薇估计也听不太懂。 故而沈蕙只得耐着性子等萧元麟带回糖糕, 平日里浑浑噩噩练字分散焦虑, 六儿取来什么饭她就吃什么, 若非沈薇唤她去下人膳房吃徐家酒楼送的小菜, 她方发觉已有十天未曾踏入那了。 因薛瑞上元节大闹一场,徐家酒楼清了客人,事后不仅承诺免去花销, 又接连几次白白奉上吃食。 “姐姐,你还在想糖糕吗?”厢房里, 沈薇摆好碗筷、打开酒楼的食盒, “县主虽跋扈幼稚,但不至于拿一只猫撒气吧。” 沈蕙则懒懒地嗯两声。 妹妹努力叽叽喳喳的,可姐姐仿若哑巴, 平日里的情景忽而调换了。 她趴在桌边,无精打采:“我是害怕。之前被松竹堂领走鹦鹉就不明不白地消失了,我亲手帮糖糕接生,又照顾了它小半月,当然舍不得。” “那是二少夫人故意借鹦鹉生事,如今她和二郎君关系缓和,松竹堂里也再没传出过风言风语,而县主自幼得皇后殿下教导,总不至于跟她一样做出这种事。”沈薇又推推她。 “但愿吧。”美食当前,她尽力撑起力气,对着一方红底描金食盒感叹,“这么精美的食盒,徐家酒楼竟然就直接送人了。” 沈薇观姐姐眼中终于凝上些精神,略松口气,塞了勺子给她:“毕竟是赔礼道歉。” 徐家酒楼这次送来六样小吃,三种花糕、两种汤羹和一盘炸多种肉类的吃食,名叫过门香。 相比那夜点的菜,其余的都普通,只汤羹里的假蛤蜊不寻常。 假蛤蜊是以快刀片鱼肉、模仿蛤蜊肉做成的汤,鱼片弹牙,汤底以虾干熬制,澄澈清亮却鲜美。 “果然对得起令人肉痛的价格。”沈蕙喝了两勺汤,逐渐食欲大开,“你们膳房还做了烤兔肉吧,有没有剩,我也要吃。” “早给姐姐备好了。”沈薇又从小炉子旁端来一盘生烤的兔子腿。 食过半饱,沈蕙才发觉沈薇今日格外清闲:“怎么没见谁来点菜,郑侍妾的婢女呢,她院里的人不是都阔绰得很吗?” “不知道,已快小半月未见那些丫鬟了。”沈薇又谈起糖糕,“估计是近来后院不安宁。姐姐你多加谨慎、切忌鲁莽行事,听闻县主近来心情欠佳,先是骂了二娘、又抢了三娘的玉佩,你即便想念糖糕,都万万不可在这时触怒县主。” “我还没傻到去正面对抗县主。”沈蕙心知妹妹为她好,没多言。 其实,她并不多喜爱糖糕。 只是因为糖糕乃唯一属于她的东西,她入楚王妃为奴,用的银子是主子们赏赐,穿的衣裳是主子们恩典,养的小动物们是她替主子们养,可糖糕不同。 “嘎——” 屋门被人慌忙打开,脚步急促。 “张嬷嬷?”沈蕙望向接连快步迈进厢房的两人,“吴大娘?” “哎呦,这假蛤蜊做得真不错,刀工精湛,堪比专门侍奉陛下的御厨。”张嬷嬷干笑,凝望着汤羹,顾左右而言他,“怪道徐家酒楼价格不菲还门庭若市,确实值这价钱。” “外面又闹起来了,躲躲。”吴厨娘揣着袖子,摇头叹气。 沈蕙趁关门时去偷听一耳朵。 灶房外人声嘈杂,你来我往。 “说到底,我们庶妃是县主的庶母,不求县主多敬重,也该尊上两三分。”貌似是一上了年纪的仆妇道,“烦请姑娘你请教养姑姑们多劝劝县主。” 现今后院里只得一个庶妃,便是薛皇后的侄女、赵国公薛瑞的姐姐,薛庶妃。 薛庶妃知那不争气的弟弟惹怒元娘后,亲自去向其赔罪,谁知竟被她阴阳怪气地赶了出来。 “对,且三娘还是县主的妹妹呢。”又有小丫鬟帮腔。 “庶妃和三娘若有话想告知县主,不妨亲自去与县主讲明。”但来取饭的侍女言辞清傲,丝毫没同她俩客气,“我们姑姑等着用午膳,不得耽误,奴婢先走了。” 言罢,人影一晃,竟朝这边来,沈蕙眼疾手快,推上门,顺便阖了窗子。 结果安静良久后,却有择菜的小杂役受了差遣来喊道:“张嬷嬷,县主院子里的姐姐找你。” “瞎叫唤什么,张嬷嬷不在这。”沈蕙无奈,顶上去。 门外,一侍女斜眼打量她:“沈蕙姑娘并非下人膳房的婢女吧,怎生在这?” 这侍女十几岁而已,却打扮不俗,头梳百合髻、左右各簪镶青玉银钗,桃红短袄的布面子干净鲜亮,小裙上尽是方胜纹,裙边绣了一圈金线。 按照府里的规制,最少是二等婢女,但年纪小的二等婢女不多,没她这号人物,沈蕙猜她是跟元娘出宫的宫女。 但沈蕙不惧,立在台阶上居高临下,也晲着眸子打量回去:“我在不在这,恐怕无须姑娘你关心。” “好,那你转告张嬷嬷,薛庶妃、三娘是主子,我们县主更是主子,她不敢得罪前者身边的人,就能得罪后者的?”小侍女不过豆蔻年华,口气却大,一扭头走了。 “姐姐,算了。”沈薇忙拉回张口仍要还嘴的沈蕙,但性子软如她,都难以有好脸色,“县主骄纵,却不会无缘无故对谁冷脸,可她边上的小丫鬟真是......” “阎王好过、小鬼难缠。”主子们闹,奴婢自然也跟着作乱,张嬷嬷决定打出躲字诀,“阿薇,开了我的箱笼寻本食谱出来,我领你学学,咱们师徒俩先潜心学上一个月,等过了三月三再说吧。” 她同样叮嘱沈蕙:“你回去和你段姑姑练字,老老实实待在兽房。” — 东园。 三郎君拆开信笺:“娘亲,您看。” 元娘在徐家酒楼闹过后,又在兽房小闹一次,三郎君遂问到沈蕙那。 沈蕙倒是不遮掩,拿捏着分寸狠狠吐苦水,同时话里话外暗示着教养姑姑们对元娘的疾言厉色与威胁。 “皇后八成是想养废你那长姐。”身为人母,难免因小孩子动容,元娘虽非赵侧妃亲生,但她一想到这事中的弯弯绕绕,总怜惜其几分。 元娘若彻底惹了父母不快,便只得愈发抱紧唯一纵容她的祖母,往后也就任人宰割了。 “王妃不替县主求情?”三郎君立刻弄清楚根本所在,“莫非,王妃从前是怕皇后不抱养县主便会抱养我。” 赵侧妃轻轻竖起根手指,示意他低声些:“无论如何,县主算替你挡灾了,我们帮帮她,她心里出上几口恶气,后宅也能安生些。近来周旋她与薛庶妃、三娘的关系,当真左右为难。” “二姐的处境比她艰险,可二姐无需谁帮忙,照样厉害。”他却最烦元娘,满脸厌恶,“况且料理奴婢都料理不明白,帮了都白帮。” “如今,帮你姐姐既是帮娘亲。”楚王妃不知还要病多久,赵侧妃哪里敢明着训诫元娘,夹在众人中间,身心俱疲。 三郎君知娘亲管家不易,十分心疼,点点头:“好吧,娘亲想如何做?” 第56章 “果决些。”今时不同往日,赵侧妃必须先保证后院安宁,软弱不得。 两天后,三郎君观风雪稍晴了,抱上妹妹小四娘去寻长姐元娘,又借机邀请二娘、三娘,貌似是想说和姐妹矛盾。 元娘继养过糖糕后又养鹦鹉、兔子,院子里热闹,众人说说笑笑,倒是维持住了表面和气。 “姐姐,你看!” 小四娘倏地尖叫,指向倒地昏死的兔子。 “有毒,兔子吃的东西有毒。”元娘不忘抱起糖糕,左手抗猫,右手拉四娘,迅速起身,毕竟是长姐,又在她房中出了事,虽惧怕这不知从何而来的毒,她依旧壮着胆子一脚踹远兔子舔过的小瓷盘,护弟妹们退后。 “姐姐小心。”静待时机的三郎君先人一步,大喝道,“快去禀报王妃和侧妃。张福,领小太监看住房中的奴仆,谁都不得擅自离开。” 第50章 楚王妃的心病 差距 “将常在屋内行走的奴婢全带去偏厅, 侧妃来之前,把守住门,不得随意进出也不得同外面的小杂役说话。”三郎君摆出副少年老成的深沉,横在元娘身前, 挡开意图来找其求情的嬷嬷宫女们。 一教养姑姑不服气:“三郎, 您若是把县主身边的人都关了,谁侍奉县主呢?” “我堂堂王府还缺奴婢?”三郎君轻轻瞥了那人一眼, 随即唤贴身内侍道, “张福, 到王妃院子里暂且支些伶俐的侍女来伺候。” 众嬷嬷和宫女得薛皇后看重,受元娘尊敬、楚王妃礼待,而今突然被押走,自然不肯, 纷纷叫嚷喊冤枉, 明面上喊冤, 实际变着法子地说三郎君僭越, 不敬皇后殿下。 元娘微微动摇。 这时, 缩在元娘背后的四娘忽软声软气道:“姐姐我好害怕, 是有人想给你下毒吗?” “不怕不怕,你看你哥哥已经去命人围住堂屋了,把坏人都看得死死的, 谁也逃不走。”本犹豫着是否保下教养姑姑的元娘顿时分了神,转而去安慰妹妹。 小四娘一会说自己累一会喊自己怕, 哭闹着要长姐抱。 大约是同被薛皇后抚养的情分在, 在四娘面前,元娘的跋扈张扬全无,极有耐心, 搂过她小声哄,又摘下支流苏钗逗妹妹玩。 “县主,还差一刻钟午时。”二娘一向机敏,静静打量三郎君、四娘两眼,便大约猜出十之有九,无意被卷入其中,趁机道,“四妹妹恐怕快饿了,我先带她去抱厦里歇着,命膳房做些点心小食,三妹亦是才十岁,可否让她们一同走?” 且二娘也没拆三郎君的台,不领上侍女,还命丫鬟们跟小太监走,等候赵侧妃来问话。 元娘不疑有他:“也好,三妹妹同去吧。” 未到两刻钟,赵侧妃便自东园来了。 侧妃的份例素来不低,下面侍奉的奴仆人数仅仅比王妃少了两个二等婢女、四个杂役,在赵侧妃管家后,楚王妃又从大库房调了俩嬷嬷俩大丫鬟过去,这回她将一堆精明机灵的下人全叫上了,阵仗极大。 奴婢们有条不紊地各司其职,膀大腰圆的婆子去抓人,小侍女翻屋子,杂役当看守,忙而不乱。 抱厦内,二娘隔着珠帘偷偷瞧着,心服口服中尽是百感交集的感慨。 听娘亲讲,当时同赵侧妃、薛庶妃一同入府的还有两名庶妃,大家原本都以为出身最差的赵侧妃会先失了宠,结果一庶妃病死了、一庶妃被赐死了,薛庶妃终日小心翼翼,竟是意想不到的人胜出。 而她和娘亲势单力薄,要如何斗? 是故,二娘从未想过去斗赵侧妃等人,二郎君靠不住,不如抓紧这三弟弟,来日保不下崔家,也最少能护着娘亲。 “侧妃。”堂屋里,元娘厌恶后院的莺莺燕燕,可赵侧妃毕竟是名义上的庶母,她稍稍点下头,算见礼了,“劳烦侧妃走这一趟。” “县主是否惊到了,要不要喝碗安神汤?此事王妃已知晓,只是她尚在病中,便命全权监管彻查。”赵侧妃永远是温柔和顺的,对元娘的凌傲视而不见,“物证呢,可曾唤个府医来验一验?” 她言辞恭谦:“妾身有一请求还需县主允准。” “侧妃讲吧。”元娘没见过几次赵侧妃,原以为她是如崔侧妃般恃宠而骄的人,才摆出张冷脸,谁知对方姿态放得甚低,只得尴尬地轻咳一声,弥补似的朝她翘翘嘴角。 赵侧妃哪里会与一尚未及笄的小姑娘计较,照旧温声软语:“王妃既然命妾身彻查,妾身不敢敷衍,但县主身边的教养姑姑、宫女俱是皇后殿下赐的,审问起来,恐怕......” “该审便快去审吧,难道我的安危没几个下人重要吗?”伸手不打笑脸人,元娘微微颔首。 她骨子里犹是天真,以为赵侧妃不过做做样子,命侍女奉茶,觉得对方或许用几盏茶、说说闲话就罢了。 “那且容妾身领上人走了。”但赵侧妃却不推辞,立即放下白玉茶盏在紫檀桌案上,连闻那茶香都未闻一闻,雷厉风行地起身,“王妃怕您缺了熟悉的人侍奉不习惯,特命她手里的春桃等奴婢暂时顶替。” 论胡闹,元娘是霸王,但遇上大事,她没断绝,诧异道:“真带走啊。” “假如县主心疼那几位教养姑姑,便留下。”赵侧妃笑盈盈将事情推回去。 “只怕回宫后,祖母要怪罪我。”元娘略优柔寡断。 “长姐此言差矣,祖母素来疼爱你,怎会偏心一些身存嫌弃的奴婢。教养姑姑们日夜贴身侍奉您,却令您养的小兔子被人下了毒,即便她们毫不知情,亦有失察的罪过。”三郎君心里不耐烦,可脸上和生母一样,挂着和善的笑。 元娘紧咬下唇,偏过头,尽力不去听院中教养姑姑的哭嚎声:“好吧......” “对薛瑞都敢动手,怎么面对下人却反而畏惧上了。”廊下,三郎君陪赵侧妃往外走去拿人,一挥手,示意张福堵上那些奴婢的嘴。 饶是赵侧妃,都忍不住叹口气:“又惧又怒,但不敢表现,色厉内荏,往后王妃若想亲自教养这个女儿,不知要多艰难。好了三郎,你去陪陪四娘吧,余下的事不用你掺和。” 宁远居。 “你才出月没多久,便要操心这个操心那个,辛苦你了。”因是养病,楚王妃未像平常那般打扮得一丝不苟,细软的乌发梳成倭堕髻,没装饰钗环,面容间连珍珠粉也未敷,两颊清瘦,月白色的寝衣松松垮垮的罩在身上。 “王妃信任妾身,妾身不辛苦。”赵侧妃端起小瓷碗,侍奉楚王妃喝药,“底下人已招供,一小杂役说曾帮某教养姑姑到外面买过东西,说是姑姑体寒,喝些调养身体的补药,妾身派丫鬟搜查姑姑们睡的厢房,果然搜出了不知名的药粉,和下给兔子们的药是同种毒药。” 她温软的语气猛然一变:“皇后殿下不准县主养小宠,姑姑们是该劝诫,但用如此狠厉的手段,实在有失体面。” “此事我还要问问元娘。”楚王妃面不改色地饮下苦药,心病难医,心里苦,嘴里的苦便不觉得算苦了,“你是她庶母,无须避讳。” 她女儿和旁人的差距也太大了。 经过上元节与这次的事,楚王妃早把府里的孩子们一并看个透彻。 二郎君阴鸷刻薄、爱计较,当初帮元娘非是真心记挂亲情,而是不甘落于人后,来日必定要犯下大错。 而三郎君早慧却太骄纵,至爱至恨,最烦虚伪且手段果决,可就怕他一瞬间翻脸不认人;四郎尚小,然三岁看到老,绝对是个纨绔胚子。 女郎里,当属二娘是翘楚。 楚王妃不妒恨庶女压着自己所出的嫡女,只道崔侧妃样样不出挑,但生了个好女儿。 三娘没什么好讲的,虽怯懦,不过懂得多听多看少说话。小小四娘则随了生母,不会蠢钝到哪里去。 女孩们都是好的,唯独她的元娘被皇后养废了,好在真将其养成个骄纵性子后,元娘也看不上薛家子,否则女儿若真要死要活地非嫁去赵国公府,才叫用刀割她的心头肉呢。 元娘来后,楚王妃面色如常,问她:“那几个教养姑姑待你可好?” “不好,她们除了责问我就是向祖母告状,我讨厌她们。”元娘满腔孩子气,“晋康姑母家的妹妹约我骑马打猎,她们不让;其他皇叔家的县主找我一同到庄子上小主,她们还不让。但假如赵国公府下拜帖邀我去赏花宴,她们却让了,其心可诛。” “的确其心可诛。”楚王妃望向赵侧妃。 赵侧妃依旧是笑:“看来,千万种罪过加在一起,是必须该惩处了。” “惩处?”元娘不敢相信她真要罚教养姑姑们。 “先各打十板子,然后同罪状一并送进宫去呈给皇后殿下,请她定夺。”赵侧妃果断道。 “真能打吗,她们是祖母放在我身边的人。”元娘半是畅快半是不舍。 楚王妃心中失望,千言万语涌到嘴边转了个几个全,幸而全忍下了,只说:“这帮嬷嬷罚都罚了,那些个畜牲你便不许继续养,让兽房拿走。” 第57章 元娘默默半晌,不情不愿:“哦,行吧,您是王妃,谁能反驳您呢。” — 时隔多日,沈蕙总算能再抱到她的大胖糖糕。 “好糖糕,有没有想姐姐、想你的孩子们,想你的好伙伴金云?”沈蕙紧紧抱着糖糕,左亲右亲小猫头,直到双臂酸痛也不舍得放下。 下人膳房里,沈薇煮了条小鱼给糖糕加餐,还没煮熟,可香味飘了出来,馋得它喵喵直叫唤。 沈薇瞧着姐姐幼稚的模样,不禁笑了:“现今糖糕终于被送回兽房,姐姐能彻底放下心了吧。糖糕没有瘦,可你消瘦不少。” “真的?”沈蕙摸摸脸。 “对,腰肢比前些日子更细,你的尺码本就改过一遍了,恐怕还要改。”谷雨与她打趣,夸张地一比手势,“而糖糕...我得再找块大些的布来给它做衣裳。” “我已经不准备让糖糕减肥了,能吃是福,且让它吃吧。”她彻底放弃。 “对狸奴说是能吃是福,对姐姐来说更是。”沈薇不懂她为何记挂糖糕,可观姐姐忧愁,一直是心疼的,“我再给你盛一碗粥吗?” 沈蕙恢复乐天派,有猫万事足:“盛吧。” 楚王妃病重,也不计较修佛吃素的规矩了,主子膳房那日日杀鸡炖汤,再拿鸡肉茸吸附上杂质做澄澈的清鸡汤,方能和燕窝一起熬,做燕窝羹。 如此一来,剩下的炖鸡就便宜了下人膳房。 这样的鸡肉极柴,张嬷嬷遂命厨娘们剃下来煮粥,煮得稠稠的,上头撒些酸瓜齑,配菜是五六节腌雪菜。 春桃爱喝这样的粥,再放些胡椒,酸酸辣辣的。 “对了,晚间记得多送顿宵夜到春桃姐姐那去。”她因鸡丝粥而想起春桃。 谷雨不解:“侍奉县主就那么忙,连饭都吃不上吗?” “是县主离不开春桃姐姐。”沈蕙神色唏嘘,“教养姑姑们全被送走了,而宫里又开始轮流召集亲王公主们侍疾,大王先进宫,待王妃好些后,王妃也该随着去。” “再往后是不是就该由皇孙们了......”谷雨对此好似极为关注。 “一群小丫鬟讨论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张嬷嬷及时提醒道,“祸从口出,不该讲的少讲。” 众人就此噤声,天色也见晚,吃过粥且各回各房。 兽房外,有婢女在搬东西。 沈蕙看着小丫鬟殷勤的步伐,皱眉问六儿:“这是谁往出搬呢?” “孙婆子。”六儿叼着块大胡饼骑在门槛上,饼里夹着片过煮羊肉配上腌薤白一卷,吃得津津有味,“她看松竹堂接连选了不少新奴仆进去,不知走谁的门路,由二少夫人点名要人。” “沈姑娘。”临走前,孙婆子的目光没落地,随意一扫,头不回。 六儿不服气,扯着嗓子骂:“呸,姐姐晋升一等婢女瞧她那巴结的样子,现在倒是装清高。” “她既然得了好去处就随她去。”沈蕙拉回她,“小梨不还是依旧常往田女史那里跑吗,你也别管,只当没看见。” “就白白纵容她们啊...姐姐是说,把孙婆子曾倒戈过的事,想办法叫田女史得知。”六儿恍然大悟。 “以后不光我要闭门练字,你和七儿亦该少走动,安心在兽房待着吧。”沈蕙放了糖糕自己去玩,结果大肥猫懒到极点,没走上两三步,“咚”得声倒地便睡。 这下,沈蕙是真潜心静修了,连着三日她都窝在小楼中跟从段姑姑习字读书。 又抄过一遍中庸后,沈蕙趴在窗棂边:“下人膳房的炊烟又断了。” 平常点菜的人多,炊烟哪里有段的时候。 “郎君与女郎们入宫也入宫侍疾了,带走的全是得脸的奴婢,自然没人去点菜。”段姑姑注重劳逸结合,允她望远歇歇眼睛,“你不和孙婆子正面动气,我很欣慰。” “她不值得我太费心思。”沈蕙的心性成长了绝非一星半点。 “对,日后你将遇见更多性情各异的人,若人家刺你一下,你便拼尽全力咬上去反击,才叫傻子呢。”段姑姑难得直言个明白,与她点出两人心照不宣的事,“从前我嫌你性子过于淡然平和,胸无大志,但你如果真能时时牢记以不变应万变,就成大智若愚了。” 迷茫彷徨间,她竟心存些跃跃欲试:“姑姑您也觉得快......” “沉住气。”段姑姑拍拍她肩头,“继续练字吧。” ----------------------- 作者有话说:要快换地图啦,还有不到十章吧 第51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阿喜被杖责 不知何时又下过一场雪后凛冬的风雪就彻底停了, 几缕春风细细,绕在抽出了嫩绿枝叶拖着花骨朵的梨树边,转眼便是二月中旬。 这次侍疾比往常久,楚王携楚王妃并郎君、女郎们入宫, 本是没打算带妃妾, 结果几日后又召了赵侧妃、薛庶妃去,命赵侧妃照看年幼的儿女, 薛庶妃侍奉薛皇后, 属楚王府来的人最多, 反把其余皇子皇孙全挤到后面了。 偏偏世人都说楚王纯善,这般尽孝是面面俱到,上头又有薛皇后准许了,谁也挑不出他的错处。 楚王本就是嫡出, 还承皇命监国, 如今还更当了大孝子, 回望前朝后宫, 占尽父皇爱重的大哥先豫王早化作了灰, 曾宠冠六宫的容贵妃也“病逝”许多年了, 余下的几个弟弟俱不敢同他争锋,唯独先豫王留下的庶长子乐平郡王厉害些,但年纪小且心性浅薄, 难成大器...... 桩桩件件算下来,他愈发身心舒畅, 往日的旧事仍记着, 可烦闷沉郁一扫而空。 紫宸殿里药香袅袅,暖光昏沉,楚王妃心病难医, 躺着休养过些许日子,身子才将将好了五成,可大事当前,容不得她退步,硬生生爬起来随夫君侍疾。 楚王在榻边侍奉汤药,她去后殿看着太监熬药,楚王出寝殿与朝臣议政了,她到偏殿与其余宫妃王妃诵经祈福,每天只歇息两个时辰,妃嫔宗亲皆赞一声贤惠。 “好孩子,你跟着忙前忙后这么久,也累了,跟我回凤仪殿用午膳吧。”外间,楚王亲自喂明德帝喝过药后就到前朝处理政务,薛皇后领了楚王妃告退走到廊下,不肯放她离开。 凤仪殿是历代皇后居所,与帝王住的紫宸殿前后相邻,不过隔着处莲花池,中间架小桥、四周通游廊,两旁种了一棵棵青翠比直的梧桐树,取“凤栖梧”之意。 大齐太.祖和发妻是少年夫妻、鹣鲽情深,发妻死后再不立后,帝后的寝居离得如此近,自然是希望后辈亦能如此,可惜明德帝同薛皇后却是怨侣。 自爱妃容氏晋位贵妃后,明德帝总把太液池前的含凉殿当做寝居,地脚偏了些,可离容贵妃的宫室近,若非病重,沾不得半点寒凉湿气,他怎么也不愿搬回紫宸殿。 楚王妃静静垂首,随着薛皇后缓步走过了莲花池上的小桥,想起帝后间的种种事,一半叹息一半感慨之余倒是庆幸,庆幸楚王好颜面,哪怕真偏宠了谁,都绝不会明着冷待正妻。 说是用午膳,可直到进凤仪殿薛皇后仍端着姿态,没给楚王妃赐座。 明德帝没多少日子了,儿子登基后儿媳必是皇后,她这太后恐怕要退居深宫、颐养天年了,她一退,想再过问些什么,恐怕是难。 强硬如薛皇后,怎能忍受只当个享福的老祖宗,越看人人称赞的楚王妃气息越不顺。 在薛皇后眼里,楚王妃这儿媳贤惠归贤惠,可贤惠过了,尽是招摇。 “妾身记得母后爱吃乳酿鱼。”楚王妃佯装浑然不觉,立在一旁拿银筷布菜。 乳酿鱼是宫里尚食局尚食女官的拿手好菜,用乳酪塞进鱼肚子里后红烧,肚子上的蒜瓣嫩肉透着股奶香。 但薛皇后轻轻瞥视一眼,却道:“近来侍疾多,总觉得劳累,吃不动这般油腻的菜了。薛庶妃在后面呢吧,赐给她吃。” 薛皇后只比明德帝小一岁,早到了常喝汤药的年纪,薛庶妃来伺候她后,便躲在后殿熬药抄经。 “母后还想吃哪到菜,妾身给您夹。”楚王妃不恼,将乳酿鱼装进食盒吩咐宫女送走后,又笑盈盈道。 薛皇后默默用过碗燕窝粥,挥挥手,命人撤下一大桌子菜。 她稍稍饮茶漱口,叹口气:“这么些天,真是只累你一个了,你们府里的两个侧妃都不中用,赵氏出身低、崔氏蠢钝,没谁能帮衬着你。” 楚王妃聪敏,听罢后心内嘲弄,面上却恭敬,主动提起薛庶妃:“是,妾身也苦恼呢。可惜薛妹妹性子软,否则她是个好人选。” 平心而论,早年间薛皇后强硬归强硬,却多少还算明事理,帮过她几回,那时她不过才嫁入王府,自然感激。但她后来看透了,薛皇后是那予你五分竟要搜刮回十分报酬的人,否则必将把谁剥下一层肉方能满足。 她是儿媳,她忍,可大王怕是隐忍到头了。 “性子软算不得大问题,你多教导,该骂该罚该用,无需顾及着我。”薛皇后假意亲昵,“她是我侄女,但更是你手下的妾室。” 第58章 楚王妃依旧滴水不漏:“谈不上教导,不过妾身正有桩差事要交与薛妹妹。” “什么差事?”薛皇后捧茶盏的手忽地一停。 “王府里没个管事的人,崔侧妃闭门抄经,小辈里二郎的夫人又才十余岁,妾身想请薛妹妹离宫回府,暂时掌家。”楚王妃一开口,便是要把薛庶妃给送出宫。 她记挂着薛庶妃的一份好。 入府多年,薛庶妃比赵侧妃还谨小慎微、恪守本分,倘若这侄女和姑母是同样的性情,只怕后院早闹翻天了。 干错让薛庶妃先远离这是非之地。 “也好。”薛皇后阴沉了脸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暗道她这好儿媳真会以退为进,嘴边噙起冷笑,“但三娘不必和她回去了,陛下病重,三娘该在祖父跟前尽孝。” 薛皇后自知侄女立不住,但女儿攥在旁人手里,逼一逼,就该立住,也能听话了。 — 楚王妃办事利索,出了凤仪殿,当即遣人送薛庶妃出宫。 可怜薛庶妃才战战兢兢吃过乳酿鱼,还未思索清楚要如何暗中去给主母赔罪,便得知薛皇后扣住了她的女儿,偏偏那姑母又赐下四个嬷嬷来,同她回府、帮她掌家,当着眼线的面,哭不敢哭,笑又笑得僵硬,胸中憋着一团凝滞堵塞的气。 新官上任三把火,四位嬷嬷比原先侍奉元娘的教养姑姑更忠心,薛皇后怎样吩咐她们随怎样做,架起薛庶妃来点火。 张嬷嬷见状,坚持“躲”字诀,躲到三月初,段姑姑领沈蕙也开始躲。 习字练字废纸墨,现今门上管得严,不方便出去买,这项功课只得停了,沈蕙光读书,却因四嬷嬷们要立规矩,也难得清闲,索性拉上段姑姑跑来下人膳房。 来时吴厨娘正嚷嚷着外面有人被判了砍头。 沈蕙一惊,半捂着耳朵,想听又不敢听:“大娘,你可看清楚了,真砍头吗?” “对,路过的全那般讲,说是嫌犯刘大郎不仅明面上经营赌坊、背地却借着催债谋财害命,从他一个查下去竟顺藤摸瓜抓出十来个人,饶是如今顾念着陛下病重见不得血气,也不能留这群人的性命了,‘咔嚓’几刀,血流成河呀。”吴厨娘使劲点点头,描述得绘声绘色,“怕煞气重,所以尸首没直接送去乱葬岗,而是命寺里拉走超度火化。” 榻上,抱着腿往被子里躲的沈薇缩缩肩膀:“太吓人了,姐姐咱们少出去吧。” 段姑姑放下手里的书卷,一敛眸:“本来就该少出去。” 后日是三月三上巳节,沈蕙原定着出府玩乐,这般看是出不去了。 沈蕙扁扁嘴,无精打采地一趴,像耷拉着耳朵的大胖猫糖糕。 “不过节便不过吧,上元节乱,但愿意晚上出门的还在少数,上巳节才是真正的闹哄哄,人多容易起是非,你吴大娘前年和人到曲江池边踏歌,连鞋都踢丢了。”张嬷嬷被沈薇瑟瑟发抖的模样逗笑了,抱过她来搂在怀里,轻抚着发顶,“你哪哪都好,就是胆子比芝麻粒还小,怕那孤魂野鬼作甚。” “也对。”沈蕙冷哼道,“待在屋里,省着出去早回来晚了又得看那群嬷嬷们的脸色。” 她话里难听:“走了县主身旁的老嬷嬷,又来了薛庶妃边上的老嬷嬷,简直跟蝗虫一样打不干净,总能冒出来。” “嘴上愈发放肆了。”段姑姑呵斥她一句,但没斥责她说得不对。 段姑姑是没想到薛皇后竟变得这般刁钻霸道了。 她在宫里时容贵妃风头正盛,薛皇后除却打理宫务,便躲在凤仪殿里吃斋念佛,每逢上元、上巳、端午等大日子,必会下令赏赐众宫人,还开了恩典允许女官们在重阳节那日在宫门口那见一面家人。 彼时无谁不道薛皇后是贤后,而与其相比,容贵妃则显得飞扬跋扈起来,见过容贵妃摆威风的宗妇诰命们,背地里全骂一句妖妃,叹息薛皇后的命苦。 哪知如今,妖妃早变为一抔黄土,贤后也非贤后了。 张嬷嬷是个惯孩子的,同样不觉得沈蕙哪里讲错了:“阿蕙年轻气盛,心中有气,左右这边上全是亲近的人,随她吧。” “我是累啊。”老嬷嬷三番两次召各房管事去议事,从早议到晚,一次至少两个时辰,睡不够觉的沈蕙日日顶着黑眼圈去。 她抱怨一句,又往口中塞着点心,尝过金乳酥又吃贵妃红,满口香甜:“宫里的点心果然精巧,宴会全是这种糕点吧。” 贵妃红小小一朵红梅花的模样,而金乳酥不重外形重味道,各有千秋,均是张嬷嬷之前做的点心。 “正因是正经的宫宴,才上不得太多酥点呢,油的太多既伤肠胃又腻,不如普通的花糕。”张嬷嬷不爱吃甜食,费尽心思做了,只是为看看自己还记得多少真本事,提前练起来,“尚食局的讲究多,与你尽数说明了,怕你听得头昏眼花。宫宴不光上什么菜有讲究,何时上更讲究。譬如那鱼脍,上得太早怕吃完凉的没胃口,上得太晚又恐失其口感。” 听过这么一大段,沈蕙果真要晕了:“幸好我没想过去尚食局,好麻烦。” “毫无上进心。”段姑姑气结。 “我没那么厉害,人要有自知之明,我知道我最适合寻个清静的地方混吃等死。”她自有道理。 段姑姑作势又要用书卷打大懒猫沈蕙。 沈蕙早知段姑姑不忍心下狠手,东躲西躲与她闹:“哎哎哎,再打会变得更笨了。” 闹得正欢呢,一扭身刚开了门逃之夭夭,却瞧见外面站着个来寻人的小太监。 “您是沈蕙姐姐吗,我是大库房的人,阿喜被薛庶妃带回府的老嬷嬷罚了杖责,求您去外面买药吧,您帮帮他。”这小太监和阿喜差不多大,但性子比他浅薄,心眼实在,手里握着碎银子,想给沈蕙磕头央着她救人。 ----------------------- 第52章 逃避 谷雨的隐瞒 自大库房被狠狠清理过一遍后, 空了两个大管事的位置,底下也缺出许多人,再往里填奴仆,倒是与平常不同。因闹得动静大, 连楚王都过问一句, 他虽然嫌恶宦官,但亦是讨厌那等只顾为家中捞好处的仆妇, 相比她们, 阉人孤寡, 无非认几个干爹干爷爷而已,不如先调了小太监去办事。 阿喜谨遵沈蕙的叮嘱,耐着性子等,皇天不负有心人, 倒是真让他等到离开马厩的一日, 入大库房跟在管事太监眼前听差。 他本就机灵, 又肯低头, 为攀上三郎君, 张口便叫比自己小五岁的沈蕙姐姐, 到管事的马太监手下更是殷勤,从未犯过错,还被其收了当徒弟。 但唯独在一件事他贪心了, 照旧帮奴婢们送东西出府,从宫里来的四位嬷嬷们早有准备, 不过小半月而已, 从上到下查了个干净,揪出二十来人,将他算作为首的要犯, 当即便罚了杖责。 没根的东西最冷心冷肺,马太监怕引火烧身,点了旁的小太监顶上阿喜的活,不许谁接济照料或帮着传信,急忙丢他到最偏僻阴冷的小庑舍里等死。 而沈蕙近来只顾避着四嬷嬷锋芒躲事,竟丝毫不知道阿喜落到了这般境地,突地听说,骤然一愣。 求救的小太监以为她想袖手旁观,砰砰磕头:“沈姑娘,您帮帮我哥哥吧...而且似乎和您交好的谷雨也被牵连进去了,您不想着我哥哥,总该管谷雨姐姐吧。” 这下,沈蕙愈发满头雾水。 自上次谷雨骑马带她回府后,两人便隐隐疏远了些。 谷雨骑术精湛,显然是从幼时慢慢学起的,可谷雨至今才约莫十三岁,这谎无论怎样圆,都漏洞百出。 当奴婢都不容易,何况谷雨是府里买的官奴,八成曾经历过抄家。 于情,沈蕙理解;于理,她却觉得谷雨秘密太多,需谨慎深交。 之前卖巾帕时,几人结识了采买房的宋妈妈,假如谷雨真想私下里收送些东西,托付于宋妈妈便是,何必寻上没甚交情的阿喜? 除非,谷雨瞒着事不好令她知晓。 “咳......”屋内,段姑姑缓缓轻咳一下,“阿蕙,天色渐晚,我们该回兽房了。” 意思是命沈蕙快些处理,省得人多眼杂,再惊动谁。 “阿喜是倒霉,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而已,但嬷嬷们是宫中来的,罚便罚了,你和他万万不能心生怨怼。这里面有些碎银子,你拿去,为你哥哥打点一二,他想吃什么和下人膳房说,花销算在我头上。”沈蕙沉吟片刻后,解下随身的荷包递与那小太监,“至于谷雨,你且长话短说。” “谢谢沈姑娘。”小太监一抹眼泪,跟她进了屋门,人小嘴皮子却利索,讲个明白。 原来谷雨不是如其余丫鬟那般托人到外面买胭脂买钗环,而是送东西,包上两包衣物,一包送去长安城南边昌乐坊里的民宅,一包要送去城郊处的慈济尼寺,均是小太监办的,尼寺那是年轻的比丘尼接了包袱,而民宅里则由个两鬓斑白的婆子拿走布包。 谷雨送的东西多次数也多,本该同样受杖责,却被绣房管事的楚娘子保下来了,罚跪三个时辰并一年月俸,破财消灾。 第59章 而谷雨手中本就没留下多少银子,被罚俸后更需用钱,成日闷在绣房做绣活,自知沈蕙怀疑,也不求她三番五次出手相助。 末了,小太监道:“那四位嬷嬷怕是不肯轻易善罢甘休,沈姑娘您小心。” “行,去照顾你哥哥吧。”沈蕙不多留他。 没外人后,她与段姑姑对视一眼。 “那些嬷嬷们比从前来的人下手果决,绝不是好对付的,若想拿兽房开刀......”水至清则无鱼,手下杂役们的小动作,沈蕙偶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触及底线,轻拿轻放,却就怕四嬷嬷较真。 而段姑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气定神闲:“怕什么,既然躲了,便一躲到底。” 大道至简,装病是上乘的选择,段姑姑这一装病便直接装着入了夏,初夏暖阳淡薄,天气却清爽,斜开着门窗引穿堂风在屋里吹个对穿,驱散骨伤药油辛辣苦涩的味。 四嬷嬷们就是于这时找上来的。 段姑姑倚着软枕,连连朝堵在门前的嬷嬷、婢女叹气:“我病了,不方便下地,还请嬷嬷们见谅。” 着枣红绸袄的康嬷嬷居高临下晲着她:“上个月理账时你还好好的呢。” 康嬷嬷是众嬷嬷之首,资历最老,比旁人更会揣测薛皇后的心意。 皇后殿下想寻些王府家事上的纰漏,去敲打敲打楚王妃,命她领人来帮扶薛庶妃,无非是怕庶妃没胆子闹大。 接连查过几房后,里面有些人该服软的服软,该受罚的受罚,可谁知兽房却平静似一潭死水,连偷偷告密的也无,不闹闹这,反显得她不够尽忠职守了。 “岁数渐长,没年轻时那般康健了,冬日里下最后几场雪的时候脚下一滑,膝盖磕到门槛上了,起初只觉得疼,谁知现今竟然要卧床休养。”段姑姑语气淡淡,与其解释,“幸好有阿蕙日夜照顾我。” “听闻段姑姑是宫里出来的,那你自该明白规矩,兽房临近后门,年纪小妾不懂事的杂役又多,我们必须查。”康嬷嬷冷冷道。 “那请嬷嬷您问话吧。”段姑姑一点沈蕙,“可惜我身边离不得人。” “好,沈蕙是一等婢女,我们给她留些面子,在这也能问。”康嬷嬷略让一步,“但其余人,必须随我们走,去让已经招供的奴仆认认人。” 段姑姑见好就收:“嬷嬷公事公办,我无权阻拦。” 自这日后,兽房就常有康嬷嬷派来的丫鬟进出,先查抄屋子,再翻来覆去询问诸事细节,恨不得马上扣个黑锅在沈蕙头上。 期间倒也曾暗示过,命沈蕙揭发段姑姑的错处,然而她哪里知沈蕙是扮糊涂的高手,装聋作哑,愣是当傻子。 终于,薛庶妃坐不住了。 她遣贴身丫鬟去给沈蕙吩咐下一件差事,说是要养只鹦鹉解闷。 沈蕙摸不准薛庶妃的脾性,翌日便拎上鸟笼进了南园。 崔侧妃居南园正堂,有游廊和草木挡着,通人的角门一关既是个小院子,而薛庶妃只能住东北角的厢房,幸好离正堂远,边上还有空置的小楼当库房,屋里倒也宽敞。 入四月后就已搭凉棚了,薛庶妃端坐在棚子里的榻上,一身月白宽袖衫配鸭蛋青罗裙,挽着泥金素纱帔子,圆髻里插了个银梳篦。 这身打扮,沈蕙莫名只觉眼熟。 “那鹦鹉竟然真能学人说话。”薛庶妃大约是想学楚王妃那般淡然沉稳,或是欲要模仿赵侧妃的和颜悦色,然而神色局促,画虎不成反类犬,“这事你们兽房办得不错。” 沈蕙收回隐秘的目光,谢恩道:“奴婢谢庶妃赏赐。” 她才想起薛庶妃的打扮像谁,像喜欢穿家常素净衣衫的赵侧妃。 “听说段姑姑摔伤了,她是府里的老人,王妃曾重用过她,若真让她将伤拖得越来越重,反而显得府里无情。”薛庶妃语速甚慢,仿佛若说快了,便记不住下一句该讲什么,幸好未出错,“你去药方请个府医给她看看,旁人问起,只说是我吩咐的。” 她担心沈蕙没听明白暗示:“你多细心照看段姑姑,务必令其养好身子。” 这话说得不难懂,是允了两人继续躲着,可她想故作高深。 沈蕙又一福身,顺势退下。 “庶妃仁善。”康姑姑看不上薛庶妃畏畏缩缩的做派,“可您似乎仁善过头了。” 薛庶妃紧咬下唇,忍气吞声地弱弱反驳道:“沈蕙是许娘子的外甥女,赵姐姐又喜欢她,你们苛待她,显得我在打赵姐姐的脸。” 康嬷嬷有恃无恐:“皇后殿下命老奴扶持您掌家。” “那...那也要宽严相济呀。”薛庶妃连正眼瞧她都不敢。 “您性子软,真宽纵了谁,府里就该乱起来了。”她吃准了薛庶妃软弱,愈发得寸进尺,“奴婢是帮您,您反而质疑奴婢。” 薛庶妃无意和她争辩,也争辩不过,偏过头:“你们下去吧。” “今日她们不止去查兽房,还巡视过主子膳房,说那边的账目对不上,一口发落了三个大厨娘。”贴身侍女冬雪想劝主子自己立住,“您不管管?” “你也走,我想静静。”薛庶妃却一味地赶人。 她有苦难言,更不敢言。 王妃放她出宫,也许是希望她能制衡约束四位嬷嬷,但嬷嬷们是姑母赐下的,她如何能反抗姑母? 何况她又并非毫无弥补,她不止赏赐了沈蕙一个,总该有人记记她的好。 至于旁的,忍忍就过去了。 薛庶妃想。 她只愿逃避。 南园、正堂。 自崔侧妃被楚王妃下令清修静思后,通人的小角门一关,回廊处遣来婆子把守,围得水泄不通,平日里除却送饭送热水的奴婢,不准其余人接近。 崔侧妃的院子本是花团锦簇,最热闹了,可惜那些花过不了冬,花房的人没再送过花苗,小丫鬟也疏于打理,任其尽数衰败,惟有杂草葳蕤森森。 魏姑姑随着她的主子失宠而失了神气。 过了午时,却没见膳房的人送饭,竟是婢女去取的,魏姑姑纵然不满,但冷哼一声,也忍了。 直到那食盒里惨不忍睹的三菜一汤被拿出来。 汤浴绣丸肉极其敷衍,这菜便是烩的丸子,碗碟虽温,可那肉丸透着股腥膻,明显是冷掉后重新热的。两道素菜份量足,但叶子蔫黄,过了火候。汤是春笋老鸭汤,上浮厚厚一层浑浊的肥油,看了便腻得恶心。 “这都送得什么乱七八糟的菜,竟也敢给侧妃吃。”魏姑姑实在按捺不住怒火,愤愤道,“王妃欺人太甚。” 婢女一面摆膳一面答话:“不是王妃,二月时大王领了王妃、郎君和女郎们入宫侍疾,一直没回来,如今是薛庶妃掌家。奴婢见膳房迟迟不来送食盒,求看守的婆子通融些,出了南园去取午膳,谁知到膳房正见有个老嬷嬷在训斥管事。” “我竟不知道......”成日闭门静修思过、抄经礼佛,崔侧妃思绪迟钝,呆愣了良久才意识到楚王进宫侍疾了快三个月。 她拉住婢女,艳丽锋利的面上稍流露出一丝欣喜,欣喜中是压抑的疯狂:“你当真有问清楚,大王已入宫侍疾那么长时间了?” 陛下八成没多少时日了,大王即将登基,他在乎颜面,总不可能真厌弃了她,看在崔家和二娘的份上,必然会带她入宫并册封高位。 “嗯,问清楚了。”婢女使劲点头。 “好,好!”崔侧妃声音喑哑,低低笑两声,“来日方长,总要继续斗下去的。” 第53章 回光返照 无人在意 天渐热, 几场微雨过后反而愈发闷,滴滴答答的水珠子落在青石砖上顿时便没了踪影,大地似蒸笼。 沈蕙年纪小火力壮,早早换起轻纱薄衫, 左右她常待在小楼里侍奉行动不便的段姑姑, 甚少有外人,干脆连衫子也脱了, 罗裙外只罩着半臂, 胳膊外露。 她原以为这般会被段姑姑斥责, 谁知入夏后连段姑姑也慢慢放肆,身上绫衫极透,裙子又系得低,一览无余。 约莫是观念各异, 露了大半边胸口无所谓、胳膊其次, 唯独双足仍严严实实, 某日沈蕙穿了双自己做的草编凉拖鞋, 被段姑姑发现, 骂她怎么学起了田舍奴露脚光足的做派。 可暑热难耐, 段姑姑却把沈蕙送的凉拖鞋留下,偶尔在屋里穿穿,还拿绸布精细地缝过鞋垫包上粗陋的草边, 又凉又软。 “绫衫纱裙好生凉爽,去年却没见姑姑这么穿。”沈蕙双手涂满药油给段姑姑按双膝, 白皙的腿上青青紫紫一大片, 她只叹对方真是狠人。 说想躲事后,她亲眼看段姑姑硬生生往门槛上摔去,当时没事, 入夜后淤血立即布满膝头,渐次蔓延,很是渗人。 但谁让段姑姑结结实实地受了伤,康嬷嬷那边反不好咄咄逼人,怕逼出事,薛庶妃下令允其养伤后,更无人敢来兽房鸡蛋里挑骨头。 否则,哪怕真没查出什么,只因赵侧妃偏爱沈蕙这一条,康嬷嬷都要绞尽脑汁拉她下来。 第60章 段姑姑小口饮还冒着热气的降火药茶,茶是她自己配的,趁热喝不伤胃:“去年是去年,我可没如此清闲的时候。” 去年她才被田女史陷害来兽房不久,沾亲带故的帮手堂姐段婆子还被调去庄子上,成日苦闷自厌,连小丫鬟跳到眼前都懒得理,幸好有许娘子送来沈蕙,受人所托,亦是交易,才打起精神用心教养这孩子。 沈蕙依旧忌惮田女史,甚是苦恼:“您怕康嬷嬷盯紧小梨查,把小梨送去她那了,送去后倒是撇个干净,可小梨得她调教,日后必是劲敌。” “未必。”剩下一点,段姑姑接过药油自己来涂,她下手的力气到位,按得指节泛白,嘴里却从未喊痛“小梨听话、聪明且有定性,是把好刀,但能害人也能害己。” 能考上女官便没有差的,多少心存傲气,段姑姑被兽房漫长悠闲的日子打磨得圆滑了,田女史的骨子里却照旧凌傲,全然没将小梨放在眼中,无非是看人手不够,收下当棋子。 全然忽略小梨的深沉心性。 比小梨年长许多的孙婆子都当了墙头草、忙不迭投向二少夫人,她却丝毫未见动摇,不可谓不厉害。 段姑姑自顾自涂过药,让沈蕙捧来铜盆里洗手,观她眉头紧锁,一笑:“平常忙时只知吃喝玩乐,闲下来后竟会杞人忧天了,快去吃你的饭吧。” 人太闲便胡思乱想,若沈蕙今日需写上十篇大字,绝没心思瞎考虑以后。 沈蕙找六儿七儿换来干净的水,再抓了把糖块递过去、命她们到下人膳房拿食盒:“姑姑也是,一不忙的时候就拿我打趣说笑。” 夏日正该吃凉爽的冷淘面,闷热时用肥腻的肉卤子浇头拌面哪能有食欲,但素浇头也只那几样,无非是菜汤里放些酱瓜笋干。 思来想去,沈蕙决定吃豆乳冷面,等到下人膳房做豆干时请沈薇留几碗豆浆,煮开后混过细豆面与碎豆腐熬得浓稠些,放凉,再拿芝麻酱、盐和少许酱油调味,可惜没花生酱,否则醇厚的香味更浓。 配菜并不过水,生吃,脆生生的黄瓜与胡萝卜切丝,鸡蛋煎成薄薄一层皮后也切作细丝,多放蒜末和酸辣爽口的腌薤白,末了淋上勺茱萸油。 张嬷嬷给她搭了一小碗鱼脍,沈蕙照旧没敢吃,用水汆汤过鱼片后拌凉菜,倒也爽脆弹牙。 豆乳冷面底味清淡,可奈何配菜重口,越吃越辛辣,沈蕙脑门上略渗出些汗,忙去喝用沁凉井水冰过的乌梅饮子。 段姑姑直摇头,大呼伤胃。 “可是吃得痛快呀。”沈蕙小声反驳她。 她的晚膳是半碗菘菜粥,用一小碟醋腌嫩萝卜送粥,晚吃萝卜早吃姜,极讲究:“你到我这般年纪就明白了,五月五将近,我届时连角黍也不准备多食,脾胃弱,没法子克化,夜里又该难以入眠了。” 段姑姑这的规矩多,食不言寝不语,待快吃过饭,六儿朝沈蕙频频使眼色,示意自己有话要说。 “行了,你阿蕙姐姐从未在我跟前守过规矩,讲吧。”段姑姑是愈发没脾气。 原来段姑姑只在矮桌上用饭,后来受沈蕙影响,也曾挪了到榻上的几案吃,沈蕙偏生得寸进尺,见她纵容,又边吃边看杂书,看到兴浓时偷偷笑,找回了前世吃饭时刷手机的快感。 沈蕙从面碗上抬起头,装傻着:“嘿嘿......” “是,我们去时康嬷嬷在查下人膳房,闹得张嬷嬷饭都没吃,忙把账本拿来,逐条和康嬷嬷对账。”六儿不过一走一过,却将里面的事听了个大概,“康嬷嬷先是骂吴厨娘疑似手脚不干净,可吴厨娘不受那激将法,毕恭毕敬回话,反显得她胡搅蛮缠。她嫌丢脸,又向张嬷嬷发难,顺便想抓走阿薇姐姐审问,但被张嬷嬷及时拦下。” “我妹妹没事吧。”沈蕙怕小笨沈薇吃亏。 “有张嬷嬷跟吴厨娘顶在前面,康嬷嬷哪能直接动阿薇姐姐。”六儿一手拄着下巴,一手伸出来数指头,“大库房、绣房和兽房全被查过了,再加下人膳房,还剩...采买房和药房,这群嬷嬷可真够尽忠职守。” 若后院的贵主能约束,自然不容外人僭越,然而崔侧妃清修、薛庶妃懦弱,康嬷嬷便肆意妄为。 沈蕙慢慢回忆着府里近来的风吹草动,忽然发觉薛庶妃的逃避怯懦,摇摇头,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逃避若为暂缓之计,并无不可,但假如想逃个长长久久,简直是当缩头乌龟了。 这道理薛庶妃亦是明白,可懂归懂,知行合一却难。 不日既是五月五,门上悬明镜、挂菖蒲艾叶,腕间与榻上系五彩丝,南园东厢房里尽是淡淡清新艾草香。 薛庶妃照旧是素色衫裙,绾双刀髻,当中是白玉宝钿,发后簪浅鹅黄色的绢花。 她本爱芍药,如今也正是芍药花开得姹紫嫣红的好时节,但她学赵侧妃打扮已久,小丫鬟们不好驳了她意思,只寻素净的宫花来妆饰发髻。 康嬷嬷兴师动众的,每查一房时不仅要其余三位嬷嬷相随,还领上宫女、婢女,出行动辄十余人,刚到下人膳房,薛庶妃这便得了信。 贴身侍女冬雪劝她多少管管,否则于楚王妃那难以交代。 奈何薛庶妃一门心思躲着。 冬雪苦口婆心:“奴婢明白您怕皇后殿下,可日后殿下只能是太后,太后颐养天年,诸事由新后全权掌管,您虽姓薛,却终归是大王的妃妾,并不再是赵国公府的女郎了。” “姑母霸道独断,讨不够她想要的好处,绝无可能善罢甘休。”薛庶妃效仿得宠的赵侧妃行事已久,举手投足间颇为相似,“反正听说陛下身子渐好,大王跟王妃快回府了,再等等吧。” 薛庶妃没主见,谁得宠她学谁,先学崔侧妃穿耀眼夺目的大红衫裙,见崔侧妃失宠后,再找来楚王妃喜爱的端庄颜色,后见赵侧妃风光无两,又吩咐绣房赶制纹饰家常朴素的衣衫,永远跟在谁的后面。 “那等过了这段时间,庶妃您又要作何打算?”冬雪心急,直言问她。 “...走一步算一步吧。”她略呆愣,轻轻抿着嘴,神思游离,“你别忘了,我娘还由薛瑞养着呢。” 薛庶妃乃嫡出,母亲太夫人是先赵国公的正妻,可惜膝下无子,薛瑞袭爵后,嫌顶上有个嫡母在过于束缚,送太夫人去别庄上休养。 亲娘在旁人手里,薛庶妃又能如何? 她只庆幸她所生的三娘前头还有两个姐姐,即便姑母意图联姻,也找不到三娘头上。 夜半无人时,薛庶妃曾悄悄拜佛乞求,愿薛皇后早早把元娘同薛家小郎君的婚事定下,放过她的女儿一马。 — 入夏后燥热,宫外吃冷淘,宫里也吃,但自比民间精致,把槐叶碾出汁液后兑水和面,曰槐叶冷淘,拌面的浇头汤底里不放寻常的骨头母鸡老鸭,而是拿青虾、银鱼并上外官进献的海珍干货熬汤,比普通肉汤干净清亮,因其中又添加些许时令鲜蔬来中和味道,冷掉后却不显得腥,反而鲜味悠长。 同时也吃凉羹,以嫩蛤蜊肉做的冷蟾儿羹,还有烹煮果子狸后再放凉微微成冻的清凉臛,再一配鱼脍,末了喝些冰饮子,着实消暑。 薛皇后喜食鱼虾,午膳时贪多吃了一盘鱼脍,夜里立即腹痛不止,传太医署正来把脉,只说是那冷鱼寒凉,开些温补的汤药。 这下,她也是喝上药了。 婆母有疾,楚王妃哪里能不侍奉床前,分身乏术,偶尔疏忽了紫宸殿那里,事事力求完美的她心急如焚,吩咐赵侧妃多替自己操劳,奈何赵侧妃终究是妾室,无法完全顶了她去。 二娘就是在此时崭露头角的。 元娘是长女,又早早被抱进宫教养封了县主,可明德帝恨屋及乌,待楚王的儿女们素来不如先豫王的孩子亲近,她对祖父仅仅心存臣民对帝王的恐惧和敬畏,哪里肯日日跑去紫宸殿侍疾,不如躲到偏殿和妃嫔祈福,乐得悠闲。 而二娘心细,常替赵侧妃送食盒,连诵经都安然跪在廊下默念,楚王看在眼里,领她进了内殿。 一人到底能力有限,她又请求让三郎也来,姐弟俩围在明德帝身旁,宛若两只密不透风的屏障,莫说皇帝真正心心念念的长孙乐平郡王李朗,便是后知后觉想表孝心的二郎君都被挡在外面。 李朗来时,见二郎君正随二娘、三郎君往廊下走,一人均提着一个雕漆食盒,结果二娘领着三郎君直接进去了,唯独他把东西请宫女接过,跪在地上磕过头,便要告退。 “二郎。”李朗唤他一声,不多言,叹着气拍拍他肩膀,随即进殿。 殿中楚王也在,二娘捧药碗,三郎君手持装蜜饯的盒子,他仔细喂药,吹过后稍尝一口,而后再送了小银勺到明德帝嘴边。 银勺银碗,明德帝恨不得连熬药的罐子都用银的,眼见着楚王喝了,才撑起力气喝药。 “阿朗来了,快给你皇祖父请安。”楚王放下药碗慢条斯理地擦擦手,和颜悦色,真仿佛是个好叔父。 第61章 可榻边众人均是没动地方。 二娘还福身称一声堂兄,三郎君连正眼瞧他也不瞧。 明德帝艰难转转浑浊的眼珠:“朗儿,来见见阿爷。” 李朗眉眼随父,而其父先豫王的眉眼则生得最像生母容贵妃,明德帝一见这双眼睛就会想起含恨而亡的爱妃。 阿容恨他,可豫王已经死了,他再惩处了楚王,谁来继位,难道真把皇位交给尚在稚龄的孙儿吗? 容贵妃死时李朗年幼,明德帝害怕主少国疑,可如今李朗早已成婚,他又逐渐后悔,若早知自己还能活过这些年,合该立皇太孙。 “五月五恶日将近,孙儿自宫外来,怕身上带着邪祟,怕冲撞了皇祖父,不敢上前。”李朗乖顺地跪在帷幔外。 “朗儿,不要怕,来......”明德帝缠绵病榻数日,一朝来了些许精神,精气神虽在,但人仍糊涂,“你想想你阿父。” 正因为有那样一个死因不明的阿父,李朗为保全性命,才不敢想。 他恍若未闻。 楚王挥挥手,命儿女扶堂兄起身,退到殿外,而明德帝犹在声嘶力竭地叫孙儿上前。 风在殿门被宫女推开时涌来,偏殿里的诵经声若隐若现,低沉空灵,连绵不绝,那些祈福之人多是妃嫔,年长者已当祖母,大概有去处,而年幼者才入宫半年,偶尔夹杂些哭腔,叹息日后孤苦伶仃的出家岁月。 悲鸣的是痛苦,而喜悦则默默无声,不独是楚王在深感快意,二娘和三郎君也盼望明德帝早登极乐,他们好做皇子公主。 宫人们想得最简单,不过是早了事早哭丧,累归累,可赏赐多。 至于龙榻上的明德帝,无人在意。 ----------------------- 第54章 驾崩 金饼姑娘 五月五吃角黍, 沈蕙不爱那只用糯米包的白粽子,照着后世的吃法放咸蛋黄、红烧肉,另一样用桂圆与红枣,蒸熟后配蔗浆, 甜滋滋的。 张嬷嬷笑她是南人口味, 喜食稀奇古怪的角黍,不过也这般做了, 又按照江南作法添上样放蜜饯的, 淋过蜂蜜, 透着股果香。 见是过节了,她还让沈薇煮条大鲤鱼给糖糕和它的小猫们,几只小猫已满四个月,短毛支棱得发直却仍有些软, 早断了奶, 体型接近成猫可身上肉少, 纤细四肢小尖脸, 显出大耳朵, 古灵精怪, 趁糖糕发呆的空当去偷吃它碗里的鱼茸,被娘亲拿大屁股一拱给撞走了。 任是谁都喜欢这群小玩意,幼猫们天性迅敏, 常帮下人膳房抓老鼠,战功赫赫, 然而沈蕙不准张嬷嬷过度嘉奖它们, 怕其天赋异禀,日后随了糖糕的体型。 “康嬷嬷没找到你的把柄吧。”角黍没现代那般大,两三口便能吃一只, 但沈蕙记得段姑姑命她少食多餐,略解决六个后便停筷,去帮沈薇包剩下的。 沈薇丝毫不被康嬷嬷等人影响,笑意依旧明快:“没,张嬷嬷全挡住了,她早知那四个嬷嬷要拿下人膳房小题大作,账本重新理过许多遍,又提前叮嘱过众厨娘和杂役,教过她们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大家齐心协力,自然无事。” 她性子温软,说不好却也好,不好在于恐怕叫谁欺负,好则在于心宽,凭人怎样去指责去挑拨离间,从没往心里去过,只管埋头努力。 沈蕙外向,她内向,各有各的优劣。 “姐姐,那篮子里是谷雨送的长命缕,她还缝了驱虫香囊给我们。”沈薇瞥向沈蕙,小心翼翼,“你生她气了?” 恶日不祥,人多佩戴由赤、黄、青、蓝、白五种丝线扭成的长命缕,挽在手臂上,或挂在床榻前。 “并非生气,可她的秘密太多了。”谷雨的身份不难猜,沈蕙必须慢慢疏远。 精通骑术又识字的官奴,八成是抄家后被没为奴籍的官宦千金,因年纪小不用进教坊司,由牙婆卖到王府里。 可从谷雨往外送包袱来看,她旧时的家人仍在,那先前为何不买走她,其中有缘故且罢,就怕她家人放任她留在府中,盼望些锦绣前程。 沈薇想不到这么深,只摇摇头道:“的确,但平日里我们相处得那样亲近,就算如此,面子上也别伤了和气。” “当然。”沈蕙收下那竹篮,自荷包里寻出半两碎银子,“你转交给谷雨,说我请她再做个半臂纱衣,轻薄些,我只在屋子里穿,余下的算我送她,她被罚月俸后肯定急需用钱。” 有来有往,方是朋友。 “喵——嗷呜——” 糖糕不知受了谁的意,来咬沈蕙裙角。 它虽懒可通人性,随人抱随人亲,但很少听了寻常人的命令做什么,除却沈蕙,也只有前主人萧元麟。 沈蕙会意,扛过它往兽房旁的夹道找去,果真望见一袭若竹色罗袍的萧元麟,许是已过了生辰,到束发之年,不再披散着碎发,因是在府中便没戴幞头,月白绸带缠过几圈,以乌木簪固定,俊朗自然,整洁清爽。 奈何钱财迷人眼,沈蕙热络地凑上前,只当这人是行走的闪闪发光大金饼。 “突然寻到兽房来,抱歉。”萧元麟仍神色内敛,一拱手,“不知沈姑娘这可有多余的雄黄粉?” “大库房没给你发?”沈蕙扛糖糕的手愈发酸,干脆塞了大肥猫到他怀里。 雄黄粉用于驱虫,一入五月时府里便发下去了。 萧元麟体态修长,略偏削瘦,手臂却有力,结结实实地抱住糖糕,揉了揉它软胖的脸:“发了,不够用。藏书阁宽阔,院子也大,我没算妥当雄黄粉的用量,和旁人无关。” “我看是因为康嬷嬷吧。”沈蕙未料到康嬷嬷胆子这般大,诧异道,“你的金饼呢?” 有钱能使鬼推磨,莫非那些嬷嬷宫女视银子如粪土,只为闹事? 萧元麟听罢后,陡然沉默一瞬,随即颔首道:“...今日未带在身上,明日再来送与沈姑娘。” 他对这沈姑娘印象不深,只觉其心地纯善,却是爱财,几乎要称对方为“金饼姑娘”。 也罢,过度爱财并不要紧,取之有道就好,何况她从未只收过钱不办事。 “不不不,我是说你为何不贿赂大库房或采买房的人?”沈蕙知他误会,连连摆手,心道自己虽贪财,却不至于趁火打劫,“直接从采买房手里要东西,应当最便宜。” “拜高踩低,人人难免,而如沈姑娘这般信守承诺者,世间少有。”他无意四处诉苦,言辞隐晦,“况且前院的采买房是太监掌管,和后院的不同。” “呵...胆子都好大。你等着,我去给你找。”兽房的雄黄粉多到用桶装,洒过两遍后还有小半桶,沈蕙将桶也送人,“我们这养了一堆小兽,最怕蚊虫,送来的雄黄粉多,根本使不完,剩下的你全拿走吧。” 她洒脱地一摆手:“金饼就算了,省得你以为我是见钱眼开的强盗。” “就事论事,况且我还想请沈姑娘帮忙转交些药膏和银两给人。”萧元麟另有请求。 “谁?”沈蕙面上含笑,却没立即应下。 一码归一码,假如真让她犯险,她才不愿意。 但萧元麟说:“大库房的小太监阿喜。” “好,不过近来那边监管极严,禁止外人进出,若想送去东西需要再等上几日。”沈蕙感叹小阿喜那“物流”生意做得真大,假如没康嬷嬷抓他杀鸡儆猴,靠人脉做个管事太监指日可待,“有人照料他,是他的师弟,据说阿喜的神智已清醒了,好好养着,应该无大碍,也没伤到筋骨。” “那便好。”萧元麟非那卸磨杀驴之人,阿喜嘴严没供出他,否则怕是要惊动楚王。 以德报德,沈蕙记着他的一份好:“之前糖糕的事我还未谢过郎君,郎君出手阔绰且热心肠,我感激不尽,所以只要力所能及,愿意帮您,您开口便是。” “我是心疼糖糕而已。且那些教养嬷嬷最难相处,府里少些刁蛮跋扈的人,倒也清静。”他的谦和中暗含些许冰冷。 萧元麟同三郎君交好,三郎君设计陷害教养嬷嬷,其中是否有他的手笔,沈蕙不清楚,也不好奇,听了这话权当没听懂,只是默默朝他笑,笑意浮于表面。 他望着院门边杂乱的几束艾叶:“你们没编艾草?” “编艾草?”沈蕙不解。 “将艾草编成小人,菖蒲叶做长剑,可以辟邪。”萧元麟要来个小铜剪子,先修剪菖蒲叶,三两下剪成利剑状,再编持剑的武士,最后以红线捆绑,递到沈蕙眼前,“送你。” 萧氏亦是著族大姓,和楚王妃的母家太原王氏一般煊赫,在前朝便出过皇后,年节的习俗多规矩重,他未曾忘:“房门上最好再悬一面铜镜。” “郎君的手真巧。”沈蕙拿小人往空中戳,操控它舞剑。 萧元麟也守信,旦日趁着清晨人少,来寻沈蕙。 晃人眼睛的金饼被他递到沈蕙手中。 “郎君您真给我金饼啊......”沈蕙顺手赠他五彩绳,“那送您这个吧。” 第62章 惟有五月五是恶日,但整个五月别称毒月,辟邪之物要悬挂佩戴一月。 沈蕙本来买了五彩绳,但既然谷雨想借此缓和关系,便戴了谷雨送的,自己的反而没用上,不如给他。 这还是他近几年初次收到旁人送的长命缕:“多谢。” “你用它逗猫?”萧元麟没立即走,去摸摸糖糕,瞧见它叼着艾叶小人打滚,以为是他编的那个,但未动气,只觉有趣。 “不是郎君昨日编的那个,我模仿着编了几个,却不成形,但糖糕玩得欢,能让它多运动,真不容易。”沈蕙同他解释,“猫太胖也不健康。” “还好。”萧元麟哪里懂现代的养宠常识,“并不算胖,比我养着的时候瘦多了,现在是不是一天只吃三顿饭?” 那原来吃几顿? 沈蕙拍拍糖糕的大肚皮,无语凝噎:“慈父多败儿。” “它才能活几年,由它吃吧,能尽兴地活着,是它的福气。”萧元麟绝对是养猪好手。 “咚——” 忽听沉重钟鸣肃穆,依次传来,响过一下又一下,沈蕙被吓得停住逗猫:“什么声?” “钟声。”萧元麟原就内敛的神色更显平淡,面无表情,无悲无喜,“陛下驾崩了。” “陛下驾崩了。”沈蕙下意识重复,差点脱口而出一句“这是喜事啊”。 “大王应会遣人来接宜真公主和您入宫,郎君去换衣裳吧。”段姑姑也听见那钟声,立在凭栏处,请萧元麟速速离开。 “段姑姑说得是。”他站起身,平静无波的双眸这才泛出些令人看不透的情绪,宛若大梦初醒。 段姑姑叫沈蕙上来:“阿蕙,也别愣神了,艾叶和铜镜可留着,但彩色的香囊、绣袋和络子必须全部取走,宫中还未下丧仪如何,便先穿素服,发带只用白色,不许上妆和戴钗环。” “你比我幸运,只熬了不到一年。”她语罢,竟发自肺腑地缓缓浅笑,轻快灿烂,仿佛没有一丝云翳的正午,舒畅至极。 ----------------------- 第55章 人各有志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帝王驾崩, 宫中是一片乱哄哄的白,缟素连绵,仿佛落地了层冬日鹅毛雪。 楚王毫无意外地接过遗诏,他代替父皇监国已久, 又是中宫嫡出, 名正言顺,此时遗诏的真假早已不重要, 众人心思各异, 却都高声齐呼万岁。 五日后行登基大典, 以明年为洪昌元年,则定丧仪,孝期以日代月,百官停百日婚嫁而民间停一月, 军民只服缟素三日, 再换素服直至二十七日满, 除服。 但这位新圣人仁孝, 驳回过几次以日代月的请求后, 无奈妥协, 但自言是孝子,守丧二十七日后便改穿素服,并以素服临朝听政, 直至三年孝期过去,中间若遇大朝会、祭祀等典仪, 才换衮冕或吉服。 而宫人不等同于军民, 是也要穿满二十七日缟素的,如此一来,楚王府的奴仆们该怎么戴孝倒是犯了难。 现今楚王继位, 该称圣人、称陛下,楚王妃成了王皇后,许久前便接走府中剩余的妃妾贵主入宫哭丧,康嬷嬷等姑姑宫女全随薛庶妃离府,各房的管事各不服气,最后还是段姑姑帮田女史一把,收拢人心,分发丧服,要府里跟着宫中的规矩来。 是日,艳阳天,暖热蒸腾,烤得几缕淡云霎时化作一阵风,风中少清凉,入目尽是丧服,白晃晃刺眼,烦得沈蕙干脆躲在阴凉的灶房里小憩,使劲摇扇子。 主子全走了,旁的膳房都不开火,惟有下人膳房仍存些烟火气,奈何丧仪中有禁屠这一条命令,大家吃素吃得即将吃成兔子。 “姐姐,你一口不吃啊。”沈薇摸摸饭碗,午饭时做的菜粥早凉了。 沈蕙使劲喝乌梅饮子:“没胃口,前天是菘菜粥昨天是葵菜粥今天是苋菜粥,我感觉我要变成绿油油的菜叶了。” 张嬷嬷被她的语气逗得直发笑:“忍一忍,进宫后什么好吃的没有,尚食局供给全后宫的膳食,种类繁复,比这只多不少。” “怎么吃,也买吗?”沈蕙稍微心生些兴趣。 “普通宫人自然买不得,可女官不同,有钱有门路,单独让打杂的小宫女给你支个炉子做都行。”左右是在灶房,张嬷嬷面上没半点外出走动时的悲伤哀恸,尽是浅笑,“尚食局里属做饭的司膳司占的地方最大,东灶房是专门给妃嫔们备的,西灶房做其余人的菜。至于圣人、皇子公主,一般由前朝的奉膳局侍奉,当然若谁到司膳司来点菜,也自然行。” 沈蕙点点头:“段姑姑给我讲过,跟府里差不多,前后各一个做饭的地方,谁如果得宠,宫里又能建个小膳房。” 张嬷嬷朝她扬了下脸,颇为自得:“我早找人打听过,如今掌管尚食局的乃胡尚食,五品女官,我和胡姐姐是老熟人,她擅做河鲜,太后极爱她烹的乳酿鱼。日后我求她教教阿薇,你就有口福了。” 新手学艺,一次未必能成,若是不成,那做出的东西当然全便宜了亲近之人。 “这么好呀。”沈蕙近来未见荤腥,一听好菜,馋得几乎发昏,“多谢嬷嬷和我讲这些,但我是无福听。” “如何就无福听了,是不是快跟糖糕一样,嘴馋到看见肉立即想扑上去?” 身后,娇俏的调侃声悠扬传来。 是春桃。 沈蕙惊喜地望过去。 “春桃姐姐。”她和沈薇俩小麻雀似的蹦蹦跳跳跑到门边,一掀被其抓起个角的门帘,“你怎么从宫里回府了,是皇后殿下遣你来做什么事吗?” 多日不见,春桃依旧和善机灵,但消瘦许多,身形抽条,愈发长得快,比素来康健丰腴的沈蕙还高出半个头,作凤仪女官的打扮,半臂下摆掖进细腰带里,上挂宫牌,原先伶俐的眉目间锋芒尽藏,反而染上些淡然的融洽,是滴水不漏的假面。 沈蕙沈薇察觉不出其中意味,但出自宫中的张嬷嬷一眼便知春桃的心性成长。 昔日的小丫鬟绝对已能独当一面了。 张嬷嬷想。 不过好在旧时朋友前,春桃稍卸伪装,自在地随意坐下,抢过沈蕙的扇子扇风,就着她的杯子喝果饮,倒没嫌弃:“你馋,我比你更馋,宫里每天要哭丧,天热难耐,哭晕了好几个老命妇。还有乐平郡王妃,有孕将满四个月,正是凶险的时候,差点见红。我到处跑,偏偏又吃不饱。” 原在王府时,王皇后身边就不止碧荷、春桃两个得力的婢女,但她俩却最忠心,新后初登后位,只先重用二人,均提为凤仪女官,行走宫中,假如遇急事,可代皇后下令。 “那正好,让阿薇给你做。”沈蕙伸手,“但姐姐既然发达了,不能忘了我们,好处要多些哦。” 春桃戳戳她额头:“属你最财迷。” 但春桃确实也馋得头昏眼花、饥肠辘辘,同沈蕙眼巴巴地瞧向张嬷嬷,意思不言而喻,是想偷吃些肉食了。 此事可大可小,张嬷嬷只好去探段姑姑的口风。 一言不发默默看书的段姑姑终于清了清嗓子,本欲拒绝并呵斥小丫头们两句,谁知瞧见那委屈兮兮的两双眼眸,不禁心软。 正是长身体之时,光吃菜粥的确难支撑。 她放下书卷,无可奈何地叹声气。 “姑姑这是答应了。”沈蕙素来会得寸进尺,点起菜来,“快快快阿薇,我要吃猪油渣拌饭、腊肉跟烤鱼干。” “要不要再给沈女郎您开坛西域葡萄酒、南地玫瑰露?”段姑姑一瞪她,疾言厉色,可没言明阻拦,“你当办宴呢。” 段姑姑让沈蕙搬炉子:“进屋子里去做去吃,莫要声张,对外若真有谁问,便说是做给兽房的猫儿狗儿。” “是,我们这就走。”沈蕙和春桃俩欢欢喜喜地抬小泥炉,“您放心,我们不吃,都喂糖糕吃。” 闻言,寻食材的沈薇手一顿。 姐姐是说,单糖糕一只猫便能解决二来条小鱼干并两块腊肉吗? 嗯...也不是不可能...... 沈薇想想糖糕那大腚浑圆的肥猫,瞬间沉默。 “好香...饿几天后果然吃什么都好吃。”厢房里,沈蕙满口油香,猪油渣外焦里脆,米粒饱满软糯。 张嬷嬷未雨绸缪,早在丧仪定下前便屡次命人去外面买肉熬油,猪油渣剩下一小罐,炸得极干,耐保存,中午剩的米饭和油渣在小陶锅中以酱油、胡椒翻炒,打上两个鸡蛋,最后放腊肉,是类似煲仔饭的做法,而小鱼干用盐腌过,无需多加调料,在泥炉上烘烤半刻钟就熟了,可一起拌进饭里。 鸡蛋无需全熟,微微溏心,金黄的蛋液流淌进米饭中,迸发微微奶香,中和腊肉与鱼干单一的咸。 “又活过来了。”春桃风卷残云,比沈蕙狼吞虎咽十倍,“幸好有阿薇。” “春桃姐姐你多吃点,饭还剩许多。”沈薇虽不似从前瘦小,可胃口仍难以与面前这饿狼转世般的两人比,稍稍吃过半碗就已七分饱,张嬷嬷教她惜福养身,到七、八分饱便停筷。 第63章 “这大胖猫怎么仍然这般肥。”春桃突感腿上一重,糖糕趴低前爪伸懒腰,撒娇蹭蹭她,“兽房的风水不止养人,还养狸奴。” 她揉搓糖糕的大脸,忽而问:“阿蕙,你可想好要将糖糕和小猫们送与谁养?” “不能带入宫?”沈蕙心中一紧。 春桃轻晃脑袋,同她说道:“六尚里的规矩和别处不同,虽说没明令禁止过女官们养只狸奴解闷,可一人养一只而已,你仅能带糖糕走。” “可以允准我养猫就行。”她怔愣过几瞬,勉强笑,难掩失落。 “姐姐别伤心,送与相识的人好了。”沈薇慢慢数着,“我和张嬷嬷各一只、段姑姑那一只,绣房的楚娘子再拿走一只,还有...采买房的宋妈妈。” 她本想提起谷雨,可不知谷雨资质,万一其没选上女官,托付对方养猫反成害人害己。 “嗯,也好。”沈蕙自知全一人养那么多猫不现实,深吸口气,只得安然接受。 “记得上报跟随你入宫的奴仆,兽房只得一个名额,最好要六儿。”春桃不忘王皇后吩咐的正事,“皇后殿下遣我回府便为此事,命我与田女史整理跟随进宫的下人名册,三日后呈交。待殿下阅览后,等册封妃嫔的典仪一结束,立即搬走。” 沈蕙纠结:“余下的人呢?” “发还卖身契,或分去皇庄与天家园林,年长的做管事,年幼的算作宫女。”春桃怕沈蕙担忧七儿,又道,“许娘子托我带话给你,青儿会跟她走,但苗管事与其子苗谨将拿了卖身契,不再为奴,你若心疼七儿,便收其当义妹,送到苗家养着。” 皇庄园林和寻常田庄不同,由司农寺派遣上林署令等官员掌管,余下才是各管事。 而许娘子胸中有沟壑,即便自己仍需侍奉三郎君,却不肯令丈夫儿子继续困于奴籍,王皇后念在养子的面子上,予她恩典。 “倒是个不错的去处。”事已至此,沈蕙无话可说。 她非独断之人,没直接定下,回兽房后唤来六儿七儿,全盘托出。 “姐姐,我非常愿意。”七儿脸上一喜,小眼睛里充满开心,神情松懈,“其实我本就没想入宫。” 七儿生性安分,为奴为婢不过求一口饱饭,无意与人相争,进宫对她来说,恐惧夹杂惊吓。 “你呢?”沈蕙瞥向迫不及待想表忠心的六儿。 “那我肯定追随姐姐进宫,姐姐在哪我在哪。”六儿直白道,“我跟七儿关系亲近,可我事关前程,我不会退缩,我也无需谁让着我。” 沈蕙高看六儿一眼。 想往上爬是人之常情,坦坦荡荡表示出来,并无不可。 七儿却同六儿辩解,略微羞怯:“并非让着你,我...我日后想经商,把姐姐之前的帕子生意做下去,然后开酒楼,外地游人们的钱赚起来不难。” “人各有志。”沈蕙见其愿意,心中艰涩终于舒缓些,“那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义妹沈七儿。” “好,我有姓了。”七儿抱住沈蕙。 沈蕙没厚此薄彼,拍拍六儿的肩膀,递与她们一对嵌珠金钗:“你是沈六儿。我们与七儿虽即将分别,可情谊依旧在。” 分别比想象之中来得快,定过进宫的名册后,其余人该取走卖身契的取卖身契,该去皇庄的乘了马车即日出发,各奔西东。 宫里又派了内侍来接金云与众小兽离府,小太监怕金云受惊,拿了羊腿给它吃,它竟成近日唯一能光明正大吃肉的例外了。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沈蕙立在小楼凭栏处,凝望空荡荡的兽房,留恋昔日热闹、怀念胖豹子金云,口中喃喃。 “难得你嘴里能蹦出一句极其有理的话。”段姑姑饱尝人情冷暖,早不为此轻易动容,“七儿纯善、六儿机敏,最难得的是全忠心于你,旁的春桃、谷雨虽心机颇深,可从未算计到你身上,你妹妹阿薇更是至真至纯,相交这些人,全没反目成仇,是幸事。” 沈蕙没忍住:“姑姑从前也和田女史这般亲密吗?” “金兰之交,同音共律。”段姑姑缓缓饮下半口桂花酒。 “可是只因为利益,田女史就...您还不计前嫌帮她。”沈蕙语气怅惘。 “不过亦是因为利益罢了。”田女史必得王皇后重用、官职不会低,段姑姑今日卖她个方便,日后好相见,“我在宫里时不止这一个好友,黄娘子教导过无数女官宫人,除却田瑶,云环云尚仪,也是我师姐,亲密无间。” 尚仪乃统管尚仪局的女官,官居五品。 段姑姑为令沈蕙停止胡思乱想,佯装严肃道:“初入宫后,你暂且进不去六尚,要在众艺台学宫规,待和旁人参加过女官考试后,再分进六局一司。” 然而对于沈蕙这等人来说,那考试不过走个过场。 “考试?!”沈蕙眨眨眼,神色惊恐。 “对,考试。”段姑姑故意隐瞒实情,终年不苟言笑的她,竟流露出些幸灾乐祸,“假如考不过,你明白后果。” 第56章 初入掖庭 赵贵妃 二十七日满, 除服,可换了缟素后又该换素服,发髻上簪不得钗环首饰,府里空荡荡, 各房俱散了, 沈蕙懒梳妆,干脆将乌油油的长发编成麻花辫, 无意出屋, 便随意穿, 身上是轻透的纱半臂、仿照后世裙子做的吊带罗裙,脚下踩着草编拖鞋,一走路塔拉塔拉响。 金云离府后,沈蕙将它夏日里用的小凉榻重新清洗收拾一番, 推到墙根下的阴凉处, 铺了竹簟, 闲时躺着午睡, 忙时靠在瓷枕上温习功课, 姿势四仰八叉, 甚没仪态,活脱脱的第二头大豹子。 这套怪异打扮加行径,瞧得段姑姑忍不住摇头。 但段姑姑观沈蕙似乎真被女官考试吓到, 沉着耐性潜心练字读书,倒也欣慰, 便没斥责她, 只道莫叫有心之人看见。 张嬷嬷、沈薇跟六儿自然不算那种人,沈蕙遂没避着她们。 故而,张嬷嬷仿照着做了三双拖鞋, 一双自己穿,余下的给沈薇六儿,沈薇还羞涩,六儿却穿着到处跑,段姑姑无语作评,沈蕙却没心没肺地笑言这是夏日轻时尚。 “全是歪理。”段姑姑出手就是个爆栗子。 沈蕙委屈捂额头:“可姑姑您不也穿得挺舒服嘛。” 段姑姑晲向她:“如今穿穿且罢,入宫后你务必将其安生收起来,严加保管。” 她又翻过一页《论语》,无所谓道:“不着急,春桃姐姐讲过要等行了册妃典仪再入宫,估计到七月份我们才走。” 如今的书多是以布卷轴为底,上黏书页,一页紧挨着一页,层层叠叠,形状似龙鳞,俗称“龙鳞装”,便宜却不容易拿取、迅速查找内容,为节省背书时间,她斥巨资去外面的书局买来蝴蝶装的抄本,可像线装书那般翻页。 “也是,走得越晚越好,你多读些书,省得入宫后时间紧促,挑灯夜读。”段姑姑掰开半个芝麻胡饼,外酥内韧,饼皮上芝麻的醇厚混着油酥的蜜香渐渐飘散,而后是火腿馅心的咸鲜,甜咸相配。 论吃,民间才真正的花样百出,胡饼最开始只有那实心的面饼,后演变得多种多样,譬如羊肉烧饼,以肥瘦相间的羊肉跟葱白炒熟做馅,包进饼中一同烤,还有髓饼,拿骨髓油与蜜糖和面,起酥,能放许久。 康嬷嬷一走,谁还当其讲的话是话,如今看门的全是小太监,最见钱眼开,使上十几个铜子就能替人跑趟腿,天热人少,张嬷嬷不多开火,而且留下的奴婢多为管事或一等侍女,谁手里也不缺银两,均到外面买东西吃。 段姑姑虽奉行清淡饮食,可终究爱偏咸口的点心,又见沈蕙心事重重,有了苦夏的兆头,遂遣小太监去了东西两市,一路逛一路买,装了两个食盒,满载而归。 沈薇胃口一般,晨起后吃过了馎饦,这会并不饿,就要了樱桃毕罗,张嬷嬷点的是似油炸糕的炸缒子,六儿馋肉,想吃炸白鱼块,而沈蕙肚子里从不缺油水,思来想去,请小太监买点时令鲜果跟一壶沙糖绿豆甘草冰雪凉水,凉果子凉饮子,解暑去火。 其余的全是些是市井小吃,煎羊肠、炖鸡杂、切片蘸着酱料吃的猪羊内脏......多放茱萸和豉酱烹调,浓郁辛辣。 这时的时令鲜果无法同后世比,葡萄略小,酸味多,蜀地来的柑子极贵,因上等的蜜柑全是贡品,流落到东市上卖的就有些蔫,甜度低,石榴不太大,还是甜瓜跟绿柰最好吃,甜瓜汁水充足,绿柰脆生生的,令沈蕙想起从前室友给她带的家乡特产沙果。 再往南些的东西肯定买不到,梅子全变为干蜜饯,龙眼成了桂圆,留着当零嘴倒是不错。 沈蕙鲸饮冰雪凉水,一个劲用冰帕子敷脸,舒爽袭来,稍稍缓解暑热:“六儿,你托旁的小太监去看过阿喜了吗,他怎么样?” “挺好的,马太监将他单独挪了间屋子,阴凉通风,允许小吉照顾他,并且送回了自他那搜刮走的几十两银子。”眼见马太监前倨后恭,六儿极不屑,“上个月那老阉人还阴阳怪气地骂姐姐心里有愧,结果圣旨一下,立马来奉承姐姐,反应得比谁都快。” 第64章 单论入宫,太监较婢女多优势,毕竟宦官只得侍奉天家贵主,流落不到外面去,一群奴婢为前程而四处求人时,众太监却全去巴结马太监,马太监资历老,与贴身侍奉圣人的内侍尤顺同岁,必然能进内侍省。 内侍省里多是宦官,负责掌管传达诏令、内宫宫人、皇家私库等事务,为首的几个大太监位高权重,惟有这般的阉人才能被真正尊称一声太监、内侍或中贵人。 饶是沈蕙真当上女官,也不得不敬那些宦官三分。 思及后日的荣华富贵,马太监简直要轻哼起来,谁知六月中旬册封妃嫔们的圣旨一下,赵侧妃被封为赵贵妃,乃众妃之首,赐居离帝王寝居第二近的昭阳殿,他方后知后觉地略略心慌。 但莫说马太监,连沈蕙都始料未及。 原书中明明是崔氏为贵妃、薛氏为淑妃,赵侧妃仅仅封了贤妃,贵淑德贤,贤妃是正一品四妃位份中排最末的。 可偏偏现今是赵贵妃最尊贵,余下的崔侧妃只被册为贤妃,薛庶妃却封昭仪,比妃位低上了一等。 薛瑞更没被加封升任,仍然领着个闲官的空头官职,未像原时间线里的那般,受封从三品湖州刺史,去那安逸富贵之地为祸一方。 冥冥之中,改变许多。 葡萄太酸,沈蕙便统统剥掉外皮丢进糖水里,酸甜中和适宜:“行,明天你再代我探望一眼阿喜,日后就不去了。”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赵贵妃荣宠正盛,多的是奴婢想通过沈蕙攀上她或三郎君,而阿喜还需养伤,过多关注,对其并非好事。 左右有沈蕙在,马太监总会带着阿喜小吉两人进内侍省,凭借他们的头脑,互帮互助,不缺锦绣前程。 — 七月初十,入宫。 春桃传来王皇后口谕,段姑姑得封五品女官,掌管负责监察宫人的宫正司,从此便不再是寻常仆妇,而是需铁面无私的宫正段珺。 女官与宫女不同,可保留本姓本名,当然若犯了谁名讳,自也是得改的。 余下众管事里,张嬷嬷变作张司膳,楚娘子变作楚司衣,宋妈妈变作宋司计,全属六品。 田女史最高,直接升任四品尚宫,统管掖庭内的六局一司。 未参与女官考试前,沈蕙这些人皆算宫女,只能带两个包袱,她挑挑拣拣,日常的衣服头花全不要,宫里会发,仅拿金饼碎银、钗环首饰和贵重的缎袄罗裙胡服走,轻装上阵。 除此之外她还让沈薇帮她多带包蜜饯。 宫车辘辘,行进重玄门,众人下车直至凌霄门里,才是进了后宫。 掖庭位于后宫西侧,除正门外另有东、西两门,东门外是千鲤池,波光潋滟,小池子呈狭长状,一路通到太液池中,池子对岸的回廊如游龙,蜿蜒曲折,沈蕙听领头的宫女说那是千步廊。 千步廊前绿意盎然,芭蕉掩假山,山上苔痕深绿;翠竹遮幽径,径旁芳草浅青。 再往远便看不真切了,只知是一园子姹紫嫣红的花依靠着高大的树木,先帝曾下令在宫苑内试种南地瓜果,八成是结着蜜柑或金橙的果树。 宫女并没有引众人去六尚,而是进了众艺台,这原是日常教习宫人的地方。 其余人全是一起睡大通铺,但或许是受谁提前打点,沈蕙沈薇被单独领到处小门内。 “你们两人住一起,在西边的厢房里,那房中另有两张榻,假如想再邀谁搬进去,自己定就是,无须上报。”一穿圆领窄袖袍的少女招招手,示意姐妹俩同她走,她的目光在糖糕身上狠狠停顿,“这大猫...狸奴顽皮,多多看着些,莫要跑丢了。” 厢房狭小却五脏俱全,榻上被褥整洁,旁边摆着箱笼,另有烧水的铜壶和泥炉。 “多谢娘子。”沈蕙观她好奇,故意将糖糕抱起到她面前。 “称不上一声娘子,五品及以上女官方能被如此尊称,我乃宫正司的黄女史黄玉珠,皇后殿下仁德,下令放还宫女归家,各司都走了许多人,教导新宫女本是尚宫局、尚仪局的事,我被临时调来。”黄玉珠年约二八,巧目灵动,神态天真。 她意识到失态,咳嗽两声,肃然道:“我瞧你们不像那等不安分之人,待云尚仪来授课前,切莫随意走动,否则我必会抓你们进宫正司领罚。” “是,奴婢明白。”沈蕙笑着附和,又抱着糖糕凑近些,“女史若喜欢,就摸摸糖糕,它不怕生。” 而黄玉珠自来熟,迫不及待地伸手一捧糖糕,搂个满怀。 “哎呦...差点闪到腰。”她险些仰倒。 沈蕙忙托住她:“糖糕生得敦实,您小心些。” “如何能把狸奴养成这般模样啊。”她显然是爱猫的,讲起此事滔滔不绝,“我祖母养过一只雀猫,寻常的雀猫体态修长,跑起来好似猞猁,抓老鼠时招式虎虎生风,结果那雀猫又肥又懒,比胡人进贡的狮猫都没用,我原以为再没有猫能像它那么胖了。” 她吐吐舌头,俏皮地一扬脸,塞了糖糕回沈蕙怀中:“不行不行,手好酸。” “从前糖糕一日要吃五顿饭,被我硬生生减到三顿,王府兽房里曾有头豹子,名叫金云,有时金云吃得都没糖糕多。”沈蕙乐于同心性直白的人交往,话多些。 黄玉珠闻言,顿时热络起来:“金云是你养的呀。” “我帮百兽园去记录过簿册,见到那大豹子时,简直吓一跳。”她口若悬河,描述得生动至极,“园子里驯兽的是两个胡人力士,据说驯了整整十来日,金云愣是没能瘦,最后连掌事太监也放弃了。” “糖糕,我记住你了,亲亲。”她吧唧一口埋进糖糕毛茸茸的肥肚子。 “女史要尝尝蜜饯吗,我们入宫前在东市买的。”沈薇在姐姐的授意下打开小纸包。 “正好,我喜欢吃桂圆。”黄玉珠仪态大方,毫不客气,“东市里有个江南口音的小娘子卖的蜜饯最甜,幼时家中奶母常给我在她那里买干桂圆与酸杏干,后来被选上当女官,没法子出宫,全由司膳司的几位姐姐做给我吃。” 沈蕙动用过糖糕的美色后,又以蜜饯交友:“我们也带了酸杏干,送与女史。” 银子过于贵重,又有贿赂的嫌疑,而蜜饯精致却不显得刻意,若谁要问,分享些零嘴罢了,哪里算送礼。 “那我不跟你推辞,谢谢。假如你没想好去哪里,待考试后可以来宫正司,不用其余技艺,只需熟背宫规。”黄玉珠笑容开朗,豪爽地拍了下沈蕙的肩膀,“这段日子我都在众艺台,不回宫正司,有事便来寻我。” 待其走后,沈蕙便请六儿同谷雨搬来。 六儿欢欢喜喜的,可谷雨明显十分意外,微微局促不安地挎着包袱立在门口,神色踌躇。 谷雨比从前打扮得更简朴,纱衫布裙,双鬟髻拿发带随意绑上,松松垮垮,碎发飘扬:“姐姐......” “阿薇进司膳司,我和六儿去宫正司,而你则随着楚司衣去司衣司,离得远,可我们一同从王府入宫,感情深厚,心却近。”沈蕙神情如常,接过谷雨轻飘飘的包袱,迎她坐下,“我早打听过了,司膳司位于尚食局内,掖庭宫正门的右面便是,和管着司衣司的尚服局面对面,而宫正司则在宫内西北角。” “我与姐姐隐瞒过不少事,姐姐不会讨厌我吗?”谷雨半抬眼眸,紧咬下唇。 “你别怕,人人都有秘密。”沈蕙扫视她几下,半是宽慰,半是解释,“你不愿讲,我无意强行逼迫你坦白。你的身世和我们不同,那么我们求同存异好了。” 谷雨沉默良久,眼角含泪,握住沈蕙的手使劲点点头:“我一定会努力考进司衣司,继续帮你们做衣裳。” ----------------------- 作者有话说:写下女官官职和六局一司设定 不重要,如果文中提及的话我都会带解释,但怕有人问就写一下 剧情里出现的并没有这么多,有这么多司是因为历史上就有这些 ps:女官官职是大杂烩,私设 司宫令正一品 女侍中正二品 女尚书正三品 尚宫正四品(可有两位) 尚仪尚食尚功尚服尚寝宫正正五品 二十四司正六品 二十四典正七品 二十四掌正八品 各司女史正九品 尚宫局下 司记、司言、司簿、司闱 尚功局下 司制、司珍、司彩、司计 尚寝局下 司设、司舆、司苑、司灯 尚仪局下 司籍、司乐、司宾、司赞 尚服局下 司宝、司衣、司饰、司仗 尚食局下 司膳、司酝、司药、司饎 第57章 冷暖自知 郑婕妤得宠 掖庭中宫人多, 各有各的活,宫正司日日巡逻、司计司要记账算账、司膳司须负责供给宫廷膳食、司衣司给高位妃嫔们缝制华服......活计不同,上工的时刻亦不同,故而每日定时的只得两餐, 早膳在辰时, 午膳在未时,大锅饭。 第65章 其余是一顿早点心和一顿晚点心, 丰俭由人, 没钱的便去取最寻常的烤胡饼, 配着酱瓜或菜汤吃,手中宽裕的未尝不可贿赂厨娘,那选择却多。 譬如黄玉珠,她暂时住的厢房在沈蕙等人的屋子旁边, 辰时用过饭后教上一个时辰的言行礼仪, 她人小觉多, 懒得早起, 晨起梳洗后遂直接领了新宫女到大花厅里授课, 腹中空空, 授课毕,立马使了银子到司膳司去,提来个食盒。 食盒不大, 有两层,上层是拌莴苣丝和笋干烧豆腐, 下层是一碗杂豆粥跟一碟油汪汪的蒸腊鸡。 杂豆粥非那烂七八糟的炖豆子, 而是加入了莲子、绿豆、薏米,软糯浓稠,这样的粥司膳司每日会熬三样, 天天不重样,一月一轮换,夏季多用解暑败火的食材,入冬后又更替为升阳去寒的豆米,给各宫主子作早膳。 锅里偶尔会剩了些,就看谁下手快了。 她没瞒着人,沈蕙自然瞧见那食盒,心里反松口气,只觉宫中也是人情社会,银子在哪里都是王道,并不似想象中的严格。 “阿蕙,来。”黄玉珠天生好性格,直朝沈蕙招手,“我多给你拿了份乳酥,元娘今日想吃乳酥,司膳司多做了些,谁知她食欲不振,全原封不动送回来,命张司膳留着封赏宫人。” 圣人甫一继位,立即册长女元娘为魏国公主,破例封赏,食邑等同于亲王,而旁的皇子皇女却都未得加封,大齐礼制尚不严格,私下里,众人照旧什么郎什么娘得叫,估计要到谁成婚开府,才会正儿八经称一声大王或公主。 沈蕙不多言,道声谢后开心吃乳酥,酥皮油润,奶香四溢,尝过一口便知出自谁手:“若我没猜错,是张司膳做的点心吗?” “你嘴巴真灵。”黄玉珠喜甜,吃过这乳酥后简直惊为天人,“听闻张司膳也是跟着圣人从潜邸回宫的,你认识她吗,和她关系如何?” 众人一入宫后,楚王府便称潜邸。 司膳乃司膳司的管事,官居六品,平日只负责供给圣人、太后、皇后、二品以上妃嫔和皇子公主们的膳食,旁人即便再阔绰大方,没些门路,也请不动这样的女官下厨。 “还算相熟,我妹妹在潜邸时就跟着张司膳做事。”沈蕙没藏着掖着,如实回答。 众艺□□门独院,外面有人把守,信息相对闭塞,她打听不出黄玉珠的来历,但只观其浑然天成的纯良活泼,便能多少猜出些背景。 女官来源有三—— 一是由宫女考中晋升。 二是由圣人或皇后下旨召入宫,召入宫者,必须乃当地才名、贤名远扬的才女节妇,琴棋书画、德言容功,皆属佼佼者,不过这样的女官一般是女学士,负责教导皇子公主,很少会进入掖庭宫。 三是由民间采选,采选的日子不定,只选取年十四以上与三十以下者,如此选进宫的女官偶尔会有些官家女郎,也可能是世族旁支,要么是躲避成婚,要么是堵一把能在几年后被放还回民间嫁人、抬抬身价。 沈蕙猜黄玉珠是第三种,这样天真烂漫的神态,绝非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 黄玉珠闻言喜意飞扬,浑圆娇俏的白皙脸蛋上尽是激动:“好呀,真好,那以后请你们姐妹俩多替我在张司膳那里美言,求你啦,好处不会缺。” 换作普通宫女,黄玉珠当然不至于如此,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各司女官们表面上性情各异,内里却心思细腻,她早知沈蕙是赵贵妃的人,一来二去,既能交好,又能得到自己爱吃的点心,何乐而不为。 众艺台的新人中,属沈蕙等人最特殊,单独住,吃食也与众不同,可她并不厌烦,背靠贵人无所谓,在宫中行走,谁还没个靠山,说不定长街边某个扫地的小太监,都八成认了个在得圣人青睐的贴身内侍当干爷爷,只要往后能平安相处、认真做事,便是难得的好同僚。 嬉笑间,沈蕙觉察出黄玉珠的意思:“女史您言重了,张司膳是百年一见的宽和性子,只要您的要求和报酬相配,她又得空,一盘乳酥而已,应该不会拒绝。” 黄玉珠轻轻一叹:“那我便放心了,但也是,尚食局里的女官都极好说话,尤其是为首的胡尚食,这些五品女官中,我与她、云尚仪交往最深,其余的则未曾见过几回。” 她所处宫正司,专门负责监察宫官、宫人言行,怎会有不熟悉的女官,这般讲,不过是想区别亲疏远近。 “其余还有谁?”沈蕙借机打探消息。 “曹尚寝、韩尚服、跟卢尚功。”黄玉珠压低嗓音,细细道来,“曹尚寝年长,不爱管事,而卢尚功倨傲,是五品女官里唯一一个被先帝下召选入宫的。而韩尚服略贪慕名利,尚服局里乱得很,她应该有个妹妹,跟你们同是潜邸旧人,似乎不太得皇后殿下重用,依旧是九品女史,没被晋封。” 沈蕙回忆片刻:“韩女史?” 潜邸三女史中,田女史高升尚宫,顾女史也捞到个七品,惟有韩女史仍没动地方。 “对,韩女史,她目前在尚服局里的司衣司任职,本是灰溜溜地从潜邸入了掖庭,看自己丝毫没得封赏很是羞恼,结果仗着姐姐是韩尚服,凭地轻狂,登时又开始拉帮结派,和楚司衣斗得不可开交。”黄玉珠吃过饭,倒了清茶漱口,唤小宫女替她送食盒,一扭打湿的巾帕来擦手,“我提醒你一句,去哪都好,万万不可在这时进司衣司。” “那原来潜邸的绣娘该去哪里?”沈蕙思及谷雨,帮她问道。 黄玉珠耐着性子,有问必答:“最好去司制司,在尚功局下面,卢尚功恃才傲物却是个赏罚分明的人。司衣司原没有绣房,也建了个绣房后,就专门做那华贵的衣物。而本来负责裁剪衫裙的司制司就转为侍奉低位的妃嫔,也为宫人们制衣。” 依沈蕙的理解,便是原先的绣房分出大绣房、小绣房,司衣司类似大绣房,人多油水多可争斗多,司制司算小绣房,活计轻松,日常清闲,但难以出头。 并且这顶头上司亦是不一样,司衣司归势利眼的韩尚服管,司制司归清傲但心善的卢尚功管。 两种去处,各有利弊,全看谷雨如何选择。 谷雨想进司衣司。 “韩女士和楚司衣针锋相对,楚司衣万一自顾不暇,疏于关照庇佑你,你的处境可不比以往在潜邸绣房时容易。”劝解归劝解,但沈蕙知谷雨心意已决。 她将眼神落在谷雨膝头搭着的半臂上。 那半臂的料子是深紫蜀缎,袖口和衣襟间缀着圆润晶莹的米珠,纹饰是鸾鸟踏祥云,尾羽以金线作轮廓,浮光熠熠,针脚细密而扎实,眸子的宛若画龙点睛,极具神采,衬得这青鸾仿佛振翅翱翔,欲将高飞九天。 如此绣品可不多见,凭借它,谷雨必然会被选入司衣司。 “且不论我是楚司衣带进宫的,自该跟随她,只说争斗,哪里没有争斗呢,逃避无用。”谷雨语气通透,旋即却一顿,柔弱几分,暗藏可怜,“何况,我缺钱。” 谷雨起身阖上门,院内清风摇树,绿叶扑簌簌飘落,一缕澄澈的绛紫晚霞穿过缝隙映在她初现清丽妩媚的面容间,素服乌发,黛眉愁目,当真出水芙蓉,天然雕饰。 沈薇、六儿年岁不大,是那散发勃勃生机的树苗,而沈蕙内里成熟,带得青稚未脱的皮囊间蕴含些沉稳,生气时双手一叉腰,体态康健,灵动丰腴,像竖尾巴呲牙的小豹子。 唯独谷雨,好似已及笄了的大姑娘。 沈蕙不求她坦白,她竟作出副想促膝长谈的模样。 “我托阿喜送到外面的包裹,一个是给我已嫁人了的姐姐,一个是给我在城郊云水尼寺出家的生母。”谷雨眼角泛红,但声音则弥漫着股诉说不相干人的命运般的淡漠。 “被抄家后,祖母和父亲病死在牢狱中,嫡母自尽,兄长被流放,我生母因是外室,逃过一劫,后出家为比丘尼。”她过于冷静了,“长姐是我的嫡姐,但对我照顾颇多,从未嫌弃过我的庶出身份,宛如同母亲姐妹。她因替夫家守过孝,于礼法上,不可被休妻,然而其父畏惧牵连自身,送她到别院中休养,名为养病,实是囚禁,只留个奶母在身边伺候,盼她早死。” 沈蕙的防备被渐渐击溃:“家中亲友呢?” “正是因为我父亲的亲友,我家才遭此劫难。幸而祖母乃宗女出身,虽是庶子的女儿,徒有个宗亲的空名,可毕竟姓李,求到圣人那,圣人遂让皇后殿下买了我,留我一条性命。”谷雨提起圣人,勉强比了个恭敬的手势。 “这身世真坎坷。”沈薇心肠软,几欲落泪。 谷雨满怀歉意:“被买走当日,皇后殿下的心腹碧荷警告过我不许声张,故而我只得与你们隐瞒。司衣司内暗流汹涌,但我生母和长姐全靠我支撑,多挣一份钱,多给她们求条活路。” 六儿义愤填膺:“你长姐夫家虐待正妻,理当报官。” “若是一般的官宦门第,我自敢拼尽一切报官,这种事我也并非全然不懂,报了上去后,或许不缺想借此发挥的人。”谷雨难掩苦笑,“但我长姐的婆母姓薛,是薛昭仪、赵国公的姐姐,其夫乃京兆府尹。” 第66章 京兆府尹顾名思义,是总管京兆府的官员,假如真到府衙报官,只怕会上演“堂下何人状告本官”的大乌龙了。 “所以我必须努力向上爬。”一路艰辛,她从未被打倒,双眸明亮,乍一看,野心勃勃。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你求仁得仁就好。”即使品味出些其余的意味,沈蕙依旧愿施以援手,“阿喜如今在内侍省,马太监又愿意提携他了,他门路多,你日后若想送包袱到宫外,继续找他吧。他师弟小吉掌管着千步廊上一半的扫洒太监,千步廊离掖庭近,想联系阿喜,可以先寻小吉。” “蕙姐姐,我日后定好好报答你。”泪珠如雨,散乱滚落,谷雨掩面的帕子上晕开湿濡。 “哭什么。”沈蕙忙打水,让她快洗脸。 宫中容不得一滴泪水。 早有老宫女提醒过她们,少哭少丧气,多笑多欢喜。 “阿蕙在吗?”黄玉珠在外叩门,“吃晚饭呀。” 掖庭只供两顿膳食,可黄玉珠不委屈自己,按照幼时习惯一日三餐。 沈蕙示意六儿开门,挡了眸子通红的谷雨在身后:“玉珠姐姐。” “你们都在啊,正好大家分一分。”黄玉珠是听哭声停罢后方推门的,“真不明白近日冒犯哪路神仙了,后宫没个安生时候,元娘食欲不振,有孕的郑婕妤更是直接吃不下饭,血燕粥怎么端进去的,就怎么端出来的。司膳司呈上十道菜,可她只动了两筷子。” 大齐妃嫔规制承袭前朝,经太.祖削减过,位份等级少,四妃九嫔后,便是婕妤、美人、才人和采女,潜邸侍妾全封为才人,只有郑婕妤高一等,怀孕后再晋婕妤,隐隐显出些颇得恩宠的势头。 如今的后宫里,除却王皇后与赵贵妃,圣人去她那最多。 圣人子嗣不如先帝兴旺,王皇后尤其精细郑婕妤这胎,抬了她的份例,等同九嫔,血燕灵芝,鲍参翅肚,大补贵重的药材食材如流水般赐进她殿里,盼望她平安生产。 然而,大约是哭丧时久跪伤了元气,郑婕妤气血亏空,又兼不思饮食,日益消瘦。 一顿晚膳中,她才吃下了两个鸡油火腿千层糕,就只觉胃里翻江倒海,小腹坠痛,急忙停了筷子喝安胎药,遣宫女将膳食撤下赏赐宫人。 十道菜三样点心三样羹便叫司膳司随意分了,黄玉珠取来鳜鱼粥、江米酿鸭子、乳酿鱼、鸳鸯炸肚和水芹羹。 司膳司的饮食自然精细,水芹羹虽是不起眼的普通菜式,但胜在食材上佳,水芹鲜嫩翠绿,掐头去尾,仅仅取那脆生生的一小段入羹,切成细丝和豆腐丝同煮,鸡汤为底,以柔配柔,清香满口。 “郑婕妤有孕了?”受后世某剧的影响,沈蕙还以为登基后的第一胎极其尊贵,是大贵之胎,可称贵子。 “你们没听说也正常,似乎是在潜邸时便怀上了,月份小身体弱,竟是不显怀,册封妃嫔时她体力不支晕了过去,召太医来看,这才把出滑脉,都快六个月了。”黄玉珠话多,絮絮不止,“伺候她的宫人实在是糊涂,气得皇后殿下当即将其发落了。” 言罢,她忽而问:“谁要进司膳司吗?” 沈薇默默举手。 “你是阿蕙的妹妹沈薇。”黄玉珠拧着眉毛冷哼道,“那你可小心了,届时肯定忙得团团转,头晕眼花,费力不讨好。” 沈蕙不解:“郑婕妤乃荥阳郑氏的女郎,她祖父郑公官居中书令,和先帝的老师柳相齐名,家资丰厚,大方阔绰,应该会多赏赐宫人吧。” 这同她所知存在出入。 除夕夜时她见过郑婕妤的小丫鬟,一个取食盒跑腿的婢女都能用戒指来奉承人,何况真正得脸的侍从,想必那郑婕妤绝非小气之人。 难道郑婕妤是打肿脸充胖子,在潜邸花光了钱,入宫后便无力支撑? “哪里有赏赐。”黄玉珠跺跺脚,但及时停嘴,没继而过分地议论主子,“总之,少往郑婕妤那凑,谁都不巴结,也比单独巴结她强。” ----------------------- 作者有话说:大齐后妃制度 四妃:贵妃,淑妃,德妃,贤妃 九嫔: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 然后是婕妤、美人、才人、采女 不重要的设定 是简化的唐初妃嫔制度 第58章 上课也摸鱼 最大变数沈蕙 七月流火, 天亮得仍早,闷热却稍稍散去,再加之众艺台的矮墙外围是一圈女官们住的小楼,楼后遍种青翠参天的杏树、枣树, 映得院中西斜的树荫成群, 凉风徐来,隐约冒出些清爽初秋的意象。 大齐太.祖原只是个边军中的小小校尉, 彼时前朝末帝荒淫无道, 大兴土木, 穷奢极欲,一朝被意图谋权篡位的摄政王鸩杀,天下大乱,太.祖遂揭竿而起, 进长安后没新建皇宫, 只是重修被火烧掉三分之一的前朝宫城。 但毕竟是出身行伍的粗人, 太.祖哪懂什么亭台楼阁、雕梁画栋的美感, 秉承着能住就行的朴素思想, 三番五次简省经费, 给当时的工部尚书愁掉了半边头发,修得粗糙,太液池上高耸入云的蓬莱楼被废物利用了, 承重的大木头被拿去做战船,砖瓦卖钱补贴费用, 在前朝愈修愈广的后宫几十殿统统拆除, 只留下最初的五座宫殿。省到最后,还剩出几万钱,就这, 太.祖仍嫌铺张。 至于末帝宠妃碧夫人的蒹葭宫则成了掖庭,正殿偏殿和避暑用的竹园变为六局一司,后殿隔开化作高位女官们的睡房,跳鼓上舞的高台改成议事的凉阁。 而那百花苑里的花花草草全移植到千步廊周围,围墙浓缩收紧到只剩两片空地和一厅、一庑舍、一小院,更名众艺台。 当然,沈蕙能这般脑补,授课的云尚仪却不敢如此编排太.祖。 素服难掩云尚仪的风姿,她端坐花厅正中,双眸明亮,炯炯有神若鹰隼:“我大齐与前朝不同,历代君王以仁孝治国,崇尚节俭。每每女官考试前为期一月半的讲授功课,我都会用此事作为开篇。无论能否考中,你们皆必须谨遵太.祖陛下教诲,克勤克俭,绝不行那媚上欺下、中饱私囊的恶行。否则,宫正司必不轻饶,轻者罚俸禁闭、重者罚去舂米浣衣、最重者直接杖责而后驱赶出宫。” 她唤黄玉珠上前,同众人宣讲宫规。 大约是念着这批新宫女乃潜邸旧人,一人至少都有个月牙凳坐,面前放书案,笔墨纸砚齐全,手边是卷龙鳞装的宫规,蝇头小字,极考验眼力跟识字、断句水平。 晚来的宫女便没这样好的待遇,只好立在廊下听课。 上大学时的习惯依旧残留,沈蕙没抢前排,轻车熟路地选了靠门的位置,简直是装模作样学习的风水宝地。 并非她不用功,而是有段珺的魔鬼训练在先,她临摹练字的题材除去四书五经便是宫规,字没学到位,但宫规已倒背如流。 人人爱争先,新宫女就住在众艺台,自然最早来,全抢前排,后面空出的两排中多是掖庭里的其余宫女,圣人纯孝,要为先帝守孝满三年,那么直到三年期满,鲜亮的颜色不可出现在宫中,光凭一水素净色彩的衣着,无法分辨。 但沈蕙假借捧书卷的动作开小差,转过几眼,发现细节。 掖庭里的宫女多数百合髻,发丝间飘散着淡淡桂花头油的清香,梳得一丝不苟;反观廊下的某些宫女里,只绾简易的双鬟髻,额头上垂下碎发。 黄玉珠貌似与沈蕙一般是摸鱼大王,但能力却无可挑剔,丝毫没去看那宫规,流利清晰地逐条讲授,反而是下面的宫女因不熟悉,要努力对照着跟上她的速度。 沈蕙游刃有余,比旁人轻松些。 廊下的宫女们极不容易,多人共用,她见状,将自己的那卷宫规抬起些,帮帮她们。 “啧...喂,你,说你呢。”左手边,一圆脸尖颔的宫女稍稍瞥视,轻皱了下眉,“你管外面的杂役丫头作甚。” 宫中虽然从未明令禁止过掖庭之外的宫女考女官,可考中的数量终究不如掖庭内的宫女,毕竟前者要么需侍奉主子,要么便忙于扫洒、修建花枝的粗活,自然没精力,更没能力。 久而久之,一条鄙视链油然而生。 掖庭里的宫女称其余宫女为“外面的”或“杂役丫头”,泾渭分明,莫说学课时,即便到下了课后,碰面瞧见,受过对方的礼,也不回,扭头就走。 沈蕙斜楞着眼睛瞥回去,凛然不动,照旧帮身后的小宫门捧书,遇到断句时,又略微指点一下。 她素来吃软不吃硬。 新地方新规则,某些暗含的规则确实不得不遵守,可好言劝告便是,何必夹枪带棒的,况且多个朋友多条路,外面的宫女四处行走,认识的人自是比掖庭内的宫女多,没缘分交好且罢,就怕无意间得罪了谁背后的靠山。 左手边的宫女不依不饶:“我是司衣司的绿缎,十岁就入掖庭了,至今已九年,不知比你这小姑娘大多少,你像潜邸旧人,我敬你三分,提点你一句,少和外面的宫女交往,省得沾染上粗鄙气息。” 第67章 沈蕙默不作声。 开小差归开小差,但上课乱讲话却是大忌。 云尚仪乃执掌尚仪局的五品女官,来授课不过是走个过场,稍微宣讲几句,余下的均交给她的心腹林司籍,再命黄玉珠从旁协助。 司籍司负责看管、整理书籍,通常各局下的各司都设置在一处,一个院子里有四间厢房,一司一房,然而司籍司是少有的与众不同的那个,原先前朝蒹葭宫的偏西北角是竹园,竹子被大火烧没后,仅在临近水渠之处幸存了些,此后那就成了藏书库,水渠直通向宫外,是源源不断的活水,方便走水后救火。 “谁在窃窃私语?”林司籍年长,大约三十左右,远山眉连鬓角,眉峰修得尖锐,好似一把长剑,简直犹如后世难缠的教导主任,“后面的宫女,过来。” 什么样的领导手下就有什么样的下属,林司籍气度严肃,仪态清正,极像云尚仪。 她眼神锐利,直指绿缎。 “请司籍娘子明鉴,我没讲话......”绿缎被人忽然点名,战战兢兢地挪动脚步。 林司籍怒目而视,严声呵斥道:“快些,莫要耽误众人学课。” 好熟悉的话。 一人耽误一炷香的时间,所有人加一起就是四十五炷香。 沈蕙在心里补充。 “啪——” 却见绿缎磨磨蹭蹭地走到上首的桌案前,正欲继续辩解,而林司籍丝毫不给她机会,抽出戒尺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连打三下。 这戒尺厚实,三下后绿缎的手心一片红肿,她又素来娇贵,登时疼得啜泣出声。 “红罗姐,疼。”绿缎抹眼泪,朝第一排中央的某宫女哭。 被唤作红罗的宫女面上情绪内敛,拉过绿缎,笑盈盈朝林司籍福身:“无论绿缎是否真犯下过错,司籍司都无惩处她的权力。娘子罚了我们司衣司的人,该给个说法吧,否则若是韩尚服问起来......” “进了众艺台听课,便该守课上的规矩。”林司籍将戒尺重新放回书案下,“不守规矩之人,不配来上课。” “好,司籍您坚守您的规矩,我司衣司便坚守司衣司的规矩,恕难听从。”红罗笑归笑,可言语中全无恭敬,拍拍手,又有两三个宫女应声起身。 红罗领人往外退:“我们走。” 授课第三日就闹出这样的事,传出去不好听,红罗坚信即便林司籍再强硬,也该低头。她一掐绿缎,示意其服软,递个台阶过去。 然而,理想总有别于现实。 沈蕙是最大的变数。 “你们愣着干嘛,坐呀。”她扯扯身后宫女的衣袖,指向前排的座位,“别怕,位置空出来就是给人坐的,快去。” 外面的宫女不乏胸怀大志之人,既然来都来了,就代表不愿一辈子扫地擦灰,被扯袖子的宫女向沈蕙道谢后,饿虎扑食似的疾步奔向空出的月牙凳,一屁股坐下。 机会全凭自己争取,有了第一人,第二人第三人第四人也出现了,顿时占满。 这下,莫说递台阶,就算谁递上个登云梯,林司籍亦是绝不肯理会红罗绿缎等司衣司的宫女了。 红罗融洽和气的神态一僵,狠狠剜了眼办事不利的绿缎,灰溜溜离开。 辰时三刻开课,上一个半时辰,至巳时四刻结束,既是从早上七点半到十点,沈蕙哪里能受得了这种超长大课,从花厅出来后头晕眼花,犹如高中期末时只剩主科,学了整天语语数数英英的课表般痛苦,左半屁股硬邦邦,右半屁股抽筋,回房后立即向床榻间呈“大”字形一趴。 这时能去司膳司领顿早点心,有郑婕妤这平账的借口在,西灶房里多出不少小菜糕点,或是分量做超了,或是学徒厨娘没炒完美,只能作废,不得送去主子那。 但沈蕙身心俱疲,躺着发呆来放空大脑。 她忽觉身边被褥一沉,睁眼后,是眉眼含笑瞧她的黄玉珠。 “黄姐姐?”沈蕙吸吸鼻子,闻到股香甜焦脆的滋味。 黄玉珠揽住她的肩膀,语气昂扬且兴奋,大力赞赏:“阿蕙,你脑子真活泛,干得漂亮!幸好没能让红罗她们回去继续上课,否则还真叫尚服局那边以为我们怕了呢。” ----------------------- 作者有话说:晚上大概还有一更,我努努力 第59章 老熟人要来了 当宅女不难 “尚仪局、宫正司和尚服局之间偶尔有矛盾?”沈蕙听明白那话里的深层含义。 黄玉珠直言坦白:“何止是矛盾。你入宫也三天了, 我不再瞒着你,圣人登基后封赏了曾喂养过他的乳母为二等诰命,而后便是加封在幼时教导他的女学士,又放出几位高阶女官出宫荣归故里。 我们宫正司以前的宫正就在此列, 她和云尚仪交好, 一局一司共同做事,相处得极亲密。 但尚服局受韩尚服影响, 上梁不正, 喜欢巴结后宫妃嫔, 拜高踩低,赶制华服奉给得宠的贵主,面对不得宠的主子,就推脱人手空缺, 将活计丢给常为宫人做衣裳的司制司。” “你今日真是替我们狠狠出了口恶气, 我用胡尚食做的见风消当谢礼。”她大手一挥。 正宗的见风消油浴酥饼, 是仅在宫廷之中才能尝到的御膳。 “我听张司膳讲过。”沈蕙一骨碌爬起, 坐到食案前盯着那油亮的糕团, 雪白可爱, 外形蓬松,被油炸过的表皮酥脆,略眼熟, “是她出宫前那位老尚食的拿手好菜,没想到胡尚食也会。” 像泡泡油糕, 又似雪绵豆沙。 黄玉珠亲自夹来一个, 喂到她嘴边:“据说是胡尚食派人偷偷出宫,到老尚食手里花重金买的食谱,” “好甜。”沈蕙的牙要倒了。 糖油混合物很难不好吃, 蔗浆与蜂蜜淋在酥皮上,一咬一透油,豆沙馅豆香味十足,但吃一个就够了。 “甜就对了。”正宗大齐人黄玉珠嗜甜,点头道。 “既然是胡尚食做的,实在珍贵,姐姐也吃。”沈蕙怕生蛀牙,灵机一动,和她分享,并连忙吃了口馄饨压压甜味,“这鱼糜馄饨的馅心口感细腻,不似寻常小菜,是郑婕妤那送回司膳司的吧。” 黄玉珠还带了两碗馄饨,小巧玲珑,里面包的约莫是鱼虾和脆笋,清甜弹牙。 “你舌头好生灵敏,能吃出来是鱼糜。郑婕妤想吃鱼虾,奈何受不得那腥味,司膳司便将白鱼、青虾和瑶柱剁碎后包成馄饨,再拿素高汤一煮,满口鲜香,刚入口后根本尝不出什么鱼味。”黄玉珠一口气解决两个见风消,嘴唇亮晶晶,沾染上蜜糖,“结果郑婕妤才稍微尝了一个,便说没胃口。碗里的便宜了她的宫女,锅里还剩十余个,我全买来了。” “害喜到这般严重的地步,只能依靠安胎药了吧。”沈蕙不免叹息一句。 黄玉珠消息灵通:“自然,各种汤药如流水般送进鸳鸾殿。” “鸳鸾殿?”沈蕙不解,反问她,“郑婕妤和陆才人、陶才人不是都住芙蓉阁吗?” 之前第一日授课时,是由老宫女简短介绍宫中常识,譬如该怎样称呼圣人,哪个妃嫔住在哪个殿或楼阁。 通常是四妃单独住宫殿,在偏向前朝的后宫东南角,围绕半边太液池建了五座,曰凤仪、曰昭阳、曰鸳鸾、曰延嘉、曰淑景,妃位以下的九嫔婕妤等人只能住楼阁小院,那便偏僻了,远在太液池后,多人同居。 圣人妃嫔少,可先帝的后妃多,未经生育的美人才人一大堆,小楼里楼上楼下睡满了,到最低等的采女,就住通铺。 “搬走了,昨天搬的,说是嫌人太多不利于养胎,越过皇后求了陛下。后宫五大殿,除去专属中宫的凤仪殿,和赵贵妃的昭阳殿,属鸳鸾殿地角最好,还带个小锦鲤池。”黄玉珠言罢,低头专心吃馄饨。 不然能说什么呢。 圣人与皇后心系皇嗣,纵容了郑婕妤,可待生产后,又该如何? 黄玉珠十二岁进宫,距今已五年,先帝晚年昏聩,病重归病重,可但凡身体好转些,并不拘着宠幸妃嫔,其中也有似郑婕妤般母凭子贵的,但怀上是一回事,能否平安生产却是另外一回事。 消灭过一碗馄饨一盘见风消和一碟小菜,她擦擦嘴,递出卷纸条:“对了,你姨母今晚会来探望你,你在酉时下课后出掖庭宫,东门那有宫人接应,领你到千步廊那。别太晚,酉时三刻后千步廊附近会出现一队巡查的小太监,你瞧见他们了,就代表即将宵禁,快回来。” “是,谢姐姐提醒。”沈蕙观那的确是姨母的字迹,忙收进荷包。 黄玉珠没理由害沈蕙,更无人敢随意收买她。 众艺台虽有人看守,但开始授课后,消息自也慢慢流传了,她才知这不起眼的小女史竟然是女尚书黄娘子的侄孙女。 过了酉时,青儿接应沈蕙,引她到千步廊附近的一处假山旁。 许娘子立在角落中等她,除瘦了些,并无太多变化,只目光比以往凌厉数倍。 第68章 未受封成婚的皇子皇女全被安置在前朝的北院中,临近隔开后宫的长街,一众兄弟姐妹日日相见,面上和气,私下里难免暗生争执。 三郎君能平安无事,多半靠许娘子保驾护航。 “姨母可好?”穿越以来,除开妹妹沈薇,沈蕙便剩许娘子这血脉至亲,分别多日后一相见,倒也双眸泛红。 “我都好,怕你和阿薇不好。”许娘子亦微微失态,哽咽了下,随即稳住气息,将钱袋塞进她手里,“段宫正疼爱你,你便安心考女官进宫正司,掖庭里虽然也存在明争暗斗,却终归比外面轻松,往后更是比寻常宫女或掌事姑姑有出息。” 沈蕙捧着那沉甸甸的钱袋,不好意思收:“这太多了。” “收下吧。”许娘子眸中神情复杂,“里面有赵贵妃与三郎君赏赐你的。” 那复杂稍逊即使,她转而与沈蕙附耳私语:“赵贵妃命我告诉你,你记得转达段宫正,太后不满皇后殿下独揽大权,要派新人来掖庭,八成是曾入潜邸打理庶务的康嬷嬷。” “老熟人呀。”沈蕙暗道那康嬷嬷真是阴魂不散。 “康嬷嬷表面浅薄愚蠢,实则极会把握尺度,她在潜邸是大闹一场,可闹得不过分,皇后无法驳了太后的面子,总要忍忍她。”许娘子一语中的,“进掖庭后,她肯定故技重施。” 沈蕙撇撇嘴:“我懂,这叫癞□□跳脚面上,不咬人膈应人。” “是,也对。”她言辞诙谐毒辣,逗得许娘子轻翘嘴角,“所以,必须让几位女官早早定下对策,未雨绸缪。” “至于你,你爱悠哉自在地吃喝玩乐,就尽管玩尽管吃,千万别插手争斗,切记少出屋门。我知道这很难......”许娘子略心疼地望向沈蕙,可话音还未落,却观这外甥女一脸轻松。 这正合咸鱼宅女沈蕙的心意:“姨母,这不难。” 许娘子相信段珺的教导,也相信沈蕙的心性,再不多言。 她一正色,语气严肃,最后叮嘱道:“还有,千万不要沾惹郑婕妤的事,我已打点过司膳司,日后你妹妹进了那,张司膳会庇护她。” — 凤仪殿。 先帝骤然驾鹤西去,一死了之,可他在晚年时留下的糊涂账却需人清理,前朝如此,后宫也如此。 圣人刚登基,王皇后便着手操持先帝妃嫔守陵之事,有子嗣者挪进行宫颐养天年,没生养的便全送到陵寝周围的园子里守陵。 此事终于定下后,郑婕妤又开始害喜,而薛太后不满圣人疏远薛家,顺势闹起来,王皇后忙得团团转。 是日,白天时王皇后一直陪伴元娘侍奉生了暑热的薛太后,直至用过晚膳,方腾出空召了太医署正来,询问郑婕妤的脉象。 “郑婕妤的胎象仍不稳?”太医署正已然年迈,却仍是外男,王皇后相隔一道纱帐见他,縠纱轻薄,可入夜后宫灯幽幽,难看轻她的面容与神情,凭空生出几分高深莫测,“你务必答上一句实话,这孩子可能保住?” 太医署正是太医署众太医之首,医术高超,但如今也难下定论,跪地请罪:“以猛药保胎,容易损伤母体,微臣医术不精,还请皇后殿下责罚。” 默默良久,王皇后微微一叹气,仿佛十分痛心,迫不得已:“龙裔最重要。 这便是要保小不保大了。 “是,微臣明白。”太医署正忍不住拿袖口擦汗,告退时脚步虚浮,需宫人扶着出门。 凤仪女官碧荷端来个小白玉碗,:“您喝碗安神汤再歇息吧。” “元娘睡下了?”百种麻烦事堆在一处,王皇后即便饮下安神汤,也彻夜难眠。 “睡了。”碧荷服侍她换了寝衣,小心打量其神色,才道,“但睡前公主叫奴婢帮她求情,她不想再去寿宁殿侍奉太后了,她害怕。” 王皇后立即发话:“那就不去。薛昭仪是薛家的女郎,理应是她所生的三公主和太后更为亲近,三公主已过生辰,也十一岁了,现今太后感染中了暑热,她该替姐姐分忧,多多尽孝。” “薛昭仪必然不肯。”宫里人人皆知薛昭仪无心争宠、一心避世,而碧荷则看透第二层意思。 薛昭仪的避世是怯懦、逃避,还是躲在殿下与元娘身后逃避。 “连薛家自己人都明白那薛家大郎非良配,竟敢妄想让元娘下嫁。”因康嬷嬷一事,王皇后已对软弱无能的薛昭仪失去耐性,“我即便命元娘出家入道避祸,也绝不退缩。” 第60章 藏拙 考中 圣人登基后放出宫的俱是高位女官, 其中夹杂几个“身患重病”的女史,却因是患病被送走的,没捞到赏赐,仅由上官做主一人给了十两银子, 容她们回乡养病婚嫁了。 放还宫人毕竟是大善事, 只要真有门路报了名字到王皇后那,她不会不允准。 可干活的人一少, 就需能者多劳。 每年众艺台的授课是先讲常识, 再论宫规, 而后六局二十四司跟宫正司各出个女官来简单说说平日庶务。 结果因今年人手不足,有的司无法派了人来,分身乏术的田尚宫便命黄玉珠自行安排,可怜她当着任课老师的职位, 却要干副校长的活。所幸已至八月初, 还剩十天, 早考完早解脱。 花厅前后各置冰裂纹的小窗, 空气极通透, 金风细细, 清凉送爽。 黄玉珠拢紧翻飞的衣袍,卷上书卷:“宫规我已全部宣讲完毕,今后你们最好每日都抄写一遍, 勤加学习,巩固基础。 本月的十六日便是女官考试, 先默写宫规与儒家典籍, 再前往各司由各司女官评选女红、书法、厨艺等技艺。 默写不过而技艺超群者,留在掖庭中当宫女,两样皆成绩平平, 无法留用,分去千步廊当扫洒宫人。 你们有何问题吗?” 一胆大宫女好奇之后的课程:“女史能否告知我们,余下这十日里学什么?” 那宫女坐前排正中,有疑问便开口,身姿瘦小,可声音吐字干干脆脆,听着极悦耳。 “不学,练习技艺。”苦于能请来的女官少,黄玉珠干脆命众人上自习,左右真有心考试者不会只准备一个月,资质较差者仅凭短短几日也考不上,“我已经同各司提前请示过了,寻常地方无需特殊才能,而需厨艺、绣工的司,会送相关器具到花厅里,方便你们练习。” 于是随后,花厅中便出现前面是安安静静绣花缝衣服、后面是噼里啪啦切菜、左面是小心翼翼磨珠子、右面是埋头誊抄簿册的奇景。 黄玉珠有她的智慧,各司女官也各有各的小聪明,既然是练习,那怎么练都叫练,某些缺人做的杂活便被丢了过来。 沈蕙越抄簿册越怀疑,怀疑自己被上面做局了。 按照宫规,妃嫔得了衫裙首饰要记档,皇子宠幸过小宫女也要记档,命妇入宫拜见皇后更要记档。 记录的小册子分三份,掖庭里留一份,前朝内侍省留一份,宫城里的内库中留一份,一抄便是抄两次,钗环的名字还长如蚯蚓,什么“赤金双鸾鸟嵌红宝镶南地进贡珍珠万寿簪”,瞧得沈蕙直眼花。 意识到白当苦力后,她遂心安理得开始摸鱼,上面摆簿册,底下放志怪传奇,找回在课堂上偷偷看课外书的刺激感。 “姐姐你瞧,我雕的萝卜花好看吗?”后方,单纯的沈薇丝毫没觉察不对,潜心切菜,闲暇时则按张司膳教过的手法捏面人、雕小花。 看透“能者多劳”骗局的沈蕙一边夸赞妹妹,一边急忙拿帕子盖住那栩栩如生的萝卜花:“傻孩子,小心被旁人发现。” “被发现?”沈薇纵然胃口不好,但谁让长姐是个饿鬼转世般的老饕,又有张司膳拿汤药给她调理身体,渐渐也养得双颊圆润,白净似蜜糖馅的汤圆,两眼眨巴眨巴,宛若懵懂盯着人的小山雀,“我又没犯错,不怕被发现。” “我是怕司膳司的宫女抓你去灶房打下手。”沈蕙点点她面前的那堆萝卜跟芜菁,“表面上允了你们练刀工,但明明是骗你们帮忙备菜,你信不信等下课后吃午膳,八成有萝卜汤。而如今乃做腌菜的时节,用腌芜菁条当咸菜,正合适。” 芜菁,既后世的南方大头菜,口感清脆,相比葵菜苋菜的那等绿叶菜,也便宜些。 “咳咳......”不远处,喝山楂饮子的黄玉珠差点被呛到,立马强行端住仪态,用巾帕轻轻擦嘴角,走来与沈蕙使眼色,“看破不说破。” 而沈薇却歪歪头,无所谓一笑:“反正日后我总会进司膳司,帮就帮吧。” 可巧,未等沈蕙继续劝阻,几道膀大腰圆的健壮身影鱼贯而入,围到沈蕙面前。 某高个子宫女衣袖细窄,发丝尽数被裹进粗布中,作厨娘打扮:“说得好,若我司膳司的人都心怀如此想法,何愁图谋不到锦绣前程呢。” “这是你雕刻的?”她被那一排晶莹剔透的萝卜花吸引。 沈薇不疑有他:“对,奴婢雕得不够好吗?” 第69章 又一矮厨娘难掩欣赏,问:“你可会切葱丝?” 司膳司供膳自然讲究色香味,摆盘必精致,当中放的萝卜要雕花,边上围着的嫩葱叶需切得如发丝一般,又要会捏小面人,宫中夜宴上有道观赏菜必不可缺,是以面做歌舞乐女,再蒸制定型,从首饰到裙角皆鲜活至极,惟妙惟肖。 “会一点点。”沈薇老实,逐条回答。 沈蕙见状,碍于外人在这无法明说,只得使劲摇头,奈何寡不敌众,其余厨娘发现后,默默移动脚步,将她挡得死死的,一丝缝隙也无。 “好呀,太好了。”为首的高厨娘眼眸中闪烁狂热的光,视沈薇如蒙尘明珠,努努嘴,矮厨娘会意,同她一左一右挽上其胳膊,“来,请妹妹走。” 这简直形同绑架。 “妹妹别怕,我们是领妹妹去面见我们张司膳。” “若妹妹过了这关,不用女官考试,即刻进司膳司。” “我们惜才而已。” “嗯嗯嗯,惜才。” 沈蕙无助地呆愣在原地。 宫中人办事的手段,都如此朴实无华吗? 努力憋笑的黄玉珠轻拍她肩膀,解释道:“没事,你放心,有胡尚食在,尚食局绝无欺凌新人之事,哄诱你妹妹...不,请你妹妹去帮忙,无非是人手紧缺。 尚食局的宫女多是有真本事的人,出宫后不缺王公贵族争抢讨要,故而这次放还宫人,属司膳司里出宫的厨娘最多。 切菜备菜谁都能做,可能参透精细刀工的学徒难得,你妹妹一去,算帮了她们大忙。” 不过,这仅仅是明面上的原因。 “氛围倒是不错。”沈蕙无语凝噎,“但挺会骗涉世未深的小姑娘。” “此言差矣,是你妹妹自愿的。”思及这对姐妹迥异的性情,黄玉珠心内直呼有趣。 “我来誊抄簿册貌似也很自愿。”沈蕙往桌案边一斜趴,但随即忽又想起姨母许娘子叮嘱过的话,旁敲侧击,“玉珠姐姐,我妹妹初来乍到,即便厨艺精湛,也远远不及前辈,某些事应当轮不到她做吧。比如,给鸳鸾殿那供膳。” “鸳鸾殿新建了灶房,皇后殿下从司膳司调去十个入宫已久的厨娘,郑婕妤的膳食无需外面操心。”黄玉珠只觉头痛。 掖庭宫内,各局各司明争暗斗,但对外,荣辱与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假如郑婕妤出现半点闪失,必将波及整个六局二十四司,自经手过食材器具的到切菜做饭的谁也逃不掉。 连皇后与赵贵妃那都没设立单独的小厨房呢,唯独郑婕妤多事。 “那就好。”得知妹妹沾染不上麻烦的人,沈蕙心下放松,遂颇为得意忘形,压在最底下的志怪传奇露出个角。 黄玉珠也喜爱读这种书,眼眸一动,故意板起脸:“沈蕙,你不听话,书我没收了,念你是初犯,我饶恕你。” 她名正言顺地将书没收自用。 授课时也有随堂测验,其中成绩,倒成了批阅过考卷的女官们茶余饭后的闲谈,来学课的宫女们每日人数不定,但一直超出百余个,某些司十分缺人,某些清闲的司却不招,定的名额约在四十二左右,算近几年来最多的一次,谁能考中,大家心里早有考量。 但偏生是平平无奇的沈薇得了头筹,直接越过考试,被胡尚食提为司膳司的九品女史。 众女官虽意外,却也知精湛的厨艺是真本事,不算吃惊,而沈蕙乃其长姐,便都猜测她同样身怀绝技,加之她从前的测验成绩非同一般,字迹工整且端正,极为出挑,遂将目光落在了这条大咸鱼身上。 沈蕙无法不警觉,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她决定藏拙。 八月十六日女官考试时,她体验了一把控分的快乐,待出成绩后,望向那张贴在众艺台花厅外的红纸,往下数通过笔试的宫女名字,直到第五名才是自己。 第一名则出乎全部人意料—— 黎小梨。 想当女官总不能没个姓,进宫前,田尚宫命小梨以名字化姓,“梨”同“黎”,今后且姓黎。 而第二、第三沈蕙却不熟悉,应当并非潜邸旧人,等对上了面孔,她意识到第二名是后来抢了前排正中位置的宫女。 那宫女名唤宋笙,日日精神饱满,比旁人早起一个时辰,为节省时间,一天一顿饭,修剪过了千步廊附近的花枝后就用烧黑的木棍在地上练字。 至于六儿的名次,不上不下,而直数到第四十人,她才发现谷雨,再排后些,便是笔试不过,只好祈求凭借技艺出众到独一无二,被顶头女官亲自选走。 谷雨走来,低声道:“尚服局内部混乱,楚司衣说,命我不要过于引人注目。” “明日是去各司展示技艺,你小心些,千万别让绣品离了你的眼睛,离那两个叫红罗绿缎的宫女远点。”沈蕙也算阅文无数,脑中闪现过千百种宫斗手段,“还有一点,别随意吃喝茶水花糕。” “姐姐放心,她们愚钝,害不到我的。”虽年纪长于沈蕙,可谷雨仍叫其姐姐,听对方担忧自己,满足且惆怅。 满足于沈蕙是她为数不多的亲密至交,惆怅于她愈发深感两人是两类人,害怕日后形同陌路。 第61章 宫正司 自作聪明 毫无意外, 沈蕙被选进宫正司。 笔试考中后第三日她才慢悠悠地去了段珺那,踩着点到,再慢上几刻就算弃权,写过一篇簪花小楷一篇行书, 她习字晚, 徒有其形却无风骨,但同连笔都拿不稳的大部分宫女比, 已属难得一见。 这般出挑, 无需段珺开口, 宫正司的其余女官便先提出来单独放在旁边,算作中选,升做九品女史。 宫正司独立于六局之外,掌管检查掖庭, 为首的宫正可称位高权重, 对上能不经通传直接拜见皇后, 对下能代主子责罚女官宫人, 每月巡查时声势浩大, 威风八面。 然而在唯利是图的人眼里, 这属于没油水可捞的苦地方,一是捞不到,二是不敢捞。 只因宫正司的历任女官均是那铁面无私的性子, 昔年先帝容贵妃的贴身宫女犯了僭越之罪,头戴金冠招摇过市, 被当时的老宫正发现, 直接命人抓了那宫女回司中判罚杖责,任是谁求情也不好用。 事后,老宫正丝毫不见畏惧, 还请先帝责罚容贵妃驭下无能。 今年老宫正已被赏赐了黄金百两离宫返乡,年不过三十左右的段珺新上任,众人轻视她岁数小,以为其手段或许缓和些,侥幸地打起贿赂的主意,谁知她雷厉风行,接连惩处过各司女官的眼线后,无人敢小觑,更无人想转到她手底下做事。 一来二去,宫正司反成继尚食局后,女官最为空缺的地方了。 “怎么空荡荡的?”一入宫正司的正门,不闻半点嘈杂,安宁静谧,只能听见清风吹树的沙沙作响声,沈蕙拉拉黄玉珠的衣袖,“姐姐,是今日悠闲,不用处理宫务吗?” 众艺台与宫正司是一西一东,横跨掖庭,黄玉珠早累得双腿酸软,整个人没骨头似的靠在沈蕙身上:“对啊,而且现在是正午。” 毕竟初来乍到,沈蕙决定先装模作样几日:“还请姐姐领我们去拜见上官。” “现在是正午。”黄玉珠用巾帕一擦额头细密的汗珠,自顾自疾步走进东边的小楼里倒生津解渴的乌梅饮子,与她晃脑袋,“阿蕙,你听不懂我的意思吗?” “正午?”她不解。 “午睡呀,你平日里不午睡吗?”黄玉珠毫无仪态,懒洋洋向上指着,“你我是女史,住东面小楼,一楼左面是放簿册和抄书的地方,二楼睡人,一人一间,其余宫女去西边的小庑房。” 六儿机灵,听罢后即刻带上新宫女们离开。 念在和沈蕙亲近的份上,黄玉珠多言一句:“宫正司人少,咱们仅有段宫正与王掌正两位上官。 段宫正是你半个老师,无需我讲,如她这般的高位女官不用住在司里,全住掖庭正中那一带宽敞的厢房。 而王掌正就住我们楼下,身兼数职,可怜可怜她,容了她多多休息吧。” 这除却五品宫正,还有六品司正、七品典正与八品掌正,结果如今六、七品上全空着,八品的王掌正一个人干着三个人的活。 沈蕙略退出半步,打量这栋楼阁,比潜邸兽房的小楼高些,每层各两间房,左面的小厅常开着门窗,通风阴凉,前摆桌案矮凳,后置书架,右面的厢房大门紧闭,惟花窗留了缝隙,能隐隐闻到些解郁安神汤的苦味。 黄玉珠昨晚沉迷志怪传奇,害怕且兴奋,彻夜未眠,现在正是劳累困乏,也不回房,躺到书架边的窄榻上倒头便睡。 倒也是性情中人。 无奈笑过后,沈蕙想。 但黄玉珠懒散归懒散,办事却妥当贴心,沈蕙的屋子里可谓一应俱全,大到妆台长案,小到胭脂油膏,货色均属上乘,一道鹅黄纱幕隔开书房睡房,窗下是胡桃木箱笼,打开后,则是两套月白色绣松枝的窄袖罗袍。 第70章 宫正司的衣着与别处不同,俱是窄袖罗袍,小宫女挽简洁的发髻,女官戴幞头,作男装打扮,偶尔去前朝行走时也方便。 简单收拾过后,沈蕙也摊开四肢倒在床榻上,入乡随俗,入宫正司随众人午睡。 黄玉珠懒散,却比沈蕙醒得早,提来食盒请她吃点心,眉宇间的唏嘘与讥讽尚未褪去,显然是不知从何处听到些后宫传闻。 然而,睡眼惺忪的沈蕙环顾四周,欲言又止。 “怎么不吃呀,这可是司膳司新做的,叫碧玉糕。”黄玉珠观她似乎食欲不振,贴心关怀道。 碧玉糕绿莹莹的,以薄荷为馅心,艾草汁将糯米皮染上翠色,沁凉微甜,清热去火。 正是秋燥时节,后宫里有郁郁不得志的,有忙到焦头烂额的,有彻夜难眠的,有暗藏祸心的…… 如此清凉的点心,于她们来说倒是比甜腻的乳酥可口,能降降心火。 沈蕙实在疑惑:“玉珠姐姐,午睡后我们何时上工,宫正司的日常庶务是什么,要抄书或者巡逻吗?” “你不会是喜欢干活吧。”黄玉珠凝视她半晌,一脸震惊。 难道自己看走了眼,阿蕙竟心怀壮志? 咸鱼沈蕙当然连忙摆手:“没有没有。” “那就好。”松口气后,黄玉珠才不经意般说,“王掌正一心晋升,故而比旁人勤奋,但勤奋不到点子上,终究是无用功。” 黄玉珠貌似甘于平庸,可平庸并非愚钝,凭借一张永远晴朗的笑脸,八面玲珑,交友甚广,什么消息也逃不过她的耳朵。 她虽活泼娇憨,却入宫早,说话通常只讲半句,精通谜语人的语言艺术:“之前的那位老宫正,表面上为人刚正不阿,实际精明世故,比谁都圆滑。她敢四处得罪人,又责罚了容贵妃的心腹,无非是依仗彼时还是皇后的太后当靠山。” “这一朝天子一朝臣......”沈蕙认真琢磨。 “所以圣人登基后,她第一个上报了名字出宫。”黄玉珠点一点她,“即便是太后再三挽留,她也只言自己年迈多病,无法继续侍奉主子,难承重任,这才叫聪明人。” 女尚书黄娘子是黄玉珠的姑祖母,教过下官们的话,也教过自家晚辈。 黄娘子曾言“三清”秘诀,既看清形势、想清变数、找清退路。 老宫正深谙此道,顺势投靠薛太后,机敏察觉出太后新后的不和、后宫恐生腥风血雨,遂立即急流勇退,舍去眼前浮华,求一个晚年安宁。 黄玉珠不怕费口舌,深入浅出。 她并非好为人师,是怕沈蕙年纪轻轻当上女官而心性不稳,如王掌正般一头扎进权斗中无法自拔。 掖庭里不缺这种自作聪明的女官,满脑袋全是扶持主子上位,在宫中时能被天家皇子尊称一句娘子,出宫后又是各路高门贵妇的座上宾。 结果往往却是眼睛一望得远后,便忽视了脚边的万丈深渊。 沈蕙明白黄玉珠的良苦用心,郑重颔首,随即岔开了话:“王掌正把勤奋用到了何处?” 黄玉珠比比口型:“鸳鸾殿。” 鸳鸾殿修葺灶房是内侍省负责,但建成后添置器具、进献食材、拨调厨娘,全由六尚统管,一来二去,郑婕妤悄无声息地将手伸进掖庭。 大约是本朝妃嫔多出自著族,历代帝王对待后宫还算宽容,通常会册封四妃的生母当诰命,再一高兴了,开个恩典,破例召其家中子侄入宫内弘文馆读书。 郑婕妤乃名门贵女,如今又身怀龙裔,鲜花着锦,四妃之位仿佛近在眼前,届时又何愁圣人不重用郑家儿郎呢。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方才刚问出口,沈蕙心里就已蹦出答案。 沈蕙同她相视一笑,复不再提。 她今日喝沈蕙泡的茉莉绿茶,咕咚咕咚牛饮:“故而我不领你瞎忙活,后宫安宁时,我们便沉下心领着宫女整理从前遗留的簿册,每晚绕掖庭小巡一圈,每月绕宫城大巡一次。 而不安宁时更要气定神闲,身正不怕影子斜,上头有段宫正在,任凭谁来闹事,都无需理会。” “姐姐一番话,对我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沈蕙故作感动,一拱手。 “少奉承我,我是真心提点你。王掌正不聪明,但至少还算谨慎,宫正司里没蠢人,我自然是希望能维持现状。”黄玉珠思及尚服局,嫌恶地轻轻蹙眉,“否则如尚服局那般乱糟糟,恶心死了。” 今日说得话够多了,黄玉珠强忍着没发牢骚。 有其姐必有其妹,沈蕙在心内腹诽。 看来,韩女史媚上欺下的功力还不足韩尚服三成。 一山更比一山高,无论出身或靠山,黄玉珠都不将韩家姐妹放在眼中:“皇后殿下初掌后宫不久,先帝时的高位女官基本全离宫了,韩尚服虽行径狂悖,奈何能力出众,无人能顶替她。 不过,她再狂妄,也很少会寻到宫正司来,有我在,她不敢。” 昔年黄娘子入宫,只是因无心婚假,一没家道中落,二没受人欺凌,亲族仍在朝中。 相交最紧密的,便是大侄子、黄玉珠的亲伯父,现任从三品大理寺卿。 掖庭里的女官争斗,更似关系户大赛,韩家姐妹仗着薛太后撑腰能挺进四强,但黄玉珠却可直接去争前三名。 至于沈蕙,她将跟在后面捡漏。 沈蕙的本质依旧是咸鱼,乐天豁达,总结道:“那么我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吃好喝好睡好,外加洁身自好。” “大善,说得极好。”黄玉珠鼓掌道。 她连连往沈蕙碗里夹点心:“快吃吧好妹妹,不赶紧吃完第一盘,我不好意思去跟胡尚食要第二盘。” ----------------------- 作者有话说:[化了][化了][化了]昨天本来想更的,但在爸妈家住,一楼,一下雨后莫名其妙地能听见□□叫,先是一只独唱,后变合唱团,而后高歌不绝,奈何家附近绿化好,前后都有小园子,芳草葳蕤,樱桃树繁茂,又有蛐蛐伴奏,关窗闷热,开窗却将欣赏动物世界版livehouse,最后甚至疑似有新成员加入,变成life耗子,实在休息不好,好在今天回自己家了 第62章 退而求其次 摸鱼届的卧龙凤雏 宫城正中便是太液池, 辽阔浩渺,宽广到能赛龙舟,澄澈如镜,楼宇尽数倒映其中, 碧波粼粼, 水光溶溶。 岸边附近既是后宫五大殿,为首的凤仪殿专属于中宫皇后, 雕梁画栋, 自是不必说, 而从大齐太.祖那时起,昭阳殿的主人便一直是福泽深厚、儿女双全的宠妃,到先帝朝,容贵妃便居于此。 圣人登基册封妃嫔后, 由王皇后定住处, 将赵贵妃定在了这, 这般安排, 当真耐人寻味。 恩赏不足, 敲打有余。 换作旁人要么奋起反击, 要么惶惶不安,但赵贵妃搬进去后却淡然自在,闲时漫步太液池畔, 忙时门窗大开,静候池上清风揽起小园子里的金桂馨香吹拂飘散, 满殿清芬。 她不觉秋燥, 更没那伤怀秋日寥落的细腻心思,反而以为秋高气爽,心旷神怡。 故而, 在稍稍尝过清热去火的碧玉糕后,赵贵妃便作罢。 祥云细致入微,观赵贵妃只略动了一筷子,便对小宫女道:“那碧玉糕不合贵妃胃口,记得通传司膳司,命她们以后少送这道点心来昭阳殿,换成莲子酥或红豆团。” “罢了祥云,既然后宫人人爱吃,我没必要与众不同。”赵贵妃却阻止,轻轻笑道,“听说还是张司膳苦心钻研,琢磨出微甜清苦的糕点,正好去一去初秋的燥热,药食同源,可谓如此。” 司膳司常送碧玉糕来,赵贵妃兴致平平,今晚是头回吃,好奇味道而已。 祥云随着她笑:“贵妃您心中无暗火,何须去燥热。” “又不代表高枕无忧。”她神态平静,后宫并非桃花源,人多争斗多,怎能无烦心事,但不值得为此伤了自己的身子。 她挥退小宫女,只留祥云,服侍自己就寝。 “至少目前,有人顶在您前面。”祥云帮赵贵妃拆去繁复的发髻,没再用头油护发,干干爽爽的,“只是她仍对自己的处境毫无察觉,甚至自作孽。” “她倒也可怜,郑家日渐败落,小四郎年岁渐长却依旧顽皮,莫说什么姨母,连其生母留下的管嬷嬷都无法管教他,哪里有半件事顺心。”赵贵妃永远端得是娴静和善,说话也慢条斯理,双眉微蹙,不经意地流露些温吞,恰到好处。 可心里,赵贵妃到底埋怨一句。 郑婕妤难道脑子坏掉了,竟然指使家中人插手她弟弟的婚事,妄图拉拢她弟弟来联姻。 “贵妃仁善,没和她计较。”祥云以犀角梳给她通头,言语不屑,然而神态如主子相似,温温柔柔。 “皇嗣贵重,是郑婕妤最坚硬的倚仗,和她硬碰硬,两败俱伤。”赵贵妃习惯走一步看十步,将眼光放长远,“你告诉母亲与弟弟,能忍则忍,况且虽说先帝丧期已过,但陛下纯孝,总不能在陛下尚且穿素服时,就敲锣打鼓迎娶继室,先拖到明年,再寻个由头去退婚。” 第71章 她弟弟名唤赵佑,刚升了六品官,发妻早逝,留下个男孩。 赵父在她入潜邸后便病亡了,福气倒全让赵母独享,因其女是贵妃而受封当越国夫人,乃一品诰命。这赵母自知是穷苦人家养大的村妇,没甚能耐,极听女儿的话,不求娶世族,找了户书香门第的女郎做儿子继室,只求安安稳稳过日子。 谁知,那女郎家里竟忽地攀上郑家,郑家借此结交赵佑,郑婕妤也频频暗中同赵贵妃示好。 祥云直叹气:“老夫人亦这般想过,奈何郑家关心得紧。” “叫我娘亲称病吧,然后命我弟弟自请革职侍奉娘亲,陛下尊崇孝道,不会不允准。”一招鲜,赵贵妃精通以退为进,屡试不爽。 “是否太突然了些,您弟弟毕竟才升任。”祥云怕赵佑留恋权力。 “他的官职因我而得,我的位置稳固一天,他的仕途便顺遂一日,切莫因小失大。”赵贵妃忽而正色,语气果断,“三郎如今是皇子了,有些事我从前不瞒着他,现在更不能隐瞒,让三郎想办法去传话。” 祥云想劝她一句,怕揠苗助长:“三郎才十一岁......” “不小了,早早学习早早适应,不亲身经历,再聪慧都终究是纸上谈兵。”但她不在乎,“三年后,他就该相看婚事,元娘若真逃脱了太后的掌控,没嫁入薛家,太后万一退而求其次,命他娶薛氏女郎,他要如何斡旋?”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必须历练三郎。”赵贵妃心意已决。 她出身低微却能稳坐贵妃之位,不光只凭借生育有功,郑婕妤侍奉圣人的时间短,轻视了她去,只怕要自作自受。 — 每晚掖庭内的各局各司需紧锁大门,以杜绝私相授受、私自出逃等罪行,临近下钥前,王掌正才施施染召见了沈蕙。 沈蕙与她福身:“女史沈蕙见过掌正。” “掖庭中关于宫正司的流言蜚语颇多,仿佛我们这人人宛若酷吏,一心鸡蛋里挑骨头,惩处无辜宫人。”她努力和颜悦色,然而眼中精光闪烁,十分明显,难以掩藏,“但我们不过是皇后殿下的眼睛、耳朵而已,替她监察后宫,奉命行事,哪里有那么厉害。” 她凝视着沈蕙,一面训话,一面在默默估量能从这小女史身上攫取多少利益:“所以你别怕,只要你勤于公务、安分守己,谁也不会为难你。 还有,本该由我带你拜见段宫正,但她近来忙,无暇顾及你,此事过几日再说吧。” “是,下官明白。”沈蕙叉手垂头,恭恭敬敬,乖顺地装着傻,仿佛与段珺不甚相熟。 “你与玉珠领上两个宫女去巡视一圈,看看哪里仍没锁门。掖庭里连廊绵延,为防止走水,相隔好远才点一盏灯,夜路昏暗,事后到司膳司要碗汤羹喝,压压惊。”事缓则圆,王掌正有心试探拉拢沈蕙,却知不该太急切了,“这算我给新女官的见面礼,才十三岁的女史,真是少见,后生可畏呀。” 年仅十三便封作九品女官,和当年的黄玉珠差不多,背后没靠山,谁信呢? 王掌正送上个小银戒指。 沈蕙不卑不亢地接过礼,一个多余的字也没有:“谢掌正关爱。” 戒指小巧但胜在光泽明亮,显然并非八品女官能随手打赏人的东西,宫中不比潜邸,首饰多为主子赏赐,想买,恐怕要打通层层关系,方能托谁带入宫一支簪子一只戒指。 黄玉珠担心沈蕙初次巡视时怕黑,多提来个灯笼,命跟随的宫女前后各拿一个,她们两人走中间。 “这么黑。”沈蕙跟在黄玉珠身侧,饶是胆子大,也不由自主地紧绷肩膀,警觉非常。 “走到各局各司里就亮了。”此乃宫正司女史的本职之一,黄玉珠轻车熟路,左拐右绕,还不缺兴致同她闲聊,“王掌正都与你说了什么?” 无云无风,月光皎洁明亮,沈蕙查过两处后,熟悉了些,恐惧渐褪:“她提起段宫正时似乎在打量我,大约是希望看我有何反应,以此猜测我与段宫正是否亲近。” “真是急躁。”黄玉珠瞧不上王掌正的做派,“假如真叫她打听到你是段宫正的徒弟,她立即费尽心思来拉拢你。” “无所谓,而且她既然出了钱,我不用白不用。”沈蕙要把那银戒指花掉。 不接,有藐视上官的嫌疑,但留着却是烫手山芋,待花掉后她便在司里的簿册上报备,说那戒指丢了。 宫正司职权复杂,也管失物招领,宫人丢失物件后前来上报,若涉及偷盗,必要严查。 当然至于能否查出什么,自是另说。 “好呀,去司膳司。”黄玉珠会意,欢欢喜喜地挽住沈蕙的手臂,“反正只剩尚服局的门没关了,先吃宵夜吧,韩尚服爱摆威风,极其喜欢在临歇息前指点宫女,早着呢。” 论摸鱼,她俩实乃一对不相上下的卧龙凤雏。 万事有特例,宵禁后尚食局正门关闭,小门却留着,以备主子们入夜后来点菜,直通局里司膳司的东灶房。 沈薇听闻今晚有宫正司的人巡视,期盼沈蕙能来,频频望向小门外,终于等到姐姐,提起裙角兴高采烈地去迎她:“外面那么黑,树影张牙舞爪的,没被吓到吧,来吃些东西。 刚刚胡尚食、张司膳全被郑婕妤召去了鸳鸾殿,典膳掌膳明日需早起,先睡下了,让我暂时掌管夜里的供膳。” 第63章 酸儿辣女 等着看笑话 司膳司膳房比沈蕙想象得大, 铜釜铁锅陶罐一应俱全,靠窗边的灶台彻夜温着鸡汤,西面的两排泥炉尚冒热气,里间是单独的小炉灶, 由几个年长的厨娘看守, 见沈薇管沈蕙唤姐姐,又观其与黄玉珠亲近, 知是自己人, 轻轻点了下头。 那些炉灶是专为帝后与赵贵妃新建的, 圣人崇尚节俭,夫唱妇随,宫内单独的小厨房全裁撤了,只留下鸳鸾殿的, 侍奉郑婕妤。 沈薇自泥炉上拿来锅馄饨, 帮沈蕙盛到小碗中:“方才二皇子妃来点菜, 要鸡汤小馄饨并四样小菜、三碟花糕, 给过赏银, 还说值夜辛苦, 多做些,多出的算请我们。 我不饿,你和黄姐姐吃吧。” 这自然不是二皇子妃一人要的。 昔日只懂借崔氏之名打压夫君的二少夫人自搬进北院后幡然醒悟, 性情大变,尖利的锋芒被硬生生打磨个干净, 勤谨柔顺, 逐渐变为无可挑剔的二皇子妃,与二郎君也关系缓和,原先两看相厌的怨偶, 竟生出些许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意味。 两人不仅同居一室,还时常携手去向帝后与崔贤妃请安,傍晚时,又进寿宁殿侍奉薛太后喝药进膳,直到祖母安稳睡下才告退,连饭都没吃,只得待入夜后来点菜。 皇子公主们全住北院,北院位于前朝,虽墙后便是分隔前朝后宫的长街,但夜里某些大门已下钥,有禁军把守,不许通行,想来司膳司,必须绕路,一来一回,宫中无人不知。 表演性人格。 沈蕙给这对夫妻精准定位。 薛太后对孙辈们至少还存着几分表面慈爱,怎么至于连饭都不留二郎君吃一口,而且奉膳局就在前朝,与北院之间只隔了个内侍省,不去那反而进后宫来司膳司,实在是舍近求远。 她专注吃小馄饨,笑而不语。 馄饨包得如年节时用来打赏人的小元宝,皮薄馅多,圆嘟嘟的,内馅是荠菜鸡肉,鲜绿可爱,宫城内猪肉少,二皇子妃又嫌牛羊的膻味大,选了精瘦的小嫩鸡剁肉馅,虽无丰腴油润的口感,但清爽的味道与荠菜相得益彰。 汤底则是老母鸡经文火熬透的精华,其间稍放入一把小鱼干吊味,牛肉汤厚重,羊汤太鲜容易喧宾夺主,炉灶上温的汤通常是鸡汤。 哪位贵主入夜后着急来要菜,下些银丝面、馎饦,配了汆烫过的新鲜时蔬和鱼片虾段,最后撒上半勺酸瓜齑或夹点茭白鲊,速度快又不显敷衍,说得过去。 “二皇子妃愈发随和了,她如今待谁都和善,许多受过她恩惠的宫女说,就算不为她卖力做些什么,只送个东西传个消息,都能得她赏些碎银子。”过犹不及,沈蕙能琢磨出来的,黄玉珠自然更明白。 黄娘子教育黄玉珠极其用心,当作亲孙女,察言观色、审时度势、中庸之道......一一言传身教,毫无保留。 她善于拿笑脸掩盖真性情,然而在饮食上,却难以藏得十全十美。 黄玉珠不似沈蕙的嘴壮吃天下的豪迈,每样东西全尝一小点,知道个滋味便足矣,稍稍喂饱馋虫就停筷,瞧不出爱吃酸甜苦辣那种口味,仿佛都喜欢也不太喜欢,平平淡淡。 饮食如人,内里圆滑,口味自是不会偏了哪样。 反观沈蕙,喜欢的东西便多吃,一般般的,却也吃得开心。 “是,从前二皇子妃明明没那么宽和,也极少随手赏人,或许是心性成长了吧。听来取食盒的小太监讲,她怕二郎君身边的人侍奉不周到,特意送过去个正值妙龄的宫女。”沈薇受张司膳影响,用少食多餐来养胃,不常吃宵夜,只随着姐姐喝了小半碗鸡汤,“但二郎君自言为先帝守孝,要三年不近女色,推辞了。陛下还因此大力赞赏,夸他孝心可嘉。” 第72章 二郎君是圣人唯一成婚的儿子,王皇后所生的嫡长子病去后,他居长。 先帝病重众人侍疾时,即便二娘与三郎君这对姐弟精明,防他防得严密,也无法时时刻刻挡住圣人重用他。圣人登基后,偶尔关怀他的功课,言语间,偶尔能流出一两句朝堂政务,几次后,连养母崔贤妃都因此软了态度,他愈发自得。 涉及皇子,不可多言,三人又谈过四五句,就此打住。 黄玉珠歪头倚在尚食局的小门边,遥望对面灯火通明的尚服局,一伸懒腰:“怎么还没锁门,到底要到什么时候。” 掖庭里的宵禁虽然没外面严,但最多不得超过亥时三刻,既晚上九点四十五,现在只差一刻钟。 里间看炉灶的大厨娘出来吹吹风,啃着个略蔫的白柰看热闹,果子酸味浓郁,清香扑鼻:“韩尚服在给新女官与宫女们训话,约莫一个时辰前就开始了,阵仗大,嗓音响,莫说尚食局,连其余锁门歇息的各局各司都能听见,谁不好奇地瞧上一眼,偏生人家还觉得脸上有光。” 有道是家丑不可外扬,至少尚食局里的宫女若犯了错,自家女官罚了便罚了,绝不令外人知晓。 而且胡尚食资历老,和女尚书黄娘子是一辈的,不屑于靠大摆官威来服众,即便卑微如烧火的打杂宫女,她都能记得其家世名字,逢年过节,赏些实惠的粗布米粮帮对方送出宫铺贴家里,上行下效,底下的女官自也学她,群策群力,同心同德。 “韩尚服固然尊贵,但掌管各司的六品女官只比她低一阶而已,随意训斥那些女官们的人,她们恐怕要心生怨怼。”沈蕙朝大厨娘讨来个柰子,一咬,差点酸倒牙,扭头便想吐掉。 等等...... 但忽然,她使劲一吸气忍住,牵起嘴角对黄玉珠道:“好甜的果子,姐姐尝尝。” “谁让韩尚服攀附上了薛太后呢,先帝还在时,赵国公的长子进献过珠宝和鸟羽,太后暗中命尚服局做成一件价值连城的鸟羽裙,赐与元娘。那裙子,似乎出自韩尚服之手。”黄玉珠满心是遥望尚服局看热闹,沈蕙递来半边果子,她不嫌弃,张口就咬,小脸瞬间皱得如干梅子,“你谋害我,呕......” “黄姐姐,你没事吧?”沈薇闻声出了膳房,尚且没来得及弄清情况,就被沈蕙塞了最后一边干净的酸白柰进嘴。 可怜沈薇毫无防备,吃得多,宛若喝上大口陈年老醋,眼泪扑簌簌淌落,干呕着。 而沈蕙见终于害人成功,再难忍酸意,泪珠争先恐后喷涌,一半是被逗笑的,一半则被酸哭。 一时间,呕声四起。 黄玉珠作老鹰飞扑捕猎状,闪身出残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上沈蕙这罪魁祸首的腰,狠狠一掐:“你心真黑。” “姐姐我错了,是我坏,好痒...哈哈哈......”沈蕙怕痒,笑得快瘫软在地,乱挥胳膊去阻挡她的攻击,“我是实在没吃过这么酸的果子,请你尝尝。” “你请尝果子,我感谢你,我帮你按按腰肢松缓筋骨。”她八爪鱼似的自背后搂住沈蕙,不撒手。 两人你来我往,嬉笑打闹成一团。 沈薇亦是受害者,头一次没心系长姐,躲到大厨娘身后捂耳朵。 哎呀,她听不见了,才不是不去救姐姐呢。 半晌后,筋疲力尽的沈蕙往台阶上瘫坐,黄玉珠深深喘气,歪在她身上。 反观那最初啃果子的大厨娘,淡定吃过一个,还能去找第二个:“酸才好呢,明天一早这批果子便全要送去鸳鸾殿了。” 白柰是凉州进贡的珍品,大如兔头,送来后挑出磕坏发蔫的丢弃,其余供给主子们的饮食,司膳司留了两箱,一箱托人偷运到东市里卖,一箱被大厨娘们偷吃。 “为何是鸳鸾殿?”沈蕙没懂。 郑婕妤有孕又得宠,送下等的酸果子去,实在不成体统。 大厨娘嘿嘿一笑,笑容间暗藏讥讽:“民间传言讲,酸儿辣女,或许郑婕妤是想求个好兆头。当然孕期口味变幻无常,她忽而想吃酸的了,也合理。” 郑婕妤原先喜甜喜辣,司膳司里新来的宫人中,不乏潜邸主膳房里的旧仆,自然记得她爱吃浇了蔗浆的樱桃毕罗、撒上厚厚一层胡椒的冷淘面,炖羊排要多放糖,烤牛肉时的腌料是偏鲜甜口的。 结果到怀有身孕后,她竟愈发嗜酸,鸳鸾殿里每日均飘散着浓郁的醋香。 但生女生男哪里是酸辣能定的呢,连小宫女都不信的传闻,郑婕妤却迷信到一头砸进去,执迷不悟,众人表面上不多谈论,实则全等着看笑话。 ----------------------- 作者有话说:先发一章,晚上发第二更 第64章 老熟人康尚宫 郑婕妤求恩典 沈蕙同黄玉珠吃也吃了, 闹也闹也了,还听大厨娘闲聊了番各宫主子的饮食偏好,结果转头往那尚服局里一望,廊下挂着的青穗子六角宫灯微光暖黄, 明亮依旧, 远远能瞧见院子正中坐着个人,脚边洒落满地绣品, 底下跪了两排宫女, 气氛肃然。 大更漏里的水滴滴答答, 已过亥时三刻。 黄玉珠慢条斯理地理一理衣袖,端正松散的幞头:“走,阿蕙,不能再容她们耽误了。” 宫规森严, 定时宵禁, 一来灯烛耗费大, 即便是皇家也需简省, 二来重重宫门下钥紧锁, 杜绝私相授受的可能, 并防止贼人行刺,以保护天子安危。 诚然,掖庭远在宫城西北角, 无论里面的门开关与否,都很难如正北面的玄武门那般被视为皇宫命脉, 然而主子能认为不重要, 女官们却不敢因此散漫。 一迈进尚服局大门,细微的哭声钻入沈蕙的耳朵,想来是宫女们被罚跪的时间过长, 难以忍受。 她心系谷雨,以余光瞥视那堆人,没发现,却找到了曾有一面之缘的司衣司宫女绿缎。 而谷雨立在廊下,毫发无损,悠闲地和楚司衣看戏,偷偷朝沈蕙眨眼,眼含骄傲与狡黠。 似乎在说,姐姐,我也能保护自己了。 “我尚服局的绣房虽然是后建的,但与尚功局司制司里的不同,只为陛下、太后、皇后等高位妃嫔制衣,你们呈上的绣品针脚这般粗糙,我怎能放心允了谁去为贵主们材质衣衫?”韩尚服宽袖高髻,衫裙颜色素净,但宫灯映照下,不难看出繁复别致的暗纹,“我素来是快言快语,不爱似旁人那样打哑谜,我便直说了,谁若继续敷衍了事,拿次一等的东西糊弄我,立即发落浣衣局去洗衣劳作。” 黄玉珠领沈蕙径直走到小院正中:“一群不懂事的小丫头,哪里值得韩尚服动怒,您喝盏茶,消消气。” “是玉珠啊,快坐。”韩尚服比她妹妹韩女史稍年长几岁,眉峰高挑,微微含笑,唤了一宫女来身旁,“几时了,怎么没提醒我,耽误了宫正司巡视掖庭,谁担待得起?” “奴婢错了,尚服息怒。”这宫女正是曾去众艺台上过课的红罗,噗通跪地,下手极狠,当即扇了自己两巴掌,俏丽的脸上红肿不堪。 韩尚服晲向她:“你该朝黄女史请罪。” 红罗膝行两步,楚楚可怜,作势要叩头请罪。 “你叫红罗,是不是?”沈蕙眼疾手快,从后面抓紧她衣领,用力一提一薅,连衣服带人整个提起,“我们宫正司办事讲究礼法,没定你的罪,你却先请罪,何必呢,不知道的还以为黄姐姐欺凌你。” 沈蕙笑盈盈道:“而且韩尚服疼爱姐姐,肯定不希望姐姐背上这种恶名吧。” “行了红罗,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都扰得沈女史心烦了。”韩尚服比她笑意更浓,可唇角太上翘,似蠢蠢欲动即将咧开嘴、准备亮出獠牙的毒蛇,“沈女史,你与你妹妹沈薇年仅十二三,便能考中九品女官,当真是前所未有的才女,能招揽如此人才到手下,段宫正实在好福气。” “已然宵禁,请您告知下官,尚服局何时锁门?”沈蕙只专注公事。 韩尚服摩挲着袖口的宝相花纹,不慌不忙,问红罗:“真快呀,到底几时了?” “回尚服,亥时四刻。”红罗道。 “那还有两刻钟呢。”韩尚服仿佛才想起来此事一般,“圣人初登基,诸事繁忙,许多琐碎的小活忙不完,康尚宫新改了掖庭中锁门规矩,拖延至亥时六刻,一直到明年正月才恢复原来的时辰。” “康尚宫,便是曾去协助薛昭仪打理庶务的康嬷嬷,算沈女史的老熟人吧。傍晚时太后新封了她,只是没下达口谕到掖庭,准备明日再通晓众人。”她搭上红罗的手起身,命人去取钥匙,挥退被罚跪的宫女们。 狐假虎威,令人不齿。 黄玉珠最看不惯这种做派,她是背靠姑祖母黄娘子,但她从未借势欺负打压宫女。 她语气硬邦邦的,丝毫不惧康尚宫,甚至拒绝尊称:“既然口谕尚未下达,康嬷嬷就不算正式受封。” 韩尚服知她软硬不吃,懒得纠缠下去,搬出薛太后:“今日且罢,明日黄女史请晚些再来,我们要为太后赶制正月年宴时穿的新衣,假如延误了,莫说我尚服局,整个掖庭全逃脱不了受罚。” 第73章 “嘁……”黄玉珠冷哼一声,拉上沈蕙的手转身便走,“耍威风给谁看呢,浪费的灯烛不还是全掖庭宫的用度。” 掖庭里灯烛共用,超出份额后,谁多用一点,别处就少点。 她气鼓鼓的。 而沈蕙比她乐观些。 福祸相依,其实康嬷嬷突变康尚宫是好事。 此人的确难缠,但招数死板,无非是借刀杀人、挑拨离间,倚仗薛太后才能胡作非为,何况田尚宫眼见权力被分,岂会善罢甘休,必然斗个你死我活。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康尚宫在一天,田尚宫与段宫正暂时和好的日子便多一天。 沈蕙在苦恼过后立即梳理清思路。 很好,以后能吃到更多新鲜精彩的瓜了。 — 夜已深,郑婕妤却仍未眠,连带着全鸳鸾殿里侍奉的人都无法歇息。 小宫女手提食盒入殿:“胡尚食亲自下厨做了一道汤羹,酸爽辛辣,极为开胃。” “重金封赏胡尚食,不光是她,今晚来的女官全赏赐。”郑婕妤斜斜靠着雪青色的蜀锦软枕,亲自打开盖子,她面容苍白,与朱红色的雕漆食盒一比,愈显苍白,“你走吧,留茯苓伺候就好。” “婕妤,这样日日重赏下去,银子又要用完了。”自幼侍奉她的心腹茯苓焦急道,“况且禁军是一月一换,您贿赂了上个月看守宫门的禁军,没贿赂这个月的,他就不帮您通融,已经两次截下替咱们办事的小太监了。” 宫妃们所用的钗环首饰和头冠多记过档,不得私自丢弃打赏,而布匹、衣衫与药材等珍品,便没那么多规矩,郑婕妤便偷偷托人夹带出宫卖了,换到钱后,再送回郑家。 郑婕妤装病邀宠,还借酸儿辣女来宣扬自己怀了小皇子,无非是希望圣人多多赏赐,她好以物卖钱。 小宫女一退下,殿中无外人,郑婕妤放下装汤羹的瓷碗,频频蹙眉,十分厌恶:“怕什么,要好处而已,等再卖过一次东西,给他银两。” 她并不爱吃酸的。 “女郎,这事是个无底洞,您省吃俭用换银子去添它,杯水车薪,何况夫人满脑子只想拯救您父兄的仕途,从不心疼您。”茯苓轻轻哽咽。 “事已至此,又能如何。”郑婕妤认命般地一闭眼,碎发凌乱,“没了我娘亲我二哥,还有守在郑家背后要钱去填补亏空的薛瑞。薛家若真把二哥当成替罪羊,必然会牵连我父亲,祖父已经走了,假如父亲再被罢官,郑家便彻底完了。” 上个月,郑婕妤的祖父、中书令郑公病逝,被追赠为太师,极尽哀荣,但人死灯灭,又有何用。 郑家大厦将倾,非一点点身后荣耀能挽回的。 曾帮薛瑞经营赌坊,并以此借钱给外官们平账、各地豪族买官的人里,郑婕妤的二哥郑二郎是十足的软柿子。 薛瑞选的两个替罪羊里,刘大郎替了他的命,郑二郎来替他还债。 “不会的,陛下念在小四郎的份上,定会留情。”茯苓尽力开解她。 郑婕妤自嘲一笑。 陛下又不只四郎一个儿子,哪怕仅那一个儿子,大可以广采众女,众选妃嫔,不缺女人来绵延后嗣。 何况薛瑞是太后的侄子,为保全薛家名声,陛下必会舍弃她父兄。 翌日清晨,闻说郑婕妤害喜严重,王皇后携赵贵妃等妃嫔前来探望。 其余人留在围屏外,她与赵贵妃则坐到榻边,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又瘦了。”王皇后握住郑婕妤的手,语气怜惜。 郑婕妤眼角含泪,纤细单薄的掌心冰冷,止不住颤抖:“皇后殿下,贵妃姐姐,臣妾害怕,万一生产的时候......” 论做戏,王皇后与圣人一般滴水不漏,眉宇间始终凝着淡淡的愁绪,声音柔软且夹杂两三分无奈,贤惠至极,生怕郑婕妤没办法成功替圣人开枝散叶、诞育龙裔:“真是可怜,那妹妹你想如何?” “臣妾想向皇后殿下求个恩典,请祖母入宫照料臣妾,直到平安诞下小皇子。”已经闹到了现在,郑婕妤再无退路。 郑老夫人也算是长安城里数一数二的外命妇,她入宫陪产,既能显得圣人宠爱郑婕妤,又可令其余王公贵族以为郑家依旧简在帝心。 以及,郑老夫人这一入宫,为表天家恩德,帝后都将重赏她,能积攒些银子是一些。 此举俗称打秋风。 “先帝时,的确有过召亲族陪产的例子。”赵贵妃顺势帮郑婕妤求情,她是由王皇后亲手调教过的,本身又善于伪装,温软善良的神态无可挑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殿下,郑妹妹年纪小,又是初次生产,您恩准了吧。” 王皇后静思半晌,到底是松口了,望着郑婕妤缓缓说道:“好,有你贵妃姐姐替你求情,我不阻拦。春桃,去告知掖庭众女官,准备郑老夫人进宫陪产等事宜。” 第65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 灭火器卢尚功 外命妇入宫素来是麻烦事。 其中, 当属朝拜中宫皇后最繁琐,年关时自大长公主起到乡君而止,乘车入宫门,步行至大殿前, 先有女官们引导众人依次进殿叩拜, 再由皇后关怀几句赏些内造的金饼银锭,一拜就要拜大半天, 而后去赴宴, 如何设置座次如何踩着点齐道祝词, 又需六尚绞尽脑汁安排。 不朝拜,单只是日常拜见,也并非随意上报一声就能进的。 必须先递牌子通传尚仪局,局里女官禀报皇后, 得了允准, 排出时间, 定过在何日何时辰进宫, 若遇那等德高望重的年迈老命妇, 还要备肩辇。 宫里宫外毕竟不同, 某些事,宫外可以稀里糊涂了事,宫里却查个水落石出, 无论牵扯进谁,圣人欲刨根问底, 下面人便得硬着头皮查。 先帝时, 新得宠的小宠妃求了恩典请母亲陪产,她平安诞下皇嗣,正当底下人才稍稍松一口气, 竟然忽闻容贵妃不知为何病入膏肓,仅仅三日,撒手人寰。先帝震怒,命彻查,一路查到凤仪殿,女官们被迫夹在帝后中间,为保全性命,干脆拉了那小宠妃下水。 线索归线索,最初的问题还真出那小宠妃的母亲身上。 一事发,小宠妃悬梁自尽,母族败落,皇嗣由旁人抚养,罪魁祸首安然无恙。 否则先帝驾崩后,某些高位女官不至于争先恐后地求出宫。 故而上到一品司宫令,下到小小三等宫女,都不愿沾染外命妇之事。 外人再谨言慎行,也难以参透宫中的规矩,或许只是多与谁闲聊半句话,便阴差阳错地成了幕后主使的一把刀,不仅自己变作替死鬼,又将牵连无辜。 春桃传了王皇后的口谕进掖庭后,一时间,怨声载道。 郑老夫人乃郑婕妤的祖母,虽年长,但到底是外命妇,即使是奉命陪产,都不可能将其安置在鸳鸾殿,必须为她择选一处偏僻幽静的楼阁。 后宫约呈“田”字状,西北角是掖庭,西南角有薛太后的寿宁殿,东面全住着妃嫔,田尚宫思来想去,在掖庭与寿宁殿之间挑了个小院,名唤清晖阁,原是先帝早年间设春日赏花宴的地方,但在太液池边新建了繁华大气的麟德殿后,这就逐渐荒废了。 重中之重是,清晖阁离掖庭近,方便监视。 “现在就宫正司能清闲些了。”小楼上,沈蕙与黄玉珠遥望行色匆匆的宫人,闲来无事,数着他们抬的箱笼与器具。 宫正司把守掖庭西北处,最特殊,除却正门外侧面另有扇小门,紧邻东楼,门那边既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长夹道,田尚宫一声令下,大开库房,挑挑拣拣,清点出去年新造的围屏矮桌帷幔妆台小榻,箱笼里装满连夜赶制出的锦被坐褥,由从内侍省借来身高体壮的小太监送去清晖阁,也有捧小匣子的宫女,匣中珍珠油膏与梅花香饼。 黄玉珠不知郑婕妤图什么,摇摇脑袋,背起手来故作老成地一叹气:“人心尽失啊。” 六局二十四司,有人悠闲有人繁忙,譬如司舆司,负责看管后宫的纱轿肩辇,高位妃嫔的宫殿里常备着这些,无须向司里借,给那的人闲到中午才起床,吃过点心,便又回房歇息了。 但王皇后恩赏了郑老夫人可乘轿出行,命司舆司的人在其进宫后,日日听候通传,随时备下轿子。 得了如此恩典,郑婕妤本应赏赐司舆司等着抬轿子的老嬷嬷们,但她迟迟没动静,却是二皇子妃帮了这庶母解围,以关心未出世的龙裔作借口,奉上一百两银子,使她拿出多余的钱赏人。 “我听姐姐昨夜似乎没睡好,有烦心事?”外面乱哄哄,沈蕙阖上窗,只留朝宫正司院内的开的小花窗通风。 “还不是因为那康尚宫。”黄玉珠反复踱步,烦躁非常,“尚宫虽有两位,但通常只设一个,假如两人意见不合,底下的女官该听谁的?” 工作中,最恐怖的莫过于受两个领导差遣。 沈蕙前世刚上大学,没入职场,但这种事在学校里绝不罕见,她曾想请长假,结果今日刚从行政楼的某老师那填了一叠单子,明天便被其他老师告知填单子不管用,需先写申请报告。 第74章 六儿叩门道:“黄女史,康尚宫召集众五品在凉阁商议宫务,段宫正派人来说,命你与阿蕙姐姐带上簿册去,向女官们禀报宵禁后巡视之事。” 凉阁原是前朝末帝为宠妃所修的高台,改建成小楼阁后,女官们多在那里议事,能登上那的,起码是六品女官。 黄玉珠踱步的忙碌身影终于一停,猛然回头,似受惊的麻雀:“啊,去凉阁,完了完了。” 她表面娇憨、内里沉稳,沈蕙初次在她的神情中发现明显的慌张:“你怕新官上任三把火,康尚宫会替韩尚服出头?” “出头就出头,我不怕她,反正火再大,康尚宫也不敢烧我。”黄玉珠先是不屑,而后愁眉苦脸道,“但她大张旗鼓地到凉阁议事,八成是想增添新规,我讨厌变动。” 对掖庭来说,一成不变,才是好事。 若变了,牵一发而动全身,这里改半处,和其联系的地方恐怕就需改十处。 “掖庭里的其他女史出发了吗?”她问六儿。 六儿提前打探过,许是忌惮康尚宫,无人贸然行动,都不愿先去:“没有。” 黄玉珠一挑眉,慢吞吞穿束发包幞头,拉住沈蕙:“那我们也晚些去,省得谁与谁吵起来,波及你我。” 她所料不错。 两人带了几卷记录宫正司日常巡视的书册到凉阁后,尚没靠近台阶,便听阁上传出争吵声。 现有的六个五品女官里,段珺、云尚仪奉王皇后行事,但因性情谨慎圆滑,倒是未曾正面与康尚宫起冲突。 而胡尚食只管做菜,和和气气,无意同康尚宫一般见识。 剩下的曹尚寝与韩尚服,前者秉承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从开始议事起,就异常沉默;后者卖力奉承康尚宫,句句夹枪带棒,替她冲锋陷阵。 唯独卢尚功,有什么讲什么,毫不委屈自己。 她忽地撂下茶盏,光滑圆润的白瓷撞上盛糕点的青釉盘,细响清脆,震得众人齐齐望向她:“够了,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康尚宫,你想查账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你愿意去司簿司调从前的账簿便去,你想到司记司翻看历年总账记录就找,但我坚决不允你随意传唤我手下的人问话。 我尚功局要缝制冬衣,延误了,宫人们穿什么。”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火是延后下钥时辰,第二把火则烧到了账簿上。 掖庭里多半是糊涂账,不查,大家相安无事,若查,连王皇后亦不敢轻易去碰。 先帝好奢靡,后妃纷纷效仿,没有妃子不贿赂掖庭的,这个要金线绣的衫裙,那个要外官进献的琉璃盘、水晶杯。 无功而返最好,万一真查出些事情,谁能担待? 因此,康尚宫不过是借故生事,事后随便寻个由头罚些人,杀鸡儆猴。 她不管康尚宫想杀哪个鸡儆哪个猴,只要耽搁她尚功局做事,她便不答应。 “卢尚功,谁肩上没担着重任呢,我尚服局正在为太后绣新衣,太后的事,不比宫人重要百倍。但我照样准备遵从尚宫娘子的命令,帮她清查历年账簿。”韩尚服素来恨她的清高凌傲,阴阳怪气道。 “闭嘴,我又没与你说话。”她直接呵斥回去。 “卢妹妹,大家同为掖庭女官,何必争吵。”老好人胡尚食忙打圆场,“田尚宫叮嘱过你,希望你收敛脾气,等议事后,我亲自煮一壶清心茶给你,去去心火。” 她说什么来着,外命妇进宫就是麻烦,假如田尚宫没去打理郑老夫人的事,康尚宫怎会这么快找到机会,趁虚而入。 郑婕妤喜欢折腾人,大晚上叫她去鸳鸾殿做汤羹,做好后却一口不碰,现今看,是家风如此。 胡尚食埋怨归埋怨,但死死拦住卢尚功,好言相劝。 她最年长,卢尚功又最年幼,小她整二十岁,旁人劝不住倨傲的卢尚功,她却能。 “其实,账目的确该查,但请康尚宫简单定些流程,我们也好照办。”这时,段珺观气氛僵硬,遂退后一步,想以此拖拖时间。 都受过女尚书黄娘子的教导,云尚仪向着小师妹,附和道:“对,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言下之意,是指责康尚宫不该想一出是一出,要查账,就按以往的规矩慢慢办。 “这话不错,卢尚功,你该学学人家云尚仪,端正仪态规矩,莫要与上官对着干。”康尚宫一来,薛太后的势力牢牢扎进掖庭深处,韩尚服自觉今时不同往日,有道是风水轮流转,该到她骑在卢尚功的头上了,不依不饶。 卢尚功看穿对方的心思,面含讥讽,嗤笑道:“一个巧言令色、媚上欺下的东西,配和我谈规矩?” “你住口,当着我的放肆,辱骂同僚,你简直无法无天了。”康尚宫语罢,当即唤宫女来压其跪下认罪,“还有宫正司的人呢,给我记,罚......” 哎? 吃瓜已吃到沉迷的沈蕙猛一抬头,本想下意识地应声,却见段珺朝她缓缓眨眼,示意她别动。 这时,卢尚功纤细修长的脖颈高高扬起,目光凌厉,宛若刀锋,逼得宫女不敢上前:“康尚宫是想惩处我? 我出身范阳卢氏,祖父官至中书舍人,父乃当今卢氏家主叔辈,母为陈郡谢氏贵女,是明德十五年得先帝亲自下令,召入宫当女官的孝女。 你要罚我,不如去见先帝,和他讲吧。” 除了女尚书黄娘子,卢尚功是现存的高位女官里,唯一被先帝下诏召进宫的人。 女子的才情与德言容功固然重要,但百善孝为先,卢尚功是家中幼女,备受宠爱,立志终身不嫁,自愿在家侍奉父母,双亲去世后又守灵三年,纯孝之名传入长安,被先帝封为宫官,甫一受封,既是五品,年仅二十有八。 “你……”康尚宫气结,张张嘴,似乎想反驳,却只能无力地深深吸气。 真牛。 沈蕙在心里给卢尚功竖大拇指。 她简直是行走的灭火器。 ----------------------- 作者有话说:派系 薛太后战队:康尚宫、韩尚服 王皇后战队:田尚宫、段珺、云尚仪 中立:胡尚食、卢尚功、曹尚寝 第66章 灵机一动 死得其所 凭借这次吃瓜, 沈蕙终于简单分清掖庭里各个五品女官的脾性,有爱挑事的、有喜欢隔岸观火的、有万事不怕的......派系分明,性格迥异,这帮人凑在一处, 日后可不愁没热闹看了。 卢尚功打开天窗说亮话, 但话未免讲得过于亮,她怒气冲冲走后, 即便是默默扮透明人的曹尚寝也无法继续装哑巴。 “阿卢太年轻气盛, 口不择言, 但以下官愚见,尚宫娘子您操之过急了,历代新皇登基后,掖庭中的确存着查账的惯例, 但自下令查账开始, 到彻底清查过历年账目结束, 期间至少要耗费小半年。”曹尚寝徐徐说道, “不严谨斟酌, 仔细安排, 莫说宫女们,连我们这样的高位女官,都不知要从何查起。” 五品女官中, 胡尚食资历老最年长,卢尚功出身名门, 而她当然也有倚仗。 圣人尚未出宫开府时, 她侍奉过几年,之后却没跟着离宫,又回到掖庭备考女官, 自此顺遂晋升,稳稳做到五品尚寝。 待圣人一登基,偶尔与王皇后提起各个宫官,常唤她为“曹姑姑”,其中的信重,不言而喻。 “曹尚寝言之有理,但太后心系后宫清正,勒令我必须查得明明白白,我身担重任,怎能辜负太后她老人家的期望?”谁也不是稀里糊涂当成高位女官的,对于众人的靠山与底牌,康尚宫心知肚明。 可她前来掖庭只为搅浑水,彰显太后威严,借此施压皇后,其余的弯弯绕绕,她不在乎,更不能在乎。 否则,太后必会怀疑她心存摇摆,将背主求荣。 她未等曹尚寝继续劝说,便厉声道:“尚宫职位有二,两位尚宫平起平坐,田尚宫忙于郑老夫人陪产一事,那么掖庭该由我全权掌管。还有,司宫令、女侍中等娘子们已年迈,严禁惊扰她们,否则莫要怪我不留情面。” 尚宫之上自是有官职,但如今那些前三品的女官年老,只顾颐养天年,权力遂渐渐散到二尚宫手中。 依沈蕙的理解,既是后宫这处大齐集团子公司里,两副董王皇后与薛太后争权,老女官这些ceo当甩手掌管,琐事全由coo两尚宫决策。 “还没看够?”段珺不动声色地离开凭栏处,走下凉阁,唤沈蕙回神,“昔日女官们议事的凉阁,今日却成戏场了,可惜我没提前备好赏银,倒让演杂戏之人白白费力。” 宫中礼数繁多,潜邸旧人们入宫后多感不适应,饶是受其静心教导过的沈蕙,入睡前回忆黄玉珠的种种叮嘱,都生出些如履薄冰的惶恐,但段珺一回宫,则宛如鸟飞青天、鱼入大海,周游在各派间,游刃有余。 田尚宫因康尚宫来势汹汹,与这位师妹暂时和好如初,而康尚宫忌惮她的深沉圆滑,即使欲杀鸡儆猴,也无意先从她这下手。 第75章 沈蕙头一次自段珺身上感受到神采飞扬的轻松。 换作从前,她绝不会主动同沈蕙说笑打趣。 “那姓康的怎愿意善罢甘休,往后你打赏的机会可多着呢。”一青衣女子紧随段珺退下,女官们平日里的衫裙颜色各异,五品该穿浅绯,但圣人为先帝守孝只着素服,宫中众人不敢僭越,也选淡青、浅蓝的素布裁新衣。 这青衣女子虽年长,但因神情明快爽利,生生减去些老气,背脊比直,圆髻中簪了个拙朴的乌木钗,钗头处雕成个狸奴脑袋形,张大嘴,嘴里衔条肥鱼,栩栩如生。 “这是云尚仪。”段珺命沈蕙与其行礼。 “行了,既然是你的小徒弟,同我拘着这等虚礼做什么。”云尚仪拉着沈蕙的手,言语中是难以掩藏的亲爱,“能得珺儿青睐,想必你一定有过人之处,是个聪明伶俐的。正好,和我们去趟卢尚功那,她喜欢机灵的孩子。” 她又拉上黄玉珠:“玉珠你也去,卢尚功想你了,还总问你何时再跟她学画。” “卢尚功的性子虽凌傲些,却是分对谁,别怕。”段珺难得会替人解释,这令沈蕙忽生好奇。 “我不怕,反而觉得痛快呢。”沈蕙笑容明媚,“那人去协助薛昭仪打理庶务时好生威风,连主子身边的大丫鬟都敢呵斥,这下终于栽跟头了。” 云尚仪一抬手,抚掌赞叹:“好,硬气,以后那边若找你麻烦,大可以继续坚决强硬,得罪人便得罪人,反正有我与你家宫正顶着。” 五品及以上女官均住在掖庭尚宫局、尚仪局后的小院中,以矮墙间隔,一正一侧两间房。 大的用作睡房,小的安置箱笼,并空出床榻留给侍奉的宫女。 这方院子虽狭小,可因主人而展现出不同的风景。 路过时,沈蕙依稀能望见其他女官的院落。 田尚宫、段珺、曹尚寝和云尚仪的小院规规矩矩,简洁空荡,丝毫未额外布置,只命人将青石砖缝里的杂草拔除。 而康尚宫与韩尚服的则略显拥挤,凉榻还未撤下去,天渐凉后不设竹簟,铺锦被罗褥,黄花梨的小香几上放着鎏金炉,轻烟袅袅。 胡尚食的院中最具生活气息,房前是一溜大大小小的腌菜缸,墙角有木架,架子中间横了簸箕,晒萝卜干。 至于卢尚功的住处,可谓清雅至极。 任由杂草丛生,只作稍微修剪,拿粗陶瓶插不知名的小白野花,竹帘外是淡淡碧色的薄纱,立在大门处远望,一片绿,隐隐透露着些“草色入帘青”的天然意味。 “下官宫正司九品女史沈蕙,拜见卢尚功。”沈蕙恭敬福身,礼数一丝不苟。 卢尚功从书案边抬头瞥向她,凝视几许,恍然大悟:“原来是你,字写得不错,可为何要故意藏拙?” “我在段姐姐那看过你的字,落笔果断,一撇一捺间,颇似她的习惯,必然是得她日日亲自指点,才会如此相像。”卢尚功性子直,毫无遮掩,“掖庭女官考试的内容极简单,段姐姐疼爱的徒弟,不至于愚笨到只考了第五名。” 沈蕙委婉道:“下官不愿太引人注目。” “胆子真小。”卢尚功略微皱眉。 门边,云尚仪把玩着她新雕刻的木簪,扑哧笑了:“和你比,谁不胆小,阿蕙毕竟是小姑娘,初来乍到,当然要仔细行事。” 在熟人面前,她更是真性情,快言快语:“我又没故意反驳康尚宫,是她欺负到我头上了。 区区无知仆妇,不通六艺,没读过四书五经,只因贵主看重,便被破例册封为尚宫,岂容她在掖庭胡作非为。 论查账,我尚功局绝对不惧,但她最好做到一视同仁,把尚服局的账目也查个清楚,别出半点纰漏。” “康尚宫言辞激烈,行径张扬,不过是激将法,你真动气了,才叫中计。”段珺显然并非头一回拜访她,熟悉屋中陈设,见云尚仪对那木簪感兴趣,捧来铜镜照向对方,方便其换了簪子戴在鬓发间。 她俩不客气,换过木簪,又去赏卢尚功摆在窗边的盆景,时不时拿起个翠绿圆润的苔石品评。 沈蕙瞪大双眼。 她从未见过段宫正的这般模样,散漫悠然,毫无紧绷的警惕。 上官们说话,她与黄玉珠不好插嘴,一味喝茶。 黄玉珠同卢尚功熟悉,自在些,时不时还吃块点心。 这的点心眼熟,小小一块淡黄色的酥饼,散发着清甜的板栗香。 卢尚功扫视桌案,见那沈蕙手旁的几盘糕点一口未动,略微不满:“我很吓人吗,我房里的点心被下毒了?” “没有没有。”沈蕙吓了一跳,端茶盏到嘴边,浮夸喝下,摇头晃脑,仿佛在回味茶叶的清香,“下官是从未喝过这么好的茶,品味得入迷,忘记吃糕点。” “算你识货,这是皇后殿下赏我的贡茶。”卢尚功轻哼道,“而那咸口的栗子饼,还是你们段宫正告诉我的做法,里面的栗子出自幽州,乃我兄长遣人千里迢迢送来的。” 她板着脸,可眼神期待,仿佛沈蕙若说句不好吃,便立即发脾气。 沈蕙急忙咬了半个板栗酥饼。 卢尚功见状,满意非常,嘴角不由自主地轻轻上翘。 吃过盘点心后,只闻脚步声愈来愈近。 却是胡尚食领宫女进了屋,带来三只大食盒:“巧了,都在呀。” “尚食娘子。”沈蕙随黄玉珠起身,规矩问好。 “坐吧坐吧。”胡尚食挥挥手,语气爽朗,“议事的时候我们坐着你们站着,当真累坏了,来吃些东西补补。” 她亲自替卢尚功倒茶:“这是为你煮的清心茶。” 清心茶里有莲心、薄荷等去火之物,药食同源,算药茶。 自随圣人进宫后,王皇后夜里总觉得口干舌燥,感到胸中凝滞暗火,喝着胡尚食调配的清心茶,甚是受用。 王皇后喝,旁人也学来喝,一时间,这茶和碧玉糕同样风靡后宫。 “多谢胡娘子。”卢尚功见她关怀,委屈浮上心头,逐渐眼含泪光。 胡尚食天庭饱满、圆脸阔耳,生得福相,有几分像她的母亲,很难不心生依赖。 “酸笋鸭汤、醋溜藕片、葱醋鸡......全是酸的,不会是从鸳鸾殿出来的菜吧。”段珺还想再劝劝,而云尚仪只顾动筷。 黄玉珠跟在她身边,一齐拿筷子,先夹了大块鸡肉到两人碗中。 □□炸后的鸡腿肉焦香油润,浸满了咸香的葱油,醋味中和了肉的腻,外焦里嫩,肥厚的鸡皮化作酥脆的外壳,咬开后,汁水丰富。 她俩会吃,又用葱油汤拌饭。 虽说都是徒弟,但云尚仪跟随女尚书黄娘子的时间长,把老师的脾性学了个十成十,豁达、圆滑且爱吃。 而段珺和田尚宫差些,只将心机手段学走,故而都曾分别一脚踩进坑中。 “自然,那位一口没碰,张司膳怕自己厨艺粗劣,送来给我,请我点拨几句。”摊上个难伺候的主子,连入宫四十年的胡尚食都几乎束手无策了。 郑婕妤点过菜,却又忽觉吃不下,喝了几勺燕窝粥,昏昏沉沉午睡。 主子虽点菜,但不吃便不能留,张司膳以请胡尚食点拨的名义孝敬她。 “因鸳鸾殿而平白无故扔掉的饭菜不知多少,实在浪费。”卢尚功虽是世家女郎,可年少时独自游历过幽州各地,深知民间疾苦。 段珺算算日子,说:“也没剩几日,至多再个把月,产期就到了。” 胡尚食点点头,接过一句话,随后顺势讲到方才的事,欲劝慰卢尚功三思而后行。 “我明白娘子是担心我,替我着想,可我无法退让。不论等着穿冬衣的女官宫人,我手下的司制司还负责为两位才人制衣,若尚功局大乱,转而让尚服局接手差事,我不放心。”卢尚功难以听进去。 她清傲而不桀骜,自是心疼底下人,侍奉各宫妃嫔的宫女便罢了,那些扫洒的小宫人最需要厚实的冬衣,交给韩尚服操办此事,恐怕会偷工减料到冬衣变夏衣。 “但也该寻个合适的法子。”其实,段珺已琢磨出对策。 依旧是“拖”字决。 尽力拖延到腊月将近,届时掖庭将操办年节事宜,任是谁,也无暇查账。 但只瞧胡尚食灵机一动,抢先自信满满道:“交给我去办吧。” 依她看,勾心斗角太麻烦,干脆来些直击要害的。 临走前,卢尚功叫住沈蕙,指着盒茶叶:“我赏你的。” “娘子对我真好。”沈蕙上前几步,圆眼忽闪忽闪眨着,目光真挚。 “见识短浅,送你一盒茶叶就叫对你好了?”卢尚功不适应旁人的示好,猛然一后退,随即又脸红,以宽袖半掩面,扭过头,佯装嫌弃,“段姐姐,看好你家小徒儿,省得日后被人骗。” 这也是个傲娇。 沈蕙看透和段珺一样刀子嘴豆腐心的卢尚功,朝她甜甜笑着。 第76章 于是,卢尚功的脸越发红了。 — 九月初十,郑老夫人入宫陪产。 是日,郑婕妤难得好胃口,吃过半碗燕窝粥,还用了两个火腿酥、一只嫩葱羊脂小馒头,饭后喝安胎药也没吐,早早坐到妆台前命宫女上妆。 乌发盘成双刀髻,配以银底宝钿并白玉流苏簪,素色本应搭淡妆,可郑婕妤不敢露着真脸色示人,玫瑰膏混了珍珠粉涂过一层又一层,唇脂鲜艳,名唤“牡丹红”,是圣人单独赏她的。 郑老夫人两鬓斑白,眼珠浑浊,可举手投足间飘着不可忽视的从容与威严:“老身参见婕妤。” “祖母快起来,这里没外人,母亲的信中讲,自祖父去后您夜夜哭泣,因此伤了眼睛,不知现在是否好些了?”郑婕妤忙给她赐座。 “谢婕妤关怀,用过珍贵的药材煮水热敷后,勉强能清晰视物。”她毫不诉苦,却更使郑婕妤愧疚,“风烛残年,哪里会没点毛病呢。” 报喜不报忧,郑婕妤强忍一腔愁绪,希望令祖母开心,便道:“您要不要见见小四郎,他体魄康健许多,让他与曾外祖母亲近亲近。” “不急。”郑老夫人慈爱的假面下,是冷冰冰的审视,“待您平安诞下皇嗣后,我便该出宫了,同四皇子再也无用,该绞尽脑汁和他亲近的人,是您。” 郑婕妤惧怕她严肃的目光,神态瑟缩,连连辩解:“我试过了,可小四郎更喜欢皇后殿下。” 郑老夫人问:“从前侍奉过你长姐的管嬷嬷呢?” “陪伴小四郎为先帝哭丧时犯了错,被罚跪后高热不退,病没了,婕妤想救,可她自己没撑住。”茯苓察觉到郑婕妤的畏惧,挡在主子身前。 “无能。”郑老夫人的这声呵斥不知是在骂谁。 茯苓心系自家女郎,怒视过去。 郑婕妤拦下她,缓缓摇头,与郑老夫人谈起正事:“祖母,我二哥他......” “赵国公依旧不肯松口。”郑老夫人目不转睛,死死盯着这温软乖顺的孙女,“再这样下去,我只好动库房里的最后几个箱笼了。” 意思是,郑家就剩她的棺材本了。 她借此卖惨。 “不行。”果然,郑婕妤中计。 观郑婕妤神色焦急,她心里反而松缓些,继续以退为进:“婕妤,老身无所谓,可不能让郑家毁在我们这些人手中。” 郑婕妤强撑力气问,碎发扫在眼眸旁,轻轻刺痛,激着她几欲落泪,但又哭不出来,徒留一阵苍白的疼:“还剩多少?” 鬼使神差间,郑老夫人多竖起一根手指:“三万两,假如若能将你大哥的女儿许配给薛家郎君,可减一万两。” “赵国公世子?”郑婕妤惊呼出声,“但他才十二岁。” 赵国公世子既薛家的大郎君,薛世子是薛瑞明面上的长子,生母为外室,后被薛瑞发妻抱来,记作嫡子。 但郑老夫人直视她,毫不留情:“是薛瑞的义子,今年十四,刚好说亲。” 这义子非义子,是薛瑞真正的长子,不过乃他抢占有夫之妇偷生的,薛太后得知后怒不可遏,暗中处死了那妇人,只留这孩子当义子,虽姓薛,却不入族谱。 半晌无话后,苦笑自她唇边挤出:“荒唐,假如我们真答应了,往后那些名门世族要如何看待郑家? 况且,我记得那义子身患怪病,命不久矣。他死后,大哥的女儿必被苛待,怎有活路?” 常言道,有其父必有其子,薛家义子小小年纪就是烟花柳巷的常客,突然染上怪病后,病来如山倒,已到了准备后事的地步。 否则,薛瑞不会肯让出一万两,并这样着急地为儿子娶亲。 薛瑞能娶来世家女,是姑母薛太后施压,先帝自知偏宠容贵妃理亏,为平衡后宫,便应了,准许赐婚。 可如今,圣人却不愿任由薛太后胡来,弄得怨声载道,让他沾染纵容外戚的恶名。 薛瑞几次打着薛太后的名义为义子说亲,屡屡碰壁。 他遂只好盯上郑家。 能为儿子要个名门贵女做正妻,且这儿子还短命,日后倘若郑家倒台,又容易撇清干系。 然而,郑婕妤的苦笑只换来郑老夫人一句叹息:“唉……万两白银不是小数目,即便你侄女成婚第二日便命丧黄泉,可能够救下郑家,也算死得其所了。” 第67章 朴实无华的宫斗 胡尚食:蒜鸟蒜鸟…… 掖庭这地方, 万事皆有利弊。九品女史,位份不过比寻常宫人略高些,份例有限,诸事仍需亲力亲为。新衣要等到换季临头才发, 想洗个热水澡, 更得费重金打点好几处司衙,方能使人搬动浴桶、烧起热水。所幸, 艰难归艰难, 那些要命的争斗, 多半还殃及不到小女史头上。纵使高位女官们斗得你死我活,只要无甚上进心,缩头自保,倒也能求得一份长久的、勉强的“岁月静好”。 此乃黄玉珠经年累月体悟出的道理。 她既参透, 便身体力行, 两次八品掌正之位递到眼前, 都被她百般推辞, 谦称自己“年纪小, 不懂事”, 将那位置拱手让人。 “姐姐不心疼?”沈蕙得知后,微微感叹,“若是没推辞, 你早该晋升了呀。” 这对摸鱼好搭档又跑来司膳司打牙祭,支泥炉煮小锅, 搜罗些炸肉丸、豆腐、苜蓿等食材, 又备好盘刀削面,等着最后吃。 “晋升有什么好处,我不缺吃不缺银子花。”黄玉珠小口吃着在锅子又煮过一遍的炸肉丸, 闻言眼皮都没抬,“况且福祸相依,譬如王掌正,这次康尚宫清查历年账目后,真发现纰漏,除了掌管算账记账的几司,宫正司也要派人参与追查,想想都累。” “是这道理。”沈蕙点头,深以为然。 热气氤氲,两人对面,往陶锅里添汤的四厨娘连连赞同:“可不是嘛,像我们大姐入宫将近二十年了,每次升任皆有她名字,大姐却全不肯,只想图个清静,留在膳房安心跟锅碗瓢盆打交道。” 胡尚食手下得力的厨娘分六位,她口中的大姐,正是诸位年长的厨娘之首,大厨娘。 入夜后大厨娘本应当值,但是沈蕙环顾四周,却不见那熟悉的矮壮身影,顺口问道:“今日为何没见大厨娘?” 不止大厨娘不在,连妹妹沈薇都没个影子,听说是提前回房歇息了。 另一边,排行老五的厨娘被新夹起的豆腐烫得直斯哈斯哈吹气,掩盖声音里的厌烦:“在鸳鸾殿。听负责小灶房的人讲,郑老夫人想做些家常的汤羹给郑婕妤,需人协助,今日清晨,就把老大老二老三全借走了。” 话音未落,东灶房的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胡尚食身带深秋寒凉进屋,反手迅速掩门,晚风吹炉火,忽明忽暗,她望见围在小方案边吃锅子的沈黄两人,面含笑意:“哟,你俩也在呀。 阿蕙,听你妹妹讲,你想吃新花样的小点心,叫什么春卷,我来试试。” 沈蕙忙起身:“怎敢劳尚食娘子动手。” 胡尚食却已挽起袖子,洗洗手后走到灶台前,语气随意:“我尚食局里不讲究谁是尚食谁是司膳,我就是个做饭的。” “正好,还剩下点豆沙馅。”她手脚麻利地摊开薄面皮,从矮柜里捧出个小碗,里面是香甜的红豆泥,“快亥正了,我多做些,你们吃完便回宫正司睡觉吧。” 司膳司里总有备用的面皮,倒省得现弄,可面也有馅也有,略显刻意。 油锅又热起,面皮裹着豆沙馅心变作圆滚滚的饱满春卷,胡尚食刚丢下几根入锅,门再次咿呀怪叫起来,竟然是大厨娘闪身而入,袖口里鼓鼓囊囊,小眼睛里尽是兴奋。 “尚食。”她嗓子压得极低。 胡尚食翻动着锅中渐次金黄的春卷,示意大厨娘放松些,拿长筷子夹出一根让沈蕙尝尝味:“没事,玉珠与阿蕙乃咱们自己人,让她们知道,还能帮忙遮掩。” 沈蕙吹吹刚出锅的春卷,油香的豆沙甜扑鼻,她看着大厨娘,疑惑道:“您不是去鸳鸾殿了吗?” 深夜风强,大厨娘揉揉被吹得僵硬的手,到锅子边盛碗喝,暖暖身子,说话声更低:“没去,胡尚食让我以此当掩饰,到康尚宫的住处那偷来她的文册。” “啊?”沈蕙动作猛停,叼着半根春卷呆愣在那,无力吐槽。 原来胡尚食想的办法就是偷文册?! 好朴实无华的宫斗手段。 “你们段宫正私下里与我讲,最好拖延时间,托到临近年关,康尚宫自然无暇顾及账目之事了。”胡尚食把炸春卷的油捞一捞,丢掉碎渣,倒进小罐子里等着放凉,“与其瞻前顾后,不如直接出击。” 她无比自得:“这招,永远管用。” 该出手时,何必犹豫。 多年前,某女官屡次针对还是女史的胡尚食,某日夜里,她干脆趁月黑风高给了那人一闷棍,甚至一不做二不休,伤害日其筋骨。 女官不得有残疾,于是那人只能出宫,胡尚食因此晋升八品掌膳。 第77章 “但偷走文册后,康尚宫可以重命下官们写计划。”沈蕙只觉这简直相当于偷公章。 大厨娘眉宇间的得意跟胡尚食如出一辙,她飞快自袖口和怀中掏文册,变戏法似的掏完一叠又一叠:“不止最重要的那一份。 韩尚服喜欢大摆威风,康尚宫更甚,从早到晚都在尚宫局里训话,指点女官,她的院落里一直没人,简单。” 这下就算是重新紧急制定查账章程,也得花上个把月。 沈蕙差点惊掉下巴,倒吸口凉气,喃喃道:“神偷啊……” 胡尚食大手一挥,把文册全丢进灶台里,毁尸灭迹:“罢了,开弓没有回头箭。 余下便是宫正司的事了,文册失窃,她康尚宫必定要大肆搜查,你们就按平日里寻常的规矩去办。” 那既是办不出什么了。 “嗯,我们明白。”吃人嘴短,何况胡尚食是替掖庭众人着想,沈蕙同黄玉珠对视一眼,齐声应道。 翌日午后,昭阳殿。 围屏隔出一方温馨静谧的天地,赵贵妃半倚竹榻,她作日常打扮,穿着半新不旧的蓝衫碧裙,看形制,还是她做庶妃时裁的衣服,青丝梳成反绾髻,用素色发带固定,不用金钗银簪点缀,只拿檀木梳篦斜插在脑后。 榻边方几上摆了几盘点心,当中的碟子里是六块小巧玲珑的春卷,炸得金黄酥脆,隐约散发着温热的油香与豆沙甜意。 宫女祥云轻声道:“这叫春卷,是尚食局新做的小点心。” 赵贵妃的目光落在点心上,一下子便了然:“瞧着不似胡尚食能想出来的东西。” “八成是沈蕙弄的。”默默温习功课的三郎君放下书卷,夹起块春卷尝尝,“她总能琢磨出新花样。” “她在掖庭倒是如鱼得水。”赵贵妃柔柔浅笑,“祥云,命人去打赏。” 春卷味道甚好,三郎君又爱吃炸制的小点心,但他仍是尝了两块便罢,极克制:“依儿子看,她何止是如鱼得水,胡尚食疼爱她,卢尚功也夸赞过她,几乎和黄玉珠一般招人喜欢。” “你又从谁口中得知的?”赵贵妃峨眉微蹙,点点他额头,“掖庭众女官,自该为皇后殿下效力,郑婕妤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你如今乃是皇子,要更加谨言慎行,倘若无急事,少联系那些眼线。” 三郎君乖顺垂首:“是,儿子受教。” 祥云来添茶:“三郎是担忧赵家,怕郑婕妤再替郑氏出谋划策,铁了心仍要与您弟弟联姻。” “不过,娘亲现在不用因此事忧虑,郑氏攀上了薛瑞,薛瑞已经替义子到他们府里下聘礼了。”三郎君顺势接过话,“薛瑞虽混账了些,可到底是国公,比舅舅的权势大多了。” 郑家甫一同意,赵国公府的速度极快,三日后就送了聘礼过去。 “啧……即使卖女儿,也无法还上那么多钱吧。”赵贵妃洞若观火,望向殿外的明媚日光,眼眸转冷,“祥云,去查查二皇子妃,假如有结果,无需告诉我,直接上报皇后。” 二皇子妃屡屡对太后示好,而今郑家和薛家结亲,她怎会放过这机会。 祥云应声称是。 赵贵妃习惯午膳后小憩片刻,陪他温书许久,已是困倦,遂又轻抚下儿子发顶,说:“好了,我歇息会,你记得去凤仪殿那请安,顺便探望一眼生病的元娘。” 元娘这回始终沉住气,薛太后病,她也病,有心尽孝,但成日卧病在床,无法支撑满腔孝心,更别提出宫替祖母驾临薛家,过问下喜事了。 “大姐姐终于学聪明了。”三郎君老成,却终究是小孩,捂住发顶,不让她摸,红着脸站起身,忙退后,“却苦了薛昭仪与三妹。” 赵贵妃靠回引枕,闭上眼,叹息轻飘似秋叶滑落地面时的细响“薛昭仪不容易,但也算自食其果。” 她不信什么为母则刚,一个人若性情刚强,做不做母亲都可以坚决果断。 反之亦然。 薛昭仪即便无心考虑三娘的前程,总该为自己留条后路。 人不自尊自立,必然求不来旁人的尊重。 — 郑老夫人已入宫,田尚宫可算忙完了一桩大事,再登凉阁时,神色虽轻快,面容却憔悴,倦色明显,细腻的厚厚脂粉难以遮掩眼底乌青。 草草商讨过半个时辰,她实在是没力气继续强撑,拍拍手,想让众女官就此散了。 “等等。”左手边,康尚宫脸色阴沉如墨,忽然出声,她手臂一挥,两队宫女疾步登上凉阁,围住众女官,“你们几个将这里看守住,失窃之事水落石出前,谁也不许放走。” 众女官愕然:“失窃?” 其中,胡尚食大大一张嘴,比谁都无辜。 “田尚宫,我虽年长些,但我敬你是皇后殿下的心腹,从未在你面前倚老卖老过。”康尚宫由宫女扶起,居高临下,话锋陡然一转,尖利似刀,“但今日我奉劝你一句,正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信任的女官中,某些人出身名门,自诩世族才女,瞧着冰清玉洁、安分守己,实则是暗中偷盗文册的贼。” 话里话外,她暗示那贼人是卢尚功。 发现文册失窃后,康尚宫便猜测到偷盗之人的用意,几乎怒发冲冠,可她又迅速冷静。 杀鸡儆猴看重结果而非过程,只要能惩处了卢尚功,不用管是查账还是查失窃。 “尚宫娘子房中记录查账章程的文册丢了,那些文册昨日中午还在,失窃时间如此短,又没被巡视的宫正司女史发现,那贼人一定对掖庭极其熟悉。”她的贴身宫女立即道。 “难道,贼人乃掖庭女官?”韩尚服随之煽风点火,“真真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康尚宫可有证据?”田尚宫揉揉眉骨,再睁眼时,清醒无比,眸子里充满警惕。 即便卢尚功注定被成功陷害,她也必须设法周旋,扭转局面。 宫人不似女官们有太多考量,谁强就依附谁,真令康尚宫得势,便再难根除了。 “已有人证。”康尚宫眼神冰冷,斩钉截铁:“而搜查尚功局一番,自然能找到物证了。” 阶下人群骚动,分开条缝隙,一小宫女吓得面无人色,扑通跪倒,瑟瑟发抖。 卢尚功走到凭栏处,面色平静无波,只眸子微微轻眨几下,紧盯她半晌,认清人后,自嘲中夹杂失望:“你是尚功局司制司的宫女。” 小宫女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宫女抓到凉阁上,抖得更厉害,不敢抬头:“卢尚功,我……” “你昨晚看见了什么?”康尚宫不兜圈子,命她如实回话。 小宫女声带哭腔,细若蚊蚋:“回康尚宫,司制司的布料不够用了,我们司制娘子遣奴婢想禀报卢尚功,结果没寻到人。 正要回去时,不远处突然闪过一道黑影,天太黑,奴婢看不清脸,只能闻见淡淡的甜栗子饼味,极其香甜浓郁。” “掖庭中人人皆知卢尚功喜食板栗饼,并经常自己做。”韩尚服迫不及待地高声叫道。 康尚宫不给卢尚功辩解的机会,当即下令:“证据确凿,先将卢尚功的宫牌收走。” 六品极以上女官的宫牌皆是牙雕,小小一块,平日装在荷包中,可表其官位身份,开库房或领簿册时出示。 收走卢尚功的宫牌,相当于暂时卸了她的官职,然后既是没入紧邻宫正司小院的暗牢,听候发落。 其下场,或贬谪,或被送去浣衣局里干苦活。 “且慢。”紧急关头,云尚仪及时推推田尚宫,并派她的宫女拦到卢尚功身前,“仅凭一人之词,不足以定罪。” 但眼见能解决卢尚功了,韩尚服怎甘心节外生枝,霸道蛮横地推走拦人的宫女,去抢卢尚功的宫牌。 卢尚功猛然侧身避开,眼中压抑的怒火喷薄而出,嫌恶至极,一拍她的手:“放肆,不许拿你的脏爪子碰我。 你和康尚宫以为背靠太后,就能为所欲为,诬陷女官了吗? 你如果再胆敢动我一下,休怪我不留情面。” 韩尚服观她似乎慢慢失去理智,笑意渐浓:“你违背康尚宫的命令,是做贼心虚,害怕了?” 她怒目而视,挤出一个字:“滚。” 然而韩尚服把卢尚功的愤怒视若无睹,叫来跟随的女史钳制住她的胳膊,箭步冲上去,飞速解下装着宫牌的荷包。 “我说了,滚!”她猛然发狠,使劲一撞,撞得韩尚服呈直线飞出去。 嗯? 奉胡尚食之命正准备暗中救下她的沈蕙愣了。 只见卢尚功握紧拳头用力戳向抓她的女史们的肋骨处,疼得其顿时松了手,弯腰直抽气,她又直踹对方膝窝,两道身影咣当跪地。 看来卢尚功的功,是武功的功? 沈蕙悄悄离远些。 “卢令望你疯了,欺人太甚。”韩尚服险些磕上翘头书案的一角,所幸被宫人拉住,鬓发狼狈地微微松散开,银簪子垂落,“叮”的声砸到茶盏中。 第78章 卢尚功挺直脊背,冰冷决绝,是忍无可忍后的爆发:“对呀,我今天欺的就是你。” 她抬手就是两耳光。 “贱婢,你敢打我?”韩尚服被扇得头一偏,掌印鲜红,难以置信地尖叫。 “我跟你拼了。”事已至此,韩尚服哪里还能顾及什么计划,跟卢尚功瞬间扭打得不可开交,钗环迸落,衣袖翻飞,声声怒骂接连响彻阁中。 “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云尚仪也未想到会这般发展,温声劝架,“快拉开她们。小望,韩尚服,都给我住手,两个女官当着宫人的面互相撕扯,宛若疯妇,成何体统。” “哎呀,蒜鸟蒜鸟,相互给彼此留些颜面吧。”胡尚食急得蹦出荆州乡音,并借护住卢尚功的机会,拿结实的身板一拱韩尚服,将其撞个趔趄。 沈蕙目瞪口呆,用手肘怼怼黄玉珠:“我们该干嘛?” 按理说,她应继续营救卢尚功,可…… 可她望望几乎把韩尚服按地上打的卢尚功,只觉没这个必要了。 黄玉珠见怪不怪,拽沈蕙遛进屏风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躲远点喽。” 卢尚功又不是第一个动手的女官。 她姑祖母黄娘子才是。 “没想到卢尚功懒得辩解,竟然直接打人了。”沈蕙心道这世界果然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韩尚服要火上浇油,结果浇太多,反而烧到自己。”黄玉珠幸灾乐祸。 凉阁里乱成一锅粥了。 田尚宫牵制康尚宫,和她大吵,卢尚功拿她以年少时打马球练出的健壮体魄猛击韩尚服,韩尚服手持铺地用的软垫当抵挡道具,而云尚仪与胡尚食不断劝架,段珺命围观的宫人散去。 真是谁都没闲着。 等等,曹尚寝除外。 沈蕙在屏风后,跟黄玉珠暗中观察那宛若不存在般的沉默透明人。 终于,曹尚寝也开始自己的表演,她捂着心口,六神无主:“唉...文册失窃是大事,老身心悸得很,害怕。我们快去禀报皇后殿下,请她决断吧。” 第68章 息事宁人 招摇过市 沈蕙眼疾手快, 抢步上前扶住那摇摇欲坠、面色煞白的曹尚寝,急声道:“曹娘子您没事吧?” 曹尚寝捂着心口,气息紊乱,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哎呦, 我心慌胸闷, 头也晕。” “老身太不中用了,见局势如此混乱便心慌得厉害, 快扶我去凤仪殿, 我要向皇后殿下禀报此等乱象。”她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筋骨, 软软地倚着宫女,并作势欲挣开沈蕙,一副强撑病体的模样。 先是文册失窃,又是女官互殴, 真让王皇后得知, 谁都免不了被惩处。 因此, 曹尚寝刻意言语浮夸, 告诫众人快适可而止。 黄玉珠会意, 立刻扬扬嗓子, 清亮的惊叫穿透嘈杂:“快来人,尚寝娘子身体不适,恐是急火攻心了。” “且慢。”康尚宫厉声喝止, 脸色愈发阴沉。 韩尚服正被卢尚功揪住一缕散乱的头发,疼得龇牙咧嘴, 听闻“禀报皇后”四字, 心头猛地一凛。 她奋力挣脱钳制,也顾不上仪态,脸上瞬间堆起关切与担忧:“曹姐姐, 既然您身体不适,何苦再为这等旁事操心劳神,快快回房歇息吧。” 曹尚寝微微喘息,眼神里却透着种执拗:“此言差矣,掖庭文册骤然失窃,而宫规森严,不得触犯轻视,老身身为女官,岂能坐视不管? 倘若袖手旁观,于心何安啊。” “些许小事,何至于惊扰皇后殿下。”康尚宫的目光如钉子般扎在曹尚寝身上。 她怎么就忘了先制衡住这只老狐狸。 “怎是小事?”曹尚寝忽视掉康尚宫的恨不得撕了她的眼神,字字清晰,“康尚宫放心,若因禀报此事而致殿下怪罪,一切罪责由我一人承担。就算是将我贬到浣衣局里给宫人们洗衣服,我也心甘情愿,绝无怨言。” 曹尚寝的这番话软中带硬,既表了忠心,又将后果摆上明面。 “曹尚寝,没必要,小打小闹罢了,议事时难免起争执,她们并非真动气。”一直全心拉架的云尚仪终于开口,“您快别多想,保重身子要紧。” 该打圆场的打圆场,该和好的和好。 韩尚服此刻只想尽快平息事端,闻言立刻顺杆爬,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对对,云尚仪所言极是,我与卢妹妹关系好着呢。” “快扶我起来。”她朝着卢尚功伸出手,咬牙切齿。 卢尚功冷冷瞥了她一眼,对着曹尚寝微微欠身,勉强算愿意息事宁人:“是,尚寝您误会了。” “但康尚宫心系查账,而今记录各局如何办事的方略文册丢失,耽误清点账目,简直是辜负了尚宫娘子想肃清掖庭的决心,我无法袖手旁观。”曹尚寝捂心口的手稍放下些,“尚宫娘子,我这就替你上报,求皇后殿下做主。” 康尚宫的脸已黑如锅底,眼见曹尚寝在沈蕙搀扶下竟又挣扎着要下凉阁、往凤仪殿方向去,她胸中怒气翻腾,却又不得不强压住。 当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罢了,卢尚功冲动耿直,和韩尚服结下梁子后,更好算计,不急于今日。 “曹尚寝留步。”康尚宫深吸一口气,声音放缓,“俗话说得好,家丑不可外扬。掖庭里头的纷争,合该由我们这些女官自行了结,何必惊动中宫,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曹尚寝脚步顿住,似乎被这“家丑”二字触动,脸上显出挣扎与无奈,她缓缓转过身,气息仍好似不稳,先淡淡却扫过眼韩尚服,最后落在她身上:“也是,纷争常有,适可而止,别伤了和气,毕竟各位还需继续共事,替皇后殿下分忧。若日日这般剑拔弩张,殿下如何安心?” “诸位放心。”段珺趁机上前一步,顺势揽过责任,不给康尚宫自己查案、从中作梗的借口,“文册失窃一案,宫正司责无旁贷。我定当竭尽全力彻查清楚。” 康尚宫眸色阴沉沉,瞧着段珺,像是要穿透她的皮囊看进心里去,而段珺坦然回视,气定神闲。 半晌后,她才道:“好,但愿段宫正言必行,行必果,说到做到。 恰好在此时,曹尚寝宛如彻底支撑不住,身子晃了晃,低低呻吟一声:“哎,所幸方才吃了随身带的丸药,这胸口倒也没似先前那般疼得钻心了。” 什么丸药,分明是山楂丸。 为图走动轻便,女官们除却佩戴装宫牌的荷包,不贪多以香囊玉佩装饰衣裙,曹尚寝也没随身携带放丸药的玉葫芦的习惯。 是沈蕙这贪吃鬼掏出了山楂丸递到她嘴边。 好酸。 曹尚寝一咧嘴,这回的肩膀颤抖,是真心实意的。 “吵闹半天,大家肯定都倦了,快快散去吧。”田尚宫才是那心口疼到该吃丸药的人。 那卢尚功确实倨傲且肆无忌惮。 幸好敌人的敌人既是朋友,假如没康尚宫,她必定会和其对上,虽能胜,但或许得不偿失。 不知是第几届掖庭自由搏击冠军卢尚功观无事了,理理衣裙,欲转身下凉阁,却被曹尚寝轻声唤住。 “卢尚功。”曹尚寝道。 卢尚功停步,回身行礼:“尚寝娘子。” “前些日子韩尚服巴巴地送了我一身衫裙,上衫是极清雅的雪青色下裙是浓艳的石榴红,通身绣着精细的花树对鹿纹,袖口与裙角还拿金银线细细缝了边。美则美矣,却终究过于艳丽,我哪里压得住。”曹尚寝走到近前,仿佛刚才的纷争从未发生过,笑容如常,“但同你正相配。” 卢尚功微微一怔,随即垂眸:“多谢娘子厚爱。” “谢我做什么?”曹尚寝意有所指,“这亦是韩尚服费尽心思寻来的好东西。” 她怕卢尚功拉不下脸去表示求和,特意递个台阶。 一旁的胡尚食立刻接话,嗓门洪亮,替卢尚功连连点头:“对,韩尚服有心了,日后我会领小望去回礼。” 胡尚食年长,曹尚寝信她能劝动卢尚功,不再多言,由众宫女搀扶着缓缓离去。 几人陪卢尚功回了小院。 沈蕙和黄玉珠打来水,又去取能减缓疼痛的药油,随后默默往小几案边一坐,开始吃点心。 高位女官们说话她俩插不上嘴,不如乖乖品茶卢尚功这的花糕。 世家大族中,私藏的食谱同书籍一样珍贵,卢尚功是范阳卢氏的女郎,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连小点心也清雅。 蒸的米糕是拿银模具压出的花样子,玫瑰卤子做馅,清甜馨香,另一盘酥点的馅约莫是乳酪,奶香浓郁。 另一边镜台前,云尚仪重新帮卢尚功挽发,秀眉紧蹙,责备埋怨道:“你说说你怎么就那般冲动,韩尚服值得你亲自动手吗,且动手事小,得罪太后事大。” 卢尚功卸下倾斜的银钗,脊背挺得笔直:“我只听从皇后殿下的命令。” 云尚仪被她这倔强噎住:“你...黄娘子说得对,你性情太刚正,过刚易折,慧极必伤。在这深宫之中,一味刚强,只会撞得头破血流。” 第79章 女尚书除过问掖庭诸事外,也掌教导高位女官之职,黄娘子点拨过卢尚功几回,当时便断言她必然会因真性情吃亏。 “至少我心里痛快了。”但卢尚功唇角勾起一丝畅快的弧度,“反正被按在地上打的又不是我。” 舒服! 动嘴太麻烦,韩尚服骂起来人时花样多嗓音尖,她比不过,那就比比谁能打。 “强词夺理。”云尚仪气得拂袖。 胡尚食啧啧晃脑袋:“依我看,当真是上次送你的清心茶送错了,不知被谁掉包成熊心汤、烤豹子胆。” “不然呢,天天告诫我隐忍,忍到最后我都要忍成王八了,而韩尚服却小人得志,先抢我尚功局的布料,又敢收买我的人。”卢尚功眸子里寒芒微闪,积压的怨气似找到了宣泄口,“今天可好,且看是我的拳头硬,还是她的脾气硬。” 云尚仪心疼地用湿帕子擦拭她颈侧,那横着道细长的红痕,几乎快沁出血丝:“可你不也受伤了吗,逞强。” 卢尚功浑不在意地抹了下,嗤笑道:“这算什么伤,韩尚服的小力气只能绣花,手无缚鸡之力,怎么同我相比?” 大齐风气开放,入夏后闲来无事时,帝后多会遣掖庭办些步打球、打马球、投壶等赛事玩乐,妃嫔们则出首饰当彩头,命宫人参赛。 精通骑术的卢尚功常在打马球时拔得头筹。 论力气,的确无人能敌。 “好好好。”云尚仪观卢尚功无恙,只道自己白担心一场,推推她,“你总算是出了这口恶气。现在痛快也痛快了,接下来该收收性子,与韩尚服维持个表面上的亲爱。” 她扭头,不想搭话。 妆台旁是放书的矮橱,那边既是小几案和窄榻,卢尚功这一偏过脑袋,便能瞅见吃点心吃得不亦乐乎的沈蕙与黄玉珠。 六目相对。 卢尚功眨眨眼:“你们两个怎么还在这里?” 被小孩发现自己的这般失态,自然丢脸,但卢尚功观她俩如此喜欢吃那点心,又不忍说重话赶出去。 沈蕙忙拼命嚼,浑圆的腮帮子一鼓一鼓,赶紧咽下点心:“回尚功,是段宫正命我们留下。” “来为诸位女官添茶。”卢尚功吩咐宫女,面冷心热,“顺便给她也倒点,否则再噎到,讹上我。” “我是想让小丫头见识下卢尚功的风采。”段珺道,“可从中学到了什么?” “出拳要又快又准。”沈蕙满脑袋是卢尚功的英姿,脱口而出。 ? 几位女官齐齐望向她。 “坏了,彻底把小孩教坏了。”胡尚食一拍大腿。 “不,是随机应变。”她咳嗽一声,忙改口道,“并抓准合适的时机搅浑水。” 动手虽鲁莽,可也将事情闹到了康尚宫无法控制的地步。 卢尚功不由多看了沈蕙两眼:“人瞧着憨厚耿直,这双眼睛倒是亮得很。” “单学学这份随机应变的机敏便是了,可不许学她一言不合挥拳相向的莽夫行径。”云尚仪扶额。 品过一盏茶,顺顺气,卢尚功谈论起正事:“关于文册失窃一案,宫正司准备如何查办?” “自然是依照旧日的规矩去办。”沈蕙眼含狡黠,“先容下官与黄姐姐拟定几份文册,呈交王掌正批示,再请其禀告段宫正。” 层层请示,层层批准,她保证办事的流程麻烦到康尚宫无力过问。 “这都是寻常的事,但尚功局司制司的那个小宫女......”段珺望向卢尚功。 卢尚功沉默几许,心寒侵蚀着善良,可最终仍留了几份情面:“全交给阿监审讯,我不过问,只是别送她去内侍省,流落到阉人手中。” 宫正司在女官外另设阿监、副监,掌管审讯与看守暂时关押在司里的宫女。而倘若宫正司也拿某些犯错的宫女束手无策,便移交内侍省,由宦官去办。 这世上就没有那些宦官撬不开的嘴。 到底是尚功局的人,受那等苦楚,卢尚功于心不忍。 — 寿宁殿。 薛太后一病数日,赵国公薛瑞关心姑母,忙不迭递了牌子入宫探望。 殿中清苦的药味氤氲,飘散在绵长厚重的沉水香中。 薛瑞甫一进殿,立马快步到榻边,为薛太后掖了掖深紫绣如意祥云纹绫被,面上堆满恰到好处的孺慕:“姑母,您病好些了吗?” “瑞儿,你身为我大齐的赵国公,自该稳重。”薛太后佯装呵斥,语气却轻飘飘的,慈爱之下,是无限纵容,“快见过郑家的太夫人。” 今日薛太后寻了几位亲近的命妇入宫来说话,又挂念陪产的郑老夫人,一并召见。 “老太君。”薛瑞对郑老夫人深深一揖,礼数周全无比:“我那好儿媳不愧是荥阳郑氏的女郎,德言容功样样出挑,蕙质兰心、贤良淑德,我们薛家上下无人不称赞她。” 郑老夫人笑意僵硬:“国公您过誉,能与太后的母族结得两姓之好,乃我郑氏的荣幸。” “薛家的小郎君是太后侄孙、国公义子,郑氏的女郎为圣人婕妤的亲侄女,门当户对,男才女貌。” “对呀,是令人艳羡的好姻缘呢。” “是,佳偶天成,金童玉女,好福气呢。” 也不知是哪位女眷起的头,一时间,殿内尽是称赞之声,言辞过于完美圆融,毫无真心,只显虚伪。 “陛下驾到——”殿外内侍尖细的通传声响起,打破了微妙的氛围。 “快请。”薛太后命众人退下,唯独留了薛瑞。 王皇后偶感风寒,连带着元娘也病了,圣人便没带妻女来。 他捧过小瓷碗,先尝一口,试试凉热,无微不至:“朕来侍奉母后进药。” “郑婕妤快临盆了吧,胎象如何?”薛太后问。 圣人以碗边刮去小银勺下的药汁,温声道:“皇后与贵妃照料得用心,又有郑老夫人陪伴,一切都好。” 薛太后却同他语重心长地说:“皇帝纯孝,为先帝守丧,茹素且素服,我无意劝阻。但三年过后,务必广选淑女充实后宫,为天家开枝散叶,方能彰显我朝福泽深厚,绵延不绝。” 圣人都有五个儿子了,次子已成婚,三子又是中宫养子,新人诞下的皇嗣成不了气候。 她在乎的是皇孙们的婚事。 “论子嗣,朕倒是不如子吉了。”他把药碗放在薛瑞擎着的漆盘上。 “臣不敢。”薛瑞连忙躬身。 圣人遣小内侍接过那漆盘,挥挥手,赐座薛瑞:“这是实话,你比朕小几岁,可儿子却只比二郎晚了半年成婚。” “义子罢了,算不得儿子。”薛瑞垂首,倒是心虚。 但全无后悔。 赵国公府家风不正,薛瑞只认为他沉迷女色是风流倜傥。 “从前朕觉得你岁数小,心性未定,可今日看,竟然是已经快当祖父的人了。”他笑意不减,温润亲和,平易近人,仿佛闲话家常,“再升任后,你进户部,跟在朝中重臣身边耳濡目染,以便去去轻浮。” 先帝晚年时主张休养生息,国库还算充足,但自入秋后有几州起了疫病,赈灾的银子一下,账目便没那么好看了。 再过年关,就到了圣人改年号后的元年,他不希望在这前后出岔子。 要息事宁人。 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不仅要做得周全,还必须合圣人的心意。 而薛瑞却比旁人熟悉这种踏错一步便断送仕途的脏活。 “瑞儿,还不快谢恩。”知子莫若母,薛太后早早料到今日之事。 薛瑞欣喜若狂,当即想叩头跪拜。 “不必了,稳妥办事且事事周全,方才是你进献朕的大礼。”圣人这最后几字咬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 宫道上,四个身高体壮的小太监抬着暖脚,步履沉稳,轿前是引路的嬷嬷,轿后是捧赏赐的宫女。 “那是谁?”和陶才人结伴同行,去给薛太后侍疾的陆才人问。 旧时的侍妾里,郑侍妾已是婕妤,而陶侍妾、陆侍妾仍是才人,毫无宠爱,居住的芙蓉阁又远又偏,形同冷宫。 宫女玉盏低声提醒道:“才人,那应当是才从寿宁殿出来的郑老夫人。” 陆才人拢紧单薄的月白素缎斗篷,遥望那顶密不透风的暖轿,只觉嘲讽如同淬了冰的刀子,随风割得她伤痕累累,细声低语间凝滞刻骨的怨怼:“我与姐姐尚且没被赏赐这等恩典,一个来打秋风的外命妇却可以乘暖轿行走宫中、招摇过市了。” 而陶才人素来温顺沉默,忙扯扯她的衣袖:“妹妹慎言。”,她深吸口气,强自镇定,对那已行至几步外的暖轿道,“深秋风寒,老夫人乃郑婕妤的祖母,年事已高,不必下轿见礼了,快些回清晖阁歇息吧。” “谢才人体恤。”郑老夫人客气但疏离,表面礼让,实则轻视,“先停轿,待两位才人过去了再走。” 第80章 宫妃虽都有品级,但小小才人地位卑微,连正式的冠服也没一件,再加上陶才人原为王皇后侍女、陆才人父亲仅是不入流的芝麻小官,郑老夫人还真没将她们放在眼中。 陆才人的指甲扣住掌心,留下浅浅的月牙印,愤愤不平,“早知道就跟着薛昭仪来侍疾了,至少她是太后侄女,某些轻狂的老虔婆能忌惮点。” 陶才人无心争宠,平日里不是随王皇后抄佛经便是陪薛昭仪绣花,穿衣仅仅图个保暖,打扮得比对方厚实些,解下自己内缝羊皮外包锦布的大短袄披到她肩上:“薛昭仪温厚宽和,一定也会免去郑老夫人的礼。” 此话,劝人劝己。 然而陆才人却好似被这话刺了一下,猛然回头,她凝视陶才人的逆来顺受的神情,又看看那顶象征宛若她永远无法触及之殊荣的暖轿,哀怨、愤怒与自卑像踩破皲裂冰面的脚步,一脚下去,渐次崩塌,整个人坠入寒冷的湖水,难以呼吸。 她死死拢紧那针脚粗糙的斗篷,可依旧冷。 “姐姐自己去寿宁殿请安吧。”陆才人眼底浮起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我被这风吹得头疼,先回芙蓉阁了。” ----------------------- 作者有话说:谁懂写完以后想发文,结果发现写作助手崩了的感觉[化了][化了][化了] 第69章 艳羡 证明你是你 康尚宫原不过是个嬷嬷, 琴棋书画里,琴棋画一窍不通,书上仅仅会写自己名字,只因薛太后赏识, 入了掖庭既是四品女官, 这出身各有利弊,弊端当然是资历浅薄、才情平庸, 但奈何利大。 她最擅长的便是揣摩薛太后幽微难测的心思, 主子多饮半口茶, 少进一口汤羹,咳嗽过几声,叹息了一回,旁人或许茫然无觉, 她却能从这蛛丝马迹里, 精准地品位出喜怒哀乐的意味。 卢尚功殴打韩尚服一事时, 她表面端得淡然, 内里实则惶惶不安, 生怕薛太后以此降罪, 然而在寿宁殿派了大宫女来声色俱厉地训斥她一番后,那颗悬着的心,反而奇异地落回了实处, 竟渐渐安定。 侍奉薛太后多年,她熟知, 假如太后真动了雷霆之怒, 决意弃她,一个字也不会多言,当即发落, 如今却肯遣大宫女斥责她,显然是仍愿意重用她。 自圣人登基以来,皇后独揽大权,莫说是听从太后的意思与薛家联姻,连平日里的宫务都不上报寿宁殿,拜见时或默然侍奉汤药,或只温言劝婆母静养休憩,那恭敬孝顺的姿态下是滴水不漏的隔绝,太后心里怎能舒服? 故而太后命她肃清掖庭,无非是想做做样子,敲打震慑皇后。 只要能达成目的就好,至于这肃清是真是假,是深是浅,反倒次要。 她立即借文册失窃而大作文章,肆意搜查掖庭各局,更雷厉风行地颁布数条严苛新规,条条框框,密如罗网。一时间,掖庭内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人人自危。 可对沈蕙毫无影响。 她早已领教过康尚宫的手段,无非那些招数,拿条条框框的规矩施压众人,谁若受不住,再重金利诱、挑拨离间,最后借刀杀人。 尚功局司制司背主的小宫女便这般上套了。 司衣司的庑房里,谷雨听到此处,手轻轻一顿,光滑圆润的指甲勾着劈开的金线悬在半空,半抬眸子,问向双手拄下巴说闲话的沈蕙:“背主的小宫女还...还活着呢吧。” 对面的月牙凳上,沈蕙瞪大双眼瞅她,连忙解释:“自然活着,我宫正司可没言行逼供她。 做副监的蒋嬷嬷念在她曾是卢尚功的人,好言相劝,送了她两块卢尚功做的咸栗子饼,软硬兼施,她痛哭流涕,就招了。 宫规上明令禁止宫正司严刑拷打宫人,即便是暂时关押,也必须给予吃食,不得虐待。” 今日她照常来理性搜查,却被谷雨叫住,念着许久没来探望好友了,遂稍坐片刻。 “但招了又如何,贿赂她的方法隐秘,她连对方人脸都没看清。”沈蕙又道,毫无意外的沮丧,她早料到了。 “那人会被送去何处?”谷雨观沈蕙确实仍保留着旧日的洁净目光,而非谣传中的那般恐怖,悬着的心稍松缓些。 这是圣人继位后宫正司初次审问宫女,掖庭里捕风捉影,将负责此事的沈蕙描绘得犹如酷吏。 谷雨自是不信。 “浣衣局。”沈蕙百无聊赖,摆弄小木匣里的珠子玩,以此掩盖叹息,“浣衣局似乎分两边,左边洗衣,右边有一个囚禁罪奴的小院子,听黄姐姐讲,那里才是原来最初的掖庭,罚没的罪奴需日日劳作,一日一顿饭,每晚只能睡两个时辰。” 谷雨多问一句她不该问的:“外人可以进吗?” “我叔母与堂妹应是在那处院子里。”她理丝线的动作愈发迟钝,索性干脆放下,遥望小庑舍外的大柏树歇息眼睛。 官宦人家一朝被降罪后,死的死,散的散,前者倒是死了个痛快,后者却连流落到何处都身不由己。 谷雨虽没入奴籍,但到底是圣人的潜邸旧仆,还算清白,能存些盼头,其余女眷则没这般幸运。 其中,最怕进了教坊司,即便日后门楣光复,家里为图名声,只得舍去女儿家的性命。 沈蕙怕她关心则乱:“你别急,我帮你问问黄姐姐。” 谷雨勉强浅笑,晃晃脑袋:“不敢再多劳烦姐姐,你若得知门路,告诉我便是,我自己想办法。” 她向来是外柔内刚的。 “这料子真顺滑。”沈蕙应下,沉默良久,摸摸搭在一旁的皮毛,顾左右而言他,岔开话。 “是私库里珍藏的皮料,陛下赏赐给陶美人、陆美人的。”谷雨顺着她来谈起料子,平静温婉的声音里,一丝艳羡悄悄晕染泛滥,“听送料子的阿喜说,陶美人去寿宁殿请安侍疾,偶然遇上了陛下,陛下见她衣着单薄,连个披着斗篷短袄也没穿,就随手赏赐,念在她是皇后殿下抬举的陪嫁,侍奉多年,又晋位份。陶美人与陆美人姐妹情深,遂提了一嘴,两人共同从才人变成美人。” 这抹艳羡无关圣人与妃嫔,只单单是对权势荣宠。 谷雨知沈蕙对后宫争斗里的弯弯绕绕兴致缺缺,便及时收住,:“阿喜还找姐姐呢,结果去过宫正司三次,全没等到你出门。” 阿喜进宫后就随马太监到内侍省当差,替师父看管其中一间私库的钥匙。 “康尚宫定了新规,条条框框甚严格,我懒得总出去,反正不缺吃喝。”沈蕙无意细想这两人是怎么熟络上的,“他以后若想再找我,通过你好了,否则总接触宫正司,太可疑。” “嗯,姐姐说得是,谨慎些没坏处。”谷雨匆匆收回眼神,又自顾自开始忙,穿针引线去串珍珠缝短袄面子上的暗花。 “红罗绿缎仍旧针对你吗?”沈蕙假装没看透她方才的慌乱。 “绿缎犯了错,被楚司衣发落进浣衣局了,红罗因此受牵连,自一等宫女贬为三等,不能碰绣架,只是跟在大绣娘们身边听候差遣,端茶倒水,自顾不暇,没力气再动我。”寥寥数语,谷雨便将一场风波背后的曲折倾轧随意带过,云淡风轻。 她彻底放下针线,起身拉着沈蕙坐到靠窗的窄榻上,又搬来一张矮矮的小方案,语气故作平常:“说了这半日话,倒真有些乏了,姐姐饿不饿,我叫人去司膳司拿几样点心小菜来,加些钱,还能买点肉食,咱们垫垫肚子?” 见谷雨关怀,言语亲爱,本想坐坐便走的沈蕙终究是没开口拒绝。 却是红罗走一趟取饭送饭,剩下几个铜子,谷雨没收走,全打赏了。 此举比杀了红罗还难受。 短短几月,天翻地覆,昔日藏拙的小丫头直接压在她顶上。 “你退下吧,记得备好醒神的热茶,几位大宫女午睡后要喝。”谷雨低头摆膳,遣红罗回小炉子边烧茶水。 掖庭内各局的地方大小不一,论宽敞,尚服局排倒数第二,新建的绣房也狭窄,谷雨又无意强融,单独睡原先放杂物的庑舍,连绣架也搬进来,孤僻,可清静。 庑舍后就是排泥炉,三等宫女们在那升炉子烧茶,热炭火熨烫衣裙。 谷雨怕沈蕙饭量大不够吃,要了两碗肉食,一碟蒸腊鸡一碟烧排骨,排骨是小羊排,先炸后烧,轻轻一抿既脱骨,配了些芋头与薯蓣,软糯入味,只是火候过大些,瞧做法似给主子们吃的,估计是沈薇特意为姐姐留的菜。 大齐畜场多,肉易得,但粳米价贵,送来是粟米饭,或是在蒸米时放了猪油,口感并不太粗糙,沈蕙以肉汤拌饭,胃口大开。 但谷雨则专注喝那碗绿油油的葵菜豆腐汤,慢吞吞拒绝,小口嚼着胡饼当主食。 沈蕙发现谷雨的口味越来越清淡了:“你不吃?” “我脾胃弱,吃过油腻的菜后难以克化,总容易犯懒困乏,怕耽误余下的活计。”其实,谷雨是怕长痘发福,“本来司衣司不负责为低位妃嫔制衣,旁人不愿做这费力不讨好的事,我便全揽来了。” 第81章 “楚司衣掌管司衣司有些时日了,某些地方能改,某些却动不得。”这句谷雨倒是真心实意的。 “拜高踩低,人人难免。”沈蕙已习惯。 哪里好似都逃不过世态炎凉四个字,熙熙攘攘,利来利往,尘世里并无桃花源。 “太后皇后都赏赐了康尚宫,夸赞她治下有方,只单独捧起她,她正是志得意满、风光无两的时候,万一借此向宫正司发难,波及姐姐......”谷雨想借沈蕙往上爬是真,可担忧也是真。 沈蕙自有妙招去对策:“不怕,宫正司都是按康尚宫所定的规矩办事。” 忽然,也捧着饭碗啃排骨啃得不亦乐乎的六儿擦擦嘴,迈开步子走向门口,挡在那。 “我找沈女史。”门外,一身披长袄的青衣宫女缓缓而来,昂首扬声道。 谷雨面含警惕,附耳提醒沈蕙:“这应是韩尚服的贴身宫女,叫青绫,是绿缎、红罗认下的大姐。” “韩尚服想知道文册被偷盗一事可有进展?”青绫貌似畏寒,修长纤细的身影缩在厚实的蜀缎袄子里,“尚服局也曾呈上文册给康尚宫,想必亦是丢了,我们尚服稍稍过问,合情合理吧。” 青绫曾协助韩尚服替薛太后缝制华服,得了其赏赐蜀缎长袄,时常穿着招摇。 上梁不正下梁歪,自韩尚服到追随她的女史宫女们,人人皆是这般做派,拉帮结伙,得势便猖狂。 “自然合乎情理。”沈蕙宛若不想与她硬碰硬般,忍气吞声,连连认同。 青绫见状轻信,一伸手,眼高于顶,神态傲然:“宫正司每奉命查过一局一司都该记录,尚服要翻阅记录此事的文牒簿册。” “怎么,难道也丢了?”她观沈蕙迟迟不语,步步紧逼。 “你叫青绫,是韩尚服的人?”谁知,沈蕙忽然发问。 “对。”青绫又上前一两步。 “如何证明?”沈蕙再抛出个问题。 闻言,青绫差点被气笑了:“尚服局谁人不知我。” “哎,不对,知道是一回事,证明是另外一回事。”沈蕙可算等到青绫如此答话,这回轮到她冷傲地一扬下巴了,“偷盗之事发生后,康尚宫三令五申宫正司必须保管好其余文册,记录、查阅、上交,均要事先呈报。是故,假如没确切证明,恕我冒犯,只得拒绝韩尚服。” 她双手环胸,用后世的套路融合康尚宫自己立下的规矩,新旧结合,拿魔法对付魔法:“所以现在,烦请青绫姑娘想法子证明你是你、韩尚服是韩尚服,以及你是她的宫女,省得触犯新规,引得康尚宫责骂你们尚服。” 沈蕙抛出后世人们在办事时最怕的灵魂三问。 你怎么证明你是你? 你怎么证明那人是那人? 你怎么证明你和那人的关系? “你......”青绫一连听了一长串的“证明”,柳眉倒竖,倏地攥紧长袄柔顺微凉的缎面,欲要反驳,可极力搜肠刮肚,也无法吐出半个有用的字。 第70章 又见金饼郎君 委屈的金云 青绫被沈蕙的一番歪理堵得心口发闷, 脸色由红转青,由青变白:“你这完全是狡辩,小心我禀报韩尚服。” “非也,此乃康尚宫下的命令, 本女史不过是听从吩咐而已。”沈蕙听她要告状, 却不见半分惧色,只觉好笑, “且你不能只光指责我狡辩, 应当清清楚楚地逐条列出我的狡辩之处。” “青绫姐姐慎言, 诽谤女官清白,可是项不小的罪名。”谷雨一直强忍着笑意,此刻见青绫哑口无言,实在忍不住, 慌忙用袖口掩住嘴, 肩膀微微耸动, 眼眸上眉弯如月。 “沆瀣一气, 臭味相投。”青绫口不择言道。 沈蕙闻言, 声音陡然转冷, 凝眸直视对方:“你若再出言不逊,我便上报段宫正。” “快向我们女史赔礼道歉。”六儿也随即拦住想溜走的她。 她咬紧下唇,血腥味淡淡散开, 与六儿无声对峙良久,僵硬地朝沈蕙一福身, 算作赔礼, 随后忙不迭飞快逃走。 “她也有今天,哈......”直到青绫的身影彻底远去,谷雨才终于畅快放声大笑, 几乎前仰后合,沁出泪花。 “韩尚服调教出了一群蠢货。”沈蕙双手叉腰,观谷雨难得开怀,亦莞尔一笑,可翘起的唇角中暗含讥讽,“即便旁人无心插手管束,她自己身为执掌一局的五品女官,竟丝毫没有察觉吗,反而由着她们四处树敌。” 谷雨自知失态,擦擦眼角,轻咳一下:“蠢货才好呢,只知替上官干活。” 聪明人考虑得太多,前路退路无不想抓握,恐生二心,而蠢货自是顾眼前荣华,极听话。 “倒是玩得一手好捧杀。”沈蕙借此事再没入座,抓来斗篷,作势要走。 “姐姐何须在这些事上费心,青绫等人再蠢钝恶毒,不过都是窝里横,出了尚服局,哪敢跟你硬碰硬。”谷雨看她无意多待,没挽留,只是宽慰彼此,“至于我...我有楚司衣庇佑,又有红罗绿缎是前车之鉴,她们自是忌惮。” 沈蕙紧紧幞头,推门前,道:“浣衣局那我会派人打听,你务必谨慎,别轻举妄动。” 谷雨一向听她的叮嘱,点头称是。 寒风凛冽,沈蕙出尚服局后疾步往宫正司走,拐过小路,竟见个着靛蓝圆领袍服的老内侍,身形清癯,姿态恭谦。 “在下是兽园的掌事,来寻沈蕙沈女史。”他没遣随行的小太监开口,亲自解释。 这老内侍倒是个言语周全的体面人,捧着小铜手炉递上来,请沈蕙暖暖身子,深深一揖:“实在是万不得已,才来烦扰女史。 这些日子里金云总不肯好好进食,眼见着毛色黯淡,精神也恹恹的,在下忙请专司兽疾的医师来瞧过,但诊不出个所以然。 听闻沈女史曾养过金云,最是知晓它的脾性,在下便斗胆来求女史,能否移步兽园,帮着瞧瞧?” 沈蕙心系金云,可怕此事有诈,一时间迟疑了。 “这亦是三皇子命在下来的。”老内侍见状,忙道。 “好,您带路吧,我这就随您去。”如此,沈蕙只能答应。 后宫中的争斗难以涉及她一个小小女史,而掖庭内的,想来无谁敢借着三郎君来害人。 兽园位于前朝内侍省西侧,一入冬,关猛兽的院子里也点炭火,景色逊色些,光秃秃的,供金云攀爬玩乐的假山更是小,孤零零立在正中间。 三郎君今日与二娘同行,均着半旧不新的衣裳,纹样朴素。 沈蕙正欲福身,却在斜后方瞥见道依稀熟悉的身影。 他默默垂首敛眸,神色疏淡到带有股难以瞧出喜怒哀乐的寻常,以普通与老实木讷示人。 叫什么来着……? 只对吃喝上心的沈蕙还是坚持己见,当其名叫“金饼郎君”。 三郎君免去沈蕙的礼,一指他,道:“这是萧家郎君,我宜真姑母家的表兄,和我们同住北院,他可是父皇的养子,自己人。” “见过郎君。”沈蕙顺势装不认识萧元麟。 “沈女史来瞧瞧金云。”萧元麟同样扮作初次相见。 金云初是神色恹恹,后来又易怒,驯养它的力士们怕其伤人,上了铁链。 观熟悉的人来了,金云作势要飞扑,却被硬生生拉住。 萧元麟担心金云再次发怒,若竹色的发带翻飞,闪身上前,示意沈蕙退后些:“小心。” “没事。”沈蕙温声道谢,却仍试探着靠近金云,命力士松了铁链,“你们放开那链子。” “嗷呜......”金云嗷嗷大叫,拿胖脑袋蹭蹭她大腿。 人,豹委屈。 三郎君神色关切:“它是否得了什么怪病?” “或许是太无聊了。”沈蕙搂住金云,熟练地摩挲着它后颈,开始挠痒痒,“为何不见多余的羊骨牛骨?” “宫中喂□□细,金云又发福严重,难以捕猎活物,便只喂肉羹,不直接给它吃带骨的肉。”进宫后,二娘不是第一次见金云,金云认识她,懒洋洋打个哈欠,没多警惕。 沈蕙怕直言得罪人,但实则心疼无精打采的金云,只得硬着头皮说:“金云毕竟是豹子,直接吃肉羹,一来不利于磨牙,二来太没趣味性了。 在潜邸兽房时,下官会为金云编织制作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当玩具,并常常留些干净的大骨头给它。 而且这地方虽宽敞却太空旷,应弄些山石布景,再设床榻供它坐卧。” “这叫丰容,指丰富小兽们生活的内容,是下官从西域行商那得知的。”为防止负责驯养猛兽的力士起疑心,她以此做借口,“胡人各国各族的习俗众多,几位力士没听说过实属正常。” “是该以山石布景,先帝年间我也不是没过宫,彼时宫里兽园就那般做。”三郎君摸了下金云的耳朵,十分赞同,“谁知如今却……” 听到三郎君这如同敲打的话,老内侍忙跪地请罪。 第82章 “兽园的份例又被裁了?”而二娘察觉出兽园老内侍的为难。 老内侍深深弯腰,直叹气:“是,掖庭康尚宫奉太后命要缩减经费、开源节流,内侍省里管事的几位大内侍遂想效仿,我们这不单单是裁去了原来侍弄花草的小杂役,还清退掉一半负责喂食的太监,全送回内侍省等候大内侍差遣,再重新分去别处。” “内侍省里谁下的令?”三郎君面含冷笑。 “兽园历来被内侍省所不喜,他能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二娘一拦他,柔柔细语,替兽园众人解围,“此事与你无关。” 但他不依不饶:“未必与我无关,当初娘亲所养的飞鸟小兽也在这,若似金云那般被苛待,我娘亲会心疼的。” 二娘跟他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当:“三郎,这哪里谈得上是苛待。” “你们起来吧,本皇子无意治罪。”三郎君烦躁地挑下眉,命贴身近侍张福赏银两,“少则再向我讨要,多则留下预备着以后用,金云乃大长公主赠于母后的生辰礼,务必按照沈女史所指点的去细心照看。” 即便沈蕙再放空脑袋,只管撸金云,也品味明白这出戏的意思。 三郎君这是借机朝薛太后一派的人发难? 她脚步慢吞吞,无意随二娘、三郎君这对心机深沉的姐弟离开。 但到底是没能逃走。 “女史这边来。”兽园不远处,寒秋中繁茂依旧的苍翠松柏后,露出点点青色衣袖,是萧元麟,他低低轻唤道。 一片松柏中有空地,石桌边,三郎君负手而立,愈发少年老成:“康尚宫不太好对付吧。” “她的手段没新意,下官不怕。”沈蕙仔细揣摩他心思。 “当初我虽因侍疾而未在潜邸,可后来听过许多风言风语。”三郎君来回踱步,难掩言语里的厌恶,“一个目不识丁的老嬷嬷,倚仗着主子放纵,竟也敢兴风作浪。” 他指桑骂槐:“呵,狗仗人势,他们都如此。” “您慎言。”爹早逝娘不疼,外祖父驾崩外祖母不爱,长久寄居,寄人篱下,又兼沉默敏锐、心思细腻,萧元麟比沈蕙更知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适时提醒,救人救己。 三郎君随口说了,但某些话却非谁都能随便听的。 “表兄提醒得是。”三郎君心有不甘,但终归是就此打住,挪动步子,站定在沈蕙身旁,“沈姐姐,你既然是宫正司的女史,便多多搜集那些人的错处,尽忠职守。” “三郎有令,下官自然听从。”可心底,沈蕙却盘算着怎样应付。 有些时候,摸鱼是一种明哲保身的智慧。 三郎君走后,她朝萧元麟道谢:“多谢郎君。” “你别多心,三郎是被薛家气狠了,人心不足蛇吞象,赵国公又入宫了两次,太后开始旧事重提,想定下薛世子与元娘的婚约。”末了,萧元麟略停顿半句,“但你记得斟酌着办事。” “糖糕还好吗?”他转而谈起心心念念的大胖狸奴。 “特别好,我已经彻底放弃控制它的食量了。”沈蕙就此也只谈着糖糕,无奈浅笑,“并且就算我控制,旁人总忍不住偷偷喂它,它极其会讨食。” 萧元麟静静倾听,冷峻的眉眼似乎柔和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变回沉默木讷的神情:“我容易起疹子,原来还以为是瘾疹,但似乎不成日地与狸奴相处便无事,只好将糖糕送人了。” “不过,尚可远远看看或偶尔抱一下。”他与沈蕙解释,也许是因喜爱糖糕那狸奴,话多了些。 猫毛过敏? 沈蕙的脑补里,是宁愿使劲打喷嚏也必须撸猫的金饼郎君。 心中,对这总是金灿灿大金饼模样的人多出些其余印象,生动不少。 -----------------------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 第71章 初次罚人 斗志 十月初五, 郑婕妤苦苦折腾一夜后,诞下六皇子。 帝心大悦,晋其为九嫔之一的修容。 但这份喜悦很快被蒙上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六皇子体弱, 出生十日了竟还离不开太医们日夜看护, 随时诊脉开药。 夜渐深,掖庭内一片寂静, 只余尚食局西灶房中仍灯火通明, 人影幢幢、灶火熊熊, 大铁锅里翻滚着滚烫咸香的骨汤,蒸腾起大片白蒙蒙的水汽,混合碎肉的肉香,厨娘趁汤滚开, 边下刚切好的馎饦, 边盛些汤汁倒进另一锅里稠稠的白粥中。 “这么晚了, 为何忽然给宫人们赐菜?”沈蕙陪沈薇监管小宫女们将碗碟装进食盒。 菜色各不同, 沈薇偶尔挥下手, 示意宫人别放错了地方:“不只是全赏赐宫人, 也封赏了值夜的太医。” 骨汤馎饦赏给值夜的宫人,而略讲究些的碎肉粥与腌笋、酱鸭脯方是要赐与太医们的。 沈蕙会意:“是鸳鸾殿的命令。” 也就鸳鸾殿需动用那么多太医了。 西灶房是专为宫人们做饭的地方,厨娘们比东灶房的大厨娘们低一等, 言行随意,口无遮拦, 忙完了, 频频讲闲话。 “母凭子贵呀,六皇子降生后,郑修容眼瞧着比以往出手阔绰了。” “毕竟, 郑老夫人已然离宫。” “这一趟当真是满载而归。” “你们闭嘴,胡尚食说过,我尚食局最恨拜高踩低和背后议论主子的宫女,立马锁上西灶房的门然后快些回去休息,明日还要早起熬姜汤呢。”沈薇努力沉住嗓音,掩盖稚嫩,尽量平稳气息,或许是常跟在胡尚食、张司膳身边耳濡目染,昔日话都说不利索的小丫头,竟也生出些不怒自威的架势。 王皇后仁爱,体恤宫女太监,入冬后赏众人每早可饮一碗姜汤驱寒。 九品以上的女官通常不值夜,入夜后沈薇最大,西灶房的厨娘一被她呵斥,立即乖乖散了去。 沈蕙愣愣地瞅她。 她挠挠头:“为何这般看我?” “厉害呀沈女史,颇有胡尚食的风采。”沈蕙心道士别三日,何止要刮目相看。 “咳咳...”六儿一板起脸,学起沈薇的模样,“都闭嘴!” 沈薇登时羞红脸,死死按住想逃跑的六儿留下:“小六儿,你和我姐姐学坏了,净会调笑别人。” “奴婢这是拜服女史您的威严。”六儿嬉皮笑脸,扭得如虫子似的,“怎么还动手呀,别挠我痒痒。” 三个小姑娘打闹着边笑边走。 “谁在哭?”沈蕙突然问。 “啊,真的有哭声?”沈薇胆小,思及后宫里关于神鬼的乱七八糟传言,立马拉上姐姐的衣角,攥得紧。 “六儿,灯笼给我,我看看去。”但沈蕙在多次夜巡掖庭后,胆量是愈发大,“天家禁苑,又是掖庭之内,不会出危险。” 尚食局里司膳司在门口,跨过小门是司药司,医女们一般都精通产科,司里备的药材多是进补的补品。 药房外,一宫女连连哭泣。 “像是侍奉陆美人的玉盏。”沈薇见哭声的来源是活人,松口气,放开已被她磋磨得皱巴巴的衣角。 “连翘姐姐,请您通融通融,我家美人染了风寒忽然高热不退,人命关天,怎能耽误。”玉盏是贴身侍奉主子的,比寻常宫人地位高些,如今却跪在那司药司宫女面前,难忍哽咽,甚至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 可唤作连翘的宫女丝毫不为所动:“司药司中多是进补的丸药,且这么晚了,医女早已睡下,我们这些宫女又不识字,谁来开方子抓药?” “我这有药方,不用现开。”玉盏扯扯她衣袖。 “姑娘还是去请太医吧。”她面色冷淡至极,拂开玉盏的手。 玉盏也是没法子了,又求情道:“后宫妃嫔能请动的太医全在鸳鸾殿了,否则我为何会跑到司药司求药。” 宫中太医是多,但某些太医却只为圣人、皇后与太后诊脉,旁人使唤不得。 然而连翘缓缓蹙眉,很是为难:“司药司的药材全是按份例分的,陆美人上次多支出去的还没补上呢,女官们怪罪下来,我们无法解释。” “沈女史,求求您帮帮陆美人。”玉盏瞥见来人,急忙求助。 沈蕙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叫自己。 掖庭里只得两位沈女史,不是沈薇,既是沈蕙,那玉盏倒聪明,电光火石间,立即猜出她是谁,将错就错:“宫正司负责监察宫人,您来评评理,求您做主。” “规矩事小,人命事大。”这下,沈蕙不得不管。 但连翘恍若未闻。 “难道女官还差遣不动你了?”相比打算公事公办的长姐,沈薇却更添恼怒。 自从康尚宫来了后,连素来内部融洽尚食局,也人心浮动起来。 连翘下意识顶嘴:“沈女史又非尚食局的女官。” “你说什么?”沈蕙扬声质问,目光如炬。 沈薇挺直背脊,好显得身姿修长些,仰着脖子挡在连翘面前,配合沈蕙进一步问话,好似炸起翅膀的小母鸡:“司药司虽不似太医署那般药材齐全,但若遇急事,也应负责诊脉抓药,此乃当初在后宫设立该司的缘故,以便宵禁后应急。 第83章 还有,我看你的打扮应是一等宫女,大宫女需为医女誊写医方、协助配药,你怎会不识字?” “再者陆美人多支取药材一事,应是由皇后殿下过问,岂容你置喙?”沈蕙接上她的话,不容连翘反驳。 “您和您妹妹待的地方油水多,自然不懂我们司药司的难处。”连翘倚仗着资历老,毫无恭敬之心。 “胡尚食命我在入夜后暂时接管尚食局,无论哪一司,皆听我命令。”见此,沈薇明白必须做做样子了,望向沈蕙,“按照宫规,应如何惩处她?” 沈蕙不动声色道:“罚跪一个时辰,并罚俸三月。” “你无权处置我,应先禀报我们司药。”连翘拿上官压人。 “你今日不乖乖受罚,我便只好记录在簿册上,命宫女押你去宫正司领罚,届时才叫难堪。”事已至此,沈蕙断然不能退缩,“连翘,跪到廊下去!” 在宫正司那记名超过三次,便是大过,掖庭外的宫人酌情减去一等,掖庭内的则转调其余地方干活。 宫正司女史相比其余女史权力极大,可她到底是初次罚人,心跳如打鼓,但眼神坚定,颇显威严。 掖庭中同样奉行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连翘只是宫女,她不得不听从领罚。 “别愣着了,你们几个快去抓药。”沈薇使劲拍拍手,轰走看热闹的其余司药司宫女,又请六儿去东灶房传话,“你命厨娘弄个清鸡汤锅子并一样点心两样小菜送去芙蓉阁,记得带小炉子,不然半路就凉了。 陆美人是不得宠,可到底乃圣人的妃嫔,为难其宫女玉盏之事真被捅到明面上,是尚食局没理。 芙蓉阁西厢房中,一灯如豆,炭盆里火光微弱,暖意难敌自窗缝间钻入的丝丝寒凉。 “美人,您小心烫。”玉盏小心翼翼地捧着药碗,舀起一勺深褐色的清苦药汁,吹了吹,送到陆美人干涩苍白的唇边。 陆美人头脑昏沉,冷意如浪潮般侵袭,激得她直打颤:“你告诉陶美人,不必继续借我炭火了,等她不够用时再去掖庭要,又将遭人白眼。” 宫人们再过分,也不敢克扣主子们的炭火,但份例用完后再额外支取,需花重金。 无论是她亦或是陶美人,都花不起这钱。 “待您病好了就去凤仪殿请安,皇后一定会管。”玉盏喂过药,想去寻蜜饯,却发现小木匣里空空,早吃完了。 不敢克扣归不敢克扣,毕竟缺斤少两太明显,某些别有用心的宫人遂偷偷以次充好。 “管得了一时,还能管一世吗?”陆美人烧得脸颊炙热,阖眼时,眼皮上总隐约泛着星星闪闪的黑红,烦扰得很,连闭目养神都成折磨,“先前我与陶美人能守在芙蓉阁里安稳度日,无非是后宫风平浪静,波及不到我们,但不过是稍稍起了些风浪,立即被踩在脚底,莫说是外命妇,连小宫女都敢怠慢。” 她神色麻木,眸子里却亮得吓人,渗出愤恨而夹杂不平:“什么安分守己就可以好好活下去,全是笑话。” “您......”玉盏从未见过陆美人的眼眸这般明亮,宛若能烧出一把烈火。 “我还有套压箱底的金头面,是入王府时陛下赏的。换钱后,一半你去还了沈女史等人的人情,一半送到内侍省。”有斗志支撑,陆美人硬在混沌的脑袋里挤出清明,吩咐玉盏,“我要买消息。” 第72章 有用与无用 新宠陆婕妤 常言道, 风水轮流转。 太医终究是外男,成日滞留内宫侍奉,于宫规有碍,王皇后遂下懿旨, 撤掉太医, 换作医女轮值。圣人初闻爱妃与皇子身子不爽利,倒也亲临探视过, 然则殿内炭盆烧得极旺, 门窗紧闭, 闷热之气混杂着浓重药味氤氲不散,郑修容产后形容憔悴,唯恐失了体面,只敢隔着重重纱幔床帐面圣。 如此, 圣人仅去过一回就作罢。 郑修容暂且失宠后, 福运终于轮到陆美人享受了。 某夜太液池畔, 陆美人不顾病体柔弱跪地诵经为国祈福, 偶遇圣人, 圣人这才恍然忆起宫中尚有此等妃嫔, 怜惜顿生。不过数日,陆美人晋位婕妤,时常被召至御前侍奉笔墨、伴驾用膳, 恩宠日隆。 后宫里的局势瞬息万变,昨日是任人欺凌的陆美人, 今日既成风光无限的陆婕妤。 王皇后贤德、赵贵妃恬静、崔贤妃无宠、薛昭仪避世、郑修容养病, 同居芙蓉阁的陶美人逆来顺受,一时间,她独占鳌头。 相较自得宠后因怀有身孕安心静养的郑修容, 她却活泛。每日晨昏定省,拜谒过王皇后,又往赵贵妃宫中闲坐叙话,言语间极尽恭谨,还常对那生母早逝的小四郎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怜惜关切。 大约是失宠时那份刻骨的无助与绝望太过锥心,她如今如溺水之人寻求浮木般,迫切地想攥紧一切可倚仗之物,不外乎帝王的荣宠、可靠的靠山,乃至未来的皇嗣依凭。 是日,天蒙蒙亮,云边一线鱼肚白,月辉稀薄,只剩曾银霜般的光亮依旧飘落在楼阁间,沈蕙和黄玉珠正立在廊下穿短袄,六儿领着另外两个宫女手提羊角灯笼,橘黄的光晕在寒风中摇曳不定,映照着她们冻得微红的脸颊,预备随上官出去巡视几圈。 即便圣人下令,说这次的年节大宴诸事从简,但宫中过节,要祭祀、宴席、朝拜......再简省又能简到哪去? 前朝内侍省、后宫掖庭,包括宫城外的礼部、光禄寺均早早张罗起来,掖庭里,尚宫局负责总管督办,尚仪局定名册排座次,尚食局一轮轮地试菜,尚服局赶制华服,尚寝局提前布置打扫宫苑,尚功局算账记账对牌子,到宫正司这,自是也逃不掉,增添巡视的次数,以防宫人借此忙乱之时私相授受。 沈蕙哈欠连连:“好困...进宫正司后我从来没早起过。” “忍忍吧,往年过节时都这样。”黄玉珠也不太精神,圆脸瘦了些,五官揪成一团,抗拒着阵阵寒风侵袭。 “我可算服了,那姓康的真该死啊。”沈蕙与她手挽手,互相已体温取暖,困意当头,哪里还顾及言辞谨慎。 若非康尚宫新定下各种规矩,巡视的麻烦程度能少一半,何必早起。 “听人讲近来她屋子里彻夜亮灯,不知额外要了多少次灯烛份例,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作自受。”她拉沈蕙一步一步挪向院门,“好了,快些走,巡过三圈,正好到尚食局拿些点心吃。” 规矩繁多,拖慢办事速度,康尚宫亦是烦恼,然而令已下,只好忍着苦楚装无事发生。 谈起吃,黄玉珠兴致勃勃问道:“阿蕙,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个咸蛋黄焗鸡翅,容易做吗?” 赵贵妃没了自己的小厨房,又知避嫌,便不再传沈蕙献新菜了,她的满脑袋回忆和创意,全用在勾引黄玉珠流口水上。 沈蕙正欲细细回答一番,却听院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玉盏姐姐请,这就是宫正司了,奴婢替您去唤沈女史。”一小宫女引玉盏前来。 “不用,你退下吧。”玉盏如今气度已非昔日可比,声音沉稳,她身后跟了两三个低眉顺眼的小宫女,手中稳稳捧着朱漆托盘。 “沈女史。”玉盏缓步上前来,一福身,“那夜若非您与令妹仗义执言,挺身而出,奴婢焉能及时为我家婕妤求得汤药,婕妤每每念及,都感念于心。” 沈蕙无意受她这礼,侧身避了避:“玉盏姑娘言重了。那本是宫正司女史的份内职责,况且婕妤仁厚,早已赐下银两酬谢,如今又......”,她目光扫过托盘,意思不言自明。 “上次那算什么,寒酸得很。婕妤新得了些布料,命人连夜赶制出几件贴身的夹衫,能穿在外袍里面,轻薄却可御寒,赠予沈女史。”玉盏扬扬脸,遣人呈上衣裳。 “这衫子珍贵,恕我万万不能收下。”沈蕙与她推辞。 此举实在使沈蕙摸不着头脑。 可她却坚持:“沈女史说哪里话。珍贵与否,全在人心,我们婕妤是为报答当日雪中送炭之恩,再贵重的礼物,只要您真心喜欢,婕妤都绝不介意。” “好,下官谢婕妤恩赏。”沈蕙无奈,捧起个葱绿宝银泥相花纹的夹衫,只拿了这件,她姿态恭顺,话中之意却如坚定明了,“但其余的小衫过于纹饰繁复、用色鲜艳,看样子不太符合女官该穿的规制,我便斗胆留下一件素淡的,旁的请玉盏姑娘带回去。” “无碍,奴婢带走。”玉盏随其退步,可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静默一息,随即又恢复如常。 “我还需去巡视掖庭,失陪了。”沈蕙不能不再给面子,当即回屋,亲自换上,复才请她离去。 “斗志倒是强,可惜没长性,办事也略失妥当,根基终究浅了些。”黄玉珠年纪虽小,眼光却毒辣老道,遥望玉盏远去的背影,低声评点,对陆婕妤这般急切拉拢的姿态有些不以为然,“不过她既然记着你的恩,你也别总直言拒绝,毕竟她眼下圣眷正浓。” 第84章 寒风吹拂,沈蕙紧了紧短袄,袄子下罗袍里的夹衫熨帖柔软,果然带来融融暖意,她长叹一声,言语间留几分情:“就怕一半是真心报恩,另一半是想借我这条路子,投靠贵妃。” “罢了,再懒得多管这些闲事。”她语气平淡,却透着洞悉人性后的疏离与倦怠, 黄玉珠噗嗤一笑,圆脸上显出两个浅浅梨涡:“心态平和,倒是不似段宫正,越来越像胡尚食。” “胡尚食是奇女子,四两拨千斤,以柔克刚,眨眼间便将尚食局上下梳理得井井有条,我哪里能修炼成那种心性。”沈蕙非是自谦,是实话实说。 以小见大,尚食局司药司里出了个拜高踩低的连翘,说不定司药司从上到下早烂掉了,就算好性子如沈薇,都难免因这帮人生气,可胡尚食仍笑眯眯的,能容忍的留下,不能忍的挨个寻由头送走,再无谁敢兴风作浪。 手段柔和干净,但透露着些许狠劲。 一行人边走边聊,因有同伴相配,倒不觉得累,又拐过两圈后,高位女官的小院边候着个宫女,是段珺身旁的。 “你们先回去吧,我和黄女史有事,六儿留下。”沈蕙见此,接过灯笼,挥退余下宫女。 院中,段珺亲自等她,掀起帘栊示意三人进屋,屋内方案上放了两只大食盒,散发浅浅饭菜香。 “好香的味道,您偷偷吃好吃的。”在段珺面前,沈蕙可算能放松些,挂起袄子后,乖乖坐到案边等开饭。 “那好,我吃,你别碰。”段珺白了她一眼,打开食盒盖子,第一层是咸蛋黄焗鸡翅,炸鸡翅上裹着层金黄细腻的蛋黄沙,油香酥脆,“你要的肉食。” 前日,段珺偶然听见沈蕙念叨着这道菜的做法,便去尚食局多使些银子,遣小厨娘试着做了。 段珺喜食咸点心但不喜油腻,她的早膳是中规中矩的粟米粥配火腿千层卷,惯是面冷心热,记挂沈蕙想吃什么,然而嘴上不饶人:“稀奇古怪的做法,又是和胡人学的?” “宫正,您叫我们来是有正事相商吗?”沈蕙饿得几乎前胸贴后背,头脑清醒,可眼神仿佛爱上那盘鸡翅,与其如胶似漆、难舍难分。 “沈蕙。”段珺看不下去,扶额后,一拍桌子。 “在!”沈蕙忙喊道。 “你那双招子已恨不得要贴到盘子上了。”段珺嫌弃地摆摆手,“也罢,先动筷吧。” 换做从前,她自认为食不言而寝不语,但早破戒不知几回了。 “谢谢宫正。”沈蕙眉开眼笑,和黄玉珠、六儿执起筷子,饿狼扑食。 观这三头饿狼的吃相,段珺一闭眼。 片刻后,她不紧不慢地小口喝粥,略夹一筷子茱萸油凉拌腌莴苣丝送粥:“近来你们巡视掖庭,该明白轻重缓急,分清何处该重,何处该轻。” 年节将近,需大巡查,要先围绕掖庭外的夹道转一圈,那夹道直通宫门,远远望去,依稀可见看守的禁军。 在此时严查私相授受不是毫无道理的,妃嫔宫人思念家中,每天偷送的信笺金银数不过来,这种生意,全肥了禁军的腰包。 “您也察觉到了。”沈蕙意识到她意有所指。 “自先帝时就有的事了,谁人不知?”她一摇头。 沈蕙微微苦恼:“可他们也太猖狂了,丝毫不避人,若上面怪罪下来怎么办?” 禁军护卫看守着长安的城门、皇城门与宫城门,待缩到最里圈的宫城门时,即便是最不起眼的小兵,报出家世,都吓人一跳,不乏公侯的孙子、县主的儿子,现今把持此事的为首禁军,曾祖母是皇女,祖父乃大将军,又娶了薛氏女郎,算赵国公薛瑞的堂姐夫。 按沈蕙的理解,那家世,叫一个地道。 太.祖组建禁军,是希望这帮兵士内能守卫皇室外能抵御强敌,可惜伴随世族根基稳固时,连带着禁军也显现出些武备松弛的颓势。 “不会怪罪,这与你惩处连翘不同。”段珺则气定神闲,“退一步讲,即使宫宴上出现纰漏,也没人会主动查起此事,无法牵连宫正司,放心。” “此事看起来轻飘飘,但放到手中,却重到任谁也提不动。”她没继续讲下去。 说小了是禁军和宫人私相授受,可真往大说,大到能捅破天。 “但王掌正偷偷出宫正司的次数愈发频繁了。”黄玉珠比沈蕙还不爱管事,而王掌正堪称明目张胆,令她不得不注意。 利字当头,王掌正竟什么钱都敢赚。 段珺只吃七分饱,饮茶漱口:“但听命办事,王掌正无可指摘,宫正司还离不开她,水至清则无鱼,有用大过一切。” “我很没用吗?”沈蕙随口问,双眸佯装沮丧,委屈般地下垂,可一观段珺恐怖的眼神,忙抱头乱窜,“我知道了我没用,不要打头,会打傻的。” 但这回,凝望半晌后,段珺竟骤然收了力气,轻轻摸了摸她发顶,叹息道“无用不代表没前程,至于有用......太有用了,并非好事。” 像赵国公薛瑞,进户部后,账面干干净净,何其有用,但是否能长久,不见得。 薛家覆灭,早晚而已。 ----------------------- 作者有话说:好热,还没空调,因为以前大连都没几天需要打空调,但今年真是热得好诡异,要被热化了[化了][化了][化了] 第73章 二娘的心思 沈蕙:是该吃点心了 圣人的子女虽然不算少, 然而论起年长些且懂事的,就那几个而已。 二娘自幼聪慧,和养兄二郎君脾性不和,长姐元娘又轻视庶出的妹妹们, 三娘性子过于沉闷, 故而她平日里只与三郎君亲近,闲来无事时, 常一同打马球玩双陆。 入冬后, 雪天路滑, 自是无法骑马,她便常找三弟玩投壶,投壶腻了后,就下双陆棋, 定些小彩头, 即便赢了也不伤情分。 可即使如此, 二娘赢的时候少, 久而久之, 宫里人人皆知年少聪慧的二公主不善博戏。 某日风雪稍霁, 二娘离了北院来淑静殿向生母请安,下了暖轿进门后,刚要解开银狐毛滚边的莲青色绫棉斗篷, 侍立的小宫女就奉命拦人,只道崔贤妃困乏, 要午间小憩片刻, 已歇息。 “阿娘睡下了?”但二娘环顾四周,观殿内寂静,却是不信, 笑盈盈问向为首的魏姑姑。 魏姑姑装模作样地要去点安神香:“回公主,正是。” 但二娘扬扬脸,示意其余宫人退下,坐到榻边,勾唇笑起来:“二嫂或是陆婕妤刚从淑景殿出去吧。” “公主您何出此言?”魏姑姑叉手低头,不敢直视她。 “魏姑姑,你只有心虚时才正儿八经地唤我一声公主。”二娘的目光落在那未来得及收走的水晶盏上,盏底残留着浅琥珀色的茶汤,清香悠长,是贡茶渠江薄片,她摩挲着那温润剔透的水晶盏壁,“这东西是还在潜邸时,陛下赏赐我阿娘的,她异常珍惜爱重,便是皇后娘娘驾临,或赵贵妃应邀过来闲坐,也不曾舍得拿出来待客,除非是想炫耀。皇后对待各宫妃嫔一视同仁,贵妃从无拉帮结派的心思,薛郑两九嫔难当新宠妃的倚靠,数来数去,只剩我阿娘,陆婕妤自然忙不迭来拜见。” 这水晶盏不仅是陛下赏给阿娘的,也是先帝时的他国贡品,不过三件,一件先帝自留,一件赐中宫,一件赐儿子,儿子再转送,才能落到她阿娘手里,连彼时的楚王妃、如今的王皇后都没有。 她阿娘此举,不过是想让陆婕妤知晓其虽久无圣眷,却依旧有高位傍身、有陛下的旧情可念。 但旧情,实乃虚无缥缈的玩意,自欺欺人。 “行了魏姑姑,你跟她实话实说吧。”帷幔后突然出现几点闷响,似引枕被扫下地的声音,稍几,崔贤妃一面运气,一面掀起纱帐,柳眉倒竖,凤眸含怒,“真是不知那年怀着你时吃了什么灵丹妙药,竟生出你这么个智多近妖的孩子。” 二娘福身见礼,想上前去扶崔贤妃:“见微知著,不过如此。 女儿并没有在阿娘面前卖弄的意思,仅仅是觉得连我尚且能参透的事情,那外人呢? 陆婕妤不算坏人,可坏了宫里的规矩,再好也是坏。” 她同情陆婕妤曾受外命妇和宫女欺凌,可那人拜山头的意图过于明显急切,是还嫌后宫不够乱吗? “一个小小婕妤向高位妃嫔献殷勤而已,哪里叫坏了规矩?”但崔贤妃一挥手,避开她,大红蹙金蜻蜓纹锦衫的宽袖划出道鲜艳的风,冷冷嗔视,“还是你认为,我连受她拜见的资格都没有吗?” “我如何认为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与皇后怎样认为。”她不在意,神色淡淡,继续去扶娘亲的手臂。 “你竟敢拿陛下来威胁我?”崔贤妃频频皱眉,胸中那股郁结多年的怨气混杂着被女儿看轻的羞恼,直冲头顶,“近墨者黑,古人诚不欺我,你被三郎带坏了。” 二娘耐下性子解释道:“我同三弟亲近是为娘亲着想,他是皇后养子,最有可能继承大统,您伯父虽是西平伯,但空有爵位,全靠世族名声苦苦支撑,偏又一叶障目,自以为能借着孙女是皇子妃而起复,天方夜谭。 第85章 若崔家连累您,惟有三郎能保住我们母女。” “你是公主,金枝玉叶,何必怕这种事。”崔贤妃仍听不进去。 “宜真姑母的亲哥哥是皇帝,可兄长登基后,因夫家曾判重罪,牵连甚广,尚且要继续入道清修,连儿子都不敢过问一句,若不是,下场可以想见。”二娘自不信什么金枝玉叶。 二娘从小就不信。 和平常的女郎比,她是金枝玉叶,可与兄弟们比,她封不了王,必须听命父亲嫡母的意思婚嫁,想保全母亲,也只能靠讨好弟弟。 瞬间,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闻炭盆中银丝炭偶尔爆裂的噼啪细响。 默默良久,崔贤妃猛地转过头,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执拗,赌气道:“既然如此,二郎不比三郎好,你二嫂又是崔家女郎,是你表姐。” 二娘眸色微凉,言辞直白:“陛下不会因您而舍弃皇后。” 陛下最重名声。 见陛下继位后的动作,想来是无论付出多少代价,都要在史书上当个贤君了,怎会放弃中宫养子而选旁的皇子? “你闭嘴!”着话几乎要将崔贤妃的心窝子戳出个洞来,她狠狠一拍榻边的檀木小案,指着殿门,“出去,给我滚出去。” “女儿讲得是真话,您当局者迷罢了。”而二娘只淡淡回道。 “用不着你提醒我,我更没想过要活个清醒。”薄怒后,崔贤妃眼含泪光,“三郎跟你志趣相投,你们交好,我懒于阻拦,我不管你,你别管我。” “滚吧。”她赶人走。 话不投机半句多,二娘不继续劝慰,抬腿离开,连斗篷都忘了拿。 魏姑姑看看二娘挺直脊背离去的背影,又看看偷偷捂脸、肩头微颤的主子,夹在这对性情同样刚烈的母女间,左右为难。 她借送斗篷的名义追出去:“二娘,您请留步,您…您的话太重了些。” “魏姑姑侍奉我娘亲已久,应该比我还看得透彻。”二娘抬眸瞥向她。 “老奴不敢当。”每每思及此事,她都十分心疼崔贤妃,“您娘亲是对陛下......” 王皇后与圣人是青梅竹马、少年夫妻,可其中离不开圣人看重她太原王氏的出身,与其母大长公主的算计。 初成婚时,只能说是相敬如宾。 但崔贤妃明面上是赐婚,实则是圣人自己求来的。 西平伯府日渐颓势,求娶这般人家的女郎当侧妃,以当年的薛太后来看,亏了。 可架不住圣人喜欢。 崔贤妃天生丽质,未出阁时,王皇后才名远扬,而她美名动长安。 入府后,圣人拨了最大最好的南园给她住,她才说完自己爱梅花,几个月的时间罢了,一座殷红热烈的梅园立即建成。 但惜以色侍人,喜爱来得快去得更快,圣人又长几岁后,方幡然醒悟,明白贤妻的好处,而她的天真骄纵成了他宠妾灭妻的证据,于是一夜间,昔日爱妾骤然失宠。 而于圣人,利大于弊,待到先帝病重、他暂掌朝政之时,已是与妻子鹣鲽情深、夫唱妇随的典范。 崔贤妃如何能忘怀这种耻辱? 然而二娘神情依旧冷淡,无意了解那些情情爱爱的过往:“我不想听,娘亲不管我,那我会放开手脚去做,为我们谋划个安稳的后路。” — 皇子皇女里,四娘五郎尚且年幼,随生母赵贵妃居住,元娘风寒未愈、得了恩典留在王皇后的凤仪殿,小六郎离不开医女轮值照看,前朝中,就二郎君夫妇、二娘、三郎君、三娘、四郎以及圣人养子萧元麟在北院。 其中,属三郎君的院子最为宽敞,由圣人亲自安排,正堂外各连游廊通其余小院,左面是会客的花厅,右面是书房,后院当中有处莲花池,池边拥松柏,苍翠参天。 先帝时,还未出宫开府的圣人便居于此。 “啧,二姐倒是不客气,一开口就向我要可信的眼线。”书房的翘头几案旁,三郎君撕掉信笺进炭盆,星火瞬间吞噬零散的纸条。 二娘想从他手里借些人,去盯着生母和二郎君、二皇子妃。 萧元麟静静誊抄功课,察觉三郎君似乎等他作评,这才仔细斟酌答道:“公主与你姐弟情深,若遇难处,自然直言求助。” 这功课不为他自己写,而是给三郎君代笔。 三郎君虽不缺伴读,可那些勋贵子弟哪里能干这些事,一来仿不出字迹,二来怕先生怪罪。 “算了吧,表兄别恶心我。”三郎君一拧眉,唤贴身内侍,“张福,你差人去办吧。” 互相利用罢了。 二姐没有同母兄弟,遂挑他来依靠,他亦需向陛下展现纯善,和姐姐亲近友爱。 张福应声走到三郎君身旁,浅浅躬身:“臣这里刚好有个合适的人选,马内侍手下的徒弟阿喜机灵勤谨,又认了沈女史当姐姐,可用。” “沈蕙?”三郎君先是微愣,而后无语,“她忠心听话,但太不知上进。” 沈蕙……似乎是那养糖糕的金饼姑娘? 闻言,萧元麟仍安静抄书,但微微分心些。 “宫里严禁女官私自联系内监,她此举,谨小慎微,不给你惹麻烦。”他状若无意,语调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件平常事,却不着痕迹地为沈蕙美言。 毕竟是自己的人,三郎君没真动气,把玩着只双陆棋子,又问:“那个阿喜同沈蕙一般谨慎吗?” “是,只以替师父询问掖庭新规为由去寻过几次,见没找到人,便作罢,也不直接拜托沈女史的妹妹,而是通过尚服局去传消息。”张福很看好阿喜。 “他还熟悉尚服局的人?”三郎君来了些兴趣,丢过个棋子,示意他来陪自己玩。 “尚服局的一等宫女周谷雨同样认了沈女史做姐姐。”张福小心翼翼接过,站在棋盘对面,“沈女史性情活泼诚挚,在掖庭里人缘不错,新交了女尚书黄娘子的侄孙女黄女史当密友,也颇得卢尚功、云尚仪、胡尚食、张司膳等人的喜爱。” 他把握好力气丢骰子,只有两点,刚刚好:“您忘了,沈女史师从段宫正,段宫正又师从黄娘子,同门的师姐既是田尚宫、云尚仪。” “她是个懒散的性子,吩咐一件事便只做一件,她不常说,我哪能记得那么多。好了,你多提点她,否则她肯定全拿我赏的银子去吃喝了,真会装傻。”三郎君只说提点。 三郎君从不吝啬赏银,可多半却是希望沈蕙能帮他收拢眼线。 萧元麟琢磨他的态度,手上笔走龙蛇的动作不停,轻声试探:“听郎君讲来,那沈女史很是纯善恪谨。” 沉迷双陆中,三郎君一时没腾开空,结果张福胆小,两三次下来,即见败势。 他赢得没意思,没好气地白了眼张福,命其退下,换许娘子来:“毕竟是许妈妈的外甥女,和苗谨一样不会背叛我,用起来放心,我自宽纵。” 苗谨乃许娘子的独子,与沈薇同岁,赵贵妃倒是疼爱这孩子,命他去赵府和自己的侄儿一齐读书进学,命弟弟留心栽培他。 遇三郎君商议事务时,许娘子一向沉默寡言,执起双陆棋后,也不多插嘴,只挑着掖庭里筹办年宴的趣事,捡些无关紧要的讲。 “表兄,用不用我向阿父求个恩典,允你出宫去宜真观。”大约是听了许娘子说年节将近,他想起这事。 萧元麟的母亲宜真长公主入道后,在城郊处的宜真观清修,先帝驾崩哭丧后,她立即出宫回观中继续修行,即使圣人曾放出意思宽恕她先夫的罪过,她亦是毫不答话,似乎真修出了清心寡欲的心境,连丈夫儿子全抛却。 “多谢郎君好意。”听闻母亲,萧元麟却仍旧神色木然,清俊明亮的眼眸仿佛被温吞蒙上层灰尘,貌似瑟缩,婉拒道。 “至少年宴时,宜真姑母总会来的。若不来,我代替表兄命人去送礼,我阿娘新得了一套白玉头面并十几匹颜色素净的锦缎,正好赠予姑母。”许娘子可不让棋,三郎君打起精神,观他没主意,拍板定下,复不再言语,专心玩双陆。 书案一侧,萧元麟静立片刻,然后缓缓坐下,重新提起笔,笔锋落在纸上,却迟迟未能写下一个字,那点墨迹在笔尖悄然凝聚,越来越沉,晕染开来。 回神时,这篇字已毁了,他眨眨眼,不动声色地换过张纸,重新誊抄。 * 傍晚天寒,雪又降,鹅毛大雪纷飞飘散,凛冽冬风相伴,热热闹闹地下上一场后,天地笼统,入目尽是白茫茫。 瑞雪兆丰年是好意象,但可苦了一众扫雪的宫人,来不及吃饭,空着肚子上工,干这活当然先顾及后宫,而掖庭夹道上的积雪无人管,逐渐就被踩实了,冻成一层滑溜溜的薄冰。 刚从尚食局溜达出来的沈蕙拢紧短袄,捧着个热乎乎的煎饼果子暖手,疾步低头走。 这煎饼果子是她央着沈薇做的,尚食局进来忙着试菜,得了正当的由头卖吃食,可油腻的蒸腊鸡炖鸭子吃多了,她就想着这一口。 第86章 略带有韧劲的绿豆糊外是金黄的蛋皮,蛋香浓郁,混合谷物香随热气氤氲飘散鼻尖,因食材受限,酱料换成放过胡椒与茱萸的豆酱,辛辣刺激,她故意把油纸边撒开些,露出一个角,好让酥脆的果箅儿不至于被水汽泡软。 边走边吃不雅,她只想着赶紧回宫正司然后大快朵颐,谁知几步后,迎面遇上张福。 沈蕙吓得差点喊出声,张福也甚为呆愣,特别是在闻到那股油香四溢的煎饼果子味后。 真香...... 奉行每餐六分饱,以防止困倦懒怠、无法侍奉主子的张福吞吞口水。 主子们贴身伺候的宫人代表其主的颜面,机灵活泼是次要,首选的还是身姿修长笔直,容貌清修端正,而油炸之物好上火,张福怕生疮,怎敢多吃,一年也碰不上几回,且阉人容易发福,为保持清癯精神的身材,他上顿菜汤下顿拌萝卜,偶尔夹一两筷子炒腊肉,这是家乡风味,余下的,全赏给徒弟们。 三郎君体谅他,旁人给宫人赐菜,表示看重,三郎君则不赐,换作实在的金银,只偶尔赏些时令鲜果。 “呦,张阿兄,可是三郎君有何吩咐?”沈蕙待张福甚是客气。 张福自知失态,努力吞咽口水,强忍不去闻那香味,寒暄几句后,他委婉道:“吃喝嫖赌乃四大恶行,郎君希望你莫要沉溺。” 沈女史聪慧,这样暗示,应能听懂。 他想。 然而,沈蕙只觉得满头雾水。 ? 她很沉溺于吃喝吗? 沈蕙瞅瞅张福,目光清澈。 跟沈蕙面面相觑半晌,观她那张写满无辜的脸,张福竟有些拿不准主意,她究竟是空有伶俐的嘴皮子、内里则天生一根筋,还是装傻充愣的本事已浑然天成。 外加有煎饼果子不断勾张福涎水飞流直下三千尺,他极难稳住心神。 得了,这回真是栽了。 张福在心里哀嚎一声,准备破戒,等三郎君歇下后,便命徒弟去弄些宵夜来吃。 他把话再挑明三分,掰开了揉碎了,从三郎君的期许说到掖庭的局势,最后点出关键:“郎君的意思是,再赏你些银子花用,你平日在掖庭行走,多替他留意着哪些人踏实肯干,乖巧伶俐,是可用之材;哪些人另有靠山,拜高踩低,不堪驱使。” “是是是,我一定为郎君好好择选。”沈蕙似恍然大悟般使劲点头,她讲不来那表忠心的漂亮话,实实在在地说。 “沈女史,您多用点心。”这下,张福彻底没脾气了,“但过犹不及,注意分寸,小心些。” 哦,是该吃点心了。 沈蕙思绪跳脱,面上乖顺,脑袋中仍全是吃。 事已至此,先容她解决掉煎饼果子吧,凉了果箅儿就不脆了。 ----------------------- 作者有话说:今天能好点了,不是特别热,多写点 第74章 王皇后赞扬 有望晋升 戌时三刻。 寒风凛冽, 树上白雪又凝霜,银装素裹,千步廊旁的假山中,沈蕙穿着一件的青缎兔毛围边斗篷, 上戴皮帽, 只露出双乌溜溜的眼,朝不远处隐隐约约的人影轻快招手, 语气里透着股子雀跃:“姨母, 我在这。” “一股子炸撒子似的香味, 又跑到阿薇那吃什么东西了?”许娘子吹灭灯笼,忙走来,闻见她斗篷毛领子上残留的煎饼果子香,一面帮外甥女掖衣角, 一面慈爱笑笑, 温声叮嘱, “你这年纪最容易长痘, 冬日里屋中炭火旺, 闷热不透气, 要仔细些。若真上了火,便打发六儿悄悄寻我,我那存着些清润的药膏, 最是见效。” “嗯,我会注意。”沈蕙连连颔首。 又嘘寒问暖两三句, 告诉她记得少食生冷之物多饮姜汤云云, 许娘子才稍正色些,略压低嗓子道:“傍晚时,三郎派张福来找你了?” “对, 交代提点我一番,希望我替三郎君物色眼线、拉拢人心。”沈蕙如实回答,但言语里难藏担忧,“掖庭女官皆听皇后号令,这般动作,万一惹凤仪殿那边不快......” 许娘子察觉出沈蕙的慌乱,在她面前一拢披风,将其裹在怀里,挡住冬日霜寒:“此乃小事。” “小事?”沈蕙抱住姨母塞进手里的小手炉,炙热的暖意抵御寒冷,慢慢散开在掌心。 “入宫后,皇后是真心把三郎当亲生儿子,他少年老成,与寻常孩童不一样,皇后自然早有察觉,遂默许了。”许娘子怕三郎君不信重沈蕙,可也担心他太重用外甥女,“但你需拿捏好分寸,三郎是中宫养子,你却不是。” 有些事,主子能提,底下人却不能做得太过。 沈蕙亦是如此觉得:“我就是这般想的呢。 所以之前我一直在装傻,三郎君交代过的任务我当然要一丝不苟地完成,可他未曾过问的,我很少多说。” 谨慎点,总没坏处。 “这就对了。”许娘子轻轻松了口气,一刮她鼻梁,“太过能干,旁人反而不珍惜,只认为能者多劳,脏活累活苦活全交付于你。” “你没在这上面沉迷,我十分高兴。”许娘子满眼欣慰。 守拙中庸,宫里有多少人活到老也参不透这道理呢。 三郎君如今年纪小,待以后,该怎样看待替他办某些隐秘之事的人? 知道太多,只恐引火烧身。 “我懒,最怕人家重用我。”沈蕙状若无知般一咧嘴。 快离别前,许娘子拉住沈蕙:“康尚宫可曾暗中为难你?” 沈蕙无意向她诉苦告状:“有段宫正挡着,她的阴谋诡计全不好使,姨母放心吧。” “我放心你,可阿薇性情柔弱,我怕她受欺负。”许娘子还当沈薇是那个怯懦胆小的小孩子。 “姨母有所不知,妹妹如今也成长许多了。”沈蕙说起沈薇呵斥连翘之事,大展其威严和成长。 许娘子终于展颜,蹙起的眉头舒开:“好,你们好便好。” 然而,那抹惆怅没散去。 不知不觉间,两个外甥女各有变化。 短短一段时日没见而已,阿蕙变高变瘦了,阿薇也心性成熟了些,她在宫外的阿谨又会变得如何? 自做了三郎君的奶母,许娘子与家人聚少离多,怎能不触景生情? 沈蕙察言观色的本事渐长,不经意般问:“听掖庭里年长的宫女讲,年节时后三天的清晨,陛下通常会赏赐女官宫人一道恩典,允我们在九仙门处见家人,今年能有这恩典吗?” 她努力哄许娘子开心。 “有的,陛下仁德,不止会赏赐这道恩典,并且皇后也会......”即便是在外甥女身边,许娘子也不敢露出半点思念丈夫儿子的神态,及时收住泪光,“放还女官与宫女。” “不是才放过吗?”沈蕙只当无事发生,顺着此话往下讲。 许娘子贴身侍奉三郎君,又在前朝,消息比寻常后宫的宫人灵通:“那仅仅是赏了一部分高位女官出宫颐养天年,如今这次是大放,届时掖庭里会空出不少位置了。” 此乃暗示。 空位一多,沈蕙自是有望晋升。 “夜深露重,回去吧。”她浅浅透露一句,随后便命沈蕙走,耽误太久,北院那边必定会有人起歪心思。 北院里人多眼杂,二皇子妃与二郎君和好后,自是一心为夫君,赏赐跟不要钱似的洒下去,招来的眼线多,忠心且不论,但当然令她“耳聪目明”了。 — 放还女官是大事,沈蕙得了许娘子暗示后,没直接回宫正司,而是到高位女官们住的一排小院那找段珺。 段珺习惯晚睡,这时正半解乌发,披件湖蓝夹棉衫子坐在榻边翻阅文册,查缺补漏。 她闻言后,毫不意外:“果真啊。” “您猜测到了?”沈蕙急忙给她奉茶,想继续听。 她见沈蕙难得乖巧,没净说些乱七八糟仿佛梦话的词,颇心软,容她听下去:“今日午后,我与云尚仪去向黄娘子请安,她老人家料事如神,提起过开恩放还,猜测皇后必定要下这一道懿旨。 先帝年迈后喜好奢靡,宫人数量是太祖皇帝时的三倍,原先后宫五大殿里均设置了小厨房,皇后与四妃手下,光负责灶上活计的厨娘就多达二十人,更别说打杂扫洒、侍弄花草、烧水煮茶的宫女,加一起,不计其数。” “如今这些宫女虽被裁撤,可总不能白白养着,养久了,心就开始发野。”四下无人,段珺多道出句内宫密辛,“先帝的容贵妃,便因此而承宠。” 新帝一登基,往事随风散了,昔年宠冠六宫的容贵妃再无人提起。 沈蕙就爱听八卦,眼睛发亮,情不自禁凑前些:“容贵妃是宫女出身?” 段珺嫌这动作太腻乎,推开沈蕙:“容贵妃原是司乐司的宫女,后被选做抚琴乐女,当时太后还是皇后,不喜乐女成日排演弹唱,将这帮人分出掖庭,转去太液池和千步廊附近扫地。 然而,竟令她在池边偶遇了先帝。” 第87章 某人的经历好像容贵妃...... 赵贵妃? 沈蕙猛然抬头。 当年圣人是楚王时,为表不喜被强塞了薛家表妹,就要走扫洒宫女赵氏进府,结合旧事,可谓明着与母后作对了。 “怪不得太后那么厌恶赵贵妃。”沈蕙剥茧抽丝,渐渐发觉真相。 “风光其外,可内里苦楚又有谁知呢,即便知道,也不在乎。”段珺在掖庭稍微出头后,就随圣人出宫开府了,可她的老师黄娘子执掌宫务多年,什么事没见过,常以此告诫众人,“赵贵妃幸运,但没那等福运的,全沦为一抔黄土了,到真倒霉的时候,后妃、女官、宫人,都一样狼狈。” 段珺饮下半口茶,直视沈蕙:“故而,看你是选择外面瞧上去平平无奇,却能在关起门后偷着乐,还是宁愿要荣华与颜面而不要命了。” “前者。”沈蕙想都不想,当即答道,“也不需要乐得很开心,不受苦就好。” 咸鱼的要求不高。 能遇见听话的妹妹,结识好友,碰上一心替她着想的长辈,单论亲情友情,已是比前世幸运百倍。 “只要你听我和你姨母的,必不受苦。”段珺就喜爱她知足常乐的心态。 心胸开阔,是在掖庭里活下去的基石。 她笑嘻嘻又贴到跟前,抱起段珺的一只胳膊,跟小狗蹭人似的扭来扭去:“对呀对呀,您会保护我。” “少贫嘴,快去睡觉。”段珺嘴上严厉,可没再推她,只不断大呼其甚没仪态、不体面。 不体面没关系,等她去戴个护甲就好了。 沈蕙偷笑。 凤仪殿。 夜已深,殿内却仍灯火通明,马上就到腊月,祭祀年宴等大事小事多得如天上繁星,王皇后无心贪睡,三更天,她喝一碗甜汤提神,观春桃静静走进围屏中,不疾不徐地开口:“都问明白了?” 春桃福身道:“不难打听,当夜陆婕妤身边的玉盏在鸳鸾殿碰壁后,又去司药司求药,但那的宫女百般刁难,幸好有尚食局女史沈薇开口阻拦,最后是宫正司女史沈蕙以宫规罚人,已记在文册中。” 彼时郑修容的鸳鸾殿里有轮值的太医,路途近,情急之下,玉盏当然先去那恳求,但六皇子体弱,谁敢擅离职守。 贤德如王皇后,听过这事,都暗道玉盏是个不聪明的。 “等等,沈蕙沈薇这名字耳熟。”王皇后静思片刻,隐约想起些,身为中宫,记性必须好,否则无法掌控全局,“应该是贵妃的人,跟三郎的奶母沾亲带故的那对姐妹?” “对,其中的姐姐沈蕙有幸见过您一面。”春桃用词谨慎。 小白瓷碗里的甜汤见底,王皇后才又发话:“倒是恪尽职守。” “你数些银两布匹去趟掖庭,替我大力赞扬褒奖沈氏姐妹,而犯错的宫女既然已被惩处过,我便不再罚了,只将其调离掖庭。”她欲要抬举沈蕙,“但宫女有错,亦是女官监管不当,命胡尚食自行清理门户,再让康尚宫来见我。” 第75章 苦果 可用之才 论筹办年节大宴, 尚食局可称最忙碌,试过一轮又一轮的菜,五六次后连胡尚食的舌头都快尝坏了,但圣人仍觉某些菜肴不妥, 众女官无奈, 请旁人来吃,看能不能听见些新奇的说法。 这等事怎能少了沈蕙, 但她明显对大齐人的美食潮流了解不够深。 瞥见那盘腥味浓重的红罗飣后, 沈蕙握筷子的手一颤:“这是生的吧......” 红罗飣类似生血与脂肪拼盘, 多为牛血,撒过料汁拌匀,辛辣红艳。 “嗯,听张司膳讲, 以前宫宴上便经常有这道菜。”沈薇记得她怕吃生食, 故意坏笑, 推推盘子, “姐姐要尝尝吗?” “不了不了, 你也少吃, 冬日里多食生冷之物伤胃。”她使劲晃脑袋。 一口生血,再来口生鱼脍,最后肚子里肯定全是虫子。 幸好没再往前穿越, 否则真要茹毛饮血了。 “我也不敢尝。”沈薇极听从长姐劝告,怕得疫病。 “你可学会做乳酿鱼了?”试过的菜将被统统倒掉, 底下便不设泥炉温着, 略有些凉,但不耽误色香味,沈蕙最喜那道西江料, 拆取蹄髈肉做肉丸,口感劲道脆弹,内里汁水充足,肥而不腻,肉香与煮肉丸的清鸡汤的咸香混合,无比鲜美。 沈薇拿起公筷,除了那盘生冷的红罗飣,将其余几道菜一一夹起小口品尝,细细咀嚼,眉宇间带着认真的神色:“大差不差,已能轻松给鱼剔骨去刺,但年节宫宴非寻常宴席,轮不到我上手。” 这样精细的菜肴属于尚食各女官的秘传,平常极少能吃到,她虽已尝过,但还是吃了第二回,慢慢品味,感受暗含的烹饪技巧,学无止境。 她沉静恬淡,却不代表愿意安于现状、故步自封。 “轮不到也好,省得担责,负责年宴做饭的规矩多,我光听几句便觉得心惊胆战。”沈蕙牛嚼牡丹,用乳酿鱼拌饭吃,鱼里半根鱼刺也无,浓油赤酱,略染丝丝奶香。 看这豪迈吃法,沈薇不由得一咧嘴。 姐妹俩正说着体己话,忽闻院外一阵轻微却整齐的脚步声由远至近,厚重的帘栊被打起,一股寒气涌入,随之进来的却是春桃,而后有六名捧朱漆托盘的宫女并内侍。 为首的春桃盈盈含笑:“去宫正司没找到人,不用黄女史多提醒,我就知道要来尚食局抓你这馋鬼。” “春桃姐姐。”沈蕙习惯性地便要拉她的手叙旧亲近,然目光触及春桃身后那几位肃然而立、手捧赏赐的宫女,她心头一凛,立刻收敛了嬉笑之色,微微挺直腰背,与沈薇一齐行平礼。 “正巧,你与阿薇共同听令吧。”春桃叉手昂首,命身后捧赏赐的宫人上前,“奉皇后殿下口谕,宫正司女史沈蕙、尚食局女史沈薇恪尽职守而品行端方,特赏锦缎十匹、白银百两。” 蕙薇姐妹俩异口同声道:“臣叩谢皇后殿下赏赐。” “将司药司宫女连翘逐出掖庭,转去落英楼当专司扫洒之事。”而春桃当即话锋一转,笑容淡去,微抬胳膊,示意宫人去抓连翘。 先帝时,后宫东北角的落英楼住过两个小宠妃,一个难产去世,一个被贬为庶人,那地方便成了冷宫,杂草丛生,蛛网层层。 眼见连翘被内侍毫不容情地架走,围观的人群也悄无声息地迅速散开,各归其位,生怕受牵连。 “阿蕙,你的赏赐我留在了宫正司。”春桃神情放松些,如旧日那般打趣沈蕙,“掖庭的伙食当真好,短短几日不见,竟然比我高出不少。” “非也非也,这是天生的。”沈蕙自是不跟她客气,一扬脖子。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春桃弯眸,戳戳她腰间,“你没受欺负?” “我看起来很好欺负吗?”她状若无所谓,以打趣回应。 春桃皱眉道:“掖庭再隐瞒消息也无法密不透风,韩尚服都敢明着对付卢尚功,更何况你。” “卢尚功和其同为五品女官,打得有来有回,我一个小小女史,人家才看不上我,在我这费心思。”沈蕙仍不在意。 “那上月中旬,你为何在韩尚服那苦苦等了快一个时辰还没见到人?”春桃问。 上月,韩尚服以询问庶务为由传来沈蕙,但“不巧”遇上尚服局事多,令她白等许久,坐得屁股生疼。 “姐姐,我真没事。”可沈蕙依旧插科打诨,她抱住春桃撒娇,只感暖意无限,“假如要把事事都记在心中,我岂不是早气成河豚了。” “俗话说宰相肚里能撑船,而你肚里能撑宰相。”春桃被她蹭得心软,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笑骂道,“我该走了,还有事要办。” 春桃快步回去复命,又差了个小内侍去传唤康尚宫,自是不出面,仿佛其不配。 “宠辱不惊、安然守拙,这沈蕙年纪小,却心性成熟,是可用之才。”王皇后闻之,颇看好沈蕙。 春桃以犀角梳替王皇后通头,舒缓着王皇后连日熬夜的疲惫:“您太抬举她了,她表面上瞧着是个厉害的,实际最懒。 她的宠辱不惊,完全是懒到无意炫耀无意生气,韩尚服嘲讽她出身,她装听不见,康尚宫呵斥她散漫,她嘴上应声,结果丝毫不改。 事后,给康尚宫气到破口大骂,骂她是满脑袋吃的猪,她则大笑说猪好哇,野猪十分勇猛,并细细回忆幼时见过的野猪突围,反复描述野猪将追其的野狼撞到开膛破肚,脾脏流了一地。 结果康尚宫被恶心到一天没吃饭,夜里批阅各司文册时,直接饿晕了。” “是个妙人。”王皇后慢慢听,忍不住轻笑出声,连日操劳的倦意似乎也消散了些,心下愈发满意。 给王皇后轻轻捶腿的元娘原本安静听着,此刻忽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恍然:“是沈蕙啊,阿娘忘了,在潜邸时她曾养过金云,前些日子金云犯了病不思饮食,还是她治好的。” 第88章 王皇后一愣,面上流露出极淡的追忆与怅惘,随即轻叹:“有好几年没见金云了。” 也有好些年岁没再能骑马射猎了。 “女儿配您去兽园逛逛?”元娘见状,忙凑近些,柔声道。 “你自己去吧,若觉得无趣,就寻二娘三郎同游。”王皇后仍需处理宫务,累归累,却是独属于中宫皇后的权柄与职责。 她希望女儿能多多与三郎君亲近。 “他们姐弟情深的,我硬生生插进去做什么......”元娘不情不愿的,“是,女儿明白。” 元娘刚走不久,殿外便有宫女传报:“掖庭康尚宫求见,正跪在院中请罪。” — 寿宁殿里,薛太后端坐在铺着锦褥的紫檀卷草纹窄榻间,保养得宜的脸上几乎看不出苍老的痕迹,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如同古井寒潭,沉淀着数十年宫廷倾轧的冷漠。她的神色永远维持在某个奇异的平衡点上,比冰冷多出些浮于表面的柔和,却又比慈祥缺少发自内心的真挚,一双精心描绘的远山眉永远平直地舒展,仿佛任何情绪都无法使之牵动分毫。 她动作轻柔,拉过三娘坐到自己榻边,又赐座于薛昭仪:“三娘今年多大了?” 三娘身量未足,穿一身鹅黄衫裙,眉眼间依稀有三分其母薛昭仪的影子,清秀羸弱,怯怯的,带着拘谨不安,嗫嚅几下,不敢回话。 薛昭仪呼吸一滞,心知太后此问必有深意,却不得不答:“回太后,已十一岁。” “快成大孩子了,相比先帝,皇帝子嗣不丰,与三娘年岁差不多的只元娘、二娘两个姐姐,不如选些玩伴进宫吧。”薛太后亲自夹起块桂花酥喂到孙女嘴边,她不在意三娘是否爱吃甜食,她喂了,三娘就必须吃,“瑞儿的长女锦宁大三娘一岁,还有崔家、郑家的小女郎,年龄正合适。” “三娘从未见过锦宁,她又怕生,万一合不来,委屈了弟弟的女儿。”薛昭仪不动声色地挡开女儿,借奉茶的动作,坐近些。 “锦宁是她表姐,多相处些,怎会合不来。”薛太后极厌旁人忤逆她,面色一沉,拽过三娘,不容商量道,“北院拥挤,不如寿宁殿,日后三娘便留在祖母身边住,好吗?” 三娘被薛昭仪教得只略识些字,满心躲在两个姐姐后面安安稳稳等出嫁,哪里料到过如此情形,都十一岁,还是遇急事时便想哭,扁扁嘴。 薛昭仪心系女儿,难得屡次出言反驳:“三娘愚钝,恐惹您不快。” 然而此时,反驳已无用。 王皇后认定她难以自立、不适合拉拢,赵贵妃便慢慢疏远,无人再愿施以援手。 她的懦弱结下苦果,砸在女儿三娘身上。 “越是愚钝,越要学聪明,而且三娘流着我薛家的血,应当天资聪颖才是,从前只是未曾开窍。”薛太后言罢,静候在两旁的嬷嬷们登时拥来,隔绝开薛昭仪的视线,请三娘退下,去后殿看看新居的陈设布置。 薛昭仪眼睁睁看着女儿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重重帷幔之后,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令人窒息的寂静重现,薛太后的神色又恢复那永恒不变的平静,她端起手边茶盏,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走浮沫,目光落在一直跪伏在地的康尚宫身上,无视她因长久跪伏而微微颤抖的身子,只挑自己关心的事问:“你认为陆婕妤如何?” 三年内,薛太后都无法安插新人入后宫,只得退而求其次,选个旧人。 “目光短浅、瞻前顾后,您想庇护她?”康尚宫恭敬俯首道,“但她家中父母亲爱,父亲虽是微末小官,可在当地颇得贤名,很受上官器重,挑不出错。” “人都有软肋,此事交由瑞儿那边的人去办。”薛太后淡淡道。 轻飘飘的一句在康尚宫耳中犹如惊雷,她砰砰磕头,却必须强忍疼痛憋住眼泪:“您再给奴婢一次机会,请您宽恕。” “阿康,你岁数渐长,胆子却变小了。”薛太后边喝茶润润嗓子边观赏着,直到见了血,她方缓缓放下茶盏,“假如皇后敲打你一次,你就六神无主,怎配被重用呢?” 她终于命康尚宫起身:“你领走替三娘挑选玩伴之事。” 玩伴并非单纯的玩伴,有和皇孙年龄相仿的女郎养在宫里,待议婚时,可近水楼台先得月。 “是。”康尚宫入蒙大赦,身子一晃,差点栽倒。 第76章 八品掌正 沉迷 北院书房。 庭院中的几株梅花盛开, 疏影横斜,迎风傲立,屋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驱散了窗棂透入的凛冽寒气, 只隐约留下丝丝缕缕的梅香。 “什么人?”忽闻门外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着内侍低低的询问。 一宫女端着朱漆托盘, 淡淡道:“奴婢是尚服局司衣司的宫女谷雨, 来给三皇子送新衣。” 内侍通传后, 谷雨方捧着朱漆描金托盘步入书房。她今日穿了身新裁的藕荷色衫裙,低眉顺眼,姿态恭谨,盈盈福身:“奴婢拜见三皇子。” 三郎君没立即允她起来:“你便是阿喜说的那个绣工十分了得的谷雨?” “是。”她沉住气。 “倒是半点不肯自谦, 但你的确技艺非凡, 阿娘夸赞过你。”三郎君依旧不正眼瞧她, 在棋盘上稳稳落在一子, “你还认了沈蕙当姐姐?” 赵贵妃年宴时穿的新衣也由谷雨所制, 因知其不喜奢靡, 谷雨便以同色的丝线与银线绣花纹,外罩薄纱,远看素净, 不过是件寻常的雪青色罗裙,可近瞧后却只觉上面隐隐浮光闪烁, 宛若披挂月辉。 “沈女史有恩于奴婢, 奴婢当然视她如亲姐姐。”谷雨恭敬垂首,答道。 又过半晌,三郎君方一挥手:“你觉得韩尚服如何?” “狂妄自大、贪慕权势, 但并非完全蠢钝,韩尚服自知是倚靠太后才能在掖庭内胡作非为,故而宁愿得罪同僚与上官,也必须听从太后吩咐,忠心耿耿。”闻言,她边思索边徐徐道。 她微微一顿,抬眼飞快地瞥了下三郎君的神色,见他并无不悦,才继续说:“见贤思齐,韩尚服此举或有值得奴婢学习之处,奴婢愿意效仿。” 这番话,既点明了韩尚服的依附本质,又巧妙地表露了自身的投效之心,讲得滴水不漏,漂亮至极。 “你很聪明。”三郎君诧异于她的机敏,凝视片刻,命人捧来个小木匣,内放小银锞子,“赏你的。” “谢郎君信重。”谷雨并未先接过那小木匣,而是再次深深拜下,额头触到光滑冷硬的地面上。 “与你同在司衣司的小宫女立夏乃自己人,若遇事,写成纸条交于她,郎君也会通过她用同样的法子联络你。”三郎君的贴身近侍张福虚扶谷雨起身,微显告诫,“至于平常,少到北院来。” 立夏原是绣房的丫鬟,跟随入宫后,到司衣司做三等宫女。 三郎君布局得早,如今在王皇后的默许、赵贵妃的纵容下,愈发毫无遮掩。 “奴婢遵命。”既已表过忠心,谷雨不继续,反表现出副恭顺安静的样子,怕适得其反。 往常,谷雨都喜欢低头疾步快走,但惟有此次从三郎君的书房退下后,她步子迈得又稳又慢。 余光里,她在仔细打量这方小院,从枝头的殷红寒梅一直落到角门后幽深曲折的回廊中。 不急,徐徐图之。 谷雨的野心远不止于当女官。 何况,身为罪臣之女想救家人,重新光复门楣,也就这一条路能走了。 直到回了司衣司后,谷雨的思绪仍沉浸在北院的梅花上。 从前她家里也种着梅花,满园怒放,红艳如火。 “恭喜谷雨姐姐。”热闹的嘈杂声响起,门外是小宫女立夏领人向谷雨道喜,“不,是恭喜周女史。” 谷雨把木匣藏进榻底,方去开门,心头一颤:“女史?” “对,尚宫局那传来皇后殿下的懿旨,放还女官和年长的大宫女,同时晋升新人填补空缺,您榜上有名。”立夏眼疾手快,替她阖上门,“名册便贴在尚宫局墙外。” 她得知后,二话不说,忙急匆匆往尚宫局去。 填补晋升的女官共十八人,历年最多,其余罢了,谷雨却看见沈蕙也在榜上,升为八品掌正。 沈蕙当真幸运。 谷雨想。 “啊......”面前突然出现个人影,谷雨瞬间回神,眼眸瞪大,肩膀微微拱起,像受惊炸毛的猫,“姐姐,你吓死我了。” 突然出现、做坏事吓人的沈蕙笑嘻嘻拱手道歉:“我的错我的错,吓坏我们周女史的小心脏可怎么办呀。” “少取笑我。”谷雨恭维回去,“而且姐姐不也升任了嘛,年仅十三岁的八品女官,真真是掖庭第一人。” “什么第一人,我巴不得不晋升呢。”沈蕙拉下脸。 “没听说那句话吗?”她是真怕被人盯上,“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可谷雨则觉得她愈发胆小:“那得多大的风能刮动姐姐这棵树,即便碰上天大的事,你背后都有段宫正、黄娘子庇护,她们没办法,还可以求赵贵妃。” 第89章 有此靠山,足矣在掖庭里横着走,偏生沈蕙比谁都谨慎。 “行了行了,既然碰见了,就一齐到尚食局弄些点心吃吧。”沈蕙离不开“吃点好的”这种庆祝方式。 “没我名字啊。”到尚食局时,沈薇观姐姐没即刻道喜,便料到自己不在晋升之列,神色平常,抓起干净的粗布擦擦尚滴着水珠的碗边,“早猜出来了。” 沈蕙过去帮她擦碗,宽慰道:“不着急,你才十二,不缺机会晋升。” “对呀,而且司膳司的女官比别处更加责任重大,掌膳负责帝后膳食的时候虽少,可却负责保存留下的菜肴,万一发生不测,将与上官一同被重罚。”她揭开锅盖,奶白色的鱼汤里是白玉般的嫩豆腐,汤汁翻滚,鲜香四溢,“我惜命,如今年纪轻毛手毛脚的,等多历练些,再想着升任吧。” 年节将近,王皇后拨了额外的份例来恩尚掖庭女官,尚食局便做了一锅野鸡炖薯蓣并一锅鲫鱼豆腐汤,又炸了些鱼丸肉丸,烫点冬苋菜,沈蕙来得巧更来得早,各盛一大碗,米饭也是压实了,薯蓣软糯,浇上汤拌饭,很快下去半碗。 “原先尚食局的女官数量大于别处,司膳、典膳、掌膳全是各两名,司膳们要替帝后试菜,以防刺客毒害主子,待圣人登基,皇后殿下裁去冗杂的人员,将试菜的事交由大宫女,女官的重担是卸去了,然而这重担却加在整个尚食局上了。”沈薇极具自知之明,晋升虽好,可惜荣华相伴风险,不能因此被迷了心窍,反而白送了性命。 “还是宫正司清静。”沈蕙心里那一丁点的不平逐渐消散,转为担忧。 “对了,谷雨姐姐常说想吃甜的,这是我替姐姐留的糖蒸酥酪。”沈薇喝过几口鱼汤,又仔细捧过个小碗,递到谷雨手边,“和寻常酥酪不同,里面混了桂花清露,清香些,甜而不腻。” 谷雨接过小碗,道了谢,尝过一口后眼前一亮,连连分享。 三个小姑娘倒都互相不嫌弃,一人一勺地吃着。 沈蕙看着她沉静的侧脸,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口:“咳……谷雨,听人说,你刚刚去前朝了?” “谁说的?”谷雨不意外,“是立夏,或阿喜,也许两者皆有。” 阿蕙姐姐虽懒怠,但论关系与信任,三郎君的人定以其为首,而她算这一派里的新人,她的行踪,定会被上报。 她默默苦笑,勉强地弯弯唇角,无奈糅杂了些自嘲:“我比不上姐姐的姨母是许娘子,更比不上姐姐得赵贵妃喜爱,想寻三郎君当靠山,只得走这条路。” “你一定要寻那么大的靠山?”沈蕙不解。 “我不想一辈子都在尚服局里打转。”谷雨目光坚定,话却委婉。 且虚假。 她是万不得已才骗人的。 沈蕙比她幸运,有姨母疼爱,妹妹也乖巧,相处多时,她做不到妒恨埋怨,但论坦白,更做不到。 谷雨很清楚,沈蕙无法与她感同身受,故而隐瞒,是最好的做法。 -----------------------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 第77章 失落 黎小梨的悔恨 “官职高如田尚宫, 也要忍受明枪暗箭,上要殚精竭虑侍奉好皇后殿下;下要安抚协调掖庭六局二十四司,平衡各方势力,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每每熬到子时, 她屋子里的灯还亮着。”沈蕙怕旁人注意, 压低嗓音,不禁频频蹙眉, “当然我懂, 人各有志, 我不过是希望你已做好心理准备,所得到的,并不一定真能弥补失去的东西。” “姐姐,我还有什么能失去呢?”谷雨自认为没后路了, 不如蛰伏三年, 放手一搏。 “好,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己所欲, 我也不施于人。”忽然间, 沈蕙凝望谷雨眼里莫名的偏执,只觉她有些陌生,“祝你得偿所愿。” 看来, 她们真不是同路人。 沈蕙心里百感交集,思绪复杂。 这顿的后半段, 沈蕙便吃得有些食不知味了, 草草收场。 临走前,她塞了个食盒给谷雨,语气放软些:“晚上是不是要继续绣衣裳, 带些米糕走吧。” 谷雨没被沈蕙的话影响,点点头,拎上食盒迈出门,正要往宫道上走,不防在拐角处与人撞了个满怀,食盒险些脱手。 “蠢货,你小心点啊。”谷雨见是个身着宫女服制的人,许是因真心乱如麻烦躁,或是因看轻与得意,厉声呵斥。 此人却是黎小梨。 当时众艺台考试后,田尚宫没允了小梨做女官,这回依旧没允,被田尚宫赐了个姓,但不代表被重用,自打到了尚宫局,田尚宫再没分给她正事过,成日端茶倒水、取饭送饭,和小宫女无异。 田尚宫当然最信任早就跟着她的阿九,而拉拢小梨,无非是想拿她当一把刀,现今没空内斗,这把刀遂闲置了。 小梨当即跪下,不断求饶:“奴婢错了,请女史责罚。” 女史位卑,可也能罚一个小小宫女,掌两下嘴,再跪上几刻钟,就能使其颜面尽失。 一种戾气悄然弥漫谷雨心头。 狠狠罚她! 这种念想一闪而过,却直把谷雨吓得愣神。 但她终归是没惩处对方,轻轻眨了下眼,眼含迷茫,随即恢复如常,道“我无事,天这般凉,你快去歇息吧。” 谷雨飞速逃离。 她很害怕。 如果她现在去照照镜子,会不会发现自己的神情与当初折磨她的大绣娘们一模一样? 那原地,小梨扶着墙努力强忍膝盖间的疼痛站起。 当了女史就是好。 不,是有权力就是好。 小梨忽而想起许久不见的前干娘孙婆子,巴结上二少夫人后,孙婆子随主子进了宫,二少夫人成了皇子妃,她便是皇子妃的心腹,变作孙姑姑了。 一时间,她悔恨万分。 悔不当初和孙姑姑反目,恨田尚宫的轻视冷遇。 夜色愈发浓,小梨没回住处,而是顺小道去向前朝北院。 她决定去寻孙姑姑。 — 除夕夜,宫禁内灯火熠熠,几乎黯淡了星月的光辉,宛若白昼,麟德殿中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清脆,觥筹交错,酌金馔玉,尽显天家气象。 祝酒词说了又说,庆贺宫宴的诗写了又写,但尚食局众人绞尽脑汁百般试菜后做出的佳肴却只被动了一点点。 麟德殿西北处临近的小院里有一赏花阁,沈蕙看守在此。 陪伴她的沈薇担心姐姐冻着,遣宫女把炭盆搬得离她近点:“姐姐冷吗,那备了甜汤、姜茶与酪浆,可以暖暖身子。” “怪不得段宫正命我自早上开始就滴水不进,哪里敢喝呀。”她委屈巴巴地拢住斗篷,忍不住叫苦,“我这位置是一盏茶的空当也没有。” 赏花阁,虽名为赏花,实则是供后妃及宗亲贵戚们在宴席中途,出来吹吹风、醒醒酒的僻静之所。沈蕙身为宫正司掌正,被委以监督之责,若遇后妃或宾客在此无礼生事、言行逾矩,她需暗中记录在册,事后转交上官禀报中宫定夺。 然而,这“醒酒”二字,往往也只是个由头。 后妃多出身高门,亲族里不乏诰命,能进宫赴宴,而殿内拘束,两方便会借此“醒酒”的机会,来到赏花阁与亲人匆匆见上一面,互诉衷肠。 此刻,赏花阁里一间临时辟出的厢房内,郑修容与其母郑老夫人,便正在其中。 “哎,郑老夫人仍未从厢房里出来?”沈蕙瞥眼更漏,发觉不对。 这时尚仪局的方女史快步走来,她也是今晚负责赏花阁一带秩序的女官之一,秀气的眉宇间充满为难:“掌正,快半个时辰了。” “女史以为该怎么办?”沈蕙深知这其中的微妙,便急忙问。 赏花阁毕竟是尚仪局主管,方女史斟酌再三,说:“等再过两刻,下官去叫。” 方女史虽也不大,但却是云尚仪的心腹,平日里见过不少后妃,谁都给她些面子。 不料两刻后,方女史一提醒,厢房内的细细私语骤停,门被砰的声推开。 郑修容面色不虞。 她一拂袖,嗔视方女史,苍白的面色被怒火染红,眼角含泪,咳嗽后,深吸口气,才稳住精神骂人:“谁允你离门边这么近的,冲撞主子,该当何罪?” “修容息怒。”见事态不妙,在场官职最高的沈蕙连忙来打圆场,奉上盏热茶,“您何必在过节时动气,她不过是怕您错过向陛下敬酒,而且年宴时后妃通常会在敬酒后献礼,假如真错过,岂不是白费了您的一番心意。” “沈掌正提醒得是,不怪你们。”冷风习习,吹散郑修容的恼怒,神思理智些,她咳得嗓子痛痒,正好喝茶润润,顺势将空茶盏随手递与方女史,恕其冲撞后妃的罪过,“大过年的,我的确不该动怒,快起身吧。” 孙女大发脾气,又咳到几乎站不稳,可郑老夫人就这般冷眼看着,静静离开了。 第90章 祖孙俩必然起了争执。 见祖母负气离去,郑修容是又惊又悲,脸色从苍白转变惨白,倚靠在宫女茯苓身上,虚浮地朝赏花阁外挪步。 观郑修容的背影渐渐消失不见,其余小宫女替方女史打抱不平,皱着眉帮她拍去衣袍上的尘土:“赏花阁的厢房俱是临时设的,又不隔音,竟敢在这说见不得人的悄悄话。” “好了,郑修容心中不顺意,发了脾气,人之常情嘛。”方女史及时制止,向沈蕙屈膝,“多谢掌正解围。” 沈蕙拦下她的礼:“方女史是云尚仪的爱徒,算起来,咱们也算自家姐妹呢。” “还剩最后一个来赏花阁醒酒的后妃,是陆婕妤,应该快完事了,掌正去歇息片刻吧。”方女史摸摸沈蕙冰凉的手,善解人意道,“赏花阁的事本来就是由尚仪局主管,我们替你看着。” “好,那我不推辞。”正巧沈蕙肚里空空,快饿晕了。 喝了两杯酪浆,再用了盘火腿油糕,沈蕙酒足饭饱,去偏僻的小庑舍里“更衣”,随后快步往赏花阁的方向走,游廊里的灯影飘忽昏黄,映着不远处的一人,那人身形挺拔,披着件显然是新赶制出的玄色大氅,在冷冷寒夜中显得尤为孤清。 她依稀辨认着:“可是...萧家郎君?” 那人闻声转过身来,正是萧元麟。 “沈掌正。”他姿态端方,一拱手,“还没恭贺沈掌正升任。” “即使是醒酒,郎君也不应跑到风口这,冬风凛冽,小小吹上一会儿,便要着凉了。”沈蕙走近些,借着灯影看清他冻得有些发白的脸色,婉言劝道“郎君几时从大殿出来的?” 这四下无人,可不是醒酒的好地方。 萧元麟答道:“戌时一刻。” 沈蕙展露恰到好处的关心:“快三刻钟了,郎君不冷吗?” “不冷。”结果这天还真就让萧元麟聊死了。 “郎君平日里与二娘三郎交好,两人见你出来这么久,怕是会派人来找,这地方隐秘,倒不方便了。”萧元麟非执拗浅薄的性子,沈蕙奇怪他为何行径诡异,非要站在这,可知其稳重,不多问,只是劝告。 “其实,我在等人。”良久后,萧元麟同她低声道。 多说多错,沈蕙不好奇那人是谁:“等谁,我帮郎君去问问尚仪局的女史,每个要出大殿到小园的醒酒的人,均需提前上报名字。” “你放心,我报过了。”萧元麟怕沈蕙误会,此言是表示没给尚仪局添麻烦,并想以好处息事宁人,“没提前备过礼物盒掌正晋升,这两块金饼赠予你。” “哎...”她望向萧元麟的手腕间,“郎君怎么还戴着五月五时的长命缕?” 五月五乃恶日,戴五彩绳辟邪,也称长命缕。 沈蕙曾随手送了他一条。 萧元麟则如实说:“是你送我的那个,一来是朋友所赠,不好随意扔掉,二来是借此求个好彩头,平安长命。” 沈蕙稀奇道:“保存得真好,我的绳子早磨损断了。 当时郎君编得艾草小人我也有留下,糖糕非常喜欢,每晚要搂着小人才能安然入睡,可惜糖糕不懂珍视,那小人十分惨,剑没了,还掉了一只腿。” “待到五月,我重新编一个给糖糕。”萧元麟心系糖糕,怕它也如金云一般,“你说金云需要丰容,糖糕同样需要吧。” “嗯...金云大约是心里郁闷,思念主人。”这话,沈蕙也只能稍微和他透露。 “野兽会郁闷?”他不解。 “它又不是块死木头,万物有灵,人能生出的感情,金云同样会有。”沈蕙一一细数自己观察到的金云日常,“啃骨头时觉得放松、吃到炖羊腿时觉得高兴、玩坏玩具了觉得伤心......” 萧元麟越听越发沉默,最终颔首道:“我会把金云郁闷一事告知三郎,他素来孝顺,肯定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养母的爱宠郁郁而终。” “呸呸呸,金云才不会郁郁而终。”但沈蕙似乎想到什么,半晌无言,晚风吹动发丝,掩住她眼底的伤心,“豹子能活多少岁?” 而萧元麟略唏嘘道:“金云已算是老豹子了。” 沈蕙对此心知肚明,可总不愿面对,一时无力答话,萧元麟看出她的难受,陪着她安静地沉浸在迷惘与伤怀里。 “我在等我母亲,但她也许根本没来参加宫宴。”沉默几许后,他忽然轻轻说,“我不太能碰狸奴,可母亲知我喜欢,幼时家里也养过几只,直到某年府里被老嬷嬷们接管,慌乱中,两只跑丢了,不肯走的那只因无人照料,被活活饿死。” 萧元麟一字一句吐字极慢,平淡迟缓的声音间,透出些锋利:“为首的嬷嬷手下有个心腹,姓康。” 被害的何止小狸奴们。 他母亲宜真长公主心如死灰,入道清修避世,太后乃罪魁祸首,这帮嬷嬷更是助纣为虐的帮凶。 第78章 贤妻典范 孙姑姑的打算 “康尚宫?”沈蕙跟萧元麟同仇敌忾, 气鼓鼓如河豚,“这人真是就没干过好事,从里到外都坏透了。” “听命办事而已,她不算是最坏的那个。”萧元麟浅浅讽笑, 永远以木讷作伪装的目光里染上一点冷意, 话里有话。 “这些金饼全给你,我是吃穿份例比三郎还高, 又无需打点人脉眼线, 留着身外之物也没什么用。”语罢, 他解下腰间装小金饼的绯红锦袋,“你爱财,都送你。” 年节了,主子们都会随身带点金饼赏人, 金饼均打成小巧可爱的宝相花形, 上面刻着万福纹, 显得大方又体面。 可萧元麟无意真四处散财, 怕圣人多疑, 以为他想收买人心, 索性全给沈蕙。 沈蕙虽眼馋那沉甸甸的锦袋,可理智仍在,拒绝道:“郎君,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当是替糖糕和它的孩子们付钱。”他强行塞了锦袋到沈蕙手里, 面上阴翳尽数散去, 打趣说笑,“你小心些,糖糕如果再生出窝小崽子, 一群大肥猫小肥猫在一起,吃也能吃垮你。” 萧元麟自知出来太久,会引人怀疑,也容易为沈蕙添麻烦,温声说:“不耽误掌正当值了,告辞。” “是,郎君慢走。”沈蕙目送他远去,手上沉重,锦袋触感柔顺光滑,内心复杂。 这萧家郎君人真好,但身世未免太可怜了些,在原书里后续的剧情更是惨,年纪轻轻便当了酷吏,因屡次针对薛瑞被怀恨在心,三郎君登基后有意保他,只是命其停职赋闲,然而他却因家中走水,莫名其妙地葬身火海了。 原著里薛瑞是男主,以这般角度来说,萧元麟是板上钉钉地反派。 但思及妹妹沈薇的剧情线,沈蕙恶心得差点反胃,脑海里蹦出个高喊五个大字的绿色青蛙,只得安慰自己,既然已生出那么多变故,结局必不会是原来那样。 过大节中,为数不多能令宫人享受到的福利之一,便是灯火辉煌的回廊与夹道,沈蕙一路回去,游廊两侧辉光灿灿,澄黄明亮,将她身上披蒙了层喜庆的色彩,待回赏花阁,却观众人面色踟蹰。 方女史同她低声禀告:“掌正,陆婕妤仍在醒酒。” “今晚这一个个的都是怎么了?”锦袋被她系在腰后,藏到斗篷中,旁人倒看不见,一叹,“陆婕妤待得时间恐怕比郑修容还长。” “已经催过,但陆婕妤毕竟是独自一人来醒酒,倒是没理由去拘束她。”方女史道。 “当真是独自一人?”她问。 假如里面真有旁人,方女史便管不了这事了:“婕妤不准我们进厢房,又不能硬闯。” 再愚钝的宫妃也知瓜田李下的道理,若没猫腻,独自醒酒何不开着门,否则真出了什么岔子,反而难办。 沈蕙同方女史对视一眼,去叩门:“下官是宫正司的掌正沈蕙,婕妤娘子许久没出来,可是偶感不适,要我命人传太医吗?” “不...别传。”陆婕妤声音恍惚,略含喑哑,“我醉酒后头脑昏沉,便贪睡小憩片刻,并无大碍,劳各位女官担心了。” “几日前您才大病过一场,若当真难忍困意,不妨去求皇后殿下恩准您提前回宫,赏花阁厢房里的器具被褥全是临时铺设的,您哪里能用得舒服呢。”沈蕙借此推开房门。 厢房内的确无可疑之人,除陆婕妤外,只有个侍奉的宫女。 “沈掌正思虑周到。”陆婕妤扶着她的手起身,银红缬绿罗衫上以金线织就的芍药花摇曳生姿,愈娇艳,便衬得她脸色愈发白。 沈蕙一面扶她向外走,一面打量那侍奉的宫女:“怎不是玉盏姑娘陪您?” “大殿那总不好一个宫女也不留。”她从前不受宠,无心熏香打扮,可一得宠后,所用的脂粉香豆均是不俗,芬芳绵长,“这丫头叫金盏,是我新晋婕妤后掖庭拨来的,挺机灵。” 好馥郁的梅花香,沈蕙轻轻一吸鼻子。 这香味她在谷雨那闻过,制衣后,尚服局会根据不同主子的份例以不同的香熏衣,但香这东西倒没那么多说法,只要有钱,商人也能用皇帝用的香,后妃里,拿来为赵贵妃熏衣的香最贵,此香在民间也时兴,是高门贵妇的爱物。 第91章 “禀婕妤,禀掌正、女史,二皇子妃来了。”守门的宫女远远传报。 话音落,一身浅浅鹅黄色衫裙的二皇子妃领着四郎君步入院门。 圣人决心守孝,又素来恶奢悦朴,年宴时没另用华服,而是以常服示人,二郎君效仿,他就穿了袭半旧的青衫,夫唱妇随,二皇子妃也打扮得普通,云鬓间仅簪着对银梳篦,当中拿绢花作点缀,一副贤妻典范的做派。 “你们快起身,我不来醒酒,而是寻婕妤娘子。”她命众人免礼,又恭顺地朝陆婕妤一拜,“太后久不见婕妤回麟德殿,心间挂念,命我这当晚辈的探望一番,正巧四弟坐不住了,我顺便再带他散散步。” 陆婕妤神色淡淡:“多谢皇子妃关怀。” “婕妤是二郎与妾身的庶母,妾身替二郎尽孝,应当应分。”二皇子妃推推四郎君,“四郎,去,请你陆娘子尝些馄饨。婕妤刚走不久时宫人上了小馄饨,说是二十四个分别代表二十四节气,馅心各不同,妾身觉得这样的热食最容易醒酒,遂急忙遣宫女装进食盒中趁热拿来。” 四郎君比从前乖觉许多,小孩子比想象中的更会审时度势,大约是觉得生母病逝后失去依靠,新入宫的姨母郑修容又病殃殃得立不起来,谁待他好,他遂听谁的话,如今对二哥二嫂是唯命是从。 二皇子妃牵住他的手走近些,打开食盒,热气腾腾的香味中夹杂了点其余花香。 沈蕙鼻子灵,一闻便察觉出她和陆婕妤身上香味一样。 这二皇子妃孝顺,帮过郑修容又敬重陆婕妤,但以段宫正所教导她的来分析,皇子妃与皇妃的关系过于密切,并非好事。 陆婕妤实在倒霉,处境才刚容易些,就被人给盯上了。 而陆婕妤没法子,只得说:“好,那二皇子妃与小四郎随我去里面坐会吧。” 二皇子妃微微颔首后,朝方女史瞥来:“听闻,想来歇息需提前同尚仪局的女官支会一声,此事是我坏了规矩。” “无事,我们把您的名字补在名册上便好。”方女史怎能讲一个不字。 “那麻烦方女史了。”二皇子妃笑语盈盈,“沈掌正和沈女史可允许?” 沈蕙心下纳罕她怎认识自己,面上则气定神闲道:“此乃小事,又非宫正司主管,下官不敢多嘴。” 二皇子妃粲然一笑,扶过陆婕妤的手缓缓走过,香风袅袅。 待院中重归寂静,方女史与沈蕙沈薇附耳私语,疑惑道:“二皇子妃见过你们?” “应当是没有。”沈蕙摇摇头。 沈薇亦是不解:“没,北院是前朝奉膳局供膳,除非来点菜,否则不归尚食局管。” “对呀,她也没见过我,北院在前朝,琐事大多由内侍省负责,我怕沾惹麻烦,从未踏足那,但她却清清楚楚地知道我谁。二皇子妃纯孝,得太后喜爱,康尚宫又是太后……”方女史的言语中充满嘲讽,“啧,以前至少明面上扭成一股绳的掖庭,而今竟也四处漏风了。” 沈蕙随她笑笑,表示发牢骚。 上辈子在大学时,吐槽老师,是同学间最简便地加深感情的方式,换作职场里吐槽上司,也相同。 “不过,好在内斗少了,莫说宫正司跟尚仪局是一家人,便是什么田尚宫、曹尚寝,在姓康的来了后,都一改往日态度,暂时化敌为友。”方女史揣揣手,“等大宴结束后,去尚仪局逛逛,如何?” 她和沈薇讲话时,语气稍熟络些:“阿薇同去吧,尝尝我们尚仪局的小灶。” 掖庭里有条不成文的规矩,论交好,必先交好尚食局的人,方女史和几个大厨娘俱是称姐道妹的,又在见了几次沈薇后,立即相熟起来。 沈蕙早听闻云尚仪允了下官悄悄支小炉子做饭,十分好奇:“女史既然相邀,我和妹妹当然要去。” 站岗挨冻大半夜,必须用好吃的补回来。 — 北院,二郎君院中。 堂屋西北角的一排庑舍里,一老一小两宫人正推杯换盏,小的那年约十七,杏眼柳眉,细腰丰臀,生得娇俏:“孙姑姑,腊梅再敬您一杯。” “你有心了。”孙姑姑,便是昔日的孙婆子,可今时不同往日,她受二郎君信任,在小院里威风八面,无人不敬,“姑娘是富贵命,何必如此敬重我这老婆子呢。” 腊梅戚戚道:“什么富贵命,有人防我似防贼,两年后宫里八成会选新人,届时郎君也快开府了,若赐个庶妃侍妾进王府,哪里还剩我跟别人的地方。” 二皇子妃为表贤惠,寻了宫女要抬侍妾,腊梅是其中一人,但二郎君纯孝,以替先帝守孝三年而拒绝。 如此二皇子妃遂叮嘱腊梅莫急,待出孝后再抬她,可惜她今年过了生辰就十八,两年后又二十,以大齐风俗看,双十年华是老姑娘了,怎能配二郎君。 她只觉若二皇子妃真有心抬她,先抬了就是,出孝后再承宠,也不耽误。 孙姑姑自是拿乔,敷衍道:“姑娘放宽心,两年后我替你美言几句,那事就水到渠成了。” 依孙姑姑来看,腊梅算是二皇子妃的人,二皇子妃重用自己,可论信任,远比不上陪嫁,等其陪嫁再长长岁数,能独当一面,恐怕就该冷落她了。 假如想长久地得主子重用,该从二郎君那下手,找个能在二郎君那替她说话的。 腊梅观孙姑姑总是没准话,气不打一处来,开始冷着脸兀自喝闷酒,醉倒后,由小宫女扶走了。 蠢货。 孙姑姑拍了拍衣袖,打心底瞧不起这种得势就轻狂,给她脸色看的人。 她披上厚重的绸子面短袄,去廊下吹吹风,环视四周,不住得意。 谁能料到她能从兽房的孙婆子变成宫里的孙姑姑呢。 这二郎君是不如三郎君有个好养母好生母,可到底占个年长,也不是完全没继承大统的希望,若真到那日,段珺沈蕙算什么的。 “奴婢见过孙姑姑。”忽而一人怯生生地走近。 “是小梨呀。”孙姑姑定睛一瞧,思索片刻,认出道。 小梨面露讨好,想上前拜她“干娘......” 孙姑姑不动声色,本想好好讥讽几句,再寻个由头罚了她,但突然心头一动。 等等…… 这小梨今年应是十三了,两年后的岁数不是正合适吗? “风太大了,进屋里来说话吧。”孙姑姑因此挤出些和蔼到眉宇间,招招手,跟唤猫儿狗儿一般。 第79章 见家人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先帝一朝时, 虽有宫人见家人的恩典,但并未真下诏书过必须在某月某日,年节过后既从明德十九年变为洪昌元年,新年新气象, 圣人除在前朝颁布新规后, 又改后宫种种,其余暂且不提, 只论这条恩典, 便彻底定了, 定为每年上元节前后各两日,宫人可于宫城西侧的九仙门外见亲族。 夫唱妇随,王皇后遂拨出三百两白银遣内侍省在九仙门外搭六个棚子,备上炭盆, 方便众人暂时歇息。 一时间, 长安城里无人不赞颂圣人爱民如子, 王皇后慈德昭彰。 上元节清晨, 沈蕙拉上沈薇随许娘子来见姨夫表弟和如今已是苗家的义女小七儿。 “阿蕙表姐、阿薇表妹。”许娘子的儿子苗谨规规矩矩地与姐妹俩行礼, 他和三郎君同岁, 稳重外表下难掩活泼顽皮,跟在父亲苗正忠后面,时不时与义妹六儿挤眉弄眼的, 正符合舞勺之年的青稚。 “谨表弟。”沈蕙将一方小木匣递到他手中,“三郎君听闻你读书用功, 特命我将此白玉砚台转交与你。” 无论出于何心理, 三郎君都极想念苗谨这幼时的玩伴,但没命许娘子转交赏赐,而是命沈蕙来办, 却有几分提点勉励的意思。 苗谨恭恭敬敬接过,欣喜里是一抹小得意,挑挑眉,又道:“是,还请表姐替我把这封信送到三郎手上。” 他也不称三皇子,还是像在潜邸时那样,叫三郎。 许娘子不希望儿子走父亲的老路,替主子做些脏活,三郎君当然也不舍得让奶兄只是个奴仆,预备让苗谨以后去禁军里历练,可等真入了朝,本质上仍如父亲那般,是一把锋利的好刀。 “姐姐,好不容易和你见一面,你怎么也不关心关心我。”七儿不动声色地挤开他,抱住沈蕙撒娇,自竹篮里掏出裹着粗布保暖的油纸包,“我可是记得姐姐你最喜欢吃外面东市卖的羊脂胡饼,今早跑出去现给你买的。” 许娘子只得一个儿子,把七儿当亲女儿养,苗家脱了奴籍后,买宅置地当普通富翁,小六儿摇身一变成了小门户里的女郎,双环髻拿红绸带绑上,绯色袄子配葱绿绫棉裙,脚蹬鹿皮靴,腰带上挂着晶莹温润的白玉佩。 她望向六儿:“也有你的一份。” 六儿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果然不一样了,竟如此体贴,那我勉强收下吧。”可在闻到那熟悉的香味后,六儿乐得笑开花,她是宫女,没那么多拘束,立即打开油纸包咬上一口。 第92章 苗家是真心待七儿,养得她愈发康健,发色乌黑,不再似以前那般枯黄毛躁,身形也高许多,伸手一拍六儿脑门:“得了便宜还卖乖,你可以不吃。” “都到我嘴边了我凭什么不吃。”六儿大口吃,烫得龇牙咧嘴,以此遮掩那点莫名其妙的酸涩,“嘶...好吃,我全能吃完。” “你真毛躁,烫不死你。”七儿举起拳头作势要锤她。 她不怕,比比鬼脸:“略——” 两个小丫头很快嬉笑打闹起来。 “七娘,注意言行。”此时,一边频频皱眉的年长婢女开口道,示意六儿别胡闹。 这婢女为七儿整理微微翘起的袖口,神情严肃。 “那位姐姐是母亲命父亲分到我身边的丫鬟。”七儿与六儿凑在一处咬耳朵,愁眉苦脸的,“还有个老婆子,负责教导我的德言容功。” 六儿用手肘怼怼她的腰,打趣道:“一个嬷嬷一个侍女,呼奴换婢,好金贵呀。” “你就取笑我吧,换你每餐只吃七分饱、笑不露齿、严禁跑跳试试。”她没料到许娘子竟真心待她到这般地步,当做正经女郎教养,琴棋书画、算账管家、言行举止,一个也不能落下。 “其实宫里也差不多,但姐姐会带我偷偷去阿薇姐姐那开小灶。”六儿受过宫规教导,怎能不懂其中辛苦,心里的艳羡与酸涩顷刻没了影子。 当初是她舍弃了做女郎的机会,一定要跟着阿蕙姐姐进宫,七儿能得到今日这般的好生活,是其好福气。 大约是跟着沈蕙久了,六儿的心胸越来越开阔,那一点点妒意褪去,真心实意地替七儿高兴。 而七儿捏住她的嘴唇:“闭嘴,少和我炫耀你能吃宵夜。” 今日来见家人的全是女官,不乏家里门第颇高的,故而九仙门外停满马车,多是上车说体己话,小棚子里反而人影稀疏。 六儿七儿嘻嘻哈哈地打闹,苗谨落单,便开始同表姐妹闲聊,他是个自来熟,却极有分寸,不打听天家内宫之事,只问沈蕙写字时怎样落笔,问沈薇如何做羊汤馎饦。 “许娘子,快到时辰了,您看......”三刻钟后,被内侍省派来专管此事的阿喜亲自上前,躬身与许娘子轻轻说道。 “你说得是,我这便请家人回去。”许娘子明白在场的女官宫女谁不知她身份,若她自持是三郎君乳母就随意拖延时间,那旁人便敢有样学样,于是登时请丈夫领了儿子义女上马车,果断得很。 阿喜特意又向沈蕙一拱手:“阿蕙姐姐,我有事请教姐姐。” “内侍省遣你来办这事了,由此可见你师父极器重你。”既然都是三郎君的人,就算沈蕙刻意疏远,也不能不理他,顺了他的意思到棚子里小坐,“你师弟小吉呢?” “那猴崽子仍管着千步廊的扫洒宫人,姐姐有事就传唤他去办。”阿喜挑了个干净的茶盏,亲自端来一盏茶。 内侍省喝的茶与掖庭里不同,女官们爱品清茶,而宦官则要么按照太.祖年间时兴的煎茶法子放一堆烂七八糟的东西,要么便是具备些功效的药茶。 沈蕙小口慢啜,茶汤里的薄荷辛凉扑鼻:“没事,是怕你们有事。” “姐姐是担心谷雨姑娘?”管事的内侍们待的小棚子讲究,三面拿毡毯围上挡风,一面垂着青色的缎面帘栊,里面燃炭盆,两只小泥炉煮茶两只温粥温点心,阿喜盛上碗鸡丝粥放到她手边,“姐姐说过的话我全记着,会把她的言行一一转告您。” “不用了,只要是不涉及我,都不用转告。”沈蕙改变主意了。 阿喜一路走来,别的不会,最会揣摩人心思,他老透沈蕙的心软,替谷雨说情:“谷雨姑娘也不容易,罪臣之后想往上爬,必须攀上个主子,否则任是姐姐再庇护她,她都难以走长远。” 阿喜语罢,又说起那咸香浓稠的山药鸡丝粥:“粥是我做的,姐姐尝尝我的手艺。” “竟是比阿薇做得都好吃。”沈蕙本是想客气地夸赞两三句,结果尝过后微微一愣。 “我娘年轻时是大户人家里的厨娘,专门负责灶上炖汤熬粥的活计,我学来些。”谈起这门手艺,阿喜恭顺圆滑的面上罕见地生出点自得。 长安的好厨娘千金难求,阿喜能有个做厨娘的母亲,应该是家中宽裕,不至于沦落到入宫,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不多讲,沈蕙无意过问他的伤心事。 “我不怪谷雨的隐瞒,在三郎君那她是新人,你多帮衬些。”沈蕙吃过小半碗粥,心情愈发平静。 “是,您放心,谷雨姑娘是您的妹妹,就是我的姐姐。”阿喜满嘴答应,随机见时机合适,忙道,“但是姐姐,您手底下的六儿姑娘干活实在是精细,巡查后宫时连草底下的虫子洞都恨不得挖出来看两眼,您说是不是......” “我会让她避开千步廊那。”沈蕙自然也松口。 阿喜谄笑一声:“哎,哪里敢那么麻烦六儿姑娘,戌时三刻到亥时避开就行。” “师父,外边吵起来了。”一瞧着才十岁小内侍打起帘栊,指指不远处的一辆马车前。 沈蕙朝那瞥去,却见是方女史。 “玉珠妹妹。”方女史匆匆跳下车,去追怒气冲冲的黄玉珠。 黄玉珠鲜少如此情绪外露:“我可担不起方女史这一声妹妹。” 方女史的眼神里饱含歉意,低低问她:“你还在生我的气?” 第80章 借力 高嫁 “怎么了?”事关掖庭颜面, 沈蕙见在场的低位女官均没胆子去说黄玉珠的不是,只好自己出面,忙去阻拦,“好了玉珠, 何必在大庭广众之下喧哗, 还口无遮拦的,全看着呢。” 她请两人进小暖棚:“冷不冷, 一起去那边喝盏热茶?” 黄玉珠也自知失了分寸, 同远处的一辆青缎马车前坐着的下人挥挥手, 没好气地随沈蕙走向棚子,掀过帘栊后狠狠撂下,差点打到紧跟其后的方女史。 “这是女史家中送的小酱菜吧,上次去尚仪局拜访时, 吃了许多下酒的小菜, 我就尝那酱菜味独特, 酸酸辣辣的, 绝非宫中所制。”沈蕙纳罕地瞥了眼黄玉珠, 连连打圆场, 一壁打起厚厚的夹棉帘子,一壁帮方女史提她手里的矮陶罐,迎人进门。 年节大宴后, 沈蕙曾受邀与方女史回尚仪局过,云尚仪待下官们极亲和, 允了众人支两个泥炉煮牢丸, 大齐的牢丸虽说类似饺子,但更像汤饺,饺子汤是拿酱菜炒过肉丝后兑上鸡汤煨的, 单喝汤,如咸菜肉丝面汤底的味,暖身开胃,煨汤的酱菜是雪菜,而下酒的则是嫩姜,水灵脆爽,姜辣味淡淡的。 “是,沈掌正好灵的舌头,酱菜乃我祖母所做,她是蜀地人。”方女史勉强撑起笑容,随她缓和气氛,“等会分给沈掌正些。” “好呀,我和玉珠一起吃。”沈蕙拉拉黄玉珠的手。 然而,黄玉珠这回竟不知为何真动了气,红着眼眶甩开沈蕙:“你爱吃就吃,别扯上我。” 她言罢,兀自冷着脸偏过头去啜饮小内侍送上的荷叶薄荷茶,茶香氤氲,带着清冽醒神的辛凉,可怎么也浇不灭她心头的无名火。 “姐姐力气真大。”沈蕙也不恼,款款立在她身侧,柔声道,“甚少见玉珠姐姐动气,偶然一看,只觉新奇。” “是我失了分寸,你没磕到便好,公务繁忙,我要回宫正司了。”黄玉珠将茶盏重重放到楠木小几上,咚咚脆响,显是余怒未消,“这茶是内侍省常喝的吧,薄荷味倒是浓。” 阿喜听她说到内侍省,不得再做壁上观,笑道:“黄女史品得不错,此茶以荷叶、薄荷、甘草、枸杞和山楂烹煮,清热去火,补肾明目,冬燥时节饮一盏,最合时宜不过了。” “我喜欢,比酱菜好,清爽又败火,我要一包,降降内里的火气,否则天天听人讲蠢话,早气死了。”黄玉珠话里有话。 她毫不客气,步步紧逼方女史,成心想与其作对。 “哎,我记下了,明日便命徒弟给女史送去。”阿喜给小徒弟使了个眼色,“快送送女史。” 内侍省是和掖庭互相看不顺眼,但某几个女官,任是大太监们也不敢轻易惹,倚仗姑祖母黄娘子的黄玉珠算一个。 待黄玉珠那略显冷硬的背影彻底消失,沈蕙方转回身看向神情寥落的方女史:“你到底说她什么了?” “此事错不在玉珠妹妹,是我嘴笨嘴毒,惹她烦心。”方女史摩挲着酱菜陶罐上缠的粗绳子,轻叹道。 相识一场,又是同派系的女官,抬头不见低头见,事情闹到自己眼前,沈蕙哪里能真不管不问,上前携了她微凉的手,亲自斟了盏茶递过去:“能得云尚仪青睐,可见方女史并非鲁莽愚钝之人,无需妄自菲薄。” 棚子里当差的内侍当真会看人下菜碟,知道黄玉珠惹不得,一见了人立即端上热茶点心,冷落了方女史,连口水都没给她喝。 “沈掌正今年十四岁?”方女史捧着那温热的茶盏,默然半晌,忽地抬眸问道。 第93章 沈蕙不明所以,但还是点点头。 “我比你年长,十七了。”方女史唇边凝滞着的一抹苦笑愈发深邃,糅杂了种说不出的沧桑与怅惘,“十七这岁数在宫里年轻,尚要慢慢熬资历,在外面却不同,我堂姐十一岁定亲、十三岁成婚,到我这年纪,已诞下孩子并再度有孕。” 她停顿半句后,轻声说:“故而,家中希望我能效仿玉珠的姑姑,尽早出宫相看人家,挑一个好归处。” “姑姑?”沈蕙毫不好奇从前的宫中旧事,自然没听说过黄玉珠有个姑姑也是女官。 “以前的尚宫黄十一娘,现是柳相长子之继妻,丈夫官居刑部尚书。”阿喜却听说些,“姐姐心性恬淡,但掖庭里不乏将女官当做跳板的人,寻常的高嫁只是其一,其二则是跳到皇子的后宅里。” 大齐初立时,太.祖一朝的宫中女官多是前朝遗留的宫人与罪臣家眷,称不上什么宫官,不过家婢尔,但随着太宗、高宗、先帝三朝不断下诏召各地才女入宫,女官地位水涨船高,若是高位女官离宫后,不求婚嫁者,自可去世族中当女师,清贵安稳,若求个好归处,亦是能寻得高嫁的机会。 黄十一娘是黄玉珠的小姑姑,十二岁入宫,二十七岁离宫,归家半年后便定了亲,嫁与侍中柳相的长子做续弦,夫君虽年长其二十岁,可胜在官居从三品密州刺史,再一升任就进京当了尚书,简在帝心。 因此黄家也攀上了柳氏,黄夫人这位宰相儿媳、尚书之妻亦成了京中勋贵女眷的座上宾。 沈蕙心头微跳,想起方才黄玉珠的失态,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玉珠的家人不会就这般打算吧。” 方女史的声音越来越低:“对,早在前年玉珠就准备升八品,但她忽然拒绝,又突染风寒,差点被放出宫去,打了黄娘子一个措手不及,不然她早该晋升,怎会至今只是女史。” “她迟迟不愿晋升,是为躲避成为有头脸的女官,以免归家后亲族借此让她高嫁。”沈蕙频频蹙眉。 “高嫁虽名为高嫁,但实则不过是进高门里当继室。”方女史轻蔑地一扯唇角,“黄家的人选里甚至有考虑赵国公。” 薛瑞? 死过两任正妻后,京中已是无人敢再嫁于薛瑞,高门贵女瞧不起,愿意攀附权势的小门小户薛太后看不上,算来算去,年轻、体面却出身低的女官的确是个好选择。 沈蕙猛然抬头:“黄娘子竟允许?” “黄娘子毕竟也姓黄。”方女史深感无力,只觉同病相怜,“她知道我父亲希望我效仿玉珠的姑姑,命我多劝劝玉珠妹妹,说我们两个一同进宫,再一同出宫嫁人,或许还能嫁到一块去,多好。” 方女史乃小吏之女,家里清贫,母亲需以针线活补贴家用,每到休沐,父亲都会接些抄书的私活另赚工钱,得知这条门路后,父母多寄予厚望,盼望这长女真能以婚事平步青云,连带着使家中改头换面。 沈蕙默默听着。 她思及刚刚黄玉珠隐藏在愤怒下的不屑与羞惭,忽然看透了对方的矛盾之处。 黄家再如何汲汲营营于高嫁,可终究算是书香门第,可方家却是真正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小门户,黄玉珠的不屑,是官宦人家对寒门天然的俯视,她的那丝羞惭,或许是因方女史此刻的寒酸境遇,无意中映照出了家里卖女求荣的本质。 这一刻,什么官宦与寒门全消失了,只剩下两个苦命的小姑娘。 而黄玉珠自觉命苦,但谷雨不这般认为。 静静等家人来的她本想进棚子里坐会,可走到门前时却听见里面的私语声,看门的小内侍识得她,一时没通传。 黄玉珠太软弱了些,她想。 假如她是那黄玉珠,与其龟缩在掖庭或被家人逼嫁薛瑞,不如去攀个当真煊赫的靠山—— 皇子。 家道中落的惨状、卖身为奴的凄苦均未能磨灭谷雨的精气神,反而令她更加渴望往上爬,爬到顶端,蔑视所有曾欺凌过她的人。 若失败,也就一死而已,死了倒清静,可万一能成呢? “女郎?”正当谷雨沉浸在憧憬里时,一个清稚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在她身旁响起,连唤了几声,“可是周家女郎?” 谷雨忽而从滔天的勃勃野心中惊醒,震荡不休,茫然转头,只见一个身着洗得发白的单薄石青色袍服、约莫十二三岁的小比丘尼,双手合十,正站在她面前。 这小比丘尼面黄肌瘦,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对。”谷雨定了定神,认出这是生母所在尼寺的小师父净文 “女郎安好,贫尼是净文,受妙善师父所托而来。”净文见谷雨回神,眼里那几近扭曲的狂热终于散去,松了口气,忙从怀中取出一个打着补丁的包袱,双手奉上,“里面有两件短袄、一件薄衫和一套衫裙,均是她亲手所做。” 谷雨怔怔地接过那包袱,伸进手摸摸叠在上面的短袄,布料粗糙,可针脚异常细密敷贴,她几乎能想象到,生母在青灯古佛旁是如何节衣缩食换来这点粗布,怎样强忍眼疾来一针一线地为她缝制冬衣。 “我姐姐没派人来吗?”谷雨也心系被夫家厌弃的嫡姐。 净文慈眉善目,又念了句“阿弥陀佛”,说:“这贫尼就不得而知了,但年节时伺候您姐姐的嬷嬷到妙善师父那送过银两,想来应是手头宽裕,您无需担心。” “您能否去我探望下我姐姐,她身体一向羸弱,冬日天气冷冽,我怕她受寒。”谷雨递上个荷包,“这点心意请您收下。” “您客气,但贫尼不能收您的钱。”净文虽青稚,却认死理,只拿了三分之一,“这些贫尼代您转送给您姐姐,妙善师父说您在宫里过得不易,要多留着银两以备不时之需。” ----------------------- 作者有话说:卡文,而且写得有点不自信怕剧情无聊,但这本就是很日常,而且最近是过渡,好引出后来各种人的转变或坚守 不会虐的,俺不仅不虐女主阿蕙,沈薇玉珠谷雨春桃六儿七儿等人的结局也都不虐[撒花][撒花][撒花] 第81章 段珺的清醒 转机 宫人们见亲眷一事虽是内侍省负责, 但上元节前后本就事多,光凭小太监们哪里管得过来,阿喜遂接借着沈蕙的关系求上尚仪局、宫正司,央了这两处派了些人来帮忙。 黄玉珠爱凑热闹, 本该与沈蕙同来, 但除却早上遣宫女去领早膳时出过次门,今日整个大半天全不见人影, 沈蕙拉她走, 说想四处逛逛, 她只推脱身上懒怠,就想躺着。 无奈之下,沈蕙叮嘱六儿好生照料她后,独自到九仙门处陪阿喜喝茶。 今儿内侍省的茶又换了新花样, 里头放着桂圆红枣, 甜滋滋, 另外一种里竟然添了胡椒, 喝着呛人。 饶是接受能力强如沈蕙, 都小尝过一口便撇撇嘴放下。 什么黑暗料理, 更像煲汤没放肉只放调料了,不过这种做法和味道倒令她想起肉骨茶来了。 “就知道姐姐喝不惯,才没给您上, 那放胡椒、八角和粗盐的茶汤是太.祖年间流传下来的旧时喝法了,老内侍们讲究, 说这么喝不忘本, 才保留了如此习惯。”阿喜忙命人盛了碗甜汤来。 吃人嘴软,何况这次就是来帮忙的,沈蕙一边喝甜汤一边翻记录的名册:“该誊抄的可都抄了, 用我再看看吗?” 识字的内侍不如女官多,文采方面甚至连一些大宫女也比不过,阿喜请沈蕙来,就是为这事。 他躬身捧来堆文册:“正等姐姐差遣呢,您要查阅哪本,我给您找。” 面见亲眷时收送了什么东西、用了多久时辰均要记录在册,并且文册需誊抄出三份,分开存放,以防万一。 进了宫正司后虽悠闲,但该负责的活计沈蕙从未疏忽过,做起这些事已然是轻车熟路,她一一对比,圈改出错处。 不过所有文册全看完后,她却稍稍眉头紧蹙。 她没看见段珺的名字。 段珺的父母兄弟仍在世,每隔几月均会偷偷送家书出宫到京兆蓝田县,不似和亲族断绝关系的样子。 思及总孤零零的段珺,沈蕙在棚子里匆匆吃了顿午饭后,立即回了掖庭去寻她。 段珺有些畏寒,午后起了风雪,她没出屋,静静整理簿册。 沈蕙观她背对门口而坐,正心无旁骛地翻找书卷,心下忽生调皮,蹑手蹑脚地蹭到其身后,突然伸出手捂上对方双眼:“猜猜我是......” 然而,还未等沈蕙说完话,段珺便拿起已卷好装进锦袋的书卷敲敲这皮猴手腕,沉声道:“沈蕙,休得胡闹。” “一下子就猜出来了,宫正您好生厉害。”沈蕙讪讪地缩了下脖子。 “除了你,又有谁敢在我跟前放肆?”段珺一戳她额头,没好气,“今天是女官们见家人的日子,你怎么不去?” “昨日清晨时已去过了。”她不客气,自顾自坐到段珺对面,倒茶吃糕点,小白瓷盘上的六块未曾动过的豆沙乳酥卷,奶香浓郁,小巧可口,“姨母家里一切都好,姨夫不再经商,在家乡和京郊各买了些地预备以后养老,表弟阿谨跟随赵贵妃的侄儿上学,同时也找了师父学武,似乎是要文武双全。还有原来的小七儿,稳重许多,但依旧古灵精怪的。” 第94章 段珺偏爱咸口的点心,譬如什么火腿油糕、咸栗子饼,时常觉得豆沙馅的糕点甜腻,这显然是专门给沈蕙留的。 沈蕙自然能猜得到,飞快吃了三块,随后顿顿顿喝茶,清茶适合品,她却鲸饮,一副牛嚼牡丹的做派:“我姨母一直想生个女儿,可惜总没机会,如今认了七儿当义女,算是了却桩心事了。” 段珺瞧她那放肆模样直晃脑袋,心里暗骂句孽徒:“你平白无故地上我这来,只为唠家常?” “嗯嗯嗯。”沈蕙点头如捣蒜。 “说谎,下次耍小聪明前,记得把那双招子里的狡黠收好,宫里人谁不是眼光毒辣,你四处显露聪明,迟早会被看透。”段珺毫不犹豫地点出她的小心思。 “哦。”她只好实话实说,“我是来陪陪您。” “用不着,多少年都这般过去了。”段珺摆摆手,面无表情,平静无波,依旧神色淡淡地卷书卷,一一往锦袋里塞,按照垂挂的牙牌上的字放进分好类的竹筐里,等明日命宫人送回司里,“其实,我并非彻底和家中彻底断了联系,我母家慢慢没落,称不上地方豪强,但因在前朝时祖上出过州牧,仍留有些余威。入宫前父母待我不错,然而某些事非我能左右,我不想成婚又不愿入道来躲避,后来进了宫山高水远的,每年通上一封家书,便算维系亲情。” 不成婚,那只有出家清修一条选择。 家里倒是同意,母亲想出资为女儿修建道观,说不定顺从孩子两三年,待她长大些,就想通了,届时十七了,再寻个亲事也来得及,可段珺认为无趣。 躲两三年没意义,可总不能躲一辈子,恰巧当时县衙贴出告示说宫中则选掖庭六局一司的宫女,并非伺候人,而是预备着日后做女官,她当即瞒着母亲报了名字,待衙门来接人时,木已成舟。 “以后,有我陪着您。”沈蕙没骨头小猫似的贴在段珺肩头。 段珺不喜熏香,偶尔燃些安神香而已,平日里薰衣只用干艾草或薄荷叶,衣襟一股子清新陈旧的草木香,令沈蕙无比安心。她前世是孤儿,父母死在煤气罐爆炸引发的火灾中,和原身一样,对早逝的母亲的脸已记不太清,却在段珺这找到了熟悉的感觉,温暖、融洽、亲和。 段珺嘴上拒绝,可身体没动,手脚僵硬地任由沈蕙搂着,最后无可奈何地摸摸她发顶:“好了,收回你那眼神,不许同情我。” 这孩子,一股子真挚的劲儿烫得吓人,撒起娇来跟小狸奴似的。 沈蕙拱拱她:“我是心疼您。” “昨日在宫门处,你遇到玉珠与方女史了吧。”话锋一转,段珺与她谈起正事。 “您的消息真灵通。”沈蕙颔首道。 “玉珠和阿方不欢而散后,晚上又大吵一架,连云尚仪都听说了,急忙告知黄娘子,老师不宜出面,遂让我从中调节。”段珺不想多管闲事,可老师既然吩咐了,不得不办。 也许,人上了岁数都会糊涂吧。 她想。 事关教导自己四书五经、为人处世的老师,段珺除了叹气只能叹气。 而叹气后,段珺多了些其余的心思。 黄娘子这靠山靠不住了。 “怪不得玉珠姐姐今天总闷闷的。”沈蕙听出段珺的言外之意,眼珠滴溜溜转两下,不接话,打量对方。 看样子,段宫正没怪罪玉珠。 “黄娘子命玉珠去尚仪局赔礼道歉,你到你妹妹那弄些吃食请她吃一顿,好言相劝,省得让外人看咱们这派的笑话。”段珺只提派系相争的问题,显然亦是不看好黄娘子此举,“况且掖庭内皆知玉珠是黄娘子的侄孙女,无论谁有错在先,都必须是玉珠服软,否则岂不是显得她仗势欺人?” 沈蕙琢磨着她的态度,试探说道:“但玉珠和方女史谁也没错,方女史的无奈我能理解,可玉珠的愤怒我更能理解。 玉珠父母一心要送家里女儿跳火坑,妄图凭借婚嫁联姻光耀门楣,何其愚蠢。 宫正您可知,黄家甚至考虑过赵国公薛瑞。” 听到薛瑞这晦气的两字,段珺一惊,随后轻叹道:“阿蕙,世上难得有许娘子那般的长辈,你和阿薇实在是幸运。” 假如许娘子冷情些,大可以早早送外甥女们定亲出嫁,夫家忌惮其皇子乳母的威名,多半不敢苛待妻子,但敬重里能有几分真心,又是否会纳妾,就难说了。 “宫正,玉珠愤怒,却也伤心,伤心于哪怕连黄娘子都觉得她应该乖乖听从家中的安排,快快晋升,求得个体面的名声,再借个由头离宫嫁人。”沈蕙见状,便知段珺也站在黄玉珠这边,“但凭什么?” “行了,别的我不知道,但或许是当女官太危险了,容易被牵扯进权斗中,黄娘子总要替晚辈铺后路。”段珺复不再多提,顾左右而言他,“而且宫正司远比你想的更重要。” 她瞥了沈蕙一眼:“好啦阿蕙,回去歇息吧。 而且近来若发现什么不对,只当做没看见,也别禀报给我。” 不对? 沈蕙已习惯于去猜测段珺的暗示,很快联想到关键。 先命她回宫正司再言不对,或许是司里的不对…… 王典正? 从前的财迷劳模王掌正晋升了七品典正,否则也没地方给沈蕙升任八品掌正。 做了七品女官后,王典正愈来愈忙,日日只睡两个多时辰,生意做强做大,崔贤妃、薛昭仪、郑修容、陆婕妤送家书送包袱,全必须通过她。 而若是不禀报给段宫正,那该禀报给谁,三郎君? 莫非段宫正想对三郎君示好? 本来已经要迈出门槛的沈蕙折返回来,嘴唇嗫嚅几下,却不问此事,表现出仍对黄玉珠被逼嫁耿耿于怀的不平:“宫正,我不愿意眼睁睁看着玉珠受家中摆布。” 以此为交换好了。 帮帮玉珠,我便带宫正你向三郎君示好。 如此,段珺听出弦外之音,沉默良久,抬眸笑道:“本事渐长了。” “嘿嘿,现在是宫正有求于我。”她没把握,可输人不输阵,似气势昂扬的老母鸡般挺挺胸脯。 段珺不置可否,只是轻轻品茶:“那你随意吧。” 言下之意,既是让沈蕙放手去做。 早在刚从潜邸入宫时段珺就想过,掖庭上下成了铁板一块,到底是不是皇后乐于看见的。 是就罢了,假如不是呢? 况且黄娘子老了,人一老就容易心软,心软后便离不开外边的那些亲族了,若被太后掐准此命脉,黄娘子恐怕难以全身而退。 那三郎君是皇后养子,没有中宫默许,他怎能真放开手在暗中大肆收拢人心,这次示好,将是个转机。 起起落落之后,段珺的头脑比以前清醒不少。 心静了,看得就长远了。 第82章 再做墙头草 新差事 正月十七, 是宫人面见亲眷的最后一日,因只得三个时辰,被分到这天的人均是些不起眼的小宫女小太监,交了包袱说点体己话便匆匆离开, 腾开位置好让其余人上前。 宫人能见亲眷, 宫妃自然也能,王皇后的母亲是大长公主, 她想找其说说话, 谁又敢阻拦, 往下的赵贵妃亦是无需顾忌,以赐礼的由头召了赵母越国夫人进宫一见。 但她可没这般好运。 陆婕妤想。 芙蓉阁里,陆婕妤身披大红斗篷,坐在廊下赏雪, 她非那等书香世家养出的女郎, 静静看漫天白茫茫, 没什么附庸风雅的心思, 不想吟诗卖弄, 只是思念幼时被母亲带着在家中院落里玩雪的日子。 可惜她父亲官职低微、母亲身上亦无诰命, 年节时见不到一面,之后就更没机会了。 今日殿阁里格外沉静,陆婕妤回神后环顾左右, 轻轻一挑眉:“金盏竟然不在?” 玉盏见风雪渐浓,扶她起身挪步进殿中:“她去宫门那见家人了。” “呵, 我还以为金盏毫无七情六欲, 只知听命太后吩咐,要寸步不离地监视我呢。”殿内温暖如春,小铜炉里焚着的梅蕊香青烟袅袅, 陆婕妤解下斗篷,理理浅银红色的袖口,她偏爱明艳俏丽的颜色,纵使宫里多穿素服,却因得宠,而替自己挣得些例外。 但陆婕妤心里很清楚,圣人对她的恩宠例外,也就到这了。 婕妤之上便是九嫔,自定下妃嫔以来犹如相隔天堑,许多人汲汲营营半辈子都只是个小小婕妤,假如她不诞下子嗣,便恐怕再难进半步。 圣人克己复礼,说到做到,纵然喜欢她,每每不过是召她去侍奉笔墨,偶尔听她弹几回琴罢了,三年后将选秀,等新人一入宫,本就淡薄的恩宠还能存留多少? 难怪太后算准了她会乖乖投靠薛家。 “婕妤,奴婢觉得……觉得您一定得留些后手。”玉盏知她在烦心,劝道,“郑修容虽然凭借投靠太后而得宠,但太后施舍郑家的不过是些小恩小惠,荥阳郑氏在薛家面前尚且需恭恭敬敬,何况您的母家。” 第95章 她被陆婕妤从家中带进潜邸,又随其自潜邸入宫,满心是为主子排忧解难:“皇后殿下不肯庇护您,定有其原因,假如您真可以如赵贵妃般替她排忧解难,她绝对会帮您。” 窄榻间,慵懒一靠在软枕上的陆婕妤嘲弄地勾起唇角,神情复杂:“怪不得陶姐姐宁愿忍受欺凌也无心争宠,一得宠,什么麻烦都贴上来了。” “您是妃嫔,妃嫔不争宠靠什么活呀,您没错。”玉盏苦口婆心,“您不考虑眼前,总该想想以后,皇后贤德,才改了旧日的规矩,送先帝的后妃们到行宫颐养天年。万一圣人...换作新帝登基,新后执掌后宫,还会这般宽容吗?” “玉盏,我不想出家或者去守陵。”陆婕妤是潜邸后宅旧人不假,但论年岁,没比小宫人们大多少,听到守陵二字宛如被戳中命脉般,苦苦维持地镇定顷刻消散。 玉盏握住她的手,面露心疼:“说句实话,奴婢也不想,可奴婢自幼侍奉您,您去哪我去哪,但换作后分来的宫女,怎能永远忠心耿耿,到时候别说命人烹茶熬药,恐怕连砍柴也要亲力亲为了。” 陆婕妤仍犹豫不决。 留后手说着简单,做起来难,除非她表面忠诚,背地里偷偷搜集太后指使谁挑拨离间、借刀杀人的证据,献与皇后。 “婕妤,掖庭尚宫局的小梨求见,来给您送月俸。”正当她思索成事的可能性时,一宫女在帘栊外传报道。 玉盏拍拍手,示意外面的小宫女允了人进来。 小梨放下装银两的托盘,却没立即告退,缓缓走至陆婕妤身边:“婕妤娘子,奴婢是替康尚宫传话的,尚宫说寿宁殿那边快不耐烦了。” 陆婕妤眸色微凉,直视她:“若本婕妤没记错,你是田尚宫身边的吧。” 然而她略理直气壮道:“良禽择木而栖,奴婢一个小小宫女都明白的道理,婕妤娘子您更应明白。” 为幻梦里那朦胧的锦绣前程,小梨再一次当了墙头草。 从前的干娘孙姑姑又认回了她,将其引荐给康尚宫,一面历练,测测她心性,一面趁机在田尚宫身边安个钉子。 “墙头草罢了,你倒是形容得好听。”陆婕妤嗤笑一声,奈何畏惧薛太后,不得不低头,“太后明日可有空?” 小梨闻言,欢欢喜喜地咧开唇角:“有,太后喜欢婕妤,正盼着您去承欢膝下呢。” — 当那天想喝肉骨茶后,沈蕙便拿了些银两跑到胡尚食面前撒娇,央着对方。匀出些食材给她。 钱到位,又是熟人,胡尚食大手一挥任她挑选。 年节大宴后,正五十五上元节又有夜宴,尚食局里不缺多余的时蔬肉食,肉骨茶的料包里需有中药,这不难弄到,去司药司支些散的边角料就是,毕竟边角料不卖给她,也会转送出宫卖给旁人。 沈蕙选了劲瘦到不见半分油脂的排骨,如此才能使炖煮出来的茶汤清爽,咸鲜而不腻,否则浮着厚厚一层油花,就变成普通的炖排骨了。 她怕黄玉珠嫌排骨腻,又点了一小盘蒜蓉菘菜,冬日时蔬是稀罕物,可有两箱菘菜略微发蔫,不够翠绿新鲜,就被胡尚食做主“扔掉”。 回司里后才进厢房,未等沈蕙开口,不远处的床帐中传出句有气无力的话:“食盒放外面就好,你出去吧。” “玉珠姐姐,是我。”沈蕙轻轻走向围屏后,只观箱笼大开,内里凌乱不堪,妆台前的小匣子中斜横着支固定发髻用的细银钗,成对的另一支钗却被撇到榻边的几案上,杏红绫子面的绣鞋倒扣,把罗袜压在底下。 黄玉珠将床帐掀起一条缝:“黄娘子命你来劝说我,希望我顾全大局,先向方女史赔礼道歉,再听从家中安排离宫成婚。” “我只是怕姐姐饿着。”沈蕙略退几步,偏过头,当自己没瞧见房里这失礼的一幕。 她还是头一次见黄玉珠将屋子中弄得如此乱糟糟。 早上没吃、昨晚只用了两块点心的黄玉珠闻见肉香夹杂药香的汤羹味眼咽了下口水,想问,但思及她的邋遢模样,没好意思。 沈蕙瞧出对方的窘迫,不多提,默默退到外面留她先独自收拾。 “这是什么汤?”因无心打扮,黄玉珠简单梳洗,一头乌发随意散落,迫不及待地打开食盒。 “有些南边来的行商说这叫肉骨茶,比较类似药膳,为使汤底味道浓厚、层次丰富,放了当归、党参、黄芪、白芷、甘草、枸杞、桂皮、丁香等物,正好给你补一补。”沈蕙帮她盛汤,“不过是猪骨,姐姐不介意吧。” 她饿极了,虽更爱食羊肉,但还是连忙捧来碗小口喝着:“没事,我先尝尝。” 早在打开食盒盖子时,黄玉珠便觉一股咸香扑鼻而来,继而是药气氤氲,如今尝过,只觉肉质瘦而不柴,脱骨酥烂,虽烂却成形,汁水丰腴,汤水清澈可不缺醇厚,回味微微甜,留有丝丝甘润。 饿意当前,黄玉珠没那么多顾及,大口吃肉,又拿汤拌饭。 “阿蕙,你姨母有逼迫过你嫁人吗?”不知怎得,她越吃越想哭,忽然问。 僵持的这些天里,姑祖母黄娘子还没差人送饭给她呢。 沈蕙怕激着她,含蓄道:“姨母心里明白,以我的出身能嫁到什么好人家里去,故而对我与妹妹在这方面没甚期望。” “你姨母看得清楚。”黄玉珠吃饭的速度慢下来,又开始觉得食不下咽,“何况即便是官宦门第的女郎,也难轻易选出个四角俱全的归处。” 她眼含忧愁:“我本以为我姑祖母已经忘了父亲送我进宫的原因了。” “姐姐天资聪颖,论资历论人脉,都比我强出许多,来软的不行,何不来硬的。”沈蕙骨子里仍是现代人,当机立断的底色是不平与反抗,,“假如姐姐在掖庭站稳脚跟,如云尚仪、胡尚食、卢尚功那般得皇后殿下信重,日后即使是你自请出宫,皇后都不肯放人,离不开你呢。” 黄玉珠满面踌躇:“那我与家中可就彻底闹翻脸了。” 沈蕙很想继续劝下去,但她自知没生长在那般的家庭中,不该太过高高在上地厉声劝诫,点到即止就够了。 “阿蕙,我会考虑的。”所幸,沉默着细嚼慢咽过一碗饭,她终于缓缓说道。 陪过黄玉珠吃饭饭,正逢出了太阳,沈蕙便没命小宫女跑腿,自己提起食盒要送回尚食局,结果刚出宫正司的门,竟然看到了春桃。 “快来。”春桃笑盈盈地招手,“阿蕙,皇后殿下想吩咐你去办一件事。” 她附耳道。 结果沈蕙吓得飞快摇头:“不行不行不行,我蠢笨粗俗,肯定会惹元娘不高兴的。” 皇后想去命她陪伴元娘,虽说只陪几天,回来后依旧是宫正司的人,但实际上绝对没那么轻松。 假如说在沈蕙心里,三郎君是喜欢装大人的小屁孩,那元娘就是处于青春期的中二少女。 然而春桃却凝望她道:“你不是想帮玉珠嘛,或许元娘会喜欢她的脾性,你时常在元娘那多提提她,不愁玉珠没个好出路。” “皇后殿下知道这事?”沈蕙心里猛然一惊。 春桃浅笑依旧,可说得话直令她背脊泛凉:“后宫之事,皇后殿下无所不知。” 第83章 教子无方 赌气与羡慕 凤仪殿内的灯火常熄得晚, 但王皇后崇尚节俭,不喜满宫明晃晃,廊下的十数灯盏在子时便撤去,外殿只燃一个灯台为守夜的宫婢照亮, 帷幕中亦是没点太多烛火, 昏黄微光,映得她面庞模糊柔和。 也许是长年累月的思虑过度, 王皇后头痛的毛病愈发严重, 多看几眼簿册后额角立即泛起隐隐约约的麻木, 继而闷痛袭来。 她无奈暂做歇息,碧荷在指腹上抹了薄荷油膏轻轻为她按头,效果甚微,聊胜于无罢了。 年节前后五天并上元节圣人都留在凤仪殿, 大节一过, 则去陆婕妤的芙蓉阁宿下, 陆婕妤善抚琴, 经薛太后派人调教指点后, 琴艺更上一层楼, 高山流水,余音绕梁,伴随琴声入眠, 圣人睡得安稳许多。 如此,陆婕妤稳稳当当坐住了圣宠不衰的名头。 王皇后倒不在意这些俗事。 中宫与嫔御所求之事有别, 何必斤斤计较, 况且相比偏执阴鸷的崔贤妃,陆婕妤已算是安分守己。 圣人没来,元娘却来了, 依偎在她枕边。 王皇后半搂着眼底仍存娇憨的女儿,目光慈和,但语气却颇严厉:“交代你背的东西可都记住了?” 近日她寻来些文册交予元娘,上面记录了自开国以来显赫的公卿之家,世族新贵,姻亲同门,俱是一一列出,命其多多牢记在心,以便独自结交些相熟的高门。 可元娘半是厌烦半是畏惧,糊弄地挑些人尽皆知的事说:“记下了记下了,简单来说京中一般分为两派,世族与寒门,每派里又细分新旧与文武。 世家之首乃崔氏、王氏,新贵之首是薛家,将门本依附于萧氏,但因先帝时夺了镇安侯的爵位、与父皇登基后均主张休养生息而渐渐没落。 第96章 世族中的文人一派听命于侍中柳相,他的门生遍布朝野,中书令郑公去后,柳家愈发无人能敌、如日中天......” “如此简单的东西,还用你刻意来记?”王皇后一抬手,示意碧荷先停了动作,“第二本写着长安高门联姻情形的文册你可细细读过?” 元娘小心翼翼地望望她,面露讨好,显然是疏忽了。 “元娘!”她轻轻喝一声。 元娘忙点头:“有读过。” “或许真读过,但却并未记住。”知子莫若母,王皇后揭穿元娘的心不在焉。 “我为什么要白费心思记那些无用之事。”元娘委屈不已,移开娘亲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臂,离了小榻,直退到临窗摆着的月牙凳上,“等闲的普通贵女又凑不到我身边来,我平日里和您的几个侄女、晋康姑母家的妹妹玩得不错,不缺玩伴。” 其实是缺的。 听闻薛太后为三娘挑选玩伴,尤其是挑了赵国公薛瑞之女薛锦宁后,元娘顿生攀比之心,想央着娘亲把王氏女郎也召进宫,但王皇后自知此事绝非是选公主伴读那么简单,遂不允,而晋康长公主被御史参过豢养面首、结党营私、买官卖官后,吓破了胆,不敢随意踏入宫门一步。 想寻舅舅家姑姑家的表姐妹们玩耍,元娘只得出宫。 她噘嘴道:“您不会是想要为我寻夫婿吧?” “不是。”纵然有心替女儿选驸马,王皇后亦要瞒着她。 “那就好,父皇孝顺,我自当跟随他给先帝守满三年的孝。”元娘狠狠松了一口气。 纵然贵为皇女,元娘思及婚事,亦是害怕。 她怕去步宜真长公主的后尘。 王皇后转而又问:“你对近来后宫里的风波有何看法?” 元娘哪里会搭理后宫之事,满头雾水,干脆胡乱敷衍道:“儿臣觉得太后虽是您婆母,但未免太爱越俎代庖,派了康尚宫去掖庭搅浑水,简直弄得那边没个安生的时候,您快找个由头直接惩处她,以儆效尤。” “惩处了康尚宫,掖庭不就又恢复成风平浪静的老样子了吗,无论内斗多严重,对外却都是众人齐心,拧成一股绳。”王皇后心下一沉,凝望她面上的娇纵散漫,眸底不禁染上失望与自责。 “那多好呀。”元娘犹未察觉她的失言。 “好?”王皇后尽量解释,“女官有别于内侍,不乏官宦人家的女郎出身,门路繁多,即便是入宫后也未曾与亲族断过联系,某些高位女官还极爱以传授技艺当遮掩,大肆党同伐异,私相授受之事屡禁不绝。” 王皇后早就想着手清理掖庭了。 可惜她能以贤名压着后妃们,贤名也能反过来束缚自己,贸然赶了侍奉已久的老女官们离宫,实在显得中宫不慈。 她势必要当一个名垂青史的贤后,哪怕是芝麻大小的一个污点,也不许出现,故而逐渐瞻前顾后起来。 元娘拧起眉头:“您是说黄娘子? 但宫里何止她一个历经两朝的老人家,除却黄娘子还有司宫令谢氏、女侍中萧氏、最年长的女学士林氏...... 难不成她们人人皆有小心思,敢欺上瞒下?” 王皇后继续点拨:“人非圣贤,谁能没些私心。” “比如,现今正教导你书画的女学士林娘子,她年过五十仍兢兢业业的,就是希望我看在她当过两代公主老师的份上再多给予些颜面恩赏,方便她离宫后借此为家里的孙辈求个好亲事。”她一字一句细细说来,“林娘子外任当县丞的儿子早逝,由寡居的儿媳靠族中接济养大三个孩子,单凭其子的官职,孙辈的婚事必然无法合心意。” 元娘依旧没明白关键之处:“可林娘子是公主的老师呀,本就清贵,假若再得中宫重赏,归家,将成为所有高门贵妇的座上宾,何愁孙子孙女的婚嫁。” “林娘子的孙儿们可怜,她又是你的老师,我自然成全。”王皇后平静端庄的声音里染上一丝凉意,“可比她过分的人太多,贪得无厌,永不知足。” “如此,您何不重用内侍省的宦官?”元娘总算问她一句成样子的话。 “宦官毕竟是阉人,从前多为贫民,很可能无父无母,再又无妻无子,孤身一人了无牵挂,只会比女官们更贪婪。”她语气渐渐和缓,想劝女儿把话听进去,“一些人不好,就立马重用另一群人,你想得太过简单了。” 她淡淡道:“相互制衡,方能长远。” 朝堂如此,后宫也如此。 郑公去后柳相被加封为一品太师,柳家烈火烹油,只是有更显眼的薛氏、崔氏挡着,才没现出过度失衡的势态。 等圣人打压薛氏,料理了崔氏,下一个轮到谁,不言而喻。 晋康长公主虽收敛了不少,但与西平伯崔家相交甚密,元娘与她家的女儿玩得过于好,恐怕要引火烧身。 事关朝政,王皇后无法明说,可隐晦暗示,元娘又听不懂。 元娘的神色也极平淡,显然是当了耳旁风:“哦,女儿记住了。” “懒散成型。”王皇后气极。 元娘最讨厌听教训,她今日本约了晋康长公主家的小女儿去城郊的庄子里跑马,谁知被王皇后按在宫里背文册背到晚上,心烦意乱:“女儿学这些干嘛呀,在宫里有您,开府后有各大管事和嬷嬷,再不济还可以去找宗正寺。” “不懂识人用人,如何治家?”王皇后薄怒道,“而且治家只是次要的,人心易变,你若一直是如此态度,莫说让荣华富贵荫庇儿孙,恐怕早早就会把家业败了去。” “我是父皇唯一的嫡公主,何愁荣华富贵。”元娘不服气,小声嘟囔着。 “你能永远做皇女吗?”然而王皇后冷冷一笑,厉声戳破她的幻想,“晋康长公主被打压后连宫门都不敢进,宜真长公主更是谨小慎微,成日躲在道观中。” 但即便这般,两位长公主的食邑仍在,每逢年节,宫里赐下去的赏赐如流水,儿女亦是都得到庇佑,前途安稳,京中高门纵然背地里心思各异,也无人敢真当面轻视怠慢二人。 归根结底,圣人毕竟是长公主们的亲兄弟。 可三郎君却非元娘的亲弟弟。 王皇后苦口婆心,可惜怒气上涌,过于急切:“还不快快多用功,多缓和你同三郎的关系,学学你二妹。” “您这么喜欢二娘,叫她来当您的女儿好了!”元娘怎会愿意听这种话,猛然站起,小凳子差点被带翻,气冲冲扭过身子大步往外走。 她最厌恶阿娘这么讲! 冬夜寒冷,元娘尚且穿着单薄的寝衣,一众宫人吓得捧手炉的手炉,拿斗篷的拿斗篷,鱼贯而出,慌慌忙忙地追她。 王皇后气到几乎难以言语,肩膀微微颤抖。 春桃一脸心疼,端上早就煨着的汤药:“殿下,您喝碗安神汤吧,以防夜里总睡不踏实,是太医署新配的药方,滋阴补气,且比旧方子温和许多。” 被春桃喂了两三勺药,王皇后缓缓喘着气,几口浊气吐纳出去,却难吸上来半口,骤然苦笑道:“是我教子无方了。” 闻言,春桃与碧荷一惊,赶紧七嘴八舌地劝慰着。 “元娘自幼养在太后那,太后打着什么主意您心里清楚,就是故意养歪您的女儿来给您添堵,您切莫自责。” “是啊,错不在您。” “母女之间哪有隔夜仇,明日您把元娘叫来好生说说道理,她不会不体谅您。” 而王皇后自知疏于管教女儿,悔意夹杂疲倦,弥漫心头:“本来觉得还可以慢慢教导她,为时未晚,谁知心性早已定了,青稚天真,娇蛮凌傲,她万一成婚后变成晋康那般,我该怎么办。” 春桃摇摇头:“您放宽心,元娘极其厌烦同谁虚与委蛇,别说交游朝臣,连和颜悦色些都不肯,绝对不会插手派系争斗之事。” “天真有天真的好处。”王皇后只觉真被薛太后算计进去了,无力地靠在软枕上,“可毫无节制的天真,便是蠢钝。” “沈蕙机敏活泼但不失沉稳,少年老成,底子又干净,奴婢已经吩咐过她了,有她陪伴开解元娘,元娘能学到不少东西。”春桃适时地提起沈蕙。 王皇后一叹:“莫说二娘,假如元娘可比那两个沈氏丫头聪慧些,我便心满意足了。” — 元娘虽被特许在凤仪殿住,但北院里亦给她留了院落,紧挨这二娘,比三郎君的小院还宽敞些,一间堂屋一间花厅两座厢房两幢小楼,屋后是片桃花林,林中菡萏池上架石桥,惜隆冬时节万物衰败,徒留枯枝萧索。 日上三竿,屋中小几上的六七盘菜并三盘点心彻底冷透了,元娘仍迷迷糊糊地半睡半醒。 小宫女战战兢兢地跨进门:“禀公主......” “干嘛,谁允许你进来的,越来越没规矩了,再有下次,就去领二十个板子。”元娘烦躁地睁开眼,观她自作主张地进了屋子,破口大骂道,“等日后我出宫开府了,定要将你们这些目中无人的奴婢全留在宫里,身边就要只忠心于我的。” 第97章 “何事?”她没好气问。 “公主,宫正司的掌正沈蕙求见。”一稍年长些的宫女沉声回道。 这宫女名唤白梅,此名原是侍奉王皇后的陶美人的,在潜邸时被抬为侍妾后,陶氏恢复本名,白梅的位置就由一个二等侍女顶了。 待入宫,王皇后将薛太后留在女儿身边的眼线清理个干净,指来白梅,奈何元娘不喜被人管教劝说,渐渐觉得白梅与那群自持有靠山的老嬷嬷没甚不同,愈发疏远。 “谁?”昨夜折腾大半宿,元娘只睡了两个时辰,无精打采,毫无仪态地骂过人后斜斜躺倒在床榻上,“不认识,赶走赶走,宫正司的人来找我作甚。” 白梅见状,一蹙眉,正欲规劝,可随后却观元娘倏地抬高腿重重砸地,似鲤鱼打挺般借力半腾空跃起。 这下,她简直不知从何劝说。 元娘眼前一亮:“等等,沈蕙是不是养金云养得很好的那个?” 佯装没瞧见那猴子杂耍一幕的白梅颔首道:“回公主,是。” 好好好,终于来了个有趣点的人了。 这下,元娘眉宇间的消沉烦闷终于褪去些。 “下官拜见......”廊下,沈蕙在门边停步,静待人传报,结果竟然见元娘一面自己穿短袄一面兴致高昂地小跑出来。 沈蕙后退些,想福身见礼,却被元娘打断。 元娘拉起对方,浅笑声欢跃:“行什么礼,快走,陪我去找金云玩。” 不找二娘三郎如何,不挑伴读又如何,贵为嫡公主,还能没人陪她玩吗? 她赌气地想。 这抹赌气里略糅杂着幼稚,和对二娘三郎姐弟亲爱的羡慕。 第84章 一种猴有一种猴的栓法 百试百灵 时值正月末, 兽园之中,朔风虽减,却仍觉春寒料峭。 自上次三郎君略微整顿了一番兽园后,关金云的小院子里添了不少布景器具, 两座相连的小假山里设了山洞, 底下铺着两层干草,当中又洒草木灰, 温暖干净, 堆了几个被啃得光滑的羊腿棒骨。 然而金云只活泼了一阵子就又故态复萌, 枕着骨头呼呼大睡。 元娘铆足了劲兴冲冲走到假山里,本想同金云好生玩耍几番,结果又观那胖豹子在懒洋洋地睡大觉,她失落不已, 黛眉微蹙, 杏眼含惑, 纳闷道:“唉, 兽园明明都按照你说的那般所布置了, 还经常喂金云一些活的野鸡山兔, 为何它仍瞧着怏怏不乐的?” 沈蕙微微垂首,思量片刻,斟酌回话:“回公主, 算算年纪,金云已经是一头老豹子了。而且它孤身在这兽园里, 既无熟识的人陪伴, 也无同类嬉戏,天长日久,难免深感孤寂, 自是就高兴不起来。” “竟然这般通人性?”元娘面上露出怜惜,示意沈蕙跟随她上前,“走,陪我进山洞里去瞧瞧它。” 说着,她不顾仪态地提起裙裾,竟真的弯腰往那假山洞中钻去,洞内光线昏暗,元娘俯下身,带着几分试探和温柔,动作小心,抚上金云毛茸茸的头顶,顺脊背慢慢捋毛,还替它挠了挠耳后:“金云,你可还记得我,我是元娘呀。” 金云半眯着眼,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舒服地侧躺,翻出肚皮。 可守在外面的白梅只觉心惊胆战:“公主,千万仔细点,莫要让那畜生伤了您。” 白梅的确关心元娘,奈何她随了王皇后,王皇后驭下严明,除却稍纵容春桃些,一贯是端庄肃然的做派,白梅就也学个十成十,虽沉稳,可说话总硬邦邦的。 “金云老得都快掉牙了,仔细什么。”元娘不以为意。 “白梅姐姐并非是担心金云伤到公主,而是怕您沾染到它身上的蚊虫。”沈蕙来打圆场,又猜元娘虽不娇气,但毕竟是金尊玉贵养大的公主,胆子固然再大,亦会厌烦脏兮兮的蚊虫,便故意道,“虽然冬日里虫蝇难存活,但金云毕竟是野兽,从前在兽房时要隔三差五地给它涂药粉,不然便会生跳蚤。” “真有跳蚤吗?”果然,元娘快速松开手。 “不敢欺瞒公主,即便兽园照顾得再精细,野兽也有别于人。”沈蕙讲得煞有介事。 元娘被沈蕙猜中心思,连忙寻了巾帕擦手,退出假山:“那好吧......” 能猜中第一次,就能猜中第二次,沈蕙上辈子到底是成年人,为人处世不及段宫正,可对付个少女轻轻松松,她突然满脸艳羡崇拜:“下官早就听闻公主您精通齐射,马场那边已收拾好了,您要不要去试试,让下官这没见识的丫头开开眼?” 一听骑马,元娘立刻来了兴致:“你会骑马吗?” 沈蕙急忙表示自己一窍不通。 这招示弱百试百灵,一种猴有一种猴的栓法,三郎君少年老成,自是用喜爱性情沉稳、有勇有谋的人,必须谨慎对待,然而元娘天真稚气,若在她面前时时刻刻端着姿态,反会令其厌恶。 “我教你,容易学得很,我六岁就开始学骑马了。”元娘遣小内侍去牵马,“去给沈掌正找匹小母马来,性子温驯些,挑个矮小点的。” 很快,一只矫健劲瘦、通体雪白的小马随人走到沈蕙身边。 “公主,您尽兴便是,下官粗笨,莫要耽误您的好心情。”沈蕙连连拒绝,才发觉元娘的天真热情似乎偏离了她的想象。 那小马唤作飞雪,父母俱是他国进贡的明名种,聪慧娇贵,见沈蕙无心骑马,它先不高兴上了,一扭头,哼唧两声。 “好啦,你直接唤我元娘吧,别怕。”但元娘娇蛮归娇蛮,却不失真性情,想亲自来推她上马,“而且你也不粗笨呀,掖庭里的那些高位女官都夸你聪明呢,小小年纪就写得一手好字。” 沈蕙哪里敢劳烦她,乖乖被宫人扶到马背上,心里欲哭无泪。 哪里用骑虎难下,骑马也难下,再年幼的马骑起来离地都一米多高了,沈蕙吓得死死抱紧马脖子,整个人贴在飞雪背上:“好慢点慢点慢点,太快了。” 而飞雪则故意一颠她。 她当即惊呼出声。 谁知这惊叫却让飞雪十分兴奋,此后时不时就颠颠沈蕙,实在坏心眼。 “哎,不要抱着马脖子,坐稳,拉紧缰绳。”一旁,利索翻身上马的元娘被逗得直笑,耐心指点,“上半身别直挺挺的,放松些。” 元娘一骑上马便犹如鸟入青天,英姿飒爽,飞似的绕马场轻盈掠过,像振翅翱翔的鹰。 而沈蕙还在慢慢随飞雪一颠一颠地龟速前行。 飞雪又哼哼一声。 沈蕙戳了下飞雪:“你是在嘲笑我吗?” “名种马最聪明,你既然说金云能因孤独而感觉郁闷,这飞雪便也可以心生感情,嫌弃你胆小。”元娘畅快地骑了两圈后拉直缰绳,命身下的汗血马慢慢走到马场外侧,“没事,你喂它吃些东西。” 元娘一发话,沈蕙不得不克服恐惧,从内侍捧上来的袋子里捏起个胡萝卜,磨磨蹭蹭地塞到那飞雪嘴边:“喏......” 可飞雪没张嘴。 它艰难地胡乱扭头,想去蹭沈蕙的腰间的小锦袋。 那锦袋里是沈蕙随身带的糖块。 沈蕙会意,喂了去。 这回,飞雪的哼哼声柔和不少。 环马场缓缓骑过一圈,沈蕙终于被落了地,元娘招招手,请她到马场亭子里备的榻上歇息片刻。 累得晕头转向,她才不推辞,一屁股坐到元娘身旁。 但沈蕙却不觉这是苦差事。 元娘脾气坏,可远到不了熊孩子的地步,顶多是青春期,思虑得复杂些,比三郎君好糊弄多了。 “还是你的脾性合我心意,没有暮气沉沉的死板,不过于浅薄,也不战战兢兢的。”她挽着沈蕙的胳膊,眼中愉悦难以掩藏,“挺好,愿你日后都如此。” “您喜欢就是。”沈蕙猜她偏爱身边人不拘小节,没多拘谨,坐下后便咕咚咚喝热酪浆暖身子,又嫌不甜,连加了两大块糖。 元娘觉得好玩,也学她咕咚咚的豪迈喝法。 — 沈蕙依旧是宫正司的女官,但陪元娘玩了五六日后,得其挂念,干脆命其暂住北院,不仅遣人单独收拾了间厢房,还拨去个宫女供她使唤。 一来二去,未等沈蕙答应,段珺先替她承了元娘的情,让她安心待在北院,不急于回宫正司。 此举,既方便沈蕙不用来回跑,也让她可以找时机常到三郎君那禀报消息。 元娘怎能想到三弟小小年纪便已开始培养眼线,只是以为沈蕙思念姨母许娘子,故而没放在心上。 北院,明镜轩书房。 上元节时三郎君献给圣人一卷他以血混入墨手抄的佛经,此举全胜在他岁数小,不过是个没入朝没封王的年幼皇子,求不了权求不了势,那仅仅是求父皇长命百岁而已,圣人高兴,夸他至纯至孝,心如明镜,干脆将他的的住处赐名为“明镜轩”,独一无二。 暮色渐浓,可廊下的宫灯却微微昏暗,只点了两个。 第98章 自打三郎君的明镜轩得了个赐名后,二郎君不甘示弱,以节省为由,效仿王皇后那般裁撤灯烛,他最年长,弟妹们必须跟从,唯独元娘那仍亮堂堂的。 “...不只是尚宫局、尚服局的几个小女史,还有王典正,她私自去宫门处的次数愈发频繁......”书房里,沈蕙一改往日的不肯的多说一句,怕多说多错,而是将近来所知的消息一股脑交代了。 “嗯,你继续盯着吧。”三郎君思及沈蕙搜寻来的消息,十分感慨,“也是奇怪,你平日里看着懒懒散散的,却能搜刮来这么多细微之事。” 他忽而抬眼,问:“你是在扮猪吃老虎?” 沈蕙故作随意,摇摇头:“下官闲人一个,只对吃喝感兴趣,可能那群人认为与其费尽心思避开下官,不如多挤出点时间做生意。” “各人的用处各不同啊。”三郎君命张福递上三只鼓囊囊的小荷包,“这荷包一个是你的,一个由阿喜、小吉平分,一个给谷雨。” 三郎君素来大方。 谷雨的身份不难查清,得知其有软肋,他反而用得更放心。 沈蕙福身道谢,把荷包装进食盒的夹层里,缓步退下。 “沈掌正,请留步。”越过回廊时,有人叫住她。 “萧郎君?”沈蕙回身,见是萧元麟,倒没避开。 相比除夕夜一见,萧元麟又清瘦了些,宛若苍翠的冬竹,他手中是个红木盒子,盒中是对通体雕刻卷草纹的金镯:“听闻前些日子是掌正的生辰。” “多谢郎君。”纵使沈蕙谨慎,也不禁瞬间被吸引住,下意识接过,面露诧异,“哇,好沉。” “掌正既然喜爱金银之物,我便投你所好。”萧元麟的目光触及沈蕙的欣喜,心情莫名也舒畅些,但转瞬即逝而已,随后便开口道,“那晚的偶遇,还请掌正不要多言,也无需告知三郎。” “是,下官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沈蕙会意,自知他身份特殊,必然忌讳得很,遂低眉垂眸,恭敬拱手。 她掂掂这对金灿灿的大镯子,再次感叹:“郎君您可真实在。” 萧元麟神情淡淡,语气却温和:“送生辰礼自然该实在些。” 第85章 撑腰 证明 北院里的日子比掖庭过得快。 元娘似乎永远精力无限, 白日里到兽园跑过十来圈马,入夜后还能玩双陆玩到子时,冬去春来,可春光也匆匆流去了, 待沈蕙又闲下来呆坐廊下望天时, 才发觉日光清透、万里无云,初夏将临。 午饭后元娘小憩, 而沈蕙睡不着, 也不能总望天, 便帮小宫女叠巾帕、理荷包,掖庭那早早送来了驱虫解暑的熏香、香豆,熏香用来熏衣裙和帕子,内有沉香、甘松、白檀、青木、雀脑等物, 沁凉馥郁, 香豆则均是小指头那般大, 放进荷包前需先微微碾碎。 摆弄了一会, 沈蕙顿感浑身香喷喷的。 她正欲歇息, 余光里却瞧见六儿风风火火跑进院子, 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小脸通红,气都未喘匀, 宫人观沈蕙认识六儿,便在预备着洗手的铜盆里打湿帕子, 请其擦汗。 “怎么跑得满头汗, 发生何事了?”沈蕙拉着六儿到一边。 六儿神情焦急,与她低声附耳道:“姐姐,尚宫局那边出了一叠新的文册, 评选自去年的女官名次,康尚宫将你定为下等,又污蔑你抄录文册时出现多处笔误。” “康尚宫看我不顺眼也非一日两日,忌惮我背后的赵贵妃母子,没办法真刀真枪地设下阴狠的毒计,只好寻些小事来恶心我。”她眉目微冷,但语气轻松,反去安慰六儿,“下等就下等吧,左右于我毫无伤害。” 她命小宫女自堂屋后的小茶房里端来盏雪泡果子饮:“你放心,我早备下后手,过几日段宫正会替我辩解。” 果子饮清凉酸甜,六儿一气饮尽,舔舔唇,愁容未减:“但这回康尚宫新加了条规矩,说若是被评为下等的女官需劳作五日、罚俸三月,并指桑骂槐地讲某些人平日里仰仗主子便偷奸耍滑,明显是直冲着你来的。” 沈蕙敛眸,想得多些:“康尚宫明知道我奉命来北院陪伴元娘还敢这般做,究竟是无所顾忌,还是别有深意......” 薛太后见王皇后母女俩闹了别扭,会不会想以此试探元娘究竟是真动了气还是闹着玩,她是王皇后指给元娘的人,若厌恶母亲,自然不愿庇护她。 “深意?”六儿喃喃重复。 “你可曾打听过康尚宫如今在何处?”沈蕙问。 六儿早派人去问了:“在寿宁殿,薛家女郎入宫被召入宫做三娘的伴读,太后要亲自挑几个懂得识文断字的聪慧宫女侍奉孙女与侄孙女,命康尚宫举荐。” “元娘身边都未添伴读呢,太后倒是早早得替三娘选上了。”回廊边,白梅不知何时来了,脸上带着一丝讥诮。 沈蕙示意六儿让出路,请她到身前:“白梅姐姐。” 白梅的目光阴沉沉:“此事我会告知元娘,你现今毕竟算半个她的人,康尚宫敢随意处置,岂不是在打她的脸?” “多谢白梅姐姐好意,但不如由我亲口来说。”可沈蕙却拒绝道。 “沈蕙,我明白你和元娘一条心,都提防着我,嫌我对管闲事,可皇后殿下指派我看管规劝她,自有殿下的考量。”白梅固然死板,但是真心效忠元娘,“公主开府的规格不比亲王,没有女官、宦官跟随出宫,亦无幕僚,连属官都只是挂个空名做做样子,殿下怎能永远庇护女儿,元娘立不起来,迟早会栽跟头。” 白梅对沈蕙没太多敌意。 只是沈蕙性情洒脱悠然,她担心元娘受此影响,变得愈发散漫,是故平日才对沈蕙不假辞色。 沈蕙颔首道:“皇后殿下的苦心下官当然懂,可元娘瞧着不拘小节,实则内心敏感,姐姐若能变通,说辞委婉,定会事半功倍。” “的确言之有理。”碍于元娘信重她,白梅不得不认同。 而沈蕙自知白梅心思,面色温软:“总之,我理解白梅姐姐的不得不做,您是皇后殿下指给元娘的人,怎会害她呢。” 白梅定定直视沈蕙,忽而半是自嘲半是嘲弄地说:“换作我是元娘,我也喜欢说话好听的人。” “旁观者清而已。”沈蕙只当她随口发牢骚,没去在意,“元娘尚且年幼,再过一两年,必能体谅皇后殿下与你的用心良苦。” 屋中,元娘小憩已醒,隔着花窗听了许久的壁角:“你可真厉害,来我这才多长时间就把人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沈蕙唤宫女进房内来替元娘重新梳发髻:“我和白梅姐姐又不是敌人,一言一行皆是替您着想,只是方法不同罢了。” 春末夏初的天是暖洋洋的晴朗,远不如入伏后的闷热,可元娘仍懒于梳妆,嫌脂粉滚了汗珠黏腻脏污,绾发时也不喜用头油,发丝清清爽爽的弄成个双刀髻:“白梅确实忠心,可她讲话太难听,总像刀似的扎人心窝子。” 没办法,谁让王皇后奉行打压式教育。 沈蕙想。 皇后不失为一个慈母,可惜自有局限性,封建社会的慈母再慈祥,也很难顺从女儿的本心本愿,情急之下,总会说出些不得当的话刺激元娘。 “忠言逆耳利于行。”梳头宫女退下后,白梅守住门口,堂屋里只余沈蕙,她言语自也微微放肆,“寿宁殿那位对您倒是宽纵,除却不许您养小宠,其余的统统纵容,但当真是心疼您吗?” 元娘默然半晌,一叹:“或许,满宫的孙子孙女加一起也远不及她的母家。 我幼时极其惧怕康氏等教养嬷嬷们,相比那些凶神恶煞勒的老婆子,太后亲厚慈爱,我练字累了就不练,我想要什么珍宝她便命薛家去进献,然而等到我的婚事,她却丝毫不肯让步,尽力撮合我跟薛瑞的长子。” 小时候,元娘总恨母亲宁愿抚养别人生的弟弟,也要把她送到祖母那,祖母疼爱她,可待年岁渐长,她总会在祖母的嘴里听到薛家人的名字。薛家大郎名唤薛恒,世族出身,又与她年岁相仿,祖母夸得天花乱坠,起初她对联姻之事不曾抵触过,直到她亲眼所见薛恒和名妓云都知结伴出游。 但祖母却不以为意,只当她小孩子闹脾气,拿来赵国公府进献的珍宝哄她,像是哄小猫小狗。 沈蕙观元娘面色郁郁,趁机道:“所以有些宠爱,不过是裹着蜜糖的砒霜,而有些看似严厉的训斥,却是关心则乱,怕您行差踏错。” “啧,还真要被你绕进去了。”元娘心里其实已认清,面上则有些不好意思,娇蛮地伸手推了沈蕙一下,力道轻得很,更像是玩闹。 “您搬进北院住已经快三个月了,期间去凤仪殿请安的次数一只巴掌都数得过来。”沈蕙顺势往后退,浅笑着跌到榻上,柔弱无力似的。 “先不提这些,我陪你去找康尚宫要个说法。”元娘拉起她,“别怕,本公主给你撑腰。” 可元娘稚气,她怕对方弄巧成拙:“此等小事,何须劳烦您。” 第99章 “怎么是小事,缩减掖庭开支后你的月俸本来就少,这一被罚俸三月,多吃亏呀。”而元娘搬来北院后大事小事已习惯自己张罗,初尝成长滋味,愈发跃跃欲试,“而且我早想会寿宁殿了,我若一直不挑明,恐怕太后将我嫁入薛家的心思就不会断,何况你是我的人,母后不是总想让我成长历练嘛,便先从护住你开始。” 王皇后疼爱女儿,可过于紧绷,恨不得事无巨细地掌控元娘的一言一行,便适得其反,譬如背诵京中贵族名册那事,元娘明明认真背了,可偏偏听母亲督促后生起叛逆心理,硬是要与其作对。 沈蕙总捧着元娘,从未过度谄媚,不过是多出些夸赞,在后世,这叫教育里的正反馈。 元娘昂起脖颈,眼底的天真里夹杂热烈:“难道你想阻拦我?” 她想对王皇后证明,即便没有母亲筹谋,自己也能独当一面。 “此乃您的一片好心,下官不敢劝阻,但太后老谋深算、康尚宫擅长胡搅蛮缠,您贸然对上她们,有理也说不清。”沈蕙无奈,转而道,“下官斗胆教您几段话,您背着讲。” 寿宁殿。 薛太后本在查阅三娘的课业,漫不经心地翻翻手中的一叠大字。 于她心中,三娘还是不如元娘的用处大。 “快让那孩子过来。”宫人传报元娘求见,薛太后登时眼神慈爱,直把三娘撇在边上,待孙女进殿后,唤她到身旁,话里话外尽是心疼,“北院拥挤逼仄,你住在那真是委屈你了,你母后竟也真忍得下心冷落你,反而去疼爱赵氏的儿子。” 元娘任由她搂着,眉宇间淡淡的,待太后话音落下,便抽出自己的手,目光径直投向侍立的康尚宫:“皇祖母安好,孙女今日来除了拜见您,还有一事要问问康尚宫。”,她顿了顿,语气沉肃,“听闻尚宫大人将奉命陪伴我的沈掌正,评为了下等?” 殿内霎时一静,薛太后好不容易挂起的慈爱微凝。 这寂静当中,有个约莫十二三岁的黄裙女郎盈盈福身:“公主表姐。” 薛太后以此岔开话,向元娘笑言道:“这是赵国公的女儿,你锦宁表妹。” “康尚宫,你哑巴了?”然而,元娘仿佛没听见似的,慢条斯理地拨弄茶盏盖,锐利地盯紧不情不愿跪下的康尚宫,“本公主问话,你敢不回?” 第86章 记下一功 和好 康尚宫慢吞吞道:“回公主......” 但元娘一下子搁了茶盏, 厉声喝道:“尚宫好大的威风,敢明着欺凌我身边的人。” “掖庭里的事自有女官们打理,你过问这些做什么,你康嬷嬷上了年纪, 快让她起身。”薛太后皱皱眉, 但并未当场发作。 “等等。”元娘对白梅使了个眼色,白梅一点头, 当即去压了康尚宫继续跪着, “康尚宫既然已进了掖庭做尚宫, 就不再是一个老嬷嬷,且母后有意命我跟随她学着打理庶务,若连身边的人都护不住,等日后离宫开府, 那些管事仆妇们岂不是更要蹬鼻子上脸, 视我如无物。” 元娘意有所指:“刁奴嘛, 自恃资历老些, 就敢连正经主子都不放在眼里了。” 薛太后独断专权, 性情强硬, 纵使要佯装疼爱孙女,亦难以忍受这般不敬:“元娘,康尚宫尽职尽责, 入掖挺后从未生出半分不妥之处,你一上来便疾言厉色地质问呵斥她, 绝非公主该有的德行仪态。” “尚宫局的文册孙女已遣人拿来, 被评为下等的女官多达二十余人,卢尚功、云尚仪、胡尚食等人的心腹亦在其中。”因幼时长于祖母膝下,元娘猛然一听薛太后动怒, 下意识心头轻颤,但随即稳住气息,按沈蕙教得讲,“皇祖母,先不谈旁人,只论卢尚功,她是先帝宣召进宫的才女,难道连她调教出来的人,都入不了康尚宫的眼吗?” 她气定神闲,不疾不徐道:“譬如,上面所记录尚功局司计司的宋女史粗心大意、屡屡算错账目,此事可曾核验过,若曾核验过,为何不见宫正司查证的记录?” 掖庭里凡是查出女官过错,均要到宫正司那记过,是否真犯下过错、是否具备人证物证、是否惩处,白纸黑字,必须记录在案,并按规矩誊抄三份,逐个送到不同的地方封存。 “这就要问您身边的沈蕙了,她虽是奉命皇后殿下的命令陪伴开解您,可一心哪能二用,长久住在北院后于宫务上懒怠许多,自是会出现纰漏。”康尚宫抓准沈蕙的偷懒来辩驳。 “沈蕙既然在北园住下了,我就不舍得她再跑去掖庭里讨要笔墨纸砚,誊抄文册时用文房四宝全是我赏的佳品,和女官们的份例大不相同。”元娘缓缓一笑,遣人送上从掖庭要来的东西,“康尚宫再来瞧瞧这所谓的宫正司文册,墨汁干涩,纸面粗糙,和我所赏赐的佳品对不上吧。” 康尚宫心理素质极佳,就是不承认:“那送文册的小宫女倒是粗心。” 而元娘正等着她如此说,道:“可沈掌要交与宫正司的公文均是白梅亲手所送,送之前,我亦翻阅过,并无任何错处。” “康尚宫,你可要好好管管底下的女官了,免得养出些阳奉阴违、吃里扒外的小人。”薛太后心里暗骂康尚宫愚钝,可她毕竟是自己的人,真叫孙女抓住把柄,才是闹了个没脸,必须大事化小,“这次掖庭评定便不算数,你再和田尚宫重新商量一番。” 薛太后不愧是上一届的宫斗冠军,饶是气极,亦能笑出来:“元娘,多亏你来得及时,才没冤枉人,真是长大了。” “太后早就和臣女夸赞公主表姐天资聪颖,文能通读四书五经,武可骑射舞剑,当真令臣女钦佩。”薛锦宁伺机而动,又开口来扰元娘分心,“臣女见识短浅,自幼长在深闺中只知吟诗绣花,没瞧过太多好东西,不知表姐愿不愿意领臣女去兽园看看您养的几匹他国贡马。” 元娘对薛家人一向没好脸色:“三娘也会骑马,坐骑亦是名种宝马,日后你当她的伴读,时常跟随在她身边,自然不缺机会去开开眼。” “妹妹的骑术不及长姐,还是让锦宁表姐陪你到兽园逛一逛吧。”三娘战战兢兢道。 “前些日子才和二妹三弟到兽园玩过,却是腻味了。”元娘最烦三娘逆来顺受的懦弱模样,可她乐于看薛太后隐忍怒火,便故意道,“不如,三妹妹同我结伴到素馨阁拜见薛昭仪,昭仪娘子是你生母、乃我庶母,理应多多关心。” 自打三娘来寿宁殿忽,薛昭仪怕薛太后怀疑她心存怨怼,不仅不再见女儿一面,连送些衣物吃食也不敢。 元娘不喜三娘,但更瞧不起薛昭仪。 三娘脸色一白,频频向薛太后望去:“这......” “你长姐说得不错,和她去吧。”薛太后挥挥手,“锦宁,你跟两位公主同去,正好也向你姑母请安。” 薛锦宁从善如流,挽上三娘的手,随元娘告退:“是,太后。” 沈蕙便侯在殿外。 一出去,元娘快走几步,与沈蕙咬耳朵,难掩兴奋:“你说得我全背下来了。” 沈蕙含笑恭维道:“公主聪慧,下官就知道小小两三段话罢了,岂能难倒公主。” “不过这事也提醒我了。”元娘略有不舍地看着沈蕙,“你到底是宫正司的正经女官,我若一直把你拘在北院,不让你回掖庭履职,时间久了,反倒容易授人以柄,给你惹麻烦。” “多谢公主体谅。”沈蕙心中微动,这正是她等待的时机,“假如您不嫌弃,下官可举荐其余合适的人选来当您的玩伴。” 她觑着元娘,缓缓道:“宫正司女史黄玉珠,家世清白,为人风趣幽默,是女尚书黄娘子的侄孙女,精通双陆投壶,还会弹箜篌。” 之前沈蕙尚未摸清元娘的性情,现今观其本性不坏,遂放心地提起黄玉珠。 “你是不是早想举荐她了?”元娘哼了一声,“好,让她来吧,而且你的双陆和投壶玩得实在太差了,的确该换个人选。” 宫里女官习字俱是学簪花小楷,速成不难,何况要求也低,勉强端正就行,沈蕙在段珺的魔鬼训练下,自是能应付,并隐隐高出同龄人些。 然而投壶这等流行于贵族间的风雅玩乐不同。 并且长久待在元娘这太过惹眼,三郎君也渐大了,北院将成是非之地,少来为妙。 相比得公主重用,沈蕙还是更愿意窝在宫正司里混吃混喝。 — 王皇后得知元娘在寿宁殿小小闹过一场后,并未如春桃想象得那般动怒,而是怔怔地愣在那,她以为她是女儿的天,但当元娘离了这片天亦能活得顺顺当当,她便自觉无所适从了。 从小到大,王皇后被大长公主寄予厚望,是圣人所离不开的妻子,当着元娘世界里巍峨屹立的靠山,她享受这种被需要的感觉。 如今元娘初显独立,王皇后心里空落落的,她怔愣多时,便又自顾自拿起簿册来看,思索宫妃间有哪些要她来调解的不和,掖庭里有哪些等她定夺的事宜...... 第100章 思及这些,她的心逐渐安定。 幸好,她还在被需要。 三郎君素来心思缜密细腻,偶然请安时发现王皇后眼里的落寞,便猜测是因元娘而起,背地里当即寻来二娘,商量着如何替母后排忧解难。 姐弟俩想主动递给元娘一个台阶下。 是日,北院众人去凤仪殿请安,只二郎君因被圣人叫去检查策文,故而不在。 二皇子妃殷勤,最早到,元娘随后,三郎君和二娘却晚了些。 待两人神神秘秘地来了,异口同声道:“儿臣拜见母后。” “二妹三弟又是结伴而来。”二皇子妃笑语嫣然,貌似是打趣,实则暗指二娘联合三郎君孤立元娘,“在北院里这对姐弟便是形影不离的,感情亲厚,真真是令人羡慕。” 可二娘滴水不漏地把话还回去:“嫂嫂言重了,我与三郎年龄相仿,且兄弟姐妹里,二哥读书勤谨,且不耻下问,屡次请教朝中重臣只为解惑,我纵然思念兄长,却总是找不到人。 而三娘养在寿宁殿,余下的弟妹们年纪小,我毛手毛脚的,怕嬉闹时伤了他们。 至于长姐,她极爱骑马,即使是不出宫也要在兽园的马场里跑上几圈,可奈何我骑术拙劣,莫说骑着马射垛子,多走几步就将被颠下马了。” “假如儿臣真像长姐那般时常练习骑射,恐怕就会招来垛子神报恩了。”她不给二皇子妃反驳的机会,直望向王皇后。 王皇后当作没发觉儿媳和女儿的暗中较量,好奇道:“垛子神报恩?” 元娘瞥了二娘一眼,所幸心性沉稳了些,二娘又提前告知过她,便说:“那是阿蕙前些日子给女儿讲过的一则笑言,当时儿臣正与二妹三弟在玩投壶。” 一起玩闹一起说笑,自然不显得谁孤立谁了。 她难得对待庶出的弟妹们和颜悦色的,连王皇后这母亲也诧异。 “下官幼时长在田庄里,遇见过不少借宿的商旅,曾有一商旅说过他家乡的趣事。”沈蕙略走出两步,福身拜后,垂首道,“话说有一武官出征即将战败,忽然有神兵助阵,反败为胜。武官叩头问神兵尊号,神兵乃自曰是垛子神,武官大惊,答说何德何能可以请到垛子神相救。” “那垛子神则说,当然感谢你平常在校场练射箭时,从未射中过一箭来伤我啊。”她说得抑扬顿挫,绘声绘色,讲到最后,还挤眉弄眼些,令人忍俊不禁。 殿中先是一静,随即响起几声压抑的轻笑。 王皇后也稍稍莞尔,多看她一眼:“难怪元娘会喜欢你。” 沈蕙姿态恭谨:“下官卖弄了,此等乡间野事粗俗,本不应令皇后殿下听到。” “无妨,逗人一笑罢了。”王皇后怎能瞧不出女儿元娘的改变,给了沈蕙这面子,记她一功。 三郎君离了座,上前些拱手道:“既然母后已笑过,不妨再笑笑。” 语罢,他朝殿外拍了拍手。 只见两名内侍小心翼翼地引着一头...... 一头穿着件古怪小马甲的豹子走进殿。 豹子自然是金云,马甲由沈蕙亲自设计,正中绣着它最爱的大骨头,更衬其憨态可掬。 王皇后凝望那头直想迫不及待凑到自己身边的胖豹子,不禁轻呼道:“金云?” “儿臣和三弟去兽园游玩时偶遇金云不思饮食,才知内侍省缩减了那的开支,金云虽没饿着冻着,但论日常照顾,却不如沈掌正之前看护得精细。”二娘牵了金云走近些,“而后又一问沈掌正,她却说野兽似人,亦是有情,金云思念您,所以成日沉郁。” “长姐搬到北院既是为了此事,她心系金云,更怕您得知金云情况不佳后忧虑。”三郎君不忘拉上元娘。 金云在沈蕙的引导下慢步到王皇后脚边,懒洋洋的它终于表露出罕见地精神,喉咙里发出委屈又依恋的呜咽,随即竟不顾年迈体胖,像幼时撒娇般笨拙地就地打了个滚,露出柔软的肚皮。 大胖豹子不明白为什么没人再带它出去狩猎玩了,也不懂小主人为什么不去看它,只知道小主人不开心,自己同样不开心。 王皇后摸摸金云毛茸茸的耳朵,目光复杂:“宫务繁忙,我许久未见金云了。” “嗷......”金云使劲蹭着王皇后小腿。 奈何金云是头老豹子了,片刻就气喘吁吁,哪里有半点当年随王皇后狩猎时的威武。 元娘坐到母亲身侧:“金云思念娘亲,娘亲也很想再看看它吧。” “它是你外祖母送我的生辰礼,怎会不想。”也许王皇后心里闪过无数旧事回忆,然而终归只动容那一瞬,眨眼间又变为十全十美到毫无私欲的贤后,“你们这姐弟三人当真细心。” “您母仪天下,贤德之心能教化野兽,使其通人性,若不然,儿臣怎敢把凶悍的豹子带到您的寝殿来。”三郎君摸准养母的心思。 面上虽不显,可其实王皇后对这话很是受用,摸摸他发顶:“好孩子,贵妃温厚和善,把你养得纯孝体贴。” 一派祥和融洽。 沈蕙以袖口掩面,朝元娘努努嘴。 好吧...... 元娘轻咳一声,随之说:“多谢三弟...阿娘,金云的事既然解决,我便回凤仪殿住了。” 王皇后心头微软:“好,那便快搬回来吧。” 白日里凤仪殿的事瞒不过二郎君,但他得知后不悲不怒,宛若这只是平常事。 可一入夜,他则到了二皇子妃房里宿下。 夫妻两人和衣而眠,正当二皇子妃刚生来些朦胧睡意时,却听二郎君低低道:“兽园在前朝,离北院那样近,你号称每日谨小慎微、事无巨细,却丝毫没发觉金云因思念母后而怏怏不乐。 如今好了,反倒是令三弟占尽先机,又编出一堆什么中宫贤德的话来阿谀奉承,把母后哄得简直快笑到合不拢嘴。” “崔氏,你这皇子妃当得可不称职啊。”二郎君声音平和,仍是白日里那谦和的温润皇子,然而二皇子妃则听出一丝渗人的冰凉。 黑暗中,崔氏的心猛然一沉,睡意全无。 她顾不得困倦,强行撑起精神:“是妾身的错。” “并非是妾身不为您谋划,而是分身乏术。”初成婚时丈夫的冷落、婆母的凉薄早令二皇子妃磨平了性子,自是温柔小意,“太后在替三娘挑伴读,已经召了薛家女郎进宫,妾身家中恰好有堂妹、表妹正适龄,想推举人选,近水楼台先得月,无论那些妹妹的归处是哪里,都能为您所用。” “你想在三弟身边放人?”二郎君越听,面上的阴狠愤恨越浓,“是啊,他也十三了,若非守孝,早该相看婚事。” 十三不小了,再过几年,便可成婚、入朝,能承载父皇的殷切希望了。 “二郎?”二皇子妃被他这阴冷的语气吓得微微一惊。 良久,二郎君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重新恢复平和的语调,甚至轻轻拍了拍崔氏的手背,动作带着安抚:“罢了,伴读之事,你暂且不必操心了。”,随即他话锋一转,不容置疑道,“去挑个机灵些且模样也周正的宫女,我自有妙用。” 二皇子妃心头惴惴,应了声“是”。 初夏雨浓,月色被厚重绵延的云层遮蔽,屋内一灯如豆,昏黄幽暗,纵然是同床共枕,二皇子妃也看不清枕边人此刻的面色,更无法猜透这位她所倚靠的喜怒无常的夫君,究竟在谋划着什么惊涛骇浪。 第87章 王典正的暗示 杀父之仇 蝉鸣又起, 鸟雀的叽叽喳喳声由远至近,二皇子妃恍惚地望了眼花窗,才发觉又熬了一整夜也没安稳入眠。 她索性早起,唤宫人来侍奉, 换衣绾发, 待松松垮垮地梳了个家常发髻,没提前传膳, 叫了心腹宫女到跟前, 附耳私语。 那宫女听罢, 微微皱眉:“您当真要这么做?” “二郎吩咐,我又能如何?”二皇子妃神色淡淡,“且交给孙姑姑去办,你别沾手。” 夫君铁了心要以女色构陷弟弟, 夫唱妇随, 她照办就是。 “是, 皇子妃器重她, 她也争气, 素来是勤谨侍上, 绝对会完成得事半功倍。”这宫女是从西平伯府里跟出来的陪嫁,名为紫竹,瞧不起孙姑姑媚上欺下的做派, 更恨二郎君轻视怠慢自家女郎。 二皇子妃拨弄着手边青釉瓶中的几株茉莉,一把折断, 面无表情:“不值得你生气。” 也不值得她生气。 紫竹直叹气:“奴婢是替您委屈, 孙婆子见您亲自预备的腊梅与忍冬不得宠,便想抬举她的人,据说是掖庭尚宫局里的一等宫女, 会识文断字,绝非等闲的小丫头。” “既然是尚宫局里的人,想必不是那等脑袋空空的,比腊梅合适。”而二皇子妃却摆出一副贤惠姿态,“二郎喜欢有文采的女子,孙姑姑倒会挑。” 腊梅虽美,可实在蠢笨,二郎清高,八成是偏爱颇通诗书之人。 如此,不如拿腊梅去陷害三郎君,换了孙姑姑举荐的宫女讨二郎欢心。 第101章 她看清前路后,心也死了,除去按照丈夫所期待的那般效仿婆母王皇后,不再做他想:“我毕竟是二皇子妃,无需与未来的妾室计较,你把庆乐平郡王家嫡女满月的贺礼送到二郎那,再命孙姑姑进屋来伺候。” 圣人要守孝,以身作则,但并未约束其余皇亲贵胄,乐平郡王李朗得了女儿后操办满月宴,他遂遣膝下唯一成婚的次子代自己去。 然而,这只是二郎君私下所猜测的。 其实圣人不过随意提上一句罢了,可二郎君却因此倍感深受信重,愈发自得。 “二郎,快来。”王府正堂前,李朗亲自来迎二郎君,他身着月白圆领罗袍,没戴幞头,以玉冠束发,乍一看人如其名,温润俊朗。 “堂兄。”二郎君幼时与这堂兄算是玩伴,后来虽疏远了,但还存些表面亲近,没因为赴宴之人寥寥而敷衍。 一朝天子一朝臣,圣人登基后,李朗就从人人崇敬的皇长孙成了闲散宗室,又因薛太后厌恶他的亲祖母先帝容贵妃,王公贵族对其避之不及。 “先帝膝下共有八子,与我年龄相仿的孙辈更有将近十人,却只剩下你念些旧情。”李朗面露动容,“二郎,谢谢。” 二郎君轻轻拱手:“堂兄客气了。” “想我们幼时还曾一起在宫里读过书,可惜后来先帝龙体欠安,皇祖母嫌孙儿太多吵闹,命诸皇孙离宫回府,可唯独留了元娘在身边。”李朗请他入座,席间并无旁人,兄弟俩随意,只当是家宴,“元娘当真命好。” 他颔首道:“对,祖母宠爱孙女,女大当嫁,就趁着她出嫁前多多照拂。” “这是自然。”李朗亲自倒上一盏酒,“幸好元娘妹妹是女儿,否则若是皇后殿下唯一的嫡子,不知要被宠成什么样,中宫所出的皇子假如性情过于骄纵,实在是不像话。” “皇后贤德,元娘如果真是皇子,她便能变作个严母,把其教得勤于课业、恪谨知礼。”二郎君纵然心里百转千回,面上也不显,可他终归是被李朗刺到了不痛快之处,仰头引尽杯中酒。 幸好皇后的长子夭折了。 可没有亲子,皇后还有个养子。 “这倒也是。”李朗陪他又浮一大白,“没有嫡子就好好教养子,三郎就不错,待再年长些,可担大任。” 二郎君心中的苦闷积攒已久,借酒消愁,随其一杯接一杯地喝:“是,父皇极看好三郎。” 两人碰杯,喝得痛快。 推杯换盏中,李朗忽轻声道:“有三郎那样一个弟弟,辛苦你了。” “他的养母是皇后、生母的贵妃,我的养母不过是早已失宠的崔贤妃、生母连个追封也没捞到,我怎能和他比。”二郎君不胜酒力,“难怪二娘会放着我这养兄不亲近,反去讨好他。” “切莫妄自菲薄。”李朗拍拍他的肩膀。 二郎君一时失言,开口便道:“大哥,我......” 先帝疼爱长孙,曾让余下的孙辈都唤李朗为大哥。 “醉酒伤身,喝点茶醒醒酒吧。”李朗拦下目光已略微涣散的二郎君,命人上茶,“这是我从南边得来的一些茶叶,算不上珍品,自家茶庄里剩下的。” 他自嘲一笑:“我如今也就靠着茶庄能得些进项了。” 茶庄的进项? 二郎君有意听他继续说。 但李朗仿佛醉意昏沉,摆摆手,二郎君见状,只得按捺下好奇,静静品茶醒酒。 不急。 他筹划得缜密,必须一步步来。 李朗有的是时间等二郎君入圈套。 毕竟,他想报的是杀父之仇。 圣人害死他父王,他便要父债子偿。 皇位上的那人想当明君贤君,可若遇亲子谋反,成了,他痛快,不成,那杀二郎不是,不杀也不是,进退两难,且看后日史书工笔,他的好叔叔还能留下多少贤名。 — 有黄玉珠陪伴元娘,元娘开心,沈蕙亦是深感轻松,搬回掖庭当晚,便领上六儿到尚食局去寻沈薇。 “玉珠姐姐去了元娘那里,宫正司就少了一个帮姐姐誊抄文册的人,平常做事却是不方便了,姐姐不妨趁此机会多多培养六儿,待今年女官考试,看她能否考中,当个女史。”沈薇猜到姐姐会来,特意留了酸梅果子饮,冰块不易得,分量少,早化了,可大瓷碗上犹带冰凉的水汽。 沈蕙喝了口清润解暑的饮子:“我与段宫正提过,但预备让六儿明年再考,毕竟前些日子才惹过那姓康的,怕其借故报复,伤及无辜。” 再者,六儿岁数小,宫正司里年幼的女官不宜太多,否则不光康尚宫会发难,旁人也眼红。 “康尚宫行事毫无章法,全凭喜恶,在小事上,掖庭里基本都在她那吃过亏。”沈薇拣出多余的点心装盘,一部分留给上夜的宫人,一部分叫六儿来吃,“所幸元娘问责后,尚宫局倒是收敛了些。” 她担忧地望向沈蕙:“康尚宫睚眦必报,我怕......” “你不受委屈就好。”但沈蕙却要防备康尚宫来捏妹妹这个软柿子。 “我怎会受委屈。”沈薇今晚不守夜,清闲些,点过一遍食材器具后,坐下来慢条斯理地磨菜刀,方便半夜当值的大厨娘用,“怪不得当初姨母要我一定跟随张司膳进尚食局,有本领在身,某些活计离不得你,上边的女官再明争暗斗的,也不敢波及手握真本事的人。” 六儿开开心心地奉命消灭不能隔夜的酥点,左手是乳酥卷,右手是浸了蔗浆的粔籹:“胡尚食算一个,韩尚服也算一个,俱是靠真本事吃饭的人。” 她显然话里有话。 沈蕙一瞥她:“你又打探到什么有趣的消息了?” “是韩尚服自己摇摆不定、首鼠两端的态度日渐明显,用不着刻意打探。”六儿摇摇头,“韩尚服得太后重用,当然以同为一派的康尚宫马首是瞻,可她眼瞧着在康尚宫那捞不到实在的利益后,又转而悄悄与田尚宫示好,甚至还送了黄娘子一件浣花锦的衫子当寿礼。” “她能搭上黄娘子,走得还是咱们宫正司王典正的门路。”六儿用手撕开一片猪肉脯,配上糖酥饼吃,她嗜甜,这样搭配极对她胃口。 猪肉脯是沈蕙曾写过大概食谱命人琢磨出来献给元娘的,彼时她还在北院,那的膳食多由奉膳局负责,元娘虽只觉猪肉是贱食,可偶尔尝尝,倒不介意,加之天热没食欲,吃点这种小零嘴再配些渍姜梅子、甜米糕、凉蔗浆,就当是一顿饭了。 这做法也传到了掖庭来,郑修容不知为何事又开始成日郁郁,食不下咽,挑一两片猪肉脯送粥,勉强吃。 沈蕙嚼着劲道的猪肉脯,上面洒的炒熟的白芝麻在嘴里爆开油香,甜咸交加的调味复合且有层次:“真厉害,哪里都有这位王典正。” 说什么来什么。 打尚食局回宫正司后,沈蕙从廊下穿过,途径王典正居所的轩窗时,脚步不由放轻了些,窗内,隐约传来王典正故意拔高的、带着几分自言自语意味的声音,断断续续飘入耳中—— “真是胆大包天,二郎竟敢谋害到弟弟头上,一旦事发,三郎......” 谋害...... 沈蕙心头一惊,踟蹰不前,可思及王典正模糊的派系立场,仍脚步飞快,无意打草惊蛇。 “沈掌正。”然而,王典正倏地叫住正欲疾步掠过装不存在的她。 “典正娘子。”她一福身。 王典正缓缓走到门边,环视左右,微眯眼眸问:“外面看守的宫女呢?” “下官不知。”沈蕙乖乖回话。 “我是你的上官,你明目张胆地在我这听壁角,于理礼不合吧。”王典正虽是言语严肃,可面上竟流出几分奇异的笑盈盈,分明是没真动气,“念在你老是段宫正的份上,下不为例。” 沈蕙不动声色道:“多谢王典正宽恕。” 戏唱到这,沈蕙怎能看不透她的暗示 王典正是故意为之。 ----------------------- 作者有话说:怕大家记不住人物,写一下 乐平郡王李朗: 先帝最喜欢的儿子豫王的长子、先帝长孙 豫王的生母是容贵妃 先帝中晚年时,豫王因被偷袭而战死沙场了 先帝大怒,以此夺了护佑豫王出征的镇安侯的爵位,镇安侯既是男主父亲 王典正: 原先的宫正司掌正,升官了,什么活都接,势利且爱攀附权贵 第88章 郎君你人真好 薛锦宁的偶遇 王典正本不姓王, 幼时本为万氏女,谁知道到五岁那年,她祖父忽然认了一个从宫里出来的大内侍当干爹,那王内侍原是没姓名的, 但侍奉太原王氏旁支出身的婕妤娘子勤谨, 得娘子赐姓,体己丰厚, 归乡后买宅置地, 手握数个田庄, 王祖父是故连祖宗都不要了,带上家中的十二口人全改姓王。 有道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头上有个那样的祖父,王典正遂尽数习得左右逢源、八面玲珑的手段, 除了认银子, 便只认权势。 第102章 其祖父靠宫里来的人发家, 便日思夜想地期盼能将富贵按此路延续, 养了小孙女到十五岁, 不求她嫁得好郎君, 反而大力造势,捧出才女、孝女的贤名,等采选女官的诏书一下, 立刻打点县衙往州府报名字。 可惜掖庭里最不缺什么才女、孝女,这一个是宠妃心腹的妹妹, 那一个与御前的嬷嬷认了干亲, 除去背后有靠山的小丫头,更不乏小门小户里的官宦女郎,王典正泯然众人, 勤勤恳恳多年,才爬到七品典正。 可苦心经营了这些年岁,王典正自有倚仗,莫说区区掖庭,整个宫城里的大小密辛,她几乎都无所不知,上到薛太后又悄悄送了几封家书给薛瑞,下到北院的小内侍见过哪些人,尽能流传到她耳中。 二皇子妃身边孙姑姑的动向并不隐秘。 王典正心思活泛,打起小算盘,一壁命人适当地帮扶孙姑姑,一壁却备下后手准备卖三郎君一个好,两头下注。 埋头书案间,突然听楼上传来细细脚步声,疑是沈蕙欲要出门,埋头书案间的王典正越听那脚步往下走越舒心,缓缓勾起唇角。 事情要成了。 她想。 北院。 “萧郎君。”沈蕙故意挑了用膳的时候去三郎君的明镜轩,午间主子们一歇息,宫人也跟着偷懒,宫道上人少,谁知才进院门,便瞧见聚在廊下的众人,萧元麟与张福对坐几案边,边上围着两三个小内侍,貌似是张福的徒弟,却没有许娘子,“张阿兄,你这是......” 张福浅笑着引她入座:“掌正妹妹先坐到旁边喝盏茶吧,解解暑,你来得不巧,三郎从贵妃那回来后便一直冷着个脸,正发脾气呢。” 沈蕙一扫几案上的午膳,碗碟均是温润光洁的白瓷,托着时令鲜果的是琉璃盘,小竹筒里插了预备试毒的银签子,明显是三郎君膳食的份例,却不知为何摆到了廊下:“三郎怎会同贵妃娘子置气,恐怕是因为某些人某些事吧。” “可不。”张福从不轻易动三郎君的东西,这时却兀自盛了碗甜汤喝,“太后召了自家的侄孙女锦宁女郎给三娘做伴读,与三娘同吃同住,亲密得很,三娘喜爱这表姐,时常带她到千步廊附近玩乐,一来二去,‘偶遇’上了领着妹妹去摘花的三郎。” “偶遇了几次?”他敢说,便代表能问,沈蕙遂直接开口。 “足有四、五次。”张福扬扬嗓子,比个手势,“更有一次,是二皇子妃领了薛家女郎来见北园见三郎。” 如此便绝非偶然相遇了,难怪三郎君气得连饭都吃不下。 沈蕙略抱有几分吃瓜心思。 三郎君属于顶级熊孩子,聪明但破坏力强,若想报复薛太后,不知会做出什么事。 “三郎还要闹会脾气,沈掌正不妨歇息片刻。”萧元麟遣人端来碗筷,温声道,“这是奉膳局新做的点心小菜与甜汤,那边当差的人是从民间选召来的,手艺独特,自成一派,你尝尝与尚食局里的可有不同?” 他不疾不徐地拿起公筷替沈蕙夹菜:“不用管三郎,他不饿。” 沈蕙从善如流,细细品尝:“好鲜辣的味道。” 萧元麟夹来的是焦脆多汁的炒肉块,酱料里的葱香与辛辣直冲鼻腔。 “这叫葱泼兔,那是麻饮细粉,配上姜辣萝卜吃,味道更醇厚。”萧元麟怕饭后困乏,是故午膳只吃五分饱,几乎没动过,“还有加了许多茱萸的血羹,不知你敢不敢吃。” “当然,论吃我没什么不敢的。”沈蕙笑得欢欣,绝不放过这机会。 这位萧郎君素来沉默寡言,内敛得很,现今却恨不得说话声大到直接钻进屋中,必然是在馋三郎。 那她何不也加入。 张福亦是一改往日谨慎,放松闲聊:“原来沈掌正偏爱辛辣,我却独喜欢甜,刚刚一口气吃了四个玉露团。” 玉露团是不知自哪家高门世族里流传出的点心,外边炸制的酥皮上雕花,内陷奶香清甜,松软无比。 更漏滴滴答答,萧元麟估摸着又过了快两刻钟,观沈蕙也吃饱了,命人撤下膳食,换解腻的山楂饮子来喝:“掌正今日来是想向三郎禀报何事?” “应当是十分重要的事情,但我觉得他听过后会愈发动怒。”沈蕙十分上道地学萧元麟那般提高些音量,“要不我别说了,夏末秋初最该收敛燥气,否则必定上火。” “是呢,你是没瞧见三郎今早又遇见薛家的锦宁女郎时的神情,甚是骇人,气到连送三娘的生辰礼都让许娘子代送,根本不想再到寿宁殿露一次面,吓得我跟着郎君回北院后连忙遣走了那群小宫人,只留我这三个还算成器的徒弟,否则毛手毛脚的,怕是要白白被罚。”张福连连点头。 他话音刚落,就听屋内传出阵阵响动,片刻后,是三郎君一脚踢开门,面色阴沉:“张福,我是那种为了发泄而牵连无辜的人吗?” 张福连连求饶,去抱三郎君的大腿,哭天喊地。 “快起来,成何体统。”他使劲推开这抱紧自己腿不松手的狗皮膏药,几乎快被气笑了,愈发没脾气,“你和表哥吃得倒是开心。” 他看谁也不顺眼,双手环胸,又朝萧元麟与沈蕙冷哼道:“你俩什么时候这般熟了?” 沈蕙忙回道:“在潜邸时,萧郎君曾托下官救过一只狸奴,那狸奴名唤糖糕。” “就是生得极其肥壮的那个。”他仿佛极嫌弃糖糕。 “也没有那么胖吧。”沈蕙善察言观色,估摸着三郎君消气了,大胆反驳。 “我说它胖就是胖,胖得要死。”三郎君日日紧绷,恨不得将少年老成四个字刻在脸上,被沈蕙一顶撞,倒生出些小孩子脾气,“饿了,去传膳。” 躺在地上装死的张福闻言一骨碌爬起身:“是,许娘子就猜到您会饿,去寿宁殿前早给您备好了。” 奉膳局供膳,是尽数挑着新奇可口的菜来,但许娘子备的均是家常小菜,煎鹌子、苜蓿羹、金针菜炒鸡子、野蕈烧豆腐......三郎君还是爱吃这些。 三郎君命众人随他进屋,摆摆手:“阿蕙姐姐,有事等我用过饭再说,我不想堵着一肚子气吃东西。” 待他用饭毕,沈蕙长话短说,复述偷听到的内容与王典正的奇异态度。 “不过,下官仅仅是路过偶然听到一句罢了。”沈蕙不将话说死。 “你怎么想?”三郎君的神情冰冷如初,深深运过两口气,把怒意压在心底,没再发作。 这回,沈蕙全挑实话说:“下官以为,王典正或许是故意透露了这消息,想对您示好,可她素来是个墙头草,此举说不上是彻底投诚,无非是想借助这事在您跟前露个脸。” “她算是个厉害的人物,连阿娘也差遣过她。”三郎君饮下大半盏茶,茶水是尚且没来得及换的,凉意侵袭,浇灭他胸中的熊熊怒火,“你权当把王典正的话忘了,继续同那些切莫打草惊蛇。” 他才十三、四,又未成婚,以女色构陷他,亏老二想得出来。 三郎君时常弄不懂二郎君要干什么。 老二简直是患有脑疾! “郎君度量大,这都不动气。”张福怕他喝凉茶伤胃,借说话的工夫撤走那茶盏。 “张福,你不说话没人将你当哑巴,快到寿宁殿那看看许妈妈何时回来?”三郎君瞪他一眼,随后且命沈蕙退下,“阿蕙姐姐,你回掖庭吧。” 沈蕙谨慎,真让其做些隐秘的事,对方怕是会瞻前顾后,反不如去吩咐阿喜、谷雨。 各人有各人的用处,而沈蕙眼光好,结交来的朋友皆可用,此乃优点,他何必舍弃这一优点而奢求她完美。 成大事者,一定要会识人用人,不该斤斤计较。 沈蕙本欲悄悄退下,结果却见萧元麟缓步先退出屋门,准备来送她。 “后日是中元,帝后会领上众人放河灯,我不去,要到宫外探望母亲。”萧元麟与沈蕙走到院门旁,忽问,“可用帮沈掌正放上两个?” 沈蕙才想起来自己还对逝去的双亲,却说:“劳郎君挂念,一个就行。” 给疑似被害死的许氏送一盏,算是替原身了却思念母亲的心思。 萧元麟温和颔首:“好,听你的。” “对了,这是绣有糖糕的巾帕,送与郎君。”沈蕙不喜欠人情,且她本就想送张猫猫帕子给身为糖糕原主人的他,“两面都绣了,一个是糖糕睡大觉,一个是糖糕吃小鱼干。” “你所想出来的纹饰总与众不同。”面对喜爱却难以接近的小猫,他终于微露真心的笑意,驱散眉宇间的冷淡寂寥。 “多可爱呀。”沈蕙语罢,怕他听不明白,赶紧说,“就是夸糖糕憨态可掬,招人喜欢。” “嗯,可爱。”萧元麟低声重复这陌生的词。 沈蕙言辞匮乏,只能一个劲夸人:“郎君你人真好。” 但萧元麟颇带了丝丝缕缕的认真,直视她清澈的双眸:“那年除夕夜,我求过不少人,但惟有沈掌正愿意救下糖糕,论品行,自然是你好。” 第103章 “谁会对小猫见死不救呀。”沈蕙不好意思,避开萧元麟的目光,眼神滑落到一半,凝在他手腕上,“之前五月五时郎君没换新的长命缕吗?” 为啥不换,被宫人们忽视了? 沈蕙似木头,心中所想呆愣愣的。 “我愿意用旧的。”他却道。 “可爱。”萧元麟担心此举引起误会,急忙补上说辞。 沈蕙无意纠正初次接触后世词语的古人,弯唇笑笑,一福身后迈出门槛。 她背后,萧元麟却没立刻回去,远远目送,负手而立许久。 第89章 郑家被弹劾 自顾不暇 七月十五, 城外水渠边行人摩肩接踵,千万盏河灯灿烂宛若星河,萧元麟挑了个清静的地方独立岸边凝望景色,任志向与愁绪顺水东流。 人易变, 景色亦是, 浅白的河灯璀璨,愈□□远后, 横成一道素色清浅的小路, 凛冬时, 换浓霜薄冰来铺就。 萧元麟去郊外处看望母亲宜真长公主后,立即顶着风雪骑马回宫,路过水渠边停歇片刻,满眼银装素裹, 与同作修整的商旅擦肩而过。 一进宫城, 他遣人支会了三郎君一声, 便直奔掖庭。 “如今该唤女郎一声沈典正了。”夹道上庆贺年节所挂的宫灯还未撤, 红彤彤, 色彩喜庆, 映得萧元麟也染上些明快的少年气,不再似平日里的沉稳自持,清隽俊朗的面容全埋没在淡如白水的木讷下。 新任七品女官的沈蕙不骄不躁:“郎君少取笑我, 宫正司里缺人,上面比我资历老的不过段宫正与王司正, 晋升不知比别处的女官容易多少。” 过了洪昌二年的上元节后, 王皇后又晋封了一批女官,高位女官已满,倒不再动, 只升迁了些五品以下的,王典正变作王司正,空出来的位置,自然是沈蕙顶上,而掌正之位一缺,元娘就求了恩典,提拔陪伴她多日的黄玉珠。 黄玉珠总算能毫无负担地升官了。 “这盏花灯就当是赠与典正的贺礼。”萧元麟递出藏在身后的六角琉璃灯,和一块猫猫头模样的金锞子,“而此物是生辰礼。” “是郎君按照巾帕上的糖糕形状打造的吗?”相比精致的花灯,沈蕙对金色猫猫头更感兴趣。 “对。”萧元麟同她解释道,“不难做,寻常的富贵人家打金锞子都会打出一些花样,比如锦鲤、狼毫笔、腊梅,正面是花纹,背面刻字,我也命人在这背面刻了字。” 她轻轻读,顿时哭笑不得:“糖糕...可爱?” 萧元麟怕弄巧成拙,忙说:“我猜你应当是不喜欢那等常见的吉祥话,故而只要这四个字。” “谢谢郎君,我会细心保存的。”沈蕙只觉她真会送礼物,“你人特别好。” 人真好、非常好、特别好、特别特别好...... 沈蕙夸人的词早被萧元麟摸清。 “典正的夸赞倒是一如既往的直白。”不知为何,萧元麟微微心生愉悦的同时,又莫名其妙地略感挫败。 “因为我不会别的话呀。”沈蕙嬉皮笑脸地挠挠头。 不然还要怎么夸啊? 非常特别好? 怕她为难,萧元麟随着她的习惯讲道:“直白很好,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 年节里掖庭宫务多,沈蕙需快快回宫正司,萧元麟没强留。 只因他也自有事忙。 “这药真那么厉害?”北院里,三郎君一直在等萧元麟,仔细端详他从宫外偷偷带来的小油纸包。 萧元麟遣张福再拿得远些:“虎狼之药,据胡商所说,他专门卖于秦楼楚馆里的女子,用作给客人助兴。” 三郎君面露嫌恶:“当真肮脏......” 那好。 肮脏的药就用给肮脏的人。 不闹大,只算是弄个教训,否则老二快飘到天上去了。 — 趁年节喜庆,女官们得了一场晋升,妃嫔自然也能得封。 圣人先晋了新宠陆婕妤当充仪,又颇念旧地升陶美人做婕妤,最后才终于松口,顺应太后的意思封薛昭仪为德妃、郑修容为昭仪。 贵淑德贤,这下薛德妃位在崔贤妃之上,后面又有九嫔之首的郑昭仪紧挨着她,可把贤妃娘子气个半死,铆足了劲要闹出个天翻地覆,但大过节的,圣人倒不忍心下旨呵斥,王皇后见状,也不当恶人,任由其争风吃醋。 鸳鸾殿的宫人们原以为郑昭仪从修容晋升了,能多舒心点,谁知她依旧病病殃殃的,王皇后遂让四郎君去瞧瞧这位姨母。 “在这没意思,我要去找三哥哥玩。”四郎君被王皇后娇生惯养成了小霸王,生性好动,受不了呆坐在这陪弟弟,放肆地用力推身旁的嬷嬷,“小六也太小了,我说话他听不懂,只会哭,身上更不像小五那般香香的,全是药味。” 五郎君身体康健,跟个小牛犊一般,精力旺盛,自会走后满地跑,赵贵妃怕他出汗起疹子,身上痒,遂叮嘱奶母多带他沐浴,照顾得干净。 宫人只得婉言相劝:“六郎体弱,哪里能和赵贵妃的五皇子比。” 四郎君一噘嘴:“既然体弱便精细养着,少见外人。” “小四郎,你的生母是我姐姐,我乃你姨母,你与小六又系同父兄弟,亲上加亲,你并非外人,是你六弟最亲近的哥哥。”郑昭仪勉强挂起一副温温柔柔的假面,搂过这不甚相熟的外甥。 “姐妹们嫁给一个人,不奇怪吗?”然而,四郎君的话直戳她痛处,“假如父皇要让大姐二姐共侍一夫,会被全天下人耻笑的吧。” “郎君,您的两位姐姐是公主,公主金枝玉叶、天生尊贵,怎会共侍一夫。”照看四郎君的嬷嬷是王皇后的人,言语上规劝,却满嘴“共侍一夫”,明里暗里尽显轻视。 “反正我不想再陪小六了。”四郎君见嬷嬷向着自己,毫不掩饰烦躁,提起养母王皇后,“姨母,母后说你难展笑颜,命我来探望你,我已探望了,你过得极好,是深受父皇宠爱的修容娘子,吃穿用度只比赵贵妃稍逊色些,太医与医女日夜轮值侍奉你和六弟,你为何总闷闷不乐?” 他张口既是后宫之事:“是讨厌陆充仪分去父皇的圣宠吗?” “没有,我自诞下小六后体弱多病,根本撑不起精神伴驾,有陆充仪陪伴陛下,我很替陛下高兴。”郑昭仪想再搂他,可他直往后退。 “那你怎得还不开心?”四郎君实在不解。 四郎君听过嬷嬷们私下议论郑昭仪,说她好好的日子不过,净找不痛快。 或许是压抑过久,郑昭仪竟无奈地眼眸一垂,轻轻吐露心声:“姨母是大人,大人想得多,期盼得到的东西更多,故而不开心。” 四郎君恍然大悟:“大人都贪心,比如崔贤妃,她性情刁蛮,对母后多有不敬,宫里都传她不满于只是贤妃,希望当四妃之首的贵妃,甚至是皇后,我讨厌她。” “你果真十分敬爱皇后殿下。”郑昭仪瞧出他对自己这姨母、对郑家毫无感情,便懒得继续装慈爱。 “母后待我宛若亲子,我自然视她为生母。”四郎君面上仍是无知孩童神情,稚气、天真夹杂些平淡。 但光是平淡,便已很可怕了。 他仿佛不记得生母是谁。 郑昭仪已看出他的心思,深感嘲讽:“你的生母是郑氏女,就如三皇子的生母是赵贵妃一般,你生母去世时你已经六岁了,早该记事,你忘了她?” 四郎君默默无言。 侍立一旁的嬷嬷们来拉他,只推脱小四郎累了,当即带人告退,郑昭仪无意挽留。 “宫里养出的小孩,一个比一个冷血,祖母的心思必定会落空的,莫说郑氏,四皇子连生母都不认了。”她担忧亲人,却实在无能为力,见了四郎君这副模样,愈发害怕若被圣人厌弃,亲子被抱给其余妃嫔抚养,也变得如此,“茯苓,你如实给祖母回信吧。” 郑家被御史台弹劾了,私吞饷银、侵占田地、杖毙奴婢、纵容族中子弟纳良家女为妾等罪行桩桩件件铁证如山,确实做不得假。 茯苓抱来披风罩在她肩上:“那老夫人绝不会善罢甘休,恐怕会递牌子进宫来见您。” “见就见,等郑家落败后,也见不了几面了。”郑昭仪靠着她,一滴泪流淌进领口,“我是真得没办法......” “太后不帮您,您去问问二郎夫妇呢,那位高御史是个硬骨头,今日敢弹劾郑家,明日哪家能逃得过,世家大族明面上干干净净,可背地里从来经不起查,二郎的岳丈是崔家人,怎会坐视不理?”茯苓尽力为主子出主意。 高御史刚正不阿,师承柳相,年近而立之年尚未娶妻,家中只得一祖母,了无牵挂,故而是圣人最锋利的一把刀,指哪砍哪。 郑昭仪眼底戚戚。 求到最后,求无可求。 二郎君多听命于太后,太后冷眼旁观,作为孝顺的孙儿孙媳,二郎君与二皇子妃怎会帮他? 然而,即便是郑修容真去相求,二郎君也爱莫能助。 第104章 他已是自顾不暇。 头痛欲裂、四肢疲软中,二郎君努力睁开眼,却只见一片模糊朦胧,还未彻底彻底看清时,忽回神,感到臂弯中温软滑腻。 枕边是两个不着寸缕的女子—— 二皇子妃预备给他的宫女,腊梅与忍冬。 昏昏沉沉里,他尚没撑起力气发怒,先听到一声尖叫,猛然踉跄起身走几步,才看到大开的屋门。 门外,是砰砰跪地叩头的宫女和不断抱住四郎君安慰的二娘,两人身后,来迟的三郎君轻轻一抬眸,眸底尽含挑衅。 第90章 替死鬼红罗 背后之人 自从韩尚服眼见从康尚宫那边捞不到好处后, 便没继续处处与云尚仪、段珺等黄娘子教出来的女官作对,意图缓和关系,尚服局难得迎来了些平静安然的日子。 但红罗依旧备受冷落,被谷雨死死压在手下, 不得翻身。 谷雨经受过的排挤磋磨, 全还到了她身上,她虽不忿, 也只能承受, 每日歇息两三个时辰, 吃的是残羹冷饭,旧时保养得宜的手生了冻疮,更是要任人使唤,随叫随到。 是日清晨, 红罗早早生过泥炉烧茶, 而后打上桶水提到厢房里预备侍奉谷雨梳洗, 她垂首敛目, 姿态恭顺地福身行礼:“拜见掌衣娘子。” “你看一眼司衣司绣房的簿册, 瞧瞧要送到北院的罗袍做没做好, 若是已做好且熨烫过了,便取过来,随我走。”谷雨端坐于上首, 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亲近的傲然。 上元节时的女官晋升谷雨也有份,从女史变作八品掌衣。 “您要到北院?”红罗微微讶然。 “怎么, 我方才没说清楚吗?”谷雨自顾自绾发, 眸光淡淡地扫过她,“北院乃诸位皇子公主所居的院落,你随我送罗袍时切记不许东张西望、姿态粗俗, 冲撞了主子,否则我可保不下你。” 红罗连忙应道:“是,奴婢省得了。” 待退出小厢房后,她回到庑舍外去泼脏水,脸上那点恭顺立时化为恨意,压低嗓子骂道:“什么掌衣娘子,我呸,若不是凭借巴结这个巴结那个,她何德何能爬到我头上?” “少说几句吧,谁让人家背后的靠山硬呢。”同居一处的小宫女扯了扯她的衣袖: 她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不甘与算计:“当我背后没靠山吗?” 红罗本是有靠山的,她听命于韩尚服、韩尚服乃薛太后一派,她从前也能跟着沾光得点寿宁殿的赏银。 但如今,红罗早被韩尚服抛弃。 要不去求求二郎或二皇子妃,他们与太后亲近,必然知道韩尚服,若自己报出韩尚服心腹的名头,应该会被帮扶一把。 思及被谷雨命令送衣袍到北院,红罗不禁觉得此乃好机会,应当抓紧。 北院。 又快至一年初春,四郎君受不了成日待在屋中,偶然见天气稍暖些,赶紧拿来纸鸢到院子里放,谁知却挂到围墙边的大松树上,立即鼓起嘴,一脸不快。 陪弟弟玩的二娘正温言软语地哄着他,观谷雨一行人进来,微微抬眸:“你是谁?” “下官是尚服局司衣司的八品掌衣周氏。”谷雨恭敬答道。 四郎君泪眼汪汪,指着高高的树梢:“你会爬树吗,给我取纸鸢。” “四郎,你何苦为难人家,连内侍都不敢上的大树你让一个小女官爬,还是等你三哥哥与萧家表兄搬来木梯,再命谁去取吧。”二娘轻轻抚着他的背,温柔似水。 但他小嘴一撇,满是不耐:“三哥哥的动作也太慢了。” 二娘耐心劝解:“近来园子里的宫人全在趁开春前修建花枝,木梯全被占着,咱们不能因为只取纸鸢,便耽误了他们的活计,害其受罚。” 四郎君虽不情愿,却也知姐姐言之有理,闷闷低下头:“姐姐说得是。” “二公主、四皇子,其实下官会爬树。”谷雨见状,适时上前一步,语气诚恳。 “你真会?”二娘闻言挥手让她上前,温婉的目光里内含满关切,“千万不要勉强。” “不勉强,待下官送完衣物,就来帮......”谷雨才讲到一半,便被打断。 “太麻烦了,你身后跟着那么多宫女,让她们送呗。”四郎君迫不及待地吩咐紧跟在谷雨身侧的红罗等人,“快点,我要纸鸢。” 红罗一路上都在暗自盘算着寻机溜去向二郎君或二皇子妃告状,听罢后心中一喜。 她连忙附和:“送衣物等区区小事,怎用劳烦掌衣娘子亲自监督,交由奴婢们独自去办就是。” “对啊,北院就这么大,又不会走丢。”四郎君不耐烦地催促。 谷雨面上显出几分“无奈”,只得应允:“行,你们去吧。” 红罗窃喜,自以为得计,却不知一张无形的网已悄然收紧,她正步步走向那替死的绝路。 行至二郎君院落外,她对当值的小内侍道:“我是司衣司的红罗,从前跟在韩尚服身边的,来为郎君送衣物。” “红罗姑娘直接进去便是,二郎正好在屋内。”那内侍面生得很,堆起谄媚的笑,“我一介负责看守传报的小黄门,怎敢代替尚服女官信任的姐姐闯到主子面前。” 红罗不疑有他,推门而入后缓步绕过屏风与帷幕:“奴婢见过二郎君。” 却无人应答。 也许是因长久受谷雨报复而产生的恨意太蓬勃,使她昏了头脑,竟装着胆子往帷幕内探去。 什么? 却见榻上的二郎君衣衫不整,身侧竟还躺着两名不着寸缕的女子,满室尽是甜腻暧昧的气息。 她颤颤巍巍收回半边身子,双目瞪大,一放衣物,转身便欲夺门而逃。 “站住,慌慌张张地跑什么。”但她甫一出了门,便当即被等候多时的谷雨截下。 “二公主...奴婢......奴婢忽然想起有急事要回司衣司,故而走得快了些。”红罗面如金纸,双腿发软,强自镇定道。 谷雨冷笑一声,步步逼近:“我身为司衣司的女官,怎不知你有急事?” 恰在此时,四郎君也寻声凑了过来,小脸上充满好奇:“你别是送衣服的时候犯了错,怕被人罚,才急忙逃跑吧。” “没有,奴婢没有。”红罗急得汗流浃背,语无伦次,“奴婢近来吃坏了东西,腹泻不止,怕惊扰了主子,故而想赶紧去如厕。” “腹泻不止还有力气跑?”二娘款步上前,目光清冷,无论红罗此刻说出何种借口,都注定难逃一劫,“周掌衣,她要往哪里送衣服?” 谷雨示意随行的宫女擒住抖若筛糠的红罗,回道:“二皇子院里。” “那就去看看。”四郎君旋即接话,“我怕她手脚不干净,偷拿二哥的东西。” 二娘颔首,领着众人径直步入二郎君的堂屋,拨开内室帷幕一角。 “二哥?”二娘惊声发出恰到好处的错愕尖叫,慌忙放下帷幕,急声道,“不要让四弟弟进来。” 然而却是迟了一步。 好奇心旺盛的四郎君早已莽撞地跑了进来,只一眼,就吓得脸色煞白,连退数步:“好恶心,两个女人,二哥哥竟然做出这种事。” 二娘拉上他疾步退到廊下,怒斥紧随而入的嬷嬷们:“糊涂东西,怎么不拦着点四弟弟!” “好了,你就当什么都没看见。”二娘将四郎君揽入怀中,低声安抚。 好戏唱到一半,主角才粉墨登场。 和萧元麟去寻木梯的三郎君姗姗来迟,一路问一路找,才走到二郎君院子里。 “三哥,刚刚......”四郎君立刻像找到了主心骨,略带哭腔地扑过去。 堂屋内室中,已然清醒正狼狈穿衣的二郎君透过窗棂缝隙看到这幕,心头恨意滔天。 他焉能不知这是遭了谁的道,那本想用来构陷三郎的毒计,竟被原封不动地反噬己身,即使有千般不甘,万般怨恨,此刻却百口莫辩。 “兄长不如先穿件衣袍吧。”三郎君安抚好小四郎后慢条斯理地步入堂屋,对匆匆系衣带的二郎君一拱手,眼底深处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可面上犹有关切,“弟弟虽未成婚,但也知即便再心爱旁的女子,亦是该敬重正妻,您如此放肆,二嫂要伤心了。” 二郎君目眦欲裂,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多谢三弟提醒。” “二郎,这......”闻讯赶来的二皇子妃目睹此间狼藉,顿时花容失色。 “我因醉酒宠幸了腊梅...和忍冬,你把她们两个抬做侍妾。”二郎君疲惫不堪地挥挥手,声音嘶哑,“你照看好那两人,我去向父皇请罪。” — 二郎君白日宣淫、于寝殿内同时宠幸二女的丑闻,宛如投入浅潭的巨石,王皇后领了圣命,以雷霆手段压下,将红罗寻个由头分去冷宫扫洒、不日便因偶感风寒病去,并迅速撤换了北院的一批宫人,圣人震怒之余,顾及皇家体面,并未明旨责罚,二郎君又惧又恨,索性以温习功课为借口自请闭门不出,摆出静心思过的模样。 第105章 可这桩本该被死死捂住的宫廷秘闻,竟如长了翅膀般悄然在掖庭深处流传开来,终究还是溅起了难以平息的涟漪。 好不容易轻松些了,沈蕙近来日日到司膳司寻妹妹吃点心,顿顿满饱,再快步走回宫正司来消食,结果行至僻静处时,竟听见假山石后传来几个小宫女压低的议论声,字字句句,直指二郎君的那桩丑事。 她脚步一顿,轻咳两三下,示意那些小宫女即刻住嘴:“几位倒是聊得尽兴,仿佛旁若无人了。” “沈典正。”那几个宫人回头望去,登时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在地。 “私下妄议主子,按宫规当罚俸两月,抄录宫规十遍。”六儿上前一步,冷冷道,“你们可领罚?” “是,奴婢领罚。”小宫女们连连叩头。 待她们惶惶退下,六儿面色凝重地看向沈蕙:“姐姐,观她们的衣着与腰牌,似乎只是某个司里最低等的小宫女,但那事情竟然都传到她们耳中了。” 沈蕙明白她的意思。 除去三郎,必定还有背后之人在推波助澜。 第91章 沈蕙的作用 5v5骂战 背后之人…… 王皇后是个不折不扣的贤后, 沈蕙纵然总觉得那份贤德里凝着些虚伪,可也必须承认,至少在表面上,后宫风平浪静, 众妃嫔姐妹情深, 从未似先帝时那般斗来斗去,传出骇人的丑事。 可妃嫔们再亲爱, 私底下的心思各异, 谁又能知。 三郎君虽记仇, 但既然已稍给了二郎君一个教训,便适可而止,绝不会蠢到继续借此兴风作浪,授人以柄。 除非, 有谁看不得后宫平静。 薛太后, 还是近来一直上蹿下跳争宠的崔贤妃? 沈蕙面色凝重, 低声同六儿道:“你让小吉去查查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 假如真查出来了, 不必告诉我, 直接禀报三郎君。” “姐姐现在好生威风,像段宫正。”六儿一字不落地将她的吩咐记在脑中。 “我怎能同段宫正比。”她从未想过去效仿段珺,只求三郎君是个可靠的上司, 容她摸鱼一辈子。 两人心事重重地回到宫正司,刚踏入院门, 便见王司正立于廊下, 似乎已等候多时。 即使观对方来者不善,但沈蕙仍神色淡淡地见礼道:“见过司正。” 王司正挥退六儿,却是言语亲近, 想请沈蕙到屋中闲坐叙话,及入了厢房,她亲手斟上一盏清茶,推至沈蕙面前,意味深长:“沈典正尝尝这茶,是底下人孝敬的,说是上元节时特意从宫外购得,滋味很是特别。” 她刻意加重“上元节”三字,目光紧锁沈蕙,试图捕捉其眉宇间细微的异样。 她的人曾瞧见与三郎关系紧密的萧元麟在上元节时出宫过。 二郎君那边以重金作回报,让她查清背后主使,说不定可以从此处入手。 在王司正眼中,最重要的东西无非三样,命、银子和权势。 故而,她可没甚职业操守。 她收了钱却不准备仔细办事,盘算着假如真寻到三郎的重要把柄,就反卖对方个好,帮忙清理痕迹;如不,便挑些模棱两可的消息,敷衍二郎君。 “嗯,果然好茶。”沈蕙对王司正的试探浑然不觉,端起茶盏细细品过后爽快大赞,“清香甘冽,回味悠长。” 王司正瞧她毫无反应,忍不住又强调一遍:“是上元节时买的呢。” “哦,原来是上元节时买的。”沈蕙自顾自去续杯,复又鲸饮,“怪不得如此别致好喝,多谢司正娘子。” “别喝了!”王司正见沈蕙懵懂洒脱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险些拍案而起。 ? 沈蕙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 她略拿不准主意。 然而,这正是沈蕙在此局中的关键作用。 三郎君深知众人皆视沈蕙为自己的心腹,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从不让她沾染阴私脏事,只令其维持那副懒散的咸鱼本色,成为浑然天成的障眼法,若谁想从她这撬开缺口打探内幕,无异于缘木求鱼,注定一无所获。 王司正强压下心头怒火,面上挤出僵硬的浅笑:“我是说,浓茶伤身,你若喜欢就带回去慢慢喝。” “好啊,谢司正娘子赐茶。”这本是客套话,谁知沈蕙立刻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她语速快,叽里咕噜一大长串讲完,王司正根本来不及打断。 如此,王司正是赔了心思又折茶,白白同沈蕙费口舌,还被讨走两包上等的明前雀舌。 “司正,用不用奴婢去把沈典正叫回来?”侍奉她的宫人问道。 王司正微微显露些烦躁:“不用,再聊下去,她定会将我存的好茶喝个一干二净。” 宫人收了杯盏,陪笑说:“沈典正喝茶倒是爽快,对了,几日后黄娘子出宫,您去送送吗?” 黄娘子年事已高,自请离宫,王皇后留了她两回,见实在“留不住”,遂挑了个好日子许她归家,特下懿旨开恩,命其乘宫车回府,并赐宅邸一座、白银千两。 王皇后此举,仁至义尽,是故黄娘子见好就收,再不见黄玉珠一面,只派人叮嘱她好生侍奉陪伴元娘,旁的打着歪心思的女官见状,收敛许多,自请归家的老人们瞬间多了起来,一一得了允准。 王司正惟利是图,人走茶凉,黄娘子离了掖庭还有什么用,她连装都不装,到了那日,推脱手里活计繁忙,留在宫正司中。 渐渐的也就入春了,众女官们聚在一处齐送黄娘子,融融洽洽的暖风吹过,宽袖飞扬,各种薰衣的香萦绕混杂,像开了满园子姹紫嫣红的花。 为先帝素服了一年多,忌讳松了,不乏有女官敢穿些鲜亮颜色,不再是青青白白的素气。 但黄娘子仍穿素服,半白的头发挽成个圆髻,上面只簪了个乌木梳篦。 “好风光呀。”六儿遥望被春桃亲自扶上宫车的黄娘子,眼底难藏艳羡。 沈蕙不喜奉承不相干的人,领着六儿远远立在最后:“既然羡慕,便认真读书,过了今年的女官考试。” 六儿挽上她的胳膊,撒娇道:“姐姐,你越来越像段宫正了。” “我是督促你,等到时候我才不会给你走后门。”每年八月俱是要选女官,这回沈蕙不仅成了老师,还被田尚宫点作批阅考卷的人之一,“姨母家里来信说,七儿悟性极高,请来的女师皆赞不绝口,虽起步晚,但学到现在,亦能稍微把琴棋书画学个明白了,你难道要向她认输吗?” “当然不会,等以后,我也会被人称一声娘子。”六儿挺起胸膛,双眸闪闪发亮。 “不错,志向高远。”沈蕙自是希望六儿可以升为女官。 一来,六儿是她的人;二来,宫正司里总得多几个真干活的。 女官中,有人对黄娘子热络,便有人不甚恭敬,卢尚功清傲,虽敬佩其文采斐然,却因黄家的行径看低对方一分:“终于出宫了,否则不知还要闹出多少笑话,险些快将玉珠逼死了。” 曹尚寝缓缓叹口气:“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况且黄娘子是心系家族。” 五品女官中,曹尚寝第二年长,性情平和,没做过多评价,只是言语里不乏唏嘘。 黄娘子兢兢业业了一辈子,却因过度扶持家族而被皇后殿下赶出宫,值得吗? “靠卖女儿换来的荣华富贵,怎会长久?”卢尚功颇为不屑,“若卢氏子弟敢生出此等心思,族中定不轻饶。” 她性子直,素来是快言快语。 “卢妹妹你是出身范阳卢氏的女郎,在这宫里有几人能同你相比?”代薛太后送了赏赐给黄娘子后,康尚宫正欲走小路去寿宁殿复命,听过卢、曹二人的窃窃私语,阴阳怪气道。 站着说话不腰疼,若真能投生到世族里头,谁又愿汲汲营营的。 “比不得出身,便比一比德行,门第家世与德言容功总该占一样。”目送黄娘子离去后,田尚宫不动声色地站到卢尚功身前,和其对上,绵里藏针,“康尚宫,你说是吧?” 黄娘子一走,她背后无人,更需拉拢与康尚宫不对付的女官,先是委以沈蕙重任、表示与其老师段珺握手言和,又屡次替卢尚功打圆场,四处结盟,合纵连横,忙得很。 而康尚宫自持是薛太后的心腹,又见老对手失了倚仗,难免得意忘形,双眸一瞥,施施然走近些,反唇相讥,毫不退让。 女官好面子,骂人也文雅,低声细语,叽叽喳喳如小鸟叫,不过两位尚宫毕竟都是身居高位,就此交锋,你来我往的,十分吸引人,许多人的脚步因而放慢,不约而同地竖起耳朵。 吃瓜,是人类的共性。 何况掖庭里亦有不亚于沈蕙的咸鱼躺平高手,任凭上官斗得两败俱伤,她只管做好分内之事的同时看看乐子,哪一方都不站。 没了压在头上、时时刻刻催她嫁人的姑祖母,黄玉珠重现活泼俏皮,用手肘怼怼沈蕙:“快看,那边骂起来了。” 第106章 爱吃瓜的沈蕙怎能放过这机会,佯装正经:“咳咳,我有事寻段宫正,两位可愿意陪我过去?” “自然愿意。”黄玉珠与六儿异口同声道。 这场对骂属于回合制,三人过去时,正好轮到康尚宫发言。 康尚宫肚子里没墨水,口才逊色于田尚宫,落了下风后干脆指桑骂槐:“所谓妇德,应属贞静谦顺为上,假如背后议论长辈,既是言行不当了。” 卢尚功非鲁莽轻狂之人,办事时滴水不漏,入宫多年,手下从未出过任何差错,可大约是打心底里蔑视康尚宫,哪肯虚与委蛇,冷硬极了,开口直言:“你在说谁,有本事再讲一遍。” “被我说的人心里清楚。”康尚宫本想过过嘴瘾,点到为止,可见其明着不敬自己,顿时火冒三丈。 有了卢尚功的加入,与其相交甚密的云尚仪自也没闲着,频频帮腔,又叫曹尚寝、段珺别做壁上观,而康尚宫非是吃素的,拉来投靠了薛太后的几位教导公主的女学士,将回合制演变成5v5。 叽叽喳喳的小鸟叫发展为百鸟朝凤了。 而接连不断的对骂声中,又出现老好人胡尚食带有乡音的苦苦劝架:“蒜鸟,哎呀蒜鸟。” “尚宫娘子,别吵了,寿宁殿那边命您快些过去。”可惜胡尚食的劝架效果甚微,最后还是一传信的宫女匆匆前来制止,同康尚宫附耳道。 听罢,康尚宫很是一惊,霎时间面色骤变,忘了遮掩神情,惶惶不安:“什么,怎么会呀,没弄错吗?” ----------------------- 作者有话说:还是胃疼,抱歉,今天更一章,看明天能不能补补[化了][化了][化了] 第92章 奇人沈蕙 不寒而栗 一贯爱睡懒觉的沈蕙早早起了, 临近宫正司小楼的夹道上人声嘈杂,脚步纷乱,搅得她心烦,沉着脸坐到妆台前梳头, 强自忍耐, 并未发作。 若是往常,她定会支开轩窗, 探出身去, 轻轻击掌示意, 底下那些喧哗的宫人见了宫正司的女官,再轻狂的也要立时噤声,夹紧尾巴溜走。 可今时不同往日。 两日前,数队精悍府兵奉旨将郑府围得水泄不通, 府中能主事的郎君悉数被下狱, 等消息传进宫, 郑昭仪的叔伯父兄早由大理寺提审过一轮了, 郑昭仪急火攻心, 登时晕死过去, 大约是母子连心,小小六郎君又趁此时突然风寒、高热不退,鸳鸾殿那边一会儿遣宫女来司药司抓药材, 一会儿命医女去彻夜照看皇子,闹得满宫皆知她的凄惨。 奈何圣人一次也没去鸳鸾殿探望, 照常在处理政务之余同王皇后品茶闲坐、陪赵贵妃与三郎君说说话、召陆充仪到紫宸殿抚琴。 苦肉计哪里能百试百灵。 沈蕙只庆幸自己所处的宫正司沾染不上后宫的那些娘子, 否则定要忙得两眼一黑,恨不能也学郑昭仪当场昏死,人心都是肉长的, 掖庭里也不乏有人心疼身不由己的昭仪娘子,然而奔波劳碌许久却未见多得分毫赏钱,那点微薄的同情心,也就渐渐淡去了。 六儿近来勤谨,为能考中女官常常学到大半夜,沈蕙便没去叫,兀自洗漱更衣,小宫女已取来早膳,匆匆吃上一口杂豆菘菜粥配一碟蒸得油亮咸香的腊肠,就到司里正堂整理文册,帮六儿做了她的活计。 这日倒是巧,素来兢兢业业的王司正稀罕地贪睡了,正堂的屏风内空无一人,宫人俱守在外间,里面只余沈蕙翻书写字的轻微细响。 如此宁静中,骤然出现的脚步声遂显得十分突兀。 “谁?”沈蕙放下笔,眼眸一沉,“宫正司正堂中临时存放的文册均是要交由尚宫局审阅的,重要无比,闲杂人等未经传报,不许入内。” 一宫女蹑手蹑脚的地走进来,福身道:“奴婢是来帮您送文册的。” 那小宫女约莫十一二岁,稚气未脱,被沈蕙抓了个现行,立刻吓得浑身直发抖。 宫正司里的宫人要跟随女官巡视,为方便行走在前朝后宫间,穿得是男装的窄袖罗袍,可此人却着青衫白裙,沈蕙的目光渐次变冷,愈发警惕:“观你的衣着,你并非我宫正司的宫女。” 小宫女连连解释,话都说不利索:“典正恕罪,奴婢是尚服局的人,来送新做好的女官袍服,听人讲您这还有没呈上去的文册,就想替您递交到尚宫局,没有其余的意思。” “我自己送,不劳烦你。”沈蕙赶她走。 那小宫女如蒙大赦,慌忙转身,加快脚步就想溜开溜。 此人就差把“我是诱饵”写在脸上了。 但沈蕙毫无证据,对方又是其他地方的人,轻举妄动,会给宫正司惹麻烦,可白白放走,她不甘心。 换作寻常女官,定是担忧打草惊蛇,面上平静,事后仔细追查,谨慎归谨慎,但等查出些眉目时,人家早将蛛丝马迹消灭了。 于是,沈蕙选择换个解题思路—— 乱拳打死老师傅。 她趁那宫女尚未走远,瞬间大喝一声,喊道:“快来人,将那盗窃本典正首饰的贼拦住。” ? 那宫女不可置信地愣了,轻轻皱眉。 这和康尚宫叮嘱的不一样啊。 “奴婢冤枉,奴婢没有偷盗。”小宫女还未弄明白情况,便只觉天旋地转,眨眼间被膀大腰圆的年长宫人们按在地上,拼命挣扎,“沈典正,你即便是女官也不能随便冤枉人。” “一派胡言!”沈蕙缓步走近,变戏法似的一扫她松松垮垮的双鬟髻,把先藏在衣袖里银簪子亮出来,“物证在此,你还敢狡辩,你身为尚服局的人,却在宫正司里逗留许久,鬼鬼祟祟的,嫌疑非常大。” “这簪子才还在您那呢!”小宫女惊怒交加,还想争辩,却被按着她的宫人眼疾手快地用帕子堵住了嘴。 “你撒谎,我的银簪在上月便被莫名其妙地没了,早早写进了记录丢失物件的簿册里,白纸黑色,岂能作假?”沈蕙早有准备。 身处宫中,丢个东西不要紧,要紧的是就怕那东西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她未雨绸缪,要来一本簿册,将自己的所有首饰衣物写了个遍。 她填那簿册时,段珺瞧得直咧嘴。 小心是好,但也不用什么都写。 会有谁偷床榻啊? “对,典正往簿册上写字的时候我们就在边上,全看见了,可以作证。”宫人们极识时务,睁着眼睛随她说瞎话。 她挥挥手:“押走,先看管起来。” 无人在意的小楼廊下,远远遥望正堂处的王司正悄悄退回屋中,慢悠悠品着所剩不多的雀舌茶,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不是她不帮康尚宫,实在是沈蕙的手段非常人能预料。 康尚宫观田尚宫不仅与段珺握手言和还重用沈蕙,一下子急得失去理智,想以私相授受之名陷害。 若沈蕙真打发了小宫女,聪明反被聪明误,急急忙忙地亲自送了文册,那么刚到尚宫局,便将有人发现夹叠在其中的密信。 王司正岂会坐视不理,准备提醒一二,谁知沈蕙竟直接抓人。 她一面品茶,一面感叹。 这沈蕙真乃奇人也。 — 含凉殿外。 “昭仪娘子,您快走吧,陛下命您回去。”御前内侍尤顺手持拂尘立在郑昭仪身边,昭仪娘子是圣人的妃嫔,对方跪着,他又哪里敢直愣愣地站,半是屈膝半是躬身,累得不行,一把老骨头快散架了,“含凉殿乃前朝重地,是陛下召几位相公议政的地方,您不该来。” 郑昭仪以袖掩面,泪如雨下,可哀伤不达眼底,语气僵硬,更似应付,以表对逝去的祖母尽了孝道:“我祖母刚病逝,家中父亲与伯父叔父尚在孝期,陛下把他们全下了狱,连一个给祖母守灵堂的人都没留,还请中贵人通传,愿陛下开恩,且允准我父亲回府,为祖母守孝。” 亲人被下狱,半点不求,只想明哲保身,太过冷漠,即便陛下没有迁怒,也会因这份自私而厌弃她。 但她的确不想为了家族来求情。 生死有命。 姐姐病逝前,不知往家里送了多少封信求助,结果只换来祖母这一句话。 她也曾顺从祖母的命令去保全帮扶亲族,可反过来,又得到什么。 得宠后又失宠,平安诞下孩子却需日夜照顾,生怕唯一的儿子年幼夭折,每到夜晚,凝望着冷冷清清的鸳鸾殿,郑昭仪竟想通许多。 尤顺苦口婆心,近乎哀求:“昭仪娘子,您听在下一声劝,陛下昨日才下诏书清查郑氏,怎能朝令夕改,您若继续执迷不悟,待陛下发怒,就要罚您禁足了。 您禁足了,谁来照看六皇子呢?” “好,我听命......”郑昭仪从未这般听劝过,顺了搀扶她的小内侍力气,站起身。 尤顺看着这幕,一壁擦汗,一壁纳闷,心里只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然而,正当尤顺送了口气时,竟然听一道略带哭腔的稚嫩童声叫住郑昭仪:“姨母、尤大监,帮帮我。” 第107章 却是四郎君。 他被一个老嬷嬷抱在怀中,眼眶通红。 郑家出事,无人替曾外祖母守孝,他当然痛心,可不代表愿意来前朝大闹。 但这老嬷嬷力气大得很,不知如何避开了照看他的宫人,连抱带拖地抓了他。 可恶至极! “四郎君,你为何在这?”郑昭仪猛然回头,神色大变,“你是谁,当真放肆,谁允准你带四郎君来的?” 可那老嬷嬷死死抓住四郎君的手,哭天喊地的:“小四郎,快去向陛下求情呀,郑氏是你的母族,前不久亡故的老夫人乃你的曾外祖母,你怎能忍心冷眼看着无人给她守孝,你忘了昭仪娘子平日里是如何教导你的吗?” “胡说,你这刁奴快闭嘴,我什么时候这般教导过四郎!”郑昭仪趁内饰们扯开嬷嬷的,将四郎君糊在身后,思及这人的行径和目的,不寒而栗。 “昭仪您不要再掩饰了,奴婢明白您心里苦,虽然受到了北院的宫人们阻拦,可思来想去,还是听您的话领了四郎君过来。”老嬷嬷扑到她面前,抱紧她大腿哭嚎,闹得路过的朝臣纷纷注视,“您是郑家的女郎,郑家对奴婢有恩情,奴婢岂会坐视不理。” 老嬷嬷说得真切,莫说四郎君,连尤顺都快被骗过去,劝也不是,骂也不是,前退两难。 而郑昭仪本就不善辩驳,面对如此撒泼诬陷的泼妇,有理尚且说不清,何况是她没理。 无论她指使宫人领了四郎君求情是真是假,都会给朝臣们留下个出身郑氏的后妃胆大包天、敢以皇子要挟圣人包庇母族的恶名。 恐怕不用明日,留在宫中议政的言官们马上就要来弹劾她了。 太后此举,是铁了心想要她叔伯父兄的性命! 第93章 送走 总管授课事宜 殿门大开, 身着玄青色罗袍的圣人走至廊下,目光毫无波澜,照旧端得一副出尘、平静、温润的姿态。 “小四,来阿父这。”圣人一贯是好脾气, 恍若没瞧见俯首跪倒的郑昭仪, 只轻轻招手,素来不对儿女过多溺爱的他稀罕地抱起四郎君, “今日可有完成老师们留的课业?” 四郎君看看郑昭仪, 又瞅瞅被捂住嘴压在地上的老嬷嬷, 想搂住圣人的肩膀,寻些倚靠,可小孩子最会察言观色,一抬眼便知父皇已动怒, 遂收回动作, 十分拘谨, 怯生生道:“回陛下, 还未。” “那快回北院吧, 读书重要, 你虽心系你姨母,但也不能胡闹。”圣人仿佛当真关心儿子学业般,将他交给内侍, “送四皇子回去。” 郑昭仪适时出声辩解:“陛下,请陛下明鉴, 妾身没有指使过这奴婢。” “好了郑氏, 朕明白,你也退下。”圣人没对四郎君发火,更不为难郑昭仪, 只是吩咐尤顺拖了那老嬷嬷下去,“此宫人擅闯前朝重地,处以杖责,小惩大诫。” 圣人贤明,宫中不施重刑,杖责已经是最大的刑罚,可没说杖多少下,既是全凭用刑的内侍说了算,可重可轻。 他淡淡一理衣袖:“都肃静,去传皇后。” 每当生气时,他只会见皇后。 “妾身失职,求陛下莫要顾及往日情分,明令责罚。”王皇后来得极快,神色恭谨,却没一进殿便请罪,而是缓步走到圣人的御案旁边,动作轻柔地整理起奏章,姿态不卑不亢,当做是寻常夫妻间的闲谈。 圣人听罢,先是叹气,又起身牵了她的手前往内室,相携对坐:“以你的聪慧,事先怎会毫无察觉?” “妾身…妾身不敢察觉。”王皇后点到为止。 “寿宁殿那边一出手,便丢给朕一个大麻烦。”夫妻多年,圣人怎不知妻子的言外之意,思及屡屡扰乱后宫宁静的母亲,胸中怒火烤得五脏六腑直发烫,“她不过是欺负你孝顺贤德。” 王皇后半跪坐着,散开圣人的发髻,拿来梳篦给他通透,手腕间是提前涂抹好的薄荷膏的清凉馨香:“太后是陛下的母亲、我的舅母兼婆母,自然是该孝顺。” “郑家替太后做过太多事,太后怕把他们什么事都敢往外说,牵连薛瑞,故而才命人领了四皇子来前朝,这边来往的朝臣众多,见郑氏敢以皇子要挟,必将弹劾,届时我想留情,亦是留不得了。”头上的疼痛被缓解,他闭目养神,言语间少了些委婉的掩饰。 圣人不愿杀孽过重,没想要郑家人性命,仅仅想借此敲打出身氏族的朝臣,毕竟现在还没到彻底动世家的时候。 何况,贤名重要。 某些心思,他只会和王皇后表露:“送个没娘的孩子到我眼前哭哭啼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多残暴的昏君。” “您当然不是昏君。”圣人一多嘴,王皇后便不敢多嘴,无奈道,“可恕妾身直言,太后心里只有母族。” 半晌无话后,圣人忽然说:“后宫太乱,你该管管了,宽严相济,方是上策。” 王皇后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放下:“是,定不辜负陛下期望。” 忍耐多日,她正等着这天呢。 但圣人接下来的安排却出乎她的意料:“另外有一事需你去办,小四、小六和三娘自幼体弱多病,而宫里人多,不方便调理身体,便由德妃领着到行宫去静养,养大了再回宫。” “上头是诸位太妃,下面是随行的太医宫人,德妃妹妹又一贯识大体,如此安排,太后也该放心了。”虽好奇对方为何突然手段强硬起来,可此事对自己百利而无一害,她当然满口答应。 — 冬去春来,春散夏至,时节如逝去的流水般更替,世上无新事,后宫亦如此,悠闲平静了短短几月,波澜又起。 圣上的口谕一天,连薛太后也反驳不得,眼睁睁看着薛德妃带上三个孩子离宫,而郑昭仪与六皇子母子分离,宛若被抽离了精气神,一日比一日消沉。 王皇后贤德、赵贵妃和善,相伴着去劝过好几次,可惜心病难医,于事无补。 外面乱,沈蕙遂少走动,躲个清净,满园姹紫嫣红的花已谢,宫正司庭院里的参天大树青葱蓊郁,搭过凉棚后,她常坐在棚下的榻上抄书。 从前她只把抄书当任务,叹息案牍劳行,可如今才发觉能安安静静抄东西,挺好的。 又死了一个人。 掖庭中严禁刑讯逼供,抓到那小宫女后,沈蕙从未苛待过一次,虽是关着,但吃穿不缺,结果某夜她忽地发起烧,一模其里衣,才发现好几片潮湿,原来这人把喝的水全倒进衣裳故意染上风寒,宫里规矩多,生病了的全需挪走,送走后,尚服局也没派谁来要。 这宫女背后是何人,不用想也知道,沈蕙一想到此事,就深感心凉,康尚宫弄些小手段便罢了,而这般不把人命当性命,才是真正的罪大恶极。 她又誊抄完一本簿册,摇摇头,却不想让身旁的妹妹与好友察觉这抹伤怀,只道:“为什么是我总管授课事宜,尚仪局、尚宫局不派女官来吗?” “大约是没空吧,田尚宫奉命出宫到郑府悼唁老夫人,康尚宫负责送德妃等人去行宫,云尚仪与卢尚功要开解劝慰郑昭仪,而余下的韩尚服、胡尚食素来不插手授课之事。”黄玉珠不戳穿,顺着她讲,“还有咱们段宫正,你也知道的,她正忙于追查内侍禁军私相授受的案子,分身乏术。” 圣人要王皇后不多留情,宽严相济,皇后自是要谨遵圣命,平日里没人敢深究的事,俱被她指使段珺给翻了出来。 但怎么翻,也是有方略的,段珺着重去追查内侍,不动掖庭,将罪责扣到内侍省头上。 “可我不过是个七品女官。”沈蕙翻阅着自尚宫局领来的文书,由田尚宫亲手所写,何时开课何时考试何时放榜,清晰细致,明显是真准备把所有事都交给她管。 黄玉珠手边是记录授课类别的小册子,这些属于原文,尚宫局外的人领来了,自己抄一份,原册还需送回去:“能者多劳嘛,谁让人家那些年长的女官们躲得一个比一个快呢。” “还不如一直留在北院陪伴元娘。”总管事宜其实并不难,毕竟下面另有负责教授课业的女官,但沈蕙的咸鱼守则是宁可没活干,也别多干活,“如今风水轮流转,数玉珠姐姐最清闲。” 她数着课业种类,一个头两个大:“书法、梳头、绘画、茶道、插花、厨艺、医理......教得还挺齐全。” “现在掖庭里十分缺人,听凤仪殿那边的意思是多重用岁数小的女官宫女,日后准备每隔一年便放走一批,不让谁白白蹉跎了年岁,方能体现天家恩德。”末了,黄玉珠颇为阴阳怪气道,“这下好了,若是想早些出宫嫁人,快点报个名字离宫便是。” “没人在上头管着你,你嘴上就愈发无所顾忌了。”沈蕙知道黄玉珠仍对方女史耿耿于怀,也不多劝了,劝不动。 这帮小女官们一齐长大学艺做事,是密友同学与同事,可深究各自的出身背景,相差甚大,真遇事时,难以互相理解,越逼迫着黄玉珠包容,适得其反。 第108章 “元娘与我拼命地想逃脱成婚,却有人一门心思要跳进这火坑,这回元娘去大长公主那小住,说是她外祖母想她了,其实只是个幌子。”宫外多外男,元娘只带了嬷嬷和内侍走,留了黄玉珠在北院看家。 沈蕙早非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谈论起京中勋贵,头头是道:“皇后殿下有一兄一弟,现今俱是伯爵,膝下各有三子,太原王氏家风清正,那等门第里的郎君,的确配当驸马。” 但说归说,心里面,她却期盼着元娘别真和表兄弟们成婚。 帝后本就是近亲,生出的元娘再亲上加亲...... 所幸,只听黄玉珠道:“可惜几位王氏郎君都太过文弱了,元娘似乎喜欢健壮骁勇的。” “骁勇有骁勇的好处。”骨子里到底是个成年人,沈蕙张口就来。 “你们...你们讲什么呢。”沈薇虽听不明白,可观黄玉珠骤然通红的脸颊,只觉这不像正经话,推推自家姐姐,“姐姐刚才还好意思说玉珠姐姐口无遮拦。” 沈蕙忙赔笑:“好妹妹,是我的错,轻狂了。” “比起瞎讲闲话,姐姐不如想想这么多课该怎样安排。”沈薇放软语气,与她求道,“厨艺能不能放在临近中午的时候,正好可以帮尚食局备菜。” “原以为你最老实,结果也学会这招了。”她一点妹妹的额头。 怕被误会是想以权谋私,沈薇赶紧解释说:“皇后殿下怕四皇子在行宫吃不习惯,便从奉膳局与司膳司各挑走了三个厨子厨娘,命他们跟随,随行的小宫女更是有十几人。 故而胡尚食说平常授课时叫那些学艺的帮帮忙,好提前看看哪个资质不错,多选些新人过来,填补空缺。” 第94章 假人 熟悉 王皇后有意多择选些年轻女官, 不仅下令召进宫十几个饱读诗书的良家女子,还将这次授课提前,未至七月初,众艺台重新热闹起来。 明眼人都看得清楚, 后宫里风波不断, 掖庭中的女官娘子们也是各自拜山头,惹了中宫恼怒, 雷厉风行, 再容不得谁胡作非为, 深居简出的老司宫令遂趁机求情,想又陆陆续续放些人出去。 司宫令是先帝时留下的老人了,出身不比卢尚功差,可王皇后嫌下面的女官功利心过重, 放出一批又一批的女官, 却独独留下她, 当作定海神针。 此回求情, 算是求到了王皇后的心坎里。 女官们又忙碌。 报名字、填簿册、抄文书…相比之下, 只用领小丫头们上课学艺的沈蕙倒称得上是清闲。 众女官繁忙, 分身乏术,自有疏忽之处,遗漏了冷冷清清的鸳鸾殿。 儿子被带离到行宫后, 郑昭仪逐渐露出倦怠颓废之态,一日里偶尔喝几口汤, 拒绝吃药, 时常望着院中景色发呆。 “昭仪姐姐还是不肯喝药?”是日,陆充仪前来探望,看过双目无神的郑昭仪, 退到外殿,问向云尚仪。 王皇后遣云尚仪、卢尚功劝说郑昭仪,可两人束手无策。 “回充仪,是。”云尚仪无奈,“不仅不肯喝药,连饭也只吃了两三口便推脱没胃口,每到夜里就哭,说想见六皇子。” 因是看望病人,陆充仪穿得素气,一袭月白罗衫配浅湖水绿的绫裙,外搭绢纱帔子,团髻上的发钗样式寻常,是妃嫔人人都有的,丝毫不见炫耀宠爱的态势:“总不能任由昭仪娘子胡来,到时候真出了什么事,帝后怪罪,谁能担待得起?” “您说得对。”云尚仪不知她心里是何主意,不多言,只应承。 “找两个力气大的宫女,先将药灌下去,保住性命,若有人问起,你们如实回答,我担责。”陆充仪语罢,命人端来尚食局送来的两只食盒,“不过,需请两位女官瞧瞧那食盒。” 既然宫里没有单独建小膳房的规矩,郑昭仪诞下六皇子后,原先起的厨房遂裁撤了,只当做个茶房用,膳食依旧由尚食局送。 郑昭仪没胃口,但尚食局那边却不能怠慢,正二品九嫔的饮食份例是五菜一汤两碟点心,缺一不可。 然而观食盒中,鱼丸汤油腻腻,丸子还散了,五菜该是三荤两素,结果早就凉掉的荤菜碗底凝着一层油,素菜里绿叶子泛黄,点心还是点心,却由莲花酥、金乳酥、龙凤水晶糕这类精致的糕点变作低等宫女们吃的杂粮米糕,又冷又硬,拿热汤才能泡软。 陆充仪终日里和煦平静的脸上浮起淡淡的薄怒:“胡尚食是宫里的老人,侍奉了不知多少后妃皇嗣,我相信她绝不会干出这种糊涂事,掖庭里的人更不敢顶着风头阳奉阴违,八成是鸳鸾殿里出了胆大包天的宫女,欺上瞒下。 我的位份比昭仪姐姐低,不方便在她的殿阁里大肆查抄,只能拜托您二位了。” 这话说得客气,可亦是事实。 尚食局从不站队,就算是真投了谁,也犯不上苛待郑昭仪,八成是鸳鸾殿里伺候的宫人将饭菜偷吃。 郑昭仪心系小六郎,指了唯一信任的陪嫁茯苓随其去行宫,如今身边的人俱是后分来的。 云尚仪愈发摸不清对方的主意,可在两个女官眼皮子底下出现这种事,是她失职,忙道:“充仪您哪里的话,监察宫人虽非尚仪、尚功两局的职责,可掖庭同为一体,发生此事,是下官和卢尚功失职。” “还请充仪责罚。”卢尚功随之应声。 “错不在二位。”陆充仪待她们始终温和,摇摇头。 有她捅破这桩宫人阳奉阴违的丑事,掖庭再不敢疏忽鸳鸾殿,每送食盒,都派了大厨娘或女史监督。 而陆充仪怕郑昭仪仍食不下咽的,天天做了酸甜开胃的小点心给她吃。 “你竟然日日来。”郑昭仪倚在软枕边,手里拿着装山楂酥和柰子糕的木匣,面露疑惑,“如今你才是新宠,我还有什么值得你讨好的吗?” 陆充仪却不答话,望了望她,沉默几许后道:“陛下正在气头上,才下了此命令,可小六毕竟是皇子,陛下怎会思念自己的儿子,虽说是要在宫外养到成年,但又不代表逢年过节时不能回宫。 姐姐要把眼光放长远些,多看看以后,至少相比他的二哥哥、三姐姐,小六轻松快乐多了。” “你为何劝我?”郑昭仪浅浅蹙眉。 她一贯是不太信任旁人,且在宫里,也无人值得她付出真心去信任。 “劝劝你又没坏处。”陆充仪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天天来,“其实,我最佩服陶婕妤,任凭外面风浪滔天,她自关起门来过小日子,无宠,便一心侍奉皇后,无子,就常给旁人生的皇子公主做些小荷包小香囊,谁都多多少少记得些她的好。” “总要活下去,否则什么都没有了。”她的性子和郑昭仪同样冷,可说出口的话,却没那么锋利。 陆充仪也曾随人奉承这个讨好那个,初得宠时,更自得过,但越被圣人宠爱,她越恐惧。 她难以熟悉圣人的脾性,除却崇尚简朴,圣人竟毫无偏好,待人温润、语气平淡,沉静如寒潭,没有一丝波澜,像个假人。 有时她谦顺些,圣人说好,她任性些,圣人也说好,总是那样微微弯起唇角,似笑非笑地淡淡凝望她。 可真得好吗? 莫说要猜透圣人的脾气,她连试探都无法试探,每说出一个字,均需仔细斟酌,生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怪不得郑昭仪得宠时,浑身上下总透着一股疲倦。 而今,她也好累。 “去寿宁殿。”踏出殿门后,陆充仪收敛起感伤,变回新宠脸上该有的春风得意,施施然坐上肩辇,虽是同玉盏讲话,却故意说给眼线金盏听,“郑昭仪彻底失宠,太后自然要重用我,我该把握时机。” — 众艺台。 因是授课,沈蕙没有随心意打扮,而是身着宫正司典正该穿的深绿袍服,腰悬玉佩宫牌,高坐上首,声音沉肃:“前面刚与诸位讲过了六局,再来说说宫正司,我便是宫正司的七品典正,先头带你们背宫规的黄女官是八品掌正,宫正司独立于各局之外,负责监察、巡视掖庭。 在这众艺台中你我是师生,可待授课结束,众艺台一关门,你们还是乞求不要多遇见我们为好。” “这次授课与平常不同,皇后殿下有意多选拔些年轻女官,课上得早,考试却晚,又增添近十项从未开过的课业,愿诸位恪谨勤勉,莫要白费了殿下的一番苦心。”她一一扫视下面众人,学起教导主任般的姿态,像模像样。 众人齐齐应答:“是,谨遵典正教诲。” 她微微颔首:“我身边这位是尚食局司膳司的沈掌膳,师从张司膳,亦是胡尚食的半个关门弟子,此后将为大家教授厨艺。” 有她看着,小宫人们干不来出格的事,可暗地里打听些消息,她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故而,纵然沈氏姐妹俩面容稚嫩,也无人敢轻视,有几个自诩才名而被召进宫的小姑娘清高些,可一得知二人背后是赵贵妃与三郎君母子,忙谨小慎微,庆幸自己尚未表露怠慢。 第109章 “提前报过名字的留下,其余人自行散去。”沈薇拍拍手。 有妹妹来了,极少早起的大懒虫沈蕙再也抗不出困意,端着仪态离了堂屋,直奔暂时供授课女官休息的厢房。 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一碧裙女子自廊下走来,叫住沈蕙。 “典正还记得我吗?”这女子衣着讲究,上衫是白纱,下裙是绣着方胜纹的碧色薄缎子,外挽鹅黄披帛,应是八品女官。 沈蕙连忙以浅笑遮掩困意,认出她:“记得,我曾和宋掌计同在众艺台学艺过。” 宋掌计上前:“当时尚服局的宫女们蛮横,却被林司籍三言两语击退,空出座位,是典正提醒我们这些在门外听课的去抢凳子。” 掌计是司计司的女官,该司在尚功局之下,掌着女官宫人的袍服、炭火,按份例分配,配给多少,记录在册,是个油水比司膳司还多的地方。 “原来如此。”沈蕙稍想起些。 “后来,得尚服局的周掌衣相助,我一个毫无根基的小丫头才能从众多女史里脱颖而出,晋升八品掌计。”结果,宋掌计忽然讲出谷雨。 猛地听见谷雨,沈蕙眼里划过一丝错愕,随即会意,邀她道:“掌计进来说话吧,喝盏茶。” 谷雨的手是怎么伸到尚功局的? 时至今日,沈蕙总怀疑谷雨是她漏掉的哪个原书里重要人物。 姓周,又是被没为奴婢的罪臣之女...... 总令沈蕙莫名其妙感到熟悉。 于情,她当身世可怜的谷雨是半个妹妹,然而于理,她总觉得该疏远些。 谷雨野心勃勃,可野心太贪恋,比狠心还恐怖。 宋掌计毫不推辞,乖乖与沈蕙静坐品茶:“这茶回味清新悠长,不似凡品。” 沈蕙笑道:“应该叫...雀舌茶,是我们王司正送的。” 但这笑就死板了些,入宫久了,连沈蕙都学会了如此融洽温和的笑,嘴边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 第95章 薛锦宁的“倾慕” 幸运与不幸 宋掌计慢悠悠品茶:“您和王司正关系不错?” 她喝完, 沈蕙便添,照旧是滴水不漏的假笑:“王司正单纯是心肠好,我一去,就招呼我喝茶, 我喝得多了, 便要送我,盛情难却呀。” “可惜不久后, 王司正将大难临头了。”她忽而抬眸望向沈蕙。 沈蕙放下茶盏, 直视回去:“宋掌计, 明人不说暗话,你今日来是因为谷雨还是三郎?” “二者兼有。”宋掌计如实道,“段宫正奉命清查宫中私相授受一事,顺藤摸瓜抓到了内侍省掌事之一的马太监, 可苦于证据不足, 无法直接请示皇后殿下去捉拿罪人。而那马太监老奸巨猾, 已略有察觉, 为求自保, 说不定会率先发难, 寻一个罪责更大的来做挡箭牌。” “谷雨想趁机替三郎收服王司正。”沈蕙顿时明了。 “典正猜得不错。”宋掌计面上不显,可心里暗道和聪明人讲话就是舒服。 事关三郎君,沈蕙再不愿参与争斗, 也必须答应:“你们想如何做?” 宋掌计放软语气,毕恭毕敬的:“三郎君虽重用却也因许娘子的缘故而爱护您, 无需您过多插手, 只是多帮下官传些消息罢了。” “那王司正可是只老狐狸,想彻底将其收为己用,不容易。”沈蕙却仍留些警惕。 “倒不用彻底, 能暂且忠心于三郎便好,这也是周姐姐和阿喜的意思。”不知为何,宋掌计的话飘到沈蕙的耳朵,总令她感到凉飕飕的。 忠心时,三郎君自是庇护王司正一二,而不忠心时呢? 沈蕙静静想。 以三郎君的脾气,必然是未雨绸缪,早做好了准备。 真是一个不把人当人的时代。 她的神色染上些黯淡。 能躲在掖庭里过小日子是她的幸运,而不幸的是,她会永远处于争斗旋涡的中心。 不过自怨自艾非是沈蕙的性子,悲伤转瞬即逝,是日无聊,她以观摩授课的名义来陪妹妹沈薇。 因司膳司缺人,跟着沈薇学厨艺的宫人八成算内定,不会真弃了谁,故而上课时用的食材倒也舍得,份量少,却是胡尚食自掏腰包弄来的,真材实料。 “在外,这种小点心统称为笼饼,可在宫里,我们也称其为包子。”教授厨艺的厢房里一派岁月静好,沈薇被小宫人们围在中间,慢条斯理地捏包子,“比如赵贵妃喜爱的生煎灌汤包。” 自沈蕙进献了生煎包的食谱后,此种点心深受各宫宠爱,并流传出宫,风靡长安,渐渐的,包子提前代替笼饼这个名字,但离了京城,大多仍是旧叫法。 她动作利索,三两下便包出个圆嘟嘟的小包子:“而这是翡翠包,因外皮澄澈、素馅碧绿而得陛下赐名。” 帝后喜欢吃素,不多吃生煎包,赵贵妃便让沈薇试试素馅的小包子,经沈蕙回忆后世食谱后,姐妹俩弄了个纸皮素包,内陷则是各类时令蔬菜混上香菇、豆干与面筋,拌馅料时加入少许素高汤,吃得是鲜蔬的清香。 有个大胆的宫女道:“听闻这些吃食都是沈典正进献的做法。” 沈薇颔首:“不错,是我姐姐所进献。” 她从不邀功,更不妒忌自家长姐。 姐姐总能想出来新奇的吃食,可姐姐不通厨艺,需她来做,两人各有用处,缺一不可。 “但并非我所创造,各地的风土人情饮食习惯差别甚广,南地的小吃再好,可因山高路远很难流传到长安来,我偶然从商旅口中得知,记录一二。”沈蕙无意时时刻刻板着脸,没计较那开口讲话的小宫人。 见她没斥责,其余小姑娘倒是开始东一句西一句聊起来,叽叽喳喳,甚是热闹。 “确实,这里面的时令鲜蔬我在江南时常吃,京中却是少。” “对,我也从南地来。” “里面有一种菜应该是菊花脑,我家祖宅附近全是,夏天吃口感最好了。” “一些皇庄里会种植北边难得的时蔬,原来冬日里还有暖棚,但陛下觉得此事劳民伤财,便停掉了。”上午课少,与厨艺课同时开的只有插花与舞乐,其中舞乐课的动静最大,念在这点,沈蕙不忍制止活泼的宫女们。 有人附和道:“陛下果然是贤德仁君。” “陛下新登基后不光是停了皇庄里的暖棚,还裁撤了各个殿阁中的小厨房,光是这一项,每月较先帝时便俭省下近万两银子。”沈薇嘴上督促,心里也是真心想留下所有人,“不过这各宫的膳房一撤,司膳司里就缺人,你们若肯尽心学习,只要不是实在本性蠢钝,待考试时,本司不会过多苛责。” “反之,与我司膳司无缘的,便只好分去空余的殿阁里做看守扫洒之事了。”她怕有谁懒怠,故意放狠话。 其实,哪怕考不成女史,也能先进司膳司当个一等宫女,跟着大厨娘们,但沈薇性子软,可骨子里十分坚韧,深知一有后路就容易退缩,而小宫人们俱是好的,她惜才,不想见谁后悔。 越是关爱,越是要在某些时候严厉。 胡尚食、张司膳对她如此,段珺待沈蕙亦如此。 “奴婢等一定努力学艺,被您亲自选进司膳司。”众宫女齐声表态,目光认真。 — 即便三娘去了行宫,薛太后也没把侄孙女薛锦宁放回家,反而更有了借口,只道思念三娘,可无意驳了皇帝的圣命,就养着自家侄孙女,聊以慰藉。 薛锦宁虽是赵国公薛瑞唯一嫡出的女儿,奈何母亲早逝,又无一同母的兄弟姐妹,日日如履薄冰,纵然不愿长居宫中,亦无法反驳薛太后,遂乖乖装作逆来顺受,晨昏定省从不曾少,并亲自侍奉汤药,每到用膳时绝不入座,只立在旁边布菜。 久而久之,宫中人人都道薛家的锦宁女郎温慧贤淑,为女德典范。 趁着薛太后午间小憩,薛锦宁离了寝殿到廊下透透气,因百无聊赖,便与侍弄花草的嬷嬷闲聊几句:“这次的瓶花与盆景跟往常不同,技法虽粗糙,但样式新奇,没有循规蹈矩的,以前的那些花样我都看腻了。” “女郎眼光毒辣,这些是掖庭众艺台里学花艺的宫女们做的,女官们挑了几样出众的送到各殿,添添新意。”嬷嬷奉承道。 “原来如此。”薛锦宁眼神一暗,言语间多了些疏离,只说可惜,“可惜太后现今不喜花,花香过浓,容易扰了她老人家休息,搬到小园子边上吧。” 此次授课是皇后的主意,而太后素不喜皇后,把花放在这,怕是又会惹她那位姑祖母动怒。 “凤仪殿那边就会弄些稀奇古怪的事,上行下效,底下没眼睛的便跟着胡作非为,成何体统,宫中规矩,远比不上先帝时森严。”随她散步的康尚宫撇撇嘴,“女郎您说呢?” 她生得弯眉杏眼,脸尖尖的,乍一看颇为娇蛮,但其实是个谨慎性子,不搭话:“尚宫娘子入宫多年,我却仅仅是在宫里小住,哪里敢像你一般快言快语。” 第110章 康尚宫不喜薛锦宁的过于圆滑,故意点她:“太后疼爱女郎,三娘这亲孙女一走,就愈发亲近您这侄孙女。” 且不论是侄孙女,即使是贵为公主的三娘都要对太后唯命是从,这位锦宁女郎在这圆滑个什么劲呢。 薛锦宁只当没听见她刺耳的嘲讽,默默忍下,又慢步走了一刻钟,薛太后即将睡醒,回寝殿去侍奉。 “我来吧。”她挥退宫女,想上前为小憩后重新梳妆的薛太后绾发。 “让宫女们去做。”但薛太后却淡淡道,“我命你入宫,又不是要你来当奴婢侍奉我。” 闻言,薛锦宁立刻当着众宫人的面跪倒在地,垂首请罪:“是锦宁无用,辜负了姑祖母的期望。” “还有不到一年就出孝期了,若三郎仍对你没什么心思,只好退而求其次,把你许给哪个宗室。”薛太后便这样晾着她,任由姑姑宫女们在她身旁走来走去,“你父亲看中了琅琊王世子,小世子和你差不多大,算是良配。” 琅琊王的生母是先帝德妃,封地在沂州,因圣人待异母兄弟们亲厚,暗中为非作歹、祸乱一方,许是想求个在京中能说得上话的靠山,又或臭味相投,竟与薛瑞称兄道弟起来,出手阔绰,光是平常三节两寿的礼,就几近千两黄金,更别提送与其余薛家族人的茶山和马场。 “还请姑祖母再给锦宁一些时间,况且…况且儿钦慕三郎,不愿嫁与他人。”薛锦宁再谨小慎微,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孩子,猛然抬头,眼底尽是惶恐,艰难地咬牙跪行几步,去抓她的衣袖,苦苦恳求。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薛瑞纵情声色,琅琊王有过之而无不及,正妃早逝,继室小其十岁,世子乃庶出,其生母是当地豪强大族宗老之女,逼得继室不得不以养病为由搬到庄子上,方保住一条命。 嫁到那般地方,山高水远,又是强龙压不过地头蛇,纵使背靠薛家,也难以谋求到一个安稳日子。 “那便看你如何表现了。”她不动声色地拂开,“既然钦慕,屈居侧室,也无不可。” “锦宁是国公嫡女……”薛锦宁心存不甘。 而薛太后则微微翘起唇角,仿佛讥笑:“是高门贵女或是小门小户,是嫡出庶出或是外室女,在皇家面前,统统不算数。” 康尚宫会意,跟在主子后面劝薛锦宁:“女郎,三郎君是要做太子的,太子良娣不同于其余皇子的侧室,有实实在在的品级、仪仗和冠服。” 太子妃下,良娣最高,乃正三品,车马仪仗比同皇帝婕妤、如外命妇中的郡夫人。 “是,儿全听姑祖母安排。”事已至此,薛锦宁不得不低头。 “好孩子,我就知道你最听话了。”薛太后终于满意,命人扶起她,复不再多给半分眼神。 ----------------------- 作者有话说:马太监:阿喜的便宜师父,墙头草 薛锦宁:赵国公薛瑞的嫡女,母亲是其发妻、早逝 — 本文大部分女配都手握剧本哈哈哈哈 小薇黄玉珠六儿七儿是奋斗,元娘二娘是狗血爱情,谷雨是白莲花宫斗 以上属于甜的 而酸苦辣属于薛锦宁和后面会出场的太子妃,是妥协与看开 至于阿蕙和男主就是自由恋爱养猫猫啦[撒花] 第96章 韩尚服被罚 女史六儿 薛太后自是性情强硬, 当着众宫人的面敲打过薛锦宁,又来训斥康尚宫。 康尚宫早知会轮到自己,低眉顺眼地捧来一只茶盏,恭恭敬敬跪下, 因原来是其身边的奴婢, 便摆出副做起这些事来已习惯的模样:“太后请喝茶。” 意料之中的,薛太后没接。 她端坐在镜台前, 眉宇舒展, 闭目养神, 梳头姑姑用犀角梳轻轻为其按照经络通头,虽年将半百,但精心保养下的发丝从不见白,她素来要强, 看见白发便揪掉, 每每都装看不见, 宛若自己仍然正值妙龄。 先帝晚年时为压制病情而服食丹药, 她不喜黄白术, 却也不服老, 大约是性子强都如此,渴望掌控一切,甚至包括世间生老病死的规律。 康尚宫比薛锦宁沉得住气, 任由指尖被滚烫的茶盏烫得发红,亦是没有露出半点不适的神色。 “十指连心, 很疼吧。”半晌, 薛太后终于侧身望了她一眼。 “下官是太后身边出去的奴婢,侍奉太后,不敢叫苦。”她依旧手捧茶盏, 垂首道。 “可是我心痛。”薛太后语气幽幽,“我用心调教你十余年,视你为左膀右臂,结果入掖庭后,你可曾替我做成了哪些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莫说遏制皇后,连一个小丫头都摆不平。” “是下官的错,请太后息怒。”她无言反驳,只是不停请罪。 康尚宫其实深感无奈与委屈。 非是她手段拙劣,而是今时不同往日。 那些旧时的手段在先帝那会好用,是因为她的主子是后宫之主,圣人又和主子一条心,故而才能轻松除掉如日中天的容贵妃、先豫王母子。 但如今呢? 圣人再孝顺,那也是天下万民的君父、皇后的夫君,并非依附于母后的亲王。 “无用。”当局者迷,康尚宫所明白的,薛太后却看不清,或者说是不愿看清,“而无用之人,就该赶紧退位让贤。” “太后…求求您再给下官一个机会,下官退位让贤不要紧,要紧的是掖庭里仍有许多蠢人需处理,不能留麻烦给您。”康尚宫苦苦哀求。 薛太后又瞥了她一眼,示意她放下茶盏:“你是说韩尚服?” 康尚宫急需做出某些事,让太后看到她的作用:“对,她比不得下官是您一手提拔的,只是后来投靠,摇摆不定,留了她,绝对会被反咬一口。 况且现在皇后铁了心要清查后宫私相授受之事,说是私相授受,实则就是冲着您这一派的人来的,短短几日,内侍省的马太监被查了,二皇子妃身边的孙姑姑被带走...还有崔贤妃那,她手下的眼线几乎被赶尽杀绝。 而韩尚服见此形势,万一临阵倒戈,定是个大祸害。” “你想怎样做?”虽是问,但薛太后心中早已有了盘算。 “杀。”康尚宫果决道,“不忠心于您的人,必须杀掉,宁杀错,不放过。” “可皇后必定盯上你了,你不怕吗?”薛太后微显笑意,遣宫人扶起她。 康尚宫却不起,俯首一拜:“不怕,奴婢的命就是太后的,为太后赴汤蹈火,死又如何。” 薛太后就喜欢看人奴颜婢膝地向她表忠心,笑颜舒展,亲自伸出手虚扶:“你虽蠢,可只忠心这一条,就足以保住你。” “谢太后……”康尚宫泛白的脸色可算缓过来了。 而薛太后笑过,又重复严肃:“别急着谢恩,但太过蠢钝,也是留不得,你后面还有乔司饰,再不济,仍可用阿隋阿高。” 乔司饰是韩尚服手底下的,原是薛太后的梳头姑姑,至于阿隋阿高,却是两个老嬷嬷,与康尚宫一样被信重,奈何资历浅些,有康尚宫在,两人永远只能避其锋芒。 见薛太后提及隋嬷嬷高嬷嬷,康尚宫才是真害怕了。 那二人妒恨她已久,若被得知太后有意让其取代她的位置,她们不知要做什么,到时候可真是腹背受敌。 康尚宫能想到的,薛锦宁也能。 既然太后一定要她嫁给三郎君,那她就该自己以后的日子做打算,薛家再显赫,都是外戚,太后再尊贵,也会先她一步驾鹤西去,左右只能依附于旁人,那何不换个更□□的靠山依附? — 众艺台的课上过两月余,临来考试,大小两场如常,先考宫规默写,再到各司参试书法、插花、厨艺、舞乐等技艺。 至于批阅卷子,自然落到沈蕙这主考人身上。 事到如今她算是参透了掖庭里的办事法则,当真是能者多劳,只要你能干,就有干不完的活。 所幸,比她能干的人多,批阅完这次的卷子又可以隐身摆烂,重做摸鱼大王。 谁知一件事打了她个措手不及。 段珺虽奉王皇后之名抓了内侍省的马太监,可那马氏终究并非掖庭的人,如何审问,还是由内侍省定夺。 原来段珺还担心内侍省包庇自己人,结果宦官的手段却是狠辣,外加马太监树敌颇多,连其徒弟阿喜、小吉都袖手旁观,几番重刑下来,吐出不少东西,其中就牵扯了韩尚服。 韩尚服暂时被禁足停职,闹得掖庭中人心惶惶的,段珺刚正不阿、老谋深算,可沈蕙年幼,想打听消息的女官遂拥到她这来,吓得她拉上黄玉珠和六儿就跑到尚食局。 去时,沈薇正在挑碗碟,灶上的锅盖被掀开,饭食即将出锅:“两位姐姐怎么又带着小六儿到我这里躲清静,众艺台的事情可忙完了?” “如今也就你们尚食局清静。”沈蕙瞧了几眼,“好素气的菜,是要送到凤仪殿的吗?” 第111章 两个灶上的是素烧萝卜煲与葱油蒸鸡。 素烧萝卜煲里用的白萝卜,提前煎过,去除了辛辣,以姜、八角、香叶煸炒提味,最后和香菇一起炖煮,萝卜微甜的汁水丰足,清热润肺,软糯到入口即化。而葱油蒸鸡是凉菜,鸡腿上锅蒸熟后过冷水切成小段,淋上葱油,鸡肉外皮脆弹,内里有嚼劲却不柴,葱香四溢。 小泥炉那煮着汤,非是油腻的文火炖汤,而是菌菇三鲜豆腐汤,汤水清清亮亮的,泛着澄澈的深琥珀色,尽是蘑菇的鲜味,不见肥腻糊嘴的油花。 但沈薇却道:“是鸳鸾殿想吃的,这次做得多,我盛出来点给姐姐们尝尝,全是之前进献赵贵妃的食谱。” 一听能蹭饭,黄玉珠也挤到跟前,殷勤地帮她拿碗:“是有听说赵贵妃常去探望郑昭仪,原来和其关系亲近些的陆充仪却不怎么去了。” 王皇后想当名垂青史的贤后,赵贵妃自要配合,上演姐妹情深,清晨请安时听了教诲,退下后,便代替中宫去关心失宠的郑昭仪,以表皇后贤德,妃嫔温顺,后宫之和谐,前所未有。 当然能如此,全得赖于圣人是位“仁君”。 “后宫里的事我哪里清楚,不过是根据谁宫中点了什么菜略猜测一二。”她摇摇头,“贵妃娘子心细,还总命我做些新奇的开胃小点心,要酸甜口的,不似她口味,应是也给郑昭仪吃的。” 论体贴,赵贵妃事无巨细,郑昭仪正在病中,光吃甜腻的点心容易反胃,倒不如酸甜的,便让沈薇轮着做,每隔几日别重样。 当然,赏赐自是丰厚,不光赏了沈薇,额外领了活计的女官宫女皆得了赏银。 沈薇命小宫女装好食盒、又指了个女史去送膳后,亲自端着菜引两人回了自己的厢房,膳房里人多眼杂,不方便:“尚服局那边...不会影响姐姐吧。” “不会的,你别瞎担心,我肯定能照顾好自己。”沈蕙小口喝汤,摆摆手,“况且,韩尚服手底下还有个虎视眈眈的谷雨,前有狼后有虎,恐怕是腾不出手来对付我。” “的确,连深居简出的司宫令都惊动了,她这次很难再翻身。”沈薇略放下心,“寿宁殿那竟没出手保她。” “那边对谁不都这样嘛,用完就扔,昨日还是左膀右臂,今朝便成了弃子。”黄玉珠语含嘲讽道,“依我看,韩尚服既是康尚宫的前车之鉴,她再执迷不悟下去,等哪天,也准会被太后抛弃,反正寿宁殿人才济济,少她一个可不少。” “但万一波及宫正司怎么办?”沈薇一面给姐姐夹菜,一面问。 沈蕙知道沈薇胆小,不断安慰:“段宫正提前叮嘱过我,她怀疑此事不简单,相比自乱阵脚,耐心观摩、按兵不动为上。” 段珺繁忙,可没忘了沈蕙,常命宫人代她传话,生怕其冲动,中了谁的圈套。 幸好,本质是大宅女的沈蕙极会躲事,人不找她,她就闷在宫正司里不出去,人去找她,她遂躲到妹妹这,神龙见首不见尾。 也有毅力强的,在宫正司那蹲守她回去,可她踩着点走,等回去时将将快宵禁,旁人怕被她以宵禁后胡乱走动为由责罚,只得作罢。 饭后离宵禁还早,沈蕙干脆命六儿把卷子取来。 “姐姐怎么还要在这批卷子?”沈薇帮她整理批阅过的试卷,拿镇纸压住。 “去宫正司打探询问的人太多,很是吵闹,干脆藏起来看考卷,省得谁问个没完。”沈蕙面露厌烦。 黄玉珠也需批卷,她对宫规早烂熟于心,不用翻书对照,一目十行:“你不知道,因为段宫正雷厉风行地查了内侍省掌事之一的马太监,曾和其做过交易的女官们生怕被顺藤摸瓜抓到自己,这抓到自己不要紧,最要紧的是别扯出背后的主子,故而她们都期望阿蕙可以在段宫正那美言几句。 外加选女官一事由阿蕙全权掌管,想求她的人多了去了。” 即便不心生歹念,也要和光同尘,人人都默许的事,你跳出来反对,会被当成疯子的,久而久之,又有谁能绝对干净呢? 故而王皇后才寻了段珺做宫正,她入宫不久后便跟圣人离宫开府,或有把柄,可那些王府里的旧事,全随圣人登基进宫而一笔勾销了,谁想以此威胁,惟有从同是潜邸旧人的田尚宫那下手。 可田尚宫又不傻,怎会同王皇后对着干,这会子只当自己聋了瞎了哑了,闭门谢客,专心整理往年的簿册。 沈蕙伸个懒腰:“哪有那么厉害,我只觉麻烦。” “姐姐别怕,你若是想躲,就来我这躲着,我帮你遮掩。”沈薇双手托腮,心中思量的只有长姐的安危,“可是...你们宫正司这次岂不是得罪了许多人?” “宫正司什么时候都在得罪人,何况此事是凤仪殿那边亲自下令,段宫正必须尽心。”沈蕙素来心大,又深谙争斗之道,颇存着些有恃无恐的随意,“处在这种位置上,全看背后是否有人庇护,有则万事不惧,若无,也不敢开这个口子去大张旗鼓地清查了。” 巧的是,一向对此一窍不通的沈薇竟然听懂了:“就像前朝的高御史?” 郑氏的家主乃郑昭仪的伯父,其伯父、父亲与叔父同在朝为官,一个是太常寺卿,一个是光禄寺少卿,一个是京兆府少尹,职权比不得六部,可自也清贵,外加三人的父亲可是曾任中书令的郑公,是先帝亲命的宰相,姻亲多、门生广,但高御史却真就死咬住郑家不放,天不怕地不怕的,恨不能狠狠撕下几块肉来。 审案子还需审上一段时日,尚未定罪,可明眼人都知道,郑家的这些个郎君能保下性命就已经算喜事了。 沈蕙一挑眉,非常纳罕道:“奇了,你竟然还能得知前朝之事。” “这司膳司每日人来人往的,取膳送膳时谁不闲聊几句,聊得一多,我难免听见些不该听见的事。”沈薇没藏着掖着,同她与黄玉珠如实说道,“那人原来应该是郑昭仪身边的一等宫女,被云尚仪揪出来克扣主子膳食后,便发落去了浣洗衣裳,某天来取一众浣衣宫女的饭食,和韩尚服那的青绫说了会话。” 韩尚服因受牵连而被禁足,但没被废了官位,依旧是五品女官,旧日的心腹宫女青绫仍留在她那伺候着。 “什么话?”黄玉珠心生好奇。 “一些关于前朝的流言蜚语,说陛下早就想除掉郑家,弹劾郑氏的高御史敢那样不管不顾,是因为背后有陛下授意,而且之前宠爱郑昭仪,是捧杀。”沈薇记性好,一一复述,“还有,郑昭仪的姐姐、原来的那位郑侧妃,不是病死的。” “好端端的,为何瞎传这些事,且又和韩尚服有关。”沈蕙忽而双眉紧蹙。 但段珺命她按兵不动,她便听话,直到六儿晋了女史,考女官一事彻底结束,也没主动遣人到尚服局打探消息,照旧吃喝撸猫当咸鱼。 咸鱼到九月,事端自己跳上门来了。 沈薇曾说与她的那些流言蜚语已传遍后宫,且人人都知是自尚服局传出的。 第97章 渔翁得利 谋害 关于郑家的流言蜚语下人, 幸好前头郑侧妃所生的四郎君已被带离出宫,否则还不知有人会借此做出什么事。 韩尚服这下必死无疑了。 康尚宫仿佛是想断臂求生,硬是不去见其一面,任由段珺奉命卸了韩尚服的职位、将她关在小屋里审问, 其余的先往后放, 先彻查流言之事,上到宫女青绫下到捕风捉影的小宫人, 一个也没能逃脱。 掖庭里乌云密布的, 众人连走路的脚步都轻了几分, 生怕被这道惊雷劈中。 沈蕙却游离在事端之外,毕竟她刚全权办过选拔女官之事,才从众艺台离开,完全躲过了流言泄露的时候。 无事一身轻, 她又恢复了咸鱼常态。 昭阳殿。 是日, 赵贵妃记得沈蕙终于得了清闲, 遂召她前来。 “不必拘礼, 快坐过来吧。”赵贵妃免去沈蕙的礼数, 笑语盈盈, 指向手边的紫衣少女,“这便是太后的侄孙女。” 步入殿中的沈蕙微微向她颔首:“锦宁女郎。” “早听闻沈典正的能干与聪慧,很得贵妃喜爱, 却没想到竟这般年轻。”薛锦宁丝毫不拜架子,也摆不起来了, 语气温柔道。 “女郎客气。”沈蕙却是淡淡的。 三郎君待自己人好, 但希望自己人必要和他同仇敌忾,他不喜薛锦宁,那谁又敢表露善意呢。 “前些日子便想叫你来了, 但掖庭那在选女官,不忍打扰你。”赵贵妃自知儿子脾性,于是仿若没瞧见沈蕙不同以往的平淡,唤她坐到身前。 “有什么事贵妃告诉下官一声就是。”她不推拒,乖顺坐下,只轻轻搭了个月牙凳边。 “不是大事,所以才没急匆匆地说。”赵贵妃命宫人来上茶,相配的小点心均为沈蕙爱吃的几样,而薛锦宁面前的花糕则不过是寻常样式,“入秋后天也凉了,郑昭仪体弱,合该让她喝些炖汤补补,但她脾胃虚,想吃肉却又吃不来那些油腻的,就想问问你,可还能记起些新奇的吃食?” 第112章 不管是做样子还是真心,赵贵妃的表演能力都让沈蕙佩服,几番话下来,好似郑昭仪真与其成了亲密无间的好姐妹。 沈蕙谢过她赐茶后,问道:“喝不下炖汤,那喝些粥呢?” 赵贵妃对郑昭仪的饮食喜恶极为熟悉,思及无不妥,欣然点头:“粥是不错,她现在喝药喝得嘴里发苦,爱吃甜的。” “下官正好知道两种粥。”沈蕙细想片刻后,提起美龄粥和真君粥,“以豆浆入粥,加上山药、百合糯米,最后在上面洒些干桂花碎,软糯香甜。另外有杏子粥,以酸杏和冰糖熬粥,酸甜适当,润肺生津。” “这个好,你写出来给你妹妹,让她做。”赵贵妃觉得不错,“但前者就不要洒桂花碎,用桂花蜜和桂花清露吧,我这有几瓶。” 说完,赵贵妃便吩咐宫人去取,桂花蜜是入秋后新做的,清露却难得,是南地几州的贡品,凤仪殿那得了十瓶,她这得八瓶,除此之外,后宫中只陆充仪还被圣人赏赐了一瓶。 赵贵妃就着桂花清露与沈蕙聊了又聊,似忘了还有个来请安的薛锦宁一般。 “若是说粥品,臣女也有一个食谱。”而薛锦宁沉得住气,无视这位未来婆母的软钉子,待其言罢,才适时慢悠悠开口,“侍奉臣女的奶母老家是江南道的,据说郑昭仪的母亲是江南道明州人,她幼时也曾在外祖家小住过,不如做河祇粥。” 她细声细语的,倒弄得赵贵妃不好打断:“这种粥就是用鱼干和碎米共同熬煮,以胡椒调味,鱼干最好用南边的河鱼干,南人管这个叫做鲞。” 赵贵妃面上仍是暖如春风般的笑意:“好孩子,你真是心细如尘,能想到这些。”,可不多时就推脱自己乏了,见状,沈蕙先言告退。 薛锦宁也只得退下,但不过退出寝殿,留在廊下,说想等着赵贵妃午睡醒来后给她煮茶喝,宫人又不能明着赶她。 “沈典正慢走。”薛锦宁送沈蕙离去,衣袖扫过间,一张纸条被塞进对方手心。 沈蕙不动声色地收下字条,心下疑惑,但神情间滴水不漏:“锦宁女郎留步,无需继续送了。” 字条上只二字—— 隋高。 是指薛太后那的隋嬷嬷、高嬷嬷。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薛锦宁希望在隋、高两嬷嬷和康尚宫的不睦间,当那渔翁。 — 内侍省的马太监死得很突然,说是畏罪自尽,死人有时候比活人有用,他一死,皆大欢喜,也许是此事过于可怖,韩尚服竟一夜之间被吓疯了,疯子的话不可信,她失了女官身份,又是罪人,无人在意,留她在浣衣的地方当苦役,自生自灭。 王司正见没了威胁,便肯放下一切,也知自己这女官也做到头了,乖乖交出全部眼线写在密信上,光信纸就用了厚厚几叠,三郎君不放心,命沈蕙亲自送到北院。 掖庭外的千步廊,此乃阿喜师弟、小吉的地盘,沈蕙多次从中走小路,万无一失。 可今日,竟然是万中有一。 这条小路一个月里也不见有几个人来,突然听见陌生的细响,沈蕙无比警惕,瞬间转身背靠围墙,防止有人从后面偷袭:“谁?” “是我。”罪人韩氏从假山的缝隙间走来。 几日不见,她憔悴许多,眼中布满血丝,神态癫狂。 沈蕙目光锐利:“你不该在这。” “沈蕙,我求求你,为我求情,让段珺放过我。”韩氏无视她戒备的神色,径直愈发靠近,忽然跪到在地,言语颠三倒四,带着股拼命般的疯癫,“我求求你了。” “段宫正也是奉命行事。”沈蕙疾步后退,无意和她纠缠。 “但我是无辜的,都是太后逼迫我。”韩氏猛然一扑,扯上了她的裙角。 “松手!”沈蕙气急,狠狠跺脚,随后向斜前方使劲一蹬,踹得韩尚服当即仰倒在地。 这绝对不是一个疯子! 沈蕙瞥见对方眼里清醒的杀意,迈开腿往侧面的岔路里跑,谁知正是中计。 岔路尽头是连通水渠的池塘,一个宫女早埋伏在此。 韩氏疼得直捂心口,气急败坏,高声喝道:“给我按住她。” “清醒点,害我对你们有什么好处?”沈蕙本就在提防旁边窜出其余帮凶,突地弯腰,拿手肘撞向想自后方抱住她的宫女。 那宫女吃痛,恰巧上了年纪的韩氏被沈蕙一踹后又没缓过劲,她见此,干脆不管不顾起来,顿时发狠,薅住宫女的头就撞向石壁。 一下过去,看宫女好似依旧有清醒的可能,再补上一下。 但韩氏观即将被沈蕙逃过,想到自己的妹妹和家人,一咬牙,飞扑而来,拽住她共同跳进寒冷的池水中。 她只是个弃子,身不由己,又能什么办法。 此局,若成了,既能除掉她,又可以污蔑沈蕙杀人没口;没成,也让她永远闭嘴,没有翻供的可能。 然而,沈蕙会游泳。 原身生在长安的田庄中,自是没什么机会学游水,可前世沈蕙的大学有游泳馆,对学生免费开放,还能半价洗澡,为薅羊毛,她去得倒是勤,也从狗刨选手变成精通蛙泳与自由泳的资深爱好者。 她怕自己抽筋,没有用力挣扎,而是尽量踩着韩氏往上飘,左手一边掰开韩氏的手指,右手拔下发髻上的银簪就向其插去。 鲜红色渐渐晕染开。 沈蕙倒是想游上岸,可池塘岸边高,根本上不去,且韩氏定然是受人指使,说不定另有其余帮凶会赶到,权衡利弊后,她决定顺着河渠一直游出去,从地势低的地方上去。 千步廊附近有小园,园里的荷花湖与水渠都相同,秋日里湖畔人少,三郎君常在那召见阿喜,听其汇报宫里隐秘的琐事。 萧元麟也跟随着,三郎君早视其为左膀右臂,有些时候又不愿脏了自己的手,全交由他做。 “三郎,你看那。”正远远看着荷花湖望风时,萧元麟的眼神顷刻间停顿,遥指道。 “沈蕙?”三郎君顺着萧元麟的目光转身,定睛瞧向那死死抠住岸边的手,认出是宫正司女官袍服特有窄袖,忙快步走近,见是沈蕙,立马唤内侍,“张福,快去救人!” 但眨眼间,他却只觉面前衣袖翻飞,萧元麟先众内侍一步飞奔到水渠那,不顾安危地探出上半身,绣着青竹的罗袍一角已滑落进水中,湿淋淋的,直接抓上沈蕙的手臂:“沈典正,你没事吧?” “...终于游上岸了,我的天......”此时也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了,沈蕙借着萧元麟的力被他半搂着捞到岸上,大口喘气,吸了冰凉河水的衣袍激得她浑身发冷,“等一下,我吐几口水。” 许娘子围上来,委婉地隔开萧元麟,拿自己的斗篷披在沈蕙身上,并迅速解下她的外袍:“阿蕙,可是有谁害你落水?” “是韩尚服。”沈蕙本是后世人,自不会认为名节大过一切,且入秋后穿得厚实,外袍下仍有内裳、里衣,倒不碍事,赶紧脱衣裳,“我照旧顺小路去千步廊附近寻小吉,要给他送王司正交代手里眼线人脉的密信,结果韩尚服突然带着宫女窜出来,一面和我纠缠,一面就要拉着我跳水。” 惊恐褪去后,失手杀人的慌乱感渐渐袭上她心头,是难以言喻的惧怕:“大家都说韩氏疯了,我不信。她肯定是受人指使才会找到这条小路,小路两边只有假山跟围墙,无法被横穿,她必然是事先躲在那,守株待兔,不过...不过我似乎失手把那韩氏和那宫女杀了。” “你人没事就好,管她们做什么。”萧元麟很少这般心直口快,往日温吞的眸子里深不见底,和三郎的神色一样冷。 沈蕙想到还插在韩尚服脖颈上的银簪,六神无主:“两位郎君、姨母,我该如何善后?” 虽然女官用的首饰都差不多,可既然有人要害她,定会利用这点。 “韩氏八成早断气了,倒是那宫女.....”三郎君望向张福。 而萧元麟则沉声道:“我已命内侍去告知小吉找人,应该快找到了。” 小吉负责千步廊事宜,对各条小路的位置烂熟于心,不一会便派人来传报:“三郎,那宫女只是被石头砸晕,还剩下几口气,至于韩尚服的尸首却彻底沉到池子里了,必须打捞,可寻她的人已经找到附近。” “看管起来,待那宫女清醒后,直接交由皇后殿下处置。”三郎君观沈蕙这副面色苍白的虚弱模样,思量过后,遂吩咐,“去传两顶轿辇,便说我和表哥累了,要回北院。” 直接送回掖庭不方便,那边八成有人守株待兔,留在这太无情,不如带沈蕙去北院。 他故意朝萧元麟说道:“委屈表哥了。” 萧元麟面无表情,一颔首:“无碍。” 宫里的暖轿都宽敞,坐两个人足够,后怕涌上时,沈蕙早无意去关心萧元麟是何神态神色,只略微发抖地缩在边上,浑浑噩噩的,等回神时已被人引进北院的厢房去更衣。 第113章 “来人,把那件袍服拿去烧掉。”再一开门,却是二娘,她摸摸沈蕙湿漉漉的发髻,无轮真假,可到底面露叹惜,“听闻沈典正得段宫正真传,不仅习得簪花小楷,还会草书,正好我也是醉心书法之人,不如留下来小住一晚,与我就此切磋闲谈。” “能得公主赏脸相邀,是下官之幸。”沈蕙知道这是在帮她掩饰,感激地一福身。 -----------------------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撒花] 第98章 禁足 正合我意 巧之又巧, 韩氏才死,康尚宫那就派去了打捞尸首的宫人,又不死心地寻帮凶的宫女,变着法子地想拉沈蕙下水。 这手段恶劣, 可好用, 沾染了人命,还有她提前排布好的证人, 就算二娘给沈蕙作证, 为确保不引起掖庭中的慌乱, 也只得先禁足。 此时又逢沈蕙起了高热,虽几服药喝下后已退烧,可病去如抽丝,仍需仔细养着, 但康尚宫拿宫规说话, 怕她传染其余女官, 硬是要挪了她到冷宫边的小院子里。 段珺本拦着的, 可沈蕙先自请离开养病。 “搬到这种偏僻的破地方来住, 真是委屈姐姐了。”六儿扶着沈蕙坐到床榻边, 才开始细致地摆放她暂且带来的衣物和器具,小院简陋,没个名字, 因是收容生病的低位妃嫔与女官的地方,谁都觉得晦气, 平日言及, 只称“那处”,由围墙隔了三间跨院,最宽敞的堂屋也尽显拥挤, 所幸采光尚可,正午的暖阳映着稀稀疏疏的树影映在窗纸上,像淡淡的山水画。 “委屈什么,独门独院,还有专人负责传话送饭。”沈蕙却并无不满意,左右她病快好了,又仅仅是禁足,仍能领月俸,怎么不算带薪休假,“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何陋之有?” 康尚宫为人阴毒,一计不成肯定会另起一计,三郎君虽少年老成但也护短,宫里谁不知她是其一派的人,害了她是打三郎君的脸,那傲娇的熊孩子绝对要害回去。 她一咸鱼,就别和康尚宫硬刚,跟着添乱了。 而且,沈蕙仍未从那惊险中彻底脱离,她到底是杀了人,簪子刺入韩氏脖颈的手感犹如永远粘黏在了心中,一闭眼就是池水里那抹瘆人的血色。 六儿心疼她被康尚宫谋害又污蔑,气得跺脚:“平白无故地差点丢了性命,您怎么还这样看得开。” “目前并无其余人和典正您同住,而且即便来了新人,也不会进了这间院子,贵妃和三郎君早吩咐过了,您的小院只给您单独留着。”看管小院的老宫女殷勤地凑上前,她领的是苦差事,好不容易遇见沈蕙这样一位财神,自然是好生伺候着,“睡房里也简单改过,多余的床榻被我们撤了,桌案是新换的,又去您那拿了小香炉和笔墨纸砚,都齐全着呢。” 沈蕙怎能不懂她的意思,遣六儿塞上个沉甸甸的荷包:“劳嬷嬷费心了。” “奴婢怎敢当您称一声嬷嬷”老宫女接过后,谄笑愈发真诚,恨不得真把沈蕙当神仙给供起来,“堂屋边上是茶房,有小炉子,您想喝茶或洗澡支会奴婢就好,奴婢派小丫头来帮您烧水。” 来送她的沈薇也打点了一番,摸摸长姐的额头,担心她依旧发热:“姐姐你别怕,玉珠姐姐说元娘还有几日便要回宫了,届时她肯定会替你求情,让你回掖庭。” 黄玉珠没来,一是在给元娘写信,二是想借着从前的人脉去让司宫令出山,求她为沈蕙求情。 “我是得了风寒才必须到这来养病,宫规如此,纵然是元娘求情,康尚宫亦有理由反驳,不用多费事了。”沈蕙心胸开阔,才不会因为如此小事而自怨自艾,“所幸我的病快好了,清清闲闲的将养几日,说不定好得更快呢。” 她再次强调:“我是真心喜欢这,此次禁足,正合我意。” 远离纷争,正好歇一歇。 “那姐姐便安心养病,各局各司我已暗中通传过了,绝不会缺了你的吃穿和炭火。”跟在最后的谷雨抱着糖糕走到榻边,也不怕被染上病症,亲近地握住沈蕙的手。 大肥猫糖糕一进屋,更显得沈蕙像是来度假了。 “多谢。”真心换真心,虽提防谷雨,可沈蕙也准备与其生份,“马太监虽然已畏罪自尽,但你和阿喜、小吉仍需小心,康尚宫见杀害我不成,说不准要报复暗中检举马太监的你们。” 谷雨一笑,轻松道:“三郎料到那姓康的不肯善罢甘休,留好后手了。” 如今谷雨提起三郎君,总是随意且亲昵,沈蕙就当没发觉这种变化:“看到你能有如此成长,真替你开心。” 各人有各人该走的路,沈蕙猜以谷雨的性子应该不会后悔,那么求仁得仁,对方自觉满意便是,她没有资格去指摘。 既是禁足,六儿等人只能探望不得时常来陪伴沈蕙,随行的宫女也进不来,但小院里的宫人倒是随她使唤。 沈蕙安然从秋末待到寒冬,连将近年节时也没出去,反正管司膳司的是她妹妹,吃喝不愁,因不用常出去满地方巡查走动,竟然还微微长胖了些。 期间赵贵妃来派人送过东西,王皇后却没有,可不代表她什么都不知道,从老宫女那听说沈蕙的怡然自乐后,不禁连连感叹她的好心性,也愈发高看些。 “糖糕,住手。”年节将近,小院里的锦鲤池上结了层厚厚的冰,沈蕙心大,没有陷入落水ptsd,仍能抱着糖糕到池边看冰下游动的大鲤鱼,她按住跃跃欲试想去抓鱼的糖糕,“傻猫,就算没结冰你也捉不到,那条鱼可比你大多了,谁吃谁啊。” 糖糕不服气,喵喵叫,冲她叫过,又向院门处嗷呜嗷呜的。 门边,却是身披深青大氅的萧元麟,他手提两只布料柔软的包袱,缓步走来:“不一定,糖糕身形健硕,寻常的大鱼可吃不动它。” “萧郎君。”沈蕙本就不讨厌他,又被救过一回,待其越来越像寻常朋友。 萧元麟放下包袱,弯腰抱起跑到他脚边的胖糖糕:“许娘子挂念你,给你做了两件冬衣和两只装着有安神功效香豆的荷包,可偏生近几日三郎那离不开她,张福和他的小徒弟们也手忙脚乱的,就我闲来无事,顺路帮你姨母来送东西。” “怎么好麻烦郎君呢。”许是咸鱼日子太无聊了,沈蕙难得生起八卦之心,“北院又发生什么事了?” 糖糕不老实,躺在萧元麟膝头喵喵叫,他无奈,戴上提前准备好的口罩与手套,按照沈蕙告知过的手法给大肥猫挠痒痒:“选秀虽定在明年六月初,但各地报名字、绘制秀女画像亦是需要时间,故而诸事提前。 京中各高门的女郎自然是第一批开始画像的秀女,现今那些画像已送进宫了,皇后与贵妃压着三郎去挑选几个合心意的。” “三郎君的确是到了该娶亲的年龄。”那口罩手套均是按照沈蕙提供的图纸所做,可沈蕙总觉得莫名滑稽,捂嘴笑,“不过,他肯定不愿意被逼着选人。” “你倒是猜得准。”萧元麟才小小撸猫片刻,贵气的鹤氅上已沾满猫毛。 沈蕙好奇问:“太后的侄孙女锦宁女郎的画像也在其中吗?” “自然。”萧元麟意味深长道,“但不在正妃一列。” “以她的身份只当各亲王侧妃是否太屈尊了?”沈蕙感觉到他言语里微弱的暗示,“难道......” 做亲王侧妃屈尊,但若是当太子良娣,就不算什么了。 三郎君估计是要被立为储君了。 原书中,似乎也差不多是这时候,随后便是薛太后认清形势,去行宫养病。 但这养病是否自愿,就不好说了。 故而这段时间沈蕙一点也不焦急,擒贼先擒王,没了薛太后,康尚宫还能蹦跶什么,秋后蚂蚱而已。 “所以典正切莫心急,再过至多半月,即便康尚宫死咬着你不放、想借你去挑宫正司的错处,也定会看在三郎的面子上服软。”他未反驳,“而且你这次出去,八成就可以晋升司正了。” “王司正呢?”沈蕙一惊。 不会被三郎君那熊孩子灭口了吧。 “临近年节了,皇后殿下又放出了些女官与宫女,王司正趁机离宫回乡,急流勇退,也是一种智慧。”萧元麟怕她误会,赶紧解释。 “我一解了禁足官复原职就要再晋升,太扎眼了。”沈蕙抱回粘着萧元麟不放的糖糕,伸手去拂大氅上的猫毛。 这玩意得老贵了吧。 圣人虽对萧郎君这养子的态度极其神秘,可从未缺短对方的用度,所有份例比同皇子,他今天披的大氅触手厚实顺滑,像御赐之物,结果快变猫毛大衣了。 沈蕙越去拂猫毛越发不好意思。 她的手轻轻触碰在大氅上,一拂开,时不时地带来若隐若现的药香,病虽好,可依旧要喝补药,药香萦绕在萧元麟鼻尖,素来讨厌苦药味的他竟也没觉得有多厌恶。 萧元麟板着脸,未作反应,任由两人离得近些:“有很多人帮扶庇护着典正。” 第114章 沈蕙使劲点点头:“确实,我非常幸运啦,身边有那么多好人,郎君也是其中之一。” “我只是为报答典正帮我养糖糕的恩情而已。”萧元麟略受不了这般直白的夸赞,忽而腼腆,万年不变的淡然神态模糊了一瞬,“包袱里有三郎、二娘、你姨母给你的银子,还有我的一份,你随便使,不要委屈了自己。”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沈蕙随随便便的一句话就令萧元麟在心头重复念着无数遍。 无论面对谁都能虚与委蛇、游刃有余的他故忽而大脑空白。 萧元麟想不明白。 “你们真好。”沈蕙对这方面的感知素来迟钝,仍大力赞赏,说得萧元麟耳背直发烫,“对了,郎君是不是要考科举了?” 萧元麟抽回被她攥在手里的大氅一角,站起身,负手而立,到迎风处吹凉风,那股烫意才消散些:“嗯,十日后。” “你等等。”沈蕙跑回屋,随后拿来个定胜糕模样的小金锭,“我祝郎君金榜题名,这个样子是南边的一种糕点,叫定胜糕,送给郎君您讨个好彩头。” “典正有心,我会珍藏的。”萧元麟把小金锭握在手心,语气平静,双眸深处却极其亮,奈何沈蕙仍低头专心去揪猫毛,丝毫没发现。 他定会胜的。 为自己,为亡父、为母亲,也为以后能自在随意地面对沈蕙。 萧元麟早就到了说亲的年纪,可圣人不提,他也不问。 原本是觉得没必要,自觉身份特殊,无意连累旁的女子,可如今,他总能想到沈蕙,并不由自主地因此而多尽力。 — 萧元麟因情困惑,而被沈蕙视作熊孩子的三郎君竟在此上修为猛涨,破天荒地开始逢场作戏。 年节将近,满园高挂宫灯,图个喜庆,红彤彤的,薛锦宁又向赵贵妃请过安告退后,一看那些灯笼,从来不恋家的她却忽感寂寥,静静发愣。 随其走出来的三郎君叫住她:“锦宁女郎。” 薛锦宁身形一顿,深吸口气,转身行礼道:“臣女拜见太子殿下。” 前日册立储君的圣旨已下,三郎君自北院搬进东宫,该改称殿下。 “免礼。”三郎君轻轻虚扶她。 “选秀将近,不知女郎是否新添了到时候该穿的衣裳,孤身后这位女官是尚服局司衣司的周掌衣,绣技精妙,由她来为你做身新衣裙,如何?”三郎君一改旧日厌烦,温声说,“你不认识谷雨,但应该知道她的义姐,就是许娘子的外甥女、沈蕙。” “原来是沈司正的妹妹。”薛锦宁立刻察觉到三郎君的用意。 “谷雨,领女郎去偏殿里量尺寸,记得问问她喜欢什么花样,做得用心些。”三郎君的话显然别有深意。 谷雨福身道:“是,殿下。” “女郎面若桃花,生得娇艳,但若是配了太过鲜艳的颜色反而显得过犹不及,不如选些素净的布料,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谷雨将满腔不甘和艳羡藏得干净隐秘,一面给薛锦宁量尺寸,一面把目光落在对方的面容间,仿佛真是未有半点私心,只公事公办而已,“且选秀当日诸位女郎争奇斗艳的,惟有您素色清净,反而亮眼。” 不甘又什么用呢? 谷雨想。 复杂而猛烈的情绪涌出后,紧随其后的却是麻木。 即便她未家道中落,也轮不到她一入东宫就是正三品的太子良娣。 倒不如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薛锦宁从善如流:“就按照掌衣说得去做。” “但殿下派掌衣前来,不只是为了送我新衣裙吧。”但随后,她忽然抓住谷雨的手腕,笑盈盈道,“还请您别再卖关子了。” 第99章 陆修媛倒戈 彻夜难眠 “康尚宫畏惧三郎被立为储君, 办事束手束脚起来,更惹太后不满,隋、高两嬷嬷私底下愈发躁动。”谷雨没因她突然而来的恩威并施的动作惊到,抽回手道, “殿下希望将这些人一网打尽, 永除后患。” 当然不该说的谷雨绝对闭口不谈。 三郎君敢这般,还有一点—— 陆修媛倒戈了。 年节后圣人便尊了薛太后懿旨, 将陆充仪晋升为修媛, 赐居延嘉殿, 她表面上对太后愈发忠心,实则忙不迭地倒戈向王皇后。 薛太后不会无缘无故地抬举谁,陆修媛深知对方的阴险,又兼自身得宠, 已有向王皇后投诚的倚仗, 毫不犹豫。 一张巨大的网悄然在后宫展开。 谷雨掐起两边衣裙去看薛锦宁的腰身, 量得一丝不苟, 尽职尽责:“至于寿宁殿那, 皇后虽顾忌颇多, 有自己的打算,但也默许了殿下的计划。” 谷雨这般不卑不亢,倒弄得薛锦宁不方便继续试探, 乖乖问:“殿下希望我怎么做?” “做好您之前做的事情就行。”论心性,谷雨略胜出些, 可她照旧恭敬, “太子妃的人选是陛下钦定的,连皇后与贵妃都插不上话,故而只能请您屈居良娣之位, 不过您放心,凭借您的这份功劳......” 认命归认命,但身为国公嫡女,薛锦宁到底仍心存一份骄傲:“太子妃会是谁?” 谷雨没瞒着她,有问必答:“先帝堂弟祁王的外孙女、金乡县主之女,出身宁安伯府的叶氏女郎。” 叶女郎名唤昭鸾,是宁安伯的孙女,叶氏祖上乃太.祖义子,尚过公主,然而一代代传下来后,全无实权,又因非五姓七望,顶多算是寻常勋贵。 若不是叶昭鸾的父亲娶了县主,县主的的嫡母乃太原王氏嫡支出身,叶氏才将将算和氏族搭上边。 “金乡县主是庶出,叶昭鸾的父亲也是庶出。”听罢后,她神色虽平静,却莫名其妙地抛出这么句话。 祁王正妃没有生养,便抱了侍妾的一儿一女记在名下,因这事做得早,金乡县主早记不住生母是谁,逢年过节,也只带着女儿昭鸾拜访王氏。 “等叶氏女郎成了太子妃,就不会有人记得这些了。”谷雨只觉好笑。 幼时她也曾羡慕过嫡姐,可家中落败后才方知嫡庶无别,都是一条船上的人,浪打过来,谁能独善其身。 “太子良娣有二,另一个会是谁?”薛锦宁继续问。 她孜孜不倦地刨根问底,谷雨的神色终于微微闪烁了那么一瞬,故意道:“下官不知,贵妃希望殿下在选进一正妃二良娣后,再挑三四个中低位份的妃妾,也好多子多福,早日诞下圣人的皇长孙。 但良娣尊贵,人选无非是那些女郎,什么大将军的孙女、公主的外孙女、尚书的侄女、侍郎的女儿……既要有门第,也要家中富贵。” 薛锦宁越听笑得越勉强,轻轻攥紧手掌,心里极其不是滋味:“那真有的热闹了。” 她比谁都清楚薛家只是金玉其外,即便真有些什么,也会先扶持弟弟们,等入了东宫,莫说太子妃、另一个良娣,连底下的良媛昭训都比不了。 到底是没经历过生死之事,薛锦宁不如谷雨隐忍,情绪写在一双眸子里,顷刻外泄。 见了她心里不痛快,谷雨舒畅些,可舒畅后又是无边无际的自嘲。 没意思。 她记过尺寸,缓缓退出厢房。 院中三郎君竟然没离开,挥挥手,示意谷雨随他走。 昭阳殿的园子不小,两人逛来逛去,挂的花灯竟然没一个重样的。 三郎君忽然停步,瞥向身边容颜妩媚可从不刻意打扮的乖顺女子:“谷雨。” “东宫也有女官,孤想把你挑过去。”他的话里难道带上几分真心实意。 “这是下官的荣幸。”谷雨受宠若惊,稍稍瞪大双眼。 约是少年心思作祟,三郎君就爱看谷雨因他而失了沉稳的模样,弯弯嘴角,领她随意坐到凉亭里:“你觉得薛锦宁如何?” “锦宁女郎是赵国公府唯一嫡出的孩子,她自诩是嫡女,略看不起父母均为庶出的叶氏,聪慧但也骄傲。”谷雨本不敢与其同坐,但见他坚持,小心翼翼地听话,“听闻叶氏是素有贤名,虽不精通琴棋书画,但对《女诫》、《女论语》等闺阁典范之书倒背如流,想来会是个贤妻,能容忍她的傲气。” 谷雨怎不知三郎君的喜恶,但依旧这么说了。 “可孤不喜欢薛锦宁那样的女郎,更不喜欢叶氏。”果然,三郎君神情微沉。 “殿下是储君,总会有随心所欲的一天。”在他面前,谷雨永远这么的温柔、忠心且温驯,她天生长着清浅的细眉,眼眸上挑时,总显得凌厉,故而每次画眉都画粗画浓些,平添丝丝懵懂的迟钝,减了年岁,增了惹人庇护的楚楚可怜。 “我身边有许妈妈照顾我,表哥和二姐帮忙,听沈蕙讲讲闲杂趣事解闷,你替我做事,就足够,容不下其余人了。”大约是真当她是心腹,三郎君情不自禁地吐露心声。 “真的吗?”谷雨半抬眸,怯怯地望了他一眼。 有些事是水到渠成的,但三郎君没对谷雨动手动脚,反而容留些尊重,站起身后深深看过她一眼,缓步离去:“自然是真的。” 第115章 — 韩氏的事情不了了之,沈蕙的病也早就痊愈,但掖庭那仿佛遗忘了她一般,无人下令放她回去,直至开春,仍不得走动。 对此,沈蕙很满意。 休假生活多姿多彩,收集糖糕的猫毛做猫毛毡,吃过饭打一套八段锦,练练字画画大肥猫睡觉图,唯一苦恼的是因太过沉迷看话本,废寝忘食,灯烛花销甚大,为不引人注意,不得不开始自掏腰包贿赂宫女去买。 更别提入春后,池冰融化,生机勃勃。 “里面的锦鲤那么大,却没有人来钓,多可惜啊。”沈蕙趴在栏杆边,低头瞅着在绿油油的藻荇间穿梭的肥胖敦实大鲤鱼。 “许是不容易钓吧,奴婢在这方小院当了十余年的管事,还未曾见谁钓上来过。”负责看守的老宫女着实佩服她的良好心态,进了这方院子养病的人要么是等死要么是拼命打点求出去,头一回见仿佛来隐居的,无语凝噎,只得顺着对方说的讲,“但典正要的鱼竿奴婢已准备好了,今日正好天晴无风,您试试?” 沈蕙跃跃欲试,可怕也被附着上“空军”的诅咒:“我从来没钓过。” 前世上大学时虽是在老校区,校区小而拥挤,宿舍乃六人寝,但好处是风景绝佳,养鱼的大湖是民国时就有的,不少人因此沉迷钓鱼,可惜一聊就是钓鱼好,一问钓上多少却不吱声。 下鱼竿前,沈蕙先洒下点花糕碎,准备实在不行就打窝。 “如今这宫里再找不出与你一般清闲的人了。” 又是那道熟悉的清朗平淡的声音。 “郎君来啦,快坐。”萧元麟隔三差五的来,小院子偏僻,虽是后宫可没谁愿意把这靠近冷宫的地方当后宫看,无人在意,她便习惯了,“你会钓鱼吗?” 给沈蕙带过冬衣、炭火、春衫后,他今日又帮许娘子送点心来,大食盒里俱是沈蕙爱吃的,由她姨母花重金从宫外而买:“会一点,幼时陪母亲玩过,其实不难,且全凭运气,若是运数到了,不用饵料,也有愿者上钩。” “好高深的话。”摆烂多日,沈蕙处理深层信息的大脑需重新开机。 “是在下卖弄了。”萧元麟接过鱼竿,随手一抛。 沈蕙仍懒洋洋地倚在那,一面等着大胖锦鲤上钩,一面与他没话找话地闲聊:“你科举考得怎样?” “进士及第,受封九品校书郎,但圣人准我依旧住在宫中,否则也无法来探望典正了。”高中是喜事,可他的言语淡如水,未见丝毫喜气。 大齐的科举不糊名,考前又有行卷这一说,拿上诗集到长安城里逛逛,谁不知他萧元麟是圣人的外甥、公主之子,念在皇恩浩荡,怎至于不第。 “恭喜恭喜。”沈蕙鼓鼓掌,“校书郎,听着就很清贵呀。” 因沈蕙对此事的反应活泼,他遂尽力提了些兴意,多说些:“做官一般都是从校书郎、县丞、主簿等低微的职位做起,不过当校书郎至少能留在京中,算是好事了。” 也许是萧元麟近来运气好,短短一刻钟鱼就咬了钩。 “上钩了上钩了。”沈蕙忍不住欢喜地惊呼,但又怕吓走鱼,才叫出一声,就赶紧压制嗓音,手忙脚乱地去拿鱼篓,戳戳它,“好大一条,真胖啊,简直是鱼中糖糕。” 大锦鲤顽强,用鱼尾去抽沈蕙这抓了它还侮辱它的大坏蛋,被萧元麟及时按住:“看着像千步廊池子附近里养的鱼,不知道怎么游到这了。” 沈蕙不忍心,毕竟是观赏鱼:“那很名贵吧,而且这种鱼肯定不好吃,要不放了?” “嗯,听你的。”萧元麟一倾鱼篓,大锦鲤欢快地重新跃进水中,凭借自身重量优势,砸出个大水花,差点飞溅了他满身,算作报仇。 “已经开春了,却还委屈典正被禁足。”他思及之前沈蕙揪猫毛的动作,怕其真实心眼地来擦水珠,一下抽走对方举起的帕子,吓得自己动手,偏过头去,“谢谢。” 少男心事百转千回,可木头少女想得直白。 准备擦手的沈蕙一愣。 萧郎君干嘛抢她巾帕啊。 “今年事多,要选秀、要为三郎娶亲、要给元娘二娘想看驸马......我出去得太早,肯定一大堆烂七八糟的宫务等着我打理。”沈蕙又掏出备用的帕子擦手,“我最怕累了,还是安稳过自己的小日子好。” 她指指挂在腰带上的猫毛毡装饰,解下来递给萧元麟展示:“喏,这是小糖糕,我最近闲着没事的时候做的,但你别直接拿在手中,因为是用它的原材料是猫毛。” “惟妙惟肖,真精巧。”萧元麟隔着衣袖将其握在掌心,“幸好元娘又出宫了,否则让她看见,可留不住。” “又出宫了?”沈蕙挠挠头。 因知她一贯嘴严,萧元麟不隐瞒内情:“皇后殿下想为她举办赏花宴,说是赏花,实则挑选夫婿,她不肯,赌气跑到外祖母大长公主那住。” 虽也把元娘看做熊孩子,可沈蕙从未讨厌过元娘,略担忧道:“即使贵为皇女,也无法左右自己的婚事呢。” “圣人与皇后的考量总是多些,元娘无法理解。”因见过太多次这样的身不由己事,萧元麟便漠然些,“而我父亲早逝,母亲对此不关心,圣人遂不多提。” 沈蕙以为他是抱怨圣人的忽视,随其点点头:“郎君比我大两岁,快及冠了,确实是该说亲。” 而似乎是想暗示什么的萧元麟话锋一转:“可我恰巧没这种心思,独自一人,乐得清静。” “嗯。”沈蕙再点头,“清清静静的自然很好呀。” 沈蕙一向如此,朋友说什么她都认同,反正那是旁人自己的事,拉着她说只不过找个树洞而已,何必真情实感地辩论。 “典正以后若能出宫,会想嫁人吗?”不知为何,萧元麟忽然问。 “我没想过,毕竟现在我仍是女官,相比考虑那种没影子的事,多交几个亲密的好朋友更重要。”她实话实说。 听到这种答案,那几点紧张悄然消散,萧元麟的平静的双眸中飞快流淌过一丝轻松:“看来,典正与我所见略同。” 两人对坐,促膝长谈,慢悠悠地消磨过大半天。 萧郎君人真好,怕她无聊,总主动来陪她闲聊。 送走萧元麟后的沈蕙想。 然而她随手一模腰间—— 猫毛毡呢? 帕子没了,猫毛毡也没了…… 怎么还带顺手牵羊的。 沈蕙把剩下的猫毛毡挂坠挨个放进木匣里,再不明晃晃地系在腰带上。 北院。 萧元麟将猫毛毡包在巾帕里收好,触碰到掌心时,立刻发痒,微微红肿,可待涂了药膏后,那抹痒意仍炙热。 从前痒在手心,如今痒在心中。 又是一次彻夜难眠。 第100章 司正 报恩 沈蕙本以为自己至少要等选秀之后才能被放出去, 谁知晚春时,司宫令身边的女官便带来了王皇后口谕,晋升她为司正,重归宫正司。 得知后, 她瞅瞅住了小半年的院子, 竟心生不舍。 繁忙过方知清静多可贵,怪不得司宫令等高位女官各个深居简出的, 除非中宫召见与日常理事, 绝不主动见人。 “可有试试六品女官的袍服?”翌日, 段珺亲自接了沈蕙回宫正司,一进院,却是领她去新厢房,原来王司正所留的东西早已撤了, 只余日常的器具, “今年用的料子都是蜀地上贡而来, 轻薄细滑, 颜色又正, 你岁数小, 穿着合适。” 宫正司冠服和别处不同,是仿的男子服饰,可六品司正自有另一套和其余司里女官样式相同的礼服, 遇大事时穿,湖蓝色的素纹绫衫配白纱裙, 外搭鹅黄帔子, 发髻上配的是银梳篦与莲花华胜。 段珺捧来沈蕙的衫裙:“不怪我把你丢在小院子里那么长时间吧。” 沈蕙摸着那光滑的小衫子,诚恳一笑:“怎么会,我知道宫正是为我好。” “你......”段珺本想感叹她瘦了, 结果左瞧右看的,愣是没从沈蕙的面容间发现半点受了委屈的痕迹,无奈改口道,“女大十八变,你终于从当初头发枯黄的小丫头变成能独当一面的大孩子了,身形修长,丰腴康健,也不辜负你姨母把你交到我手中。” 这孩子一向如此,也好,能吃是福。 “我有胖得很明显吗?”沈蕙忙放下衣袍,摸摸脸颊。 “不胖,还是身上有点肉好,否则随便什么风一吹便要生病。”这动作呆愣可爱,见此,段珺不禁失笑,“这回你晋升六品是喜事,但福祸相依,小小十六岁的司正太惹眼了,即使康尚宫再不敢坑害你,可那些不伤及性命的明枪暗箭,亦是会出现。宫里的人如树木,就是要壮实些,才能活下去呢。” “那我肯定没问题,而且我连康尚宫都不怕,还怕其余的虾兵蟹将吗?”沈蕙又仔细照了照铜镜,才长舒口气,恢复懒散活泼,往榻边一倒。 山中方一世,世上一千年,再回宫正司,她才发现外面已大变样了。 第116章 康尚宫仍是四品女官,却成光杆司令,莫说薛太后看好的乔司饰,连预备着要代替她位置的隋嬷嬷、高嬷嬷都不见踪影,底下的小女史小宫女更缺了一大堆。 相识到如今,段珺早无力提醒她的仪态,偏过头,眼不见心为静:“谁都不及你的心性,天生乐观。” 乐观自然有乐观的好处。 段珺见过许多形形色色的人,不乏遇到些事就自己把自己憋死的,任凭有多厉害的手段,心性差了,便是全盘皆输。 “外面好热闹呀。”在榻上滚了一圈的沈蕙瞥着窗外。 嘈杂声流入半开的窗棂,目光投去,隐约见人影匆匆,另有陌生的女官。 段珺指向院里遣宫女抬桌子的几人:“见你完好无损地从小院里出来,又得晋升,那些女官遂提议小办两三桌为你庆贺,她们提了,六儿不方便拒绝,我就也允准。 这六品司正拿出去算是有头脸的女官了,偶尔在掖庭里办桌席面,外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也和光同尘吧。” “但礼不能收。”她言罢,只点了这一句。 太.祖时宫规严谨,女官们莫说私自摆桌席,连关起门来庆贺生辰都不行,可时至今日,规矩一点点松了,掖庭处于后宫,犹算谨慎,哪里能跟内侍省比,但凡谁晋升,第一件事就是认干儿子,收走儿子们奉承的银钱,再上供师父、干爹。 “明白,光顾着吃就行。”沈蕙大大咧嘴,心道此乃她强项。 段珺身上事多,更是不爱应付旁人,桌席摆好后,也没入座,自顾自离开,徒留沈蕙眼巴巴地望着她。 官位高就是好,想走便走。 “下官见过沈司正。”这些人里均是七、八品的女官,多是尚服局的,楚司衣升任尚服后,尚服局与其余几局的关系逐渐缓和,新被提拔的更是趁机会多多结交,以免再陷入以往被孤立的境地。 “几位女官免礼。”她们有小心思,可却属于掖庭里暗中的生存法则,又没伤到自身,沈蕙遂不计较,“既然菜已上齐,那么大家赶紧入席吧,只是选秀将近,掖庭上下谁不忙得一个人当两个人用,酒免了,咱们以茶代酒,省得误事。” 拒绝酒桌文化,从她做起,况且喝酒误事,自己听过的事情太多,一个也漏不得。 “司正谨慎,是下官等思虑不周。”一年长的七品女官识趣地说道。 沈蕙面上亲热,但也直言:“我到底是宫正司的人,要以身作则嘛。” 客套过,她仿佛饿狼转世似的开吃。 桌上是二凉四热一汤三点心,什么凉拌笋尖、梅干菜烧鸭的倒罢了,是寻常菜,惟有一道西江料难得,蹄膀去骨拆肉后连着肉筋剁碎团成肉丸,以清鸡汤为底,类似劲道口感般的狮子头。 沈蕙瞧瞧沈薇,对方眨眨眼。 果然在做饭的地方有人脉就是好。 大吃货沈蕙恨不得抱着妹妹亲一口。 宴过半,纵使沈蕙只埋头吃饭,也免不得与人推杯换盏,晕头转向间,竟又听院外传来脚步声。 “奴婢拜见沈司正,春桃姐姐为贺您晋升,特命奴婢送来一只她亲手所做的荷包,聊表心意。” “见过司正,张福张内侍命我代他向您道声安,看看您是否一切都好,他也可安心了。” “元娘挂念您,出宫前叮嘱过老奴,若您官复原职,务必来瞧瞧。” 一个接一个的,可也在意料之中。 但最后,却是个不太该出现的身影。 “玉盏姑娘怎么来了。”旁人俱是派出个小宫女小黄门,只延嘉殿来的人是掌事的玉盏,沈蕙不觉与陆修媛有多深厚的交情,实是一愣。 “我们修媛听闻您晋升司正,替您高兴,特命奴婢赠您鹭鸶饼两盒,白鹭是吉鸟,讨个好彩头。”玉盏笑语盈盈。 鹭鸶饼是宫中独有御膳点心,要开酥要雕花,繁琐复杂,宫里能常吃到这东西的,也就那几位要紧的主子罢了,故而此礼胜过真金白银。 “下官谢过修媛娘子。”沈蕙挥退想上前的六儿,亲自接过两盒糕饼。 玉盏扶起想行礼谢恩的她:“修媛此举,是报司正当夜之恩。” 康尚宫的后手多,可再多也不及陆修媛。 一来,她是为自己,二来,也是想报沈蕙的举手之劳。 等真卷入了斗争漩涡中后,陆修媛才知那些细小的善意有多么可贵。 报恩? 可不待沈蕙再说什么,玉盏却福身告退。 这几人来过后,贺喜的女官纷纷亮起双眼,恭贺的词一套接一套。 “司正......”黄玉珠也装模作样地捧起一盏茶。 应酬到烦闷的沈蕙见状摆摆手,连连苦笑:“行了玉珠,你就不用来添乱了吧。” “我哪里是添乱,分来是救你。”黄玉珠没好气地附耳道,随后清清嗓子,扬声说道,“司正,您知道芳华阁在何处吗?” “芳华阁?”沈蕙虽听说过,却顺着她的意思面露疑问。 有人急忙解惑:“之后秀女入宫,便是暂居芳华阁。” 沈蕙遂一拱手:“惭愧惭愧,是我失职,刚回宫正司,还未曾看过尚宫局那下发的文册。” 时刻关注长姐的沈薇赶紧接话:“那姐姐快仔细看看,选秀之事重大,马虎不得。” “我这就为司正去取簿册。”六儿紧随其后。 “既然如此,下官们便先行告退,不耽误司正理事了。”女官们也知沈蕙性情随意,怕是不喜过多的交游,相视一眼后,齐声告退。 “诸位慢走。”闷头狂吃一整局、生怕被套出任何消息的沈蕙只觉可算解脱了。 “真吓人,这帮女官恨不得直接从我嘴里去扣她们想得知的事。”她见人走远,狠狠伸个懒腰,松缓筋骨,“还是被禁足好,只用躺着和钓鱼。” 收拾当然是小宫女们的活,可沈蕙不能白让她们干,命六儿去取银子分下去。 黄玉珠从厚厚几叠册子中抽出沈蕙该看的:“也不需你干什么,等秀女入宫后定期派小宫女去芳华阁巡逻就好,至于教导宫规礼仪,应是尚仪局负责。” “什么叫做应是?”熟悉各种抓壮丁套路的沈蕙忽然警觉。 放她回掖庭,不会是因为人手不够了吧。 “选秀结束,紧接着是秋日的赏菊宴,事情太多,一些零碎的活计还未彻底定下。”心眼最实的沈薇毫无隐瞒,全一股脑说了,“何况,你哪怕逃过了这次,等办了赏菊宴,两位公主出降,姐姐你也必定被派去跟随送嫁,谁让你算是会骑马,和元娘二娘的关系又亲密。” 这下可以肯定了。 沈蕙柔弱无力地靠在沈薇肩头:“我现在回小院子还来得及吗?” 第101章 三郎君的许诺 忌惮 大齐开国时, 太.祖崇尚节俭,从未大张旗鼓地选妃或替皇子相看过,由臣子举荐,看过画像觉得不错后便下诏书, 彼时也都挑些高门女郎, 几乎只拣着五姓七望挑。及先帝时,选秀倒是渐渐成个规矩了, 从七品以上的官宦人家均能报了名字参选, 人虽多, 却没有太多落选的,高者为后妃,低者也是被指给闲散宗亲。 圣人本不欲重如先帝那般大肆选妃,但王皇后思及底下一堆皇弟皇侄, 遂劝谏几句。 她是有私心的。 寻常的小门小户里尚且讲究长嫂如母, 天家更甚, 身为中宫, 王皇后不仅要善待非她所处的皇子公主, 还需时时刻刻挂念着那些先帝留下的孩子, 到了年纪就与圣人提一提指婚之事,有了子嗣便遣女官出宫赏赐。 等人没了,治丧、赐物、关怀遗孀, 又是几番麻烦事,日日不得闲。 不巧先帝子嗣众多, 圣人的儿子都娶亲了, 可仍有几个弟弟尚未及舞勺之年,挨个指婚不知要指到何时,王皇后遂想趁着选秀, 先将纳妃圣旨降下,待到合适的年岁再成婚,省的她生怕错过了谁,有失长嫂之职。 故而,往年顶多备下二十余个秀女,今年却多达近五十人,大到十七,小至十三,环肥燕瘦,光是认画像,都把掖庭里的一众女官的眼睛看花了。 尚宫局特意腾出间小屋子,挂满画像,给各局与宫正司每地方两个时辰,命女官领着下面都来认认人,以免秀女入宫后闹出笑话。 这日不巧,赶上晋康长公主家的小女儿成婚,王皇后遣段珺去送赏赐,便由沈蕙带头。 而宫正司之前正巧是尚食局,沈薇遂特意留下等姐姐。 也是为了多记一记。 她知道自己不如沈蕙等人聪明,可勤能补拙,多努力就是了。 “这个我认识,是太后的侄孙女。”沈薇站在画像前瞧了半晌,可算从众多女郎的画像中认出一个。 沈蕙笑着戳戳她额头:“来了大半天,你只记住这个。” “说出来怕姐姐生气。”沈薇双手托腮,略羞涩一笑,“但我确实是实话实说,尚食局又不负责秀女事宜,所以我们是不用怎么认人的,但偏偏只是看个眼熟我也记不住。” 第117章 “我气什么,不认就不认吧,左右你无需你去看管秀女。”沈蕙总是多宠溺她。 “就是。”黄玉珠附和道。 “但你必须认,如今元娘不在宫中,宫正司还缺少人手,你就得回来干活。”但沈蕙可不准备放过悠闲吃点心的黄玉珠,扑上去。 黄玉珠被沈蕙推倒,一下子坐在小榻边,反手要挠她:“你不舍得欺负你妹妹,你就来欺负我,牙尖嘴利的死丫头。” “我不仅牙尖嘴利还铁齿铜牙呢,信不信现在便咬你。”沈蕙和她扭打成一团,嬉皮笑脸地闹起小孩子脾气。 “六儿,你都记住了吗?”如今倒是沈薇这个妹妹更沉稳了,无可奈何拉架,见拉不成,遂叫来六儿,问起正事。 六儿轻轻颔首:“都记住了,一个不落。” “这么厉害呀。”闻言,一只腿压在沈蕙膝上的黄玉珠抬起头。 而沈蕙则把手从黄玉珠腰间的痒痒肉那移开,指向挂在左面第一个的画像:“这个是谁?” “叶氏女郎,出身宁安伯府二房,其父是正五品的闲官,母亲乃金乡县主。”六儿毫不犹豫,张口便道。 “那这个呢?”黄玉珠也随沈蕙细细考校起来。 无论两人问谁,六儿均是对答如流:“柳氏女郎,叔祖父乃柳相,父亲外任婺州司马、早逝的祖父曾官至礼部侍郎。” 再考了几个,也如此。 “你真得全记下了。”沈蕙面露欢喜,因六儿的聪慧而替她欢欣,喜悦于手下心腹渐渐能独当一面。 “这就叫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黄玉珠亲自给六儿添上一盏茶,“有你是我们宫正司的福气。” “可真是福气了,这么多生面孔,莫说那些小丫头,连我也未能完全记住呢。”田尚宫不知在门外站了多久,缓步前来,似笑非笑,“宫正司的好运,着实令人羡慕。” 沈蕙收敛起散漫,朝她福身行礼:“尚宫娘子谬赞。” “在这站了半天,大家想必也是劳累,稍作歇息吧。”田尚宫姿态随和,示意众人无需多礼,“芳华阁在一众殿阁中虽算宽敞,可终究住不下四五十人,我遂向皇后殿下献计,挑出些家世上等的女郎,挪到旁边的荣华阁去。” 她愈发和颜悦色:“初步定下的有八人,你们若实在记性差,把这八位女郎牢牢记住便是。” “是,多谢尚宫体贴下官。”沈蕙扶她坐到上首。 “但如此,却是苦了主要负责此事的几司,需多分出一份心思,宫正司也必须额外派人巡视荣华阁。”田尚宫说得事无巨细。 她越摆出温厚的模样,沈蕙越摸不着头脑,只得如常应声道:“区区小事,不敢称辛苦。” 按理说,田尚宫与段珺无非是因利而握手言和。 如今康尚宫偃旗息鼓了,那么二人之间脆弱的友善自是该消失个无踪影,谁知田尚宫照旧和和气气的,完全不见当初的锋芒毕露。 其实,连田尚宫也弄不清她自己是想做什么。 谈不上想通,可论继续当段珺是敌人,又太过了。 她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维持现状。 田尚宫总会想起老师女尚书黄娘子离宫前反应与后悔的感叹—— 唉,难得糊涂。 — 离了尚宫局后沈蕙却没回宫正司,而是快步离了掖庭,向临近千步廊的小园子里寻去。 那园子偏远,临水而建了个戏台,本来是先帝时演奏舞乐的地方,圣人登基后裁撤宫中的舞姬乐女,连着这华音园也跟着荒废。 “见过阿蕙姐姐。”安吉立在水畔栏杆边,手里捏着根鱼竿。 “如今该唤你一声安内侍了。”沈蕙同他盈盈笑道。 三郎君给阿喜、小吉师兄弟俩赐了个姓,为安,往后是安喜、安吉了。 冥冥之中,原故事的剧情仍在上演。 沈蕙想。 原书里提过一嘴,安喜安大监是三郎君在内侍省的心腹,连薛瑞都要礼敬三分,而他的师弟安吉则把持着后宫里全部跑腿的小黄门,一高一低,将大半宦官牢牢握在手中。 “姐姐莫要笑话我,还是照旧叫我小吉好了,我听着开心。”安吉不在沈蕙面前端着,依旧是做足弟弟的样子,“听闻姐姐近来喜欢上钓鱼了,我特意寻出这么个地方,姐姐放心,周围俱是我的人,主子们也不往这临近冷宫的角落里闲逛,您放开了钓就是。” 沈蕙从善如流,接过鱼竿,坐在小胡床上:“后日诸位女郎便要入宫了,三郎想让我着重关注谁?” 胡床类似小马扎,是新奇玩意,沈蕙便不问安吉是从哪得来的。 “叶女郎。”安吉放低声音,附耳说道,“据说是太子妃的人选,其下的两个良娣,一个应是出身柳氏的,一个就是薛家的那位。” “三郎恐怕全不喜欢。”沈蕙挂在面上的轻笑慢慢显出些迟钝,随即恢复如初。 依三郎君的性子,日后不知会闹出什么事。 这抹心思,安吉与她心照不宣:“是,所以三郎说,若是叶氏、柳氏是个好的,待入东宫后,就安排得离他近些,若不好,就远远放在那养着,左右东宫里也不会缺谁的吃穿用度。” 太子是储君,东宫规制自也如帝王,中宫所居的凤仪殿在天子寝宫之后,太子妃的居所便也紧邻太子的住处。 可三郎君不喜欢。 “他想改改规矩?”沈蕙的注意力愈发不在钓鱼上。 “三郎已经与皇后殿下提过了,说给太子妃预备的住处过于狭小且太接近书房,紧邻人来人往的夹道,不方便,想换个地方。”安吉的话里深意无限。 这事情安吉既然毫无保留地说了,就代表帝后均以同意。 圣人表面瞧着温润,骨子里却是个果断强硬的,他想当贤君,那么即便小有牺牲,也必要维持住贤名,他想削减外戚与世族,就算和母亲对上,都毫不退步。 三郎君内里的强硬自我,和圣人一脉相承。 或许,圣人对这个儿子是欣赏的。 亦是微微忌惮的。 故而他放任三郎君随心所欲,如此捧起来。 “好,我明白了。”沈蕙收起鱼竿,一同收回的还有清浅的假笑。 沈蕙对三郎君喜欢哪个女子不感兴趣,她是担心谷雨。 她不可谓不敏锐,早就察觉到谷雨对三郎君宠妾之位的势在必得,可这条路哪里是那么容易走的呢。 且不论出身博陵崔氏的侯府贵女崔贤妃,便说均有生养皇子的郑氏姐妹,还不是要指着圣人的宠爱而活? 而且她明明记得原书提到过,三郎君未来的子嗣众多,想必所喜爱的妃妾亦是不少,想在这样的后院里拔得头筹,仅凭美貌与聪慧,怕是远远不足够。 安吉察觉到她的浅浅蹙眉,欲言又止后,到底是安慰了一句:“谷雨姑娘才貌双全,是难得的十全十美的人物,何况三郎又那般器重她,您不必忧心。” “你叫我姐姐,却称她姑娘,你这贼小子,早知道了吧。”沈蕙望向安吉。 “真是瞒不过姐姐。”安吉连连赔笑,“这样,我给姐姐吃一剂定心丸,三郎已向谷雨姑娘许诺过,待迎娶了太子妃,便请旨册封她为奉仪,赐居瑶芳阁,和其余妃妾一同入东宫。” 太子妃妾有五等,良娣、良媛、承徽、昭训与奉仪,其下还有没名分的奉寝宫女,谷雨本是罪臣之女,又兼奴婢出身,自然只得先封个最低等的。 但预备着给谷雨住的瑶芳阁却不同,是离太子寝居第二近的后院殿阁。 三郎君此举,算是给足了谷雨体面。 “那就好。”事已至此,沈蕙勉强地向安吉弯弯唇角。 但愿这份体面能至少维持到谷雨根基稳固。 ----------------------- 作者有话说:三郎君很喜欢谷雨,但他是很典型的封建社会的政治机器,自我、果决、雷厉风行,绝不会为了她守身如玉,不会只和她生孩子,而恰巧谷雨所求的也不是这些 只能说谷雨和阿蕙想走的路完全相反,但我还挺喜欢这个角色的,不虐她 — 最近有点卡文,身体也不是很舒服,但理好大纲了,重新开更[化了][化了][化了] 第102章 秀女入宫 暗中较量 或许是看在此次是圣人登基后的第一次选秀, 王皇后遂下令开恩,无论中选与否,在宫中居住时所领的衫裙衣裳、钗环首饰与胭脂水粉均可由众秀女自行带回,算是天家的赏赐。 掖庭早把这些东西备下了, 每位秀女的吃穿用度也俱是相同的, 不显得刻意讨好谁,可背地里, 自有不同。 芳华阁中是四人同住一间小屋子, 荣华阁里却是单人单间, 前者吃大锅饭,后者却是司膳司单拿小炉子做,吃不得什么食材、喝不惯什么汤羹,都提前问过, 精细得很, 家世门第如沟壑, 一早便把这些女孩子给分了个清清楚楚。 是日清晨, 天边飘出丝丝缕缕水红色的朝霞, 祥云当空, 好似吉兆。 第118章 沈蕙身着湖蓝色袍服,腰环青玉带,左挂宫牌, 右佩浅碧绸缎所制的驱虫香囊,后面是紧跟她脚步的女史、嬷嬷并一队队秀女。 走至芳华阁外, 她拍拍手, 示意众人停下。 “女郎们这边请。”沈蕙语罢,点出家世最好的八个高门女郎,“您几位不与其余人同住, 而是住荣华阁。” 其余的秀女由嬷嬷们领走,至于这八位女郎,到底尊贵些,沈蕙亲自引她们进了荣华阁。 “每人一间,自行挑选。”站定后,六儿命小宫女打开厢房门。 八人中,内定的太子妃人选叶昭鸾当然是站排首,其下是薛锦宁,再者是柳氏女郎。 叶昭鸾是众秀女里最先开口的,向沈蕙缓缓行了个半礼:“多谢司正领路。” 她处处与旁的秀女不同。 入宫选秀,哪怕是未至大选之日,众人也挑了最艳丽华贵的衣裳,即便不精致,亦是新做的,生怕被谁看轻了去,可她却只穿着半旧的家常衫裙,发髻绾得一丝不苟,可样式未见什么新意,其中仅仅点缀着一朵珠花并两只银钗。 更未浓妆艳抹。 那面上的脂粉涂得薄,清透均匀,眉如远山,浓淡得宜,唇脂小小一点,衬出圆润饱满的嘴形,极有福相。 这位叶家女郎很有自知之明。 沈蕙想。 郎君们当然喜欢明艳昳丽的女子,可在长辈眼中,自是端庄沉稳、勤俭持家的人才配当太子妃,叶昭鸾顶多算清秀,争容貌肯定争不过旁人,便扬长避短,另辟蹊径。 “一点心意,还请司正拿去喝茶。”柳氏紧随其后,但比她更大胆,作派轻狂,手里握着沉甸甸的荷包。 沈蕙避开叶昭鸾的礼,同时退后两步,直言拒绝那柳氏女郎的示好:“女郎客气,但我不能收。” “宫正司的职责是监察女官,自然是要以身作则,怎会随意收旁人的银钱呢?”薛锦宁适时出声,好言相劝,“柳姐姐莫要为难沈司正。” 经薛锦宁这么一打断,柳氏只得悻悻收回手。 六儿趁机轻咳几声,示意秀女们选房间,早些安顿。 “你们先选吧,我住哪里都好,身为小小臣女,能进宫居住已是承沐天恩、不胜荣幸,岂敢挑拣。”叶昭鸾婉拒了旁的秀女请她第一个选厢房。 薛锦宁见此,一面琢磨着叶昭鸾的脾性,一面向她表露善意,半是赞赏半是试探道:“叶姐姐果真贤德。” “妹妹慎言,宫里有皇后殿下在,旁人可不能称贤德。”然而,叶昭鸾却仍保持着端庄沉静的神情,不为所动。 沈蕙最烦这种场面,又拍拍手:“清晨风凉,女郎们不如把想说的话留到以后,先进厢房吧。” “司正提醒得是。”叶昭鸾无意和旁人多言,沈蕙此举,正顺了她心意。 “女史......”大约是想打听些事,柳氏并未安安分分回屋子,而是故意慢了脚步,想同六儿问点什么。 沈蕙素来是个好说话的,可六儿却把段珺的不苟言笑学上十成十,冷冰冰向柳氏女郎说:“请您快快回房。” 然而令人始料不及的是,即便两次被拒,柳氏也没打消那收买人心的念头。 秀女入宫后便大多是尚仪局的女官去管,沈蕙便不往前凑,躲起来与黄玉珠喝喝茶、写写字、看看杂书,慢悠悠懒散着度日。 可她不找事,事就要来找她。 “柳氏女郎又派人给我们送银子了。”一天傍晚,恰逢用膳后的空当,六儿匆匆走进宫正司正堂,反手快速关上屋门,命小宫女看守在外面,“不过姐姐放心,我叮嘱得紧,除了五六个扫洒的小丫头眼皮子浅,偷偷收下,其余的女官皆尽数推辞,都还了回去。” “胆子真够大的,尚仪局的人去教习宫规时,柳氏不在吗?”黄玉珠从桌案前抬起头,饶是见多识广如她,也面露讶然。 “在,不过她上交的课业字迹与住在芳华阁某个秀女的字迹相同,或许是那秀女代写。”刚走马上任不久便遇到这样进退两难的事,六儿很是头疼,“而且此事是叶女郎发现、薛家女郎暗中告知。” “好生精彩。”沈蕙合上书卷。 “现在就暗中斗起来了,真不知等入东宫后会是何种景象。”黄玉珠一口饮尽杯盏中的凉茶,再满上,又一饮而尽,方觉得上涌的内火微微平息,“宫正司有得忙了。” “东宫后院之事也由宫正司负责吗?”沈蕙问道。 “那应该要看皇后殿下是否肯将权柄交到太子妃手上。”其实,黄玉珠对此也不甚了解。 毕竟从开国至今鲜少立储君,便也没有太子妃了,缺乏先例。 “这未来的太子妃可真是不容易,上面不仅有婆母还有祖母,下面的妾室估计又都不是省油的灯。”六儿忧心忡忡的,“届时万一后宫斗起来了,东宫后院也斗起来了......” “自有其他高位辅佐皇后殿下来打理这些事,轮不到我们。”六品女官不算小了,某些司里几乎是该司的六品女官一言堂,连上官说话都不管用,沈蕙纵然真心心念念地要做咸鱼,也无法彻底当个甩手掌柜,“但你这番话倒是提醒我了,待那些女郎入东宫后,务必仔细排查宫正司一遍,大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莫要因为那点子蝇头小利,便害了所有人。” — 王皇后本就治下严明,没有薛太后一派的人搅浑水后,后宫干净多了,掖庭里的女官们之间难免没些小打小闹,可再无大事,又恢复往日的宁静肃然,芳华阁中的秀女尽是小门小户的,而荣华阁中的几位女郎大多会察言观色,见宫规森严,谁都不主动生事,纵然有柳氏女郎在四处挑拨,大家也尽力维持表面亲爱。 日子一点点过去,终于让沈蕙觉得可松快了些,难得有闲心到安吉留给她的偏僻小池子旁钓鱼。 小园子里的景色愈发陈旧了。 大树参天,枝芽肆意疯长,蓊郁到几乎越出宫墙,底下的水似一碗素高汤,半池绿油油的藻荇卷着半池落叶,映得围栏上显出碧澄澄的翠色。 “沈司正。” 一道修长的人影映在波光熠熠的池面上。 “郎君今日倒是清闲。”沈蕙早已记下了萧元麟的声音,便懒得寒暄客气,挥挥手,就当是打招呼了,“你来牵住糖糕,我现在可拽不动它,一个不注意,它就想下池子去抓鱼,皮得很。” 索性这人迹罕至,沈蕙干脆给糖糕套上牵引绳,来带它放放风,可它顽皮,总想玩水,只得时时刻刻牵着。 萧元麟大沈蕙两岁,正是窜个子的年纪,身形愈发修长,却不显得羸弱,因常随三郎君去跑马打猎,体态倒是矫健,腰肢劲瘦,面庞褪去几分青雉的温润,初现棱角分明:“难得休沐,恰逢光景正好,来园中逛逛,但前面我可不敢去,只能寻个偏僻的角落,也清静,甚好。” 沈蕙将牵引绳的一端塞进他手里:“这由小吉看着,是清静,而且不远处既是千步廊宫人的住所,许多人都不愿意来,郎君尽管安心赏景色。” “怎么没见司正继续戴那新奇的小玩意?”萧元麟的目光落在沈蕙腰间,似乎在寻找猫毛毡。 “干什么,我可不给你了。”沈蕙警惕道,“上次的帕子你还没还我呢。” “是在下失礼了。”她双目瞪得大,显出圆圆的轮廓,古灵精怪如猫眼,萧元麟见此,微微露了些笑意。 “行了,朋友之间,我不计较。”沈蕙本就非小气的性子,自然没继续纠结。 “司正不计较,我却不敢轻慢。”萧元麟拿出一直藏在宽大衣袖中的小木匣,“一点心意,还请收下。” 沈蕙轻轻打开,里面却是只大胖猫叼大胖鱼的玉雕:“是白玉做的,不便宜吧。” “只要司正喜欢,何须在乎这些。”萧元麟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放下的鱼竿,更添几分亲近,神态悠然,仿若随手送出。 “太贵重了,我不好意思收。”事到如今,沈蕙也琢磨出些不对劲。 但是哪里不对劲,她又一头雾水,剪不断理还乱,想多了便只觉脑袋疼。 “不贵重。”萧元麟略显坚持。 观对方目光澄澈真挚,沈蕙说不出拒绝的话:“好,俗话说礼轻情意重,礼重的话那情意就更重了,谢谢郎君。” “元娘大约快回宫了,司正早做准备。”闲聊后,自是谈起正事,萧元麟提及元娘时浅浅皱起眉,“她近来心情不好,应与婚事有关,皇后殿下八成会再次命你去开解她。” “陛下真得忍心将女儿嫁进薛家吗?”沈蕙想起近来宫中的风言风语,不敢相信。 人人都说圣人有意把某位公主许给赵国公世子。 上梁不正下梁歪,薛世子与其父薛瑞如出一辙,吃喝嫖赌样样精通,五毒俱全,寻常门第尚且不想把女儿嫁进去,又怎配求娶公主。 闻言,萧元麟沉默一瞬,随后淡淡开口,眉宇间依旧是随和清逸的,可神色中总夹杂着些沈蕙看不透的情绪:“薛氏到底是陛下的母家,而且帝王所考量的事,谁又能彻底猜透。” 第119章 第103章 选定 轻视 三郎君已是太子, 自然是要入主东宫,而原来的北院居所也空着,圣人亲自下令,不容谁改建或借用。 如今的北院里倒是冷清, 二娘去陪崔贤妃了, 在后宫里小住,暂且不回来, 只剩二郎君一家。 幸好伴随选秀将近, 圣人有意给次子添个侧妃, 没继续关着他,二郎君便也重新进学读书,偶尔把所作的策文送给父皇批阅。 课业繁忙,他就一时没精力关注有孕的妻子了。 二皇子妃有孕将将满月余, 却需常喝保胎药, 侍奉的嬷嬷们曾私下里问过太医, 要不要提前熏艾安胎。 堂屋里成日药味浓重, 弄得二郎君更不想来, 可二皇子妃亦是无心见他。 正午日头旺, 各宫早上了冰盆驱暑热,可二皇子妃只敢遣人把冰摆在外间,榻上还是春日里盖着的锦被。 “奴婢特意去尚食局命人做了些清淡的小菜, 您尝尝。”二皇子妃自有孕后吐得厉害,食不下咽, 她的心腹陪嫁紫竹日日愁眉不展, 温声相劝,“您纵使只吃一口,也比不吃强啊。” “行, 我尝尝。”如今,二皇子妃只在面对紫竹时才会面露些轻松。 紫竹变着法子寻好话哄她:“听几个老嬷嬷说,皇子妃有孕,可请旨求皇后殿下开恩召亲人入宫见上一面。” “见什么,即便皇后殿下真同意了,来的也是我嫡母。”二皇子妃淡淡放下碗,对此事并不太期待,“小梨调教得如何,可还乖巧?” “自然是乖巧的,田尚宫不重用她,她干娘又被处置了,无依无靠,必然是只能抱住您这根大腿,唯命是从。”紫竹回道。 “那就好。”二皇子妃的语气中不含一丝起伏,半点看不出要往夫君怀里塞人的酸涩纠结,反而是解脱,“等二郎出宫开府了,安定下来,便将小梨推上去。” 紫竹扶着她半靠在软枕上:“可怜您才怀孕,就要盘算着把其他女子送到夫君身边。” 她嘲弄一笑:“都是这样过来的,纵然尊贵如皇后,当初不也提携了陪嫁侍女吗? 此次选秀,八成会给二郎赐两个侧妃,日后二郎封王开府,亲王侧妃便是有品级的,故而家世不可能太差。 抬举了小梨,也方便制衡她们一二。” 原先选的侍妾因那事,早就被二郎君厌弃了,故而二皇子妃必须另择人选。 黎小梨就这样攀附了上来。 紫竹讨厌她的心机深沉,觉得对方小小年纪就生得妖妖娆娆,必成大患,但二皇子妃不在乎。 二皇子妃总会想起自己的嫡母。 她幼时常常疑惑嫡母为何对妾室都那样和蔼,待庶出的子女们又一视同仁,直到某个姨娘真犯了事情,嫡母边绣着花边就命嬷嬷把那小妾绑走了,轻飘飘三两下剪了头发丢进尼寺里出家,日后是死是活,再没必要过问。 既然无需依靠宠爱活着,那就抓紧最重要的东西好了。 “您吩咐奴婢传回崔家的事,奴婢已经传了,据说办得不错,元娘在大长公主府里闹得厉害,不肯踏出屋门半步,口口声声说坚决不相看不成婚。”沉默半晌后,紫竹怕她心里伤怀,又岔开话。 “以后这种事不必回我,左右我只负责帮贤妃传消息。”二皇子妃微微颔首道。 嫡母教会她的道理,那位贤妃姑母显然是没参透。 争宠,尤其是跟地位稳固的正妻争宠、波及对方的子嗣,简直是自寻死路。 — 相比选后妃,给三郎君选妃妾更像是走个过场,圣人与王皇后早定好了人选,叶昭鸾自是太子妃,柳氏、薛锦宁为良娣,又有一良媛、两承徽。 在大殿上点过了人选,便由沈蕙领走这些女郎入偏殿休息,也好空出余下的地方供其余预备着参选后妃的秀女弹弹曲、跳跳舞。 立在偏殿外,是隐隐约约能望见大殿里的。 沈蕙却不忍去看。 明明都是差不多十几岁的年纪,有人当正妻,有人做妾室,有人要感恩戴德地侍奉大自己许多的天子。 偏殿外静悄悄,偏殿里则热闹。 “日后大家就是共同侍奉太子殿下的姐妹了,何必这般拘谨,不如先多交谈交谈,彼此间熟悉下。”柳氏环顾身后跟着其他女郎,略骄矜道,“我与叶姐姐和锦宁原先同住在荣华阁里,处得不错,也都相熟了,却没怎么见过其他三位妹妹了。” 薛锦宁随叶昭鸾入殿,坐在她下首,没与柳氏站在一处,慢条斯理地品茶:“半月后是册封太子妃的典仪,再隔些日子,既是余下的妃妾入东宫,总之大家还有得日子要相处,不急于一时。” “你倒是心宽。”柳氏不甘示弱,回望她,“果然,出身国公府的贵女就是不一样,秀女初入宫时哪个不是胆战心惊,惟有锦宁你气定神闲的,不愧是太后的侄孙女,与殿下青梅竹马。” “我入宫陪伴太后并无多久,不敢与殿下称青梅竹马。”薛锦宁不想跟柳氏这种人纠缠,语罢,学起叶昭鸾的模样端坐,沉默不语。 此时,叶昭鸾才站起身问向守在门外的沈蕙:“司正,还会有秀女进来吗?” “应当是不会了。”沈蕙知她是烦柳氏,恰巧自己同样烦那眼高于顶的小姑娘,便急忙答话道。 “那便请司正命人关上殿门吧,否则传出什么话到外面,闹得不好听,容易给太子殿下惹麻烦。”叶昭鸾不冷不热的,意有所指。 “女郎思虑周全。”沈蕙露出几丝浅笑,应声后,便吩咐小宫女,“去,关门。” 可谁知对起叶昭鸾来,柳氏也绝不退缩:“是啊,叶姐姐是得皇后殿下赞叹过的闺阁典范,母亲又出身宗室,我们都不及姐姐沉稳。” 明眼人都看得出,柳氏轻视叶昭鸾。 毕竟叶昭鸾家中无实权,空有勋贵的名头,若非圣人无意为三郎君聘世家女为妻,自然轮不到她当太子妃。 “叶姐姐被当场指为太子妃,一定是因为陛下与皇后殿下觉得,姐姐是当之无愧的闺阁典范。”一女郎眨眨眼,看看高傲的柳氏,又瞧了瞧隐忍不发的叶昭鸾,帮腔示好。 “还未至册封典仪,我当不起一声太子妃。”但叶昭鸾却制止了众人的附和,摆出副人淡如菊的沉静谨慎,又看向沈蕙,“让司正见笑了,我有些热,能否去花窗边小坐片刻,吹吹风。” “好,女郎请。”沈蕙示意宫人引她进内室,不仅搬了冰盆,还拿过围屏,就此隔开内外,“搬一盆冰过去。” “这就巴结上了。”柳氏见状,偷偷低声冷哼。 “要不要下官命宫女再为女郎添一盏茶?”沈蕙不惯着她,皮笑肉不笑道,“宫中的习惯是茶水、糕点都随时节而变换,冬春是进补,而夏秋干燥,便多选用薄荷、荷叶、百合、金银花这样败火的食材药材,多饮凉茶,吃清热的点心,去一去心里的燥热,性子也就变得平和了,能够不骄不躁、谨言慎行。” 柳氏没傻到底,听得懂弦外之音,气得双颊羞红,可自知不占理,未多反驳:“我体寒,不适合吃这样的东西,免了吧。” “体寒是大事,柳姐姐可要仔细调理,否则日后如何尽心地侍奉殿下呢?”薛锦宁观沈蕙三言两语就让她吃瘪,心下佩服,暗道掖庭里的这些女官果然都是妙人,立马紧随其后道。 此话一出,更令柳氏无可辩驳,气哼哼地一扭头,与曾巴结过自己的穆氏女郎说话,不理薛锦宁。 内室。 叶昭鸾入了帷幕内小坐,却没想到里面还立着一位女官,容颜姣好,气度端庄,头梳双刀髻,身着窄袖绯红绫衫配鹅黄锦裙,与掖庭女官的打扮不同。 正是已转为东宫女官的谷雨。 “娘子是侍奉太子殿下的女官吗?”叶昭鸾仔细分辨了谷雨的袍服后,开口问道。 谷雨笑盈盈答着:“下官是东宫的司闺女官周氏,不过从六品而已,您不必唤下官娘子。” 司闺女官之于太子妃,便犹如司宫令之于皇后,人员有二,另一个许司闺也是三郎君亲自提拔的人,并命其认了许娘子当干娘。 三郎君恨不得将东宫的方方面面都把握在手中。 “原来是司闺女官。”被蒙在鼓里的叶昭鸾还当她是三郎君派来的帮自己人,愈发和善,“待我入东宫后,还需女官多多帮扶。” “女郎客气了。”谷雨不多言,只点头道。 谷雨也分不清她如何看待叶昭鸾。 不过她不得不承认,只观言行举止,叶昭鸾是个极适合当安稳后宅的正妻的女子,想来会很招长辈疼爱。 平安顺遂长大的贵女就是和她这种罪臣之女不一样。 如果说对叶昭鸾是有些嫉妒的,那谷雨更多的是嫉妒对方的富贵命。 选秀结束后,众秀女归家,谷雨目送叶昭鸾离了偏殿,目光复杂。 “三郎命你来的?”无人后,沈蕙叫住谷雨。 无论抱着什么心思,谷雨倒是仍当沈蕙是姐姐,毫不掩饰:“他让我代他看看未来的妻子心性如何。” 第120章 沈蕙怕她犯糊涂,提醒道:“陛下选出的人,总归是好的。” 谷雨挽住沈蕙的手臂,声音低了些:“姐姐放心,我的眼界还不至于那么浅。” “谷雨......”交浅言深,沈蕙张张嘴,终究是没过多地劝她。 她不介意,依旧是笑:“我可以恢复本名了,叫月清,姐姐以后唤我清儿吧。” “好,清儿。”沈蕙凝望着眉宇间尽是跃跃欲试的周月清,心思复杂,但到底祝福多于冷眼旁观,“愿你前路顺遂,心想事成。” 第104章 下定决心 叶昭鸾的志气 选秀事毕, 圣上没多挑,只点了四个秀女封为才人,下过圣旨,就此册封, 其余的尽数指婚, 先给二郎君那添了两个侧妃,再定下四郎君的正妃, 待过了十五岁就成亲, 而后便是宗室。 闹腾了大半月, 后宫里终于又重归寂静,可正当沈蕙往宫正司里一躲,吃吃喝喝、撸猫看书没几日后,元娘被王皇后叫回宫了。 回宫后, 元娘又去北院居住, 中间只到凤仪殿请过一次安, 明显是在与母后置气。 王皇后遂又派出沈蕙。 不巧, 沈蕙去时是正午, 往常元娘都爱在饭后玩玩投壶消食, 但今日只见宫人们在静悄悄地收拾廊下的满地碎瓷片。 宫人观来人是沈蕙,半是欣喜半是忧心,朝门内努努嘴, 轻声叹气。 沈蕙无奈笑着,不多询问为难她们, 只将系有牵引绳的糖糕递到眼熟的宫女手上, 先命其退下,便大胆推门而入。 正间里无人,食盒大敞, 饭菜都凉了,朱红色的帷幕垂落,内室阴暗。 “娘亲可算是找到人来哄我了,每次都是你。”珠帘中,元娘一见是沈蕙,收起面上的薄怒,埋怨道。 沈蕙不客气,直接坐到她身边,自顾自倒茶喝:“非也,其实我是来偷懒的。” “也是,你晋升了六品司正,是段宫正之下的第一人,依你的性子,肯定烦透了要日日料理宫务。”也许是被沈蕙的天生懒散性子所感染,与其独处时,元娘极少端着公主架子,抱着被斜斜倚在软枕边,百无聊赖地把玩触手温凉的玉如意。 “您神机妙算,所以皇后殿下一派了春桃姐姐寻我,我生怕被玉珠抢走这份差事,连包袱都没收拾,急忙就来了。”沈蕙观元娘对自己态度依旧随和,进而离了月牙凳走向床榻,贴过去。 元娘侧侧身子,让出位置:“糖糕呢?” 沈蕙毫不拘谨:“在外面晒太阳。” 她早摸清了元娘是吃软不吃硬的,而且也不能软到毕恭毕敬,越敬着,越换不来好脸色。 果然,元娘没在乎沈蕙言语里的僭越,反而要挽上她的手臂,欲语泪先流。 其实元娘很少当着别人的面哭。 王皇后疼爱女儿,可大约是骨子里对礼制的认同作祟,她极不喜元娘哭,觉得哭多了没福气,也不合规矩,女儿才掉了几颗金豆子,说教就夹杂在疼惜中袭来。 在王皇后看,她心疼女儿哭泣,可打心底里认为哭是无用之人的无用发泄。 渐渐的,元娘学会以刁难掩饰脆弱。 “哭多了伤身,擦擦眼泪吧。”沈蕙并未多劝说,当树洞嘛,必须做个哑巴,便耐心等着元娘哭,见元娘哭得差不多了,才掏出手帕递上前。 “我娘亲竟然说,权衡利弊下,择选薛玉谨当驸马是上上之策。”元娘满面委屈不解,“我不要,我嫌恶心,薛玉谨和他父亲宠爱过的妓子云氏纠缠不清,谁知道有没有染上什么脏病。” “薛家大郎、薛世子?”沈蕙问。 深宫无外男,沈蕙自也无处得知薛瑞的儿子叫什么。 元年点点头:“对,阿娘还劝我,若后族之间闹得关系太僵了,陛下也会不高兴,若能结亲,自是两全其美。” “但强行将您出降到薛家,恐怕只会结仇。”她讲得真切,可沈蕙心中却总留有一丝怀疑。 不是沈蕙不信任元娘,可元娘在刺激下难免想法偏颇,言语间的真假难断定,或有没有带着个人情绪讲话,也不得而知。 “故而,从外祖母、外祖父到我的舅舅舅母表兄妹们,全一一来劝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希望我识大体。”元娘神色恨恨,“他们举了晋康姑母的例子,说她与驸马不甚恩爱,可身为皇家公主,无需在乎这些,驸马找外室,姑母便养面首,所求的不过是锦上添花,借对方权势互相保住后半生的荣华富贵。” “但是莫说我不想成婚,即便要出嫁,也是嫁给我所爱之人,且那人决不许和其他女子有瓜葛。我讨厌娘亲,她明明答应过我的。”她一股脑地倾诉。 “皇后殿下也是怕您步了那些落魄宗室的后尘,前半生有父皇庇护,自是无忧无虑,可一旦龙椅上换了人,变作兄弟、侄子当皇帝,便得不到哪些另外的宽纵了,到时候若有得力的姻亲帮助,也是好的。”沈蕙明白问题似乎出在何处了。 王皇后也许仅仅是想元娘成婚,寻个依靠,却不知经了谁的口传成想将女儿下嫁薛家,一来二去,闹大了。 元娘不是不懂道理,认同她的劝说,可仍晃脑袋:“那也不能是薛家。” “下官说句不该说的,薛家到底是太后的母家,纵然陛下再宠爱您,您三番两次公开表示对薛家的厌恶,孝字大过天,陛下肯定觉得面子上过不去。”微微停顿后,沈蕙引出猜测,“当然下官并非是指责您,而是觉得奇怪,为何这种事每回都会闹得人尽皆知。” “你是说有人故意害我,惹恼了父皇,说不定真就把我嫁进薛家了。”元娘终于意识到,不知不觉间,她已被架在火上烤。 她旋即站起身:“不行,我去找阿娘。” “您稍安勿躁。”沈蕙拉住她,“下官能想到的,皇后殿下怎会想不到,只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她有她的考量,您千万别打草惊蛇。” “我早就及笄了,我不是小孩子,阿娘凭什么事事都瞒着我。”她一甩衣袖,甚是不服气。 沈蕙没接话。 女儿像母亲,元娘的霸道定然遗传自王皇后,只是王皇后善于伪装,将霸道掩饰在爱护中。 王皇后当然是爱女儿的,即便放肆如晋康长公主,尚未开府时,也不能说出宫就出宫,更遑论跑到外祖家去一住数日,跟表兄弟们共同骑马射猎。 可这种爱,是依旧元娘当孩童,要什么玩具就给什么,至于多出其范围的事,自是不会与元娘商量。 寝殿外。 二娘听见里面的浅浅说话声,又看到趴在宫女腿上睡大觉的糖糕,便知是沈蕙在劝说长姐。 这倒是不方便了。 她决定改日再来与元娘商量那桩交易。 — 九九重阳后正是吉日,宜嫁娶。 东宫。 行过册封典仪,叶昭鸾被从前殿引入后院的宜春堂。 “你可有打听到我的住处为何是后院的宜春堂,而非在太子殿下的寝居旁边。”屏退了其余宫人,叶昭鸾虽然神色间稍松缓,却仍姿态端庄,一板一眼,宛若白玉雕琢的仕女像,华贵不已,但失了些活泼的生气。 一旁,是她自家中带来的陪嫁侍墨:“奴婢问过周司闺,她说殿下觉得书房后的小院子太过拥挤,怕委屈了您,便命人加紧改建宜春堂,正堂西面圈进来一片竹林,观景的凉阁后新扩出地方种花,这样风景雅致,才是十全十美呢。” 册妃之事盛大,接过诏书,又需拜见帝后,一直到傍晚叶昭鸾才得歇息,滴水未沾,侍墨心疼自家女郎,忙去寻茶盏。 “宜春堂虽宽敞,可地角远了些。”但她怕茶水晕染唇脂,摆摆手,示意侍墨不必添茶。 侍墨担心她多想,忙说:“远不要紧,只要殿下心中记挂着您就好。” “也是。”叶昭鸾轻轻颔首,看不出喜怒。 算了,不必因此纠结,都是小事。 “而且周司闺还讲,其余妃妾的住所已定下来了,薛良娣住芷兰轩,柳良娣住清乐轩,高良媛、穆承徽、张承徽同住星月楼,都在后院偏北处,在浣花池那边,均是不如宜春堂离前殿近。”侍墨机灵,多打听了一些。 “这事是谁定的?”叶昭鸾却忽然这般问。 “殿下命两位司闺女官安排的。”侍墨答道。 “既然殿下已经这样吩咐了,我不多插言,虽说还不知那些妃妾何时入东宫,但也要尽快将住处安顿得毫无纰漏,待明日一早你就请两位司闺拿上记录屋中器具摆件的簿册来见我,我看看是否还缺什么。”叶昭鸾是新妇,可她处处留心着,仅凭之前选秀时在宫里小住的日子,早将宫中女眷如何说话如何笑学个七成,脸上是融融洽洽的和气,滴水不漏,“不止是簿册,还有侍奉的宫人名册,我都想翻一翻,尽快熟悉这些,才能在为殿下打理后院时做到尽善尽美、事无巨细。” “会不会显得您太过心急了?”侍墨略微提醒一句。 但叶昭鸾自有想法与志气:“急一些,总比事情到了眼前还不明白从何处入手强。” 第121章 论家世与容貌,她都不敢称第一,唯独能拿得出手的,只不过一个“贤”字,但作为太子妃,贤德恰恰是最重要的。 叶昭鸾立志效仿王皇后,当个宫中人人称赞的贤德之妇。 这抹独一无二的志气凝在叶昭鸾眼中,显得她的双眸格外炯炯有神。 三郎君迈进内室时,见了这对明亮的眼眸,心中微微一动。 却不是喜欢。 “妾身拜见殿下。”叶昭鸾深深拜下,一丝不苟。 “不必多礼。”三郎君扶起她,“母后说想将妃妾入东宫的日子延后些,也方便你我相处,我觉得不错,就应了。” 叶昭鸾面露感恩戴德的欣喜,温顺地跪谢道:“谢殿下体恤妾身,妾身定不负殿下所托,对上尽心孝顺父皇、母后、皇祖母与后宫的一众庶母,对下友爱关怀兄弟姐妹和即将进后院的妹妹们。” 面对滔滔不绝的叶昭鸾,三郎君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掩埋在贤良淑德下的强势、力求尽善尽美、滴水不漏…… 这般神态,令他想到了自己的养母王皇后。 仅仅初见,三郎君就没将叶昭鸾视为妻子,而是一个日后可能因为自身的名声与贤德而劝阻他的敌人。 但三郎君的沉默只是一瞬间,随后他笑着再扶起叶昭鸾这位太子妃,和颜悦色:“好,孤信任你。” 第105章 不声不响地争宠 初现不和 不管是无法明着厌恶圣人选的太子妃, 还是三郎君愿意为大局暂且压制下种种心绪,他至少都做到了与叶昭鸾相敬如宾。 新婚的几日里,三郎君一直宿在宜春堂,偶尔还会陪妻子练字, 叶昭鸾本就是勋贵门第出身的女郎, 琴棋书画虽称不上技惊四座,但也可打发时间, 练字需静心, 两人相对无言, 一个写字一个看书,貌似岁月静好。 也许是从未对情爱之事抱过什么幻想,叶昭鸾对此十分满意。 她是太子殿下的正妻,何必计较, 为半点宠爱去行那荒唐的手段, 以色侍人, 左右殿下总是日日来她这的, 在外给予颜面, 在内又尽显尊重, 该知足了。 叶昭鸾仍保持着与三郎君初见时的端庄谨慎。 但即便再对妻子没感情,三郎君也不希望她处处拘谨着,大到言行坐卧, 小到吃什么菜,死板生疏, 瞧得他只觉疲惫。 早膳时, 见桌上又是东宫膳房送来的寻常菜色,三郎君终于提点叶昭鸾一句:“成婚也有些日子了,却没听说你遣宫女去膳房特意要饭食点心, 你是东宫的太子妃,若有哪些想吃的,尽管吩咐,无人敢怠慢。” 见微知著,若留心,可自饮食方面察觉出一个人的脾性。 譬如帝后皆渴求贤名,时常茹素,每餐不超三菜一汤,恶奢悦朴,而他阿娘出身市井,相比价值千金的鲍参翅肚,更爱沈蕙琢磨出的民间小菜。 而太子妃...... 三郎君实在看不透叶昭鸾喜欢什么。 按规制,东宫膳房每顿会送来三荤三素一汤一点心,做饭的厨娘厨子一半来自司膳司一半来自前朝奉膳局,均知道他爱烤肉爱重口,即使是凉拌笋片,也要放点茱萸油,太子妃跟着他吃,面不改色。 后来,才听伺候太子妃的侍墨说她家女郎吃不得辣,但换作是清淡的,太子妃也只是神色一般般,夹几筷子。 这样的难以探知、深藏不露,总令想把东宫上下牢牢握在掌中的三郎君心生烦躁。 “妾身谢殿下关怀。”叶昭鸾的回答还是那句话,那种毕恭毕敬的语调。 “这道是沈氏姐妹研究出来的,由沈蕙取名叫生煎包,阿娘也爱吃,你尝尝。”三郎君不与她置气,笑笑,示意宫人去布菜,把生煎包摆到她眼前,“里面汁水充足,要先咬开个小口喝汤,再慢慢吃。” “好吃,外皮柔软而底部焦脆,内里的馅料肥而不腻。”这东西新奇,叶昭鸾确实觉得不错,吃了整整两个。 三郎君便道:“你既然喜欢,明天叫膳房继续做。” “是,妾身记下了。”叶昭鸾这才发觉自己有些犯口腹之欲了,一时失态,遂忙停下,嘴上称是,但随后整顿饭没再碰过生煎包半筷子。 叶昭鸾的一举一动都被三郎君看在眼中。 这顿饭他吃得味同嚼蜡。 饭后,三郎君在书房里写策文,周月清遂施施然拎着小食盒来了,盒中是两碟点心、一盘小菜并一碗浓稠咸香的鸡丝粥,粥里洒些胡椒,是他偏好的辛辣口味。 “你觉得太子妃为人如何?”三郎君先夹了块点心,而后望向周月清。 周月清头也不抬,整理着书案间被三郎君随手摆放的书卷,徐徐回道:“太子妃端庄贤淑,办事有条不紊,果然是勋贵之家养出的女郎。” 三郎君不置可否,又问她:“太子妃看过东宫的簿册名册后,可做了哪些额外的安排?” “不少,太子妃亲自开库房选出几件贵重的摆件命人送进两位良娣的寝居,又换了原定下要侍奉张承徽的内侍。”她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实话实说。 “为何?”三郎君眼中情绪不明。 “新换上来的内侍与张承徽是同乡,太子妃说张承徽性情怯懦,她初入宫廷,若是能有个同乡在身边,也好适应些。”周月清言辞柔和,似在替叶昭鸾解释。 可惜,周月清说话只说了半句。 入秋后天寒,原定下来要伺候张承徽的小内侍病了,自然是不能再留下东宫里,叶昭鸾听闻后,便换了人,因怕待日后张承徽多想,就选出个同乡,以表明非是她安插的眼线。 省略几个字,此事就变了味道。 三郎君不疑有他,感叹一声:“真是事无巨细。” 周月清继续说:“太子妃还讲,待妃妾进东宫时便快入冬了,她的炭火份例多,是远远用不完的,要匀出一些给星月楼那边。” 这倒是没省略什么。 可一步步递进后,即便周月清一字不落,三郎君也不想继续听了。 “好生贤良淑德。”终于,三郎君的神情宛如被风吹起涟漪的湖面,微微生了些变化,“太子妃有心,就允了她吧。” 既然太子妃想当个贤德的正妻,那就希望她能一直贤德下去。 他握住周月清的手,下意识唤道:“谷雨......” 周月清面色不改:“下官在。” 三郎君示意她坐下,眉宇间泛出些温柔:“清儿,对不起。” “三郎何出此言?”她装傻道。 “妃妾入东宫的时间延后了,我遂也无法尽快册封你为奉仪。”虽是同榻而坐,可三郎君极其克制,没过分动手动脚,难得体现几分真情,“其实做奉仪太委屈你了,我本想封你当承徽,至少和穆氏、张氏平起平坐。” 之前选秀,虽说是给他选妻妾,可他插不上半句话,全是帝后来挑,惟有清儿是他自己定的。 只因为这点,他便不希望清儿受委屈。 周月清含情脉脉地凝望他,羞涩道:“能以罪女之身侍奉殿下,奴已经很欢喜了。” 论身形,周月清高挑清瘦,在女子中不矮了,可偏偏她爱略微弯着腰讲话,仿佛永远在仰视三郎君,一副小鸟依人的姿态。 她的争宠,尽是不声不响的。 这话讲到了三郎君心坎中。 “还是你好,最懂事。”三郎君拍拍她的手,无比满意。 — 然而对外,三郎君与叶昭鸾这对新婚夫妻却是琴瑟和鸣,一并逛园子,一并奉了薛太后的命令来探望“称病”的元娘。 因知道沈蕙是夫君的人,又在选秀时有过几面之缘,叶昭鸾待她极为和善,免过礼,轻轻颔首浅笑。 沈蕙本是以恭谦之姿回敬着叶昭鸾的善意,结果目光触及跟在后面的身影,脚步一顿。 “你怎么跟来了?”三郎君夫妇进了堂屋后,沈蕙把萧元麟拉到廊下。 以他的性子,怎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乱窜到元娘这? 萧元麟甚为无奈,顺势没有再往前走:“太后命我随三郎探望元娘。” 沈蕙一惊,眼中饱含关心:“不会是......” 她倒是忘了萧郎君和元娘年纪相仿。 “自然居心不良。”他温润依旧,语气却冷。 “郎君可要小心些,元娘闹得太大了,寿宁殿那边肯定觉得薛家脸上无光,谁知会干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沈蕙吩咐小宫女去端茶,引萧元麟坐到院中的石桌边。 沈蕙相信萧元麟的品行,更熟悉元娘的喜恶,不担心两人真发生什么事,可就怕薛太后的算计。 经过这么多事,谁不知薛太后是损人不利己的性子,必须提防。 “在下明白,谢司正关心。”萧元麟自是乐于与她独处,“而且我不日就要闭关读书了,足不出户,就算真有明枪暗箭袭来,也无法波及我。” “你不做官了?”沈蕙忙问。 “我正在准备考制举,若能考过,可越级晋升。”萧元麟语罢,同她细细说这“制举”。 第122章 以沈蕙的理解,大约是更厉害的科举,白身举子考完直接当有实权的官,原来是小小闲官的人考中可接连晋升,不过不常设,全看圣人的意思,何时下诏要设制举何时才考,时间不定。 “好像听说过这件事,郎君真是志向高远。”沈蕙从袖管中掏出个木头雕的小如意,“我一个妹妹求的,本是想祝我早日升宫正,但我前面还有段宫正呢,哪能那么快,不如送给郎君。” 脱去奴籍后,许娘子的丈夫苗正忠便买田置地当个寻常富翁,经商之事交由奴仆,可养在苗家的七儿却对此极感兴趣,许娘子拗不过养女日日写信来求,就发话,让丈夫给她个胭脂铺子玩,她遂找到由头,常能出府,算起账来头头是道。 沈蕙昔日随手种下的一枝小苗,如今已有可以长成参天大树的兆头。 萧元麟含笑接过:“每次见你,你身上都要少些东西,长此以往,你会不会害怕我来?” 沈蕙把如意塞到他手中:“怎么会,快收着。” “好。”他从善如流。 良久,萧元麟又朝沈蕙看去:“读书刻苦,许久不能再出北院,无法见到司正,看着这平安符,也好聊以慰藉。” 沈蕙心胸坦荡,素来是喜欢直直看着旁人眼睛的,以表真挚诚恳,但不知为何,一遇上萧元麟,特别是遇上他说这种文绉绉的话,她便忍不住垂眸。 “那挺好的。”她想不出比这更合适的回答了。 不然该怎么回答? 她不明白,只觉心比脑子还乱,怦怦跳。 第106章 姐妹交易 小梨承宠 入冬时天寒, 需多吃些温补的汤羹,奉膳局偶尔会送黄芪炖羊肉之类的药膳到北院,元娘却不爱吃,说这样的菜一看便是王皇后吩咐做的, 瞧着就嘴里发苦, 只命婢女盛出点汤稍喝几口,余下的全赏赐给宫人。 经沈蕙开解过后, 元娘虽能微微明白母亲庇护自己的苦心, 可到底是心生叛逆, 处处与王皇后对着干,大到婚事,小到吃穿,必然是凤仪殿那说东她往西。 在北院是清闲, 元娘还分出两个小宫女侍奉沈蕙, 衣来伸手, 饭来张口, 奈何她被迫夹在这对母女间, 需绞尽脑汁为其周旋。 见午膳时元娘又没胃口, 沈蕙只好遣人到司膳司点菜,沈薇知道姐姐不容易,立即领了差事, 做出两三样甜汤并几碟精致小巧的点心。 其中,有沈蕙特意吩咐的赤豆元宵, 红豆细细磨成豆沙, 醇香绵密,糯米做的小圆子软糯弹牙,淋上点桂花蜜, 清甜可口。 元娘到底是年纪不大,偏爱甜食,奈何王皇后讲究事事克制,又怕女儿吃坏了牙,不准她由着性子吃东西。 也许真合胃口,又或是一心同母亲作对,元娘吃下满满两碗赤豆元宵,把沈蕙的那份都解决个干干净净。 “甜食吃太多容易腻,我让人去煮点荷叶茶吧。”堂屋珠帘内,沈蕙与元娘坐在一处窄榻上,她收拾过碗碟装进食盒,唤小宫女上前。 但元娘摇头:“不,要红枣茶,就你上次做的那种,甜滋滋的。” 这显然是仍在闹脾气。 沈蕙无奈,不好多劝,但她素来擅长委婉行事,瞧宫人使了使眼色,示意她到时候将解腻的荷叶茶与红枣茶都端上来,看元娘到底真想喝哪个。 自从她又来北院长住后,总是同元娘单独共处一室,将王皇后赐下的嬷嬷姑姑们全支出去了,元娘之下她最大,倒无人敢反驳什么。 半晌,茶上来了,红枣茶中不止是拿蔗浆泡过的大枣,又有桂圆、干玫瑰、各式蜜饯果子与蜂蜜,几乎相当于甜汤,元娘尝过一口后,还是乖乖饮上半盏清淡微苦的荷叶茶。 喝了茶,她继续发呆。 无需沈蕙用心去揣摩,便看透元娘是有心事,但对方不言,她就不问,自顾自品茶看闲书,如此消磨时光,岁月静好。 “阿蕙,你觉得二娘为人如何?”终于,元娘难忍这份寂静,坐直身子,开口发问。 “二娘沉稳谨慎、聪敏温柔,最难得的是,她是个好妹妹。”沈蕙如常回答。 “我是说......”因其张扬浅薄的生母崔贤妃,元娘对二娘自幼抱有偏见,可日久见人心,相处后,她亦是能感觉到这个妹妹隐藏在平淡神色下的和善,论迹不论心,既然对方从未害过自己,便也没必要去纠结太多,“二娘,值得信任吗?” “二娘想与您做交易?”沈蕙捕捉到元娘眼底的心虚。 元娘思索良久,略坦白道:“对,但此事牵连甚广,假如不成,肯定会惹阿娘不快。” “那公主还是别轻易与下官说了。”沈蕙道。 “不,我相信你。”元娘握住她的手,“而且在这件事上,你是为数不多懂我的人。” 看来,与婚事相关。 沈蕙笑笑,目光真挚:“那就请您随心所欲地讲,下官洗耳恭听。” “好。”元娘坚定地点点头,“二娘她想代替我出降薛家,她说父皇总要在乎母家的颜面,我和薛家交恶的事闹得太大,大家都下不来台,必须有个结果,才能使太后满意,否则真让其借此生事,难以收场。” 归根结底,薛家是圣人的母族,寻常人家尚且忌讳家丑不得外扬,何况是外戚,元娘三番五次落薛家的面子,早令薛太后怀恨在心,一个孝字大过天,纵然尊贵如天子,也不能做得太过绝情。 何况,圣人亦有他的打算。 公主出降是天大的尊荣,嫁过去个女儿,日后薛太后再想借孝道为亲族求些什么,便可用此事堵住对方的嘴,一劳永逸。 大约是歹竹出好笋,崔贤妃虽满眼情情爱爱,可所生的二娘却天生敏锐,这份敏锐不仅仅在后宫,更在朝堂。 二娘悟出公主出降薛家之事的关键后,立刻思索好对策,来与元娘说出这桩交易。 她愿以心悦薛瑞长子薛玉谨的名义主动出降,作为交换,元娘需请王皇后说动王氏,在崔家遭遇不测时庇护一二。 “我不懂二娘为什么要这样讲,西平伯崔家是百年氏族,前朝初年时便已发迹,在我朝出过两位皇后,嫁入宗室的女子数不过来,何必担忧。”元娘浅浅蹙眉。 博陵崔氏是与太原王氏齐名的高门著族,元娘的看法,亦是朝中大多人的看法。 人们往往会被一叶障目,郑家的衰败并未能起到警示作用,反而令五姓七望中为首的氏族幸灾乐祸、沾沾自喜,只觉得郑家到底不如自家显赫,所以才落得如此下场。 可二娘目光长远。 薛瑞浪荡无能,可为何圣人要一直护着他,只因他是诱饵,用来钓心怀不轨的氏族上钩,那些大家族不过金玉其外,名声广而实权少,想亲近外戚攀附权势又不好意思明着巴结,遂派出旁支子弟跟随他做点隐秘的脏事。 高门人多,推出旁支当弃子,无伤大雅,但时日渐久,总会有嫡支的人破戒,盘根错杂的大族就此从内部慢慢溃烂。 圣人的手段是杀人不见血的。 唇亡齿寒,郑家倒了,崔家又能耀武扬威多久,哪个著族不背着些人命官司,怎经得起查? 二娘费尽心思讨好王皇后母女,苦口婆心地劝伯父选个崔氏女嫁给赵贵妃的弟弟赵佑当继室,均是未雨绸缪。 这些事,沈蕙多多少少在三郎君那听过一点,她惊叹于二娘的聪慧,也为其惋惜,二娘再聪慧,可公主的聪慧永远也落不到圣人眼中、融不进朝臣眼里。 反观二郎君,他只要在妻子生产时做做样子,就能换来个改过自身的名声了。 沈蕙不当元娘是孩子,细细和她解释,当然,不该说的自是省略。 “原来如此......”元娘轻轻颔首,半是庆幸半是伤心,“阿父有时是太过铁面无私了,郑家本不至于被那般重罚,难怪二娘会害怕。” 她庆幸王氏是后族,只要不沾染谋逆的大罪,便可永保荣华,也因圣人的毫不留情而伤心。 元娘觉得她的阿父越来越不像阿父了,是父皇是圣人是陛下,就是不像女人们的丈夫、孩子们的父亲。 她想不通,更不愿意想通。 “既然二妹妹已经做好打算了,我应该答应她。”元娘虽是犹豫,可双眸中划过坚定,已然下定决心。 女儿肖母,即便元娘处处讨厌王皇后的脾性,却在潜移默化中继承了母亲的性子,十成十的执拗,如王皇后般,只要是认定的事,成千上百的人去劝,都劝不动。 沈蕙遂不多劝:“二娘思虑周全,她敢与您表明意图,便代表早就布置好余下的计划,无需您操心该用什么人办什么事,这倒是方便了。” “谢谢你,阿蕙。”元娘凝望着她,“从未有人这样支持过我。” 丰富的物质无法滋养元娘的精神,甚至让她的内心愈发空旷贫瘠。 “您言重了,二娘不就也很支持您吗,而且换作是玉珠,恐怕会自告奋勇替您去办。”荷叶茶一直在小炉子上温着,沈蕙又倒上一盏,端给元娘。 第123章 元娘慢慢喝下,心里的忐忑与躁动逐渐平静,凝滞许久的郁闷烟消云散。 幸好,还有与她同样想法的人。 — 同是北院,元娘这里岁月静好,二郎君那却是愁云惨淡。 腊月初,二皇子妃因孕中体弱而早产,诞下个哭声似猫叫的小姑娘,虽是女孩,可到底是孙辈中的第一人,圣人很喜欢,赐名仙保,二郎君便顺势起了个乳名,曰福娘。 崔贤妃本是想抱养福娘,奈何小孙女三天两头生病,要乳母喝下药化成乳汁喂进去,不一定能否平安长大,就打消念头,仍由二皇子妃养。 因在妻子生产当夜亲自去传过太医,又照看了女儿两三次,二郎君被圣人赞叹是有仁善之心,旧日过错一笔勾销。 二郎君年将及冠,圣人遂提前允他入朝,虽无法上朝堂听政,但也可自由出入前朝等六部衙门。 如此风光,本不该愁的,可人心不足蛇吞象,王皇后定下明年一月中迎太子妃妾入东宫,掖庭皆在为此事张罗,难免疏忽,惹得二郎君愤愤不平。 他坐在围屏外的桌案前,饮过一杯又一杯,借酒消愁。 “您少喝些吧。”屏风后是入寝的内堂,二皇子妃产后体虚,闻不得酒味,容易头晕恶心,微微皱眉,“年节将近,诸事繁忙,掖庭那忙不过来也是有的。” 二郎君想求个体虚妻子的贤名,故而常来探望二皇子妃,可惜二人同床异梦,实在是闲聊不出什么话,相对无言,空余尴尬。 “无非是见风使舵罢了。”二郎君将杯盏重重放在桌上,“什么太子,不过是子凭母贵,换作我是皇后养子,我也能位主东宫。” 一袭厚重的杏子红蝴蝶穿花绫被下,是二皇子妃轻飘飘的消瘦身体,产女耗尽她大半精血,已无心多嘴,连面子上的讨好都懒得装:“妾身倦了,难以侍奉您,您回房吧。” “嘭——” 二郎君大踏步离开,赌气似的一踹屋门,刺耳的巨响随之生出,寒风卷起帘栊钻进内室,激得二皇子妃直发颤。 她身心俱疲,躲进被里,闭上双眼。 二郎君分得的住处小,自后院正房到他的寝居中间不过隔了个小园子,园子中仅建有一方锦鲤池,精巧袖珍。 因园子小,中间不设灯,本是昏暗一片,今日却泛出些盈盈光亮。 池边有个小宫女身穿斗篷、手提灯笼,仿佛在等二郎君。 “你是谁?”二郎君问。 “奴婢黎小梨,是皇子妃派来的。”她只作清丽打扮,唇脂涂得薄,艳红而不妖,娇俏温顺。 二郎君了然,略略自得。 再清高又怎么样,还不是得乖乖向他低头服软,派人来伺候么。 “走吧,随我回去。”他招了下手。 黎小梨柔柔地称了声是。 一夜后,二郎君倒是满意,命人领她去后院,抬为侍妾。 第107章 姐妹同心 拉拢三娘 寿宁殿。 “姑母。”因薛太后传唤, 薛瑞忙不迭入宫,在姑母面前,他一向乖觉。 “我问你,二娘与你家大郎是怎么一回事。”薛太后将宫人所传报的纸条丢给他, 冷冷道, “你可别告诉我说,大郎风流倜傥, 真引得二娘不管不顾了偏要出降。” 那纸条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将二娘是如何向薛家大郎、世子薛玉瑾表达倾慕、两人是如何通信互诉衷肠记得清清楚楚。 薛瑞看过纸条, 没当回事:“侄儿也不知,不过孟子有云:‘知好色,而慕少艾’,二娘与玉瑾郎才女貌, 一个是贤妃娘子所出的公主, 一个是皇帝表弟家的世子, 亲上加亲, 而且崔贤妃又素来敬重姑母, 二娘也端庄沉稳, 不像凤仪殿那位的女儿,蛮横无理,哪里有金枝玉叶的样子。” “你真当二娘是个好的?”薛太后仍是面色冰凉, “小心她出降薛家后,将你们算计个连骨头都不剩。” “一个小丫头罢了, 何必惹得您如此忌惮?”薛瑞对二娘不甚了解。 “不忌惮不行, 我总感觉二娘这孩子不像是贤妃生的,像是贵妃生的,和三郎才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 眼底阴沉沉的,小小年纪便显出老谋深算的模样。”但薛太后斜斜一瞥他,语气又重上几分,“而且你那府里也没个懂事的人,算上女眷、小辈,俱是些外强中干、色厉内荏的,你且等着二娘在你们面前摆威风吧。” 他不以为然:“那换作是元娘,岂不是更吓人?” 元娘的性子像晋康长公主,那位长公主泼辣狠厉,动不动就鞭打驸马、庶子,若真让他家大郎尚了元娘,三天不到就得被打死。 “元娘才是真正的小丫头,她能吓到谁,也就吓吓你这傻子。”因手下无可用之人,薛太后思索半晌,竟是什么招数也再想不出,“薛家与柳氏同样是靠着当天子母族方能走到世族前头来,可你但凡有柳氏子弟的一半聪慧,我也不至于百般安排,险些与皇帝离了心。” “都怪王氏那贱人。”她只得恨恨一叹。 薛太后终归是圣人的母亲,在母亲看来,儿子永远不会错,错的自然是教唆儿子的儿媳。 她只恨当初听了湖阳大长公主的鬼话,真信王皇后是个端庄贤惠的,本以为能将其握在手中当傀儡,谁知竟被其除掉大部分眼线心腹,几乎成了聋子瞎子。 “姑母不如把姐姐和三娘召回宫来。”薛瑞眼珠乱转,想出个歪招。 薛太后稍稍拂袖,面露嫌弃:“叫她们做什么,不中用。” “侍疾。”薛瑞献上苦肉计,“陛下是孝子,您一病,病榻之前的话,陛下自然听从。” 当然,薛瑞也是借此谋好处。 薛家娶不到元娘二娘,有三娘出降亦不错,三娘是他的亲外甥女、大郎的亲表妹,性情又温软,定能一心扶持他赵国公府。 于是薛太后很快就病了,连年宴都没能露面,圣人亲自前往寿宁殿侍奉汤药,并依了母后的话,薛德妃、三娘母女回宫。 三娘并不愿回宫。 行宫里的许多太妃膝下无子,本该出家或守陵,但王皇后开恩荣养庶母们,故而免去这些旧日的规矩。 薛德妃胆小,被打发到行宫后终日吃斋念佛、惶惶度日,三娘便由太妃们教养。 诸位太妃很喜欢三娘,真心拿她当孙辈,这个昭仪教她琴棋书画,那个婕妤教她骑马,余下的美人才人偶尔会用自己的份例匀出来给她做衣服,她乐不思蜀。 而宫里...... 寿宁殿外,三娘面无表情地走出廊下,脑中全是方才生母薛德妃不断乞求薛太后的狼狈怯懦,又恨又愧。 恨生母立不起来,连带着她也被薛太后视作弃子;愧疚她容貌、资质均平平无奇,嘴还笨,不讨父皇喜爱,无法帮助生母逃离苦海。 她没让宫人们跟从,神思恍惚,漫无目的地走在宫道间。 “下官见过三公主。”这条宫道虽窄,但四通八达,三娘走过半刻钟后想沿小路往小园子里去,却迎面碰上沈蕙。 “沈司正免礼。”三娘忙拿巾帕擦擦眼角,状若无事,“你这是要去哪?” “去给元娘送甜汤与小点心。”沈蕙也似寻常般问道,“怎么不见侍奉您的人?” 三娘温声慢慢同她解释:“我在寿宁殿为皇祖母侍疾,有些累了,便让嬷嬷们帮我看着,我出来走走,吹吹风,司正别将她们记过,我马上便回去,不碍事的。” 她谦顺一笑,人畜无害:“您言重了,我们宫正司确实需要秉公严明,却还不至于不通人情。” “食盒里装着的是什么?”三娘往她身后望去,目光落在宫女提着的食盒上。 “有杏仁茶、百合秋梨羹、细磨红豆沙、桂花酒酿圆子、黑芝麻炖奶和糖果子。”公主们的口味都差不多,三娘亦爱甜食,沈蕙顺势一一讲解,“这黑芝麻炖奶有些类似糖蒸酥酪,不过是底下为黑芝麻磨成的面糊,上面是牛乳,而糖果子是在鲜果外裹上层糖浆,糖浆冷后,晶莹薄脆,宛如琥珀,味道酸甜适中。” 行宫的人不敢怠慢三娘,但膳食到底不如宫中,三娘许久未吃到新奇小巧的甜羹点心,一时难免多聊了两三句:“在饮食上,沈司正与令妹永远能想出这么多花样。” “司膳司那边做得多,您不如一去,元娘也想您了。”沈蕙遂请她去北院,“您和元娘是亲姐妹,您到姐姐那里小坐片刻,何必思虑太多。” “说来也是。”正巧,三娘无心继续回寿宁殿,“你唤我三娘吧,切莫多礼。” 沈蕙从善如流:“那三娘唤下官阿蕙便是。” 因薛太后“病重”,寿宁殿中没多做年节装扮,任由树枝光秃秃的,可北院中景色秀丽,蜡梅怒放,其余的树枝上被绑满红绳,上挂琉璃宫灯,火树琪花,入眼红彤彤。 “长姐、二姐姐。”堂屋中,三娘未料到二娘也在,微微错愕。 “是你啊,坐吧,一起尝尝。”元娘随手一指,请她入座,“行宫好玩吗,听说有很多太妃在那。” 第124章 “行宫里的殿阁虽宽敞,却不如宫中精致,不过景色好,太妃们也和善,母妃得太妃指点,将四弟弟、六弟弟照顾得很好。”在三娘的印象中,长姐仍是与二姐不和的刁蛮性子,故而小心回答。 “那就好。”元娘把二娘喜欢的百合秋梨羹放到她面前,又示意三娘去尝尝杏仁茶,“只可惜我们现在未出阁,不好随意走动,待嫁人开府后,大家随时聚聚。” 三娘好奇道:“长姐您的婚事定下了?” “还没,你也知道,我才不想嫁入薛家。”元娘故意口无遮拦。 “姐姐们与我皆是公主,不想嫁就不嫁呗。”三娘垂下眼眸,无比心虚,不敢去看她。 “薛家是陛下的母族,陛下到底待你舅父不同。”她撇撇嘴,“即便三弟弟贵为太子,不还是要给你锦宁表姐在东宫里留下一席之地吗?” 二娘小口品着甜汤,只是闲聊:“听说东宫现在极热闹,太子妃是正妻,三弟自是敬重她,但对锦宁也不错,外加有个姓周的新宠,倒是把出身高门的柳良娣冷落了,几个妾室互相看不顺眼,明争暗斗。” 三娘就此打趣:“太子殿下好福气,贤妻美妾,左拥右抱。” 余下的话也不沉重,二娘言语风趣,无非说些东宫后院的私密之事,或是长安中的新奇传闻,撬动着三娘的警惕。 突然,当三娘松了口气时,元娘话锋一转:“要我说,有些事只能是自己去争,永远不吭不响地想躲在别人后面,等着倒霉吧。” “三妹妹,我说得有没有道理?”她直视三娘,眼神锐利,“太后就是吃准了你听话,假如婚后,她以督促你们夫妻和睦为由,让薛玉瑾长久地住在你的公主府里,你该如何?” “长姐,我......”三娘被唬住,一时语塞。 三娘久不在宫中,还以为圣人向宠爱的元娘透出口风,有意将她许给薛家,解了元娘的难处。 她是胆小,可当火烧到自己身上时,再胆子小的人,都想搏一搏了。 沈蕙端来一盏清茶,缓缓道:“据下官所知,也不是谁都能如晋康长公主那般潇洒,养面首、卖私盐,高兴了打驸马和小妾生的孩子、不高兴了就打驸马,宜真长公主虽丧夫静修,但至少活得清静自在。 反观先帝的六妹妹新兴公主,因生母宠爱平平,只是个婕妤,婚事便不如其他姐妹体面,性子又懦弱,驸马好赌,她就自掏嫁妆去还赌债,跟兄长侄子的关系都一般,再没被加封过长公主、大长公主,儿孙也没出息,唯一当官的小儿子还因贪污饷银被陛下流放了,家中如今已到变卖宅子田庄度日的地步,那么多人全住进她小小的公主府,拥挤不堪。 可怜她年过半百,连个舒心的养老地方都没有。” “前些日子,新兴公主的驸马死在秦楼楚馆,死状极不体面,新兴公主急火攻心,气得昏过去,儿媳均不顶事,府里乱作一团,最后还是皇后殿下心慈,念在公主是陛下的姑母、她的姨母,派下田尚宫去为驸马料理后事,并赏了千两白银助公主府渡过难关。”她一面观者三娘的脸色,一面用冷如凛冬坚冰的话语刺痛对方内心。 “别说了。”三娘愈发慌乱,一拍桌案,打断沈蕙,“其实我都明白,可...可我母妃是薛家的女儿,她畏惧太后,我又能怎样?” “姐妹同心,其利断金,只要您有心,不怕事情办不成。”沈蕙循循善诱,引她上钩。 元娘见三娘略显动摇,软下声音:“三妹妹,我们虽说是公主,但独木难支,想保住日后的荣华富贵,不还是要靠兄弟的心软、姐妹的帮扶,若无我外祖母湖阳大长公主的求情,新兴公主的事怎会传到宫里呢?” 默默无言良久后,三娘终于抬起头,开口道:“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揭露太后的苦肉计。”主导一切、运筹帷幄的二娘盯紧她的双眼,“三妹妹,你是公主,你与薛德妃的倚靠永远不是薛家,而是陛下。” 第108章 二娘出降 醉酒的俊俏郎君 薛德妃与三娘这对母女又被召之即来, 挥之即去了。 略略改变的是,这回三娘是自己选择离开,圣人瞒得紧,没人知道为何薛太后好端端地一病不起, 也没人知道为何宫中要给二娘与赵国公世子薛玉瑾赐婚。 唯一能探知一二的, 是三娘忽然得了圣人欢欣,从不受宠的女儿摇身一变成掌上明珠, 被破例赐了封号。 元娘乃嫡长女, 去年生辰时, 圣人一高兴,将其从郡公主晋为陈国公主,二娘即将出降,获封曹国公主, 而三娘虽只是成了清河公主, 但足以令人侧目。 换作平常, 时时刻刻盼着后宫不安生的崔贤妃定要借此生事, 可如今, 她已分不出心思去挑拨离间。 淑景殿。 “是不是你做的?”崔贤妃几近崩溃, 厉声质问着端坐在一旁的女儿,“你疯了吗,难道你真倾慕到薛家大郎到昏了头脑的地步?” 她拉住二娘的衣袖, 双目赤红:“走,跟娘亲去求陛下, 求他收回圣旨。” 但二娘神色淡淡, 摇摇头:“天子岂可朝令夕改,母亲歇了这心思吧。” “你到底要干什么?”崔贤妃凝望着眼前这个十月怀胎诞下的孩子,只觉无比陌生, 从未真猜透过对方的心思。 “昨天我去见了皇后殿下,与她达成交易,我帮她摆平出降一事,嫁入薛家后,可里应外合,慢慢瓦解太后、赵国公手中势力,为王家所用。”二娘缓缓道出一切,“而作为交换,皇后需在日后保住您和西平伯府。” “你真是大了,你竟敢瞒着我做下这种事.......”听到女儿与她最痛恨的人做交易,崔贤妃极想直接扇过去一巴掌,但手悬在空中,终是放下。 “朝堂局势瞬息万变,女儿不得不未雨绸缪。”二娘扶她坐到窄榻间,亲手捧上清热宁神的茶汤。 “你可还当我是你的生母?”崔贤妃却没接,她默然半晌,定定瞧向女儿,“从小到大,你巴结凤仪殿那边素来殷勤,元娘厌恶你,你却不顾颜面地贴上去,二郎是我的养子,你理应和他亲近,结果竟跟皇后的养子三郎扮姐弟情深,大事小事,你永远不与我一条心...你干脆去认王氏那贱妇当亲娘吧。” 二娘不可查觉地叹口气:“您为了我,我也为了您。” “为了我?”崔贤妃反问。 “您做事岂能不留尾巴?”二娘耐着性子同她解释,“三弟已是太子,毫无疑问会继承大统,您若继续执迷不悟顺从太后之意扶持二哥,来日必然下场凄惨,不光是您,连崔氏也会去步郑家的后尘。我知道您怨恨皇后与贵妃,觉得是因为她们而失宠,可这么多年了,您还看不清吗。” “陛下从没真心爱过您。”相比沉溺于情爱多年无法清醒的崔贤妃,二娘明显冷静得多,甚至冷静到冰冷,她提起父皇,不过好似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不待二娘继续劝,崔贤妃便打断她:“这种事,不容你随意置喙!” 崔贤妃都清楚。 只是她不想醒过来。 朝堂局势瞬息万变,后宫里的恩宠何尝不是,她嫉妒许久的陆氏已从修仪变昭容,可陆昭容不再值得她视为敌人,她们同样失了君心,一个月也见不到陛下一面,看着新入宫且正得宠的几个小美人小才人,仿佛枯树的残枝遥望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殿阁中安静到孤冷,她惟有闹一闹,才好似能在宫中留下些痕迹,证明她依旧活着。 二娘观生母神情寂寥,轻轻移开话题,只道:“反正女儿出降薛家木已成舟,等过几年变局来临,您会发觉我的选择有多明智。” 到底是爱女心切,虽气极了,可崔贤妃仍未和二娘过于疾言厉色,无声地张了张嘴,眸色哀婉,落下泪来:“二娘...可我怎么忍心让你选薛玉瑾当驸马,女儿家的婚事何其重要,我希望你不像我这般哀怨,要与心爱之人白头偕老,要.......” “阿娘,婚事不重要,有没有心爱之人更不重要。”二娘也不由得软下目光,拿起巾帕擦拭着生母面上的泪珠,“我要是的命、权势与富贵,还有你的晚年平安。” “您放心,我不会让赵国公父子烦扰我太久的。”她语气坚定,锋芒毕露。 二娘想起来领着三娘去见了圣人后,她的父皇如何对她和颜悦色地说—— “你聪明,外柔内刚,是个果敢果断的,有些事,在女儿中,只有你能为阿父分忧。” — 初夏时节,是为吉日,二娘出降。 公主出降自是不同于寻常人家嫁女,出宫城后,长街两旁有金吾卫手举纱幕为行障,女官、宫女骑马在仪仗前引路,圣人又点出太子、二郎君并十余个皇亲贵胄出身的郎君为女儿送嫁。 虽说大齐尚武,每逢年节,帝后与众妃会观看宫人打马球取乐,可内宫里精通骑术的女子到底稀少,跟随元娘学过一段时间骑马的沈蕙,自然而然地被云尚仪做主,拉进送嫁队伍中。 第125章 掖庭里奉行好用就往死里用,因是司正,沈蕙送嫁二娘入公主府后,还恰好能带着手下的六儿、黄玉珠并宫女们检视巡查。 于是,也不知是田尚宫、云尚仪还是段珺有意历练、帮沈蕙揽功劳,她倒成了送嫁女官中官职最高之人。 公主府后院小凉亭处,沈蕙坐其中,周围宫人往来不绝,步履匆匆,传报了消息又领过她的命告退,半天不得闲,腹中无一物,已开始唱空城计。 结果却是心有灵犀。 开宴后不久,竟见萧元麟拎着一食盒寻来。 “没想到你已经学会骑马了。”因是送亲,萧元麟难得换下素淡的深青衣衫,换上绯红罗袍,竟将他淡然平静的沉稳神色衬出一抹不羁,流露出些难得的少年气,更衬眉目俊朗,“我到前院去帮你拿的点心,先吃一些。” “宴席已开,郎君不去吗?”看见萧元麟作这般打扮,沈蕙也才想起来,平素沉默寡言的他尚未及冠,放到后世,只是刚成年。 小凉亭附近专门用于随侍女官、宫人休息之地,周围俱是沈蕙心腹,萧元麟便略少了些拘谨,同她并肩而行:“三郎回宫了,二郎在与乐平郡王说话,薛玉瑾身边都是些纨绔子弟,我只能同崔、王两家的世族郎君一处饮酒,但我不胜酒力,寻个由头躲一躲。” “原来如此,那郎君尽管偷懒,我帮你望风。”沈蕙请他入凉亭小坐,“郎君书读得如何?” “已差不多。”萧元麟素来谦虚,总不将话说满。 沈蕙实在是饿,忙着吃点心,一时顾不上说话,凉亭中渐渐陷入寂静。 “读书时总感觉事半功倍,想来是司正送的木雕小如意起了作用。”终于,欲言又止数次后,萧元麟一面状若无事地垂眸,一面讲出这样一句话,清润的声音中含着微不可查的艰涩,格外紧张。 好怪。 沈蕙想。 但她不觉讨厌。 幸好嘴里全是花糕,沈蕙不用立刻答话,低着头去摸桌上的茶盏,借喝水的动作去瞥了萧元麟一眼。 只这一眼,就差点让沈蕙笑得噎着。 他不解,心下忐忑,还以为是惹了沈蕙厌恶:“司正为何发笑?” 沈蕙捂着嘴,双眸弯弯:“我是笑郎君明显不适应说这种话,偏偏又想说,磕磕绊绊,僵着一张脸,奇怪得很。” “是在下唐突了。”萧元麟一拱手,连忙认错。 “没事,你记得我的好,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但沈蕙实在不忍心再逗他了,赶紧表示无伤大雅。 “司正自然很好。”萧元麟担心此话被误会,遂仿佛神情随意地补充道,“是难得的朋友。” 见他紧张,不知为何,沈蕙也心生奇怪的感觉,轻咳一下,偏过头去:“你觉得好就行。” “最近糖糕瘦了一点,不过它的孩子们竟都长成胖嘟嘟的模样了,一家子肥球,可惜我不擅画,否则定要画下来给你看。”因为怕萧元麟继续纠结此事,又讲那“好不好”的话,担忧对方陷入尴尬中,沈蕙忙搬出糖糕救场。 萧元麟知道沈蕙是为他解围,便顺着讲:“无妨,司正描述得绘声绘色,它们憨态可掬的样子仿佛在眼前。” “站住,岂可随意乱跑。” 乱哄哄的嘈杂并呵斥声突然袭来。 “外面怎么了?”沈蕙唤来六儿。 六儿记下了乱跑的宫人的名字,才缓步走来答话道:“司正,薛家为庆公主出降,在公主、驸马的府宅外命奴仆随手送出小金豆子。” 沈蕙一顿,随即面色如常,吩咐六儿多留意几分:“薛家也是好心,既然他们有意散财,你们不要阻拦,只多派些人看着点,别出乱子。” “是。”六儿垂首应声。 “玉珠,你亲自去。”不过,思及赵国公府里没一个可靠的,沈蕙遂点出黄玉珠。 “宫里的低位妃嫔尚且不舍得用金豆子赏人。”见无人后,沈蕙方和萧元麟感叹一句。 萧元麟理了理衣袖,言语里听不出喜恶:“薛家本是外戚,又得公主出降,鲜花着锦,自是富贵。” 只是今夜注定热闹。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又过两刻钟,侍奉萧元麟的嬷嬷寻来:“郎君,谢郎君喝醉了,他的仆从问您在哪,想扶他来您这醒醒酒。” “谢郎君是我的同僚,外祖母为宗女,与我算远房表兄弟,可信。”萧元麟闻言眉头一紧,但终究是没有袖手旁观,忙与沈蕙说道。 “那便扶了谢家郎君到这里来吧,但你们不要动,我找两个小宦官过去。”沈蕙自是信他,便遣小宫女到膳房走一趟,“来人,去问问膳房管事,醒酒的汤、茶可好了,早早备下,方便宾客去要,若是已备好,拿两份来。” “谢九,你还能认人吗?”萧元麟扶谢子谦坐到凉亭中。 谢子谦亦是个俊俏郎君,他行九,乃家中嫡幼子,身形同萧元麟差不多高,可面容青稚,浮着一层郁色:“我...我知道,你是萧表兄。” 萧元麟端来醒酒汤,命仆从侍奉他饮下:“那还好,快喝醒酒汤,否则叫人看见,小心参你在公主婚宴上烂醉如泥,言行失态。” “表兄,我是失态了,我有错。”一碗醒酒汤下肚,又喝了杯冷茶,谢子谦总算清醒些,面露羞惭,转了转发直的眼眸,望向萧元麟旁边的沈蕙,耳廓瞬间通红,“怎么有女眷。” 萧元麟默默把沈蕙挡在身后,“这位是宫中的司正女官,太子殿下的心腹,与我交情匪浅,若没有人家派宫人单独去为你拿醒酒汤,你的胡闹行径,早被人发现了。” “原来是太子殿下的人。”谢子谦犹如抓住救命稻草似的,脱口而出问,“那司正娘子和二娘关系如何,是否知道……” “谢九,慎言!”显然得知些内情的萧元麟一斥。 沈蕙望望谢子谦,眯眯眼睛,笑了。 二娘真是不简单呐。 ----------------------- 作者有话说:沈蕙:疯狂吃瓜ing[竖耳兔头] 第109章 元娘又抗婚 互相吃瓜 “九郎君可叫奴婢好找。”一婢女找来。 待其走近, 能看清了,沈蕙定睛一瞧,竟是二娘的贴身宫女雪青。 “雪青姑娘。”谢子谦眼巴巴望着雪青,眼含期盼。 “萧郎君、司正, 公主听闻有宾客醉倒, 担心出事,特命奴婢带其去偏僻的厢房中醒酒, 不碍事吧。”雪青的一字一句皆有理有据。 沈蕙只当没看出来谢子谦的异样:“自然不碍事。” “什么情况?”她拽拽萧元麟的袖口, “那人和二娘......” “你我同与二娘交好, 没什么可瞒着你的。”萧元麟本想不动声色地收回衣袖,却又转了心意,任由沈蕙拽着。 “那谢九是...?”沈蕙把想问的隐去。 萧元麟轻轻颔首,不言而喻。 沈蕙瞪大双眼:“真是!” 左右二娘交代过没必要瞒沈蕙, 萧元麟遂全说了:“应当还有个暗卫, 曾是三郎的人, 几月前被二娘要走。” “也是?”沈蕙越吃瓜越兴奋, 难免失态, 手指微微用力, 几乎扯偏萧元麟的衣襟,两人也愈发靠得近。 靠近后,萧元麟发现他反而看不见、听不清沈蕙的面容声音了, 非是身体有疾,是犹如患上心疾。 但鼻子依旧好用。 先闻到的是一股苦涩悠长的清香, 女官们好焚香, 平日里多用次等的檀香、沉香,偶尔是梅蕊香,但沈蕙嫌这样的香味太甜腻, 只选用艾草与薄荷薰衣服,久而久之,周身萦绕着的香味变成舒心的青草气。 这抹青草的味道直飘入萧元麟心底,留下两个字,天然。 什么样的人用什么样的香,知世故而不世故的沈蕙便好似是原野上天生地养的劲草,任凭磨难千万,火光冲天,等来年春风拂过,又冒出片一望无际的青葱绿色。 不过,在某些方面,沈蕙这颗野草天然过了头,萧元麟的耳背已烫得吓人,她却仍沉浸在吃瓜中,手里力气不变,慢慢回味。 她连连感叹:“二娘可真厉害。” 萧元麟低低“嗯”了一声。 他是该提醒些,可不知是私欲作祟还是那几杯薄酒引出了终日掩埋心底的情意,就这样压低嗓音,怕高声后惊得沈蕙松手。 如此,两人静静对坐。 那头雪青命人扶着谢子谦去歇息,见他入睡后,忙回到正房复命。 新婚夜,可堂屋里丝毫不见半点喜气,二娘拿本书随意翻着,百无聊赖。 “阿谦还好吗?”虽嘴上不在意,但二娘到底是嫌弃这身嫁衣刺眼,反正她没想过要与薛玉瑾洞房,便早早换下,新婚夜,只穿平日里素净的家常衣裳。 雪青回道:“已喝下醒酒汤,只是昏睡前吵着要见您。” “麻烦,也该冷冷他了。”二娘微微蹙眉。 一旁,另一个贴身宫女鹅黄连连附和:“是,论听话,还得是十七。” 第126章 二娘接过鹅黄递来的甜汤,小尝两三口,随意评着她的两个男人:“十七是听话,可惜性子太冷。” 大齐公主素来行事彪悍,有晋康长公主的先例在,二娘对物色面首这种事简直无师自通。 无非六个字,忠诚、俊俏与干净。 当然,必是要好用的。 “人无完人,对您而言,忠心听话就足够了,最重要的是十七应当比谢郎君身体康健。”鹅黄知道她的顾虑是什么,遂如此讲道。 毕竟是年纪不大的小姑娘,听得如此暗示,二娘的面容间染上绯红色,浅浅瞪了眼偷笑的鹅黄。 死丫头,什么话都敢说。 二娘羞得只是在心里悄悄骂。 “雪青,你在想什么?”鹅黄嘻嘻哈哈地笑,拉来发呆的雪青。 “刚刚我在园中不止遇见了沈司正,还有萧郎君。”雪青仔细回忆,语气迟疑。 “三郎有事要表兄吩咐阿蕙?”二娘本以为是三郎君想命沈蕙去做事,但观着雪青的神色,眼底升起惊讶,可细细琢磨后,又觉不是没可能,在吃瓜面前,哪怕是平素沉稳的她也难免显出些活泼与好奇,赶紧命雪青坐到自己身边,“你快讲讲。” 今夜倒是平静,对互相吃瓜的沈蕙与二娘来说,算是圆满,唯一不觉圆满的,大概是被十七灌了迷药丢到妓子云都知床上的新郎官薛玉瑾。 他愿也怕二娘怪罪,可见府里无人来抓他时,便又心安理得地沉迷在温柔乡中。 — 二娘的婚事有了着落,这下,身为长姐的元娘再无办法推拒成婚,不待她借此闹上几场,圣人便下了为公主择婿之令,王皇后也令宫人们将女儿死死看住,省得其惹出祸端。 但元娘岂会心甘情愿被关在北院中。 “元娘呢?”是日,沈蕙提着食盒入内,便见堂屋中一片乱糟糟,平日里侍候的嬷嬷们不知去向,只余大宫女神色焦急地立在门边,欲言又止。 贴身伺候元娘的大宫女看见沈蕙如抓住救命稻草般,忙走上前:“司正,公主不见了。” “可有上报皇后殿下?”沈蕙闻言后心头虽一震,但经历过这么多事后已能做到强撑起表面的淡然,声音紧张,可未见半分慌神。 “嬷嬷们已经去了,我也有派人到太液池附近去寻。”宫女道。 “依我看,元娘应该不是偷偷跑到了园子里散心。”沈蕙细细分析,“她初次听见凤仪殿那边传来陛下要为她择选驸马的消息时,是什么反应?” 大宫女一事不差地同她回忆着:“如往常那般摔了些茶盏杯盏,闹过一两天便作罢了,我曾禀告皇后殿下,殿下传公主去问话,但公主表现得并不十分狂躁,似是妥协。” “你真信元娘能妥协?”她反问。 “陛下此时应该在哪里?”随后,沈蕙脑中闪现过一个猜想,急得扯住那宫女的衣袖。 元娘恐怕是想去求陛下收回成命。 “在紫宸殿处理政务。”宫女下意识回道,也忽觉不妙,“您是说......” 宫女拉上沈蕙冲出院门:“您快随我来。” 紫宸殿。 “沈蕙。” 及至殿后,游廊处匆匆出现一道着青色官服的身影,叫住沈蕙。 是萧元麟。 他拱手与宫卫问好,示意其先别上前,带着沈蕙与宫女退到一边:“紫宸殿重地,你们怎么来了?” “元娘丢了东西,命我来这边找找。”沈蕙不敢明着泄漏消息,却使劲眨眨眼。 或许真是心有灵一点通,萧元麟观她神色遮掩,立即会意。 ...不会是元娘丢了吧。 “我去帮你找尤顺。” 他丢下一句话便转身离去,疾步快走,衣角被风吹得肆意,不多时,引着御前内侍尤顺前来。 “尤大监。”沈蕙福身道。 尤顺不与她拘着虚礼,一面人先请宫卫站远些,一面低声道,有条不紊:“都这时候了司正就别客气了,快告诉我公主是何时不见的,她若是私自出了北院,必定不敢走长街大道,只会寻小路小门,假如时机合适,能在角门处截住公主。” 宫女回着:“快两刻钟了。” “那拐来拐去的话,应当才刚到紫宸殿附近。”尤顺语罢,命徒弟们即刻去办事,又叮嘱几人,“这事你们千万不要声张,目前有皇后殿下知道就够了,陛下正心烦呢。” 这位嫡公主可真会找麻烦。 尤顺自幼服侍圣人,看着众皇子皇女长大,谁人心性如何,他已看得一清二楚。 早在择婿之令初传到北院时,他便提点过紫宸殿附近看守的小内侍们,假如发现元娘来拜见,必先来传报他,不得心存侥幸。 清官难断家务事,他一个宦官,无意插手,只是元娘若真惹怒了陛下,大闹一场,御前的宫人们定会被降罪,奴婢的命也是命,他虽自可冷眼旁观,但总不好任谁去送命。 他乃御前内侍,对紫宸殿这边再熟悉不过了,有其出面,沈蕙终于能松口气:“是,多谢尤大监提醒。” 在殿前人多眼杂,尤顺遂领了三人到茶房暂且候着。 小茶房中俱是尤顺的徒子徒孙,关起门来,哪怕是负责守卫内宫的府卫也管不到这里,小内侍捧来清茶与点心,又在泥炉上煨着甜汤,侍候得周全。 沈蕙本是心宽的,但大事当前,自然连口茶也喝不下,坐立难安。 “不着急,慢慢等。”倒是巧,圣人此时正与重臣们在商议朝政,是不留宫人们在近处的,尤顺倒无需紧着回去,他端坐在小榻边品茶,面上是平和的浅笑,真真好涵养,不仅不怒,反而还温声劝沈蕙,“此事非司正之错,你切莫害怕,正所谓‘养儿一百岁,忧心九十九’,只要没在大庭广众下弄得人尽皆知,便是陛下的家事,谁家还没些吵闹呢,陛下乃贤君,即便日后知道了,也不会怪罪你。” 沈蕙身为六品司正,虽是后宫里赫赫有名的少年女官,可名声尚且传不到御前,尤顺对她的印象也无非是许娘子的外甥女,很得贵妃娘子与公主们欢心。 如今一见,尤顺只觉她也算有勇有谋,敢寻到御前,高看几分。 “谢大监宽慰。”见了尤顺,沈蕙才体会到什么叫滴水不漏的情绪。 “错了,是我要谢你,若没有你壮着胆子先来了紫宸殿,当急先锋,这事指不定就难以安宁收场了。”尤顺笑容和蔼,仿佛真把她当作自家小辈。 家丑不可外扬,元娘再刁蛮,于后宫里闹闹,陛下顶多是斥责一两句,哪里舍得只因为这些就处罚女儿,可若是真被她跑到紫宸殿来嚷嚷着抗婚,被众多位高权重的相公、刚正不阿的御史看在眼中,就成大事了。 贪官要钱,清官就是要名,名声当头,可比钱财还诱人,假如叫御史盯上,从陛下、皇后殿下到元娘,再不想纳谏也要纳了。 ----------------------- 作者有话说:感觉还是想把配角写细一点,可能字数会比原定的多,元娘也有感情戏,但不会成婚,她主要是成长,当然我们女主也在成长呢,不过她的成长之路会相对来说顺遂一些,主要是心理上的,物质上不会受太多苦[竖耳兔头] 第110章 晕倒 看在眼中 所幸尤顺算得不错, 不过又一约两刻钟后,小内侍们便堵到人了。 “大监,已寻到公主,恰巧遇上了凤仪殿的春桃姑姑, 我帮她们将公主送上软轿, 因是在角门外,无人注意。”尤顺的徒弟匆匆来禀报, “春桃姑姑还说, 请沈司正去凤仪殿。” “那司正就快去吧。”尤顺侧过身, 请沈蕙离去。 沈蕙便道:“晚辈告退了。” 可随后,尤顺却叫住萧元麟:“郎君莫走,陛下听闻您志向高远,有意考制举, 欣喜得很, 要传您问问呢。” “是, 那我这便去拜见陛下。”今日来紫宸殿正是因这事, 萧元麟心中早有说辞与准备, 神色温吞, 颔首应声。 凤仪殿。 “放开我,你们这帮目无尊上的奴婢,凭什么抓我, 放开!”刚一进院门,元娘立即从软轿中冲出来, 和宫人们推搡间衣袖凌乱, 发髻歪斜,斜插的珠钗摇摇欲坠,簪着的绢花早落到地上, 沾染一地尘灰,“今日谁来劝也不管用,我就是不想成婚不想找一个不喜欢的人当驸马,谁敢拦我,我就......” 沈蕙有意去扶,然元娘正在气头上,谁也不认,独自立在一处。 王皇后行至廊下,冷眼瞧着女儿的失态,面色愈发冰冷:“就怎么样?” 元娘直接发出狠话,瞪着母亲:“我就干脆剪了头发出家。” “好,好啊。”闻言,王皇后一时竟是怒极反笑,走近几步,鲜少如此激动,眼眶通红,又气又恨,“本宫赐给你剪刀,你现在便去剃度吧,我也去向陛下请罪,我无能管教好女儿,令她言行无状,使皇室颜面尽失,我愿自请废后。” “母后息怒。”元娘自知将话说得重了,但依旧挺直背脊,扬起脖颈倔强地直视她。 第127章 “如今连娘亲都不叫了?”身为中宫,王皇后即便火冒三丈也不得不维持仪态,在春桃与众贴身宫女的苦苦相劝下,深吸口气,每吐出一个字,心中的憋闷便重上一分,好似有千斤巨石压在胸口。 然而,元娘就是要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儿臣要说的已经说过一万遍了,可无论心平气和地和您说多少遍,您都无法理解,那么话不投机半句多,何必再讲,只能以亲身力行来证明儿臣抗婚的决心。” “我又没有命你嫁入薛家,你何必跑到紫宸殿去。”王皇后伤心,可伤心之余是恼怒、后怕。 紫宸殿是前朝重地,在那,任何一丁点巴掌大的过错都可能被御史按上个言行无状的罪名,元娘担不起,王皇后更不愿担责。 王皇后疼爱元娘,但名声与大局自然高过女儿的婚事。 “只要是与不喜欢的人成婚,结果都一样,没有幸福更没有欢愉,连像寻常夫妻那般相敬如宾也不行。”因母亲在不理解下的指责,元娘无比委屈,“假如您真逼迫儿臣妥协,婚后,儿臣只会比晋康姑母还变本加厉。” 她语气坚定,带有种言出必行的决绝:“到时候就不是成亲了,而是成仇。” 可惜,王皇后永远拿女儿当小孩子看待,还当她畏惧成婚,担忧寻不到合心意的驸马:“皇室里不乏和驸马浓情蜜意的公主,你何必只跟你晋康姑母比。” “是,但又有哪一位驸马和公主一生一世双人?”可元娘只轻蔑一笑,“儿臣说的不是不纳妾,而是无通房无外室且没与烟花柳巷之地的女子一夜风流过,自己的人岂容旁人染指,即便是驸马只曾有个教导他人事的丫鬟,儿臣也嫌恶心,不要。” “你堂堂皇后所出的嫡公主,难道要选一寒门子为夫吗?”王皇后大惊。 凡是出身高门的郎君,谁家不为子嗣着想,便是不纳妾,房内也要置个女使,若想真求个一生一世一双人,惟有去寻那没钱蓄奴的寒门。 可大齐开国至今,公主择婿素来不是在五姓七望里挑,便是从外戚之家中选,皇女嫁人虽是出降,但再降都不会降到田舍奴家里。 王皇后乃太原王氏贵女,母又为公主,于她眼中,连薛家也是新贵,更遑论是把女儿嫁入寒门。 听罢元娘此言,她简直要以为女儿疯了。 “都无所谓,儿臣只会选喜欢的人当驸马,且儿臣也只会喜欢上干净的男人。”而在元娘看来,她的坚持绝非刁蛮无礼。 “胡言乱语!”可王皇后却一叱。 但元娘毫不犹豫地反驳回去:“这不是胡言乱语,是肺腑之言。” 闹过这么久,王皇后实在身心俱疲,定定瞧着女儿,越看越觉得陌生,不明白幼时那对自己百依百顺的小孩,如何长成这样的冥顽不灵,一闭眼,狠心下令:“来人,押公主去廊下跪着。” “不用去廊下,儿臣在院里跪着便是。”元娘就此重重跪下。 她自要争气,哪怕半个时辰过去,骤然起急雨,也一声不吭的。 春桃观那雨绵密,乌云浓浓,恐怕是要下大:“殿下,这天色......” “谁也不许求情。”凤仪殿宫门大开,王皇后端坐正中,远远望着宁愿伤自己身体也要和她置气的元娘,不再留情。 话虽如此,但春桃侍奉王皇后已久,怎会猜不透她的心思,悄悄向沈蕙望去。 王皇后将茶盏重重搁在桌案边:“春桃,你若再敢使眼色,一并去罚跪。” “殿下息怒。”春桃忙求她恕罪,可仍拿眼神偷偷暗示沈蕙。 沈蕙会意,试探地向外挪了几步。 殿中上首,王皇后只当没看见。 如此,沈蕙忙小跑到元娘身边,举起宫女递来的伞,用巾帕擦去她发丝上的雨珠:“元娘,快起来吧,再过片刻雨就要下大了。” “我不。”元娘推开她的手。 元娘眼下湿濡,已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沁凉的雨水:“你看二妹妹成婚那晚,她可曾露出过一丝笑意?” “二娘不在乎这些事。”沈蕙本想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奈何元娘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但我在乎,规劝三娘时,你提到了新兴公主,她也是陛下的姑姑,但和外祖母想比,简直天差地别。”元娘自顾自道,“自己过得不好就算了,却还要应付驸马的小妾庶子孙子,若我沦落到那般境地,真会忍不住一把火将他们全烧死。” 沈蕙只能劝道:“新兴公主的生母不过是个失宠的婕妤,她的食邑也没您丰厚。” “可我的食邑再丰厚,比之兄弟们又如何呢?”元娘不通朝政,也没什么政治嗅觉,但不代表她内心空空,一切变故,她都看在眼中,却苦于无人教导无人倾诉,只能自寻出路,“而且我再去外祖母家小住时,家中氛围已不如在先帝时轻松了,吃穿用度亦是俭省了些。” 元娘的外祖母湖阳大长公主性情刚强、颇具远见,自知没有万年的恩宠,扶了女儿做王妃、皇后,又命夫婿和儿子只闷头当官做清臣,在外是人尽皆知的保皇党,在内约束子孙,可偌大的府中已四世同堂,再操心,也难以尽善尽美。 于外祖母家小住时,元娘对这些已心知肚明,愈明白,愈害怕。 聪慧如外祖母都要苦苦支撑,那她呢? “元娘,雨下大了,快起来。”沈蕙见她已轻轻颤抖,怕跪出事。 “我就不。”元娘上了脾气,任十头牛也拉不回。 “你跪在这,你的宫人们也必须陪着罚跪,那些嬷嬷已年迈,淋过这场雨,能否留住一条性命?”虽是以此相劝,可沈蕙亦是真心疼无辜被牵连的人。 主子有主子的难事,奴婢自也有奴婢的难事。 公主受罚,一众宫人谁又敢站着,她是女官,虽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可王皇后正在暗处打量着一切,稍有不慎,饶是元娘亲自开口,也保不住她。 “去传我的令,让她们全起来,谁不起来就立刻杖毙。”元娘大喊道,勒令陪着罚跪的宫人们起身,“若想我认错,除非母后去求陛下,让他允许我终身不嫁。” “大齐从未有过终身不嫁的公主。”原本,沈蕙以为元娘不过是如从前那般闹闹小性子,可观她眼中神色,才知是心意已决。 元娘一抹脸上泪水,毫不退缩:“那就由我来当第一个好了。” 那大齐还从未有过生母是宫女出身的太子呢,凭什么三弟弟就能做那个例外? “您是不是来癸水了?”沈蕙眼尖,发现衣裙间渗出的点点殷红。 “没有。”元娘早就因小腹胀痛而发颤,可愣是硬生生忍住。 “公主,得罪了,恕下官犯上。”面对这般坚决的元娘,沈蕙只得从小荷包里倒出迷药,眼疾手快一洒,行此下策。 自经历过韩氏谋害她的事后,沈蕙遂常在荷包中备迷药,以防不测。 她焦急地去唤宫女:“快来人,公主晕过去了。” 这下,春桃终于能赶紧命宫女去抬人,一边支使小丫头去传太医,一边遣淋了雨的嬷嬷们到偏阁换衣裳。 “元娘是怎么晕倒的?”起雨后,王皇后虽回了帷幕后的内室,但也悄悄地在窗棂缝隙间瞧着这边,自是知道沈蕙使了手段。 “下官请皇后殿下治罪。”沈蕙如实交代,交出荷包。 王皇后的面上看不出喜怒:“这是迷药?” 沈蕙俯首道:“是,自从被暗害后,下官谨慎非常,以此求自保。” “你胆子真大,敢在宫里私藏这种东西。”王皇后的言语中不乏严厉之色,可目光里并无半分苛责的意思。 “下官有错,请殿下重罚。”沈蕙不辩解。 “念你是初犯,禁足三月,以儆效尤。”悠悠晾着她半晌,连春桃都要沉不住气求情了,王皇后却突然道,“但你毕竟是司正,事务繁忙,便先记着,日后再罚。” 第111章 五味杂陈 可大可小 听过这般话, 沈蕙的心才仿佛又轻轻跳动起来,自地上艰难地站直,福身谢恩:“谢殿下宽恕。” 王皇后问:“你今年多大了?” “回殿下,十六。”沈蕙上前几步, 垂首答道。 “比元娘还小呢, 却这般懂事。”王皇后兀自叹气。 沈蕙不多言,只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而且下官在宫中做事, 不敢不勤谨。” 王皇后瞥了她一眼:“无论是高门还是寒门, 都有要当的家,但我从没指望过元娘当家,无非是希望她听话。” “恕下官多嘴,元娘不是一般的女子, 绝对无法容忍丈夫插言家事, 若成婚后有夫婿处处掣肘规劝着, 恐怕会闹个天翻地覆, 必然酿成大祸。”思前想后, 她终是提起胆子替元娘讲出些不该讲的话, “正如晋康长公主,当年倘若没有您及时发现并制止,保下那对母子, 真要闹出人命了。” 晋康长公主之夫好色,偷偷养着不少女人, 事情初次败露时, 公主震怒,领人杀到别院去要将那外室及其子乱棍打死,彼时王皇后还是楚王妃, 苦口婆心劝阻,才没造成杀孽。 第128章 “倒是长了一张巧嘴,怪不得元娘喜欢你,你确实会劝人。”王皇后不如之前的神情肃然,缓缓道,“你不怕我罚你?” 沈蕙一面思量一面答着:“殿下不仅贤后也是慈母,下官生母早逝,印象里,关于母亲的记忆很模糊,可下官觉得真正的慈母就该如殿下您这般,假如您真不在乎把女儿嫁给谁,又怎么拒绝薛家呢。” “公主都明白,只是公主性子倔,说不出口。”最终,她又将话引回元娘身上。 王皇后复又沉默。 知女莫若母,可如今她也不明白元娘到底想要什么。 她爱惜名声,自然也希望女儿不背负什么恶名,倘若成婚后驸马因纳妾而失德,那元娘寻个面首也情有可原。 但如果又是终身不嫁又想交游蓝颜知已,则成了放荡和不贞,来日史书工笔,必然会把她的女儿写成十恶不赦的妖女。 这会不会波及到她呢? 她不敢赌。 还是少女时王皇后便立下决心,她以后是要名垂千古的,岂能因谁功亏一篑,即便是唯一的孩子,也不行。 闹到现在,她疲惫至极,挥挥手遣沈蕙退下。 — 纵然凤仪殿蛮得再严密,可宫中人多眼杂,元娘的事不胫而走,王皇后干脆以养病为由软禁了女儿。 二娘便在此时递了牌子入宫。 崔贤妃到底位居四妃之一,虽失宠,可延嘉殿华丽依旧,只是撤去了许多旧日里圣人赏的器具,帷幔换作素雅的月白色,上面绣着折纸玉兰花,乃赵贵妃所赠,和王皇后赐的淡淡棠梨香均是雅致的物料,极相配。 女儿进宫陪伴,崔贤妃自是高兴,可两人说过了些话,她又忧心忡忡,悄悄观察着二娘的神色,试探问道:“我听说京中有人传言,薛玉瑾在婚后也不老实,依旧流连秦楼楚馆,还把曾被他父亲宠幸过的云都知接到别院去住?” “是阿娘专门派人出宫蹲守得来的消息吧。”二娘不和她兜圈子。 “你这死丫头,何必说蹲守,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崔贤妃也是担心女儿受气,转身握住二娘的手,“但此事究竟是真是假?” 二娘抽回手,继续气定神闲地立在小榻上的桌案前作画,笔触恣意,气息放松:“这不重要。” “天杀的薛玉瑾,做了你的驸马还敢养外室。”崔贤妃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一想到女儿那不成器的夫婿,气得眼底泛红,随手将摘下的白玉钗丢回镜台间小匣子里,钗环相碰,登时便是阵清脆的细响,“你就是太好性子,换作你晋康姑母,定将他打个半死,一碗汤药送那不知廉耻的妓子归西。” 怎料二娘却道:“我是知道云都知的,已见过她。” “薛玉瑾还敢领人来拜见你?”崔贤妃不可置信。 她倏地起身,直视女儿。 可就这样望了片刻后,隐约察觉出些的崔贤妃半是欣慰半是愧疚,心头五味杂陈。 之前她虽也顾及女儿,但因争宠而忽略了不少细微之处,等回过神后,想弥补,却发现二娘已在无助中练得一身本领,根本不需要母亲帮扶了。 “所以说,娘亲无需为外面的风言风语而担心。”二娘心里藏着什么谋算,不言而喻,她自知生母浅薄,无意多透露,只问起旁的事情,“长姐的病如何了?” 提起元娘,崔贤妃倒来了兴趣:“依我看倒不像是病,皇后是无可奈何了,只好以养病作借口暂时软禁元娘,省得她再偷偷跑去紫宸殿,想大闹一场。” “到底是你姐姐,去看看吧。”她勉强劝道。 崔贤妃已向王皇后服软,否则也不会用她与赵贵妃送的东西,但到底作对多年,如今一和好,实在别扭。 “看来连娘亲也不太知晓其中内幕了。”二娘仔细品味着此事,一挑眉。 “凤仪殿的手段谁能比,紫宸殿那边更是无处探查,谁敢去撬尤顺的嘴呢。”崔贤妃轻轻冷哼。 忽而,小宫女来报:“公主,沈司正来了。” “你传的?”崔贤妃啧啧称奇,“这小女官到底是个什么神仙般的机灵人物,不止元娘喜欢,连你也对她另眼相待。” “沈蕙聪明又待人真诚,可这些不过是平常的长处,最难得的是她极有自知之明。”二娘有意单独见沈蕙,不能继续穿家常衫裙,遂遣鹅黄来服侍自己更衣,出降后便该作妇人打扮,可她仍梳双鬟髻、着胡服,宛如未出阁的女郎。 崔贤妃膝下只一个女儿,怎会不想,看她又要走,不禁落寞,心不在焉地附和:“那确实难得。” 她眼巴巴地瞅着女儿离去。 原先她还笑话薛德妃和三娘被赶去行宫,现今才知道那样的好处,天高皇帝远,上头不过是一群先帝妃嫔,母女俩天天在一处,清闲自在,比闷在后宫里舒心多了。 真是世上没有后悔药。 — “见过二娘。”偏殿中,沈蕙福身见礼。 “免礼。”二娘亲自打开食盒,“我从宫外带了些小菜,你尝尝,若觉得好便让你妹妹学着做,日后进献给贵妃娘子吃。” 金银之物是赐奴婢的,而二娘当沈蕙是自己人,送的东西越寻常,意味越不寻常。 这些小菜的确是民间的样式,有酒肆里卖的甜酒酿,小碟子中装着辣脚子、姜辣萝卜与腌杏,还有一碗素鸡棋子面,面汤清淡却鲜美无比,一问才得知是自佛寺里买的。 小尝过几口后,沈蕙开门见山说:“您今日唤我来,定然不单单是为了吃东西。” “自然。”二娘就喜欢她这直来直去的性子,“元娘依旧在抗婚吗?” 沈蕙面露无奈:“是,皇后殿下将她禁足,她便动不动就绝食甚至是要自残,昨夜还想偷偷翻墙逃跑,见被人抓回,情急之中昏厥了头脑,竟要拿烛火点屋子,幸好被嬷嬷发现,才未闹出人命。” “陛下作何反应?”二娘问。 “紫宸殿那边来人呵斥过两次,但一听女儿要自焚,陛下立即亲自前来,也不知说了什么,元娘依旧是不肯成婚,情绪却稳定许多了。”沈蕙是愈发摸不清圣人的想法。 纵然已对圣人的打算猜出两三分,可同为皇女,见这般差距,二娘也难免感叹道:“果真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皇女成婚可大可小,大是国事,圣人登基后奉行休养生息,推崇礼教,成婚年龄定为“男十五,女十三”,还曾多次下旨允准寡妇二嫁,守孝即可,不必守节,如此自该以身作则,早早把女儿嫁出去,并教导其收敛言行,尊行三从四德。 可往小了讲,不过是家事,民间自也有宠女儿的,替孩子修间道观,送其入道,终身不嫁。 二娘猜,她的好父皇大约是想借元娘为诱饵,看看朝中还有没有借机生事之人。 “对了阿蕙,我曾听你说过一句话,叫什么来着,人大多喜欢折中......”但她没过多沉溺于不公中。 沈蕙忙接话道:“是下官无意间从学的俗语,原句已记不住,只记得大意,约莫是说人爱折中,若谁嫌房屋太暗,想开天窗,人们必然不许,可遇上谁提出拆屋子,大家便又来调和,愿意开天窗了。” “这话说得真不错,元娘毕竟是我长姐,总不好看着她日益消瘦,既然已经帮了她一次,不如帮到底。”二娘心思缜密,今日行这一步,是为来日行那一步,未雨绸缪,“你陪我去北院。” 却是不巧,至北院堂屋中,竟遇见叶昭鸾与薛锦宁、柳良娣,三人身边还有个默默不语的周月清。 床帐垂落,看不清元娘是睡着还是醒着,榻前一地狼藉,药汁倾洒在碎瓷片中,小宫人正手忙脚乱地收拾。 见众人之间显得有些僵,叶昭鸾赶紧不动声色地走至二娘身旁,笑道:“二姐姐与薛良娣乃表姐妹,自是熟悉,却不曾见过这位妹妹吧,她是殿下的柳良娣。” “良娣好。”二娘遂望了柳良娣一眼。 “人人都说公主是难得一见的沉稳圆滑,如今一见,确实是名不虚传。”然而,柳良娣似乎是心中憋着股气。 这气不是对二娘,是讽刺元娘的娇纵,她随叶昭鸾来探望一直插不上话,便从周月清手中抢了汤药送去,出出风头,谁知竟被对方一把掀翻。 有道是不知者无罪,柳良娣哪里知元娘是被迫养病,喝的药不过是安神汤,元娘何必怪罪她。 可元娘一见那汤药便火气难消,自然没好脸色。 “你不愿来就滚,我的地方,由不得你阴阳怪气的。”元娘不惯着她,话音刚落,一只软枕被抛出床帐,直直向她砸去,“三郎来了尚且要对我和颜悦色,你算什么东西。” 榻前人多,有陪伴二娘探病的沈蕙,又兼跟着东宫一妃二良娣来的周月清,还围着侍奉的宫女嬷嬷,柳良娣哪里能躲闪得开,繁复的发髻被撞歪:实在是委屈:“您是殿下的长姐,是魏国公主,可妾身亦是受过册封的东宫良娣。” 第129章 “柳良娣,您慎言。”不待谁呵斥,周月清先打断还想说些什么的柳良娣。 “这哪里轮得到你说话。”柳良娣一瞪她,“而且就该你去送药,还是本良娣替你挡了呢。” 宫女将药端进屋时,本是由周月清接过的,谁知被她抢去。 沈蕙在角落里默默注视着这边,目光扫过周月清温顺沉静的脸,看破不说破。 第112章 得寸进尺 纠结 周月清面上不卑不亢的, 倒是秉公办事,可太过严肃,总归是显了些不恭敬:“今日良娣之言,下官会一字不落地回禀殿下。” “你威胁我?”柳良娣哪里受得了这般刺激, 抬手便要掌她的嘴, 被北院的嬷嬷一把抓住,推到旁边去。 出身著族是柳良娣的底气, 柳氏乃河东大姓, 尚看不起行伍发迹的叶昭鸾母家, 何况是小小周月清。 元娘本就是心烦意乱,见柳良娣随地撒泼,更是恼怒:“够了,要吵滚回你们的东宫吵。” 叶昭鸾身为太子妃, 妃妾有错, 是她教导不周, 立即请罪:“姐姐息怒。” “我的气不是对你, 也不是对三郎。”元娘知她是老好人, 勉强圆一句。 “妾身明白, 是妾身没思虑周全,带了不该带的人来。”如此,她的姿态放得愈发低。 沈蕙无意再看一屋子莺莺燕燕乱闹, 上前走几步,“请”柳良娣退下:“良娣, 公主尚且在病中, 人多不宜养病,还请您退到偏阁,若您嫌没意思, 下官来陪您。” 当着这么多人的,总不好升堂断案,非要去点破周月清的小心思,且柳良娣轻狂,有理也变没理。 柳良娣观惹了众怒,悻悻随沈蕙离开正堂,移去偏阁品茶。 “许久不见姐姐了。”周月清便也跟着退了出来,走在沈蕙之后。 “我听六儿说司衣司里在做新衣服,乃太子奉仪规制,是给你做的吧。”沈蕙皮笑肉不笑地假意寒暄,“原来是好事将近,怪不得你很是光彩照人。” 可周月清待她仍一片真诚,生怕其误会:“姐姐切莫笑话我,殿下愿抬举我,可往后的路绝不是一帆风顺的,恐怕还要仰仗姐姐。” “总之,你也算熬出头了。”沈蕙不看轻她,却也不为所动。 “阿蕙姐姐,我......”她有些急切。 “我理解你,你无依无靠,若想救下家人,只能走这条路。”沈蕙握住周月清的手,眼神复杂,“可东宫后院危机四伏,你好自珍重吧。” 当妾室最不容易,而她明白,周月清绝非任人宰割的弱者,她不想其受害,却也无心投诚对方借此弄权。 就这样不远不近地相处着,君子之交淡如水,亦是上策。 “还请沈娘子留步。” 但实在巧,今日谁都在找沈蕙,还不待周月清又说什么,竟是不知何时出来的叶昭鸾叫住了沈蕙。 无奈之下,沈蕙与周月清稍稍对视,只得停留脚步,笑吟吟道:“下官怎担得起太子妃您的一声娘子。” 这位太子妃走得这般急,是真巧了,还是见周月清来寻她,有意为之呢? “你乃六品女官,极为得母后与贵妃娘子器重,你姨母又是侍奉殿下的老人,担得起。”叶昭鸾自然而然地挥退周月清,端得是平易近人,面上一团和气的,“元娘是殿下的长姐,姐姐有病,殿下与我亦是担心,你与其交好,可否告知一二,我也方便搜罗些姐姐喜欢的物件。” “太子妃当真是贤德。”这般话说出来,沈蕙除了赞赏便必须还是赞赏。 叶昭鸾自谦道:“不敢当。” 而沈蕙不希望她多插手:“可惜元娘犯得是心病。” “那就难了。”成婚有一段时日了,叶昭鸾大约已发现三郎君不喜她的性子,遂着意从别处争得夫君的赞许,力求尽善尽美、无微不至,“我入宫不久,对许多事生疏得很,若有不妥之处,还望司正告知。” 交浅言深,沈蕙自知不该多嘴,然而她的言语堪称恳切,又是太子妃,岂能糊弄,眼眸一垂,思索片刻后委婉地说:“三郎君许是偏爱有主见的女子,可这种主见并非聪敏也非贤惠,而是合他的心意。” “心意?”叶昭鸾好似若有所思,但一眼看透沈蕙是敷衍了事,继续反问,想引她多讲讲。 “您与三郎君是夫妻,相敬如宾,心有灵犀,而下官不过是根据三郎君的脾性所猜测,不见得多么准。”多说多错,沈蕙开始装傻,“太子妃不如多同您的夫君倾诉。” 叶昭鸾看她嘴严,不再做无用功,浅笑着轻轻颔首:“司正说得是。” — 太子妃的神情不对劲…… 临近傍晚,用过晚膳后,沈蕙仍在回忆着白日里叶昭鸾的面色。 那目光,依旧是无可挑剔的温柔与端肃,奈何太完美了,一个着急到要向询问别人丈夫的喜恶的妻子,会是如此平和吗? “太子妃在东宫过得不开心?”小厢房里,沈蕙闭紧门窗,叫来坐在矮榻边练字的六儿。 “应该不会吧,据说太子殿下每月有一半时间都宿在太子妃房中,每日还与其共同用午膳,妾室们入东宫后,薛良娣得宠些,其次是高良媛与穆承徽,柳良娣一般般,可惜张承徽了,最不得宠,至今尚未侍寝。”六儿消息灵通,借着沈蕙与安喜、安寿两人也算交好,现今也已算耳听八方了,“我还打听到一件事。” 她低声道:“据说如今东宫里的派系是,太子妃与张承徽一派,柳良娣同穆承徽关系不错,薛良娣不争不抢,高良媛和薛良娣的性子差不多,没有拜入谁门下。” “很平衡呢。”沈蕙心道不奇怪,这确实是三郎君的手段。 “是,除却太子妃,倒看不出谁最出挑。”六儿显然不只知道这些,“姐姐还想知道什么?” 沈蕙则不多听,十年如一日的谨慎:“没有了,日后若是东宫后院里的人私自来寻我,都不见,包括周月清。” “嗯,我记下了。”六儿使劲点头。 为陪伴元娘,沈蕙一连多日都宿在她堂屋后的小厢房里,即便尽力静心,也能时不时听到那边传来的争吵声,不由得频频觉得烦闷。 她没叫六儿跟着,想到园子里走走。 圣人较先帝子嗣不算多,北院里稍显冷清,小园的某些角落处芳草葳蕤,绿荫森森,沈蕙将略杂乱些的地方记下,想于第二日告知小宫人们多留心打理,否则被管事的嬷嬷看见了,必要到宫正司去领罚。 “郎君好。”走着走着,沈蕙却是鬼使神差地就走到了萧元麟的院门处,幸好此地偏僻,没什么来往的宫人。 “沈司正快坐。”廊下,萧元麟正在以泥炉煮茶,小桌上的策文墨迹尚未干,忙里偷闲,“你要的书我找到了。” 掖庭里的藏书终究有限,某些书还不允许女官随意借阅,比不得萧元麟的私藏,沈蕙想多学学古文,只能向他借。 沈蕙不多推辞,收下书卷:“多谢郎君。” 萧元麟自堂屋内又取出一只茶盏,放到她面前:“不打紧,但那里面有我的批注,不知会不会耽误你。” “怎么是耽误,分明叫帮助。”她连忙摆手。 “你最近去见元娘时小心些,她不肯养病,上次我派小内侍去药材,她差点打晕了那人换上对方的衣袍偷偷出逃,幸好被嬷嬷们发现。”萧元麟观她眉宇间夹杂着疲惫,先将茶汤添满,从桌案间的木匣内拿来安神的草药填入陶罐里重新烹煮。 齐人饮茶并不讲究只品味清茶,有时甚至放七、八种佐料,似煮汤,但萧元麟不爱喝那样的大杂烩,至多弄些安神或去火的茶饮喝。 “再这样把元娘关下去,她才真要病了。”沈蕙靠在凭栏上,闻着淡淡清苦药香,竟觉得无比安心。 “皇后殿下外柔内刚,除非陛下开口同意元娘终身不婚,否则即便再拖上一年,元娘也要乖乖出嫁。”萧元麟慢条斯理的,一面煮茶一面收起策文,再重新燃起小博山炉中的沉水香,亲力亲为,动作行云流水,“不过,二娘有一个法子,她想让元娘以为大齐祈福的借口入道,做了女冠,自然便与尘世种种无缘了。” 可眼睛明亮的沈蕙一语道破其中关键:“但事到如今,元娘的心病已经不是嫁不嫁人的问题了,她是故意在与皇后殿下赌气。” “所以,我准备请母亲入宫劝元娘。”萧元麟说。 “宜真长公主?”沈蕙有些惊讶。 “也不知能否请动,我已有许久未见她了。”相比几年前提到母亲时还会动容,如今的萧元麟却显得颇为淡然,语气平常地诉说着自己的谋划,“我这里有一封即将遣人送去母亲那的信笺,还请司正帮我看看。” 原来他写的不是策文,而是要送与母亲的书信。 沈蕙下意识拒绝他:“不不不,我不该看。” 他永远是一副君子模样,清俊温润,可总能敏锐地去探知对方的底线,不知不觉间得寸进尺着,久而久之,两人间的生分变作似有若无的亲近,是连沈蕙都察觉不出的自然,“没事,只当替我出些主意,看哪里还需修改。” 第130章 “郎君写得自然没问题,但若能把用词换得平实一点,效果应该会更好吧。”沈蕙见他极力要求,就也无所谓了,干干脆脆道。 萧元麟借看信而坐近些,但不过分,中间仍相隔着桌案,可衣袖宽大,蹭到了沈蕙的手背,稍稍收回点,奈何方桌太小,略动一动,指尖会碰到她腕间的青玉镯。 “也是。”萧元麟骤然变得有些不善言辞。 他唯恐一不小心说错话,便直接不说,故作深沉,实则心跳如打鼓,怕沈蕙真守着礼数不帮忙,然而见她只表现地像是在帮朋友,又不免失落。 “而且,你不如写写最近都做了什么事,别太死板嘛。”沈蕙像木头,可木头也有木头的好处,应下什么忙定会帮到底,因答应了萧元麟,遂全心全意地替他出谋划策,忽略了那人眼底的笑意与纠结。 第113章 神秘的耳语 周奉仪 宜真长公主毕竟是圣人与晋康长公主的亲妹妹, 同样生得细眉淡薄、凤眸上挑,不苟言笑时只觉威仪无限,可身上素净的打扮减弱几分凌厉,没选时兴的绫罗而是寻常的青纱制衣, 配同色下裙, 乌发绾作双刀髻,不饰钗环, 满头惟有一对檀木梳篦。 萧元麟的书信倒不甚重要, 圣人下令后她才施施然入了宫。 凤仪殿内, 她极尽礼数,朝王皇后深深一叩:“妾身拜见皇后殿下。” “妹妹快起来。”王皇后亲自扶住她,“你入道清修多年,不问俗事, 你阿兄从不许我多打扰你, 可如今实在是我有难处。” “殿下言重了, 而且妾身进宫也是陛下的意思。”而她则不冷不热的。 “你多年不曾进京, 陛下很是想你。”王皇后知晓这位妹妹的性子, 并未多计较, “陛下没有兄弟,一母同胞的不过你与晋康皇姐,母后又病重, 若你愿意,不如留在长安小住些时日, 你的公主府我一直着人留心打理, 未曾见丝毫破败之相。” “劳殿下费心了。”宜真长公主仍端得淡漠的模样,清修没能磨平她的心性,反而愈发冷傲出尘, “何时去见元娘?” 见此,王皇后轻轻弯眸,干脆说:“既然你不觉得舟车劳顿疲惫,现在便去,如何?” 因担心元娘又一哭二闹三上吊的,王皇后把女儿再次挪到自己殿中,也不留圣人宿下或用膳,摆出全心全意照料孩子的模样。 相比皇嫂的百般和善,宜真长公主显得颇为不耐:“甚好,假如能开解元娘的心结,我算是不负所托,如若不能,我自也该早日打道回府,总没有已开府的公主长住宫中的规矩。” 偏殿宽敞,一张嵌白玉浮雕山水大围屏拦在帷幕前,元娘称病不愿见人,以此隔绝内外。 因王皇后独留姑侄俩讲体己话,众宫人慢慢告退。 “元娘,你要留下她吗?”可及至众人退下,沈蕙也欲离开,宜真长公主却忽然这样问,瞥向躲在围屏后不现身的侄女。 她遂拦下沈蕙,挥退守门的宫人:“那这位女官便无需走,关门吧。” “姑姑为什么要问这个?”元娘终于开口。 不知为何,宜真长公主的态度反而软下来:“未出降的公主身边通常是不配女官的,她如此年轻却身居六品,又能在你身边安然端坐,显然是你的亲近之人,我们虽是姑侄,可许久未见,留个亲信在这,不会使你太过拘谨。” 沈蕙一愣。 这位冷冰冰的长公主竟是个心思细腻的。 “您就不想说些别的?”元娘稍稍露出半个脑袋,打量着也曾闹得宫内大乱的姑母。 “你恐怕不爱听,我又何必白费口舌。”宜真长公主自顾自端坐品茶,好不悠闲,“这茶真不错,应是外州进贡的阳羡紫笋。” 元娘问:“姑姑怎么不穿道袍?” 她淡淡答着:“只要心中有道,不拘小节。” “母后命我见见姑姑,恐怕是想令我明白皇家公主尊贵,即便驸马出事也不会被波及,何必恐惧成婚,倘若再不愿嫁人,自可入道,如果又看上谁,更可以二嫁三嫁。”元娘略微鼓起勇气控诉,言语间无所顾忌,微微戳到了宜真长公主的痛处,“但有这般强势专权的母后在,纵使二嫁三嫁,都由不得我做主吧。” 宜真长公主仍静静品茶,看向元娘的目光感慨而叹息,最后剩下两三分怜悯。 “您无话可说了吗?”元娘见她不语,还以为自己竟略胜一筹。 沈蕙急忙拉回元娘:“长公主到底是您的姑母。” 元娘气鼓鼓地瞪向沈蕙,却没计较什么。 她再刁难也能感受到如今的处境,独木难支,与妹妹们不亲近,又无相交好的宗室贵女,稍微能聊上几句的人,也只剩沈蕙了。 忽然帷幕轻动,人影透来,脚步声渐渐近。 “您干什么?”两人哪里会料到宜真长公主会越过围屏,吓了一跳,沈蕙下意识挡在元娘身前。 宜真长公主似笑非笑,朝元娘招手:“附耳来。” 元娘甚是好奇,她怕宜真长公主向母后告状,又不想失了面子,壮着胆子走到对方身边。 神秘的耳语中,宜真长公主大概仅仅说了几句话,却令元娘仿若傻掉了一般,瞠目结舌。 “我看你院里没有小内侍伺候着,是不是怕你打晕了谁换上衣服逃走,灯烛也看得紧,估计是殿下担心你要以自焚相逼迫。”语罢,宜真长公主又如若无事般坐回去,“和我那时差不多,当年太后甚至把披帛、床帐与帷幔都收起来了,唯恐我偷偷上吊。” 她冰冷的目光里好似带有一丝恨意:“可现在想想那些小打小闹算什么,我入道后,并非我不愿见太后,而是太后不敢见我。” 宜真长公主的婚事由薛太后一手促成,当年先帝也觉得镇安侯不错,虽死过一任妻子,但年仅三十几许便封侯,功勋卓著,屡次击退北疆外族,是随他出生入死的保皇派。 谁也没料到后来会发生那种事。 待庶长子豫王死后,镇安侯削爵,去大将军之职,先帝的愤怒与猜忌遂蔓延到薛太后身上。 薛太后当机立断,送了女儿去入道,永不再相见,划清界限。 “但我母后不是太后那种人。”元娘直摇头。 “皇嫂疼爱你,的确比太后好,可我们的处境却一模一样。”宜真长公主的眼底晦暗不明,言语之间貌似规劝,可沈蕙思及她与元娘方才的耳语,只觉里话里有话,“事在人为,你想不想比我做得更完美?” 她不多费口舌,话音落下,起身便走。 “元娘,长公主和你讲了什么?”沈蕙推推发呆的元娘。 然而元娘抬眸望向她,神情复杂,竟现出无助、思索以及跃跃欲试的兴奋:“你让我静静,我脑子好乱。” 无奈之下,沈蕙只得也随宜真长公主出去,而王皇后竟一直守在门外廊下,唤沈蕙速速来回话。 沈蕙尽力打圆场:“禀殿下,元娘说长公主的劝告不无道理,她要仔细想想,慎重斟酌一番。” “这孩子也真是,还当着长辈的面装上乖巧了。”王皇后才不信女儿会因只言片语醒悟,“对了,皇妹要去元麟的院中小坐片刻吗?” 她支开宜真长公主,也似刻意让母子俩相见。 “那且容妾身与他说几句话吧。”即便听旁人提及唯一的孩子,宜真长公主也未面露多少愉悦。 北院。 “母亲。”萧元麟闻言来与母亲见礼,动作一丝不苟,完全不见亲近。 宜真长公主稍稍颔首,示意他不必多礼。 “您要暂时留在长安吗?”但萧元麟照旧身姿端正地立在下首,向她奉茶。 她默默一瞥儿子,没去接,只道:“你叔父那武安侯家都是些不成器的,少见他们,至于你的两三位义兄和你父亲的旧部,有我照拂,用不着你操心。” 圣人登基后追封了镇安侯爵位,可追赠之位无法承袭,仅仅算他开恩,而非翻案,萧父之义子、旧部仍零落四散,不在朝的穷困潦倒,在朝的远在边疆。 好不容易与儿子见上一面,她口中却无关怀,尽是些琐事,言语间不满萧元麟接触萧家人。 “总归是旧日亲族,不可太生分了,而且陛下仁厚,对父亲的事既往不咎,追封爵位,又再三夸赞儿子的策文,并不会因此怪罪的。”他表现得一如平常,仍是北院里沉默寡言的萧郎君、朝堂上温吞木讷的小小九品官。 “那也该小心为上,省得惹出风波来,辜负了陛下和太子殿下对你的期望,还是安心准备制举吧。”宜真长公主遂不再多言。 言多必失,即便是演给别人看,点到为止就好了。 — 东宫。 “许娘子来了,快请坐。”叶昭鸾素来起得早,小暑将至,她趁清晨时去采了露水与竹叶,想为三郎君烹茶,竹叶茶里再加些荷叶、薄荷,生津止渴、散热解毒,如今喝正合适。 许娘子却不坐,笑道:“太子妃体恤奴婢,奴婢本不应推辞,只是殿下那边事多,离不开人,奴婢传个话便走。” 第131章 叶昭鸾听罢,便知是三郎君有事吩咐,忙道:“那娘子快说,我不耽误你。” “殿下要抬一人为奉仪,住处已选好,在瑶芳阁。”后宅的安排由许娘子这位乳母来传达,而非自己的贴身内侍张福,以三郎君来看,足以显得他对妻子的敬重。 “抬?”叶昭鸾立马意识到许娘子用词的特别之处,“不知是哪里的宫人?” 若新人是正经官宦人家的女郎,当以“封”字来礼待。 “并非宫人,而是司闺女官周月清。”许娘子低垂眼眸,不去直视她。 一则,奴婢不能直视主子;二则,许娘子打心底里觉得三郎君此事做得欠妥当。 纵使只能探听到一丝半点的前朝的风言风语,许娘子也深知圣人的掌控欲堪称强硬,三郎君虽是储君,但在政务上丝毫不敢随意插言,每每从紫宸殿回东宫后,眉宇间尽是疲惫和烦闷。 她不懂得什么大道理,讲不出之乎者也的话,只觉得宜疏不宜堵,若这一处堵得厉害了,必须会在另一处加倍。 前朝的事,三郎君掌控不得,可后院不同,故而变本加厉,毫无忌惮。 当着外人的面,叶昭鸾的端庄贤惠永远滴水不漏,饶是心里一震,也没作半分迟疑,缓缓地温和说道:“周司闺确实是个细心的,辅佐我料理东宫庶务时又尽职尽责,我待其犹如妹妹一般,现今真做了姐妹,才叫有缘分呢。” 第114章 初现离心 掌嘴罚跪 叶昭鸾看起来温柔似水, 内里实际是个逞强的,不仅在当着许娘子的面时装淡然,一直到熬过这一天入了夜,仍心平气和, 照常处理琐事, 叮嘱宫女命东宫膳房做些汤羹送到三郎君那去。 “瑶芳阁布置好了吗?”但等彻底夜深人静了,叶昭鸾翻过几页书, 却只觉有些心烦意乱的, 无奈放下, 唤贴身宫女侍墨到近前。 三郎君特意指了瑶芳阁给新宠住,爱护之意不言而喻,那处殿阁比她所居的宜春堂离储君的寝殿还近,虽小可五脏俱全, 前有养锦鲤的池子后有两三块小花圃, 景色雅致。 她不喜留人守夜, 侍墨素来鲜少宿在内堂, 自门边越过外厅走来:“奴婢请许司闺按照您的吩咐去办了, 床榻、妆台、书案、灯架等器具一应俱全, 均从库房中直接挑选,胭脂水粉和钗环首饰也都不少,还选了两副金头面当您的赏赐, 但太子殿下说衫裙要尚服局做的,早已下过令, 无需东宫绣房赶制。” “早已经下过令......”叶昭鸾闻言不由得坐起身, 神色稍显落寞,“我竟然半点不知,安插在掖庭内的人也似聋子一般, 什么都没上报。” “几个小丫头能知道什么,依奴婢看,您入宫也有段时日了,总要稳固根基、发展势力,那些重要的您不敢碰,便试试清闲的司籍司、司灯司、司宝司之类的地方,重金之下,必能收拢到些可靠的人。”侍墨替她抱不平,“否则,迟早要被谁爬到头顶上了。” 叶昭鸾不理会侍墨的话,微微一冷脸,反问回去:“被谁爬到头顶上?” “七娘,实在是苦了你了。”侍墨叫起从前她未出阁时的称呼。 “哪里算苦,勋贵之家的郎君房里都会有个三妻四妾的,某些没礼数的人家,还未等求娶正妻,便稀里糊涂地让暖床女使怀孕了,何况是东宫太子。”侍墨到底是叶昭鸾的陪嫁,她也明白对方是为自己好,软下声音,“不近女色如陛下,后宫也纳了十余个妃子,当今正得宠的苏婕妤比殿下还小一岁。” 圣宠无常,起初是郑昭仪独占鳌头,再又是陆昭容,新人入宫后,换作出身平平的小户女苏婕妤、刘美人。 前者还好,后者却不安生,眼见自己能由最末等的采女连升两级到美人,遂慢慢轻狂了,敢乘着轿辇招摇过市,选的衫裙也俱是布料上乘、纹饰繁复,风头比苏婕妤还盛些。 可王皇后并未因此露出半分恼怒。 叶昭鸾时常琢磨着这件事,对婆母的手段深以为然。 她自有骄傲,饶是夫君捧起新宠,都绝不低头:“我虽不是五姓七望出身,但亦是伯府的女郎、县主的女儿,陛下亲自赐给殿下的太子妃,一个周月清而已,不值得我如临大敌似的去费心。” 刘美人能一路盛宠下去吗,不见得。 而这周月清或许便是东宫里的刘美人。 “奴婢目光短浅,谢太子妃教诲。”见她心性坚定,侍墨只得认错。 “你是关心则乱了,也是替我担忧烦恼。”叶昭鸾扶侍墨坐下,短短一句话里饱含深意,“可该因此烦闷的不是我。” 到底是年轻,成婚不久便碰上这样一桩事,她怎会毫无芥蒂,与三郎君不离心,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想躲在后面观望周月清的城府。 侍墨瞬间会意,正色道:“是,奴婢明白,立即差人去办。” — 昭阳殿。 纵然是已过立秋,可天气仍暖意融融的,日光热烈,在下面小站片刻就觉得头晕眼花,何况是跑跳,故而赵贵妃遥遥望着要宫人们追他玩的小五郎,实在担忧儿子会中了暑气。 皇子中,二郎君生母早逝、四郎君与六郎君养在行宫,而公主里,元娘和王皇后闹着别扭、二娘已出嫁、三娘亦偏居行宫,纵观这群孩子,又留在宫里又与母亲和和睦睦相处的,也就赵贵妃与她所生的两子一女了。 她苦心经营这么久,就为了如此。 “别乱跑,小心把你阿蕙姐姐累坏了,快坐下歇一歇,吃些点心。”赵贵妃观五郎调皮,见他竟想往树上躲藏,吓得高声喊嬷嬷们去追人,“赶紧让五郎回来,不许爬树。” 闲坐吃点心的四娘遂想去捉弟弟。 “四娘,你是公主,成何体统。”她想拉回要跑过去的女儿。 若按虚岁算,四娘已十一岁了,大齐成婚早,她这年岁可不小,也该注意些言行举止。 “女儿是在帮您抓皮猴儿。”但四娘洒脱惯了,飞一般似的冲出去,三两下追上弟弟,将其从树枝间抓住,“让你再跑,信不信我向教你开蒙的师父们揭发你威胁宫人代替你写大字。”“竟然还有这等事。”急匆匆跟来的沈蕙扶着大树直喘气,心道这小五郎跟他哥也太像了,全是熊孩子。 沈蕙发现自己简直是带熊孩子的命。 元娘略安生几日后,沈蕙便回了宫正司,结果偏偏遇上四娘来寻她玩,玩就玩,左右四娘虽活泼,却比其姐姐好糊弄多了,她请沈薇做出几样点心,欢欢喜喜带上吃食和小公主走了,谁知竟碰上五郎这混世魔王。 “阿蕙姐姐别信我姐姐胡说。”五郎怕被沈蕙向生母告状,开口辩解。 但四娘故意要揭他短,滔滔不绝:“我没有胡说,他不仅威胁宫人帮他写大字,还偷偷弄丢师父的书、把师父批注好的文章丢进炭盆、还......” 这给五郎急得忙去扯姐姐衣袖:“可这些都是姐姐教我的。” “我是教你了,谁知道你真敢学啊。”四娘抱起他塞到嬷嬷怀中。 “这么大的事我可做不了主,恐怕要告诉贵妃娘子了。”沈蕙假装看不见五郎求情的可怜巴巴的眼神。 “不许说!”五郎快急哭了。 “好,那郎君就乖乖去吃点心。”沈蕙见他终于不再嚷嚷着要玩,才应答道,“也让下官松口气,下官在潜邸兽房陪金云玩时都没这般累过。” 五郎不快地鼓起双颊,但终究是妥协了:“好吧,阿娘说过我们要体谅阿蕙姐姐。” 他跳下地自己走,拉着沈蕙到殿内吃点心。 赵贵妃不喜奢靡复杂的吃食,四娘口味偏咸,沈蕙所带的点心多是咸口的。 碧绿清爽的是翡翠烧麦,以当季时蔬做馅料,顶上点缀些火腿碎,还有味道更醇厚些的煎萝卜糕,色泽金黄,外皮酥脆,软糯的内里中泛着腊肠、瑶柱与萝卜丝的咸鲜油香。 “姐姐吃。”他夹起翡翠烧麦给沈蕙。 沈蕙谢道:“多谢五郎。” “还是你能管住他们。”赵贵妃摸摸五郎的发顶,不好意思地朝沈蕙温和一笑,“三郎太过少年老成,结果他的妹妹弟弟一个比一个顽皮,也不知随了谁。” “同龄的小孩太少,四娘与五郎缺乏玩伴,自然是无聊。”沈蕙倒是能理解。 “四娘已十岁,找两三个伴读倒也不算早,元娘外祖母家里就有适龄的女郎,可五郎才五岁,太小了。”赵贵妃忽而问她道,“你表弟今年进了监门卫,对不对?” 监门卫是十六卫之一,乃禁军,负责守卫宫城、皇城。 “是。”沈蕙心里一震。 赵贵妃也召见苗谨一两次,略知他的脾性,又因是许娘子之子而多生出几分信任:“那孩子不错,让他来带带五郎,正巧五郎总嚷嚷着要学骑马,该有个细心的人陪着。” “真好,我喜欢谨哥哥。”五郎一听有人陪他玩,连连称好。 “那下官替姨母与表弟谢过贵妃娘子了。”纵然沈蕙虽担忧福祸相依,可贵妃娘子发话,她只好谢恩。 第132章 “谢什么,五郎一贯爱胡闹,我娘亲明明是给阿谨找了个苦差事。”一道微凉的声音在众人背后响起。 是三郎君气冲冲地走进殿。 “下官领四娘五郎出去玩。”沈蕙极有眼色,见状便要告退。 “没事,你留下。”但三郎君叫住她,“太子妃领人探望元娘时,柳良娣大闹了一通,对不对?” 待其余人退下后,沈蕙才答话道:“那是许久之前的事,她确实无礼,可错不完全在她,而且听说太子妃已遣人训斥过了。” 三郎君面色冰冷,毫不遮掩情绪:“训斥过,可毫无效果,柳氏不仅没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是谁出什么事了?”赵贵妃思及近来听到的消息,心头略沉,却明知故问。 作为一个母亲,赵贵妃不可能一个人不往儿子身边放,但她深知三郎君的喜恶,从来不过多展现自己的控制欲与无所不知,凡事只等对方主动来倾诉。 事到如今,三郎君也不继续掩饰,克制的薄怒变作盛怒:“我才得知,柳氏见我近几日总宿在紫宸殿、听从陛下的教导学习朝堂政务,分身乏术,不常回东宫。 竟然偷偷以失窃之名污蔑月清,罚她掌嘴二十、跪在小园子里鹅卵石上一天,得知其晕倒后还收买宫人将浇花的水假装泼在她身上,导致其风寒昏迷,如今已烧得不省人事了。” 周月清被抬作奉仪已快月余,这段时间内东宫后院依旧风平浪静,三郎君还夸赞过叶昭鸾治理有方,谁知竟弄出这么大的一场闹剧。 第115章 为你赐婚 苦肉计 “此举的确太过分了, 万一出了人命,被陛下知晓,肯定会问责你后院不睦。”赵贵妃微微蹙起眉头,“你二哥的妻妾之间现今可正是姐妹情深, 听闻有一侍妾怀有身孕, 你二嫂亲自指了人去侍奉她,关怀备至, 还扬言希望她早日为你二哥诞下长子。” 赵贵妃不声不响的, 可如今什么也逃不过她的耳朵。 二皇子妃自生育嫡女福娘后多有分心, 女儿体弱,她自无暇顾及丈夫,二郎君偏宠谁她也懒得管,等回过神后, 才听说后院的侍妾黎小梨已怀有月余身孕。 怒也好、恼也罢, 她总不能动了歪心思出手害人, 何况二郎君心心念念早弟弟们一步育有皇长孙, 急切得很, 那黎小梨便宛若怀着个金元宝般, 被寄予厚望。 在二郎君的小后院中,许多宫女都尊称黎小梨一声“黎夫人”,其盛宠, 可见一斑。 三郎君从不是懂得忍让的人,直言道:“儿子想把柳氏降为良媛。” 赵贵妃不置可否, 一半是规劝, 可那另一边又带有些无所谓:“这处罚却是有些重,柳氏毕竟是柳相的侄孙女,父亲虽政绩平平, 但已升任为一方刺史。” 规劝是面子上必须说得话,可她内心明白,儿子听不进去,说了也白说。 “若不重罚,只怕后院里有不长眼的人会效仿,而且柳氏还素来喜欢拉帮结派,收买了不少昏头昏脑的。”可三郎君心意已决,“主子罚了,奴婢又岂能不罚,将柳氏的两个贴身宫女关入浣衣局,其余参与的宫人罚俸半月,至于那那奉命泼水之人,直接杖责五十、逐出宫去。” 他望向沈蕙,斩钉截铁道:“阿蕙姐姐,把这些都记进你宫正司的簿册里,顺便再告诉太子妃,把柳氏移到凝翠楼,离我远点。” “是,下官立即去办。”沈蕙领命后快步离殿。 “阿娘不劝劝我?”见再无外人,三郎君冰冷的神色终于略软下些。 “你是已经成婚的人,并非从前依附于我的孩童。”赵贵妃从不左右三郎君的私事,柔柔笑道,“但你该知些分寸,早年陛下宠爱崔氏可不懂得节制,养大了她的野心,闹出不少麻烦,直到最近才学会收敛。你后院里出现个也许会恃宠而骄的女人不打紧,就怕她的争宠波及到你。” 赵贵妃永远也想不到,崔贤妃竟也有穿上她送的衣裙的一天。 自打二娘成婚后,崔贤妃便知万事将成定局,学乖了,偶尔会来与赵贵妃闲聊,所着的衫裙和她更越来越相似,只挑素净的月白、浅青和碧色,纹饰多是常见的宝相花,不用金银线,也不镶珠玉,头上的梳篦换作檀木乌木所造,镯子亦变为淡雅的玉镯。 崔贤妃能学乖,某些人能不能呢? 不过,赵贵妃思及儿子心爱的周月清,却是以观望的态度。 那女子非凡物,只怕是该太子妃等人来学乖了。 “太子妃是个好孩子,你何不放手命她去掌管后院呢。”她的语气里含有些不可觉察的可惜。 可惜了太子妃那贤惠温顺的性子,但三郎自幼是不喜拘束的,注定不会与那样脾性的正妻交心。 果然,三郎君没有应下此事:“太子妃很好,但心性与手段不成熟。” 赵贵妃不反对,尽量挑拣着他能接受的话说:“皇后处事周全,可十几岁那会也只比太子妃好上几分罢了,夫妻一体,你多教教她。” “儿子会记得阿娘的教诲。”三郎君也知应敬重妻子,颔首道。 “这不是教诲,这只是阿娘的心愿,阿娘不希望你因后院的事情心烦。”赵贵妃面上的笑意愈发轻柔。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三郎君对叶昭鸾的不耐,连沈蕙都能看透。 宫道上,沈蕙向六儿长叹口气:“杖责五十可不轻,真实打实地罚下去,不说丢了性命也要落下重伤残疾。” 她这叹气,既是因被责罚的宫女,也因叶昭鸾。 三郎君与叶昭鸾一个随性一个不愿服软,现今有陛下压着,勉强能维持相敬如宾的假象,可日后却不见得了。 某些人是外冷内热、外刚内柔,可她却觉得叶昭鸾这位太子妃是表里如一的心志坚定。 日后有的闹了。 至于周月清受罚一事,沈蕙不多想。 柳氏愚蠢,怎会成功设计对方,八成是反中了人家的苦肉计。 六儿怕她心生怜悯,说:“姐姐,这是太子殿下的命令。” 沈蕙知晓分寸,便道:“你先回一趟宫正司,命总管此事的宫女留些情面,既然已重罚了,就要那宫人安安生生地出宫,不许克扣她的体己。” “是,我会叮嘱她们的。”六儿点点头。 东宫。 叶昭鸾的寝殿里永远飘着一丝沉静雅致的香,清馨绵长的味道令人安心,却也不免觉得有些厚重。 这便是另一种不和了。 三郎君素来不太喜焚香,他受生母与养母的影响只喜瓜果的自然,幼时爱把柑子的皮丢到炭盆边,闻那酸涩的淡香。 沈蕙恭敬福身:“下官拜见太子妃。” 叶昭鸾观她神色肃然,便猜测是三郎君因柳氏一事要降下责罚,也端正了姿态问询:“宫正司的人前来东宫,是有什么事吗?” “下官来传三郎君的命令,将良媛柳氏的贴身宫女没入浣衣局,参与欺凌周奉仪一事的奴婢俱罚俸半月,奉命泼水之人杖责五十、逐出宫廷。”沈蕙走近些,轻声说道。 “殿下降了柳氏的位份?”叶昭鸾将每一条责罚都听在耳中,最令她震惊的自然是柳氏被降位。 她稍扬声了些,微微有点失态,沈蕙垂眸避开不看:“是,而且三郎君还请您把柳良媛移到凝翠楼。” 凝翠楼是后院里距离三郎君寝居最远的一处殿阁,清冷破败,宫室完好,但透着一抹孤寂,青石砖缝里的杂草总难以根除,十分荒芜。 到底自持着太子妃的身份,叶昭鸾又摆出贤惠的模样,满面担忧:“那太远了,况且凝翠楼从高宗的废太子居住过后便再无人住过了,柳氏是犯下大错,可不至于让她到那种地方住,她是河东柳氏女,祖父和柳相是亲兄弟,难免会娇惯了些。 这一条令沈司正能否先别传,待我见过殿下后再说。” 高宗之废太子被囚禁了整整二十年,最终吊死在凝翠楼里,又加之后面的宣宗与先帝两朝没有储君,东宫虚无,那地方简直比冷宫还可怕。 按理说沈蕙不该多嘴,可若这对夫妻俩真起了争执,她恐怕会被夹在中间,遂沉声提醒叶昭鸾道:“三郎君是想杜绝后院中出身高门的妃妾恃强凌弱之事,当然要重罚柳良媛,以儆效尤。” 入宫这么久,沈蕙也能琢磨出一些密辛,王皇后能立于不败之地,并非因贤惠的虚名,而是因夫唱妇随这四个字。 但叶昭鸾尚未参透。 “也罢,我即刻遣人去寻柳氏。”叶昭鸾敬着沈蕙是夫君的心腹,纵容心底不快,也没表现出来,“司正要见见周奉仪吗?” 沈蕙无意多留:“下官还要办事。” 叶昭鸾又扯起滴水不漏的贤惠说辞:“那我改日再替周妹妹请司正过来。” — 临近仲秋,入夜后有些冷清,紫宸殿前宫灯上悬挂的珠玉穗被晚风吹起,御前尤顺担心一颗颗小玉珠会被刮落,命徒弟在明日换上入秋后该用的灯,随后端上甜汤躬身走进殿内。 第133章 圣人已批阅过奏章,轻轻放下青玉狼毫笔,手持汤羹,问向侍立一旁的御前内侍尤顺:“宜真入宫多长时间了?” 尤顺答道:“回陛下,约有快两三个月了。” “她中间见了阿麟几次?”圣人理理袖口,起身后一招手,命尤顺随他到殿后走走。 “能有十次,但每次长公主都不曾与萧郎君闲聊多少时辰,只得三四句话而已。”尤顺提来宫灯,紧跟在他身边。 “唉...皇妹想来是看开了。”圣人年将不惑,本是正值壮年,奈何大约是思虑过重,眉宇之间总凝着一股深沉,使年岁看上去多了几许,不苟言笑时,阴冷冷的,但若召见外人,便又是那贤德仁厚的明君了,“就是可惜阿麟这孩子,远不如异父的弟弟得母亲疼爱。” 宜真长公主在道观收养的几个孩子中,有一个是她亲生的孩子,其父应也是入道之人或是曾受过她召见的某位文人隐士。 究竟是谁,连圣人也从得知。 尤顺不接那旁的话,只说:“萧郎君自幼养在您膝下,被您视若亲子,是外人求不来的福气。” “你哪里都好,就是太圆滑。”圣人笑骂他一句,随后道,“去库房挑些东西送到北院,再到兽园那调一匹胡地进贡的汗血马,就说是我这个当舅父心疼他考制举劳累,给他个小玩意玩。再去皇妹那传道口谕,说我明日宣她与阿麟一起来紫宸殿用膳。” 该见见了,也好看一看皇妹究竟是看开了,还是仍心存抱怨。 圣人默默立在那,任由凉风将衣袍卷起,面色稍沉。 只盼望皇妹不似二郎那般傻,与李朗搅在一起。 他想。 关于圣人的心思,宜真长公主尚不得知,纵容猜出些,也不表现,照旧宽慰元娘,她的院落离去后,经奴仆提了那么一嘴,方想起来也该顺道见一面亲子。 “母亲又去探望元娘了。”宜真长公主没让人通传,待其入了堂屋,萧元麟才发觉,忙从书案间抬头,上前拱手见礼。 “听说和元娘交好的那个小女官正忙着呢,没人陪元娘说话,她遂来缠着我。”宜真长公主不过是顺路来看看他,想说的话极少“也是个外冷内热的孩子。” “读书可累?”宜真长公主不冷不热地问。 萧元麟答:“不累。” 宜真长公主“嗯”了一声:“制举将近,我也不求你有多出彩,只盼不要让你舅父失望。” “儿子明白。”她问什么,萧元麟便答什么,不多话,也仿佛没有太多能与母亲说的。 “这小玩意倒是有趣,惟妙惟肖的,是什么东西所做?”正欲出门时,她的目光落在书案上半开的小木匣里的猫毛毡挂坠间。 “猫毛。”萧元麟一把关上木匣。 有趣...... 这孩子不能碰猫,却还留着那小物件,可见是亲近之人所赠。 不知为何,宜真长公主竟又坐下了,她捧起白玉盏淡淡抿了口其中酸酸甜甜的乌梅饮子:“和元娘交好的那女官,叫...叫......” “沈蕙。”萧元麟心头一紧。 宜真长公主笑道:“对,是沈蕙,据说是个不错的小姑娘,掖庭的几位娘子们倒也信任她,制举这么大的事都允许她参与。” 阿麟所能接触的女子能有谁,不过公主、女官与宫女,宫女不得养宠,只剩女官,还是可以常出入北院的女官。 萧元麟随口附和:“她心性坚定,人也聪敏,之前还操办了二娘的婚事。” “说来,你已快及冠,这岁数不小了,我当年出嫁时比你如今还年轻一岁。”又静坐半晌后,宜真长公主却忽然说,“要我向你舅父说清,为你赐婚吗?” 她缓缓道来,好似早有人选:“五姓七望里的名门贵女,我不敢肖想,但我记得你们秘书省的杜理杜少监家有一位女郎待字闺中,杜氏是书香门第,杜少监夫妇对你又多加关照,何乐而不为,往后若有合心意的,纳妾即可。” 杜理颇有才名,若非厌恶官场习气,也不会屈居秘书省少监之位,算萧元麟的半个老师。 “母亲,我尚未想过成婚。”闻言,鲜少表露真情实感的萧元麟一凛神色,温润平淡的声音下是不可动摇的坚定,“何况,若真心喜爱某位女子,自当以正妻之位相待。” 第116章 多疑 发呆 萧元麟淡漠垂首, 背脊却挺得笔直:“不怕母亲笑话,但儿子认为若是真心相爱,彼此间定是容不下旁人的,我愿待日后的妻子一生一世双人, 不纳其余女人, 有她足矣。” 其实,杜少监不是没有提过与他结亲, 他家小女儿是被娇养长大的, 及至二九年华才开始相看, 过于年长了,对外只说是因病才拖到现在。 可他已婉言拒绝。 “没想到你竟会这般认为。”凝望他片刻后,宜真长公主轻声一笑,“难道真有在意之人了?” 萧元麟不肯轻易答话。 不说便罢, 说了对阿蕙应当是负担。 宜真长公主并未继续因此强求, 收回审视的目光, 眼底竟还有些欣慰:“既然是真心的, 就不要辜负了人家。” 这孩子像他父亲。 驸马年长她许多, 发妻是其表妹, 早逝后,一直未再娶,她最后妥协下嫁, 也不过是看重这点。 谁知后来,驸马竟说那位表妹无意嫁人才求他假意成婚, 再又假死脱身, 跑到胡地去经商了,他长到这般大,她是他第一个也是唯一放在心上的女子。 她原当这些是哄骗她的, 谁知驸马说到做到,姐姐的丈夫好色,小妾庶子一大堆,他只守着她一人,莫说外室,连花街柳巷都不踏足。 姐姐笑她真痴情了,她却明白驸马自有驸马的好。 当时只道寻常。 但宜真长公主思念归思念,她却是个不拘小节的,往事自该随风,念着驸马的好的同时,也没去守节,甚至生了个幼子还明目张胆地养在身边。 她猜到圣人应当是知晓了,却不惧。 贤名是双刃剑,被陛下拿去束缚臣子的,也不知不觉地束缚着他自己。她的幼子在名义上是战士遗孤,陛下哪怕再恨她形骸放浪以私生之子侮辱皇家声名,可又不能动那孩子分毫,还要为优待遗孤的善举而夸赞她。 与刚硬的母亲、跋扈的姐姐、伪善的兄长相处多年,宜真长公主早已把那些手段耳濡目染,此举恰巧处在一个界限边缘。 旦日。 虽说是召皇妹与外甥用膳,但圣人不摆宴,菜色也是普通,只仿佛是亲人间一同吃顿家常便饭。 “皇妹近来可还安好?”紫宸殿上首,圣人和善问道,“听说你在道观里收养了许多战士遗孤,实乃善举,甚是不错。” 宜真长公主举杯敬兄长:“妾身愧不敢当,不过是可怜那些人家中无力抚养孩童,多给予些帮助而已,称不上是收养的善举,妾身都认不全他们,惟有能记住两三个时常养在身边的,那些孩子已算是拜入我观里的弟子,不沾染俗世,倒也清静。” “清静虽好,可过于清静却显得太孤寂。”圣人饮下半口越州进贡的佳酿“蓬莱春”,提及萧元麟,很是苦口婆心,“阿麟也渐大了,我是他的舅父,不拘着他有那么多的规矩,若你想念儿子,唤他隔三差五地去京郊看你,养子再孝顺,也不比亲子。” “陛下所言极是,妾身记下了。”宜真长公主毕恭毕敬,却总少了点亲近。 “我只愿你们母子和睦,莫要因一些不必要的误会而伤了心,元娘骄纵,和她阿娘闹了那么多次,如今却是有服软的迹象了,母女之间没有隔夜仇,母子之间亦是。”圣人不在意她的冷淡,“阿麟是自幼长于我膝下,可他毕竟是你十月怀胎诞下的孩子。” “妾身明白。”宜真长公主福身一拜,随后命萧元麟谢恩,“陛下关心你,还不快谢过陛下。” “多谢舅父。”萧元麟将酒盏放在几案中,忙起身道。 听他这般唤圣人,宜真长公主一皱眉:“无礼。” “孩子愿意这般唤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圣人摆摆手,“元娘三郎他们也是随心所欲地叫我阿父或耶耶,阿麟称呼我为舅父,没有不妥之处。” 宜真长公主素来是严母,谈及儿子,冷冰冰的:“妾身只怕陛下惯坏了他。” 她不是不爱与萧元麟亲近,是不敢。 镇安侯虽死,余威犹在,不少旧部仍对其忠心耿耿并对当年的罪名存有不满,纵使四散零落,要么辞官归隐要么苦守边疆,也不容忽视。 何况如今朝中缺武将。 圣人命萧元麟重新入座,不经意般地闲话家常:“阿麟,武安侯近来身体抱恙,已称病在家许多时日,你可曾去看过了,那到底是你叔父。” “未曾。”萧元麟又装起那副死木头的沉闷模样,老老实实说,“不怕舅父笑话,臣担心制举不过,除却去秘书省当值,便一直静心待在北院读书,” “是了,还有我记得你一向不喜去那边。”圣人一叹。 第134章 萧元麟好似想到某些事,忍无可忍,说:“武安侯家的小世子和薛驸马走得近。” “薛家那小子随他父亲,武安侯世子竟和他交好,难怪你不喜欢他。”圣人甚为满意,“近墨者黑,况且君子慎独,你很有自己的考量。” 武安侯远不如镇安侯,若非当年有随其兄长救驾之功,在先帝平定凉州叛军时挡过箭,岂能封侯。 可不该小觑。 北胡蠢蠢欲动,上上之策,的确是重新启用萧家,但…… 圣人眼底的阴沉愈发深邃。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哪怕萧家上下全从胸膛里刨出一双赤胆忠心,也无法打消圣人的多疑。 他担忧有谁得知当年往事,蓄意翻案复仇。 身为帝王,他自是高枕无忧,哪怕真出了事,可由母后与薛氏背黑锅,但一个贤君岂能容下分毫污点? “都是舅父教导得好。”萧元麟拱手说。 “小妹可是累了?”圣人注意到兴致缺缺的宜真长公主。 宜真长公主抚着额角:“昨晚与元娘玩了几局双陆,确实累。” “那妹妹早些回去休息吧。”圣人允她先行退下,随后唤萧元麟随他到偏殿,“来,阿麟,我领你去找三郎,柳相等几个尚书还有高怀也在。” 御史高怀位卑而权重,现今是简在帝心的近臣,弹劾过郑家后愈发得圣人看重,前不久命萧元麟去跟随他学习。 闻言,萧元麟木讷应下:“是。” — 九月九将近,平常此时都忙,但今日却闲散,圣人把制举之日定在九月九,不用张罗重阳赏菊宴本应是轻松,可在麟德殿中办制举亦需女官们出力,这可比节宴还麻烦。 掖庭众人无不日日紧绷着,田尚宫见这样不行,见都差不多了,放大家半日假,松松弦。 沈蕙虽带上黄玉珠与六儿去寻沈薇,大家围在司膳司廊下玩双陆。 她与黄玉珠先对弈一局,奈何不知是何事烦扰,频频出错,偶尔还神游天外。 “姐姐,该你下了。”沈薇轻声说。 黄玉珠拨弄着双陆棋子,看向发呆的沈蕙:“怎么魂不守舍的,是在担心制举吗?” 沈蕙忙回神,使劲点脑袋,掩盖一丝心虚:“对,那将是我第一次到御前办事。” “你竟然还会害怕。”黄玉珠啧啧称奇,随后宽慰她说,“放心,我虽然也没参与过制举,但我们一起张罗过年宴呀,年宴时的场景不比制举大多了,考试时殿中除去陛下便只剩举子,但每年的年宴上全长安的王公贵族都会去,还有外邦使臣呢。” “而且也不需姐姐进殿,只要随段宫正在殿外等候,待正午时搜身送茶点的宫女。”沈薇握住她的手。 制举规格远高于常举,常举每年一设,考试时举子们不面圣,制举却是在宫城内的麟德殿举行,圣人亲临,还赐茶点,便是所谓的“天子下帘亲考试,宫人手里过茶汤”。 沈蕙闷闷地“嗯”了几声。 “为什么我感觉你还有其他心事?”黄玉珠绕过棋盘坐到沈蕙身后,紧紧搂住她的腰,盯着对方的神情,“你坦白交代,你不会是看上了谁,担心人家能不能考过制举吧。” 此话一语中的,沈蕙急得推开她,下意识否认:“你愈发口无遮拦了,我才多大,我能看上谁啊。” 第117章 从未有过的苦恼 清高自傲 “你十七了, 可不小哦。”黄玉珠一手挽住沈蕙,一手去拨弄双陆棋子,言语间颇带烦躁,最后将棋子随意一丢, “那个姓方的只大你几岁, 便已经要准备出宫嫁人了。” 她口中的姓方的便是原先的方女史,方女史名锦湘, 已从九品升任八品司赞司掌赞, 现今二十岁, 也到了该成婚的年纪。 沈蕙倚着她道:“阿湘本就无心升任,想早些嫁人,也可以理解。” “还阿湘,你倒是会当好人, 叫得还亲热。”她不耐地噘起嘴, “所以你真愿意卖云尚仪一个面子, 允了那人转到宫正司来当典正。” 云尚仪一贯疼爱底下人, 见留不住方锦湘, 又看宫正司缺个七品的位置, 遂求段珺、沈蕙师徒俩通融一番。 “现今已快九月,过了九月既是年关将近,届时云尚仪会上报阿湘因病离宫, 当不了多长时间的七品女官。”沈蕙笑盈盈转过身,好言相劝, “我不会让她挡了你晋升。” “我没想过要晋升, 省得我家里人贼心不死。”她摆摆手,勉强应下,“好了好了, 不聊了,我回宫正司抄簿册。” 黄玉珠本性非那等爱斤斤计较的,从前曾和方锦湘交好过,自是没办法冷硬到底,不再提这事,连带着也忘了要审问沈蕙究竟有没有少女怀春。 沈蕙这才稍松了口气。 “我有些累,也想回宫正司,要小憩片刻,你们俩玩吧。”心烦意乱多时,沈蕙没了耐性下棋,想跟黄玉珠一同离开。 她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在烦什么,这种感觉,是从未有过的苦恼,担心萧元麟不第,又怕对方真官运亨达却走上原剧情里的老路,变作人人厌恶的酷吏。 沈薇一向是随姐姐,便说:“我也不玩了,皇后殿下说姐姐之前弄的那个翡翠烧麦不错,陛下吃过后也觉得好,吩咐了尚食局,要在制举时当作午膳,赏赐一众考生,几道膳食虽都定下了,但还需勤加练习改善。” “好,不要太累。”沈蕙摸摸妹妹的发顶,转而望向仍想“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六儿,善解人意道,“不用跟我走,想歇着便多歇息一会儿。” 六儿一翘唇角:“那我去帮阿薇。” 各安排后,沈蕙同黄玉珠相携走出尚食局,掖庭中小路曲折交错,倒不如从外面绕,谁知刚迈出角门进了夹道,竟迎面碰上两只轿辇,一见便知是哪位主子。 沈蕙瞧出跟随的奴婢是二皇子妃身边的,却是纳罕。 掖庭旁的夹道多是来来往往的宫人,主子们的轿辇均很少走这边。 “沈司正、黄掌正,真是许久未见了。”为首的轿辇停下,二皇子妃怀抱着女儿缓缓下辇,姿态言语平易近人。 沈蕙向她与二郎君的长女福娘见礼:“见过皇子妃、见过小娘子。” “忘告知司正了,那后面坐的是二郎的妾室黎氏,我领她到延嘉殿拜见贤妃娘子。”福娘体弱,小衣和襁褓厚实,二皇子妃又乘的暖轿,她下了辇后将福娘交给嬷嬷,既是与沈蕙闲聊,也是带女儿透透气,“黎氏怀孕不满三月,正是要紧的时候,我遂赐她轿辇,二郎也是知道的,无奈之举,不犯了宫规吧。” 皇子侍妾无品级,虽不由得谁随意训斥,但也受不了女官们的礼,黎小梨便留在软轿中没露面,不愿自讨没趣。 道理全被她说了,沈蕙又哪里能反对:“自然无伤大雅,和小皇孙相比,这些规矩都是虚的。” 二皇子妃仿佛甚为满意沈蕙的话语里的“小皇孙”三字,轻轻颔首:“那就借司正吉言了。” 福娘是早产生下来的,纵然小脸被襁褓闷得泛红,嬷嬷们也不敢多给她吹凉风,二皇子妃见差不多了,抱着女儿又登上轿辇施施然离去。 夹道上人多眼杂,她这般卖弄一翻,正巧显得为人宽厚、体恤妾室。 “黎氏是掖庭里出去的宫女,原在田尚宫身边伺候。”黄玉珠遥望最后的小轿辇,眼里饱含不屑。 黄家有的是门路把她捧到皇子跟前,可黄玉珠自有傲骨,避之不及。 沈蕙一叹:“原来是她,她同样出自王府,是家生的奴婢,能走到这一步,算她的福气和造化。” “可惜却是福祸相依。”但黄玉珠则摇摇头,又道,“今早东宫那又派人来了,太子妃说你旧日与周奉仪交好,她如今大病未愈,闭门修养身子,颇为无趣,请你若得了空,不要拘谨,常去瑶芳阁探望她。” “贤惠之名真是个好东西,人人追捧。”听罢,极少多言的沈蕙也不免感慨一句。 “你去吗?”黄玉珠问。 “不去,两三次后,太子妃便不会遣人来了。”沈蕙无意再插手东宫后院之事,好话已说尽,全看那位太子妃如何抉择了,“准备制举重要,我们再见一见要送午膳的宫女吧,言行举止,必须要调教得完美无缺。” — 东宫,宜春堂。 “太子妃,宫正司那边又推拒了。”侍墨听过小宫女的传报,走进堂屋说道。 一张檀木小几案边,叶昭鸾正斜倚着蜀锦软枕缝要送给三郎君的里衣,针脚细密,可见其用心:“是沈蕙亲口推辞的?” 侍墨的眸子划过不忿:“近来掖庭里事务繁忙,宫人没见到沈司正,是黄掌正命人请我们的人莫要再去,耽误了她们配合尚仪局教导宫女。” 叶昭鸾放下里衣,看向临窗摆着的几盆青翠文竹舒缓眼睛:“这位黄掌正平日里处事圆滑,可冷硬起来比段宫正还果决。” “毕竟是黄夫人的侄女,她父亲也随着妹婿的地位水涨船高了,也不枉从前县主设宴时总不落下他们的女眷。”侍墨端上茶盏,请她歇一歇。 第135章 叶昭鸾之母金乡县主生得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原先的黄家小门小户,哪里能进了县主的眼,但彼时黄娘子仍是得宫中各位主子看重的女尚书,她念在这点,待其嫂嫂弟媳亲近些,果不其然,确有回报。 黄娘子的侄女黄十一娘做女官出宫后嫁给柳相的儿子当继妻,转眼便成了尚书夫人,老夫少妻的,柳尚书疼爱夫人多些,黄夫人吹吹枕头风,帮金乡县主使了不少便宜,县主可算把她的长子给塞进了户部。 “和那些人相比,黄掌正倒是有傲气的。”叶昭鸾暂且小做停歇,自几案边起身,到窄榻上坐着,双膝盖上一块绣满宝相花纹的水红色方锦布,自顾自用木槌捶腿,“确实是块硬骨头。” 她的面色中难掩疲倦,可思索起事情来依旧精神奕奕:“算了,别再将目光放在宫正司上了,看看尚仪局、尚寝局那边有没有值得拉拢的人。还有,挑选补药一事让刘司闺去办。” “万一殿下那里过问......”侍墨不禁犹豫。 叶昭鸾却听不进去:“殿下既然同意我任命刘司闺,我为何不能用她,何况挑选几样补身子的药材赐给周奉仪罢了,不必劳烦许司闺。” 东宫里的司闺女官有二,周月清原占了一个,另一个是三郎君亲命的许司闺,而今叶昭鸾却提携上了个刘氏。 侍墨知道她是故意在与三郎君置气:“为了一个周月清,不值当。” “我不是因为殿下偏宠周氏,也不是因为周氏的小手段,我只是不想被轻视、被当成空有个贤惠名声的木偶泥胎。”叶昭鸾再沉稳也不过十几岁,入东宫后,夫君的敬重却不亲密、信任而不重用狠狠打碎了她自负贤名与才情的高傲,如何能甘心,“我自五岁开蒙后,不管是祁王妃、祖母、娘亲还是教导过我的女师,无一不夸赞我性聪敏、志坚定,凡是我想做的事,均会被做到十全十美。” “幼时能做成的,如今也肯定会做到,事在人为。”她微微昂起脖颈,宁静平淡的掩饰下是清高自傲。 叶昭鸾设想得的确不错,宫中女人间的争斗亦是权斗,你强旁人就弱,旁人强,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 可惜,她太过冒进,一切小动作被埋伏在暗处的立夏尽数得知。 从小黄门那听过两三句话,立夏匆匆走回瑶芳阁,凑到周月清耳边。 “奉仪,宋笙命人禀报,她打听到......”周月清被封作奉仪后,三郎君怕其无人可用,亲自指了尚服局司衣司的小宫女立夏来服侍,立夏也曾是他的眼线,与安喜、安寿、掖庭尚功局的掌计女官宋笙联络得勤,办事尽心。 “不要管,左右我在养病,只当不知道。”大病一场,周月清更添清瘦,但这抹憔悴没有削减她的容颜,反而使其愈发显得楚楚动人,“假如三郎问起,你也别说,我会挑选一个合适的时机亲自讲。” 她故意深深瞥了立夏一眼:“你现在是我的人。” “奴婢明白。”立夏即刻表忠心,“只要奉仪的计谋不伤及殿下,奴婢永远对您言听计从。” 周月清观她聪明,旋即一软面色,谈起其余事:“我姐姐跟阿娘还好吗,银子够不够用?” 三郎君知周月清孤苦无依,甫一收她入后院,便立即助其长姐和离,又从尼寺里接回其生母,把两人一同安置在京中别院。 立夏答道:“够的,不止殿下赏了银钱,薛良娣、沈司正、许娘子都送了东西过去。” 沈蕙的为人处世素来体面,虽总觉得与周月清不是同路人,奈何心软,记得对方身世可怜,从安喜那得知三郎君安置了她的家人,隔日便数出五十两银子托人送出宫。 “阿蕙姐姐她素来是刀子嘴豆腐心的。”闻言,周月清一怔,天衣无缝的伪装假面略破碎了点点缝隙,流露出真切的动容。 第118章 逼迫进补 看淡 秋日里, 叶子渐渐飘零了,被扫洒宫人们堆到墙边,草木萧瑟。 但掖庭中仍然热闹,制举毕, 大事了, 沈蕙又恢复成闲人一个,近来想吃饺子, 遂到尚食局找妹妹, 黄玉珠得知后, 也寻到这边。 “来,我们一起包牢丸,就是饺子。”沈蕙叫着在门外犹豫着要不要入内的方锦湘,“这一小部分是素馅的, 我想让妹妹试着做香蕈饺子, 是种素斋, 我幼时在宫外从僧人口中得知, 这个少包点, 只是尝尝味道, 芹菜猪肉的才是要留下当午膳的。” 方锦湘已转入宫正司,和黄玉珠不远不近地处着,想融入众人, 还怕尴尬。 黄玉珠不情不愿地命小宫女倒水让她洗手,并递上工具:“你用这双筷子。” “谢谢。”方锦湘小声道。 “嘁......”黄玉珠却是冷哼, 换了个位置, “阿薇,我去你旁边坐着。” 她虽面色不善,其实早消气了, 沈蕙遂浅笑道:“阿湘你别理她,她就是这样的性子,面冷心热,尚宫局那边刚下了要把你调往宫正司的令后,她嘴上说不在意,却又是派人张罗你的睡房又是遣宫女去给你取袍服,还专门为你多要来一套笔墨纸砚,好不细致。” 闻言,方锦湘又直直凝望她,郑重道谢:“多谢玉珠妹妹。” “谢什么,我可不是专门为你,你如今到底是宫正司的人,若怠慢了你,传出去,叫人看笑话。”黄玉珠低头不看对方,恼羞成怒地拿手肘去怼沈蕙,“平常怎么没见你这般话多,你别包了,去吃点心吧,堵上你的嘴。” 沈蕙嬉笑着用胳膊怼回去:“那可不行,显得我偷懒,我哪里是等着吃白食的人。” “对,毕竟只要和吃沾边的事情,姐姐都特别勤快。”沈薇甚少多言,埋头干活,见状也打趣姐姐一句,又向六儿说,“全包了吧,胡尚食还请了田尚宫、云尚仪、卢尚功和段宫正一同来吃。” 几人一愣:“田尚宫也来?” 大家同属一派,怎会不知田尚宫和段珺有旧仇。 “她毕竟是段宫正的师姐,两人估计和好了吧。”早察觉了些的沈蕙猜测道。 黄玉珠点点头,感慨非常:“也是,一味地内斗下去只会让旁人捞到好处,况且争来争去又有什么用呢,你瞧康氏当初多威风,还敢明着与皇后殿下对着干,结果却是魂归乱葬岗的下场。 常言说无欲则刚,现在才知道有多难做到。” 薛太后最是心冷的,康尚宫无能,便不会再被重用,苦熬了些时日突生急病,送到偏僻的小院子里后还没等半日,一命呜呼。 “你才多大,何必一副老气横秋的口气。”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如此豪爽,定是不拘小节的老好人胡尚食。 众小姑娘们忙站起来相迎:“各位娘子怎么到这边来了。” “都是女官,自是不好只让你们动手,左右制举已结束,如今正是清闲的时候,我们也来帮忙。”随后走入灶房内的云尚仪摆摆手免礼,身旁是和其交好的卢尚功,往日水火不容的田尚宫与段珺反倒是相携在最后,“你们卢娘子平日里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手艺不比胡尚食差,包的饺子小巧好看,花边捏得仔细。” 沈薇听罢,眼前一亮:“还请卢娘子赐教。” 卢尚功有才气却不清高,利落地洗净手挽起衣袖。 “可算让我看到你这位大忙人了。”另一边,许久不见的段珺坐到沈蕙身旁,佯装不快。 “我是没办法嘛,前段时间才稍微歇了几日便被叫到元娘那,从那处回掖庭后又偏偏赶上了制举。”惟有在她跟许娘子面前,沈蕙才稍露些小女儿的姿态,连连撒娇,“姑姑您生我气啦,可别气。” 段珺素来不喜和人过度亲密,但沈蕙总爱腻歪,她不得不习惯:“就当是历练了,做女官的谁还遇不上些突然的事呢。” 沈蕙使劲附和:“姑姑说得是,感觉经过这一番忙碌,我整个人成长不少。” “那就好,再累也值得。”段珺哪里下过几次厨房,包得饺子软塌塌的,还要沈蕙来教她,也不恼,虚心学着。 包完后,先做香蕈饺子,炸制而成,金黄酥脆且皮薄馅大,似小元宝,末了倒入素高汤,“哗啦”一声响,由荠菜和香干做的馅冲淡了外皮的油香,又不会太过寡淡,相得益彰。 卢尚功出身世族,口味与王皇后差不多,对这香蕈饺子赞不绝口:“确实不错,凤仪殿定会喜欢,陛下估计也会爱吃。” “清清淡淡的,挺好,等晚膳时就做给皇后殿下。”胡尚食一笑,“但我是俗人,咱们还是吃那猪肉饺子吧,素菜不顶饿,吃到肚子里和没吃似的,都煮了,也赏给小丫头们。” 沈蕙吃饭最积极,干活便也勤快,忙前忙后,也帮沈薇顺便弄了些配菜,切开咸鸭蛋摆入小碟里,捞出腌好的酱瓜和嫩姜,前者咸鲜清爽,后者酸辣开胃,不分餐了,众人围着灶房里的大木桌吃,其乐融融,烟火气十足。 田尚宫饭量小,以少食多餐来养身体,仅仅吃过六个饺子便作罢,得空说话后,望向开怀大吃特吃的沈蕙:“近来掖庭内无大事,哪一局哪一司都不繁忙,你记得常跟着珺妹妹来尚宫局喝茶,多听多看,长长见识。” 第136章 “是,下官会的。”沈蕙赶紧把嘴里多汁的芹菜猪肉水饺咽下去,应声道。 段珺怕她多心,便低声说:“我与师姐从前多有误会,不过已和好如初。” “那便好。”沈蕙眨眨眼,虽好奇过程,但还是不敢问。 观她的狡黠小动作,田尚宫不计较,主动解释:“是我自己看淡了,也是珺妹妹宽宏大量。” 事到如今,怎能不看淡呢? 康尚宫虽可恨,但同为女官,见其没得不明不明的,田尚宫难免心生兔死狐悲之感。 — 北院。 一灯如豆,二皇子妃哄睡福娘后轻轻放下隔在小床外的帷幔,穿过珠帘移了几步,坐在临近花窗的妆台边,卸去素净的钗环:“二郎今日又要宿在宫外?” 贴身的陪嫁紫竹微不可查地叹了声气:“是,郎君说乐平郡王留他到郊外别庄里游玩,明天还是休沐,正巧多留一晚。” 二郎君与三郎君不过是表面的兄友弟恭,但和乐平郡王李朗却是年龄相仿、志趣相投。 “好,既然他和堂兄投缘,我没必要拘着。”铜镜里倒映的面容上,二皇子妃眸色淡然,无悲无喜,仿佛在谈论不相干的人的事情,而后示意侯在一边等着回禀的小内侍上前,“黎氏那边如何,仍是在害喜吗,可有请太医?” 小宫女恭敬回道:“已经请了,太医说黎夫人是忧思过重导致怀胎不顺,且前三个月是害喜严重的时候,难免会不适,但......” “皇子妃面前,你怎敢把话说一半。”紫竹一斥他。 “是太医讲得吓人,他建议再加一遍安胎药,并提前熏艾。”她将头深深低下,躬身时眼观鼻、鼻观心。 二皇子妃也是生育过的人,自然品味出不对劲:“黎氏的身体不算差,怎么至于还不满三月就要熏艾呢?” 听她询问,小宫女忙不迭说:“奴婢问过那边侍奉的人了,黎夫人是怕进补过头使胎儿太大而不利于生产,且她似乎在暗中打听缠腹的办法,不希望身形臃肿,每餐时还会偷偷将补汤倒掉,加之吃得少,才会令脾胃虚弱,时常害喜。” 紫竹神色一凛,脸上闪过怒意:“皇子妃,那黎氏为了宠爱而罔顾小皇孙的安危,实在该罚。” 黎小梨本不是轻狂人,但二郎君偏宠她多日,又怀有身孕,难免恃宠而骄,虽没明着不敬二皇子妃,可今日要几匹外州进贡的蝉翼纱做下裙,明日又要许多那不易得的名贵毛皮缝斗篷,甚是不知足。 “她还年轻,偶尔想岔了也正常。”嫁入皇室的这几年里,经过那些旁人不得见的风浪,二皇子妃的心性和手段都已大涨,平淡和气地说着隐藏了一丝丝狠厉的话,“紫竹,你找个沉稳的嬷嬷来,日后命她们看着黎氏用膳吃药,吐了不打紧,再重做一份膳食汤药,喂下去便是。” “是,奴婢这就去办。”紫竹立刻应道。 翌日,清芬阁。 二郎君宠爱黎小梨,便给她的寝居赐了名,听说她喜茉莉花,故而以“清芬”二字为名,又赏过好些带有茉莉香的脂粉油膏,阁中终日泛着一股子馨香馥郁。 “夫人请吃。”膳桌前,被紫竹派来的申嬷嬷一动不动地立黎小梨身边,不苟言笑,只顾尽职尽责地办着二皇子妃交代的事。 被二郎君抬为侍妾后,黎小梨可谓独宠,除了敬重二皇子妃之外,待其余妾室与下面的人却是跋扈,她哪里能把这老奴当回事,冷冷一瞥:“我吃不下了。” “这些补汤都是皇子妃的一片心意,您吃不下就说吃不下,为何要倒掉?”但自恃是受了二皇子妃的命令,申嬷嬷可不给她面子,“郎君勤俭,若是让他得知您平白无故浪费吃食,恐怕会降罪于您。” 黎小梨花容失色,先是震惊她房里的事为何会外泄,而后恼怒于对方冷硬的神态:“放肆,我一吃多了便会吐,难道你们想逼迫我吃吗?” “夫人请再用一些。”申嬷嬷面无表情地捧起汤碗到黎小梨唇边,随其来的两宫女也走近几步,大有她若不听话便要强灌的架势。 第119章 入道 制举高中 沈蕙其实很喜欢秋天, 长安多炎夏,热到发闷,雨落后也不见清凉,反而似蒸笼中的水汽, 暖而湿漉漉, 炫目的大太阳直直照下,映得草木绿得吓人, 仿佛要凝结出碧色的油。 至入秋时节, 一切都干爽了, 连枯叶掉在地上的声音都那般脆。 禁宫中无秘密,二郎君院里的大小事自然难逃众宫人的耳朵,传来传去,沈蕙也得知, 她坐在烧得正旺的小泥炉前, 不禁连连感叹。 秋日燥热, 尚食局有入秋后便开始做膏方的习惯, 其中有一味滋阴润肺的梨膏, 上到圣人下到才人采女, 无人不喜,沈薇特意为姐姐留下些梨子,给她做烤秋梨吃, 去核后加银耳炖煮,然后移到陶罐里与生姜、桂花、玫瑰与大枣一同放在炉子上烤, 清香的味道漾出来, 甜丝丝的。 沈薇要忙,沈蕙六儿守在泥炉边,她等着闷在陶罐里的烤梨, 想得却是二郎君后院的那个小梨。 “二皇子妃的所作所为不算出格,但只怕做出更过分的事。”六儿亦是唏嘘。 谁人看不出二郎君心系小皇孙,奈何怀璧其罪,黎小梨一个宫女出身的侍妾,诞不下个男胎,至多失宠,若真诞下了,恐怕会引来纷争,难以保全自身。 沈蕙用火钳轻轻拨弄碳火,小声道:“如今二皇子妃最在乎的定是名声,明面上应当不会做出什么,可私下里谁又说得准,北院里的大部分事宜虽和掖庭无关,但真出了事,万一连累到这边,就是桩大麻烦。” 归根结底,二皇子妃是正妻,黎小梨却是妾,且还怀着身子,哪里能任由她又是节食又是缠腹,申嬷嬷严厉,她不吃便硬喂,手段虽残酷,可叫外人听去,听过就算了,连王皇后、崔贤妃都懒得多问。 “是啊,前几日苏婕妤不过是不知吃坏了哪样东西稍微腹痛,咱们就紧锣密鼓地排查审问许久,最后因她不愿闹大,不了了之。”六儿并非一个犹如沈蕙的咸鱼,可她最厌烦掺和在争斗中,这种事,无非是因宠爱我害你而你又害我,那些有子嗣的妃嫔尚且是心系晚年荣华与权力,新宠们却尽是争风吃醋了,“我听人说,苏婕妤请太医请得愈发频繁,说不定是怀有身孕,只盼她别像原来的鸳鸾殿那位,让大家忙得团团转。” 新宠里,仍是苏婕妤与刘美人分庭抗礼。 恩宠迷人眼,苏婕妤见圣人不仅不斥责刘美人的轻狂,反而愈发宠爱,遂也渐渐变了性子,借无端腹痛截走本要召幸旁的嫔御的圣人后,屡试不爽,倒令宫正司受苦,跟在后面查得紧,生怕是有谁想不开害人。 “但愿吧。”沈蕙淡淡勾起唇角,微含嘲弄,心道此事必要闹得两败俱伤才会有终结。 人无完人,大选当日她尚且为这帮要侍奉圣人的小姑娘们叹息,可真见她们的争斗波及自身的利益,那点同情立即消失殆尽,化为冰冷的审视。 身处宫中已久,饶是沈蕙再天真诚挚,在某些时刻,也免不了脱俗,可若总保持满腔热忱,早化作尘土了,她只愿保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便算对得起良心。 “姐姐你看看,应该快好了。”沈薇从另一边的灶房里走过来,在尚食局当差总比旁的地方劳累些,可并未消磨坏她的身体,反而更加康健,长到十五岁后慢慢开始抽条,饭量渐长,腰肢坚实、臂膀有力,虽依旧显得劲瘦,却再不是从前风一吹就倒的小豆芽,“要不要带回去给玉珠姐姐尝尝,她现在还住在宫正司吗?” 沈蕙原还要替黄玉珠留一留七品官的位置,谁知人家摇身一变四品女学士,要随元娘出宫在圣人下令改建后金仙女冠观入道,仍保留原封号与食邑,道观边既是她的陈国公主府,与二娘的曹国公主府亦离得近。 那日,元娘得知宜真长公主竟偷偷在清修时诞育私生子后异常震惊,平静几许,惊吓蜕变成惊喜,而经过她以死相逼的疯狂后,王皇后再无力劝说,见女儿松口,无奈之下,只得求圣人恩准,允了她出家。 宫外虽自由却也陌生,元娘自知带不走沈蕙,便要了黄玉珠去陪她,且有一女官在身边,也好堵住她阿娘王皇后的嘴,别再塞人来束缚她言行。 “元娘定在十月十五下元节后出宫,还有些日子,玉珠就没立刻搬到北院去,她嫌那边人多眼杂,不方便,也是懒得遇见二皇子妃。”沈蕙笑笑,如今连黄玉珠也学会如她一般躲懒装傻,左右二皇子妃无权惩治女官,任由对方那边的言语再刺人,自充耳不闻,永远拿她没办法。 提起二皇子妃,沈薇感同身受:“莫说玉珠姐姐不想见,我亦是不想见,皇子妃身边侍奉的紫竹私下里来过尚食局几回,逢人就寻我要食谱,说黎侍妾孕期食欲不振,她家主子十分忧心。 可我哪里敢随便给,黎侍妾怀着小皇孙呢,此事非同小可,我不想受牵连。 第137章 而紫竹虽是私自来寻人,却回回不避着大家,弄得我进退两难,同意的话容易连累整个尚食局,屡次不同意,又好像是我不敬重二皇子妃。” “她想展示贤惠无可厚非,没有宠爱的正妻,便只剩一个贤字了,可不该踩着别人。”六儿一面小心翼翼地移开装梨汤的小陶罐,一面愤愤不平道。 “谁说不是呢。”沈薇颦蹙起眉头。 沈蕙见状,伸出手去动作轻柔地抚平:“这不是难事,紫竹无非是吃准你好脾气、脸皮薄,否则为何不来找我。日后,若紫竹再来刁难你,你就说自己不过小小八品官,难当大任,直接作势要派人去寻胡尚食。 为了一个小小侍妾便动用平常为帝后、贵妃、皇子公主供膳的尚食娘子,这样的贤德名声传出去,我看二皇子妃敢不敢认。” “姐姐,还是你厉害。”沈薇捧起陶罐把梨汤倒入小瓷碗中,递给沈蕙,亮晶晶的眼眸里满是崇敬。 解决过妹妹的事,沈蕙专心致志喝甜汤,但喝着喝着却把目光落在宫人新制好的梨膏上:“这些东西是不是要分送到各宫各院去,我闲来无事,正巧帮你一道送了吧。” 沈薇一愣:“我的活怎能劳烦姐姐......” “没关系,而且我记得你最害怕到各位娘子住的殿阁去了。”沈蕙有些心虚,没敢去直视妹妹单纯的眼神。 她是想寻个借口见见萧元麟。 北院在前朝,她不好常去,即便是听闻萧元麟制举高中、右迁监察御史后也忍着没瞎走动。 而素来心性纯善的沈薇哪里能猜到沈蕙的心思,脆生生应了,命宫人拿上梨膏放进食盒,随姐姐离了尚食局。 帝后与太后那最要紧,尚食局的几味膏方做出后,由胡尚食亲自去送,如今这一批已是第二批了,沈蕙携宫女们走过东宫,又进赵贵妃的昭阳殿、崔贤妃的延嘉殿,再到宜真长公主那转了一圈,最后到北院见元娘、二皇子妃与萧元麟。 及至入萧元麟的院门前,她便打发了随行的宫女们先回去,留了六儿在廊下。 堂屋中甚静,萧元麟一向不爱留人侍奉,门推开后“吱呀”一声,凉爽的秋风吹动尚未卸下的竹帘,上首檀木桌间随意叠放的策文随风纷飞,氤氲几点墨香。 见策文飘落一地,帷幕后走出个修长清俊的身影来整理。 萧元麟还以为是不懂事的小内侍,未见怒意,不过有些苦恼:“这般笨手笨脚的,若是出了北院冲撞了谁,宫正司必定重罚。” “原来在萧郎君心里,我们宫正司这么凶神恶煞呀。”沈蕙放下食盒,蹲下来与他一起捡,笑盈盈道。 “怎么是沈司正。”萧元麟诧异地抬眸,离得太近,不过一掌宽的距离,甚至能闻到沈蕙衣襟处皂角与香豆残留的清苦芬芳,“司正快起来,我自己捡便是。” 沈蕙麻利地帮他把策文叠好:“是我不小心弄得,哪里好意思只郎君你动手。” 站定后,她一拜。 “司正这是做什么?”虽是好友,可也要顾及男女大防,萧元麟一拂衣袖,以袖口相隔肌肤,虚扶了下沈蕙的手,极其克制。 她笑盈盈道:“我恭贺郎君高中又升官呀。” 大约是前世的习惯,沈蕙真心笑起时眉眼弯弯,短暂而不拖延,干干脆脆,没有宫中人人都会的融融恰恰的笑那般浮于表面,有些笑意永远能挂在脸上,却太假,她的轻笑只那一瞬,但令萧元麟觉得无比可贵。 自懂事起,他便知道面对何人何时该怎样说话,孤身一人周旋于圣人、王皇后、三郎君等人间,游刃有余,可现在,他不知该说些什么,烂熟于心的妥帖周全的字词太虚伪,配不上如此真诚笑,随意几言又轻浮。 萧元麟负手而立,藏在宽大袍袖中的掌心渗出浅浅的汗,神情仍旧淡然清朗若苍松翠竹,可心里早已是一团乱麻,苍白地吐出四个匮乏的字:“多谢司正。” 第120章 隐瞒有孕 宫正 道谢后, 萧元麟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温声客套:“入秋了,那食盒里装得是梨膏吧,多谢司正代尚食局送来, 日后这样的事让宫人来做便是, 且我在北院的住所偏僻,劳烦你走这么远的路。” “不劳烦。”大约是心里从未有过其余想法, 沈蕙表现得极洒脱, 挥挥手, “你我是好友,你高中升官,我当然是要专程道喜,不过北院人多眼杂, 我不好直接过来, 只好借送梨膏当借口。” 她拱手一拜:“以后该唤郎君一声萧御史了。” “不敢当, 我还未上任。”萧元麟避开, 没有受这个礼。 “未上任也是御史, 听说这个官职非常紧要, 位卑而权重,真厉害。”沈蕙素来是大大方方方,貌似并未在意他因过于客气而生出的异样, 坦然坐下,两人离得愈发近, “但御史要弹劾人, 恐怕会树敌吧,郎君要小心。” 然而她实则很在意。 她明白自己不该随便跑来北院,奈何实在挂心, 见萧元麟前担忧他嫌她多事,早做好了说几句话就走的准备,但见对方丝毫不厌烦反而暗藏欣喜,竟又心情复杂。 见其如此,萧元麟也不好再作何推辞:“又是郎君又是御史,司正不必这般谨慎,你既然当我是好友,不如唤我的字,母亲见我快及冠了,已为我取字。” “叫什么?”沈蕙问。 萧元麟道:“长仁,《公羊传》中言‘麟者,仁兽也。有王者则至,无王者则不至。’,母亲希望我效仿麒麟的仁义信厚,不要辜负陛下的栽培。” “好听的呀,很符合你的气质。”沈蕙双手托腮,听得认真,“那长仁要记得私下里叫我阿蕙。” 但说其字,她却忽然抬眼直视萧元麟,唇角翘起,笑靥如花:“要不你也帮我取个字吧。” “那...令馨,如何?”萧元麟沉思半晌后说。 闻言,沈蕙连连颔首:“这个我知道,我的名字是‘蕙’,乃一种香草,段姑姑教过我,叫‘馨,香之远闻者也’,有个词就是兰馨惠香。” “对,而且馨也可表示赞美品德。”于萧元麟看来,这一意思倒是更契合沈蕙。 “长仁。” “令馨。” 两人互相唤着。 而后,相对无言,平常都藏有千般心思的萧元麟与沈蕙都呆愣愣的。 “我不方便久留,先走了。”长坐不妥,沈蕙寻个借口起身,匆匆迈开步子。 “司...令馨女郎慢走。” 难以捉摸的心事总是矛盾的,萧元麟希望沈蕙快些走,毕竟人多眼杂,怕惹闲话,对她不利,却也默默期盼她再多与自己闲聊几句,凝望那抹鸟雀般活泼的背影渐渐消失后,虽略松了口气,可牵念和遗憾悄然涌来。 “姐姐不多坐一会吗,你名正言顺送东西,没人敢说什么。”小院的茶房里,六儿喝茶吃点心享受得不亦乐乎,“来尝尝这点心,好香,似乎放了桂花清露。” 她是宫正司的人,侍奉萧元麟的宫人不好让其干等着,遂把她请到茶房中,摆上清茶并一碟桂花酥、一碟火腿卷。 萧元麟不喜吃点心,小内侍们便领了偷偷留下。 沈蕙拉起六儿:“快走吧,你就知道吃。” “可是好吃哎。”六儿年幼,哪里通晓情爱之事,观沈蕙双颊微红,还当她是走急了。 “入秋后要少吃酥皮的甜点心,小心上火,等回了宫正司我们烹些竹叶清心茶喝,去一去燥热。”沈蕙观六儿的目光落在她面容间,不由得心虚,轻轻捂住脸走向夹道间。 六儿不疑有他:“也是,姐姐是容易上火的人,你近来起得都早,是因此睡不好吗?” 沈蕙垂下眼睑,回答的声音不如以往那般干脆,闷闷的:“对,就是因为秋燥。” 但待至寒冬腊月,沈蕙依旧在“秋燥”,心底的火无端蔓延,任她再是块死木头,也要冒烟了。 腊月寒凉,雪一下,鹅毛般纷飞,田尚宫给了掖庭各司半日假,命小宫人们也早些休息,待翌日起来扫雪。 不用理事,段珺领上沈蕙、六儿去寻云尚仪,却碰巧偶遇胡尚食与卢尚功,见此,又叫了沈薇来,六人遂凑在一处吃锅子。 尚食局不缺鸡汤和备好的食材,以加了野蕈炖煮的鸡汤为底,下些菜与豆腐,切点薄羊肉片,既能烫火锅,又能喝汤。 吃着吃着,云尚仪微不可查地叹了气。 “缘何叹气?”段珺拿起公筷,挑着铜锅里清爽鲜嫩的菘菜,夹到云尚仪碗中,又为胡尚食盛了一小碗汤。 云尚仪谢过她后道:“是想起了阿湘的的书信。” “那孩子出宫这么久了,婚事可有着落?”胡尚食是老好人的性子,不多言,只关心,“她虽是受家中拖累一心要离宫,不过福祸相依,二郎君后院的黎侍妾有孕后二皇子妃担心无人侍奉夫君,近来总在物色新人,求过皇后殿下后,召见了好几个小女官,若她仍在宫中,只怕是不好拒绝。” 第138章 小半月前,方锦湘因病离宫,有云尚仪掩护,倒是无人深究。 “谁说不是,所幸阿湘走得早,一出宫后她家中便托人请族里德高望重的老封君出面说媒,还真挑到了个不错的,乃秘书省少监杜理家的次子杜忱,此次制举高中,升任从八品下的万年县尉。”云尚仪暗道声万幸。 “既是如此官职家世,为何一直没成婚?”和众娘子相处久了,沈薇也大胆些,直接插话问道。 “杜少监虽出身大族却是旁支,幼时家贫,养成个刚正清高的性子,听闻从前当御史时得罪过薛家,被迁到秘书省,任凭再有才名,也止步于少监之位,杜忱肖父,脾气冷硬,发誓考中制举前绝不定亲,家中也只能由着他来。”云尚仪慢慢同她解释。 “杜理为人还是不错的,有清臣风范,被薛家排挤实属冤屈,嫁到如此人家,也算方锦湘有造化。”卢尚功出身大族,对朝堂之事比众人清楚,但话锋一转,半是惋惜半是不屑,“但她若肯一直留在宫中,何愁没有更大的造化,嫁作人妇,总归是要吃些苦头的。” 她又一叹:“而且,京兆府尹梁仲颖可是薛瑞的姐夫。” 段珺有些蹙眉:“那倒是难了,据说新任的万年县令娶了上官的女儿,他夫人不会姓梁吧。” “真是可惜。”听过这么多,哪怕全然不太记得方锦湘,田尚宫也感慨道,而后环视说,“要我讲,这些小孩里除去阿蕙,还是玉珠最有福气。” 沈蕙“嗯嗯”应着,敷衍地发笑,显然是没在意众人刚才的话,听田尚宫点到自己名字了,才反应过来。 “你们看她又发呆。”云尚仪一点沈蕙额角,“阿珺,你家乖徒儿快变成傻徒儿了。” “在长辈面前,岂能分心?”段珺望向大梦初醒般的沈蕙。 “我是在思索怎样拒绝刘婕妤的求助,她在见红后总担心是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要我领宫正司的人时常到她的殿阁边巡查、保卫皇嗣。”沈蕙掩盖心事的功夫到家,连段珺都骗了过去,拧起眉头,仿佛真在因此事烦心,“要不,我再试试装病?” 刘婕妤便是从前的刘美人,是不折不扣的新宠,有孕近二月后晋了位份,正逢着春风得意的时候。 身居宫中多年,除胡尚食外,众高位女官们皆以六、七分饱上,田尚宫不过小吃过几口菜喝了一碗汤便停筷,捧起茶盏漱口,气定神闲地安慰沈蕙,好似听说了某些消息:“怕刘婕妤作甚,你先拖一拖,过几日后,她自不敢再提了。” 此事本就是沈蕙的借口,见田尚宫这样说,她便眉心舒展,没继续多言。 幸好敷衍过去了...... 但是,她为何要因萧元麟而频频思索入神呢? 沈蕙想不明白。 — 东宫、瑶芳阁。 立夏亲自接过小宫女送来的食盒,待其告退后,移开上边的鸡汤餺饦,其下竟有夹层,里面是一碗安胎药,小心翼翼地端给周月清:“您这肚子里的孩子一定是来报恩的,从未折腾过您,必定是一位健壮的小皇孙,不像二郎君那边的那位,吃什么吐什么,白白浪费了皇后殿下赐的补品。” 周月清爱焚香,三郎君宠她,时常赏赐,名贵如鹅梨帐中香、雪中春信香、仙萸香......样式繁多,无所不有。 但因三郎君不喜这些,她甚少拿出来用,可如今手边的博山炉却青烟袅袅,馨香芬芳,以其掩盖药味。 “我却希望是个女儿,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诞下的若是三郎的长子,八成要引起些风波,介时反而要成我与旁人相争,谁只等着坐收渔翁之利了。”周月清把汤药一饮而尽,她早已习惯这样浓郁厚重的苦涩,无需蜜饯,也不饮些茶水润嗓子,抱有一种势必要将苦味记住的执拗,“但是女儿却不同,我与三郎求求情,定能准我亲自抚养。” 自知有孕后,她便封锁消息暗中瞒下,准备待月份稳定后再禀报。 当然,三郎君已知晓。 “是呢,实在不行,您再请许娘子与沈宫正帮忙说几句好话。”孕期不易,因要瞒着,周月清的晨昏定省从不曾惫懒,时常去向叶昭鸾请安,久而久之,小腿稍肿了一圈,服侍她喝过药,立夏使些力气为其按腿。 “宫正?”周月清闻言一愣,“阿蕙姐姐升宫正了,这么快?” ----------------------- 作者有话说:好忙,尽量保证更新,预计还有三十章正文完结,建议攒攒 第121章 周承徽 绝非池中物的七娘 既升作宫正, 沈蕙遂搬进高位女官独居的小院中,这方院子本是从前的康氏所住,而后一直空着。康氏性好奢靡,当初选庭院时先挑了间最宽广的, 正间是小小的堂屋, 侧面有狭长低矮的庑房,当中空下许多地方, 待入夏搭棚子纳凉, 仍能余出不少位置。 她一升, 众人也跟着晋升,六儿已官至七品典正,倒不好再当被人随意差遣的小丫头,尚宫局便自掖庭里调来个十三岁的三等宫女黄鹂侍奉左右。 黄鹂原是司苑司下修剪花枝的, 手脚麻利, 来后不多言, 短短半日就将堂屋收拾整齐, 随后悄悄退下到庑房里清点沈蕙箱笼中的物什, 一一记录成册, 她略认识几个字,这是最难得的,更是司里管她的女史心善, 肯放她走。 堂屋内。 “百兽入冬后困乏懒怠、发呆愣神,是因为要冬眠, 你这般模样, 是也想做一只小兽?”段珺亲手为沈蕙戴上五品宫正盛装时所佩的鎏金冠,依旧嘴硬心软,直直望着她铜镜里意气风发的模样, 眼里是难遮掩的疼爱,十分引以为荣,“怎么,可是高兴坏了?” 沈蕙摸摸鎏金冠两侧垂下的米珠流苏,有些恍惚:“姑姑,我还未到十八岁,就成了五品宫正。” 才自王府入掖庭时,莫说五品,便是遇见哪里的九品女史都不敢得罪,满心不过是吃好喝好睡好,初次之外从未想过晋升,只怕招惹来明枪暗箭。 “难道你当心有人要害你?”段珺见她战战兢兢的样子不由得感到好笑。 “对啊,万一再出来个康尚宫那样的黑心鬼,我就成活靶子了,而且莫要说和其余五品女官相比,便是往下的六、七品,也少见像我这般年轻的。”沈蕙使劲点点头,“但姑姑现在是尚宫了,有你在,肯定护得住我。” 王皇后本是器重田尚宫,然而自康氏死后,田尚宫仿若看透世事,手段渐渐保守柔软,一心出宫,她遂抬了段珺上来。 “你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无论遇见什么烦心事,吃一顿饭睡一次觉就抛到脑后,如今为何竟无端地担忧起来。”段珺反问,“况且,谁又敢害你?” “难道是皇后殿下不希望宫中有太多年长的女官,并要付诸于行动了?”思来想去,沈蕙只这一个答案。 段珺看事毒辣,一语中的:“差不多吧,留那么多老人在宫里,养着费钱,不养又显得天家无恩,殿下还向陛下谏言,要慢慢地裁减教坊司乐女舞姬与掖庭里浣衣罪奴的人数,赐恩放良。 而且,玉珠、你和你妹妹已传出些才女之名,男有正值壮年的能臣,女有秀外慧中的宫官,这是盛世气象,陛下乐于得见,殿下亦是,这足以证明她是当之无愧的贤后。” “放还罪奴真是一桩大德之事,皇后殿下仁善。”穿来不知不觉已有快六年,沈蕙早品味出王皇后内里的伪善自私,但论迹不论心。 “先放这些人,然后放女官离开,陛下初登基时选的那些小女官已历练过几年了,也可补上空缺的位置。”段珺道。 金冠太重,沈蕙试过便摘下了,她还是喜欢轻便的打扮:“都有谁要走?” “胡尚食,她走后位置由张司膳填补,而你妹妹破格升任司膳;然后便是田尚宫,这另一个尚宫之位先空着,日后再说。”段珺如今是尚宫,而田尚宫又一心放权,自是由她独掌尚宫局,诸事归她安排,“还有,你变成宫正后,宫正司里缺人,卢尚功手底下有个宋笙不错,调来当司正,掌正你们自己提拔就好。” 张司膳,既原先下人膳房的张嬷嬷,甫一回宫就是司膳。 琢磨到不对味的沈蕙感叹道:“这以后,宫正司上上下下都是三郎君的人了。” 若没记错,宋笙亦是三郎君的人。 “到底是皇后殿下与赵贵妃养出来的孩子,看过他的手段,才知道什么叫润物细无声。”段珺语罢,递来一卷名册,“掖庭罪奴那里有几人身份不一般,最早放归,你亲自送她们出宫。” “谁?”沈蕙忙打开名册。 “周承徽的家人。”段珺淡淡道,“今早的消息,东宫周奉仪被诊出有孕将近四个月,晋为承徽,侍奉她的医女办事不利,你记得命司里责罚。” 相处多年,段珺待沈蕙不是母女胜似母女,此话一出,她立即心领神会,待其离去后,命宫女黄鹂召六儿前来。 六儿冰雪聪明,一早猜到沈蕙要什么:“姐姐,那月份似乎不太对,奉仪虽位卑,但也是储君的女人,司药司的医女每隔两日都会奉命去为其诊脉,医女的医术是不如太医,可不至于连喜脉也诊不出。” 第139章 “这些与你我无关,就算要查,也该是太子妃来命我们查。”沈蕙微微叹着气,却无意多管。 “倒是可怜了被连累的医女,该怎样处置?”六儿虽已是典正,但万事仍遵从沈蕙的意思。 沈蕙最不愿罚人,但事关东宫,留情才是害了那无辜的医女:“杖责五下、罚俸半年,打得狠一些,长痛不如短痛,我们重罚了,东宫那边也不好再罚。” 五下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何况宫正司行刑的阿监有分寸,杖责也分技巧,有时打得不见半点血痕可伤却再难养好,慢慢溃烂下去,指使人发热,回天乏术,但亦能鲜血淋漓可仔细将养些时日便完好如初。 周月清所怀的是东宫第一个孩子,太子妃为求贤名,若不重罚失职的医女难以正宫规。 但何必呢,又是条无辜的人名。 沈蕙想。 然而一个医女的命太小太小,无论是为贤名费尽心机的叶昭鸾还是替子嗣考量的周月清,都选择了漠视。 三日后。 这是一个难得的晴天,近来雪多,日日飘雪粒子,打在窗棂上声声作响,都说瑞雪兆丰年,帝后很乐于得见,却哭了扫洒的宫人们,需比平常早起半个时辰,手上又生冻疮,痛痒难耐,沈蕙领宫正司众人巡视过几圈后上报王皇后求情,替他们求来伤药与每日一碗姜汤。 故而雪停后,沈蕙难道心情舒畅些。 天天踩着泥泞的路每迈出一步都需小心翼翼,冬日水凉,浣衣的宫人难免动作变慢,若是摔倒脏了何处,至少五日后才能取来浆洗后袍服,她嫌麻烦,所以生怕溅上雪水。 周家的女眷是第一批被放出宫的罪奴,沈蕙看过簿册,原有十一人,系周月清的叔母、两个堂嫂、亲嫂子苏氏和七个堂妹。事发当时,周家太夫人以宗女之身向还是楚王的圣人陈情后,遂带着儿媳们自裁明智了,只有最小的儿媳被救活,这些年过去,病死大半,惟有苏氏并周家的三位姑娘还在世。 苏氏年不过三十却已两鬓斑白,双眼似乎难以视物,需周七娘扶着走。 周七娘最似周月清,眸子亮得吓人,从未被苦难磨平心情,纤细的腰肢挺得笔直,黛眉凤眼,清丽如荷,才十二岁便可见日后的风华。 她的礼数十分周全,不知同谁学的,生疏地对沈蕙浅浅一拜:“民女谢宫正娘子照拂。” 沈蕙默默不语,只回以柔柔的笑。 这个七娘绝非池中物。 “此处不得久留,几位快出宫吧。”宫门前,沈蕙示意黄鹂去向禁卫递上文书与她的宫牌,以请放行。 “娘子说得是。”周七娘乖顺应下,又朝远处看着这幕的立夏一颔首,头也不回地乘上马车离去。 “见过宫正。”等她们彻底走远,立夏才行至沈蕙近前,福身道。 “立夏姑娘免礼,可是承徽挂念家人,命你前来看看。”沈蕙的嘴角还是那抹柔和的笑。 入宫这几年里,她愈发觉得前人有智慧,也不知谁发明的笑法,只管和颜悦色地笑就好了,伸手不打笑脸人,你笑了,都不敢说你是敷衍了事,真真节省力气。 立夏笑回去,言辞恭谦:“不,承徽是遣奴婢来向娘子您道谢,她本想请您到东宫小叙,奈何因她怀有身孕,殿下与太子妃均小心得紧,若要进她的瑶芳阁,必须经过层层查验,稍有不慎,怕您染上麻烦。 故而,我们承徽特意让奴婢走这一趟,她知道您素来不喜随意收那黄白之物,便以两瓶玫瑰清露当谢礼。” 她的话挑不出半分错,又是大庭广众之下,沈蕙无法推拒:“这可是稀罕东西,下官谢承徽赏赐。” 今日六儿也跟着,憋了一路,等随沈蕙回到小院后方啧啧称奇地讲道:“姐姐,这是贡品吧,听说陛下赐了东宫一箱子,共有二十瓶,太子妃那得十二瓶,剩下的全到了周承徽手中。” 沈蕙却把这玫瑰清露视为烫手山芋,全交由黄鹂锁进箱笼里:“今年南方有汛灾,粮食减产,更莫说时令鲜花那种娇贵之物了,这次外州进贡的各色清露加一起还不如去年的三分之二,周承徽拿这个做谢礼,实在贵重。” 且还是在宫门处相赠,人多眼杂,怎会不传到太子妃耳中? 她看透周月清的小把戏。 “周承徽是希望待平安诞下子嗣后,您能替她美言几句吧。”六儿的贪吃贪玩不误事,内里是一颗玲珑心,跟在沈蕙后面习得了段珺的三分真传。 可也实在贪吃。 年节将近,尚食局又开始试菜,每至此时,胡尚食、张司膳都笑骂蕙薇二姐妹说掖庭里闹老鼠了,沈蕙爱吃,沈薇就偷偷给姐姐送,偷偷放在日常三餐的食盒底下,六儿跟着沾光。 这回午膳是羊汤餺饦,碎烂的羊肉肥而不腻,面片劲道爽滑,冬日里吃上一碗驱寒得很,可六儿只盯着食盒夹层中的“过门香”。 “过门香”是雅称,实则是各式炸制的小食,做法为“薄治群物,入沸油烹,”这次做的里有一种炸鱼片,应是已剔骨去刺,酥脆油香,浓郁的腌料并未掩盖其本身的鲜美,似在吃鱼味薯片。 沈蕙尝过后咂咂嘴,把那些烂七八糟的事抛到脑后:“这鱼片还是太厚了些,换作鱼皮效果肯定更好,接着弄不同的蘸料,想吃什么口味蘸哪种。” “午后还有一轮试菜,姐姐可以去和阿薇姐姐说,然后我们再吃。”六儿满嘴油光,听过她的描述,愈发馋。 “馋鬼。”沈蕙敲了下六儿的额头。 “姐姐不想吃?”六儿嬉皮笑脸地反问回去。 想。 除此之外,她还想吃炸芋头、山药片,按做法,这两种零嘴也完全可以加进“过门香”中。 心动不如行动。 于是当午后开始试菜时,胡尚食又在人群瞥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第122章 “我只要令馨” 不择手段 “小馋猫, 就知道是你们俩。”过完这个年胡尚食便将离宫,她没再似从前那般亲力亲为,多半命张司膳去管,自己则清清闲闲地坐在一边, “如今也是被称作一声娘子的人了, 怎的还这般嘴馋。” “尚食嫌弃我啦。”沈蕙凑过去。 胡尚食一戳她额头:“我哪里敢嫌弃你,我得好好伺候着, 否则一个不小心你就把我的尚食局给吃空了。” 灶房内设着一张长案, 上摆各色膳食十数道, 因已开始带小徒弟,沈薇忙得不可开交,偶尔瞥来一眼,望着姐姐笑。 沈蕙顺势一面挽住胡尚食的胳膊, 一面朝妹妹挥手, 十分亲昵:“阿薇, 你也听见了, 一言为定, 吃空就吃空, 否则尚食局还不知道我的厉害呢。” “你个皮猴儿,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厉害。”胡尚食见六儿没了踪影,眼睛一转, 终于发现已跑去沈薇旁边正要对鱼丸汤下手的她,佯装怒骂道, “好呀你们俩, 真是会声东击西。” 六儿捧起鱼丸汤就闪身躲开,囫囵吞枣似的吃。 胡尚食无奈大笑:“行了,快坐下吧, 别再呛到了。” “但不能白吃,还需姐姐指点一二。”沈薇拉来沈蕙,“刚刚六儿说你想在过门香里增添几样东西,你说说做法。” “倒也不难,只是加点切成薄片的芋头和山药。”因是要为年节大宴试菜,炸鱼皮必须趁热吃,不太合适,沈蕙便没提。 不过...... 尚食局要做鱼丸,那鱼皮定是没用,届时不如来寻妹妹开小灶。 沈蕙偷笑。 胡尚食一见这副模样就知道她在想什么,说:“属你最会耍小聪明,是不是又想等大宴过后来我尚食局蹭吃蹭喝的了?” “娘子英明,到时候可别嫌弃我。”沈蕙弯弯眉眼。 “没出息。”胡尚食却不再假装着骂她。 毕竟,年节时的宫正司是掖庭里最累的一处地方。 — 除夕,飞雪稍霁,夜正浓。 大宴将止,巡夜的宫人换了许多回,沈蕙迎风登上麟德殿近处的高台,遥望下面的小内侍们收宫灯。 麟德殿附近多楼阁连廊,而冬日天干物燥最怕走水,为庆贺年节时多点的灯笼需及时收起,否则会酿成大祸。 被白茫茫的雪色映得满天的昏黄光亮终于黯淡了些,颇有点灯火下楼台的意味。 “令馨。” 高台间细碎的凛冽寒风里,有人唤了一声她的字。 本来听见脚步声的沈蕙还有些心虚,如今却长舒一口气。 因为她是在以巡视的名义躲起来吃烤芋头。 女官没资格用手炉,高台上又无法升炉子,沈蕙就去尚食局里要了几个刚烤好的芋头,装进布袋里搂着,又保暖又能吃。 她澄澈的眼眸里划过一丝惊喜:“是长仁呀。” 或许站立过久,脚步有些虚浮。 “小心。”萧元麟扶住她。 沈蕙被对方扶着坐下,一只手搭在其手中,一只手无力地拖着鎏金冠,脖颈酸疼:“我没事,是头冠太重了,我头疼,真不明白那些贵人是怎么受得了这么繁琐的打扮的。” 第140章 发乎情而止乎礼,再多接触是为放荡,萧元麟纵然心疼也收回手,却脱下罩在袍服外的墨色皮袄披在沈蕙身间,上面卷起一小边垫在沈蕙脑后。 “确实繁琐,我也不喜欢。”他弄完这些,复后退,在围栏边寻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 “对...对哦,你们的朝服更是里三层外三层,那夏天不热死了。”沈蕙裹着袄子,其间尚有余温和萧元麟熏衣的草木香,比起乱七八糟的山盟海誓,这般绵长柔软的体贴,更令她觉得小鹿乱撞,视线飘忽,连话都说不利索。 “事关礼制,必须忍耐。”萧元麟自衣袖里拿出个绯红色的锦袋,当中是个小木匣,打开后露出支温润生光的白玉钗,“之前你贺我升官,如今你晋位宫正,我自当还礼,一点心意,还请令馨不要推辞。” “你为什么送我一支钗?”沈蕙缓缓关上那木匣,言不由衷,“我知道长仁你的心意,这白玉做的东西贵重,实在让你破费了,但掖庭女官平日的钗环首饰都需按宫规佩戴,不得逾矩。” 大约是紧张了,她说得愈发偏离本意:“不过我明白,好友之间,送礼当然是要随意些......” 直接送银子是实在,送金饼金镯子是贵重的心意,可送发钗却总带有些暧昧的意味。 沈蕙十分迟疑。 “令馨一直当我是好友吗?”但萧元麟没有退却,“若是好友,你自该收下;若不是,也请你收下。” “郎君知道自己的话意味着什么吗?”默默半晌后,沈蕙终于抬起双眸,素来澄澈无比的眼中凝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似大殿外庭燎上朦朦胧胧的烟火气,飘散在寂寞的黑夜里。 萧元麟背脊挺拔,自是那苍松翠柏的气质,可言辞丝毫不见冷硬:“知道,我不是孟浪轻浮的人,可...可我总该言明,否则继续不清不楚地与你以好友相称,得寸进尺,真是不成样子。” 沈蕙望着他,神情复杂:“那恕我更不能收了。” 事到如今,她再装傻就太过了。 但…… 很纠结。 并非不喜欢,身份只是次要的,纵然萧元麟乃公主之子,但她内里是实实在在的现代人,单论灵魂,大家人人平等,最主要的是她还不想早早成婚,像这个时代的大部分成婚的女子那般困于后宅。 “我明白了。”他绝非会胡搅蛮缠的登徒子,闻言后沉沉苦笑,把木匣装回锦袋中。 “我不是讨厌你,但......”也许是他披来的大氅太暖,暖得沈蕙好似要被炉火烤干,嗓音艰涩,“你毕竟是公主之子,如今又高中升官,而我绝不会甘愿只当贤妻良母,更不会自降身份。” 见沈蕙提起身份之别,萧元麟忙解释:“怎会让你自降身份,我早说过,我若是喜欢谁定会娶她为妻,且不再有旁人,假如她不肯,我愿意等。” “郎君请慎言。”沈蕙偏过脸。 “是在下唐突了。”萧元麟拱手认错。 又几许,沈蕙终是心软了,思前想后,一半揣测一半给他台阶下:“你是不是听到了哪些风言风语?” “薛瑞有意迎娶续弦,太后想为他择一年轻的女官嫁入国公府为继室,不算堕了颜面,又好掌控。”倒也是巧,原来萧元麟还对某些事有所耳闻,否则也不会对她关心则乱,过于急切地表达心意。 她一愣:“皇后殿下不会同意的,而且就因此随意嫁人,简直是逃避。” 萧元麟轻轻颔首,极为坦荡:“自然,我亦有私心。” “你就这样说出来了?”沈蕙更加发愣。 “因为令馨你不喜欢别人隐瞒。”在情爱之事上,萧元麟可谓愚蠢,蠢到一见了沈蕙便手足无措,却也聪明,完全看透对方喜恶。 既然有其余因素掺杂,沈蕙心里稍褪去点别扭的羞涩,又同他细声细语问起来:“不单单是因为薛瑞和你的私心吧。” 事关东宫时,萧元麟从来是讳莫如深,可凡是沈蕙问的,他绝不隐瞒:“对,我听三郎讲过,太子妃有意迎你入东宫,并许以良媛之位,不过他当然没让。” “太子妃到底是急躁了,真是打得一副好算盘,想看我和周月清反目成仇。”沈蕙淡淡一笑,宛若轻蔑,还似感叹,“多谢告知。” 简直是不择手段,且会作茧自缚。 假如说从前的太子妃仅仅是不合三郎君心意,那么当其提出此事之日起,就成了曾触动三郎君逆鳞的人。 以三郎君的多疑程度,估计只会认为太子妃不单是争宠,还是想左右他的心腹、意图去动周月清的孩子。 到底是谁为太子妃出了这个损招呢? “嗯,你早做准备。”萧元麟道。 两人相对无言。 这种情况下,继续苦苦纠缠只会适得其反。 于是萧元麟躬身一拜,意欲离开。 “等等......” 但是,沈蕙终究没能彻底把一颗心冰封。 她低低问道,犹如蚊音:“日后,你还会来找我吗?” 萧元麟没有回头,清润的嗓音中难掩挫败:“你既然无意,我何必让你徒增烦扰,我表面风光,可实际仍算是一个罪臣之子。” “那白玉钗我收下了,至于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这大概是穿越以来沈蕙做过最出格的事情了,她连同锦袋把那木匣自对方手中拿回,“你若真和旁人成婚了,我会还你的。” “不会的。”萧元麟转过身,深深凝望着她,楼阁外细碎的灯火伴着月光落在眉宇间,为平日里孤冷沉默的神色增添浓墨重笔的暖意,“我只要令馨。” 这样的眼神太重,重到直接戳进沈蕙心里,可又是轻飘飘的,极其克制。 萧元麟不希望自己的爱意会令她感到为难。 “那若是我要等到很久后才肯离宫成婚,久到不再适合生育呢?”沈蕙直白地问他。 他一顿,随后快步上前,坚定回道:“我要的是真心所爱的妻子,又不是要一个为我诞育的傀儡。” 沈蕙好奇:“你不在乎子嗣吗?” “高门大户中希望子嗣繁盛,无非是想将家族世代传下去,多一个孩子,多一份力,但……”萧元麟淡然的语调里微微含着些讥讽与蔑视,又飘出一点叹息,“当年,祖父是赫赫有名的平定北部外族的功臣,官至大将军,爵位虽不世袭,可父亲与叔父又双双封侯,还有公主出降,萧家何等显贵,但如今看来不过是一场空罢了。” “荣华富贵、五世其昌犹如黄粱一梦,不过是虚幻而已,我只想要实实在在的你。”他平淡温润的声音里是复杂真挚的情绪,却又不敢再近前一步了,怕沈蕙不答应,思来想去,用指节勾住她的衣袖,捏在掌心。 第123章 薛太后的心思 庄王 堂屋里, 一点宫灯如豆,光晕慢慢染开,映得床榻边的素色纱帐泛起浅浅暖黄。 沈蕙坐在妆台前盯着那支白玉钗出神。 她很难把如今的情绪形容清楚,心里乱 糟糟的, 脑中一边是皇权与宫规的压迫警告, 一边是没办法坚定到底的冷硬。 当然可以冷着脸拒绝萧元麟,可若生活中真失去了这个与她志趣相投、恪守礼节却不古板的人, 的确是没了许多乐趣。 深宫的孤寂不是吃喝玩乐就能完全抵消的。 所以, 沈蕙选择暂时放纵。 假如日后萧元麟违背了他的诺言, 她必不留恋,照样安安稳稳地当女官,若对方愿意等待,功成名就后出宫也不错, 她都不吃亏。 感情之事对沈蕙来说极其陌生, 可她总觉得过多的忧思是庸人自扰, 相比以后种种, 不如先将目光落在眼前。 眼前的某些大小事才更要紧, 比如赵国公薛瑞的续弦人选、太子妃叶昭鸾的打算。 于是她托安喜悄悄送出一封密信到二娘手中, 年节时除去大宴,其余夜宴不断,已离宫居住的两位皇女暂且归家小住, 如今都在北院。 翌日,东宫便传召了沈蕙。 因是过节, 她一改规规矩矩的穿着, 挑了身大红银泥绣宝相花宽袖衫、下配鹅黄缎裙,外披长袄,受女官身份所限, 日常装饰不得僭越,遂不戴冠,只把发髻上的一对银梳篦换成金的,衬得人珠光宝气、明艳端庄,极喜庆,的确是去拜年的打扮。 至东宫里三郎君的书房前,正要行礼请宫女通传,却见有人打开屋门,是贴身侍奉二娘的雪青。 “三郎、元娘、二娘、萧御史都在呢,就等娘子了。”雪青扶起福身的沈蕙。 “可是阿蕙到了,快让她进来,天寒地冻的,还守什么礼数啊。” 一听人来了,里面传出元娘爽朗的声音。 见此,沈蕙略理理衣袖,缓步掀起帘栊往堂内去。 刚被雪青告知元娘也在时,她倒是有些惊讶,如今一看,心里愈发百转千回。 姐弟三人不在正堂,而是在侧面的帷幔内闲聊,三郎君独坐着往地上掷金骰子玩,元娘、二娘携手一起到大长书案边看书卷,萧元麟立在旁边品评几句。 第141章 那书卷以龙鳞装粘贴,外包锦布,所用来标明种类的牙牌做工精致,绝非闲书,更像府衙中所存的卷宗。 若是从前,二娘定不会把这等东西给元娘看。 “大忙人终于来了。”元娘放下书卷,笑盈盈望着沈蕙,“还未恭贺阿蕙你晋升宫正,该唤你一声沈娘子了。” “公主何必取笑我,您是知道我的,我最怕升官,只想一辈子待在段姑姑手下偷懒。”他们既然不计较礼数,沈蕙也不多惶恐,大大方方地直入内室寻了个月牙凳兀自坐下,端起茶盏品上一口。 入冬后不再适合饮清心茶了,宫内的各处茶房全换作姜茶,因三郎不喜生姜的辛气,里面点了些玫瑰清露,又配以红枣、枸杞、桂圆,甜丝丝的。 不过...... 沈蕙笑而不语。 如此搭配,一看就不是茶房或三郎君想出来的,多半出自周月清之手,这便是她的高明之处了,明面上不争不抢,暗地里却把自己的痕迹渗透到三郎君的日常中。 就这样,沈蕙正好也借着品茶不去看萧元麟。 两人不约而同地将昨夜之事遗忘,毫无异样,元娘、三郎君皆未察觉,惟有二娘转了转眼眸,看破不说破。 “这话就属阿蕙姐姐能说了。”三郎君弯腰收起骰子,挥挥手,“以后再有急事直接跟东宫说,何必先问到二姐姐那里去。” “下官偶然听说了那件事,尚未确定,不好来叨扰您,而且事关薛家......”沈蕙忙撂下茶盏回道。 三郎君不以为然:“你别怕,你不同意,薛家也没胆子强求。” 啊? 晦气,难道薛瑞还真把主意打到她身上了? 沈蕙面色稍沉。 “只是传出些风言风语,毕竟京中已无人再愿意把女儿嫁到薛家去了,一来是薛瑞荒唐、二来是谁也不敢当公主的婆母,他便向太后求个赐婚,高位女官里数你跟玉珠最年轻,自是首当其冲。”元娘提起嫌弃的人,满脸不屑,“怪我当初下手轻了,假如真把薛瑞打得再没能耐沾染女色,就不会有今日这事了。” 长安城里不乏见利忘义想卖女儿的人家,但谁让薛家还尚了二娘,大齐公主威名在外,各个性情彪悍果决,任你是亲婆婆尚且镇不住,何况是继室。 而圣人需展现天家恩德,若真强行赐了谁家的女郎嫁与薛瑞,变成一双怨偶,有失他的贤名。 一来二去,薛瑞退而求其次,开始挑女官。 而今薛太后“抱病”许久,怨恨圣人的不孝、王皇后的不敬,于是极想借此事扳回一局,损人不利己,只为出口气。 她甚至寻了不少助孕的药,有意逼迫未来的侄媳妇尽快诞下嫡子,好压过身为世子的驸马薛玉瑾一头,十余年后,不再正值壮年的薛瑞会疼爱年轻貌美的继室生的小儿子,还是因尚了公主被迷得天天和父亲作对的长子,不言而喻。 薛太后就是要恶心二娘,她怕薛家断送外戚的荣耀,又不甘心来日家产轻而易举地全落入二娘的丈夫、儿子手中。 这些由二娘暗地里搜寻来的消息,沈蕙越听越反胃,一想到薛瑞那人面兽心的渣滓,又思及她家淳朴天真的妹妹,不禁只觉阵阵恶寒。 怪不得原剧情里阿薇会不停地生孩子。 沈蕙熟悉二娘性情,她查得如此清楚,定是要早早未雨绸缪了,遂直言问道:“不知二娘可有计策相告?” “阿蕙你果然懂我。”二娘习惯了素净衣着,即便是在年节,也未改变,可丝毫不出挑的打扮无法掩盖她神采飞扬的锋芒,“我也算忍够了薛玉瑾那蠢货了。” 闻言,沈蕙会意。 若长子出了何事,薛瑞自然再无心续娶,又因悲痛过度而一病不起,也十分合理。 “下官需如何做?”沈蕙稍稍正色。 “不用你做太多,但太后终究是太后,有道是破船还有三千钉,她虽然失去左膀右臂,可入宫多年,不知积攒下了多少眼线和暗探,事在人为,你尽量清理。”三郎君接过话道,淡然的语调里不含太多情感,“老人家嘛,还是颐养天年得好。” 太子妃提了不该她张罗的事,他怀疑,这里面也有太后命人暗中挑拨的缘故。 阿蕙姐姐很好,但他绝不会让其入东宫。一则,表兄喜欢她,兄弟妻不可欺;二则她是许娘子的外甥女,沾亲带故的,容易乱了平衡,太子妃不知前者,但应考虑到后者,可惜...... 三郎君自私且霸道,在他看来,且不说他从未因宠爱周月清去打压太子妃,就算真如此,太子妃也该找找自身的原因,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而非同他作对。 “启禀殿下,御前来人了。” 忽有脚步声由远至近,是三郎君的贴身内侍张福。 需他亲自通传,可见来的不是一般宫人。 “见过殿下,臣来传陛下口谕,二郎即将被册封为庄王、出宫开府,陛下命您前往礼部、工部,跟随二位尚书商议学习。”御前的尤顺缓缓步入书房内,内侍亦是内臣,如他这般的高位内侍,可自称“臣”。 皇子开府是大事,由工部选址改建,礼部行册封礼、定吉日。 “儿臣领旨。”口谕不用跪接,但三郎君仍是恭恭敬敬一拜。 “殿下快请起。”尤顺面上堆满笑容,“陛下还说了,冬日雪天路滑,特赐您可乘车出入宫廷。” 因怕藏匿可疑之人或惊马,车、马通常是不入宫门的,贵人们平日出行只用纱轿与肩辇,连帝后也不例外。 三郎君心内冷笑。 他那位好阿父真是极会制衡之道。 “竟是这般...”三郎君略一扬声,仿佛诚惶诚恐,“还请大监您引路,我得此殊荣,需向阿父谢恩。” 三郎君一走,大家自然散去了,萧元麟与沈蕙擦肩而过,虽有无数话想说,奈何人多眼杂,相互对视后,各自默默离开。 远远瞧见这幕的二娘噗嗤笑出声。 “你笑什么?”元娘不明所以。 “我想到开心的事。”二娘望着她,唇角上翘,大约是那抹打趣的意味太明显了,只好以袖相遮掩,“本以为只有两根木头,没想到这还有一根。” 二娘、三郎君已成婚,惟有元娘未经人事,莫说察觉到萧元麟与沈蕙之前似有若无的情愫,连两人关系过密都看不出。 元娘一拧眉头,去掐二娘的腰:“真没个正形,哪里有这样说长姐的。” “好姐姐,我错了,快饶了我吧。”二娘嬉笑着往后躲,“你不是派了玉珠去探望周承徽吗,如今人也快回来了,咱们一同去兽园看看金云吧,顺便求求皇后殿下,让她允了你把那肥豹子要走。” 姐妹俩不仅都有成长,也无话不谈起来,胜过从前许多。 第124章 黎小梨的渴望 受惊 庄王府。 四月孟夏, 正是长安风景明媚之时,曲江池畔来往的女郎们裙衫轻薄,尽取绫、罗、纱所裁,然而庄王妃似乎是因产下女儿福娘而落了病根, 仍以旧年贡缎制衣, 上身月白色的短衫外又叠穿了一件湖水绿蹙金蜻蜓纹宽袖长衫,素净大气, 可也显得沉闷厚重, 她柔柔问向侍妾黎小梨:“新居住得可还习惯, 听大王讲你不喜喧闹,便效仿从前陛下潜邸的规矩,将后院分作东南西北四园,其余人全住西园, 独你在东园, 这东园离我和大王的寝居最近, 也是方便。” 圣人崇尚节俭, 二郎君已封亲王, 更要效仿父皇, 行过册封礼,彻底变作庄王后,他一如既往般诸事简朴, 工部选定的府宅本是十分宽敞的,乃昔年皇族中叔祖辈的岐王旧宅, 然而他多次推辞, 最后只挑了个郡王府改建府邸,所耗费的银两不过是份例的三分之二。 此举得圣人大力称赞。 但却有些仓促,王府里各院皆小而陈设普通, 偏偏庄王又要一一学圣人,后院分出东南西北四园后愈发显得狭小,倒难为庄王妃费尽心思布置。 “妾身谢王妃体恤。”经过她派去的申嬷嬷整治,又兼新人分宠,黎小梨学乖不少,规规矩矩地应声道。 开府后与在宫中不同,北院里人多眼杂,什么事也由不得庄王妃崔氏做主,饭是奉膳局、尚食局做,钗环首饰是掖庭按规制定期来送,妾室月俸虽少,可碍于宫正司的监管,谁也不敢克扣。 但如今的后院乃庄王妃一言堂。 能一步步从小丫鬟走到现在,黎小梨并非空有姣好面容的草包,她也会审时度势,看透庄王对她仅仅是一时兴起后,暂且把满腔野心按捺下来,日日谨小慎微,只待平安诞下皇长孙,再挟子邀宠,搏个庶妃、侧妃当当。 她打得一副好算盘,庄王妃自生育过女儿福娘后渐渐体弱,恐怕再难有孕,没有嫡子,便是长子最尊,若自己的儿子能被封为世子,正妻又如何,还不是会被她踩到脚底。 身为曾是奴籍的人,她最渴望的就是把高高在上的主子踩下去。 “都是自家人,切莫谢来谢去的。”庄王妃见她终于识趣,无比满意,“下去吧,好好安胎。” 第142章 “是,妾身这就告退。”她扶着申嬷嬷的手起身,恭敬拜过后缓步退下。 初夏已稍显闷热,可清晨傍晚时仍有习习凉风,庄王妃便命人在所居的堂屋门上置一竹帘,帘后又添纱幔,黎小梨退出内室,小宫女掀起两层帘子后,几点寒凉袭来,激得庄王妃肩头微微颤动。 贴身侍婢紫竹见状忙陪她到远离屋门的窄榻边坐着。 “算算日子,黎氏快生产了吧。”庄王妃问。 “是快生了。”紫竹知她真正在意的是什么,俯身附耳道,“您放心,奴婢已经安排好人手了,而且申嬷嬷禀报过,黎氏近来乖觉,从未有落下过一碗补药,到产子时自然......” 庄王妃闻言眼神一暗:“把握些分寸,我也不是要黎氏的命。” “奴婢明白,但大王那样薄情,您总要为福娘考虑,没个知心亲近的弟弟做依靠,日后必定会吃亏。”相比犹犹豫豫的她,紫竹却果决,“您想想元娘、二娘与太子殿下,若不是这姐妹二人是储君一党,有太子在背后帮衬着,哪里能那般事事如意呢。” 紫竹也有私心。 她是陪嫁,与宫里分来的嬷嬷、外面买来的小丫鬟不同,与庄王妃是真正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假若黎氏把持住王府的世子,来日绝不会有她主子与她的容身之地。 因此无论是为谁,她都要替庄王妃办好这桩事。 — “好热,好想再吃一碗加了鲜果和蔗浆的酥山。”小院里的凉棚下,沈蕙躺在铺了竹簟的榻上扇风消暑,浑身俱是薄荷的辛辣清凉味道。 六儿瞧她这懒散模样忍不住直笑:“姐姐昨日才在刘婕妤那吃过呢。” 酥山类似冰淇淋与刨冰的组合体,以融化的酥酪淋在细碎的冰块上制成,吃时拌入蜜浆、蔗浆,宫中所制的酥山常被塑造成花形,并饰以时令鲜花,虽不算夏日里的稀罕物,但也不是人人能时常吃到的。 而刘婕妤,便是从前的刘美人,原不过是个小小采女,因得宠而一路升至美人,有孕后再晋婕妤,风光无两,她极怕热,圣人遂把她的冰块份例抬了两倍,她常借此赏宫眷酥山吃,笼络人心。 “吃人嘴软啊,你吃过太多次人家的东西,就要为其办事。”沈蕙一口饮尽乌梅饮子,又懒洋洋地躺下,把脸贴在冰凉的瓷枕上,“刘婕妤有孕后闹得厉害,几天前怀疑饮食里被人做了手脚,昨日又说苏婕妤诅咒她难产、要我去抓对方宫女审问,花样一天比一天多。” “真是不知收敛,迟早要坏事。”六儿摇摇头。 沈蕙厌烦刘婕妤的轻狂张扬,却也无奈,颇为叹息:“她才多大呀,比阿薇还小两个月呢,稀里糊涂地怀了孩子,结果自己都还是小孩脾气。” 但六儿素来是偏向姐姐的:“依我看,刘婕妤就是欺负您好说话,换作是段尚宫,看她还敢不敢张狂,之前她闹着肚子疼一定要请陛下过去,不去就不吃饭,皇后殿下派了尚宫娘子去规劝,她吓得立马乖乖吃了。” 胡尚食因还有技艺要传授给张司膳与沈薇,尚未离宫,但田尚宫走得却早,过了二月二后忙不迭去王皇后那请了恩典,也不需众人聚在一处送一送,寻了个春光正好的日子,静悄悄走了,尚宫位上只剩段珺一人。 沈蕙觉得段珺对田尚宫的感情应当极为复杂。 两人是一同长大的师姐妹,都在旧日的女尚书黄娘子手下学习琴棋书画,一个得名“瑶”、一个得名“珺”,俱是美玉,但性情与志向却天差地别,田瑶从利欲熏心到看破红尘,而段珺却心志坚定得多。 说是重修旧好,可关系不如年少时紧密,但又不至于只剩表面亲近,段珺还托田瑶在宫外买宅子,说要与她当邻居。 一边互相嫌弃又一边离不开,这倒是有了几分亲姐妹的意思。 “我可学不会段姑姑的冷面。”沈蕙坐起身,打趣着摆出个板起脸的表情,“这样多吓人啊。” 她尤嫌不够,开始扮鬼脸,和六儿模仿段珺动气时的样子。 六儿默不作声。 “怎么,不好笑吗?”沈蕙没察觉不对劲,仍在嚣张地手舞足蹈比划着。 直到一只手突然“轻抚”上她的脖颈。 瞬间,沈蕙宛若被掐住后颈的猫一般顿时四肢僵硬,缩成一小团。 “沈娘子好生清闲啊。” 段珺的语调平淡且深沉,听不出一丝怒意,但熟悉她脾性的沈蕙却在心中不断哀嚎着。 沈蕙没骨气地连连认错:“段姑姑我错了我不该背后说人,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我真得错了,我被暑气热糊涂了。” 她死皮赖脸地回身一抱段珺,撒娇似的蹭蹭对方,一看便知是和大懒胖猫糖糕学的。 趴在墙头晒太阳的糖糕被吵醒,听着这死动静的它不屑地瞥了傻主人一眼,扭起圆滚滚的大屁股换了个方向继续打盹儿。 “你油嘴滑舌的本领更胜从前了。”段珺本想推开她,奈何沈蕙抱得紧,实在是弄不动,只好面无表情地由她搂着,“行了,快起来换上袍服随我去东宫,你到底是宫正,执掌宫正司的女官,不能什么事都让宋笙出面。” 宋笙在哪里都任劳任怨,却不是她甘愿吃苦,而是天生自信,认为不管身处何地皆能拔得头筹,沈蕙乐于得见,自从她从尚功局下转任司正后,迅速放权,也常领她去尚宫局、内侍省与后宫各主位那走动,绝不吝啬于提携或分享手中的人脉眼线。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且用着人家干活,总要给予些好处。 但到某些要紧事时,还是需沈蕙亲力亲为。 “可是周承徽的胎......”沈蕙忙把侍奉她的宫女从庑房里叫出来,匆匆走进堂屋里换衣服,段珺与六儿立在帷幔外。 能使段珺如此神情严肃的,只会是这种事情了。 “不错,太子妃说周承徽的瑶芳阁里进了蛇,她不仅受了惊吓,还被咬伤手臂,所幸那几条蛇无毒,否则便要一尸两命了。”段珺滴水不漏的面色里闪过一丝烦躁。 细数掖庭女官,凡是聪明的,莫说掺和妃嫔争斗,连事后排查都不愿沾染,生怕引火烧身。 沈蕙微微蹙起弯眉,甚是无语:“又有宫人要遭殃了。” 先前那医女所犯的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至多算失职,也未伤及谁,她尚且能保下来,可这回却是无能为力。 夏日袍服轻便,沈蕙三两下便穿好,黄鹂心灵手巧,飞速给她梳好发髻戴上幞头,宫正娘子有别于宫正司下的其余女官,是不必再着男装的,但她喜欢简洁的衣着,仍按照旧时那样穿,大齐宫规不如后世严格,王皇后、赵贵妃见了,还夸这衣服好,衬得她英气。 ----------------------- 作者有话说:备注一些不太出场的人物 宋笙:曾经受过女主帮忙的宫女,考入掖庭当女官后在尚功局司计司干活,现在是司正,也是三郎君的人 第125章 桀骜与清高 问责 东宫。 这还是沈蕙自周月清被抬为太子妾室后第一次来瑶芳阁, 殿阁不大,胜在离三郎君的寝居只相隔一方小竹林,竹林中设假山水渠,自围墙内便可见苍翠笔直的参天紫竹, 森森绿意透入院中, 与花圃边梧桐树的碧色相互掩映,平添清凉, 天然地削减了初夏的暑气。 周月清已有孕将近八个月, 月份大了, 若是受惊导致早产,谁也担待不起,弄得人心惶惶。 正面的堂屋被许娘子看守住了,几个医女立在廊下听候差遣, 其中飘来似有若无的药味与太医的说话声。 沈蕙随段珺走入院中, 正欲去寻姨母, 却被侍奉叶昭鸾的侍墨拦下。 “殿下有令, 闲杂人等不得随意靠近正堂, 奴婢知道沈娘子关心周承徽, 可此事干系重大,得罪了。”侍墨虽拎出来三郎君的命令,可实则是警惕沈蕙, 担心今日之事乃周月清设下的局,她亦有参与。 某些时候, 奴婢的意思便是其主子的意思, 侍墨如此,叶昭鸾必定也是这般想的。 “多谢侍墨姑娘提醒。”段珺面无表情地隔在她与沈蕙中间,“殿下在何处?” “正和太子妃在偏阁问话, 奴婢这便领二位娘子去。”侍墨敢明着试探沈蕙,却不敢与段珺耍小心思。 偏阁里人倒是齐,上首是端坐在那看不出喜怒的三郎君,他身前半跪着一人,乃深深福身请罪的叶昭鸾。 这种气氛与姿态,却不像是问话而像是问责了。 太子妃既请罪,众妃妾自也要跟随,为首的良娣薛锦宁立即默默跪下,高良媛、张承徽、穆承徽紧随其后。 却唯独不见柳良媛。 “太子妃何罪之有,快起来吧。”三郎君挥挥手,“你们也都起身,别随便跪来跪去的,传到外面还以为我东宫苛待女眷。” 他语调平静,丝毫不显怒意,但就是这样轻飘飘的话才更令叶昭鸾胆战心惊。 事到如今,她宁愿三郎君重罚自己,罚不要紧,要紧的是切莫在夫君这失去信任与敬重。 第143章 薛锦宁自入东宫后一贯是韬光养晦、深居简出的姿态,遇事时尽显乖顺,故而三郎君一发话,最先听令,而高良媛素来谨小慎微,两边都不愿得罪,俯首叩过头后才起身,惟有张、穆二人瞻前顾后,神情稍显尴尬。 叶昭鸾到底是圣人钦定的太子妃,外祖祁王还健在,纵然三郎君不肯放权,希望把东宫牢牢把握在手中,也无法彻底架空了她,她抬上来刘司闺后,愈发不知收敛,甚至悄悄把目光落在后院之外。 加之周月清受困于孕中的诸多不适,再无精力盯着叶昭鸾,她遂摆出一副贤惠面孔把失宠的柳良媛收入麾下,倒是会笼络人心。 是故,周月清“受惊”一事并非偶尔,局势所迫,今日没有,日后也迟早会发生。 “尚宫娘子必要一字不落地将这桩事禀报皇后殿下。”三郎君面色淡然,心里却十分不耐去理会叶昭鸾,望向来人道,“良媛柳氏嫌弃最大,已被我命人关押,其宫人需宫正司带走审问。” 段珺领命后自然而然地走上前去,轻轻扶起仍跪地不起的叶昭鸾:“兹事体大,待下官探查了解过一番后,还请太子妃与下官共同前去凤仪殿。” 她这举动却是解了众人的围,沈蕙见状也忙命宫人去扶张承徽、穆承徽坐回去。 “娘子说得是,周妹妹在我眼皮底下受了惊,我是该去向皇后殿下请罪,她若肯降旨重罚我,也算是给周妹妹和殿下的孩子一个交代了。”叶昭鸾微微叹口气。 “太子妃言重了。”沈蕙嘴皮子虽伶俐可到底年轻,某些话由段珺来说更合适,且她刚正强硬的名声在外,也不显得奇怪,“难道在您心里殿下乃是非不分之人?” 叶昭鸾一噎,旋即蹙起两弯柳叶眉:“自然不是......” 段珺不给她反驳的机会,语气柔和,但姿态不卑不亢,稍露冷硬:“下官自然知道您不是这般想的,您与殿下是夫妻,夫妻一体,后院和睦,殿下才能安心跟随陛下学习着处理朝政。 初夏天热,多些虫蛇再正常不过了,就算真与柳良媛有关,可宫正司尚未查清,说不准只是女人间争风吃醋的小打小闹,阴差阳错地吓到了人,未必就是什么你死我活的阴私争斗。 您是储君的正妻,您若慌了,宽慰殿下、安抚妃妾、差遣女官宫人的职责又有谁来担呢?” 简而言之,便是事情既然已发生,与其纠结于贤名和颜面,想尽办法只保全自身,不如考虑考虑该怎样弥补,否则胡乱拖下去,伤人伤己。 换作一般的事,段珺肯定不愿意多费口舌,奈何三郎君骨子里是桀骜的,就爱被人捧着,而叶昭鸾又生性倔强清高,唯一能说些真心话、劝上几句的许娘子又被派去守着正堂,只好她来动嘴,否则这局面要一直僵下去了。 段珺在前面讲,沈蕙在后面静静听,逐句细品。 她虽懒,却不代表着不思进取,为人处世的学习多依靠耳濡目染,非一朝一夕能练成的,偶尔悟出几个字,都是受益匪浅了。 见好话说尽,叶昭鸾也不能再端着,心中一叹,略略颔首:“尚宫娘子所言极是,殿下以为如何?” “不错。”三郎君复不继续冷着脸。 但他也没如从前那般与叶昭鸾维持着表面的相敬如宾,听闻许娘子派宫女来报周月清醒来后即刻前去探望,毫不多费一字一句。 三郎君抬腿便走,张福忙不迭跟着,却还不忘命个小内侍来传话:“沈娘子,殿下让您也跟着去见见周承徽,顺便问一问她身边的立夏是如何抓到可疑之人的。” “是,我这就去。”虽才听过三言两语,但此事究竟怎样,沈蕙心中早有猜测。 — “三郎,阿蕙姐姐,有人要害我。” 及至堂屋内,周月清已幽幽转醒,雪白纤细的手背间有两个细小却狰狞的伤痕,是被蛇咬后留下的,尚未说完话便泪眼婆娑,楚楚可怜的细碎哽咽里充满委屈与惊恐。 三郎君闻言快步走到她榻边,满眼关切,言语里尽是心疼:“手上的疼痛可好些了,你用的药膏是从前陛下赐我的,乃他国进贡的珍品,不会留疤,你放心。” “那就好,妾身自知出身低贱,不过皮囊稍佳,方求来三郎的怜惜,若是真...”周月清哀伤地一垂眸,两行清泪缓缓落下,“妾身真怕因此失宠。” “说什么傻话,我岂会因为这点小事而弃了你。”三郎君寻来一方巾帕亲自为她拭去泪珠,“你是我的清儿,是我未来孩子的生母,不同于后院那些寻常的妃妾。” 不知为何,被迫围观的沈蕙觉得身上有点泛冷。 这就是恩爱的表现么? 沈蕙设想了一下学着周月清的语调对萧元麟说情话,把自己恶心得差点失态。 不过...... 作为曾照拂过周月清一二,真心把对方当妹妹看待的人来看,身世坎坷的她能走到这一步实属不易。 同在宫中,沈蕙不喜周月清心思太多,总惹来麻烦;可同为女子,沈蕙也算乐于为她获得片刻安宁的生活而高兴。 三郎君与周月清你侬我侬,又有小宫女端来自熬好后就一直温在小泥炉上的汤药,沈蕙倒不方便在场了,退避到另一侧的围屏后。 这方围屏内算是周月清的小书房,几案边置书橱和小窄榻,为驱散暑气,摆了冰盆,上挂装有药草的小荷包,两头是一对檀木八角香几,放着铜鎏金宝鸭炉,因三郎君不喜,其中不燃香,只添了些晒干的茉莉花,散出淡淡馨香。 因能认清自己的身份,周月清事事以三郎君为先,她的喜恶从来不重要。 毕竟,沈蕙记得,原来的周月清极爱香,在潜邸时偶尔会托安喜出去买花膏,涂在手腕间,芬芳飘远,连衣袖都染上去不掉的香气。 “立夏,听说你抓到了形迹可疑的宫女?”她寻了处小月牙凳坐,唤来人问道。 “回宫正娘子,承徽昨夜睡不着,就想早起去花圃里采晨露,谁知突然冒出几条蛇来,她躲避不及,就被伤到了,吓晕过去。”立夏口齿伶俐,长话短说,“奴婢当即就命人把承徽送回屋内,然后忙派小内侍去抓蛇,怕是毒蛇,必须看清蛇的种类,结果竟发现一宫女偷偷要放走那些蛇。” 立夏办事利索,早把那人扣押:“她叫红豆,是承徽晋位后新分来侍候的粗使宫女,和柳良媛阁中有个名为忠儿的内侍是干姐弟,说不定……” “不着急,姑娘慢慢说。”沈蕙找了个适当的时机打断立夏,示意她千万别急躁,否则太过明显,“忠儿是内侍,当由内侍省审问,若真问出东西了才可确认他与红豆同流合污。” “是,奴婢错了,不该妄下定论。”立夏忙认错。 第126章 不知天高地厚 皇长孙 堂屋内另一头既然在情意绵绵的私语, 沈蕙便也不行那破坏气氛的事,来以冷硬的姿态审问立夏,请对方坐到自己身侧,一面品茶一面说话。 大约是周月清还记得她爱吃什么样的点心, 稍几, 有小宫女捧来个食盒,摆上一碟金乳酥、一碗冰雪冷元子和一盘放了蜜煎樱桃的酥山。 沈蕙向来不客气, 谢过后立刻小口吃着, 也请立夏尝尝。 “多谢娘子。”三样点心俱是甜滋滋的, 冷元子与酥山冰爽清凉,抚平燥热的同时使人神思清醒,立夏再禀报所知的消息时慢条斯理了不少,“奴婢并非妄言污蔑忠儿, 而是忠儿与红豆来往甚密, 太子妃曾下过令, 为防止私相授受, 严禁内侍与宫女单独相见, 但那两人不止见过一次, 还相互送了许多碎银子。” “这你都知道?”沈蕙问。 立夏点点头:“此事差不多人尽皆知,不过两人毕竟姐姐弟弟的叫着,谁还没个干亲呢, 且忠儿又小,也不是身处要职的近侍, 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观立夏再无要说的了, 沈蕙将手中的冷元子放回食盒里,略饮清茶漱口,走至外间向三郎君一福身。 “下官已问过了话, 之后便是去搜查红豆、忠儿所住的庑房,以及柳良媛的殿阁,其身边侍候亲近之人也需带走。”沈蕙远远立在一边,“照例也该询问柳良媛几句,但她毕竟是东宫妃妾,还请三郎您命太子妃来问。” “不用,你去问。”三郎君自围屏后行至屋门边,里面一片静谧,应是周月清饮过安胎药已睡下,当着自己人的面,他毫不避讳,面色阴沉,与沈蕙低声道,“我不想再留着柳氏了。” 沈蕙心里一惊。 柳良媛纵然有诸多不堪,但到底出自河东柳氏,祖父和柳相是亲兄弟,即便此事证据确凿,也至多是降位而已。 “皇后殿下恐怕不会允准。”柳良媛毕竟是主位,尚未被降罪,沈蕙不好直言,只得委婉地附和,“然求其上才可得其中,若求其中便是得其下了,想杀鸡儆猴,确实必须手段刚硬些。” 三郎君听罢后淡淡一笑:“还是阿蕙姐姐懂我,许妈妈也是这么讲的。” 第144章 其实,他起初对太子妃还没彻底失望。 但太子妃所求的太多了。 他虽是太子,可根基未稳,尚且要谨小慎微,遇到某些事也不得不委曲求全,而太子妃是如何奢求得呢? 一个才入宫没几年的新妇,执掌了东宫后院还不满足,又想把手伸到他身边、掖庭、内侍省甚至是前朝,母家更是不安分,其母金乡县主借着他的名号在外交结重臣家眷,还与赵国公府薛氏牵连不清,实在愚蠢。 也许沉寂太久,宁安伯府上下对朝堂局势仅仅是知其一不知其二,宁安伯有心约束子孙,奈何年事已高,无能为力,金乡县主自幼得嫡母祁王妃仔细教养,的确聪明,可惜聪明过了头,以往家中不得势,显露不出她的能力,如今女儿既做了太子妃,遂开始左右逢源起来。 至前日,金乡县主还去柳家赴宴,与柳相儿媳、刑部柳尚书的夫人黄十一娘相谈甚欢。 而他后院里身居高位的两个妃妾,不过薛、柳二人,低位的两个承徽又以太子妃马首是瞻,迫于威势,高良媛又岂会不归顺,这般之后,阿清该怎样自处? 何况,他最不愿意看见太子妃一家独大。 十全十美如王皇后,圣人尚容不得其独揽大权,不光抬举出他的娘亲,还屡次宽恕嚣张跋扈的崔贤妃,大选后,也从不吝啬给予新人荣宠,此乃制衡。 否则,只怕会养出第二个薛太后。 故而这回,他不愿再留情面了。 — 暂且论出个一二后,凤仪殿便派人召见,沈蕙同段珺去时已是傍晚,夕阳西下,天边晕出胭脂色的霞光。 “三郎命你去审柳氏?”王皇后彼时正立在凉棚下的书案前练字,手指一顿,差点划出道墨痕。 沈蕙照常回答:“是,他说经过周承徽受惊一事,后院里人心惶惶,需太子妃安抚,其余的便由下官代办、东宫的许司闺从旁协助。” 听到这,王皇后彻底放下手中的青玉狼毫笔,唤沈蕙到身前说话:“太子妃不得空,那薛良娣呢?” “薛良娣不通此事,三郎就未提及她。”沈蕙摇摇头。 “那倒也罢了,薛氏虽瞧着好,可到底是从赵国公府里出来的。”凉棚四周是湖绿色的纱幔,清风拂过,似吹皱一池涟漪荡漾的春水,衬得只穿着家常衫裙、不施粉黛的王皇后愈发神色娴静平和,可接下来的吩咐却饱含深意,“就让良媛高氏跟着学学吧,怎样问话怎样查证怎样酌情定罪,既是驭下也是管家,总得有个能辅佐太子妃的,她亡父曾任起居舍人,叔父高怀简在帝心,近来升任了御史中丞,不愧为诗书传家,她也应该是个办事妥帖的。” 她温温柔柔道:“春桃,去送送段娘子与阿蕙,顺便到东宫传我方才的话。” 春桃应了声是后又低低提醒了句:“殿下,还有皇长孙......” 王皇后似才想起一般,目露浮于表面的喜气:“这却是我忘了,庄王夫妇刚刚进宫贺喜,说他府里姬妾平安产下皇长孙,这确实是他有福,现在儿女双全了。 阿蕙,你跟着你家段姑姑还有云尚仪出宫去趟庄王府,替我赐些东西,看看小孙儿。” 这些事情竟是都赶到一起了,否则她也不会因盯着东宫而疏忽了庄王府,令庄王妃那孩子行差踏错,左了性子。 归根结底,是周氏也太…… 罢了。 王皇后微不可察地一撇嘴。 妾室再闹,不还是男人惯的么,三郎死性不改,惩处周氏百遍千遍也无用。 “是,下官知晓了。”沈蕙随段珺领命告退。 段珺要去备礼,闲逛不得,而沈蕙则慢了几步,与好久没见的春桃走在一处。 “春桃姐姐。”她与对方手挽手,一如旧日般亲近。 “你竟是瘦了,可见这几日的确劳累。”春桃停下来摸摸她脸颊,有些感叹。 “姐姐好好意思说我,我见姐姐才是真消瘦了。”她侧首笑道。 “今时不同往日,思虑得多,到底不比以前心宽体胖。”春桃语罢,示意她再靠近点,轻声附耳道,“你还叫我姐姐,我不藏着掖着,我知你和周承徽曾交好过,但不远不近得处着就好,殿下对她是不大喜欢的。” 沈蕙极听劝,正色说:“谢姐姐告知。” “其实殿下对周承徽也谈不上是厌恶,只是这孩子尚没诞下就惹出这么多事,柳良媛虽有错,可也因她而起,待真生产后,指不定还会发生什么。”春桃将重音落在之后的话上,“故而,无论这胎是男是女,殿下都准备抱走抚养。不然,殿下怕太子妃糊涂,学了庄王妃。” “庄王为王妃求了个恩典,说皇孙生母黎氏乃宫婢出身,入宫前原属贱籍,要把孩子记到王妃名下,改玉碟宗谱,但也看在黎氏因产子伤身再难以有孕后,晋其为庶妃。”她语调平直,不偏袒谁,不过陈述事实。 “此举也太明目张胆了。”沈蕙一叹。 倒是可惜了那黎小梨,汲汲营营、费尽心机,却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明目张胆,可合庄王的心意,还暗地里踩了东宫一脚,真不知天高地厚。”讲过该讲的话,春桃又与她相携往宫道上去。 人人皆知储君千好万好但略微娇宠了妾室,而庄王却硬是要敬重正妻到如此地步。 姐妹俩边走边聊聊闲话,自自在在,谁知才从凤仪殿外的夹道入了四通八达的长街,便迎面撞上拦路的。 “沈娘子留步,可终于看见您这位大忙人了。” 是乘着肩辇的刘婕妤不知自何处而来。 “看来,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不止宫外那一个呢。”春桃一瞥沈蕙,打趣道,“既然刘婕妤有事寻你这大忙人,我先走了。” 她也不愿受刘婕妤纠缠,抛下好姐妹跟躲避猛兽般快步逃离。 “见过婕妤。”沈蕙瞧着肩辇上那张如芍药花般稚嫩而娇艳的张扬面孔,心下尽是唏嘘。 王皇后虽甘愿因贤名而忍耐,但亦是有限度的,不出手则已,若出手,这位小小年纪的新宠怎招架得住。 “宫正娘子快请起,不要多礼。”刘婕妤高坐其上,孕期的艰辛无法抵消她的爱美之心,丹唇黛眉,美艳得不可方物。 她发挽双环望仙髻,当中饰以大红绢花,两边斜插着嵌宝金钗与一对流苏簪,细小的米珠垂直耳畔,摇曳生姿,衫裙俱是绯色,蒙在镂空臂钏外的银泥素纱帔子粼粼生光:“刚才同你说话的是皇后殿下身边的春桃姑姑吧? 她怎么走了,我还想托她求求殿下多分我几个宫人呢。 我好害怕,万一也跟东宫的那位周承徽一样被人害了怎么办,好多新人都看我不顺眼呢。” …… 就你这么耀武扬威的,看你顺眼才奇怪呢。 沈蕙望望就差把“恃宠而骄”四个大字写脸上的她,顿时无语凝噎。 第127章 驸马病逝 沈蕙:终于听见好消息了…… 刘婕妤不过二八年华, 又正是春风得意之时,沈蕙无意同她过多计较,温声一笑,好言相劝:“周承徽所居的瑶芳阁里草木繁盛、绿茵葳蕤, 才会在入夏后招惹来虫蛇, 但婕妤您住的海棠阁只不过种了些梨花树,您不必因此害怕。 忧思过度容易导致心结难以消解, 不利于养胎, 若这样的事传出去, 莫说皇后殿下会担心,连陛下也会不快,怀疑是您身边的宫人愚钝,无能侍奉主位, 届时定要将他们发落了。” “不至于吧。”刘婕妤一抬手, 命小内侍们放下肩辇, “沈娘子可别吓我。” “至于不至于的, 下官可说了不算。”沈蕙不动声色道。 但事关自身颜面, 刘婕妤仍不肯善罢甘休:“我不过是想多要几个宫人而已, 苏婕妤尚未有孕,只因体弱多病,陛下便额外指给她三个小宫女三个小黄门, 还命医女日日前去诊脉煎药,她能求来特例, 我为何不能?” 归根结底, 刘婕妤终究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洪昌三年入宫的新人中属她出身最低,家乡又乃瓜州边地,遥远苦寒, 若非外祖家是京官,也无人报了她的名字去选秀,远不如父亲至少能在江南任县令的苏婕妤。 两人一个初封美人、立即便因才情得宠,一个全靠容颜姣好而晋封、后来居上,不对付许久了,小到用什么脂粉,大到圣人的偏心,皆要比一比,恰巧也算曾尝遍人间冷暖的陆昭容、陶婕妤无意再争宠,满宫里倒是全看着她们斗了。 “婕妤慎言,这话怎好说给外人听。”沈蕙见她口无遮拦,融洽的笑意不免淡去几分。 “我不觉得娘子是外人,你比你们那个段尚宫好多了,和我年纪差不多说话也温柔,还总能琢磨出新奇的吃食,依我看,你是掖庭里最值得相交的女官。”然而谁知她晃晃脑袋,一番话不知轻重却也发自内心,“沈娘子,你可别嫌我无礼,我向来是有什么就说什么的,做采女时要小心翼翼的,当了婕妤后还成天瞻前顾后,我岂不是要憋屈死了。” 第145章 沈蕙不禁莞尔。 这位刘婕妤人虽嚣张,却不讨厌。 “下官明白的婕妤的意思,可有道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您自当多想想。”对方真心相待,沈蕙也不再端着,但长街上人多眼杂,到底不是适合闲话家常的地方,她又一福身,“下官还有事,先行告退。” “好好好,我不耽误你的事,你快走吧。”她笑,刘婕妤也笑,丰腴圆润的脸颊边漾出喜庆的梨涡。 — 东宫后院的闹剧虽大,已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可审问起来却不难,宫正司不动私刑,问话时更不似内侍省那般凶神恶煞的,但负责此事的阿监们哪个不是手段老辣,饿上几日后吓一吓,谁都不会再硬撑着。 奴婢也是人,受人收买不过是见钱眼开,哪里愿意誓死效忠,只求个痛快,好不牵连宫外的亲族,惟有柳良媛的陪嫁刚烈,不知从何处听了谁的挑唆,趁乱一头碰死了。 可惜这样畏罪自尽,却反而坐实其主的罪名。 由宋笙、六儿整理过供词后,沈蕙亲自抄录了一份送到三郎君那。 周月清这几日便快生了,三郎君几乎寸步不离,甚至日日宿在瑶芳阁的后堂里,恩爱不已。 三郎君待她虽好,可论其真情则少,更多是觉得自在,其余的妾室非他所选,惟有周月清是他按照心意抬举上来的,平常相处时,无须遮掩本性,言语间也不用有太多顾及,唯恐隔墙有耳。 况且,以三郎君来看,周氏温柔小意、清丽动人,远胜余下的妃妾,何乐而不为? “柳氏还不肯认罪?”正是用午膳的时候,因都是自己人,也不分餐,三郎君命人把饭食摆到西侧的一张小黄梨木方几上,与许娘子坐在一处吃,见沈蕙来了,遣内侍多添副碗筷。 夏时炎热,膳房总做冷淘面,这回面条的颜色黄澄澄,乃沈蕙指点过后厨娘用胡萝卜汁和面做的,除却原有的浇头还配上一小碗炸到酥香的黄豆,旁边的十几个小碟子里是各式洗净切好的时令鲜蔬与小菜,不求精致,只求种类繁多,热热闹闹的,瞧着便有食欲,还有仿照宫外市井小食的酱鸭脚子、姜辣萝卜、假蛤蜊、筋巴脆子,多是酸辣咸鲜的调味,极为开胃。 受赵贵妃影响,三郎君自来是平易近人,也不要许娘子布菜,叮嘱大家各吃各的,还让膳房不要留着剩下的面,全赏给宫人。 沈蕙低头啃鸭脚,也不非用全了礼数才答话,坚持食不言寝不语,小小地“嗯”了一声:“柳良媛说她的确收买过红豆,却仅仅是想放些无毒的蜘蛛在瑶芳阁的花圃里,吓吓人,出出气,且她也怕蛇,怎会想到用蛇来害人。 而从红豆床底下搜出来的银子她没见过,宫里赏赐的银两俱是打出了花样的银锞子,柳家给她备着赏人的东西是小巧的戒指、手镯,哪里会拿碎银子去收买人? 但忠儿房里有剩余的银两,经比对后,缺口差不多,红豆的碎银子应是从忠儿的银锭上剪下来的。 柳良媛那只有一套剪子戥子,在其陪嫁手里,可陪嫁宫女已自尽,死无对证。” “有疑点,但仅凭这些无法洗清柳氏的罪。”三郎君是铁了心要惩处柳氏,“再拖下去,毫无意义了,反而还让旁人看笑话,定罪吧。” 他停筷,端起茶盏漱口,稍几,传宫女捧来铜盆洗手,与众人换到另一边去坐着。 三郎君不吃了,沈蕙当然要快快佯装吃饱了,和许娘子跟随起身,饭后不宜饮茶,张福便备了山楂乌梅甜汤,酸甜清凉,解暑消食,她不客气地先喝了大半碗。 吃饭明明是休息放松的事情,可跟上司一起吃,那便成折磨了,她只好多喝加了冰块的甜汤聊以慰藉。 三郎君也在喝甜汤,嚼冰块似嚼骨头,大约是想到某些厌恶的事,面色薄露冷酷。 许娘子适时劝道:“三郎,你虽年轻可也该少吃生冷之物。” “多亏有许妈妈提醒,否则我又要贪多了。”意识到失态,三郎君方淡淡撂下装甜汤的青釉小碗。 沈蕙当没看见这幕,专心致志品味汤羹。 “阿蕙姐姐以为该如何处置柳氏?”三郎君问。 “她是三郎您的妃妾,自然是由您按心意发落。”沈蕙才不上当,说轻了显得她太圆滑,说重了是越俎代庖,“不过,下官只知‘以德报怨,何以报德’,轻纵柳良媛的话,日后要周承徽怎样待她好呢,太子妃又该如何依照宫规驭下呢?” “故而,孤处置柳氏,不止为阿清,亦是为后院安定。”他以“孤”自称,那么此时此刻,他是用储君的眼光去审视这件事。 柳氏乃世家贵女不假,可若他因顾忌妃妾的家世而优柔寡断,陛下定会失望的。 大齐初立之时,倒也有世家曾放话不嫁皇子、不尚公主,因当年国朝根基不稳,太.祖、太宗两代并未过多计较。 可如今,陛下绝对是不愿再容忍了,随手赐了柳氏入他的东宫多半也在为此事考量。 他定了定神,望向许娘子:“还请妈妈去太子妃那传话,良媛柳氏屡教不改、胡作非为、行迹恶劣,降为奉仪,即日起幽禁殿阁中闭门思过,除送饭的宫女外,闲杂人等无令不得出入。” 随后,三郎君又瞥了眼略显吃惊的沈蕙。 “牵连其中的宫人俱按宫规处置,由宫正司定夺,包括东宫的司闺女官刘氏,她监管不力,应当杖责,养伤期间的诸般庶务移交许司闺打理。”他道。 这便是要重罚了。 但后院到底是叶昭鸾掌管着的,她乃太子妃,三郎君纵然对她再冷淡,也要为正妻留些颜面。 涉事的宫人们不由他亲自下令处罚,只让宫正司全权定夺,公事公办,谁也挑不出错,亦不会因此轻视叶昭鸾,认为她失信于储君。 不过,这样都丢给宫正司,沈蕙倒犯了难。 更偷偷骂起叶昭鸾来。 “那位就是太闲了,没事让刘司闺和刘婕妤认什么亲啊……”得了三郎君的令后,她即刻回宫正司与宋笙、六儿商议,见都是亲信,不免低声发一句牢骚。 叶昭鸾见刘婕妤得宠,暗地里命刘司闺去认了亲,说两家祖上是连宗,平日里处得倒是亲热。 而刘婕妤更是个实心眼,东宫出事没多久,竟派了宫女去寻叶昭鸾,为刘司闺美言。 假如让她知道了宫正司要罚人,说不准还敢往这来要请女官们手下留情。 夏时闷热,又说了这么久的话,你一言我一语的,谁都口干舌燥的,沈蕙见只剩刘司闺了,便有意停一停,略作休息,遂唤黄鹂来摆晚膳。 可唤过一声后,却不见人来。 连宋笙也纳罕:“这真是奇了,她被分来侍奉宫正您后素来勤谨,今日竟没影了。” 但正当六儿欲要去寻时,却观黄鹂匆匆跑进堂屋,额角满是晶莹的汗珠。 “别着急,慢慢来。”沈蕙心里一突,还以为又发生什么大事了。 “奴婢听来送晚膳的小宫女讲,曹国公主府的人方才进宫了,说…说是薛驸马他病没了。”黄鹂气喘吁吁道。 曹国公主既是二娘的封号。 ! 终于让她听见好消息了! 沈蕙顿时来了精神,喜不自禁:“快仔细说说,几时走的,赵国公那知道了吗,他有没有去见二娘。” 第128章 发癫的薛瑞 好戏开场 原来驸马薛玉瑾早在半月前便显出不好来了, 也不知是从哪里的烟花柳巷染上了怪病,时常高热不退,没几日就病入膏肓,熬到这天清晨, 一命呜呼了。 沈蕙虽惊喜, 却不觉得奇怪。 这的确是二娘的办事速度。 翌日,王皇后命段珺、沈蕙离宫至薛家代为吊唁。 她心情好, 转进里坊后, 一路上都在向外东张西望, 遥遥观赏那人间烟火气。 “没事,你再看看吧,难得出宫。”段珺没有制止她。 沈蕙笑笑,放下车边的小帘子:“之前去庄王府时我就没忍住, 一路上总在往宫车外看, 太不成体统了。” 那天是相隔多年后头一次再出宫, 她瞧什么都新奇。 闻言, 段珺也难免面露回忆:“你到底还年纪小, 禁宫寂寞, 自然不比宫外好,记得还在潜邸时,你最爱逛东、西市, 总缠着膳房那个姓吴的灶上女使带你去买吃食,每次回来不是拿着胡饼就是提着谁家卖的酱菜, 比可现在面色红润多了。” “那时候脑袋里没有什么事情, 又不忙,当然是心宽体胖。”树欲静而风不止,沈蕙虽仍精通摆烂之道, 可身处宫中,怎能完全避开争斗。 “现在也没有什么值得你忧愁的。”历经太多事,段珺看得比她更开阔。 她微微一蹙眉,问:“段姑姑,您说薛瑞会不会大闹啊?” “他本就不是个清醒理智的,如今连失两子,幼子还自幼体弱多病,中间的二郎比他还不成器,怎会不大闹呢?”段珺不以为意,“但他闹得越厉害,反而对二娘越有利。” 第146章 薛瑞膝下有四子,长子出身不清白,只是收作义子,病恹恹的,早逝去了,次子才是名义上的长子驸马薛玉瑾,余下的二郎与幼子三郎也非天资聪颖。 可见上梁不正下梁歪,薛家这一代里,恐怕再难有聪慧的孩子了。 “你是担心......”随后,玲珑心肠的她品味出沈蕙言语中的意味,一愣。 沈蕙没好意思去直视她,暗示道:“二娘聪慧,远超晋康长公主,但在某些事上,和她的那位姑母差不多。” “那又如何?”谁知,段珺依旧完全不当回事,平缓流利的回答里毫无停顿,“莫说赵国公无凭无据,就算证据确凿,在陛下那也是污蔑。” “是非黑白不重要,陛下的意思才重要。”段珺十分无所谓。 瞧这小丫头紧张的,她还以为二娘惹了多大的麻烦,对大齐公主而言,只要不谋逆,什么都好说。 且不说薛瑞是否知晓二娘养面首,就算知晓又能怎样呢? 段珺的沉稳感染了沈蕙的紧张,至薛家后,二人自知王皇后的意思,没有先去见赵国公薛瑞,而是径直穿过府邸前往公主府,探望二娘。 “见过两位娘子。”二娘的贴身宫女雪青来引她们走入内堂。 段珺请她起身:“雪青姑娘快免礼,二娘还好吗?” “还好,只是因驸马突然病逝之事伤心过度,不方便见人,方才大长公主、晋康长公主和元娘都来了,二娘也没见,已经是哭到没有力气了。”雪青向下垂垂眼眸,好似满面愁容。 “方才夹道里的那些奴婢在做什么?”公主府与国公府相邻而建,两个府邸以夹道相连,穿过小路时,沈蕙望见不少慌乱的奴仆。 听她提及,雪青不免神色愤愤:“驸马去后,赵国公得到消息,命人治理丧事,但国公府里没主母,理事的是贵妾安氏与婢女绿柳,她们不懂规矩,想在公主府里设灵堂,被呵斥后才停止,行事也没章程,许多明器还未及时撤下搬去国公府。” “今日来的都是王公贵族,薛瑞竟然让一白身的小妾总管一切。”沈蕙不禁直呼其名。 这时二娘缓缓自帷幔后走出,被鹅黄扶着坐下,她虽清瘦了些,两颊脂粉敷得又厚又浓,瞧着苍白些,可眼底神采奕奕:“我也觉得荒唐,故而不允安氏露面,命其余从宫里带出来的陪嫁们去前厅见宾客。” 沈蕙不由得拧起眉头:“可我们穿过国公府时的确看到了一个呼奴换婢的妇人,还以为她是薛瑞的某个姐姐。” “雪青、鹅黄,怎么回事?”二娘问。 “奴婢也不知道,奴婢确实传达过您的命令,不准安氏离开后院。”鹅黄摇摇头,“想来是她不肯听令吧。” 雪青向在场的两位女官解释:“那安氏实在猖狂,自以为是薛家二郎、三郎与五娘子的生母,哥哥又借着势捐了官当,总觉得能被扶正,现今驸马病逝,她又幻想着世子之位会落到她儿子头上,愈发不敬。” “我近来因驸马的身体常常忧思过重,无暇去管那安氏,让你们见笑。”二娘轻抚额角,一副羸弱憔悴的模样。 “既然已拜见过您,那下官们便去前厅了。”段珺会意,准备领沈蕙去略教导下那安氏。 “好,娘子慢走。”二娘悄悄向沈蕙眨了眨眼,促狭且俏皮。 沈蕙回以浅笑。 也是终于到这一天了,看她大展身手吧。 “事情可办妥了?”外人走后,二娘看向围屏侧面那一处极隐秘的地方。 有人现身。 他单膝跪在二娘脚边:“一切按照您的吩咐去办,绝无闪失。” 二娘素手微动,摩挲着他发顶,如安抚小兽般拍了拍:“十七,谢谢你。” 被唤作十七的暗卫连动也不敢多动,尽力端住冷硬的神情:“属下的第二条命是公主给的,只有您才拿属下当人看。” 说是暗卫,可他也不似话本里写得那般无所不能,不过是被圣人命底下搜罗来的孤儿,学了些武艺剑术,专门做见不得光的事,在潜邸时,这些人多数由许娘子的丈夫苗正忠所管,登基后,被处理个干净。 但总有漏网之鱼,十七是其中之一,三郎君出手救下,为他所用,又转送给二娘。 “坐过来。”二娘示意十七上到榻边,随后牵起他的手摸向自己小腹,“别拘谨,这里面可应该是你的骨肉。” “但谢郎君说是他的......”十七深深垂眸,既不敢直视她,又不敢将目光落在其小腹上,身处两难的境地中,手足无措,如傻呆呆的木偶。 “傻子,你听他骗你吧。”二娘一笑。 其实,二娘也不清楚是谁的。 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了“遗腹子”,薛家的爵位、家产别人拿不走。 被骂呆傻,十七有些委屈。 二娘温声细语,眼含笑意:“这个孩子生出来后,在人前,永远是薛玉瑾的遗腹子、没有办法叫你父亲,可人后,你就是他的阿耶。” — 前厅。 “想来二位便是段尚宫与沈宫正了。”薛瑞坐于一侧,面色不善。 段珺上过香,向他福身道:“国公节哀。” 他狠狠冷哼着:“我儿子死得不明不白,你叫我如何节哀?” “这话下官却是听不懂了,公主府的人入宫报丧后,皇后殿下立马派了太医去查验,驸马的确是死于急病,怎么能叫不明不白呢?”段珺镇静自若,将他的敌意视而不见。 “什么急病,分明是谋害,我儿才多大,他身强体壮、素来康健,绝不会因为一点点病症就丢了性命。”他用力一拍手边的檀木桌,震得其上的茶盏颤动,碰撞出清脆的叮当声。 “驸马常年流连秦楼楚馆,不见得有多身强体壮吧。”这时,沈蕙快言快语,火上浇油。 “你......”薛瑞气结,目瞪欲裂,指着沈蕙差点被上涌的怒火冲晕过去。 段珺侧首,敷衍地责备道:“沈宫正,你太心直口快了些。” 沈蕙随口应着:“是,下官知错,会注意的。” 戏台已搭好,你方唱罢我登场,不过一刻钟后,贵妾安氏迫不及待地走到前厅来,好似捡到了金子般眼角眉梢中尽是雀跃与欢喜。 “主君,您快来,妾有事禀报。”她难掩喜悦。 “说。”薛瑞暂且喝上一口茶,平息怒意。 “妾的人抓住了一个鬼鬼祟祟的婢女,似乎是曾侍奉过驸马的,她屋里有来路不明的财物和药,那些财物里最可疑的是只镯子,做工精美,像是宫中的样式。”安氏附耳,添油加醋道。 “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你们这些贱人!”薛瑞本就浅薄轻狂,而今遭受丧子之痛,更是疯癫,“都是你们联合起来害了我的瑾儿。” “来人,把她们拿下。”他怒瞪段珺、沈蕙,大喝道。 段珺才不惧怕他,冷冷而视:“放肆,赵国公,你哪里来的胆子缉拿内宫女官。” “娘子这话说得太重了,我家主君不过是想请二位去问问话罢了。”安氏虽用敬称,可态度不甚恭敬,还指了指沈蕙,尖利的指甲几乎快戳到她,“而且若论无礼,那位沈宫正明显更无礼,我们不计较,你们可别得寸进尺。” 但段珺却不似二娘因要布局而有顾虑,不怒不惧,平和淡定里是轻视与不屑,以眼神示意黄鹂动手。 “啪——” 黄鹂奉命,上去便是用尽全力的两巴掌。 安氏哪里能料到她竟会掌掴自己,火辣辣得痛伴随天旋地转,被那力气打倒在地。 段珺居高临下,淡淡瞥了眼捂着脸哭的安氏:“女官在外行事,不仅仅是通传皇后殿下的命令,还代表着中宫的颜面与威仪,我们与国公说话,岂有你一个妾室插嘴的道理?” “主君,我......”安氏由奴婢搀扶着爬起来,倒在薛瑞怀里哭诉,“她们太欺负人了。” “贱人,敢在我府上耀武扬威。”薛瑞气极,骤然抽出佩剑,利光一闪,双眸中划过狠厉。 沈蕙却继续激他:“你好大的胆子,难道你还想杀我们吗?” “杀就杀,你以为我怕你?” 薛瑞的嘶吼声中是激烈的愤怒,如烈火般灼烧着思绪、内心,难以控制身体,握剑的手颤抖如筛,双目赤红,好似得了病的疯狗。 他即将跟疯狗一般见谁咬谁了。 第129章 天大的热闹 二娘的喜脉 伴随着薛瑞的一阵怒吼, 沈蕙瞬间躲闪出堂屋,她早提前记过赵国公府的地图,身姿灵动,奋力往后面跑。 “来人啊, 快来人!赵国公发狂了, 竟然拿着剑追杀殴打宫中女官,快拦住他。”前厅之后是花厅, 又有穿廊连着两边的厢房, 供吊唁的男女宾客分开休息小坐, 她绕着圈,叫喊声响亮,人人都能听清。 两边的宾客不得不纷纷露面。 “成何体统,还不把人拦住。”女眷中, 为首的是个华发丛生的老人, 她被众人簇拥在中间, 沉声呵斥。 第147章 其乃湖阳大长公主, 是圣人的岳母、王皇后母亲。 “别动我, 我是为我儿子报仇, 谁拦我,我就连他一起砍。”这出好戏二娘布置了许久,有侍卫偶尔会追上去制止薛瑞, 不会令他伤了沈蕙,但也没彻底捉住, 他直跟着人跑到另一边厢房前, 落入圈套。 “几位郎君,救我!” 沈蕙又向朝臣那边扑去,被接住后好似因受惊而力竭, 直接昏死了。 她倒在了萧元麟怀里。 驸马病逝,萧元麟自然也会来吊唁,又有二娘叮嘱,时时关注着沈蕙,生怕她有闪失。 “够了!”一身姿清癯的中年臣子护住“晕倒”的沈蕙,又刚硬地对其余侍卫训斥道,“还愣着干什么,直接将他按在那,不得再容他发疯。” “高中丞......”薛瑞毕竟是皇亲国戚,有同僚想劝他别轻举妄动。 然而御史中丞高怀素来是个刚正不阿的性子,眼见今日薛瑞行径怪奇张狂,怎会视若无睹,一拂袖,又唤着正抱住沈蕙的萧元麟:“阿麟,快去托旁的侍女照料这位女官,然后即刻随我入宫,我要见陛下。” “站住,你想去见陛下?”薛瑞挣脱开侍卫们松松的阻拦。 “不然呢?”因是吊唁,高怀一身素服,更显冷硬肃然,反问道,“大喊大叫、辱骂甚至意图砍杀内宫女官,若人人自恃是皇亲国戚便可这样肆意妄为,王法何在?” 薛瑞虽有些惧怕他,奈何怒意上头,丝毫不肯退让:“一个小小女官,还屡次对我出言不逊,砍就砍了,况且我又没真砍伤她,不过是给些教训而已。” “莫说女官,即便是个最低等的宫女内侍,也是侍奉帝后之人,无论犯下多大的过错,都该上报陛下、皇后殿下责罚定罪,赵国公所谓的教训,不仅仅意味着越俎代庖,还是无视帝后的威仪。”高怀拱手向宫城,“僭越,便是不敬君上。” “好了赵国公,先放下佩剑吧。”这时,一旁围观的二郎君庄王缓步上前,端起皇子的气度说和。 “二郎,你来评评理。”自其开府后,薛瑞常与对方交游往来,两人关系颇密。 庄王略正色,一瞥高怀:“高中丞......” 但高怀不假辞色,一视同仁:“陛下并未允准大王听政议政,故而朝堂上的事,还请您不要插言。” “赵国公是太后的侄儿、本王的表舅父,因丧子而悲伤过度,一时间想岔了,险些误伤到那位沈娘子,此等小事,不过家事罢了。”庄王虽暗恼他的不识时务,可到底要给些薄面,温声相劝,“陛下乃仁君,赵国公的言行无状情有可原,高中丞您是陛下的股肱之臣,既要履行职责,也要体谅陛下的心情,毕竟英年早逝的不单单是薛家的世子,还是他的女婿。” “那大王以为该如何?”高怀轻轻问。 “明日本王会禀报陛下,请他罚赵国公一年俸禄,小惩大诫。”庄王回道。 “呵......”高怀冷笑一声,望向萧元麟,“萧御史,你来说说。” “是,中丞。大王宅心仁厚,但若因顾及情分而忘乎法度,陛下岂能成为天下人的表率。仁君之仁,并不只是对亲人宽仁,宽严相济,才是上乘。”萧元麟将昏迷的沈蕙放在小榻边,理了理衣袖,应声说道,从容不迫,“我等及时救下被赵国公追砍的女官,今日才不至于出了人命,假如轻纵,来日被追砍的人换作平民百姓,无人相救,又会怎样呢?” 高怀对他不卑不亢的态度极为满意,微微颔首,又向庄王严肃说道:“不错,且大王总夸夸其谈陛下宽仁,那么恕臣请问,身为仁君的他有没有教导过您要‘勿以恶小而为之’,赵国公有错,错就是错了,绝不容辩驳。” 他只认礼法不认其他,假如现在是在朝堂中、假如与他争辩的人不是皇子,他定会将上朝时所拿的笏板狠狠丢到对方脸上。 “高怀,二郎是皇子,你应敬重。”是时,大长公主被人扶至近处。 面对历经三朝且的她,高怀自当是毕恭毕敬,暂且收敛脾气:“臣有错,谢大长公主提点。” 大长公主挥挥手,命庄王到跟前来:“你已经开府,还是有儿有女的人了,日后自当谨言慎行,掺和到这种事里来作甚,世子乃你表兄、妹婿,骤然离世,我知你也伤心,可心里不该因悲伤而失去度量。陛下尚要礼待高中丞,你不该随意驳斥他,又独断专行地说要怎么做。” “二郎,你快些回府吧。”她命令道。 庄王被驳了面子,脸色很是难看,但大长公主是长辈,高怀是天子近臣,他不能做得太绝。 “走吧二郎,正好我还想去见见小侄儿。”见状,乐平郡王李朗出来拉他,“别置气,快走。” 他沉着一张脸,拂袖而去。 “年纪不大,想得倒是多。”其后,是开开心心看完整场戏的晋康长公主,她遣两个健壮的仆妇去把沈蕙移走,“真是可怜,好好地奉了皇后殿下的命来办事,却被差点被个疯子弄死了。” 晋康长公主看热闹不嫌事大,复向高怀笑笑:“高中丞,若要进宫,还是快些得好,别耽搁了。” 可惜她无法随之入宫,否则还真想看看薛瑞要如何在陛下面前狡辩呢。 “臣等告退。”高怀一躬身,领上萧元麟退下。 “不许进宫!”但薛瑞哪里能让他们如愿。 国公府的家丁侍卫虽说是听令于他,但除却心腹,又有谁愿意冒着得罪大长公主等人的风险表忠心。 外加二娘早已神不知鬼不觉地收买过大半家仆,于是近三分之二的人权当薛瑞的话是耳边风。 大长公主面露嫌恶:“来人,把赵国公暂时请下去休息。” “凭什么,这是我的府邸,怎能由外人说了算?”薛瑞不想走。 “薛瑞,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等一会元娘若是来了,我跟大长公主上了年纪,可劝不动她,你想再被她抽上几鞭子吗?”晋康长公主“啧啧”两下,“莫非,你当真失心疯了?” 其余人在乎个体面,但元娘却不在乎。 离宫后的她无人管束,越来越随心所欲,驸马病逝,她前来吊唁,本该着素色衫裙,可她打心底里厌恶这个险些成了自己夫君的妹婿,怎会守规矩,所挑的袍服色彩虽不鲜艳,却绣有繁复的纹饰,披在外面的帔子是素纱所制不假,但上面还有银泥绘制的宝相花。 不过元娘一直待在公主府,避开宾客,既然无外人亲眼所见,便也没谁去触她的眉头。 “主君,不要硬碰硬。”见薛瑞还想还嘴,贵妾安氏战战兢兢地抱住他的胳膊,“还有,妾听看门的管事禀报,沈宫正身边的宫女趁乱悄悄离府了,她肯定是要回去告状呀,咱们得先她、高中丞和萧御史一步去进宫,否则他们指不定如何污蔑您呢。” 这贱妇! 薛瑞在心里暗骂一声。 “快…快点,给我备马!”薛瑞作势便要走。 安氏吓了一跳:“不行啊主君,请您三思,长街上不准纵马,若被人看见,罪加一等啊。” 骑马上街无事,但不得疾驰纵马过快,然而平日里的薛瑞便时常管不住要坏了规矩,何况被怒火冲晕了神智的现在呢? 不知为何,薛瑞气血翻涌,怒火层层袭来,灼烧得他浑身炙热,巨大的烦躁下,想也没多想,扇向安氏:“住嘴,要你提醒!” 都是贱人,都和他过不去! 他脚步虚浮,怒意达到顶端后,竟有些发晕。 “是,妾住嘴,但妾担心您啊。”安氏捂着脸,泪珠将落不落。 “我乘马车。”薛瑞深吸口气,到底是妥协了。 不能耽搁了,他要快快入宫,为自己、为儿子讨一个公道。 — 厢房虽非正堂,可薛瑞好奢靡,继承爵位后,重新改建国公府,一切以长安当下时兴的样式来,厅堂极宽敞,连廊两旁遍种自南边移植来的各色香草,芬芳葳蕤,有些种类,连大长公主都没见过。 有了这场闹剧,宾客们也不好多留,她做主送了诸位朝臣王公与女眷贵妇们离开,随后与晋康长公主拐至碧纱橱里,望了望装晕的沈蕙。 她仅随意看了一眼,便移开眼神,又坐到外间去喝茶,说是带大家压压惊,并吩咐二娘与医女没来之前,不许人大呼小叫的,更不要去探视沈蕙。 段珺会意,与六儿遂默默立在一边不说话,作壁上观。 黄鹂既然已回宫去禀报消息,她再多嘴多言反而太刻意。 “我听闻这边出事了。”又过两刻钟,二娘姗姗来迟,相比在公主府的寝居里时,她又换了一件更轻薄的月白色衣衫,身姿飘飘,愈发衬得人憔悴,“姑祖母、晋康姑母,到底发生什么了?” “阿蕙可还好?”她握住两位长辈的手,柳眉稍蹙。 晋康长公主观她穿得单薄,让奴婢拿件披风来给她罩上:“没事,人吓晕过去了,我已命侍女把她挪到西边的碧纱橱里躺着,医女马上就来。” 第148章 “那便好。”二娘仍愁容不减。 二娘投靠了王皇后,大长公主遂当她是自己人,便要问得清楚些:“方才薛瑞说要他儿子报仇,二娘,你可知情?” “赵国公大约是误会了,不过我也有隐瞒。”她不问还好,一问后,二娘几欲啜泣,哽咽道,“驸马并非突生急病,而是得了不知名的脏病,他自从见过一个外室后便开始不好了,我原以为那外室不过是个寻常的贫苦女子,谁知竟然是经过驸马赎身的娼妓。” 讲着讲着,二娘也许是实在难忍心中委屈伤痛,情难自禁,与两人哭起来。 大长公主一向周全妥帖,做客时不会把奴婢带到主家的屋里来,怕惹了闲话。但晋康长公主显然是个不拘小节的,她身边伺候的陪嫁宫女、嬷嬷、女史围了一圈,可把这皇室密辛听了个痛快。 “真是荒唐,养外室也就罢了,还养个这样不干不净的东西。”大长公主什么风浪没经历过,得知后反应平淡,只是劝道,“你千万别为了旁人的错气坏自己的身子,人死如灯灭,驸马所留下的事,当然要你来决断。” 二娘用巾帕沾沾眼角:“事关皇家颜面,我又和驸马成婚不过一年,哪里好弄得人尽皆知,故而才瞒下来,结果却被赵国公恶意揣测,姑祖母,我心里真苦...我......” 谁能想到这场大戏唱到这竟然不过是个开头,二娘余下的半个字还未说出口,竟也跟沈蕙似的,一翻双眸,向后仰倒昏死过去。 众人顿时吓得不轻,手忙脚乱扶了到东边碧纱橱里的榻上,就算是见医女来了,也即刻传小内侍拿了牌子进宫请太医。 来侍奉的是个年长的医女,从前专门负责产科之事,这样的奴婢,不过是空有个医女的名头,实则只类似于接生嬷嬷,若医治大病,自然诊不出个所以然来。 但这回,专业对口了! “回大长公主、长公主、我们家公主是…是……”医女低声嗫嚅,说得磕磕绊绊,“是喜脉,她已有孕快两个月了。” …… 大长公主给二娘掖被角的手一顿。 不是…… 这帮孩子们都太大胆了。 她看看以养面首出名的晋康长公主,再思及不知从哪里弄出个私生子充作众养子之一的宜真长公主,又瞧瞧怀有“遗腹子”的二娘,无语凝噎。 “哎呀,能让二娘有遗腹子,薛家好福气。”晋康长公主喜笑颜开,她一嚷嚷,立刻便把这事定了性,谁又能说一个不字,“真该快去宫里找赵国公报喜,世子没了,还有世孙呢。” ----------------------- 作者有话说:大长公主的三观重塑中hhh 第130章 太稚嫩 不得不认下 曹国公主府所在的里坊临近宫城, 黄鹂拿的又是段珺的内宫女官腰牌,小小的白玉牌上刻着她的品级与官位,下垂着淡紫色的穗子,一看便知是王皇后的心腹、掖庭的尚宫娘子, 无人敢多问, 一路畅通。 不过短短一个多时辰,宫车辘辘, 直至公主府外接人。 等入了宫禁后, 再用纱轿挪了沈蕙出来, 行往后宫,春桃紧随其右,身后俱是凤仪殿的小宫人们,乌泱泱一长队, 十分引人注目。 “怎么不去掖庭?”段珺注意到春桃领着大家走的是长街, 而非小夹道。 “殿下有令, 先将沈宫正送至凤仪殿后院的东配殿, 待其彻底清醒后, 再抬回掖庭休养身子, 其养病期间,不得胡乱打扰,月俸照发, 每月多添二十两银子安抚她的受惊之苦,直至待太医诊断她彻底病愈为止。”春桃目不斜视, “其余的赏赐与补药已放到她的住处。” 段珺不意外, 却还是扬声道:“殿下竟这般重视此事。” 春桃厌恶薛瑞,见事情闹得这般大,甚是觉得畅快:“满朝文武、王公贵族人尽皆知, 能不重视吗?” 她嗓音清亮,毫无遮掩的意思。 奴婢的意思就是主子的意思。 王皇后愤怒归愤怒,可没乱了分寸,更会借机展示她的贤德,无论是接人还是把人挪到凤仪殿来,都大张旗鼓的。 东配殿里,不止有王皇后,她坐上首,两边是赵贵妃、崔贤妃。 “太医怎么说?”见嬷嬷们抬着沈蕙入了内间后,王皇后移步,立在帷幕外远远瞧着,一身家常衫裙,相比高高在上的六宫之主,倒好似是沈蕙的亲近长辈般。 “阿蕙并无大碍,只是受了惊吓,一时半会难以醒来。”春桃是领着太医去公主府接人的,已为沈蕙诊过脉。 “那我便在这里守着,守到她醒,女官是不比妃嫔、公主尊贵,可也是我大齐的臣民,这样一个好好的女儿家若真因此出了事,传到外面去,岂不是显得我天家无情。”王皇后忧心忡忡,半是恼怒半是自责。 “殿下贤德,体恤宫眷之心令下官拜服。”段珺顺势跪下,“下官有罪,还请您责罚。” “起来吧,无论是你还是其余跟着出宫的女官都实在无辜。”王皇后却摇摇头,命人扶起她,愈发摆出一副慈悲为怀、贤良淑德的国母模样。 她叩谢后不推脱,立即起身,回话的语速平稳,足以令在场众人都能听清:“赵国公因悲伤过度而失了神智,言语间难免会生出些僭越,不敬曹国公主、忽视我们这些人微言轻的女官。 下官年长,深知该顾全大局,不得不耐着性子规劝,奈何阿蕙年轻气盛,哪里能听得那些乱七八糟的胡话,竟然直接与国公硬碰硬,丝毫不退让。 身为阿蕙的半个老师,下官无能约束好弟子,幸好没闹出人命,否则下官无颜面见殿下。” “段娘子素来稳重谨慎,但您也不能太恭谦了,赵国公张狂,若一味忍让,只会令他觉得旁人好欺负。”春桃快言快语,是忍不住的。 “春桃,快住嘴,真是没规矩,殿下面前也敢插言。”还不待王皇后训斥,碧荷先厉声制止。 但王皇后却宽容,“好了碧荷,她一向心直口快,我们管教了她这么久都不见任何长进,就顺其自然吧。”她忽然又笑道,“也难怪春桃与阿蕙交好,她俩志趣相投,性情上又合得来。” “年轻气盛有什么,只要明白不闹得出格,牢记忠心护主,再强硬都可以宽恕,二娘待阿蕙宛如姐妹,假如阿蕙对别人的污蔑不敬她恍若未闻,才叫没心肝呢。”贤德如她,乃天下女子典范,这样的一言一行,足够名垂青史了。 “殿下太宽纵那小丫头了。”段珺无奈道。 “阿蕙才多大,与殿下的女儿差不多,宽纵些又何妨?”赵贵妃适时说,“况且,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薛瑞尚敢口出狂言,私底下必定更猖狂。” “是呢,还是贵妃懂我。”王皇后笑望了她一眼,两人倒是心有灵犀。 王皇后未能提前料到二娘的小把戏,可扳倒薛瑞的机会稍纵即逝,怎能放过。 “你们是谁,别碰我,放开——” 伴随一句尖叫,小宫女急忙来传报:“禀殿下,沈娘子醒了。” “殿下小心,沈娘子似乎有点不认人了。”内间中是嘈杂的叫喊声,哄劝里夹着呜咽。 “嘭”的几阵清脆响动后,有宫人去收拾破碎满地的茶盏瓷片,也有宫人按着沈蕙、怕她暴起伤人,乱作一团,看守的嬷嬷遂拦住王皇后一行人。 “别过来!”沈蕙极其敬业,拿出去冲击小金人的态度扮作惊恐万分,豆大的泪珠不停滚落,留下两行水痕,乌黑凌乱的鬓角中尽是薄薄的细汗,双眼瞪得圆,瑟瑟发抖着,好似即将被吓死的麻雀。 “阿蕙不要怕,是我。”王皇后甚有皇后威仪,缓缓踏过碎瓷片,径直走到榻边,轻柔地握住她的手,“还有贵妃、贤妃与你姨母。”,她挥挥手,“许娘子,快来。” 许娘子是刚从东宫被召到凤仪殿来的。 “殿下......”但沈蕙没有先看姨母,反而愣愣盯着王皇后几许,才恍如大梦初醒般喃喃道。 王皇后遣小宫女端来新的茶盏,转而亲自递给她:“是我,你如今在我的凤仪殿,绝对安全,不会有人伤你。” “求殿下做主,薛瑞要杀我。”沈蕙喝水的动作有点呆,还未完全缓过神。 “她原先是个多大胆的呀,竟吓成这样,真是可怜。”二娘的戏台上有沈蕙卖力地唱,王皇后的戏班中自也有赵贵妃这个台柱子。 “你放心,我肯定会为你做主,请陛下严惩薛瑞。”王皇后语气坚决,“你可还记得薛瑞说了哪些话?” “殿下恕罪,我脑子乱,要...要想一想。”沈蕙柔弱地眨眨眼。 “不着急,你受了惊,殿下不会怪罪你。”许娘子半蹲下来,抚上她的另一只手。 “薛瑞先对我与段姑姑冷嘲热讽的,再好像是说二娘害了驸马,骂我是同谋,要我给他儿子偿命。”有姨母安抚,沈蕙似乎渐渐清醒了点,“中间还有...还有安氏见我反驳他,就指着我的鼻子呵斥。” 崔贤妃心急,一皱眉:“这都什么跟什么呀,为何会出现个安氏?” 第149章 段珺从旁补充说:“回贤妃娘子,安氏是赵国公的贵妾,国公命她协助料理驸马的丧仪。” “可笑,那等场合,岂能让个妾室出面?”自沈蕙被接回宫后,谁说的话都未避过人,连端茶倒水的小宫女也能听到些,无人不知薛家的荒唐,崔贤妃的请求,实在慈母心肠,更是一个母亲的愤懑,“殿下,我的二娘不知受了多少苦,她现今还怀着身子,把她接回宫里住吧。” 公主府报喜的小内侍紧跟着春桃等人入宫,先去了紫宸殿,又至凤仪殿,不出半天,无人不晓。 这下,薛瑞不得不认了这个“喜事”。 “自然,我会与陛下提。”王皇后却不忘再多添一句,“元娘是长姐,该照顾妹妹,我会命她一并回宫来陪陪二娘。” “听闻二郎也去薛家了?”一场大戏终于唱至落幕,最后由赵贵妃定场,她仿若无意间随口一问。 沈蕙实话实说:“嗯...但我只见到了庄王一面,是后来高中丞与赵国公争吵,他去劝架,不成后被乐平郡王拉走了。” “李朗?”王皇后很是诧异。 “他们年龄相仿,也难怪会凑到一起。”崔贤妃却嗤笑,“跟自家兄弟不亲近,反而去跟堂兄弟当知己了。” “你好生将养,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再回掖庭,不要自己走动,我准你破例乘轿辇。”崔贤妃跋扈,纵然学规矩后,也未修得个周全圆滑,王皇后早已习惯,当她是无心之言,侧首拍拍沈蕙肩头,“养病的这些日子里,想吃些什么直接去传司膳司做,就说是我让的。” “谢殿下。”这话说进了沈蕙心坎里,她的谢恩真上不少。 好耶! 不止是带薪休假,更是奉命开吃。 而且她可以借此避开对东宫良媛柳氏一案的定罪。 沈蕙遂又化作咸鱼美美躺平。 安顿好沈蕙,王皇后回了正殿,屏退外人,唯独留了赵贵妃在侧。 这一后一妃谁不是人精,皆眼光毒辣,品味出不对劲来。 相比前几年,赵贵妃的恩宠稍稍逊色了,但身为储君之生母,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再多的圣宠也养不出如此清悠优容的气度。 她沉住气,专心致志品茶,眸子里不过眼前的这一盏渠江薄片,杯盏里的茶汤澄红明亮,漾出醇厚温和的清新淡香。 “贵妃,我是从不与你绕圈子的。”王皇后也默默闻着这茶香,稍几,才开口道,“薛家的事恐怕没那么简单。诚然,一切是薛世子咎由自取,可二娘终归是小孩,聪慧有余、果决不足,手段太稚嫩了。” 相比外表的仁善,王皇后内里实则狠厉果断。 她信奉一不做二不休。 换作是她,既然已除去了小的,又何必还留个老的,把薛家父子双双送下去算了,为着面子上的父女之情,陛下纵使再气也不会要了女儿的命,苦了现在几年,但永绝后患。 第131章 重罚 心态好什么都好 相比赵国公府的愁云惨淡, 曹国公主府却喜气洋洋,虽顾及着驸马早逝,但二娘有孕,谁敢不尽心侍奉, 又三日, 元娘乘宫车至府中,接了妹妹一同回宫住。 明眼人都知二娘这胎来的蹊跷, 圣人也着实心烦, 可又不好真借此斥责女儿, 便眼不见心为净,没有准许其仍居于北院,而是把寝居安置在崔贤妃的淑景殿,以养胎为由, 命其无故不得离开后宫。 但这正合了二娘心意。 她偶尔与元娘相携观景, 或逗逗四娘, 无聊了便唤沈蕙来说说话, 虽不能召见谢子谦、十七, 可身边留了个清秀温润、粗通文墨的宦官宁易, 同其吟诗作画,也能聊以慰藉。 元娘、二娘姐妹俩性格迥异,但有一样却相同, 既是都不肯受委屈。 当然,她也没忘了正事。 凤仪殿。 “殿下, 二娘求见。”宫人立在围屏外传报道。 “也是该见见这孩子了。”王皇后小憩才醒, 乌发半挽,闻言后稍稍抬手,命正要上前为她梳头的司饰司女史退下, 留着这样慵懒却极显亲近的模样去见人,“她怀着身子呢,快让她进来吧。” 这日清晨微雨霡霂,稀稀疏疏下过三个时辰后才停,使得庭院里留下一阵沾染了露水气息的凉爽青草香,午后旭光微照,仍不见闷热,算是盛夏里难得的好天气。 王皇后握住二娘的手,“你如今正有身孕,不要多礼。”,一面说,一面扶她入座,二人俱坐在临窗的窄榻下,旁边既是妆台,脂粉油膏尚未收起,几支镶了宝珠的金钗斜斜地搭在象牙篦上,不同于凤仪殿以往处处一丝不苟的景象。 但更有闲话家常的氛围。 “是,儿臣谢皇后殿下体恤。”二娘从善如流。 “赵国公可还好?”浓茶伤身,因顾念她初有孕,王皇后没让宫女奉茶来,上的却是甜汤,按沈蕙曾进献的法子烹煮,在蜜糖水里放杏子干、雪梨与糖渍玫瑰,汤汁清澈鲜亮,微微泛起些淡粉色,宛若初春桃花,“二十下杖责不轻,伤筋动骨一百天,他至少要好好将养三、四个月了。” 薛瑞荒唐,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喊打喊杀,圣人怎好纵容,除去他户部的差事,赐庭杖二十,闭门思过半年。 二娘慢啜甜汤,浅笑道:“应当是还好的,毕竟国公身边不缺人侍奉,安氏温驯,素来伺候得尽心,她所生的儿女们也都孝顺。” “再孝顺也不如你肚子里的孩子尊贵,这才是能真正继承爵位的人。”王皇后的语气稍严肃几分,“陛下已准备再下令,不允赵国公以庶充嫡,乱了规矩,贵妾安氏不可扶正,其子不得继承世子之位。” “阿父与母后的爱女之心实在令儿臣动容,但...但我只怕万一无法诞下男丁......”二娘面露感伤,忧愁道。 “心有所想便心想事成,你千万不要胡乱担忧,左右,陛下已准备放弃薛家了。”王皇后少有直言的时候。 她缓缓道来,剥茧抽丝,仅仅两三句话便将薛家局势理清:“陛下虽登基尚不满六年,却念着情分重用了薛家近十余年,薛瑞手下不止有赌坊,还有许多能源源不断拿到官衙所发的盐引的盐商,从前他不敢耍小心思,可自从一月前升任了户部侍郎后,当真春风得意,手脚也愈发不干净。” “德不配位就罢了,他竟然敢不忠。”王皇后的声音又重了些。 “不忠于陛下的人,不该留下。”见她果断,二娘也顺着对方的态度来。 但王皇后却立即话锋一转:“这都是朝堂上的事,陛下自有决断,我们不该多议论,眼下我最担心你受委屈,没有出嫁的公主还长居宫中的道理,待你平安产子,还是要回公主府的,倘若不能永绝后患,日后恐怕还要因薛瑞的事烦恼。” “请母后赐教。”二娘本欲起身,可观王皇后摇摇头,又安然坐住,只以眼神直视,饱含孺慕。 “谈不上赐教,不过是心疼你而已,有些事不要操之过急,待你生产后再慢慢来。”有些事从来急不得,见二娘答应,王皇后变回笑意融融,再无方才的深沉肃然。 越是着急,越不能急切。 薛家到底是陛下的母家,逼得太急,陛下也会不高兴,但谁让薛瑞是个不中用的,拖得越久,越难以控制,到时候谁也容不下他。 多行不义必自毙,说得就是这种人了。 王皇后一垂眸,隐去目光里的冰冷。 * 二娘应了王皇后的交易,自该说给生母崔贤妃听一听,但贤妃听后却直摇头。 “皇后的话不假,但我可提醒你,她是个不折不扣的笑面虎,你得了她的帮助,必要以百倍偿还,她绝对不会做亏本买卖的。”崔贤妃虽投靠中宫一派,可心底仍觉得对王皇后应敬而远之。 “娘亲放心,我大概能猜到王皇后想要什么。”回到生母的淑景殿,二娘喝的依旧是花果甜汤。 她原本不爱吃甜,认为那是小孩才吃的玩意,可后来也渐渐喜欢上了,大约是只有真当不是个孩子了,方会怀念与幼年相关的事。 崔贤妃受不了女儿卖关子:“和娘亲在一起怎么还遮遮掩掩的,快说呀。” 她眸光一闪,唇角上翘:“王皇后也许是想要钱,我若真能诞下男孩,来日薛瑞‘暴毙’,我的孩子就是新的赵国公,继承薛家的家产,那些银子自然任由我处置。” “难道王家缺钱?”崔贤妃却不信。 “以世族的做派,谁会不缺钱,即便不缺钱,也不会嫌银子碍眼。”她望着娘亲,谈及外祖家时,颇为唏嘘,“强盛如崔氏,在先帝与陛下的暗中打压下,不也大不如前吗?” “是啊......可惜我无能,没办法像皇后那般扶持母家。”崔贤妃也随之叹气。 可二娘直截了当道:“崔家不值得您扶持。” 唏嘘归唏嘘,但若让她像王皇后填补王家那般对崔家好,绝不可能。 崔贤妃张张嘴,有意反驳,可竟不知从何驳斥,只好落寞地一颔首:“我只盼你曾外祖母能长寿,有她管着,崔家三房能及时避祸,她一走,真不知道有些拎不清的纨绔子弟会跟谁交游到一处。” 第150章 “故而,女儿才要与皇后做这些交易。”二娘心思活泛,出降后没少派人打听崔家,对那些脏事一清二楚,疼惜娘亲的操劳之余,也恼怒伯外祖父的装聋作哑、外祖父的昏庸、叔外祖父的有勇无谋,以及两个舅父的目光短浅。 西平伯府崔氏已经快烂透了,若非太夫人卢氏仍苦苦支撑不分家,底下的儿孙早不知要内斗什么样。 可卢老夫人已将至耄耋之年,还能有多少年岁,她一病逝,崔家即刻会步了郑氏的后尘。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没有能永远如日中天的大家族,也没有能永远做皇帝女儿的公主,相比子孙后代的荣华与虚无缥缈的身后名声,她选择珍惜眼前。 不知为何,想到这,二娘脑海里闪过沈蕙的身影。 某些时候她很欣赏沈蕙的大智若愚,知足常乐才能自得其乐,心态良好,才能什么都好。 不过,沈蕙的心态显然是有些过于良好了。 被薛瑞追砍时虽有侍卫在暗中相护,可谁又能预测一条疯狗的行径,银光闪闪的刀刃挥舞在她身后,吓得她冷汗湿透衣襟,可安稳睡了几觉,竟也神色如常,半点后怕都没有。 甚至还胃口大开,日日央着沈薇给她开小灶。 “我要吃这个。”寝居内,沈蕙靠在软枕边,指指点点,“那个也要。” 小菜、点心摆满了一整张方几,比年节时还热闹,中间是一盅王皇后赏的鸡汤燕窝,左右两边的菜由赵贵妃、崔贤妃所赐,一道鸡头米炒虾、一道炙牛肉,再旁边有三碟糕团,金黄酥软,奶香四溢,是二娘送的,桌角处放着盘洗净切好的时令鲜果,乃元娘赠予,倒是把沈薇做的菜比下去了。 “多日不见,姐姐似乎比以前丰腴了些。”沈薇任劳任怨地给她夹菜,但嘴上不忘打趣。 沈蕙难得奉命休假,理直气壮:“这是好事啊,长点肉身体才能健康,我可不想生病吃苦药,更不想喝符水。” 沈薇直笑道:“好好好,那我每天都给姐姐做好吃的,反正有皇后殿下的命令,没人敢多说什么。” “养病可真耽误事啊,我真希望快快把身子养好。”沈蕙酒足饭饱后伸个懒腰,得了便宜还卖乖。 “我不信。”这话气人,一旁开心吃炙牛肉的六儿险些噎到,使劲晃脑袋,“阿薇姐姐,你信吗?” “我也不信。”沈薇配合她,一同晃头。 沈蕙耍赖大叫:“干什么,我现在是病人,要顺着我来。” 她还想趁机去拧六儿腰间的软肉,若非听见几道脚步声,才不会善罢甘休。 “宫正,宋司正来了。”黄鹂推开门。 “别多礼,坐吧。”见有外人来,沈蕙轻咳两声,端正仪态。 “下官前来是禀报东宫柳氏一事。”宋笙福身行礼,一板一眼。 柳氏乃太子妃妾,由不得宫正司定罪,不过是略作建议,但其余涉事的女官、宫人皆可发落。 首当其冲的是叶昭鸾亲自提拔的刘司闺,宋笙定其失职,着除去司闺一职,杖责五十,逐出宫,跟从其学习的两个女史没为浣衣宫女。 从犯红豆、忠儿,及服侍良媛柳氏的陪嫁与亲近的宫人俱赐死,屋内侍奉的二等宫女贬去冷宫扫洒,院子里的粗使宫女、宦官杖责三十,不得留在东宫伺候。 不过寥寥几行字,就折了十余条人命进去。 饶是沈薇修炼得再好,闻及这样堪称严酷的责罚,也难免疑问:“这样定罪会不会太重了?” “不重,此事牵扯到了小皇孙,必要重罚。”可宋笙无动于衷。 “的确有理。”沈蕙自知劝不动她,随口说上一句,算劝过了,“但可能会得罪人。” 尤其是太子妃叶昭鸾。 可宋笙神态坚决:“下官不怕。” 如此,沈蕙不再阻拦,自随身的锦袋里取出宫正的小青玉印,盖在那文册上:“好,就按照你安排得去上报吧,太子殿下应该会很欣赏你的公事公办。” 第132章 荣幸 元娘的选人标准 既然是“养病”, 沈蕙倒也不好时常离了寝居出去走动,日日闲坐屋中,一天天过去,才发现这个盛夏竟然这么长。 好在她素来不喜伤春悲秋地感怀, 正逢二娘遣人送来一筐南地进贡的柑橘, 清香酸甜,因怕吃不完难以保存, 遂准备做果酱, 燃起小炉子在廊下自己动手熬, 热得满头是汗。 “有点酸,感觉应该再放一点糖。”六儿稍稍尝了口果酱后说道。 但沈蕙只是再加过一小块黄糖后便作罢:“酸些好,清新解腻,到时候可以淋在酥山或乳酥上, 那两样东西也太甜了。” “甜还不好吗, 我宁愿天天有甜的吃。”六儿不解。 大齐人人嗜甜, 除去吃糖自由乃贵族饮食的象征外, 也确实是稀缺。 沈蕙自知无法同她解释后世的医学理论, 只简短道:“小心蛀牙。” “沈娘子, 这是萧御史送来的信。” 正说着,虚掩着的院门被推开,取新衣回来的黄鹂自一叠衫裙下取出藏匿其中的信笺。 “好, 先收起来吧。”到底是牵挂着萧元麟,沈蕙纵然面上神色如常, 但心头却微微一滞。 六儿没想那么多:“是太子殿下想找您吗, 为何不让宋司正转告?” “也许是某些更要紧的事,不方便让她知道吧”沈蕙继续熬果酱,“而且以现在东宫后院的情况, 我总是不太放心她去。” “太子妃应该不至于那般小心眼。”黄鹂虽是婢女,但沈蕙有意栽培,平常并不禁止她插言。 但六儿“啧啧”两声:“这可说不准,宋司正定罪太狠了些,三两下就把太子妃身边的人全清走了。” “若要正经理论,这与宋笙无关,不过也该以防万一。”宋笙毕竟是宫正司的人,沈蕙不希望她因急功近利害了自己又牵连其余人。 叶昭鸾再不得宠也是太子妃,三郎君固然护短,但若她真拿宋笙开刀,堂堂太子必定不会为了一个女官处罚正妻,即便秋后算账,也换不回一条人命。 有时手底下人的窃窃私语沈蕙不是不知道,大多宫女一半说她心软、一半羡慕她命好,好吧,她就是心软又如何? 每每只有考虑到生命的重量时,沈蕙才会猛然回想起体内是具来自现代的灵魂。 多思多烦恼。 支走六儿、黄鹂后,沈蕙拆开信一目十行,原来是萧元麟请她到后宫林苑的小园子里一聚。 沈蕙极想赴约,熬好果酱后临近傍晚,小夹道间人不多,她只一身利落简约的青色男装衣袍,快步走过,不过仿佛是哪处赶着去拿饭盒的小女史。 此刻骤雨初歇,满庭清气,林苑墙角的芭蕉叶擎着一掌水光,泛出郁郁青青的浓绿,晚霞映在湿润的石板间,舒朗的色泽格外柔软,浅红深碧交织,芳景怡人。 这处园子内扫洒的宫人都是安寿心腹,因打点过,沈蕙抱着装果酱的罐子越往里走越僻静清幽,空无一人。 “我在这。”萧元麟自鲤鱼池边的假山里走出。 沈蕙把小陶罐递给他:“这是柑橘果酱,我亲手做的,有一点点酸,可以搭配酥山、酥酪或乳酥来吃,或者用来做水果毕罗。” “多谢。”萧元麟垂眸仔细打量着她,“真好,几日不见,你面色红润了许多。” “你是想说我胖了吧,这么明显呀。”沈蕙笑道。 “不是胖,而是丰腴,身强体壮些才不会生病。”因见面艰难,萧元麟极为珍惜,想说什么想送什么全赶在这时候,“我在宫外西市上偶然看见了只陶碗,店家说这是猫食盆,她家女儿闲来无事捏的,虽然做工粗糙,可自有一番拙朴天然的模样,就买来送你。” “真好玩的样子。”沈蕙对这小小的猫食盆爱不释手。 萧元麟的目光紧随她动作:“你喜欢就好。” 她见此,忽起促狭心思,故意吓吓萧元麟:“幸好宫里地方大,这边又是安寿的地盘,否则我们孤男寡女相见,一定会落人口舌。” 谁知萧元麟闻言后竟正色道:“你要是不喜欢,我以后不再来了。” “真不来呀。”沈蕙凑近些,“这么不禁逗。” “抱歉,我生性沉闷,的确是无趣。”萧元麟的面上闪过一丝落寞。 沈蕙怕他真往心里去了,急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希望你来。” “那就好。”他的唇角不经意间淡淡地上翘些。 以退为进,屡试不爽。 “你去看过七儿了吗,她怎么样?”因无法出宫,沈蕙能得知宫外事的路子无非两种,一是萧元麟,二是她手下的小内侍。 萧元麟打听得极详细:“七儿女郎一切安好,许娘子与苗郎君是真心拿她当女儿疼爱,但听郎君讲,她似乎仍心心念念着经商。” “七儿虽不如六儿伶俐大胆,却志向高远,她曾在信中与我讲,姨夫给她挑的未来夫婿是好,可那男子的祖父当过参军,祖母、母亲也出自殷实的乡绅人家,府中规矩重些,来日婚后生活肯定乏闷。”沈蕙一叹。 第151章 “假如她实在不想成婚,可去元娘的道观里入道。”萧元麟及时提议。 “倒也是个办法,而且还能陪陪玉珠。”沈蕙点点头,又问,她有些担心冷场,只好不停没话找话,“你有去探望小明娘吗?” 她问得刻意,但萧元麟未见不耐烦,乖乖答话:“只看过一眼,第二日明娘与周良媛就都被挪到凤仪殿了。” 六月中旬时,周月清平安诞下东宫长女,取乳名为明娘,王皇后喜爱得不行,当即晋孙女的生母为良媛,不仅抱了孩子到自己身边养着,还挪了母亲至凤仪殿的小配殿中。 这是天大的恩赐,可也轻飘飘隔绝了周月清与三郎君见面。 王皇后随口一句话就解决了东宫后院的失衡。 “皇后殿下疼爱孙女,又晋了周良媛位份,是好事。”沈蕙语罢,复冥思苦想该讲些什么,奈何着实琢磨不出,微微鼓起脸颊并皱着眉头,活像抓老鼠没抓住时的糖糕。 萧元麟适时道:“其实...若令馨你不想说话,不必勉强自己。” 沈蕙摆摆手,佯装毫不在意:“我是尴尬嘛,也怕让你觉得我冷落了你。” “不会的。”萧元麟的眼底化开丝丝笑意,可怕她误会自己神情轻浮,照旧克制,“能与你相携闲聊,已是荣幸。” “说这些做什么。”她不敢去与萧元麟对视。 观她羞怯,萧元麟又不语,一切任由她来。 两人相对无话。 终于,一段由远至近的说话声袭来,打破僵局,沈蕙吓了一跳,慌慌忙忙抓着萧元麟的衣袖躲进假山中。 来人竟是元娘与黄玉珠。 元娘假意怒斥道:“还不快走,想想那内侍看二娘的神情我就难受。” 她自二娘处离开,神思如一团乱麻,撇开尾随其后的内侍、小宫女,只携亲近的黄玉珠到这处偏僻的小园子里散心。 “原来您瞧出来了。”黄玉珠却不怕,只是用衣袖捂着嘴,眉眼弯弯。 “我眼睛又不瞎。”元娘见四下无人,言语间放纵些,“二娘当真厉害,前有死心塌地的十七、后有甘愿为她终身不娶的谢子谦,如今又来个无微不至的宁易,也不知道她能否忙得过来。” “不如,您应了晋康长公主的帖子,去她的别院上小住几日?”黄玉珠挽住她的臂弯,嬉皮笑脸。 此话一出,吓得元娘连连拒绝:“我才不,而且姑母选的乐师不好看,还被人送来送去,脏死了。” “原来您不是没有那种心思,而是眼光高。”谁知道,黄玉珠愈发口无遮拦,“也是,容貌是一回事,体力也十分重要。” “黄玉珠!”元娘气得直呼其名,双颊羞红。 她停下脚步,戳戳黄玉珠额头:“我就说近墨者黑吧,你都跟鹅黄、雪青俩丫头学坏了,现在说起话来比沈蕙还口无遮拦,她不过是复述些上不得台面的杂书罢了,你倒好,竟然敢直接......” “我错了我错了,但是...哎呀元娘,这里只有咱们两个人。”黄玉珠收敛些声量,可言语间还泛着些少女情思的打趣意味。 元娘不接话:“反正最近我都要住在宫里,能干什么。” “那等您再离宫后,我替您张罗。”黄玉珠笑嘻嘻问,“用不用嘛。” “我要好看的,不能脏,家世无所谓,还必须会些功夫,能陪我骑马打猎。”半晌后,元娘终于低低回了一句。 眼高于顶的她标准极严。 她们愈走愈远,但沈蕙同萧元麟却没立即现身。 沈蕙警惕,怕元娘再折回,至于萧元麟...... 他在扮作木头。 “我们要不要帮她隐瞒?”沈蕙实在咋舌。 “目前不用。”萧元麟比她淡定许多,仿佛这事不值得震惊。 假山空间狭小,实在难以躲两个人,萧元麟担心尖利的山石挂到沈蕙,手臂垫在她身侧,被挤压得酸痛,袍袖被抓出皱巴巴的折痕。 可他甘之如饴。 沈蕙忽然想起二娘成婚当晚,她与萧元麟私会却遇见谢子谦的场景,两相对比,当真一模一样:“再不偷偷出来了,指不定会听到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 “食色性也,不过如此,算不上惊世骇俗。”大齐即便风气开化,可公主找面首仍属形骸放浪、不守妇道,萧元麟士子出身,又是御史,按理说应当痛斥元娘的行径,但他视若无睹,并隐隐露出些冷嘲之意。 “你真看得开。”沈蕙虽诧异,不过细想后也觉正常,若非萧元麟这种不同于腐儒的前卫性格,她怎会对其心生好感。 她又想说什么,下意识一抬眸,结果才恍然发现这过于暧昧的距离,后背紧贴在萧元麟胸膛间,乌黑的发髻吻着他侧脸。 第133章 告发 福气 “咳...我先......我先回去了, 你多保重。”沈蕙宛若被烫到般猛然脱离开,深吸口气,窜出好大一步,“看来这里也不太安全, 近期我们还是别见面了。” “嗯, 都依你。”萧元麟连连称是。 沈蕙把头低得更深了,只想当个鹌鹑:“谢谢你的理解。” 真是服了...... 她的情绪一向是干净的, 从未有这般又如火灼烧也似冰冻的感觉, 不上不下, 十分忐忑。 见她如此,萧元麟倒不好再说什么,道:“即将入秋,小心着凉。” 快步如跑的沈蕙只当听不见, 捂着脸匆忙顺小路离去。 又是一夜辗转反侧。 所幸沈蕙是金鱼记忆, 不管什么脾气都来的快去的也快, 将那日的尴尬迅速抛之脑后。 这一年是洪昌五年, 春夏多雨, 至入秋时天高云淡, 风清气爽,本该是个明丽轻快的季节。 奈何宫中人多,事也多。 刘婕妤平安诞育皇七子, 谁知竟未得晋位,原来是苏婕妤检举她以带有迷情之效的香囊勾引圣人, 双方各执一词, 惹得圣人厌烦,加之往日刘氏恃宠而骄犯了众怒,王皇后遂各打五十板。 婕妤苏氏贬为采女、禁足半年, 婕妤刘氏闭门思过一月、皇七子被抱到陆昭容的殿阁内抚养。 不得晋位只是次要的,刘婕妤离不开的是孩子,被惩处后成日哭闹,还偷偷跑出寝殿去寻沈蕙,请她帮忙向中宫求情通融。 且不说沈蕙不愿蹚这浑水,即便是愿意,也无从下手。 碰上固执的刘婕妤,沈蕙的“躲”字决也失灵了,她思来想去,晨起后便梳妆一番出门,到北院寻元娘。 沈蕙与元娘亲密,出入都无需传报,但今日看守的小宫人却急急进去禀了一句:“公主,沈娘子来了。” “快请。”良久,堂屋中才传声元娘的允准。 “你的身子可养好了,竟然能走这样远的路来北院。”有内侍打起竹帘,元娘行至门边,握住沈蕙的手。 这道柔柔的声音里满是慌张,沈蕙当听不出,神色如常:“我那所谓的‘养病’一是皇后殿下的恩赐,二来也不过是图个清静,否则向我打听薛家之事的人能从掖庭西边排到东边。 可惜如今,即便是躲在屋子里头不出去,都难得清静了。” “你是说那个刘氏?”近来宫中不安生,元娘也听说了些风言风语,“后宫里的美人多,是非也多,上次选秀才挑了这么几个人进来,就闹得天翻地覆的每个安宁,陛下竟也承受得住。” 她拉着沈蕙坐在小榻边:“你别急,没有中宫的命令,寻常妃嫔私自召见女官是为僭越,等我禀明娘亲,多派些人严加看管她。” “多谢公主肯为我出头。”沈蕙仿佛没瞧见那边书案间凌乱的几叠纸,莞尔一笑。 她耳聪目明,隐约能看出纸上写着的是什么名字,偶然能认出两三个,不是校书郎之类的年轻清官,就是家世清白的禁军,联想起前些日子偷听到的话,不难猜出用意。 “谢什么,而且也算我积德行善,这般先把刘氏关起来,倒是救了她一命呢。”元娘心虚地品茶,恨不得干脆遮住她探寻的目光,“那个苏采女才是真惨。” 宫中不缺新宠,刘、苏失势后,才人霍氏独占鳌头,已晋美人,霍美人兼具刘氏的美艳与苏氏的纯真,想来是个能走长远的。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书案旁,黄玉珠装模作样地用白玉镇纸压好方才写的东西,随口插话。 沈蕙放下茶盏,故意逗二人:“不说这些了,你们方才在写什么呢?” 黄玉珠笑容一僵:“...没什么,二娘快生产了,我和元娘在帮她的小孩挑名字。” “对呀,不然能写什么。”元娘随之附和。 “你们选了哪些字,我看看。”沈蕙观她们神情紧张,心下不由感到有意思。 元娘不准她看,慌乱地找来一张雪白宣纸:“随便选选,没什么值得看的,不如你也来写几个字。” “算了,我写的恐怕不管用,要玉珠找的才好呢。”沈蕙意味深长。 沈蕙促狭,元娘羞得几乎说不出话。 第152章 她却不肯就此放过,将脸凑过去,拖着长音:“元娘,你的脸好红呀。” “你说你哪天来不行,偏偏是今天。”元娘赌气似的把纸团成一个球,丢到角落中,“好了好了,初秋天气凉爽,我们何必闷在屋子里,出去逛逛吧。” 沈蕙眨眨眼:“去哪里逛,不会是去临近宫道边的小阁上吧。” 宫苑角落里某几处小楼临近夹道,登高望远,可看见巡逻的禁军,不少宫女会大着胆子偷偷去上面,满足少女思春的心动。 深宫孤寂,偶尔发现,沈蕙会放过那些小宫人一马。 “去就去。”但见小秘密被发现,元娘干脆破罐子破摔,“反正我又没像二娘那般放肆,只是看看谁模样俊朗而已。” 入秋后的御苑景色干爽,不再似晚夏时那样四处铺满潮湿的绿意,风物清嘉,金风细细,天边是薄薄的一抹云。 但一行人却没心思观景。 “那人身形修长高挑,您喜欢吗?”登楼后,正逢禁军换岗,无人注意这处,黄玉珠一指,和元娘挑来挑去。 “高是高,但我知道他,似乎是出自河东裴氏的,他祖母与我外祖父还是堂兄妹,这样的世族子弟最表里不一了,即使还未娶妻纳妾,身边也肯定不缺红颜知己。”元娘撇撇嘴。 黄玉珠一连又问了好些,元娘却都不满意。 这真是叫黄玉珠犯了难:“不纳妾、没有通房外室、还不曾接触过烟花柳巷的女子...这样的人难找,似乎就只剩下萧御史了。” “你可别乱说话。”元娘连忙打断毫不知情的她,还悄悄斜晲了眼沈蕙,“而且他性子太沉闷,我要懂得知冷知热的人。” 二娘对萧元麟、沈蕙的事早有猜测,略透露给元娘一二,让其帮着遮掩后,元娘甚是上心。 沈蕙望望元娘,觉察出对方心意,这回轮到她俏脸一红,不敢继续打趣。 “表姐。” 半个时辰后,许是谁看不下去了,一禁军走至墙角处,轻咳了声。 “萧御史方才路过,他说高中丞即将入宫,请您与那两位女郎小心些。”他正是被三郎君安插进禁军的苗谨,隶属右监门卫,其上官中郎将杨都也乃东宫党羽。 苗谨不认得元娘,还以为是沈蕙的同伴,担心他被高怀那老古板责骂。 沈蕙自楼阁上的栏杆边探出头,应了句“知道了”。 “他叫你表姐?”元娘来了些兴趣。 论年纪,苗谨只比沈蕙小一岁,论相貌,虽不及世家子弟那般芝兰玉树,可也生得健硕俊朗,前者如庭院里清雅的梧桐树,后者似山间坚韧的参天寒松,各有各的味道。 “那是苗谨,其母为许娘子。”沈蕙一愣,“元娘,你不会是想......” “我是公主,想要谁不行,何况是个小小禁军?”苗谨出身低,却也代表着容易拿捏,甚合元娘心意,“你放心,假如我真玩腻了,会给他一笔丰厚的赏钱并助他官运亨达的。” “好好好,那也是他的福气了。”沈蕙自知劝不动她,便不再多言。 * 悄然入冬。 冬日里天黑得早,沈蕙巡过一圈掖庭,后行至西侧角门,欲命人锁上,但刚要上锁,却听到外面一阵嘈杂。 她微微抬手,制止宫人的动作,领黄鹂走出掖庭,一路顺着声到宫门口,门外不远处一辆马车行驶将近,因快要宵禁,这样大胆的举动引来议论纷纷。 “宫门都即将下钥了,谁还敢进宫?”沈蕙身披银红泥金团花纹蜀缎斗篷,这是入冬后元娘所赐,纵然招摇,却不好束之高阁,每每巡查时穿上,宫人们一见这抹亮色,便知是她来了,省去不少麻烦。 风雪甚大,打在油纸伞上细细作响,她隐约分辨着:“看那马车,似乎至少是县公才能用的规格。” “哪家的县公有胆子在这时入宫,依我看恐怕是国公,还八成只有那一人。”立在宫门处、准备两刻钟后下钥的右监门卫中郎将杨都冷哼道。 沈蕙面色一凛:“若请确定是赵国公,还请您遣个小内侍去支会我一声。” 薛瑞是疯子,他一来准没好事。 上个月二娘生产,诞下薛家嫡孙薛澄,薛瑞并无太大反应,还装模作样地摆了酒,人都道赵国公极高兴,她却不觉得。 难道...薛瑞夜深入宫,和小薛澄有关? “那是自然。”杨都应下。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真应了沈蕙的腹诽,她回了寝居后,还不等换了衣裳稍作歇息,便有人找来。 “宫正,赵国公进宫后直奔太后的寿宁殿,我随后悄悄去附近打听了一番,听说他怒气冲冲的,不知与太后说了些什么,两人竟又要去紫宸殿见陛下。”杨都派的小内侍阿德话语匆匆,他是安喜的人,是负责内侍省巡夜的低等宦官之一,宵禁后,惟有他这样的人还能到处走。 “娘子,尤大监那边忽然来人了。”沈蕙还没从阿德的消息里反应过来,就听黄鹂叩门,语调严肃低沉。 她完全没有喘息的时间,预感到山雨欲来风满楼,忙不迭让尤顺的人入内。 那人附耳一句。 ! 什么? 沈蕙不可置信:“尤大监没听错?” 御前的小内侍点头如捣蒜:“千真万确,赵国公似乎有意将事情闹大,禀报陛下此事时并不避人,莫说是师父,连我们这些守在外面的宫人都听到了。” “这条疯狗,简直是脑子被驴踢了。”沈蕙一拍手边的黄梨木小几,恨恨怒斥道。 “薛瑞又要做什么?”黄鹂忙奉茶来,请她消消气。 “他要告发二娘与人私通,所生子不是薛家血脉。”沈蕙虽怒上心头,却还有条不紊地安排道,“黄鹂,你赶紧让六儿去趟凤仪殿,再找宋笙过来,命她通传消息给东宫。” 紫宸殿。 “皇帝,事关公主清誉,还是快快命二娘入宫来问话吧。”薛太后悠悠端坐,养了许久的她总算撑起些力气,精神矍铄,说话时也不发飘了,吐字清晰,哪里有什么病态。 圣人仍作平和之态,但脸色已隐隐泛出些铁青,眼底冰冷:“二娘是母后您的孙女,您不信她?” 人一就犯糊涂,薛太后自被圣人暗地里削了心腹后,一直没死了拿捏儿子的心,如今终于让她寻到话柄:“正因为二娘是我的孙女,我才关心这件事,你登基后奉行以仁孝之道治国,倘若二娘犯下这等有违礼制的大错,我们岂能因私情而包庇,让天下人看笑话呢。” “赵国公。”圣人沉默片刻,望向薛瑞。 “臣在。”薛瑞俯首跪地。 他面上瞧不出悲喜,只是问:“你可知诬告公主是何等大罪?” “臣没有诬告,人证物证俱在,除了校书郎谢子谦书童的供词以外,为二娘接生的嬷嬷也是人证,她虽是早产,可当时的种种迹象完全是足月生产才有的。”薛瑞振振有词,“还有,陛下可知内侍宁易,此人是替她主理公主府家事的宦官之一,与其形影不离、同吃同寝,待其亲密胜过臣已故的儿子。” 薛瑞说完,圣人又是半晌不语,殿阁内满室沉静,雪粒子打窗棂的声响愈发大,冷冽清脆,衬着气氛有些瘆得慌。 “来人,去召曹国公主入宫,再传皇后、贤妃到紫宸殿来。” 终于,圣人的发令打破宁静,尤顺会意后即刻遣身侧侍立的两个小内侍领命退下。 第134章 巫蛊 难点是不要笑出声。 腊月深寒, 凤仪殿内烛火通明,鎏金铜鸭香炉吐出缕缕沉水香,银丝炭烧得温暖,却压不住殿门大开时灌入的肃杀冷冽。 崔贤妃慌慌张张地闯进凤仪殿, 裙角湿濡, 发丝上犹凝着点点霜雪:“皇后殿下,求您救救臣妾的女儿!” “还不快把贤妃娘子扶起来。”王皇后镇静不动, 坐在镜台前等着梳头宫女为她挽好发髻。 “殿下, 当时二娘出嫁时您说过, 您日后都会护她周全的。”崔贤妃泫然欲泣。 王皇后实在是看不上她这样浅薄的性子:“慌什么。” “陛下把名声看得比命还重,虽说平日里对二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如今薛瑞把这事情放到了明面上,他绝对不会再纵容的。”二娘的事她略微知晓些内幕, 实在担忧, “而且我听说薛瑞想滴血验亲, 万一......” “驸马已经故去, 二娘又不止谢氏一个面首, 即便孩子不是驸马的, 也不一定是谢子谦的,死无对证。”王皇后却想得开。 “陛下十分宠爱贵妃,我们找贵妃一起去紫宸殿吧。”崔贤妃擦擦泪, 向她提议。 “你前面既然已经说了陛下好颜面,这样的家丑, 他必然是不想让太多人得知, 就算我们真需要贵妃的帮助,也不能马上就寻了她同去。”待梳妆妥帖整齐后,她慢条斯理地走到外间, 让宫人侍奉她披上大氅,“碧荷,派人命贵妃先找了沈蕙到昭阳殿。” 春桃观崔贤妃还欲开口,忙道:“贤妃娘子莫急,陛下不会听信薛瑞的一面之词,定要询问和二娘亲近的人,沈蕙首当其冲,若是陛下召见她时,她恰巧在贵妃宫里,贵妃不就有借口去紫宸殿了吗?” 第153章 “多谢春桃姑娘的一番解释。”她说得细致,崔贤妃定了定神,可算听懂了。 “二娘遭受这等无妄之灾,您也是关心则乱,莫说皇后殿下,连我们这些当奴婢的都能理解您。”春桃体贴,趁着王皇后整理袖口衣角的工夫,端上姜汤,请崔贤妃饮些驱寒。 自然,也是防止她喋喋不休地扰乱王皇后思绪。 过了一炷香,崔贤妃慢慢静下来,王皇后才携她起驾,乘轿辇行向前朝。 “见过陛下、太后。”王皇后踏入殿门时,一瞥跪在堂中的薛瑞,佯装讶然,“赵国公?” 御前内侍尤顺虚扶着她入座:“皇后殿下,赵国公要告发曹国公主与校书郎谢子谦私通,还以私生子假充薛家嫡孙。” 闻言,王皇后并未坐下,反而向御座方向盈盈一福:“好生荒唐的话,陛下与母后万万不可轻信。” “禀皇后殿下,臣有证据。”薛瑞抬起头,梗着脖子道。 崔贤妃沉不住气,愤愤一叱:“谁知道你的证据是不是伪造的,可怜我的二娘,出降到这样的一个人家已是委屈,如今又要遭受污蔑。” “贤妃,稍安勿躁。”王皇后淡淡问,“薛瑞,你还有其他人证吗?” 薛瑞回得铿锵有力:“有,臣不仅有可以证明二娘私通的人证,且有可以证明她谋害驸马的人证。” “混账,你的胡话越说越放肆了!”崔贤妃哪里能再听得下去。 “既然有人证,朕便都见一见。”圣人不斥责她的失态,但也没阻拦薛瑞。 “是,臣这就派人让他们入宫。”薛瑞见其好似默许,宛如找到依靠般,“臣之所以说二娘谋害驸马,是因为臣在收拾驸马遗物时,在其榻下发现一只刻有他生辰八字的木雕人偶,疑似是巫蛊之术,臣请德高望重的道长来看过后,他以术法查出制作这人偶的人正是二娘。” 崔贤妃气得双目通红,恼怒薛瑞的无礼,更委屈于圣人的态度不明:“赵国公,待二娘、谢子谦以及这些人入宫后你再夸夸其谈也不迟。” 薛瑞大言不惭:“臣知贤妃有慈母心肠,关心自己的女儿,但臣也有慈父之心,想为自己的儿子讨一个公道。” “你那由歌伎所生的儿子如何同我的女儿比?”崔贤妃倏地向上首跪下,“陛下,请您先治薛瑞的大不敬之罪。” 自从入殿,王皇后一直在暗暗揣摩圣人的心思,视线游走过几个来回,略有考量,不紧不慢地说:“贤妃,赵国公并非有意的,他经历了丧子之痛,言语间难免糊涂些,你身为皇妃,自当大度,不要与他置气。” 陛下应该早因薛瑞挑起争端而动怒,只是碍于颜面,并未发动。 看来,这事绝非陛下要敲打二娘、贤妃与她,不过是薛瑞自作主张,甚至是太后推波助澜,想以此要挟。 有御前之人拿着令牌出宫办事,自能在长街大道上纵马,畅通无阻,不过快一个时辰,二娘就怀抱着儿子薛澄入内,殿外跪了许多战战兢兢的男男女女,便是薛瑞的人证。 “冷不冷,你才出月,怎么好冒着这样大的风雪出门。”见女儿来了,崔贤妃一骨碌站起,踉跄着去寻她。 “女儿不冷,我是心疼澄儿,他这样小,才刚满月,真怕他落下病根。”二娘扶住她,抬眸向圣人请求,“阿父,能不能再多添一个炭盆?” “尤顺,添个炭盆,并为公主上一盏驱寒的姜茶。”圣人颔首。 “是。”尤顺却是机灵,“陛下,茶房里还预备着些羹汤、小点心,不如命人一起端上来吧。” “陛下,赵国公府的证人已至殿外。”跟在二娘身后入内的内侍道。 圣人“嗯”了一声,不作反应。 “还不一一向陛下禀报。”而薛瑞却挥手,示意那些人跪到堂前来。 先进来的是个青衣小厮,约莫十六、七岁:“草民是谢家的书童,自幼侍奉我家郎君,他...他的确和曹国公主有私情,甚至在公主成婚当晚,还夜宿公主府。” 接着是个四十余岁的妇人,粗布衣衫,头也不敢抬:“奴婢是为公主接生的嬷嬷,公主不似早产,但太医、医女们都说公主是早产诞下胎儿,奴婢也不好反驳。” “奴婢是......” 一人人得说下去,不外乎是国公府的婢女、公主府的内侍,讲得有鼻子有眼的,连谢子谦私会二娘时穿了什么样的外袍、袍子上绣着什么样的花纹都记得一清二楚。 “启禀陛下,贫道受赵国公所托查清他府中巫蛊之术出自谁手,以司南附上术法查探后,屡屡指向公主府。”最后进殿的是一个道人,他叩首后,将司南放在身前,“司南静止时应指向南方,可自从去查验过那巫蛊木偶后,总会向公主所在之地偏移。” 他不再去动司南,只以手擎托着底座。 不一会儿,竟然果真见那上面的司南缓缓转动,直指二娘! 众人大惊。 大齐风气开化,可民众思想中难以祛除愚昧的迷信,鬼神之说尤为盛行。 “二娘,难道你真得......”薛太后一叹,欲言又止。 二娘坐得端正,背脊挺直:“皇祖母,孙女绝没有做过这种事,况且我与驸马成婚不久他便沾染了来路不明的急病,哪里还用得上巫蛊呢?” 薛瑞大放厥词:“说不定正是因为这巫蛊之术,我儿才会突生急病、英年早逝。” “子不语,怪力乱神,朕不信巫蛊,假如此术为真,我大齐将士何须连年驻守边疆抵御突厥、吐蕃等胡人,只用魇镇诅咒这些蛮族就是了。”圣人回神,一理袍袖,语气平缓,仿佛不为所动,“这些事朕不能仅听你的一家之言。” 薛瑞脸色铁僵,还欲再言,却被天子一个冰凉的眼神慑住。 王皇后察觉时机合适,道:“有个女官甚得二娘喜欢,还曾操持过她的婚仪,陛下不如传她来问话。” “就是险些被砍伤的那个?”圣人微微有印象。 “是,臣妾命那孩子静养了大半年,终于是把精神养好了,不再日日惊惶,跟被吓丢了魂一样。”王皇后面带怜惜。 “也是可怜。”因沈蕙是切切实实的受害者,圣人纵然心里不在意,都随她感叹一声,满是慈悲。 昭阳殿。 “走吧,我与你一起去前朝。”听了御前传令的内侍来后,赵贵妃展颜,唇边含着一丝温柔安宁的笑,抚平沈蕙的紧张,“你不要慌,到时候你只管说死二娘和谢子谦没有私情,滴血验亲虽棘手,但也可以在水里做手脚。” “薛瑞要滴血验亲?”沈蕙瞪大眼睛。 哎? 她还以为薛瑞掌握了多么重要的证据,原来是搞封建迷信。 看来这次的难点是不要笑出声。 赵贵妃不觉有问题:“对啊,毕竟这个法子最有用。” 沈蕙彻底松了口气,面露自信:“贵妃娘子,恕下官多嘴,其实滴血验亲是假的,只要凑巧,谁的血滴进去都能融,还有那道士也绝对在骗人,我能戳穿他。” “那再好不过了。”赵贵妃拍拍她的手,一抿唇。 第135章 夺爵 尚宫 沈蕙去时, 殿中的人证稍清了清,不太相干或言辞闪烁的人都被带去偏殿,由内侍省里专司审讯的宦官仔细问话。 她见了礼,立在下首。 “沈蕙, 二娘成婚当晚谢子谦在哪里?”圣人亲自问。 沈蕙不能直视圣颜, 垂着头回道:“禀陛下,谢郎君不甚喝醉了酒, 误打误撞走进小园子里, 碰巧遇见下官, 下官怕出事,一面告诉了侍奉二娘的鹅黄,一面请谢郎君的好友萧御史扶他到厢房中休息,陛下可请萧御史来对证。” “你、萧元麟跟二娘一向关系好, 你们的话不可信。”薛瑞就坐在沈蕙身侧, 死定定瞪着她。 “赵国公, 下官是掖庭的宫正, 虽无权监察朝臣, 但下官也不得不多一句嘴, 陛下尚未开口,您不该抢先说话,绝不能僭越的道理, 连小宫人都懂。”沈蕙语罢,下意识回眸, 见其狰狞的脸色, 肩头轻颤。 “你这小婢子...当日我早该......”紫宸殿本就温暖,二娘来后,又加了个炭盆, 愈发暖热,薛瑞说了这么久,不仅口干舌燥,一股憋闷燥热还自心底涌出,理智渐褪。 “殿下,我怕。”沈蕙犹如本能般地后退好几步,躲在王皇后旁边。 “别怕,有陛下在,你有什么可怕的。”王皇后护下她。 “好了薛瑞,你先住口。”薛太后怕出了岔子,忙说,“皇帝,以我看这辩也辩不出什么,不如先滴血验亲吧。” 圣人允了:“那就依母后所言。” 稍过一晌,尤顺手下的小徒弟端上碗清水,饶是殿内点满灯烛,也不如白日,那水隐约不太澄澈,但薛瑞心急如焚,不断催促,也没谁提出什么疑问。 谢子谦被引进殿,刺一滴血水,随后是薛澄。 碗内,血珠缓缓相融。 第154章 崔贤妃赫然变了脸色,紧紧抓住女儿的手,彻底慌神。 可二娘淡然依旧,摇摇头,示意她别怕。 “血相融了,你果然是她的奸夫!”薛瑞大喊道,他向谢子谦扑去,幸好尤顺眼疾手快,及时拽住他。 可怜尤顺也有些年纪了,差点闪到腰。 薛太后幸灾乐祸,摇摇头:“二娘,你实在是太令皇祖母失望了。” “且等一等。” 然而,还不等这对姑侄高兴多久,却有人道。 是赵贵妃。 “更深露重的,贵妃身子弱,怎么也来了?”圣人从来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即便结果如此,也未如疯子般立即下令处置谁,观不相干的赵贵妃来了,亦没发火。 赵贵妃现身,从殿外走来,慢慢说着:“臣妾近来无聊,就召沈蕙过去说说话,小宫人传您的旨意命她到紫宸殿时,臣妾也听见了些。她得知这些事后与臣妾说,滴血验亲的法子并不准,可她人微言轻,不敢置喙。 无奈之下,臣妾只好偷偷让祥云刺了一滴血进那碗水里,水太多,血太少,几乎看不清,可也是融了。” “祥云,你再刺一滴血进去。”她命祥云再去试试。 祥云奉命照办。 结果一如沈蕙设想地那样—— 这滴血也融了。 “不可能!”薛瑞最先耐不住,气急败坏地叫嚷着,“这法子肯定是有用的!” 沈蕙毫不犹豫地补刀:“赵国公息怒,但事实如此,而且莫说是人的血了,连猪血、鸡血滴进去,都有相融的可能。” “你放屁,我就是靠这种方法验明了我儿子的身份,绝对不是假的。”薛瑞眼前频频闪现一阵又一阵的昏沉黑暗,心脏快要跳出胸膛。 薛玉瑾生母出自烟花柳巷,产子后薛瑞担心血脉有疑,便用这方法验明后才放心。 还有这种瓜吃? 若非场合不对,沈蕙真想仰天大笑:“那就不好说了,还望国公您小心别气坏了身子。” 这话讲得阴阳怪气,旁人不敢乐,崔贤妃却嗤笑出声。 “臣妾无召前来,请陛下恕罪。”赵贵妃无视薛太后几乎要吃了她的神情,只对圣人请罪。 “无妨,若没有你,二娘的清白就算是毁了。”圣人微显笑意,再次点了沈蕙上前,“你为何会得知这法子不准?” 沈蕙见她储存已久的知识总算派上用场,兴奋得很,全交代了:“回陛下,下官是潜邸旧人,从前的潜邸下人膳房中有一厨娘姓吴,吴氏因旧年经历,熟知江湖戏法,教过下官几招,下官不仅知道滴血验亲的假的,还知道那人手里的司南也是假的。 那司南底座中有磁石,另一块磁石则应该在他手中,两块磁石互相吸引,能改变方向。” “不...陛下,贫道没有作假......”那道人目瞪口呆,他哪里能想到这种老辣的骗术会被识破,“这些术法是真的,贫道还会赤身入油锅而安然无恙。” “好啊,那就让我亲手来准备油锅,道长去演示一番吧。”沈蕙冷笑。 这道人在沈蕙的见招拆招下抖如筛糠。 尤顺极会看眼色,不用圣人吩咐,他一扬扬脸,早就等候多时的徒弟们即刻上前按住那道人,三两下搜出他藏匿袖口中的磁石。 “陛下,皇后殿下,这是从他身上搜出的东西。”尤顺将那块小小的磁石送到圣人手中。 薛太后见大事不妙,立刻当那人是弃子:“什么德高望重的道长,分明是个坑蒙拐骗的妖人,皇帝你应当以欺君之罪,直接将他判处极刑。” “陛下,以我愚见,不如先留了那骗子性命,以便让他供出背后之人。”王皇后怎会让其如愿。 “哪里有什么背后之人,这不关臣的事,臣是被人骗了啊。”以薛瑞的见识当然没想过滴血验亲竟然是假的,“陛下,这道士并非臣找来的,而是臣的妾室安氏所引荐。” “那便连安氏一同关押。”圣人居高临下晲着他,“薛瑞,你污蔑天家公主,该当何罪?” “陛下,臣...臣还有证据。”薛瑞还想挣扎狡辩。 崔贤妃出了一口恶气,死咬着不放:“谁知道你的证据是真是假,你这些所谓的证人又有没有被你收买呢?” “今日之事,相关者一律收监,赵国公薛瑞先禁足于府中。”圣人瞥了眼二娘,又唤道,“谢子谦。” 谢子谦身形一顿,四肢僵硬地行至殿中跪下:“臣在。” 圣人早已想外放他:“你虽无辜,可瓜田李下,为了公主的清白,朕不得不将你外放,你心中可有怨言?” “微臣不敢。”谢子谦把头低得死死的。 “你是进士出身,也当得一下县的县令,朕会命吏部尚书为你挑一个合适的去处,希望以后你能鞠躬尽瘁、造福一方。”圣人言罢,不再给他半个眼神。 纵然心里不舍二娘,但局势危机,谢子谦咬着牙领旨:“是,微臣定不会辜负陛下期望。” “夜深了,你们都退下吧。” 说这句话时,圣人的真实情绪好似泄露出了一刹那,可转瞬即逝,愤怒、感慨、无奈与零星的恨意闪过眼中。 他一闭眼,将满腔思绪压下。 “皇帝,我......”薛太后没有走,嗫嚅着不知该如何辩驳。 再睁眼,圣人又恢复原来那滴水不漏的完美面孔,平和问:“母后,在您心里,薛家的荣华富贵就那样重要吗?” 薛太后不敢看他:“那毕竟是我的母家。” “您究竟是心系母族,还是心系一个树大根深的母族能带给您的倚靠、权力。”圣人压抑着怒火,“您是太后,以天下养,这样的尊荣还满不足不了您吗?” 薛太后也堵着气:“我不过是不想只当个含饴弄孙的老婆子,寻常人家里的儿孙还不会防老太君跟防贼一样呢。” 圣人信她至少不会反了自己的儿子,可多疑使然,绝对不信薛家:“您当然不是贼,可难以掌控的外戚太容易变成贼了。” “薛瑞是你一手提携上来的,他不会的。”薛太后作最后的无力辩白。 “若不会,今日之事又从何而来?”但闹了这样久,圣人疲惫至极,再不想听,“朕是天子,朕说薛澄是薛家的孩子,他就是薛家的孩子。” “尤顺,送太后回宫。”他拂袖离去,径直走入内殿。 耽搁了大半夜,从月辉初映到天边泛起浅浅鱼肚白,这场闹剧终于结束。 事关天家公主的清白,即使需惩处一众污蔑二娘的人,也不好大张旗鼓,从犯被圣人下令,秘密地在内侍省阴牢中处死,小半月后,御史中丞高怀弹劾薛瑞,列出草菅人命、中饱私囊、侵吞赈灾银等十一项大罪,恳请天子重罚。 圣人准,将薛瑞夺爵,押入刑部大牢,念在承其血脉、爵位的嫡孙薛澄乃公主之女,又系襁褓婴孩,另赐一爵,是为潞国公。 有人受罚便有人因此受赏。 当夜沈蕙见机行事、勇破江湖妖人的障眼术法,王皇后嘉其功劳,晋为尚宫。 雪下了一夜,再日升,碧天澄澈。 掖庭中,春桃笑吟吟,扬声道:“传皇后殿下懿旨,宫正沈氏聪慧机敏、有勇有谋,着晋为正四品尚宫,赐金冠一顶、蜀锦礼衣两件。” 礼衣,既四品及以上女官的大事之服,规制如命妇的钿钗礼衣,只不过没有同等的首饰与佩、绶。 她语罢,小宫人捧着装花冠礼衣雕漆木盘放到沈蕙手里。 “下官叩谢皇后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这是一个比以往格外冷的凛冬,但年仅十八岁的沈蕙却觉得没有比这更晴光和煦的时候了。 真乃春风得意。 第136章 洪昌十年 惊天大瓜 洪昌十年, 正月。 沈蕙踏雪回宫,去过掖庭,便行往凤仪殿。 寝殿里温暖如春,正堂的一对小花几上各置白玉瓶, 里面插着折纸红梅, 馨香清远悠长。 才踏入,就听到阵阵孩童的笑闹声。 近几年来东宫倒是子嗣繁盛, 周月清诞下明娘后虽被挪到王皇后身边名为休养实为看管, 但也不能真将其禁足。 三郎君的妃妾张承徽有孕后, 王皇后遂放了周月清回瑶芳阁。张承徽倒是有福气,诞下储君长子团郎。 奈何团郎因早产而体弱,张承徽无力照顾,请太子妃叶昭鸾抚养, 这孩子直到四岁还有些口齿不清, 故而平日里沉默寡言。 相比长子, 三郎君更喜爱周月清后来所生的次子安郎, 诞生之日, 就晋了爱妾做良娣。 “拜见皇后殿下。”此回离宫, 沈蕙是去西平伯府参加丧仪的,自不好穿着素服来凤仪殿,已换过一身水红短衫, 下着鹅黄浣花锦棉裙,外罩披袄, 正月就要穿喜庆的, 宫里规矩没那么严,人人争相斗艳,帝后也不管, 只觉热热闹闹,瞧着开心,“几位小郎君、女郎又活泼了些,有他们在您身边承欢膝下,真是再好不过了。” 第155章 王皇后怀抱着小明娘学字,闻言浅浅一抿嘴:“你就会说好听的话来哄我,不说明娘、团郎,这小小安儿是最闹的,虽然才三岁,却比五、六岁的孩童还顽皮,也不知道三郎君怎么养的,竟能把这小猴崽子养得这般健壮,跑起来撞到哪个宫女身上,直接将人家撞个栽倒。” “我不是猴子,祖母别说我。”一边的安郎虽小,但说话时已差不多能表达出想讲的意思,不过仍有些吐字不清,却平添几分可爱。 “好好好,不说你,但你再不可随心所欲地玩闹,不仅伤到自己,还会连累了侍奉你的嬷嬷们。”明娘自幼养在凤仪殿处,宁静温顺,已在祖母的吩咐下写过一张大字,王皇后遂召侍奉她的嬷嬷来,带她到配殿中歇息,吃碗酥酪。 “孙儿明白,您放心,我肯定乖乖听话。”安郎最喜甜,眼巴巴凑过去,“那我可以吃酥酪吗?” “祖母,也赏弟弟一碗吧。”明娘为小弟美言。 姐弟俩相亲相爱,王皇后乐于得见:“好,我让沈薇给你们做。” “谢谢祖母,孙儿最喜欢沈娘子做的酥酪了。”安郎人小鬼大,见沈蕙在场,不忘了她,“我喜欢那个沈娘子,也喜欢这个沈娘子。” 沈蕙故意抱起他逗着:“那小皇孙您最喜欢谁?” “都喜欢。”安郎拿小手挽住她脖颈,奶声奶气道,“但既然是你问的,我就最喜欢你。” “好了好了,真是哥鬼灵精的,快让嬷嬷抱你下去,去吃酥酪,你那样壮实,可别把我们阿蕙累到了。”王皇后虽对众孙辈一视同仁,可人上了年纪,难免不对会撒娇的孩子多疼爱些,满眼宠溺。 “孙儿也告退了。”这时,一直默默无声的东宫长子团郎才随之说道。 王皇后对他一向淡淡的,可念及是自己孙儿,亦是笑道:“行,一起留下吧,你虽体弱,但也不是完全一口不能碰。” “但母妃说......”团郎略略迟疑。 他自幼体弱多病,叶昭鸾十分爱惜,什么该吃什么不该吃管得严,莫说酥酪,连寻常的花糕都不允他碰。 “团郎,太子妃是你的养母,待你素来宛如亲子,肯定不会害了你,而皇后殿下可是你的亲祖母,更不会害你。”沈蕙观王皇后本就淡薄的目光又淡了些,忙走到团郎身旁,柔柔打起圆场,“倒是我忘了,你不常吃,是不是不记得酥酪什么味道了,那点心乃牛乳所做,甜丝丝的,吃时淋上果酱,别有一番风味。” “对呀大哥,酥酪好吃。”安郎拉拉他的手。 团郎今年四岁,纵然年幼,却也会看脸色,意识到好似说错了话,赶紧拱手谢恩:“那...孙儿也想吃,多谢祖母赏赐。” “也谈不上赏赐,你既然喜欢,我常命人给你做。”王皇后言罢,挥挥衣袖,再不多理会。 及至孙辈们都退下,殿中无外人,她才一叹息:“这孩子被太子妃养得太...罢了,阿蕙,西平伯府那如何了?” “恕下官直言,乱哄哄的,实在不成样子。”沈蕙实话实说,“老伯爵仙去,世子虽还没得了圣旨袭爵,但理应是世子夫人掌管庶务,谁知却由三少夫人陆氏主理丧仪,以势压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世子夫人不好与弟妹撕破脸,遂称病避不见客。” 崔贤妃的伯父西平伯有三子,世子最长,三子虽是庶出,可这些年来一路升至大理寺卿,又有个做庄王妃的女儿,三少夫人陆氏便逐渐显露本性,变本加厉地嚣张跋扈。 “那世子夫人比贤妃还大几岁呢。”她无意间道。 “都是当祖母的人,却被陆氏这般下面子,当真委屈她了。”沈蕙虽未添油加醋,可王皇后听过后仍不由得蹙起眉,“从前还有贤妃的父母压着她,可自洪昌七年时太夫人病逝,一分家后,她愈发无法无天。” 沈蕙敛眸:“陆氏到底是庄王的岳母,世子夫人想请下官帮着说理,但碍于庄王妃的面子,下官又能做什么。” “二房还出了个贤妃呢,即便偶尔会闹出些笑话,却都没像陆氏那般放肆。”王皇后侧首,召来春桃,“你取一本《女诫》去西平伯府,传本宫口谕,命陆氏抄录百遍,并向其长嫂赔礼。” “是,奴婢遵命。”春桃即刻退下。 王皇后复望向沈蕙:“你近来忙,我不多留你了,若前朝有人来问,你一字不落复述就是。” 近几年来圣人的心思越来越难猜,王皇后怕天子关注此事,叮嘱沈蕙一声。 沈蕙点头称是,忙告退。 虽说王皇后不多留她,她亦是不愿多待,三娘年及二十,选了驸马,即将出降,圣人命她挑出跟随离宫的宫眷内侍。 她升做尚宫已五年了,在圣人那也算混了个脸熟,可这不是她想要的,平日里只躲着尽量不去御前。 段珺虽笑她胆子小,但却没多斥责,常代替她拜见圣人。 “谁?”行出凤仪殿后,沈蕙自宫苑的小道间横穿,骤然听闻背后鬼鬼祟祟的脚步声,警惕地立刻停住,与黄鹂张望四周。 “阿蕙姐姐,是我!” 一个身影闪出来。 是四娘。 她扑到沈蕙身上,搂着对方肩头不撒手,用脸颊蹭蹭其披袄间的雪白毛边。 “四娘,你可吓死我了,我最近都没能睡几个安稳觉,你这样会把我吓出事情的。”沈蕙被压得一弯腰,无可奈何。 “错了错了,我无聊透顶,想找你玩嘛。”四娘送开她,愁眉苦脸,“长姐在宫外,二姐去洛阳游玩了,三姐在和德妃娘子预备着出降诸事,王家、赵家的表姐们不愿多进宫,我除了去东宫与周良娣、薛良娣下下棋,实在不知道能玩什么了。” 沈蕙问:“四皇子妃呢?” 提及与夫君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打的四皇子妃,四娘更是不想多说:“她和四哥昨天又吵架了,这次吵得特别厉害,还差点波及底下的两个庶妃,险些将人毁容,四哥就怒气冲冲离宫到行宫给郑昭仪请安了,没回来。” 四郎君自娶了妻便回宫中北院居住,他幼时蛮横,懂事后也未改进,恰巧四皇子妃是将门之女,脾气爆,两人针尖对麦芒,常常上演全武行。 “所以,似乎只剩我了?”沈蕙总结道。 “对呀。”四娘噘着嘴,气鼓鼓的,“我还不敢去见皇后殿下与娘亲,我一去,她们就和我说三姐姐的婚事,说着说着就特别自然而然地转移到我身上,问我要不要提前相看,实在不行便办一场赏雪诗会,好名正言顺地召长安里的青年才俊们入宫,让我瞧瞧。” “您肯定不愿意。”冬日的寒凉渐渐袭来,沈蕙与她携手到背风处。 “当然不愿意,还是像长姐那样自在。”她自幼羡慕元娘,及笄后,更是想效仿其以入道为名而不出降。 四娘的性子似其长姐,娇纵活泼,沈蕙自知与她说不通道理,只得妥协:“好吧,公主您想玩些什么,下官陪您。” “那你陪我出宫去找长姐吧。”四娘笑吟吟的。 她似乎早有预谋,宫门处一早停了量马车。 沈蕙就这样被她半哄半骗地带出宫了。 半个时辰渐过,车外景色由繁变简,再一晃眼,竟是出城了。 元娘在城郊的南山脚下有处别院,沈蕙不疑有他,可去了那园子后,竟不见太多侍奉的人,惟有些熟面孔,俱是心腹。 当转过游廊进了正院堂屋后,宫人仍寥寥,沈蕙终于开始起疑 “为何会有药味?” 她吸吸鼻子,一点疑惑自心中生出。 四娘不以为意:“也许长姐生病了,她说不定又去冒雪打猎,着了风寒。” “等等......”可等入了屋内,沈蕙越瞧越觉得不对劲。 元娘喜舞剑,圣人赐给她的几只宝剑从不离身,但现在这寝居中,连剑匣都看不见,地上铺满柔软的毡毯,可以往她嫌踩起来太软,是绝不愿用的。 而正中的一张大檀木卷草纹方几上还有尚未撤下去的膳食,最左边是两个四格小木匣,内装些香果蜜饯,剩了些杏干。 太不对劲了。 沈蕙何其聪敏,一下子就想到了那个最不可能但又最正确的真相。 她叫住要收拾杯盏碗碟的小宫女,“你把元娘今日午膳吃了哪些东西报给我听。” 宫女不敢拒绝,数豆子般地报菜名。 都是些温补中和的药膳,没有寒凉之物,连喝的饮子也从元娘常喝的花露酒换为红枣甜汤。 不是…… 元娘真是能整活啊! 沈蕙的嘴角狠狠抽搐一下。 “阿蕙姐姐,你不会发现了吧?”四娘坐在桌边,双手托腮,一脸好奇与钦佩,“你真厉害。” 沈蕙没好气:“您怕不是忘了下官还有个妹妹是司膳,怎会看不出。” “当然没忘。”四娘嬉皮笑脸道。 “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沈蕙气不过,轻轻戳戳她额头。“您这嘴着实严密。” 第156章 不知谁的,难道竟是苗谨的?她也是知道这傻表弟有幸成了元娘的入幕之宾,可是不是唯一的,不太好说。 这回是真得只知其母而不知其父了。 但四娘连连摆手:“不是不是,三哥就不知道,萧表哥也不知道。” 沈蕙轻笑一声。 以三郎君那种恨不得掌握一切的性格,怎会不探查到这事。 第137章 仙丹 如履薄冰 “好端端的, 怎么开始瞧着快要晕过去了?”稍几,饭后散步消食归来的元娘被黄玉珠扶着自廊下走来,她似乎已有几月余,微微显怀, 幸而一向身体健壮, 面色红润依旧,不见半点孕中的不适憔悴。 “我只恨我不能当场晕过去。”沈蕙一个头两个大。 元娘立在沈蕙眼前, 拽着她的手摸摸自己小腹:“晕什么呀, 算起来, 你既是这孩子的姑母又是姨母,多亲厚呀。” 这五年中元娘不是没找过其他面首,偶尔也会召乐师到别院里听听曲,但挑来挑去还是觉得苗谨最称心。 他很是一根筋, 从前听着许娘子的教导要对三郎君忠心, 当了禁军后更是满脑袋只有尽忠职守, 某日被元娘“偶遇”后, 得知对方是同三郎君一派的长姐, 自然是言听计从, 稀里糊涂地被其骗进了别院。 事后也不曾恼怒,反而忧心多过羞涩,元娘是金枝玉叶, 他不过是东宫乳娘之子,纵然动心, 都不敢太过放肆。 但也难免生出些小心思。 去年元娘新得了一个乐师, 那乐师极会扮可怜,好爱搬弄是非,某夜忽受贼人劫持, 醒来时早被送出城了,此后再未能见上元娘一面。 元娘因此狠狠冷了苗谨两个月,他倒是愈发乖觉。 沈蕙叹口气:“好好好,那陈国公主您可想过要怎么跟皇后殿下交代?” “反正都生米煮成熟饭了,我大不了效仿宜真姑母那样也养一堆义子义女,然后把这孩子混在里面。”元娘娇气地一哼道。 一瓜未过,沈蕙又吃一瓜,几乎说不出话,半晌后才磕磕绊绊道:“陛下能容忍宜真长公主此举,一是因她寡居多年,二是她乃皇妹而非皇女,即便被人弹劾言行不端,也无人能说陛下没有教养好她,可您是陛下的女儿,子不教、父之过,这会坏了天子的名声。” “陛下的名声重要,我活得快乐也很重要。”元娘听不进去。 “我真是说不过您。”事已至此,沈蕙多说无用,反正这也是元娘的事,她微微表一表态,也算尽了女官的本分。 “我要养胎,你帮不帮我?”元娘抬眸直视她。 她赌气道:“不帮,绝对不帮。” 见状,元娘却是安心了:“你可不舍不得不帮我。” “光有下官一个人如何帮您,当务之急是赶紧将二娘请回长安。”宫外之事,沈蕙帮不了多少,还需二娘定夺。 “我就在这呢。”谁知小小堂屋里竟藏了个人,她话音刚落,围屏后显露一道倩影,正是本该仍在洛阳游山玩水的二娘,“你看我什么来着,我们阿蕙是最有情有义的人了。” “好啊,你们姐妹三人联合起来看我笑话。”沈蕙才知自己入了圈套。 四娘急忙解释:“不是我故意取笑你,是长姐孕中多思,生怕你不答应,或因此与她决裂,怕得很呢。” 而元娘素来好面子,不愿承认:“咳...而且也不是让你白白帮我,待三娘出降后,我就会求了娘亲让她允你离宫来陪我小住,随后我们悄悄挪去城郊处的别院,不带太多下人,稳婆、医女也从外面招,只说我是寻常的寡居贵妇。 还有,萧元麟不是已搬到宫外了吗,你随我住在别院,你们还能常见见面。” 两人的事在自己人中不是秘密,连王皇后也有所耳闻,可沈蕙素来谨慎,萧元麟又一直未娶妻,她便也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果然还是不忘取笑我。”沈蕙听到她那放肆的最后一句话,薄怒而视,又羞又气,“都什么乱七八糟,谁要见萧元麟了。” — 紫宸殿。 常朝后,圣人留了三郎君与庄王用膳,饭后小宫人捧来茶盏供人漱口,并又开了矮柜,从中拿出丹药。 “陛下,这是那几位炼师新制出的仙丹。”尤顺亲自接过,毕恭毕敬地将装丹药的万福纹雕漆木匣呈上来,放在御桌前。 圣人轻轻打开,默默扫视那十粒丹药,后问:“已赏赐过人了吗?” “赏过了。”尤顺答。 说是赏赐,实为试药。 “你们两个年纪还小,用不上这种为求延年益寿的药。”圣人观三郎君、庄王似乎对这些丹药十分关注,微露慈和的笑。 圣人已年过不惑,多年的勤政使其倍感疲惫,身体其次,精神上的空虚似海浪般层层翻涌,尤其是当孙儿不断降生时,他的神情尤为复杂。 活泼幼稚的面孔如青葱碧绿的嫩草,两相比较,他则是一颗逐渐被残阳笼罩的老树。 他往往会想,先帝的身体也是差不多自这时开始衰败的,先是喜怒无常,又是后宫再无妃嫔有孕,继而两鬓微微显露花白,最后缠绵病榻、大权旁落。 从先帝初现老态起,他毫不犹豫地把夺权的心思放在明面上,并设局杀了在外领兵的长兄豫王,他无时无刻都在盼望父皇殡天。 现在,他的儿子们会不会同样期待他早日撒手人寰? 猜忌似寒冬飞雪,顷刻间落满圣人的心底。 三郎君收回目光,又垂首,姿态恭谦:“陛下春秋鼎盛,若非连日劳累之时,自也是用不上的。” “依儿臣愚见,长安虽是国朝都城,人杰地灵,但您是天子,这丹药既然对您龙体有益,何不广招四方道长,并多多命外州进贡药材。”庄王紧随其后,不甘示弱。 “你有纯孝之心是不错,不过这样太过铺张,劳民伤财,朕于心不忍。”圣人心下对这话十分受用,但他不忘时刻保持节俭之行,温声拒绝。 “父皇英明,您教导过儿臣‘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必当时刻牢记体恤百姓。”三郎君躬身大赞道。 而庄王也一同低下头:“太子殿下说得是,儿臣想得不如他周全。” “好了,你们一个纯孝诚挚、一个机敏贤德,都没有错。”两个儿子恭敬小心的态度令圣人极其舒心。 有时他甚至会庆幸于长子的夭折。 皇后的大郎若还活着,也该近而立之年了,年轻力壮的嫡子是多少朝臣的指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三郎尚不敢表露野心,因其才二十出头、也因其是妃妾所出,否则名正言顺,还会这般小心翼翼吗? 至于二郎...... 圣人从没有把个儿子看在眼中。 且相比已成家的次子三子,他现今更偏爱霍昭媛所出的皇八子。 霍昭媛是继刘婕妤之后的新宠,半年前诞下皇子,直接一跃至昭媛之位,赐居从前郑昭仪所住的鸳鸾殿。 幼子半岁,其母霍氏也才双十年华,对于这对母子来说,圣人就是他们的天。 “父皇疼爱儿臣,可儿臣却屡屡犯错,着实惭愧。”见圣人心情不错,庄王上前一步跪下,忽而请罪。 圣人明知故问:“你何错之有啊?” “儿臣早就听闻岳母陆氏跋扈,时常以王妃之母自居,虽只是四品诰命,可出行所乘的车马往往僭越其该用的仪制,儿臣多次请王妃规劝,她才有所收敛。”庄王言辞恳切,从未因私偏袒,“前些日子,若非沈尚宫亲眼所见她在西平伯的丧仪上欺凌长嫂世子夫人,儿臣还不知她竟然旧态复萌,当真可恶。” 他俯首:“请陛下降罪。” “太子,你觉得该如何定罪?”但圣人却呵呵一笑,转而问向三郎君。 “这儿臣却不知该怎样定了,若看作家事,父皇您是一家之主,儿臣岂能越俎代庖;若看作国事,儿臣领的是户部、礼部,此事不在儿臣所管范围之内,亦不敢妄言。”三郎君拿出一番中规中矩的说辞。 “就当闲聊,你随便说,我不怪罪你。”圣人面上慈爱,却就这样用一张笑脸等着他说出得罪庄王的话。 纵然心中因天子的逼迫浮起丝丝恨意,但三郎君尽数隐忍,面不改色:“陆氏行为乖张骄纵,其夫大理寺卿崔谚难逃其咎,请陛下先责崔谚之过,再除陆氏诰命。” “嗯,很公正的责罚。”圣人满意道,“那就贬崔谚为从四品黄州刺史,陆氏除诰命、再不可封,并着西平伯世子即日袭爵。” “二郎,这贬谪的可是你的岳丈,你不说情?”他遣尤顺虚扶一把自地上起身的庄王。 “国有国法,儿臣无话可说。”庄王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圣人自御座上走下,拍拍他的肩膀:“你说得不错,但我素来赏罚分明,你王妃的哥哥在地方上干得不错,便提他为吏部员外郎,回京做官吧。” “谢陛下。”圣人此举极亲近,但自幼没体会过多少父爱的庄王险些背脊一僵,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 第157章 * 今夜三郎君又留宿了瑶芳阁,惟有在周月清这,他方能暂且松缓些。 “为何愁眉不展?”宫灯昏暗,周月清近来疲惫,本欲请三郎君早些睡下,但却观对方似乎存有心事,伸出手轻抚他眉宇。 三郎君搂住她:“没有,只是稍稍心烦。” “因为陛下升了庄王妃的兄长入吏部?”三郎君不避讳与她谈及政务,久而久之,她也敢略问一二,“一升一降,如此制衡。” “做亲王之子时,我要终日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没想到当了太子还是这样。”若说从前对圣人还有些孺慕之情,如今的三郎君却只盼着父皇驾崩。 “我会一直陪在您身边。”周月清当没听见,柔声细语,一抚稍稍隆起的腹部,“还有我们的明娘、安郎,与......” “你又有了?”三郎君大喜。 东宫后院中惟有周月清盛宠不衰,子嗣自然也最多:“已经快两个月了。” “真好,还得是你,团郎体弱,高氏的女儿还小,看不出什么,惟有你生的明娘、安郎活泼聪明,很受陛下皇后喜爱。”三郎君惊喜又爱怜地望向她,“二哥的孩子就不如我们的孩子了。” 对三郎君来说,他当然爱周月清,可若周月清久久无法诞育子嗣,那这份淡薄的爱意便将随岁月消减。 周月清早早就参透了三郎君的爱缘何而生。 故而她很清楚自己的定位,心下毫无芥蒂,还羞怯地垂眸道:“能因此为殿下分忧,妾身荣幸之至。” ----------------------- 作者有话说:在努力完结ing,还有两万字这篇文能结束了 第138章 断臂求生 暗中悖逆 元娘并非心血来潮忽然便想要个孩子, 实在是心底寂寞。二娘所生的薛澄也渐大了,冰雪聪明,十分可爱,偶尔拜访妹妹府上, 她见了小澄儿, 着实艳羡。 她虽是嫡出,奈何幼时形势所迫, 一直养在祖母薛太后膝下, 娇纵跋扈是她的本色, 却不全是本意,深宫复杂,不强势些,早被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奴婢给养坏了。 故而, 元娘近些年愈发渴望有个亲生的小孩, 最好和她一样, 是女儿, 每每暗自畅想如何宠爱女儿, 总觉得能弥补从前遗憾。 她得二娘相助, 未雨绸缪许久,一有孕先移居别院,再搬入以薛家名义所买的农庄, 只称作寻常的怀有遗腹子的寡居贵妇人,长安女子泼辣, 被买来的丫鬟们不疑有他, 且月例银子丰厚,更不敢说闲话。 二娘不好常来,全由沈蕙管家, 她想着也是不享受白不享受,倒是会以权谋私,所居的厢房布置得比宫中掖庭的寝居还雅致舒适,一日三餐吃满四菜一汤,元娘月份渐大后偶尔孕吐,两颊微微消瘦,她则把以往累瘦的肉都长回来了。 是日,春和景明,清风拂过,掠下庭院里洁白的杏花,扑簌簌飘落若飞雪。 沈蕙与萧元麟对坐,共品一壶湖州阳羡茶。 二人相处时没有太多缱绻温情的话,都淡淡的,但沈蕙却认为这最可贵,爱人要如水般平静才好,像烟火那般燃烧一瞬只为片刻光亮,动不动就死啊活啊的,她只觉太累,一天两天还行,往后几十年该如何过? 至于萧元麟...... 常年的隐忍蛰伏使他最喜静,且又是与沈蕙在一起,无论做什么,他都心甘情愿、从善如流。 “夫人,这是女郎命我写好的奴仆单子,您看看,还有哪里不对。”脚步声近,是被临时买来掌事的顾大娘送来一叠名单,底下是只木盒,装着众奴仆的卖身契,“这位是?”,蓦然见了外男,她不得不多问。 “他是女郎的表兄。”沈蕙将卖身契取来一一对照。 受元娘、二娘调侃多时,沈蕙已经能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 顾大娘面露笑容:“原来是您的夫君呀,女郎说她的表兄也是世族出身,如今一见,真让奴婢开了眼了,不愧是高门大户里出来的郎君。” “过誉了。”萧元麟从善如流,不否认。 “你这名单写得不错,字也好,真是少见。”沈蕙微微不可查地瞪眼萧元麟,轻咳了声,与顾大娘论起该如何理事,“不过可惜太乱了,我终归是外人,不能时常帮女郎操持家务,你既然是她买来要当大嬷嬷的人,就该精益求精。你像我这般所写的,把每个地方管事的是谁、有几个大丫鬟有几个粗使的、那些人都多少岁分别记清楚了,也方便你日后找人。” “夫人说得是,奴婢这就去办。”这样紧密的规矩莫说是寻常人家,连长安中的一些新贵宅邸中都少见,必然是树大根深的著族才会留心的,顾大娘原先是一京官府中管库房的,也算见过些世面,结果越听沈蕙说来越佩服。 “还有,女郎有孕,你们务必小心伺候,平常不许传什么闲话,她心善,不会无故罚谁,却也决不容人欺瞒到她头上。”沈蕙与她逐条说明,细致入微,“其余的事你照着定定,我只定两样,一是酉时宵禁,过了这个时辰后没有大事,谁都不准出门;二是外院的马夫、家丁不得随意入后院,更不能与婢女私相授受,必须内外分明。” “还是夫人您厉害,奴婢领命。”顾大娘福身道,临退下前,还不忘再一拜萧元麟。 顾大娘一走,沈蕙默不作声,萧元麟也随她静静地不说话,可笑意渐浓。 沈蕙气不过,轻轻踩他一脚。 “夫人息怒。”他连连赔罪。 “还敢说!”沈蕙再踩一脚,在矜贵的若竹色锦袍下摆处留了点点污痕。 “好了好了,既然你烦我,明日我再来,且天色渐晚,我也确实该走了。”萧元麟将沈蕙的任何喜恶都记得一清二楚,“今早出城时我特意去一趟西市,你最爱的那家摊子重新开张了,只是我到的太早,烤胡饼的火炉还未升好,明天给你带。” 不止有烤胡饼,沈蕙还喜欢徐家酒楼的炙鹿肉、炸嫩鸡,口味偏重,最讨厌烂乎乎的清淡炖菜,而在甜食上相反,譬如吃樱桃毕罗时绝不能再加蔗浆,就爱那“不甜”的点心,萧元麟全一一记着。 沈蕙却不愿麻烦他:“大老远过来都凉了吧。” 但他从不嫌麻烦:“无妨,我用炉子温着,不会凉,之前徐家酒楼的菜就是这般带的。” — 萧元麟匆匆离去,一是需在宵禁前策马回城,二是有人约他在明日相见。 他前日下朝回府时被个小内侍塞了张洒金桃花笺,邀他至徐家酒楼天字号客厢,字迹婉约清丽,泛着松烟墨香,那墨痕均匀柔顺,显然非凡品。 深思熟虑后,他决定先赴约。 徐家酒楼。 天字号客厢外是一片草木葳蕤的小园,还未踏入,萧元麟便瞧见个女童。 那女童看了他就跑。 “福娘?” 萧元麟抓住那还想往深处跑的小女郎,一见是谁,忽然错愕。 “表叔好。”福娘而今七岁,身量却和明娘差不多,瘦小羸弱,庄王妃素来仔细这个女儿,从不允她离了自己视线。 “庄王府的人怎么会单独放你出来?”萧元麟环顾四周,疑问丛生,眼底浮起警觉。 “萧郎君,是我,庄妃身边的紫竹。”随后,右手边的厢房门被打开,半掩的门中现出个人影。 “原来是紫竹姑娘。”萧元麟微眯双眸,不作太多深思,怕引人察觉。 紫竹给福娘一盘点心,让她到厢房碧纱橱内的隔间中去玩,哄了几声,便自袖口处扯出封密信,递到萧元麟眼边:“这是我家王妃亲手所写的。” “事关朝政大事,还请郎君务必看看。”她语罢,倏地跪下。 萧元麟虽接过那信,却只是收起,没有先行查阅:“紫竹姑娘不妨先起来,若事态紧急,我自会上报东宫。” “郎君时常出入宫廷,又是皇亲国戚,不会不清楚我家王妃的身处何种境地,她所求的不过是保下自己与福娘的性命,再不敢奢望其他。”紫竹言辞十分恳切。 “我不宜久留,姑娘也早些回王府吧。”事关生死,萧元麟哪里能轻举妄动,无法随口应下,不为所动。 信中内容不难猜。 而萧元麟等候这个机会多时了。 动荡意味着更替,还意味着混乱,乱终出错,饶是圣人也难以面面俱到,总会给他可趁之机,借着东宫的势拉下些人,再提拔些人。 昔年父亲出事,薛家出过不少力,其次是郑家、崔家,老西平伯虽死,但父债子偿,总该有个了结的。 他想。 当然,他明白真正的罪魁祸首是谁。 可惜明面上,他仍没有抗击之力,而私底下...... 反正当年天子的手段也磊落,他又何必当个君子。 君子是活不长的。 萧元麟只当没见过紫竹,照常出城见沈蕙再回京,安安稳稳地过了这一天,待第二日下朝,才往东宫去。 “信里说,庄王受乐平郡王李朗挑唆,勾结朋党,暗生谋逆之心。”东宫正殿的书房内,三郎君将前面可有可无的密信以烛火引燃,投在铜盆中,只留下最有用的一页,“无非是些我们都知道的事,不过极为详细,还附了一张疑似庄王在宫女、内侍、禁军中的眼线的名单。” 第158章 萧元麟往盆中浇上一杯清茶:“庄王妃此举,无异于断臂求生。” “她想以保住福娘后半生的平安为交换,助我检举庄王。”这要求对三郎君来说算简单,但他却不准备轻松答应。 “但不该是我们来动手。”萧元麟道出他心底所想。 “对,陛下多疑,倘若我主导,一定会猜忌到我身上。”庄王与乐平郡王李朗一向交好,其反心昭然若揭,三郎君并不惊讶,他更纠结于圣心。 “那你想怎么做?”萧元麟问。 “先利用她搜集证据,过了这段时间,等陛下放在我身边的人松懈些,再命她亲自进宫揭发庄王。”三郎君从来只爱藏匿幕后,“同时你们要看住庄王府那边,以防我那好二哥狗急跳墙。” 可萧元麟却一顿:“庄王真敢动兵?” 果然,三郎是想赶尽杀绝了。 十余年来他早就看透了这位表弟的真面目,出谋划策与借力之余,也在盘算日后该怎样激流勇退。 “成王败寇,若他敢尝试,我还高看他一眼。”三郎君微微讥笑道,“庄王妃的确有诚意,名单里的其他人我不知道,但杨都曾向我禀告过几个可疑的禁军,他们就在其中。” 无论庄王有没有兵变的意思,经三郎君这般一说,都会有了。 “我会让人盯紧那些禁军。”萧元麟心中已生出盘算,“近来你还想用苗谨吗?” “他呀......”但三郎君摆摆手,“长姐快生了吧,他还能留在京城几时,你还不如早早差人到边疆军中为他打点。日后他或许都要待在那了,要靠我来放他回京。” 思及这两人,萧元麟难免想得多些:“元娘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假如陛下调走苗谨,她肯定会去找。” 然而三郎君不仅毫不忧心,反而抱有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态度:“找就找,闹一闹,也十分有趣。” 某些时刻,三郎君极佩服元娘这位长姐。 他的好长姐是唯一一个可以撕破陛下的假贤德的人,将其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具通通打碎,真是畅快。 三郎君被立为储君后,没有一日不想到紫宸殿大闹一场,可元娘能闹,他绝不能,就像庄王不是不知自己是磨刀石、制衡东宫的棋子,却无能为力般,他对圣人的高深莫测的态度,惟有承受,或正如当初的圣人对先帝那样,暗中悖逆。 第139章 元娘的“养女” 报应 又是一年晚夏, 元娘产女,取名李长欢,假充养女,谎称是收养的农家弃婴。 两月后, 王皇后骤染风寒, 召女儿进宫侍疾,实乃问罪。 “娘亲如何了?”元娘焦急的神情里微现愧疚。 她才出月不久, 纵使锦衣玉食, 但也被生育消耗元气精血, 浓厚细腻的脂粉遮掩不住眼底乌青,两鬓略显毛躁,故而绾发时多用了桂花头油,愈发显得梳成的双环望仙髻油亮, 脑后簪大红宫花, 发髻当中插赤金双凤宝钿, 两边是一对流苏钗, 也许是为使妆容明艳些, 唇脂色深, 平添凌厉,稍增年岁。 春桃几乎认不出。 “皇后殿下险些晕过去。”春桃回过她的话,只望着沈蕙叹气, “阿蕙,你可真会隐瞒, 这回殿下一定治你的罪。” 元娘护短, 急忙辩解:“不是她的错,我直接将她要去了身边,而后也一直没机会回宫, 哪里有空向母后禀报呢。” 忽闻围屏内一声轻唤—— “春桃,让她们过来。” 是才顺过些气的王皇后。 “你既然爱与公主们待在一处,那也不要在掖庭任职了。”她一见沈蕙,便将其立即发落出掖庭,“尚宫沈蕙玩忽职守,贬为侍书女史,迁往弘文馆看管书库。” “是,下官领罚。”沈蕙无话可说,且观王皇后面色,并不似真迁怒自己,若真有意责罚,罚没去浣衣、扫洒、舂米,哪一个不比看管书库重。 王皇后倚在软枕边,不施粉黛,满面疲惫,元娘甚少见娘亲如此,一垂眸,跪在榻边:“沈蕙无辜,还请母后不要生她的气,是我怕有孕的时候身边没个知心的人,才叫她过去。” “那我该生谁的气?”王皇后自嘲道,“也是,何必怪别人,我还不如气我自己没能教导好女儿,让她做出珠胎暗结的丑事。” “我喜爱小孩子,特别是见二妹妹生了澄儿,艳羡得不行,我既然自己能生,又为什么要在乎有没有驸马,反正我生出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元娘忍不住倾诉。 她趴在床榻旁,仰着头可怜巴巴地说:“阿娘,你总不想让我在百年后连个养老送终的人都没有吧。” “那你大可收养。”王皇后移开眼,只觉心里堵得慌,暗道果真儿女都是债。 元娘握住她的手晃一晃:“对外欢欢就是我的养女,与宜真姑母和她的孩子一样。” “难怪当初你妥协得那么痛快。”听罢,王皇后实觉荒唐,气不打一处来,竟怒极反笑,“我的贤名要败在你身上了。” 见扮可怜不管用,元娘又徐徐讲起真心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贤名是摸不见看不着的东西,真得很重要吗?你为了打理好后宫,每天只睡两个时辰,你事事做到尽善尽美,可陛下依旧源源不断地纳新宠,他从不感谢你,还要你因他尊重你而感恩戴德。 崔贤妃早年得宠时喜欢梅花,陛下能替她种下一片红梅林,可您爱骑马打猎,当王妃时却因陛下要展现仁德,久久不再玩,陛下登基后的外出春蒐秋狝,您要保持国母的端庄,更不能亲自动手。 这样的日子,是您所求的么?” “你愿意考虑我的难处,我很欣慰。”王皇后观元娘难得说这样一长段肺腑之言,不由得正眼瞧着她,却是摇摇头,深沉平和的面容间不见半分自怜,全无桎梏,“但这确实是我所求的,自古君王哪个不图功绩,后宫妃嫔谁不渴望圣宠,我当贤后,是想要名垂千古,虽然不过寥寥青史三行,却也算留下了一点与众不同的印记。” “既然你都回来了,就把欢欢抱给我和你父皇看看吧,他如今喜爱小孩子,会心软的。”说实在的,有宜真长公主开了这个头,元娘诞下私生女也不算大事了,王皇后气归气,可更心疼女儿。 “谢谢阿娘。”元娘不忘沈蕙,坐到榻上,脸颊贴在王皇后肩头,撒娇道,“好娘亲,那您就饶了阿蕙吧。” 王皇后见她即便做了母亲还是小孩心性,兀地一笑:“你想要快乐,她想要的大概是安稳轻松,最近宫中乱,让她去看书库,或许还很合她的心意呢。” 敏锐是一种天赋。 无论何时,王皇后都能精准察觉出时局的变化,且她虽已向圣人请过罪,圣人愿意大事化小,可若她不重罚沈蕙,来日再去御前,这丫头绝对会被寻个由头处置了。 * 在弘文馆书库当侍书女史的日子很安逸,结束得也比沈蕙想的快。 书库虽大,但在其中任职的除却寥寥前朝的低级文官,便只剩下才十几岁的小黄门,侍书女史与一校书内侍居长,沈蕙来这里仍是管事的,故而依旧懒散。偶尔记记名册,将书籍拿出曝晒,或干脆坐在地上拿着一卷书随便看看打发时间,前边的正殿供皇子皇孙、天家宗亲们进学,伴随书声琅琅发呆,沈蕙躁动的心得到平静。 原书里,天子何时驾崩来着? 她掰着手指头算,大约还有四年,届时新帝登基,便快快出宫。 小黄门比宫女的出身还要苦些,沈蕙和这帮孩子混时间长后,自来熟的她开始教他们认字,大齐原也是教宫人琴棋书画的,从前还设有博士专门讲学,奈何在先帝时经御史进谏,无非是说男女大防、宦官乱政等弊病,慢慢的,只掖庭内还会办教导女官的学堂,前朝却无人再敢给内侍上课了。 沈蕙十分有计划,先读《诗经》,结果一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才学了一半,中秋刚过,她就被王皇后口谕召回掖庭,复位尚宫。 洪昌十年八月,庄王妃崔氏深夜秘密入宫,向帝后检举皇次子庄王勾结乐平郡王李朗意图谋反,消息走漏,朝野震惊,庄王携百余禁军负隅顽抗,妄图杀进宫城,被缉拿后自刎,圣人震怒,废其为庶人,乐平郡王李朗削王爵、全府流放边疆。 圣人不想让二郎君死,因为不愿背负杀子的恶名;圣人想让李朗死,可其父先豫王为国捐躯,他实施仁政,岂能要了李朗的命。 二郎君被废,其妃妾子女同样视为庶人,终身圈进城郊的南山寺,唯独福娘因其母戴罪立功被宽恕,不仅仍是县主之尊,还特赐封号为“长宁”,破例赏双倍食邑。 王皇后命沈蕙去领她进宫。 “夫人。”二郎君的旧日府门前乱哄哄的,平日养尊处优惯的妃妾身边现只能留一个婢女,所带的金银细软不许超过十两,啜泣声连连绵绵,沈蕙偏过头去向废王妃崔氏见礼,不忍看。 “我已经是一阶庶人了,不敢再受娘子的礼。”也许是早已料到如今的下场,崔氏仅仅眼眶微红,她倚在车辕边,强撑着端方仪态,“紫竹是我的陪嫁,福娘骤然离了母亲,肯定要哭闹,与其烦扰皇后殿下,不如让紫竹侍奉在她身侧,好好管教。” 第159章 崔氏素来不受宠,庄王一朝被废,她也变作阶下囚,沈蕙对其颇生同情:“可离了紫竹,等您去了南山寺,就没有侍奉您的人了。” “既然是去修行思过,何须人侍奉呢。”崔氏的语气里什么情绪也无,空而清冷如冰雪,带有看破红尘的淡漠,显然心已如枯槁。 她又推推女儿:“福娘,快和沈娘子走吧。” “娘亲......”可福娘抱着她不撒手,泪珠似雨,“我以后还能再见到您吗?” “肯定能的,你还是宗室县主,等长大成人出嫁后,你就能来见娘亲了。”崔氏费尽心机,也只不过为保留女儿的封位,虽母女分离,可至少还能享后半生的荣华。 “下官还要尽快回宫复命,夫人,不能再耽搁。”约又过了一刻钟,所有妃妾都已登马车,沈蕙微微提醒道。 “是,你们快走吧。”崔氏心一发狠,扯开福娘的手,将她塞给紫竹。 因废庄王一案,老西平伯所出的崔家长房全折进去了,纵然二房有皇后求情,也难逃革职抄家,仅仅能保下性命而已,事已至此,她也不抱幻想了。 不幸的婚姻已把崔氏年少时的骄矜磨平,她甚至相信这是因果轮回。 庶长子的生母黎氏,生产后两年就病逝了,还有一个侧妃、一个侍妾,与才出生没多久的婴孩,这都是折在她手中的性命。 为了福娘,她愿意用后半生来清修赎罪。 当世事无常,使人难以承受时,总会另辟道路来作安慰,毕竟日子还要过下去。正如现今的崔氏选择因果轮回的说法,大郎夭折后,王皇后立志要名垂青史;赵贵妃认清局势后,将孩子当作全部;崔贤妃失宠后性情大变,作天作地的,只想在寂寞孤苦的小天地中闹出些声响,证明她还切实活着...... 而天子也难以免俗。 空无一人的紫宸殿中,圣人将众近侍都赶了出去,连尤顺也不留,星子点点,浅浅银灰的月光泻在窗棂边,似蒙覆霜雪,夜色如此深沉。 二郎死了,李朗却还活着,是报应吗? 圣人问自己。 他没个答案,信也不信。信,是不希望报应到自身;不信,是对于一个手握大权的皇帝来说因果报应太过缥缈。古来有几个天子安稳登基,他不会是阴谋诡计的始作俑者,更绝非终结之人。 奈何,他的权力只能掌他人生死。 想过一大通又回到原点的圣人甚是心烦,寻来金丹服下,气血上涌,燥热层层袭来,是自我安慰的欺骗,是假意的返老还童。 若沈蕙在这,她大概会很敏锐地发现圣人此时的模样有些类似薛瑞,薛瑞狂躁难耐,缘于王皇后命二娘偷偷下的五石散,而圣人则是因丹药里的朱砂、雄黄等物失态,殊途同归,均是重金属中毒。 宫里的这些人自然不知道什么叫重金属中毒,可也记得金丹不得轻信,但圣人决定的事,谁又能反驳。 于是,王皇后就当她耳聋眼瞎了。 ----------------------- 作者有话说:明天两篇大结局上下外加一个番外就完结,后续会有零零碎碎的福利番外,不定期掉落,是一些日常和人物小传[竖耳兔头] 第140章 大结局(上) 新帝 洪昌十四年孟春, 圣人驾崩,谥曰昭德大圣大兴孝皇帝,上庙号仁宗,皇三子继位, 嫡母王氏、生母赵氏并尊太后, 改元元熹,是为元熹帝。 元熹帝再厌恶发妻叶昭鸾也不至于不尊其为后, 但余下的妃嫔册封却耐人寻味。 最得宠的周月清自然是贵妃, 薛锦宁封淑妃, 良媛高氏为贤妃,皇长子团郎生母承徽张氏为昭仪。 张昭仪侍奉天子已久,又诞育长子,理应封妃, 却屈居九嫔之位, 颇有受人牵连之意。 正值先帝丧期, 除却该有的礼制外, 倒不好再封赏其余人, 直待初秋, 元熹帝才又下诏加封乳母许娘子为宋国夫人,调其子苗谨回京任金吾卫中郎将,尚宫沈蕙晋司宫令、封为四品郡君。 一时间, 除却中宫与贵妃,后宫里竟是沈蕙这最热闹, 她遂闭门谢客, 只躲在掖庭,偶尔登凉阁与众女官议事。 “真没想到,我竟然也有能坐到这凉阁上的一天, 登高望远,果然风景非常好,”新鲜出炉的宫正六儿长舒一口气,旁的女官都坐在方几边,只她立于围栏旁,居高临下地俯视近处来来往往的小宫人们,“忙忙碌碌了大半年,终于能稍作歇息了。” 原先的云尚仪、卢尚功、曹尚寝、楚尚服自新帝登基后纷纷出宫,段珺与张尚食又晋了女侍中、女尚书,余下的女官位置倒是空出不少,沈蕙首先擢升六儿、沈薇,前者当宫正,后者自然是尚食。 宋笙慢啜一盏明前雀舌,似笑非笑:“我看未必,现在更像是山雨欲来之前却格外宁静的阴天,后头还有得热闹呢。” “一代代都是如此,昔年孝宗独宠容贵妃,偏爱其所生的庶长子豫王,容家水涨船高,贵妃之兄拜相,风光无两,连薛家都退避三尺。但今日,容家早早败落、销声匿迹,薛家也不复以往荣华。”岁岁年年人不同,可事相同,段珺已年过四十,深宫岁月消磨了她的野心,化作麻木,“在宫里待得时间长了,便会发现没什么新鲜事。” 沈蕙更是觉得烦闷:“循环往复,难逃束缚。” “都说是束缚,可姐姐算是宫里难得日日清闲的人了,可不好得了便宜还卖乖。”沈薇悄悄握上她的手,捏了捏。 “是,这话我不好再说。”沈蕙感受到妹妹的关切,回以一笑,而后故作无赖道,“左右如今掖庭我老大,只管以权谋私喝茶吃点心,才不沾染某些烦心事。” “娘子清闲些也好,否则还让不让我们底下的女官有盼头了。”接话的是许尚仪,她原为东宫司闺,三郎君继位后,晋其为五品女官,她语罢,后升上来的柏尚服、宁尚功、林尚寝也随之奉承轻笑,一时间其乐融融。 “你们若有上进之心,我当然乐得让位,不过现在就盯着我这司宫令还太早了,先要看宋笙愿不愿给予你们取代她的机会。”升到女官之首后,言语间再不用思前想后,此乃沈蕙为数不多喜欢的特权之一。 林尚寝资历最浅,忙道:“宋尚宫精明刚强,我等自愧弗如,不敢猖狂。” 闻言,宋笙反而松缓了语气:“也非取代,反正还有另一个尚宫的位置空着,能者升任,无能者就再等等吧。” 沈蕙看在眼中,默默不语。 两刻钟后,女官们逐渐散去,沈蕙也扶着黄鹂的手站起身,欲下高台。 “姑姑怎样看待宋笙方才的话?”沈蕙观段珺走在最后,便知其有话想说,恰巧,她也对刚才那幕满腹心思。 “二桃杀三士。”段珺慢慢打着素绢团扇,附耳悄言,“这个人虽厉害,但不善于隐藏心思,不过如今的高位女官里只剩下我与张娘子是上了岁数的人,即使看透,也懒得去多嘴,但你可是司宫令了,不管管?” “即便管,也只是管得了一时,待宋笙更进一步后,恐怕会故技重施,甚至变本加厉。”沈蕙去意已决,仅仅想混完最后的日子。 段珺一叹,点她道:“皇后不是王太后,周贵妃也不是赵太后,陛下更不是先帝...我们该做好准备,闹得太大,掖庭里总会有倒霉的小丫头受牵连。” 沈蕙颔首,无声应下。 “洪昌十年,我因对元娘产女一事知情不报,王太后贬我为侍书女史,假如我趁着那个时候就离宫了该多好。”她略略惆怅。 “不该走时想走也走不了,该走时,你想留,上面还不留你呢。”段珺见她想得痴了,拿指尖一戳,叫她回神。 她仔细琢磨段珺的劝慰,也明白命里有时终须有,她不认为这高高的宫墙会困住她一生,那么又何必纠结一时呢。 沈蕙理理衣衫,遂重新收拾了心绪,神情如常,还是那样的沉稳、和善、虚假且带有融洽但浮于表面的浅笑。 新人新景象,先帝勤俭,不喜奇花异草,但元熹帝素爱热闹,至入八月,宫人们在紫宸殿廊下摆了盆盆秋菊,“一捧雪”皎洁如月,“粉鹤翎”艳色娇俏,“赤金盘”嫩黄似光...又有绿色的“绿芙蓉”,紫色的“紫金铃”,大红色的“锦云红”,浮翠流丹,姹紫嫣红,看得沈蕙眼花缭乱。 经内侍通传后,她走进内殿。 “拜见陛下。”沈蕙立在御案边,已习惯目不斜视的她望见那桌上的画,也情不自禁地眼神偏移。 元熹帝还是旧时的洒脱任性,却绝非随便,言行举止,均有用意:“阿蕙姐姐,你还唤我三郎吧,反正许妈妈、表兄、二姐与阿谨也依旧这样叫。” “三郎近来兴致不错?”沈蕙当然要顺着他,再不拘谨,品起那幅画,“简易标美,这是前朝杨公的真迹吧,但下官从前并未在宫里见过是,谁寻来的?” 弘文馆书库、内侍省的内库与掖庭的小库房跟书阁中均藏有前朝的名家字画,每三年清点一遍记档,没有沈蕙不曾见过的珍品。 第160章 “贵妃的堂弟周伯景,他父亲是贵妃的族叔,受牵连被革职后回乡隐居,结果因祸得福,才知同乡居住的一位寡居且丧子的女冠竟是杨公后人,他父亲认其为义母,与妻替义母养老送终,还命儿子伯景娶了义母孙女,这幅真迹才辗转落到周家手中。”元熹帝道。 沈蕙同他略表赞叹:“这般看来,周家父子当真忠义。” 他一颔首:“周伯景献画时,我顺便考校了一番他的才学,虽不如表兄当初,但也称得上是博闻强识了。” “三郎要如何封赏他?”沈蕙问。 “姐姐不觉得朕太过草率了?”可元熹帝竟反问回去。 他这样问,沈蕙了然,大概是有朝臣谏言过,惹他烦心。 周月清封贵妃后,还存于世的周家亲眷均回京居住,其妹周七娘被赐婚给宗室,是为彭城郡王世子妃。反观皇后叶昭鸾的母家,元熹帝虽照例封岳丈当国公,但再无其余恩赏。众御史观之,接连谏言,认为天子不该偏宠妃妾而薄待中宫。 见此,沈蕙语气天真,仿佛这不是一件多大的事:“他有才学,又有献画之功,且是贵妃堂弟,肯定当得起陛下封赏,即便是入朝为官。唯一的不足是太过年轻,恐难服众,可谁不是要慢慢历练的。而且都是一家人,做姐夫的提拔下小舅子,也不少见吧。” 听罢这话元熹帝“哈哈”朗声笑起来,抚掌道:“大善,还是你说话让朕舒心,那就封周伯景为刑部主事,让他跟着表兄学习。” “也好,三郎圣明。”沈蕙只一味地叫着好。 如今的沈蕙早就是个职场老油条。 某时当领导问你什么事,并不是要采纳你的建议,而只是找认同罢了。 她想。 随后,元熹帝话锋一转,淡淡流露些愧疚:“关于你和表兄的婚事,是我对不住你们,可我初登基,需要你来辅佐贵妃安稳后宫,待三年后,我一定放你离宫与他成婚。” 沈蕙皮笑肉也笑,但眼底无笑:“那您让下官白白等了三年,到时候可要多赐些银两呢。” “当然不会少了你的赏银。”元熹帝收起画随手丢给内侍,心情大好。 前朝重地,沈蕙不宜久留,观元熹帝再也不提那幅画,遂讲起原本要上报的宫内庶务,速速告退。 没曾想周月清的耳报神这样快,翌日沈蕙才出寝居的门,便瞧见了同心殿的宫人,说自家娘子请她去叙旧。 后宫五大殿里原是没有同心殿的,元熹帝赐了最好的昭阳殿给周月清住,但她觉得这名字太无趣了,求天子赐名,要来“同心”两个字。 永结同心,本是不该用在妃妾身上的,奈何天子喜欢,任凭御史怎样闹,这个殿名还是改了。 此事后,朝堂里的聪明人也终于琢磨出当今陛下是何种性子,只剩下还固执己见的,仍用对付先帝的那套办法对付元熹帝,张口闭口圣名贤名,却不见御座上的天子眼神越来越冷。 同心殿。 周月清没有回了正堂高高在上地见人,而是仍坐在庭院中的凉棚下,仿佛要与沈蕙闲话家常。 元熹帝不是先帝,他从未将节俭的贤名放在心上,也不强求后妃,但余下的妃嫔们因叶昭鸾领头缩减开支,便跟着学起从前王太后的言行,恶奢悦朴,唯独周月清我行我素。 “快快免礼。”皇家守孝虽以日代月,但满三年,才能着华服,可这样的规矩并不能阻碍周月清装扮自身,她那雪色的蜀锦裙上用银泥绘着宝相花纹,外罩湖蓝縠纱,长长的裙摆托曳在地,似波光粼粼的溪水,不方便簪明艳的鲜花,就在发髻上饰以白玉珠钗与水晶梳篦,“三郎且都唤你一声姐姐,礼待有加,我怎么可能再要你拘礼呢。” “贵妃客气,那下官恭敬不如从命。”沈蕙压下视线,坐下搭了个月牙凳的边。 下首,与周月清生得五分相似的年轻贵妇美目盼兮,翘起唇角:“我姐姐十分感谢娘子的美言,若没有你,陛下也不会这么快就封了景堂哥。” 这便是周七娘。 其夫彭城郡王世子李直是与元熹帝的亲缘还算近的堂弟,至少是一个曾祖。天子没有亲近的异母兄弟,同母的五郎君祁王尚未开府成婚,自宗室里挑挑拣拣,惟有李直还算得力。 沈蕙静静瞥了眼周七娘,也随着她微微向上一抿嘴:“世子妃说笑了。” “七娘她虽一向口无遮拦,可说得都是实话,因着要为伯景赐官,好几个御史轮番进谏,表兄家的大门都快被这帮师兄弟踏破了,想拉着他一同入宫阻拦陛下,但表兄一一推辞,气得御史中丞指着他鼻子骂他沉溺女色、趋炎附势,再不是以前那个敢弹劾外戚的清臣了。”周月清很是义愤填膺,“还连你跟许妈妈、阿谨一同骂,极其难听,当真过分。” “娘子猜猜萧侍郎是何反应?”周七娘与她姐姐一唱一和的,笑问道。 萧元麟任大理正后又晋大理寺少卿,现破格右迁为刑部侍郎。 思及萧元麟如今的毒舌,沈蕙的笑意真上些:“以他现在的性子,大概不愿再容忍。” 周七娘点点头:“您与萧侍郎果真是心有灵犀,他听过后冷冷一瞥,说‘中丞所知甚细,仿佛与我形影不离,方能得知我一言一行,莫不是对我心生艳羡,有意效仿’,直把中丞快气死了。” “和那些人一般见识做什么。”新帝登基后常派沈蕙出宫往各府代传口谕、赏赐珍宝,沈蕙不是完全没听说过外面的风言风语,却只是左耳进、右耳出。 周月清眼底闪过一丝似有若无的感慨,似慕非妒:“为你出气呀,萧侍郎今早还弹劾了两个台院的御史收受贿赂、行为不端。” 御史台不是没有孤臣直臣,但更多的是被党争局势所裹挟着行事。熙熙攘攘,利来利往,有人拜入周氏门下,便也有人偏向中宫叶家、与叶昭鸾所抚养的皇长子。 “怪不得人家要骂他沉溺女色。”沈蕙无奈地晃晃脑袋。 “其实单纯的御史谏言也就罢了,那些御史谁不骂呢,就怕是背后有人推波助澜,暗害了我姐姐。”铺垫许久,周七娘道出姐妹俩请沈蕙来这趟的意图,“娘子如何认为?” “贵妃莫忧,下官定当留意。”沈蕙即刻心领神会,转而向周月清浅浅欠身。 在宫里活了这么久,满腔热血再滚烫也被冰冻,沈蕙现在已不愿去想后、妃之争该是怎样的腥风血雨,她甚至还盼望周月清速战速决。 闹吧闹吧,反正闹得越大了结得越快,她也好快快离宫。 沈蕙想。 第141章 大结局(下) 自由 元熹三年, 天子以戕害妃嫔、交结朋党、霍乱朝政、以权谋私等种种罪名下令废后,同年册贵妃周氏为后,追封难产而亡的淑妃薛氏为贵妃,皇长子归回生母张昭仪膝下抚养。 后族叶家的倒台牵扯出前朝的许多事, 历经三朝的老臣柳相被削官, 念其功绩,准回乡, 但与他的子嗣中, 除去最小的两房均被流放边疆, 姻亲也俱受连累,长安城里人人自危。两月后,萧家疑案重查,镇安侯平反, 追赠骠骑大将军, 谥曰忠武, 萧元麟升尚书, 袭爵。 诸事结束, 沈蕙即刻求了恩典离宫, 元熹帝以其揭露废后叶氏有功,由郡君升为正一品郑国夫人。 “姐姐,你这就要走, 不再去拜见帝后了吗?”沈薇眼巴巴地瞅着她。 沈蕙轻装便服,发髻也不再梳得繁复端方, 只挽着刀髻, 斜插檀木梳篦与萧元麟送她的白玉簪:“昨日早已拜见过了,陛下与皇后殿下还赏赐了我一座宅邸、五个田庄别苑、五个铺子外加万两白银,我要是还去的话, 可别被他们误以为我不满足。” “我舍不得你。”长到这样大,沈薇还从未与姐姐分离过。 六儿捏住沈蕙的衣袖:“还有我,要是没有你,我还只是个小丫鬟,。” “那就和我一起走呀。”沈蕙笑道,“这下又要舍不得宫里的日子了吧。其实哪里都没有十全十美的地方,在宫中虽无聊,但吃穿用度全不用自己操心。” “不过,往往身不由己。”长久以来,沈薇虽一直躲在长姐的庇护下安心在尚食局悠闲度日,但她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大大小小的争斗均看在眼中。 “等我再教教小徒弟们,我就出宫找姐姐。”她下定决心道,“六儿,段娘子、张娘子也走了,还留在掖庭只会和被宋笙与许尚仪的争斗牵连,你难道望了当年的康尚宫了吗?” “我自然没忘,只是不太甘心。”六儿有自己的野望,但也深知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沈薇怕她一时左了性子,轻声劝道:“有舍才有得,而且七儿说你既然资助过她,那她开酒楼、杂货铺赚的钱也有你一份,你是宫中出去的高位女官,衙门不会强迫你成婚,贵妇还要求你去教导她们的女儿,实乃富贵闲人。” 七儿无意成婚,许娘子也不强求,元娘主动帮扶,留下她在自己的道观中入道,躲避官衙的催促择婿,后助其经商,沈蕙等相熟的人都送了银子。 第161章 “好吧,等明年我跟你一起走。”静静沉默半晌,六儿半是感慨半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也是真想念七儿那猴崽子呢。” 收拾后,沈蕙别过她们,大踏步走出掖庭的重重宫门,把四方的天与高到望不到头的墙抛在身后。 新生活在等着她。 不远处的高楼间有两个人影。 贴身宫女立夏站在周月清一侧,为她拢紧身上所罩的织金锦披袄:“皇后殿下,楼阁上风凉,您刚生育不久,咱们还是下去吧。” 周月清信奉多子多福,她心想事成,又有孕,产下一双龙凤胎,年不过二十余岁,却有三字两女。 “叶氏喝毒酒了吗?”周月清遥望沈蕙渐渐行出内宫门,直至再也看不见了,才收回复杂的目光。 周月清向来是斩草除根的,废后虽被打入冷宫但毕竟还留着一条命,不赶尽杀绝,寝食难安。 “已经饮下鸩酒。”立夏说。 “大约在很久以前,叶昭鸾还有挽回的余地,如果她的性子不是那般倔强,本可以和薛锦宁一样的。”周月清的双眸素来是精明透亮的,一如她坚韧的性情,才能承托起胸中的勃勃野心,但今日,那眼中却笼上丝缕云雾般的迷茫,幽幽自言自语,“不过,她讲她不屑于做逃兵,就这样强硬了一辈子,临被废前还能把三郎气得面红耳赤的。但离开皇宫究竟是赢还是输,谁又能说得准呢?” 薛锦宁和三郎的交易使于刚入东宫之时,这人只要自由,故而假孕又被废后叶氏害得“难产而死”后,宫里少了个可有可无的淑妃,塞外多了个雷厉风行的行商。 至于她...... 除掉了废后叶昭鸾,却还剩贤妃高妙德,高氏平素温婉贤淑,很得三郎敬重,又有个已经拜相的叔父高怀当靠山,虽只诞育了女儿,但被允许抚养皇六子,这回大封六宫,八成会晋贵妃。而中位妃嫔里,韩修仪、于充仪、廖充媛也都不可小觑,更别提选秀将近,新人会源源不断地入宫。 求仁得仁这四个字,真能弥补一切疲惫、恐惧和遗憾吗? 周月清参不透,可即使参不透也要继续斗下去,宫妃们就是如此命运。 — 盛夏,南山中马蹄急,卷起轻扬的尘土。 “还有大半山路呢,可不能认输。”山间纵马,入目俱是大片鲜艳的绿,深深浅浅交叠,伴随疾风在耳畔划过,闻起来十分清新,头顶碧天高远,使人心旷神怡,萧元麟勒住缰绳稍慢下些,等等沈蕙。 “你只说要一口气跑马下山,又没说我这一口气我不能分开喘呀。”沈蕙一身骑装,英姿飒爽,“我不管,我累了,要休息。” 萧元麟翻身下马,走到沈蕙左侧:“既然耍无赖,就该受责罚。” “你要干什么呀?”沈蕙居高临下地晲着他,勾着唇角,“哎呀,看你这公子人模狗样的,没想到是会趁火打劫的山匪,你最好快快求饶,否则等我夫君来了,定打得你跪地求饶。” “那敢问这位小娘子的夫君在哪里呢?”萧元麟伸出手,扶她下马。 成婚已有两月,相处间自然是亲近许多,沈蕙再不似以往那样顾忌,双手环住对方脖颈:“恐怕是不会来了,那我只好委身于你,不过观你模样俊朗,手臂又这般结实,想来不会是个银样镴枪头,我也不亏。” “咳......”虎狼之词放肆,萧元麟不免压下些声量,“到底是大庭广众之下,若令馨你...你......待回府后我定好生待你。” “夫君好容易害羞呀。”沈蕙巧笑倩兮,还故意用手蹭蹭他发红的耳廓。 萧元麟欲要躲,但沈蕙勾住他衣襟,只好任由其动作。 但随后一阵马蹄声由远至近袭来,吓得沈蕙直往萧元麟身后躲。 是一群大约舞勺之年的小公子。 “二位好生雅兴。” 为首的少年锦衣华服,透着些浪荡气,口中虽调笑,可碍于两人威名,不敢上前:“放心,我等亦是京中有名的风流雅士,不会多嘴的。” 萧元麟如今是刑部尚书,看不惯的人总污他是酷吏,惯会审时度势的勋贵们因他备受元熹帝信重,多会叮嘱家中子弟不可得罪了他。而沈蕙曾行走于宫廷之中,亦是天子心腹,又一贯于皇室宗亲交好,乃众贵妇的座上宾,凡是说媒,必请她出马。 “那不快走。”输人不输阵,沈蕙见是小屁孩,一瞪他。 “郑国夫人说得是,在下这就告辞,不打扰您与萧侯的兴致了。” 少年一拱手,领着众狐朋狗友悠哉离去。 “咱俩的名声是不是彻底完蛋了。”沈蕙与萧元麟牵着马漫步,随意截下段嫩柳枝一折,吊儿郎当地含在嘴里。 萧元麟怕她渴,解了水囊递过去:“嗯,我是趋炎附势的酷吏,你是助纣为虐的妖女,反正高怀的徒子徒孙都这样骂。” “你不生气?”沈蕙好奇道。 “你不也不生气吗?”但萧元麟不以为意,“秋后蚂蚱而已。” 都是先帝提拔起来的重臣,天子容不下柳相,就能容得下高怀吗? 沈蕙所见略同:“对啊,只要我自己过得开心就足够了,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想太多容易折寿,我才不做这种傻事。” “娘子实在通透。”萧元麟道。 “走吧,我歇好了,去追上前面那帮人,看他们还敢不敢笑话我。”沈蕙从前时常受两代帝后差遣出入各长安著族家中,怎会不认得那是谁家的小孩,既然惹得起,何不稍稍教训下。 沈蕙语罢,夹紧胯下骏马,俯身速冲,不一会儿便追上人,吓得那帮才十几岁的纨绔子弟四散躲避,她看准谁是领头的,放肆甩了下鞭子在那人坐骑上。 那小纨绔连连求饶,嘴里没把门,连“好姐姐”都叫出来了。 她被逗得直笑。 可萧元麟却悄然微微黑了脸。 下山后,又在条小溪边停歇,萧元麟用清澈的溪水沾湿巾帕,为沈蕙擦擦额角的薄汗,甚是体贴:“下次若再看见那些纨绔子弟,我们绕路走。” “为何?”沈蕙一愣。 “他们不懂规矩。”萧元麟好涵养,常年的隐忍更是善于伪装情绪,看不出半分不虞,只眼底略显深沉。 沈蕙恍然大悟:“你醋了?” “到底醋没醋?” “原来竟这么容易醋呀。” 她不停追问。 “你会讨厌我这点吗?”萧元麟眼神一紧。 “不会,只要适度,还很喜欢。”沈蕙故作轻松道,“我以为你会介怀我迟迟不搬入侯府,还不怎么提起去向大长公主请安。” 因在宫里曾多次置办年节大宴,沈蕙极其厌烦繁琐的典仪,包括成婚,且她也不愿像寻常贵妇那般只待在深宅后院中,否则与还困在掖庭时有何区别? 幸好元熹帝赐给她的宅子就在萧元麟的府宅旁边,中间打通,倒也方便。 萧元麟淡淡回,乃平淡而非淡漠,宛若在说平常事:“母亲也不想见我们。” 近年来他也能理解母亲了。 一个年少时不谙世事的公主,骤然失去丈夫,儿子还被抱走抚养,若不寻些其他的人事物填补空缺的内心,如何能活得下去呢? 故而他不再纠结于失去的亲情,让宜真大长公主与后来所生的儿子过平静生活,很少打扰。 “我亦不愿意住在侯府,空荡荡的大宅时常寂静无声,总会令我想起在先帝潜邸时住的时候,你偶尔惊梦,醒来后总说你还以为回到了宫城中,那么我们就都不回去好了。”谈起旧时记忆,萧元麟的语气总有些冷,但当他再开口,冰雪消融,只余融融暖意,“你说了,只要自己过得开心便好。” “那你现在开心吗?”他问沈蕙。 沈蕙直视他,眉眼弯弯,笑靥如花:“开心,从未这样开心过。” -----------------------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 第142章 番外—在现代 开心 元熙五十七年, 年逾八十的沈蕙在萧元麟病逝后三日,也寿终正寝,独女萧永怡携膝下的养子养女为母亲送葬。 但沈蕙却只觉魂魄飞升,逐渐飘落回地面, 一股强劲的吸力将她重新拉进身体中, 再世为人。 不,不是再世为人, 睁眼后, 她与趴在病床边的舍友们与导员面面相觑。 她竟然又变回了现代的大学生。 这已经是像是上上辈子的事情了。 导员见她苏醒, 赶紧去叫医生。 舍友们则又是倒水又是七嘴八舌地诉说经过,大家都知沈蕙是孤儿,平常最照顾她。 原来,沈蕙在濒临昏死时手机不小心从床上摔落, 舍友察觉不对, 见人快不行了时, 一面让别人打120, 一面去隔壁寝室叫人, 里面有医学生, 立马来急救,救护车来得也快,保住了她一条命。 医生被导员叫来后, 简单检查,认为沈蕙并无大碍, 但还需留院观察几日。 沈蕙从善如流, 顺便趁住院这几天缓缓思绪。 第162章 她本以为前世的事就这样过去了。 谁知道某日…… 导员打电话告知,来了一位声称是她亲戚的人要探病,说是对方一直在寻亲, 这几日终于找到沈蕙,想来予以资助。 沈蕙本没当回事。 “段姑姑?” 直到沈蕙看清来人的容貌,瞪大双眸。 段珺身着纯黑羊绒毛衣,下配休闲西裤,脚蹬双柔软的平底鞋,腰间皮带只细细一条,戴着铁灰色腕表,浑身没有夸张的logo标志,却隐隐露着奢侈气:“该改口了,是姨母,我现在是你妈妈的远房表姐。” 相比沈蕙重归魂魄,段珺是胎穿,本也没想过要找谁,只当这是全新的一辈子了,谁知偶然资助a市的一家福利院,在那的荣誉墙上看见了沈蕙的照片,急忙来寻人。 随她来的还有两个护理人员,帮沈蕙穿衣,另有保姆收拾东西,领其下楼, 沈蕙稀里糊涂地走到地下停车场中。 “我还在住院。”沈蕙愣愣的。 保姆拉开车门:“段总已帮小姐您转院,手续都已经办好了。” 啊? 她讶然,一是惊讶面前这辆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豪车,二是保姆之后所说的医院是本市最贵的私立医院,若非她听隔壁寝室的人提过,还不知有那等地方。 “所以您现在是干什么的?”半小时后,沈蕙躺在私立医院包间的宽大病床上时,出窍的灵魂才回来些。 “从前经商,做房地产,中间也有投资过一些新兴的互联网公司,现在投资人工智能,专门挑挑什么产业有前景。”段珺依旧不苟言笑,可眼底是浓浓的慈爱,“足以令你安心当富二代。” 这是沈蕙从未想象过吃词:“富二代?” “对,以我现在的身家,应该还是能养得起你的。”段珺摸摸她发顶,“从前你给我养老,这回我来养你。” 上一世,沈蕙自离宫后就接了段珺进自己的宅邸居住,奉养孝顺,如同母女。 沈蕙顷刻间泪流满面。 段珺有些嫌弃:“别哭,把眼泪收回去。” “可是忍不住。”沈蕙深吸口气,想控制些,但也不知是因终于有亲人了而高兴,还是因暴富而狂喜,实在没憋住,“嗷”地一下子又哭出来。 “擦一擦。”段珺递过纸巾,“以后既然有我在了就不要这么拼,身体重要,反正日后也不用你工作。” 沈蕙是a大有名的卷王,这一进医院,外面都传她通宵学习学出事了。 “早知道我就去学文史类的专业了,或者干脆当艺术生。”沈蕙感叹道。 段珺问:“你现在想学什么?” 沈蕙想也不想:“考古。” “也不是不能转专业。”段珺听过后,轻松道。 “那还是算了,感觉比学法还累。”沈蕙不想太过引人注目。 “考驾照了吗?”段珺观沈蕙点头,从随身的包中拿出个菱角分明的车钥匙,“送你辆车,应该是你们小孩子喜欢的风格,不喜欢再换,我这还有其他的。” 沈蕙后来才得知这是保时捷911的钥匙,遂搜搜价格。 多少?! 外加目前卡里的数字,她对段珺的财力有了认知。 比她更惊讶的是众舍友 舍友们得知她转院到私立医院时本就十分疑惑,现在更是震惊“” “这...这是保时捷的车钥匙吧。”舍友甲目瞪口呆,“你中彩票了?” 小甲语罢,又打量病房里雅致的装潢,将从学校食堂打的黄焖鸡米饭与麻辣烫挡在身后,生怕拉低人家的档次。 舍友乙脑洞大开:“你难道是什么豪门的真千金?” 而舍友丙则是趁火打劫:“以后让我们帮你拿快递带饭校园跑都必须付钱,十块...不,一百一次。” 但现在银行卡里一串零的沈蕙却霸气地说:“一千一次都行。” “要不咱还是一万一次吧。”舍友丙见状继续加钱,“这个人生经历我做梦都想不出来,要是被别人知道了,你立刻能打败那个什么考古学长,成为现在的a大红人。” “对了,是谁救的我?”没被段珺认亲前,沈蕙便准备出院后尽自己所能买个礼物送给施以援手的同学,如今成了富二代,她肯定要加倍感谢。 舍友甲是寝室里最大的,人缘也好,谁都认识:“许蕙,也是医学生,她当时正好在隔壁寝室和同学吃宵夜,二话不说就跟过来了,要我把她微信转你吗?” 刚听见这名字时,沈蕙还一呆,而当加了好友翻了许蕙的朋友圈,见了其中她与妹妹的合影,那是两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她心里泛起涟漪。 大家也算都有了一个好结局。 — 即便暴富,沈蕙也没有荒废学业,只不过再不泡图书馆了,更无需满世界找兼职,下课后时常站在寝室楼的连廊边望风景,偶尔与舍友们去逛街散步,才知大学生活这般有意思。 她正沉思,忽然见隔壁寝室的同学递来张字条:“沈蕙,有人找你。” “这是啊,还写小纸条。”舍友甲生怕突然暴富的沈蕙被人盯上,“不会得知你有钱后来搞杀猪盘的吧,要举报吗,反诈宣传,从我做起。” 沈蕙打开。 上面惟有四个字—— “令馨,你好。” “不用。”沈蕙的心跳险些漏了节拍,“那人在哪?” 同学一指:“在下面花坛旁边坐着呢。” “那不是学考古的什么姓萧的网红吗?”舍友甲凑过来,“他和一个大臣同名,结果实习的时候跟随教授下墓,墓主人正好是和大臣有仇的皇帝,网上都说是前世有仇、今生挖坟。” “等等,萧元麟与...齐仁宗?”沈蕙不可置信。 书中内容和现实融合了? 她拿出手机飞快搜索。 齐朝凭空出现,横在了结束二十国分裂而治的虞朝之前。因后来民间的手札散文集,不少人认为齐仁宗洪昌帝并非表面看上去的那样贤德,经常拿萧家疑案当例子。 “对对对,被人报出来后他迅速走红,一夜就涨了两百万粉丝。”送纸条的同学一脸八卦,“你们认识?” 沈蕙放下手机,望向楼下。 那身影随寝室楼前喧嚣的人群一同流淌入沈蕙眼中,她只觉得心伴随这明媚春光轻飘飘地飞了起来,恨不能直接落在萧元麟身前:“认识,当然认识。” 她狂奔下去。 “咳咳。”最后,沈蕙停了脚步,立在不远处,咳嗽两声。 萧元麟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骨节分明的手死死握着,似乎分外紧张。 听见声响,他抬头,而后霎时失了态,徒然站起身,快步朝沈蕙走去:“令馨!” 但沈蕙故意道:“我不叫令馨。” “你的眼神骗不了人。”萧元麟却缓缓笑了。 “好吧。”沈蕙挽住对方的手臂坐下,像寻常校园情侣那样,“萧学长,许久不见,你今天开心吗?” 萧元麟轻轻拥住她:“开心,从未这样开心过。” ----------------------- 作者有话说:结束啦,我女儿有了美满的生活,那么也给古代的被穿越的原主一个好结局吧,小薇也来了现代只不过和原主一样没记忆[竖耳兔头][竖耳兔头][竖耳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