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1979:我手搓工业克苏鲁》 第1章 穿越1979:「厂长,这批钢材有问题!」 一九七九年,初夏。 江淮省省会,合州市。 卫建中站在街头,有些发愣。 街上行人放眼望去,一片蓝、白、黑。 偶有一抹鲜亮的草绿色,是穿著旧军装的年轻人,走路带风,个个腰杆子都挺得笔直。 街道两边是些低矮的红砖楼房,墙皮斑驳,露出里面断续的砖褐色。 重新粉刷过石灰的墙上,红色大字的偏旁部首和惊嘆號还没刷乾净,不难猜出原文。 路上的汽车很少,偶尔开过去一辆新点的嘎斯吉普车,能引得路人纷纷注目。 更多的是自行车。 “德铃铃……” 街上清脆的车铃声,此起彼伏,匯成一片独属於这个时代的中国乐。 卫建中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煤烟味儿。 陌生、真实、亲切。 他是个穿越者。 卫建中,西工大最年轻的教授,博士生导师。 正带著自己的研究生团队,攻关国家重点项目“南天门”计划里的关键技术。 第二天就要调试巨型五轴联动工具机。 他当时太累了,趴在桌上想眯一会儿。 再一睁眼,就到了这里。 成了一个十九岁的少年。 自幼父母双亡,是政府把他养育大,刚从江淮省农机学校毕业。 腰间斜挎著个帆布包,上边还繫著草绿的军用铝水壶,漆皮破了不少,露出灰白的铝色。 帆布包洗得发白,边角都起了毛。 包里的档案袋装著一张报到证。 目的地是两百多公里外的江淮省庆安市,红星联合机械製造厂。 他即將成为一名光荣的工人。 卫建中抬头,望向天空。 蓝天白云。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没有工业废气,也没有高楼大厦。 他离开了,“南天门”项目也不会停。 有导师和那帮可靠的师兄师弟们在,项目肯定能完成。 离开自己,也许过程会坎坷一点,会走一些弯路,但结果不会变: 他们一定能够完成人类前所未有的壮举。 他们一定要成功。 他们一定能成功! …… 但自己呢? 卫建中低头,看著自己年轻而有力的双手。 这里是1979年的中国,工业体系刚刚打下基础,百业待兴。 他脑子里装著领先这个时代四十多年的技术、理论和工艺。 车、铣、刨、磨、钳、焊,数控工具机、加工中心,材料学、热处理…… 他就像一个装满了宝藏的移动硬碟,被扔进了一台算力低下的老式电脑里。 也好。 从极低的基础开始,和其他工业人一起,把这个国家建设成那个他记忆中的工业巨兽。 不,要比那更强、更猛! 他要亲手帮助祖国,创造一个工业克苏鲁。 想想,还挺带劲的! …… “都小心点!轻点放!这可不是普通的铁疙瘩!” 一阵喧闹声,打断了卫建中的思绪。 不远处,一家掛著“合州市第二钢铁厂”牌子的工厂大门前,围著几个人。 一辆解放牌卡车停在门口,车斗里舖著厚厚的木板。 一台葫芦吊,正晃晃悠悠地吊起一捆厚重的钢板,朝著卡车移去。 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站在车边,仰著头,大声指挥著。 他穿著一身半旧的蓝色工装,但洗得很乾净,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身材高大,肩膀宽厚,腰杆挺得笔直,不像个干部,倒像个军人。 他身边站著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穿著白衬衫,戴著眼镜,手里拿著个公文包,应该是秘书。 还有一个矮胖的中年人,满脸堆笑,正点头哈腰地跟那个高大中年人说著什么。 “李厂长,您就放一百个心。咱们合钢二厂出的钢,那都是经过严格检验的。质量绝对过硬!” 胖子一边说,一边从兜里掏出包“大前门”香菸,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李厂长摆了摆手,推回敬烟,眼睛还盯著半空中吊著的钢板。 “我不要你保证,我要钢材自己保证!刘秘书,把材质单和检验报告拿过来,再对一遍。” “好的,厂长。”旁边戴眼镜的秘书小刘立刻应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文件。 那辆解放卡车的车门上,喷著一行弧形排列的白字。 卫建中目光一凝: “江淮省庆安市红星联合机械製造厂”。 这是自己要去报到的厂子! 缘分,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他还没进厂,就先见到了未来的领导。 那位李厂长,应该就是红星厂的一把手,李长江。 卫建中抬脚走了过去,想凑近点看看。 “如今搞点钢材是真不容易。”李长江看著钢材说道。 刘秘书一边答道:“可不是,都要搞经济效益,连保障咱们厂的炮座钢都费劲,其他兄弟单位,更別提了。” “炮座钢”三个字,钻进了卫建中的耳朵。 就在这时,葫芦吊已经把那捆钢板稳稳地放在了车斗里。 工人们上前解开钢丝绳。 “噹啷啷——” 钢板落在车斗的木板上,又和下面已经装好的几捆钢一碰,发出了一声闷响。 声音不算大。 但在卫建中听来,却格外刺耳。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不对劲。 这个声音,不对! 眼看著最后一捆钢板也吊装到位,工人们开始用粗大的麻绳固定货物。 李长江厂长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正准备和那个胖子主管握手告別。 卫建中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等一下!” 他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坚定。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半大孩子。 李长江也转过头,看著这个穿著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却一脸严肃的年轻人,有些疑惑。 “小同志,你有什么事吗?” 那胖乎乎的销售主管脸色一沉,呵斥道:“哪来的小毛孩子,捣什么乱!去去去,一边玩去!” 卫建中没理他,径直走到卡车边上,目光灼灼地盯著李长江。 “厂长,这批钢材有问题!” 话音一落,全场寂静。 李长江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重新审视著眼前的少年。 这小子,眼神很亮很稳,不像是在开玩笑。 胖主管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就跳了起来。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们合钢二厂的钢材怎么会有问题?你是谁?毛都没长齐,懂什么钢材!” 他一连串的话看似强硬,但总有点心虚的味道。 卫建中压根没看他,只是对李长江说:“厂长,你要相信我。这批钢,真的不能要。不然会出大事!” 李长江皱眉,盯著卫建中沉默了片刻。 他看了看一脸激动的胖主管,又再看眼神坚定的卫建中,一挥手,对胖主管说:“你先別著急。” 然后转向卫建中:“小同志,你说这批钢材有问题,那你证明给我看?” “好!”卫建中没有半句废话。 第2章 我正要去咱们红星厂报到 卫建中环顾四周,看到门口的墙上,掛著一排检验工具。 他走过去,从掛鉤上取下一把老师傅检验焊缝用的榔头。 榔头不大,木柄鸡蛋粗,已经被粗糙的大手磨得油光发亮,显然经常使用。 掂了掂,分量正好。 卫建中翻身爬上卡车,站在一捆钢板上。 他先是走到最先装车的那几捆钢板前,弯下腰,用手指在钢板的边缘敲了敲。 然后他举起小榔头猛地敲下。 “鐺~~~~~” 清越的金石之声骤然响起。 声音悠长迴荡,久久不绝。 车下的李长江,点了点头。 这是好钢的声音。 钢质紧密,內部没有杂质和缺陷,才能发出这样清亮的迴响。 他自己就是搞了一辈子机械和军工的老兵,这点门道还是懂的。 接著,卫建中走到了最后装车的那捆钢板前。 就是刚才发出那声不易察觉闷响的钢板。 同样的角度,同样的力量。 榔头落下。 “哐”。 和刚才完全不同,这回声音短促发闷,没半点回音。 不像钢反而像铸铁的声音。 李长江的脸色已经变了。 身后秘书小刘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胖主管的额头冒汗。 “这……李厂长,这是钢板没放平,下面有空隙……”他还在勉强狡辩。 卫建中笑了。 他跳下车,走到胖主管面前。 “你说的对,光听声音可能不准。” “那我们来看看更准的。”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他指著离钢厂大门不远处空地上的一台砂轮机,对李长江说:“厂长,能不能麻烦您让他们把这两种钢板,各切一小条下来?” 李长江没有丝毫犹豫,黑著脸对胖主管说:“照他说的办!” 胖主管的脸色变得像猪肝一样,但甲方厂长发话了,他不敢不听。 很快,两个工人用氧气乙炔分別从两捆钢板上割下了两个一指宽、十几厘米长的钢条。 卫建中从水壶里倒出点水,给两根钢条降温后捡起来,穿过钢厂大门,走到车棚下的砂轮机前。 李长江等人也快步跟了进去。 卫建中打开开关。 “嗡……” 砂轮高速旋转起来。 他双手握住发出脆响的那根钢条,稳稳地抵在砂轮的侧面。 “刺啦……” 一串耀眼的火花,均匀迸射而出。 明亮的橘红色火花,每一束都很长,像一根根奋力伸展的枝条。 火花的末端,能看到明显的分叉爆开,像是过年放的烟花。 “看到了吗?”卫建中顶著钢条,对围观的人说,“这是碳素结构钢的火花。流线长,分叉多,顏色是橘红带点黄。说明碳含量合適,材质均匀。” 他放下钢条。 又拿起了另一根闷响钢板上切下来的钢条。 再次把钢条抵在砂轮上。 “刺刺啦……” 同样是火花四溅。 但所有人都看出了明显的不同。 这次火花的流线,明显短了一大截。 数量也稀疏了很多。 最关键的是顏色,不是橘红色,而是发白。 分叉和爆裂,更是几乎看不到。 整个火花束,就像一棵冬天枯萎的禿树。 “这是典型的劣质钢。” 卫建中说道。 “火花短、细,顏色也发白,说明里面的成分有问题。我猜这是报废钢轨回炉炼出来的,硫和磷的含量,都严重超標。” 胖主管的腿,已经开始发软了。 他张著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长江的脸色,已经不是难看,而是阴沉得可怕。 他死死地盯著那根钢条,眼神像刀子一样。 红星厂是军工厂子,这批钢材,是要用来製造66式152榴弹炮底盘的! 那是整个炮身的根基! 现在南疆战火正酣。 如果这种劣质钢材製造的榴弹炮,上了战场…… 李长江不敢想下去了。 那不是装备质量问题,那是谋杀!是对前线將士的犯罪! 他感到一阵后怕,背上猛地冒冷汗。 卫建中看著李长江的表情,知道火候到了。 他决定再加最后一根稻草。 一根能把所有狡辩和侥倖彻底压垮的稻草。 “厂长,光听和看还不够。咱们来做最后一个试验。” 他走到砂轮机旁边一台巨大的台虎钳。 他把那根劣质钢条,牢牢地夹在台虎钳上,横著伸出来十厘米左右。 然后,他对旁边一个下巴杵著大锤柄上看热闹的壮实工人说:“师傅,借您的大锤用一下。” 那工人愣了一下,递过来一把八磅大锤。 卫建中把锤子递给李长江:“厂长,您来?” 李长江阴沉著脸接过铁锤,吐了口唾沫在手上,双手握紧锤柄,抡圆了胳膊。 大锤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带著风声,狠狠地砸在了那根横著的钢条上! 所有人都以为会听到一声巨响,看到钢条被砸弯。 然而只听到了“咔嚓!” 一声脆响。 就像一根冻硬的冰棍,锤落处钢条应声而断! 一截还夹在台虎钳上,另一截掉在地上,噹啷弹了一下。 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地上半根断掉的钢条。 断口处一点弯曲变形的跡象都没有。 乾脆利落的断了。 断口上的晶体颗粒,十分粗大,顏色也有些发白。 “这就是硫磷超標的后果。” 卫建中走到台虎钳边,指著那个崭新的断口。 “钢材里的硫和磷超標,別说冬天了,哪怕现在,就表现出极大的脆性,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冷脆。” “这种钢,脆得跟饼乾一样。別说用来做炮座了,就是拿来做个锄头,刨地时碰到块硬石头,都可能直接断掉。” 他拿起地上那半截钢条,走到李长江面前,递了过去。 他的目光扫过脸色煞白的胖主管,扫过惊魂未定的工人们,最后落回到李长江的脸上。 “厂长,”卫建中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这钢,不能用!” 李长江的脸,已经彻底白了。 他没有接过那半根钢条,双手微微颤抖。 他的脑海里,已经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幅可怕的画面: 望远镜里,成群结对的敌人,端著枪,漫山遍野地压了过来。 我方阵地上,红星厂生產的榴弹炮,炮管摇起,准备炮火覆盖。 就在开炮的一瞬间! “轰!” 不是炮弹出膛的声音,是炮座碎裂! 整个炮身因为巨大的后坐力,从断裂的底盘上飞了出去,四分五裂。 无数滚烫的钢铁碎片,像弹片一样射向周围炮组成员! 李长江打了个冷战,浑身的血都快凉了。 虽说钢材到了红星厂,也还是会有层层检验,出厂的时候更是会有质检。 但这种事儿,谁敢打百分百的保票? 这是掉脑袋的大事! 他一把死死地抓住了卫建中的手,手劲极大,捏得卫建中疼得很。 “小同志!” 李长江的声音都在发颤。 “你,你救了我们全厂啊!”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吼出来的。 “不!你是救了前线战士的命啊!” 胖主管终於从极度的震惊和恐惧中反应过来:“我……我不知道啊……李厂长,这……这跟我没关係啊!” 他膝盖发软,差点给李长江跪了下去,满头大汗,拼命地想要辩解,语无伦次:“这批钢材入库的时候,都是有检验报告的……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肯定是……肯定是检验科搞错了……” “搞错了?” 李长江猛地转过头,一双虎目死死地盯著他。 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他一把甩开胖主管的手,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个狗娘养的!这种钢材要是上了战场出了事!老子就算要挨枪子儿,你小子也得贴墙敲砂锅!” 骂完,他不再理会瘫软的胖子。 他转过身,再次紧紧握住卫建中的手,眼神里充满了激动和感激。 “小同志,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单位的?” 江淮省工业口,谁都知道李长江出名的爱人才,这不,看向卫建中的眼神里,都带著点“贪婪”,恨不能这个有才华的年轻人,是他老李手底下的人才,那才好呢! 卫建中从军绿挎包里掏出了那张报到证,双手递过去。 “李厂长,我叫卫建中。今天,正要去咱们红星厂里报到的。” 李长江看著卫建中递过来的报到证,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脸上爆发出巨大的惊喜。 他一把抢过那份薄薄的报到证: 【姓名】:卫建中 【毕业院校】:江淮省农业机械学校 【分配单位】:江淮省庆安市红星联合机械製造厂 红星联合机械製造厂!!! 第3章 这个学徒工怎么傻乎乎的? 没错!这个还差一个月才满十九岁的技校生,真的是自己厂里的人! “哈哈哈哈!” 李长江忍不住仰天大笑,笑声洪亮,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他刚才还在想,这是哪个单位的学徒工,是个宝贝疙瘩啊,能不能……想个办法给挖过来? 没想到,宝贝疙瘩自己送上门了! 真是老天开眼。 李长江用力拍著卫建中的肩膀,铁掌力气大得像是要在他身上打桩,卫建中疼得脸皮抽搐,后槽牙都咬起来了。 “好小子!好!真是太好了!” 他一高兴,连带著看旁边那个瘫在地上的胖主管,都顺眼了几分。 得了宝贝,心里的怒气也消了大半。 那胖主管是个机灵人,一看李长江笑了,立刻连滚带爬地凑过来,抱著他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泪。 “李厂长,我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我不是人!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这就去合钢一厂!我去找他们厂长!我求爷爷告奶奶,也给您调拨一批合格的钢材过来!” 他举起手指著自己脑壳,赌咒发誓:“要是这批钢材再出半点问题,您不用枪毙我!您就把我这颗脑袋拧下来,当夜壶用!” 李长江皱了皱眉。 眼下也確实没有別的办法。 总不能空著车回去。 他沉吟片刻,猛然飞腿,一脚踹在胖主管的屁股上。 “滚!別在这丟人现眼!就按你说的办。明天一早,我要看到合格的钢材。要是再出问题,你就自己把脑袋洗乾净了送过来!” “哎!好嘞!谢谢李厂长!谢谢李厂长!” 胖主管如蒙大赦,点头如捣蒜,连滚带爬地跑了。 李长江转过身,脸上的煞气瞬间消失,又换上了和蔼的笑容。 他拉著卫建中,越看越满意。 “小卫啊,你这报到,先不著急办。” 他对秘书小刘说:“去跟厂办说一声,咱们今天不回去了。” 然后又对卫建中说:“你也別急著报导。明天一早,跟我一起再来拉钢材。到时候还得麻烦你,再帮我这个老头子掌掌眼。” “这是我应该做的,厂长。”卫建中答得不卑不亢。 “好。”李长江点点头,“那,今晚咱们就在合州市招待所对付一宿。” 他话说了一半,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沉吟了一瞬。 “不行,住招待所太冷清了。” 他一拍大腿,像是想起来什么。 “走!去铝厂!他们厂长老吕,还欠我一顿大酒!今天非得让他把血给出了!” *** 合州市第一铝製品厂,职工食堂二楼小包间。 天色已经擦黑,包间里的灯亮著。 一张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 铝厂的厂长老吕,是个跟李长江年纪相仿的汉子,就是身形瘦削一些,两鬢已经有些斑白。 总工程师老张,戴著一副深度近视眼镜,头髮乱糟糟的,一看就是个老技术宅。 此外,还有生產主管,技术主管,都是铝厂的技术骨干。 李长江这边,除了他自己和秘书小刘,就是卫建中和司机老王。 铝厂厂长老吕很热情,吩咐食堂上了最好的酒菜。 两瓶本地名酒“合州大曲”,八个菜,四荤四素,中间还摆著一个热气腾腾的鱼头豆腐汤。 在七九年,这绝对是高规格的接待了。 卫建中很有眼力见,不等別人吩咐,就主动拿起酒瓶,给桌上的各位领导挨个把酒杯斟满。 手很稳,倒酒正好到杯口,一滴没洒。 李长江看著,心里又是一阵满意。 这小子,不光技术好,还懂人情世故,是个可造之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桌上的气氛却有点奇怪。 李长江这边是客,自然是放开了吃喝。 可铝厂那边,厂长老吕和总工老张,虽然嘴上一直说著“吃,吃,別客气”,但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子。 两人脸上掛著笑,可那笑意怎么看都到不了眼底。 时不时地,两人还会对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嘆口气。 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李长江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发出“当”的一声。 他佯装生气,瞪著老吕。 “我说老吕,你这就不够兄弟了啊。” “想当初,你们厂那台老冲床,曲轴断了,到处找不到配件。是谁二话不说,让我厂里的老师傅,熬了三天三夜,给你们硬生生锻了一根出来?” “现在倒好,我上你这儿蹭顿饭,你就给我拉著个长脸。怎么,怕我把你吃穷了?” 老吕一听,赶紧站起来,端起酒杯。 “老李啊老李!瞧你这话说的。我哪敢啊!来来来,我自罚一杯,给你赔罪!” 他仰头,把一杯白酒喝了个底朝天,嘖儿一声,放下酒杯,苦著脸说:“老李啊,我这哪里是对你,我是……唉,厂里最近出了点事,实在是心里烦。” 他说著,欲言又止,看了一眼旁边的总工老张。 李长江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 “什么事?说出来听听。都是工业口的,没准我还能给你出出主意。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嘛!” 老吕还是没说话,总工老张扶了扶眼镜,嘆了口气,接过了话头。 “唉,別提了,老李。说出来都怕你笑话。” “我们厂,最近不是接了个军工任务,给部队生產一批新型的铝製行军锅嘛。” “本来是好事,也是我们的拳头產品。可谁知道,在新上的那套衝压模具上,出了大问题。” 老张一说起技术问题,话匣子就打开了。 他一脸愁容,说得十分通俗易懂。 “也不知道是哪里邪了门了!我们用那套新模具,衝压出来的锅坯,在下一步拉伸成型的时候,十口里面,最少有七八口,都直接拉裂了!” “锅沿儿那里,刺啦一下,就一道大口子。那铝片,就好像跟自己有仇一样,自己把自己给撕了!” “我们把能想到的问题都查了一遍。铝板的材质,没问题,都是同一个批次的。压力机,也没问题,吨位足够,压力也稳定。” “可它就是裂!” 老张越说越激动,两手一摊:“邪了门了!这半个多月,我们天天就耗在这上面了。前两天,正好有个从沪上来的专家来我们省里办事,我们把他请过来,人家看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现在,次品率高得嚇人,废品堆得跟小山一样。上级领导天天打电话来催,再这么下去,我跟老吕,都得被擼了。” 总工老张说完,桌上陷入了一片沉默。 铝厂的几个技术主管,也都跟著唉声嘆气。 李长江也皱起了眉头。 拉伸开裂,这是个很常见的衝压问题。 原因很多,可能是模具间隙不对,可能是压边力不够,也可能是材料本身有问题。 但听总工老张这意思,这些常规问题,他们肯定都排查过了。 那问题到底出在哪儿呢? 就在一桌子工程师、厂长都愁眉不展的时候,一个声音,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 “诸位领导。” 眾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卫建中。 他放下筷子问道:“贵厂衝压之前,给铝板抹油了吗?” 这个问题,问得在场所有技术人员都愣了一下。 生產主管下意识地回答:“抹啊!那肯定得抹拉伸油啊。不抹油,铝板直接跟模具干摩擦,那不全都得粘在模具上,当场就得撕烂了?” 这是一个最基础的工艺常识。 他们甚至都没往这方面想过。 因为这根本不可能出错。 技术人员心眼少,没什么城府,几个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一抹鄙夷的神情:这个学徒工看起来挺精明,怎么一张嘴就是傻乎乎的,问有没有抹油? 能不抹油吗? 对搞工业的来说,衝压不抹油,简直就跟文学系毕业生,不知道鲁迅就是周作人一样可笑! 第4章 老司机会开车 “那用的什么油?” 卫建中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对方语气里的不耐烦,继续追问道,“是不是最近新换了一批油?” 总工老张疑惑地点点头,“这……还真是!还真是换了一批润滑油。上个月,採购科的小王说,他找到一批新的拉伸油,也是国营大厂出的,性能参数差不多,但价格比我们原来用的那款,便宜了將近两成。我就让他先进了一批来试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卫建中身上。 李长江也停下了夹菜的筷子,饶有兴致地看著他。 卫建中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 “问题,应该就出在这批新油上面。我猜,这批新油的润滑效果,太好了。” 满桌皆惊。 “润滑效果好,还不是好事?”一个技术员脱口而出。 这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搞机械的,谁不希望润滑好?润滑好了,摩擦小损耗低,工件表面光洁度高。 这怎么会是坏事呢? “好事过了头,就成了坏事。” 卫建中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铝板在模具里进行拉伸变形,它不是一个简单的滑下去的过程。” “它需要和模具的表面,特別是压边圈的表面,保持一个恰到好处的摩擦力。” “这个摩擦力,就像一只无形的手,控制著铝板向模具型腔內流动的速度和流量。” “如果摩擦力太小,也就是说,油太滑了。那这只手就抓不住铝板。铝板在冲头的作用下,会不受控制,过快滑进型腔。” “这样一来,就会导致各个部分的变形非常不均匀。有的地方材料还很多,堆积起来了。而有的地方,比如锅口圆角的位置,会被过度拉伸,金属拉得太薄,超过了它的延伸极限。” “最后的结果,就是刺啦一下,从最薄弱的地方撕裂了。” 他看到眾人还是有些似懂非懂,想了一下,抓起一根筷子和一个空酒瓶,把筷子伸进酒瓶口。 “筷子好比冲杆,酒瓶就是凹槽,”他將筷子在酒瓶口反覆抽插,“筷子太细,相当於此时摩擦力等於0,过度润滑,无法对壁內侧產生任何压力……” 他继续说道“摩擦这东西,有时候是必须的。这冲杆一傢伙杵进去,必须有摩擦,承受衝击的凹槽,和冲杆之间,太润滑了,摩擦力太小,反而不好。这就好比……好比……嗯……好比……” 卫建中的筷子在酒瓶口来回蹭著,琢磨该用什么比喻这种过度润滑反为不美的情况。 “好比……开车?”一直闷头吃菜的司机老王忽然抬起头说道。 开车?卫建中一愣。 老王放下筷子道:“俺不懂衝压,是个大老粗,但俺是老司机啊,懂开车!开车的时候,有时候车后轮陷进沙子,摩擦力太小,一直空转,就是出不来。俺真的是大老粗,不懂技术,但听小卫说,有时候摩擦是好事儿,没摩擦,事儿办不成,就琢磨开车这档子事儿了。” “对对,老司机就是老司机,说得对,老司机会开车。”卫建中举著酒瓶和筷子继续演示,“我说的比喻,其实就是开车。摩擦嘛,对开车来说,这时候是好事儿!” “冰面上、沙坑,这些地方摩擦力太小,会打滑。” “是一个道理。” 这个比喻一出来。 整个包间,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懂了。 形象贴切,有道理。 尤其是总工老张和那几个技术员,他们脸上的表情,从迷惘到疑惑,最后是恍然大悟。 行家一张嘴,就知有没有。 其实说起来並不复杂,就是一层窗户纸,一捅就破。 可要不是这个小卫捅了这一下,这群老专家、老工程师,苦思冥想了半个多月,就是没想到这一层。 “那……那该怎么办?”老吕的声音都有些颤抖,铝锅的事情让他这半个月都茶饭不思了。 “解决办法很简单。” 卫建中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也是最简单的办法,换回你们原来用的润滑油。” “第二,如果这批新油已经买了很多,必须用掉。那就在油里面,掺一点东西进去。比如掺一点废机油,或者更简单,弄点石墨粉末进去,搅匀了用。目的就是降低它的润滑性,给它增加一点摩擦阻力。” “第三,如果不想动油。那就稍微降低一点压力机的衝压速度,让材料在模具里流动得更平缓、更从容一点。不过,这个方法可能会影响一点生產效率。” 话音刚落。 总工老张“噌”的一下就站了起来。 “走!去车间!现在就试!” 他一把拉住生產主管,“你去化验室,找点石墨粉来!” “你,去把二號线停了,我亲自调!” 几个技术人员,如梦初醒,饭也顾不上吃了,酒也顾不上喝了,呼啦啦一下,全都跟著总工老张跑了出去。 包间里,瞬间就空了一大半。 只剩下李长江、老吕、卫建中、司机老王和刘秘书几个人。 老吕也坐不住了,没心情喝酒,心神不寧,不停地搓著手,总忍不住朝著门口的方向看。 李长江也不知道卫建中说得到底对不对。 但看工程技术人员那副饭都不吃了的样子,就知道这事儿八九不离十了。 他哈哈大笑起来,端起酒杯,朝老吕一举。 “怎么样,老刘?我说了吧,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我手底下这个小兵,还行吧?” 老吕苦笑,陪著李长江喝了点,但不时朝门口望去,心思完全不在饭桌上。 卫建中倒是很平静,继续斯文地吃著菜。 这年头的鱼没有污染,味道就是鲜美。 李长江心情大好,“小卫,来,陪我走一个。” 卫建中连忙摆手:“厂长,我不会喝酒。而且,万一等会儿调试机器,需要我上手操作呢?喝了酒可不行。” 一句话,把酒给挡了回去,理由还找得冠冕堂皇。 李长江越发觉得这小子机灵,也不勉强他。 只有老吕,坐立不安,偶尔来一杯,筷子压根就没动过一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概半个钟头后。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由远及近。 是总工老张他们回来了。 人还没进门,李长江光看他们脸上的表情,就知道结果了。 一个个眉飞色舞的。 果然! 第5章 多少年没手衝过了 总工老张第一个衝进包间,他跑到老吕面前,因为跑得太急,说话都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厂长……成了!成了!” “我们……我们在新油里,掺了百分之一的石墨粉……第一把,没敢上自动衝压,都是亲自手动操作,刚刚我一共手冲了十次!” “自打咱们厂有了自动冲床线——哪年来著?反正就我结婚那年!之后多少年没手衝过了?更別说连续手冲十次了!可累坏我这把老骨头了!但我心里高兴啊,乐开了花!” 他激动的伸出两只手,十指张开。 “手冲十次,十次都成功!合格率——百分之百!” 轰! 老吕整个人,先是呆住,隨即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盘子都差点跳了起来。 “好!好啊!” 这半个多月,他吃不下,睡不著,头髮大把大把地掉。 压力太大了! 现在,这块压在心头的大石头,终於被搬开了! 老张和几个技术主管,已经顾不上跟厂长匯报了。 他们径直衝到卫建中面前,把他给围了起来。 “小卫同志!不,卫老师!请受我一礼!” 总工老张,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专家,竟然真的要给卫建中鞠躬! 卫建中嚇了一跳,赶紧起身扶住他。 “张总工,您可千万別这样,我可受不起!” “小卫师傅,你受得起!你绝对受得起!” 总工老张抓住卫建中的手,激动地摇晃著,“你今天,不光是救了我们厂,你是救了我们这些老技术员的命啊!” 旁边一个主管已经倒好了酒,端了过来。 “卫老弟,这杯酒,您一定要喝!这是我们几个老哥哥,对您的敬意!” “不喝,就是看不起我们!” 这架势,卫建中实在推脱不过,只能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 谁知道,这就像捅了马蜂窝。 一个人敬完了,另一个人又端著酒杯上来了。 车轮战,根本挡不住。 眼看著卫建中脸颊泛红,有些招架不住了。 李长江坐不住了。 卫建中可是他手底下的好兵,是红星厂的宝贝,可不能被这帮傢伙给灌坏了! 他站起身走到卫建中身边,一把抢过他手里的酒杯,一饮而尽。 然后又从桌上拿起一个空碗,倒满了白酒。 “行了行了,你们这帮老傢伙,欺负一个孩子算什么本事?” 他端著大碗,目光扫过铝厂的眾人,声音豪迈。 “他不能喝,我替他喝!你们谁不服气,想灌酒的,都冲我来!” 李长江酒量惊人,气势更惊人。 卫建中才十九岁,外表稚嫩,铝厂的人也不好再劝,纷纷调转枪口,开始敬李长江。 李长江是来者不拒,一碗接一碗,喝得酣畅淋漓。 厂长老吕,此时也从巨大的喜悦中回过神来。 他走到桌边,二话不说,拿起一瓶没开的合州大曲,“砰”的一声,一根大拇指就把瓶盖给起开了。八级钳工满是老茧的手,跟老虎钳区別不大。 “这半个月,咱们过的,都不是人过的日子!” 他仰起头,对著瓶口,就“咕咚咕咚”地灌了起来。 所有人都被他这股狠劲给镇住了。 一瓶酒,他硬是一口气,又喝下去了小半瓶。 他放下酒瓶,用手背抹了一把嘴,满脸涨红,大吼一声。 “痛快!” 他回头扯著嗓子对著门口大喊:“小章!再来四瓶合州大曲!” 回头指著李长江,又指了指总工老张,目光最后停在卫建中脸上。 “今天!我跟老张捨命陪君子了,老李,还有你带来的这小子!谁他娘的要是能站著走出这个门,就算我老吕不会招待人贵客!” >>> 夜深沉。 合州市第一铝製品厂,招待所二楼。 卫建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他说是没喝,架不住铝厂人多,还是被灌了点。 现在后劲上来了,脑袋晕乎乎的,像塞了一团温热的湿棉花。 索性坐了起来,披上衣服,走出了房门。 走廊里静悄悄的。 外面更静。 整个世界都像是睡著了。 没有汽车的轰鸣,没有邻居的吵闹,甚至连远处工地的声音都没有。 这个年代,没有夜生活。 天一黑就都睡了。 只有招待所院子草丛中的虫鸣,一阵一阵,清晰得像是就在耳边。 卫建中走到过道的栏杆前。 一股带著泥土和青草气息的凉风,吹了进来,让他清醒了不少。 抬头望向天空。 一瞬间有些失神。 漫天的星斗,像是撒落的钻石,铺在黑色的天鹅绒上。 银河清晰可见,一条淡淡的光带横贯天际。 没有光污染,没有雾霾。 星星,就是这么亮、这么密。 他想起了“南天门”。 想起了那个计划的最终目標…… 然后,以“南天门”为跳板,走向更深邃的宇宙。 他走了,导师和师兄弟们会继续。 而自己,在这个时空,也有了新的使命。 他洞悉歷史的走向。 他知道未来几十年,我国工业化进程中,会遇到哪些坑,会走哪些弯路。 那些原本需要付出巨大代价,需要用汗水甚至鲜血才能换来的教训,他都了如指掌。 他可以让整个民族少走一些弯路、少流一些汗、甚至少流一些血! 可以让那些奋斗在各个岗位上的同事、前辈们,踩在自己的肩膀上,达到更高的高度。 他深吸一口气,夜风微凉。 就从红星联合机械製造厂开始吧。 …… “嘎吱——” 旁边房间的门开了。 李长江叼著一根没点的烟,走了出来。 他看到卫建中站在栏杆前,笑了。 “怎么,睡不著?酒量不行啊,小子!就那么点酒,拢共拢不到二两,就上头了?” 他走到卫建中身边,靠在栏杆上,从兜里摸出火柴,“嚓”的一声划著名,点上了烟。 红色的火星,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厂长,您也没睡?”卫建中问。 “老了,觉少。”李长江吐出一口烟圈,“心里高兴,也睡不著。” 他看著卫建中,眼神里满是好奇。 “小子,跟我说句实话,你那一身本事,到底是从哪儿学来的?” “別跟我说是在农机学校学的。那学校啥水平,我门清!要是能教出你这样的学生,那校长就该去京城上任抓全国教育了。” 这个问题,卫建中早就想好了答案。 这是他穿越过来,给自己找的最合理的“金手指”来源。 “厂长,其实也没什么。” 他挠了挠头,露出一副半大孩子该有的,略带靦腆的表情。 “我们学校,离中科大很近,就隔了两条街。” “学校里教的那些,我一学就会了,觉得没意思。这三年,我只要一有空,就跑到中科大的图书馆去看书。” “我也不看別的,就专门找机械製造、金属材料、热处理这些书看。看得多了,就记住了点东西,自己琢磨了点心得。”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七八十年代,正是全民热爱学习,尊重知识的年代。 一个热爱学习的年轻人,泡在中科大这种级別的图书馆里三年,能学到一身真本事,完全说得通。 当然,学到卫建中这级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不过李长江也不知道卫建中的水,到底有多深啊。 李长江厂长听完沉默了半晌。 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屁股在水泥窗台上摁灭。 转过头,看著卫建中,眼神里满满都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感动。 李长江特別喜欢有本事,还肯下功夫学习的年轻人。 “好小子!”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用力在卫建中的肩膀上拍了拍,跟打桩似的。 “有出息!爱学习,肯钻研,这才是我们工人阶级的好样子!” 他哈哈大笑起来,心情愈发舒畅。 “好好干!回了厂,你就跟著我。我倒要看看,你这个中科大的旁听生,到底能给咱们红星厂,带来多大的惊喜!” 就在他即將转身回屋时,拍拍脑门,“瞧我这记性!”说著,他从兜里摸出一个鼓囊囊的信封,递给卫建中,“给你的!” 第6章 刘华强买瓜 “老吕为了这个衝压头的事情,头髮都急白了,现在各地不都讲个经济效益嘛,他们厂子为解决这事儿,弄了个什么悬赏,就是旧社会的花红!说谁解决了,这笔花红归谁——没想到给他们厂子技术员设的,结果被咱们厂子给拿了,哈哈,小子,有你的!” 言语间他的得意之情溢於言表,比起钱,李长江显然更看重这份荣誉,还有“占了老吕便宜”的微妙快乐。 “三百块,数数!” 李长江见卫建中有点楞,硬是把信封塞到卫建中手里。 黄色牛皮纸信封,上边印著合州铝厂四个红字,打开一看,里边是厚厚一摞钱。 前世卫建中已经十多年没用过纸钞了,唯一有印象的也只有红色的100块毛爷爷。 信封里是几十张十块钱的钞票,正面是一群工农兵,背面是京城最著名的地標。 模糊的记忆一下子变得清晰,这种十块钱的钞票,是几代中国人的共同记忆,俗称“大团结。” “数数,三十张大团结,可不敢错了。”李长江狠狠吸了一口烟。 他说的没错,1979年江淮省农民一年苦哈哈土里刨食,也就挣个一百块,卫建中手里这份“花红”,等於一个农民三年的辛劳。 在这个时空,绝不算小钱。 卫建中拿著信封没推辞,他还是后世人的思维,替人消灾得人钱財是天经地义的,况且老实说,如果不是他捅破这层窗户纸,合州铝厂的损失,恐怕就不是几百块,而是几万块,十几万块! 以他后世人的眼光,三百块真没觉得有什么,一脸波澜不惊。 这副镇定自若的表情,落在李长江眼里,却只觉得卫建中心性沉稳之极,绝对是大將风度。换个其他19岁刚毕业的技校生,无端拿到这么一笔巨款,手都要抖起来,而卫建中眼皮都没动一下,李长江更是欣赏得不得了。 “不用数了。”卫建中说道。 “那可不成!三百块,不是小钱。”李长江急忙摆手,“老吕把钱交到我手上的时候,我可是数了三遍,我跟老吕关係好得很,那也得数。亲兄弟明算帐嘛。” “你也得好好数一数,咱俩也是亲兄弟——呸呸,亲爷俩,明算帐,哈哈!” 李长江比卫建中大了三十多岁,倚老卖老,说一声亲爷俩不过分,只能说明他太欣赏卫建中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 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三人就坐上了解放卡车,前往合州市第二钢铁厂。 车子开出市区,路过一片瓜田。 路边,停著一辆马车,车上堆满了滚圆碧绿的大西瓜。 一个瓜农正坐在马车上吆喝。 李长江兴致很高,他一拍司机的肩膀。 “老王,停车!” 他回头对秘书刘华强说:“小刘,去挑几个瓜带回去,你不是最爱吃西瓜吗,肯定知道,这合州西边的瓜,汁多瓤甜,在全国都是掛得上號的!带回去给厂里的老师傅们也尝尝鲜。” 刘华强应声下车,走到马车前。 他其实也不懂挑瓜,但厂长发话了,就拿起瓜拍了拍,装模作样地问了一句: “你这瓜保熟吗?” 那瓜农一听,眼睛一瞪:“我开水果摊儿的,能卖给你生瓜蛋子啊?” 刘秘书愣了愣,这瓜农脾气不小啊,继续道:“我问你你这瓜保熟吗?” 瓜农更不乐意了:“你是故意找岔儿,是不是?你要不要吧!” 卫建中坐在车上,听到这对话,差点没笑出声。 太耳熟了。 对了,好死不死,厂长的秘书还真就叫刘华强! 他真怕下一秒,故事朝原版【刘华强买瓜】的方向发展,赶紧咳嗽一声,跳下车。 “刘秘书,我来挑吧。” 他走到马车前,没多话。 只是伸出右手食指,弯曲起来,用指关节,在几个大西瓜上,挨个轻轻地弹了弹。 每弹一下,他就把耳朵凑过去,侧耳倾听。 动作很专注。 弹了五六个之后,他从中挑出了三个,个头都差不多大。 他对小刘说:“就这三个吧。” 然后又对瓜农说:“老板,麻烦给称一下。” 不知为何,瓜农对卫建中的態度好得多,“什么老板,我就是个卖瓜的,本地人,不是香港来的。” 卫建中这才醒悟,眼下“老板”这个称呼,基本还是港商专用。 刘秘书挠挠头:“小卫,你这就挑好了?確定是熟的?” 卫建中笑道:“確定熟,而且確定又沙又甜!” *** 卡车再次停在了合州市第二钢铁厂的大门口。 那个胖乎乎的销售主管,早就等在了那里。 一夜不见,他好像瘦了点,眼窝乌黑深陷,满是血丝,显然是一夜没睡。 看到李长江下车,他立刻像哈巴狗一样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諂媚的笑容。 “李厂长!您来了!钢材、钢材都准备好了!” 他指著厂门口已经装好车的一批崭新的钢板。 “我昨天连夜,托关係找到了一厂的生產主任,从他们给沪上造船厂备的料里,硬是给您匀了这一车出来!” “您放心,这批货,要是再有半点质量问题,我当场从这楼上跳下去!” 李长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搭理他。 他只是朝卫建中扬了扬下巴。 那意思很明显。 你来验货。 卫建中点点头,从胖主管手里接过了那把熟悉的榔头。 他走到卡车边,爬上车斗。 他没有急著敲,而是先弯下腰,仔细看了看钢板的切面和轧制编號。 然后,他才举起榔头,对著钢板的中心位置,轻轻一敲。 “鐺~~~~~~” 清越悠长的声音,再次响起。 卫建中闭上眼睛,侧著耳朵,凝神倾听。 声音在他耳中不断迴响,变化。 过了几秒,他才睁开眼睛。 他跳下车,对李长江说: “厂长,这批钢,质量过硬,没问题。” 李长江已经完全相信他的判断了。 但他心里,还是存著一丝好奇,也有心想再考校一下这个年轻人。 “小卫,你就这么听一耳朵,就知道质量了?这里面,有什么门道?” 卫建中想了想,指著车斗里那三个刚买的西瓜。 “厂长,这道理,跟挑西瓜是一样的。” “我们敲西瓜,听那个声音是『砰砰砰』还是『梆梆梆』,其实就是在听声波在西瓜內部的反射和共振。” “熟透的西瓜,里面有空腔,瓜瓤也沙了,声音就闷一点、沉一点。” “生瓜蛋子,里面是实心的,声音就脆一点,亮一点。” 他顿了顿,又拍了拍身边的钢板。 “这钢材,也是一个道理。” “我用榔头敲它一下,给它一个激振力。声波会在钢板內部,来回传播反射。” “不同的钢材,因为內部的晶格结构,碳含量,杂质含量,还有热处理状態都不同,所以它们的弹性模量和阻尼係数也不同。” “这些差异,最终都会反映到声音上来。比如回声的长短,音调的高低,还有一些非常细微的谐波。” “听得多了,就能根据这些声音的差异,大概判断出钢材的性能。” 这番从挑西瓜到检验钢材的“科学解释”,把在场的人都给听懵了。 李长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而那个销售主管,看卫建中的眼神则是一脸的敬畏。 卫建中微微一笑,决定再加一把火。 他又拿起榔头,又在那钢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鐺~~~~~~” 他再次闭上眼,凝神倾听。 这一次,他听得更久,眉头也微微皱起,像是在心算。 猛然间,他睁开眼睛,语速极快地报出了一连串的参数。 “这批钢材,应该是45號优质碳素结构钢。正火处理状態。” “碳含量,在百分之零点四五左右。” “屈服强度,大概在360兆帕上下。” “抗拉强度,应该能到600兆帕。” 他说完,整个现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跟看魔术师表演一样,直勾勾地看著他。 听声就能辨材质,参数都能听出来? 这怎么可能! 只有合钢二厂的销售主管,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哆哆嗦嗦地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盖著红章的质检单,双手递给了李长江。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又看向卫建中:“李……李厂长……我……我是真的……真的服了……” 第7章 入职红星厂 李长江將信將疑地接过那张单子。 他低头一看。 只见单子上清清楚楚地写著: 材质:45# 供货状態:正火 含碳量:0.46% 屈服强度:355mpa 抗拉强度:610mpa …… 李长江的手,都忍不住抖了一下。 他抬头,看看单子上的数据,又抬头,看看眼前一脸平静的卫建中。 数据,几乎一模一样!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这……这他娘的还是耳朵吗? 这是x光机加万能材料分析机啊! “哈哈……哈哈哈哈!” 李长江终於忍不住,再次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老子这次捡到宝了! 他把质检单往销售主管脸上一甩。 所有的疑虑担忧,都烟消云散。 满心只剩下捡到宝的狂喜! 他大手一挥,意气风发。 “小卫!上车!” “咱们回家!” *** 解放卡车,行驶在返回庆安市的公路上。 这个年代,还没有高速公路。 所谓的国道,也不过是铺了一层沥青的土路,年久失修,路面上到处是坑坑洼洼。 卡车开在上面,整个车身都在剧烈地顛簸,像是惊涛骇浪里的一叶小舟。 车轮捲起的黄色尘土,在车后漫天飞扬。 卫建中坐在副驾驶上,一只手死死地抓著车门上的把手,另一只手捂著嘴。 脸色发白,胃里翻江倒海。 看著窗外倒退的田野和村庄,心里忍不住感嘆。 这就是1979年的中国。 基础建设,还是太薄弱了。 一条连接省会合州和工业重镇庆安的交通干道,竟然是这个样子。 工业报国的念头,在他的心中变得愈发坚定和迫切。 李长江和秘书刘华强,显然早就习惯了这样的路况,身经百战见的多了属於是。 他们坐在后面,顛簸中依旧谈笑风生。 李长江看到卫建中难受的样子,关心地问了一句。 “小卫,怎么了?不舒服?” 卫建中强忍著噁心,回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没事,厂长。” “我……我就是有点,晕车。” *** 解放卡车在剧烈的顛簸中,终於驶入了一片平缓的水泥路。 卫建中那翻江倒海的胃,总算是安生了些。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 映入眼帘的,是一道看不到头的围墙。 红砖围墙很高,顶上用水泥浇了一层,上边密密麻麻地插满了各种“防御”。 碎玻璃瓶、碎窗户玻璃,甚至还有一些锈跡斑斑的刺刀。 森然粗獷,带著浓浓的时代特色。 围墙的正中是一座气派的大门。 两根粗大的水泥柱子,撑起一道横樑。 横樑上掛著九个铁铸的大字,刷了红油漆。 “红星联合机械製造厂”。 油漆经过多年的风吹日晒,已经有些斑驳脱落,露出了下面黑色的铁底。 但那股子雄浑的气势,丝毫未减。 “到家了!” 李长江精神一振,车刚停稳就拉开车门,从后座一跃而下。 动作矫健,一点都不像个五十多岁的人。 他招呼著卫建中:“小卫,下来!我带你看看咱们红星厂!” 卫建中跟著下了车,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 李长江领著他大步流星地往厂区里走。 一进大门,视野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的水泥主干道,笔直地通向厂区深处。 道路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枝叶繁茂,初夏的阳光下投下一片片浓密的绿荫。 主干道两边,坐落著一排排巨大的厂房。 红砖墙铁皮顶,墙壁上刷著巨大的白色编號。 “一號车间,那是咱们的铸造分厂,厂里一半的毛坯,都从那儿出来。” “那边,二號车间,是锻压分厂,咱们厂那台三千吨的水压机,就在里头,別说庆安市,就算整个江淮省,都排得上號!” “三號是机加,四號是热处理,五號是总装……” 李长江一边走,一边如数家珍地介绍著,语气里充满了自豪。 机器的轰鸣声,金属的敲击声,从各个车间里传来,匯成了一首雄壮的工业交响曲。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机油和铁屑混合的味道。 卫建中闻著这股熟悉的味道,只觉得无比亲切。 他看著这片充满了力量和生机的厂区,由衷地感嘆了一句: “厂长,咱们红星厂,可真不小哇!” 李长江听了,脚下一顿,隨即哈哈大笑起来。 他很喜欢卫建中用的这个词。 “咱们”。 这小子,人还没正式入职,就已经把自己当成红星厂的人了。 有归属感!好! “那是!” 李长江得意地一挺胸膛,“咱们红星,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厂!当年国家搞三线建设,咱们就是重点项目!背靠长江,连著铁路,战略位置重要得很!” “虽然比不上西南的大三线,可也不是那些地方上的『五小』企业能比的。” 他压低了声音,带著一丝神秘和骄傲。 “往大了说,坦克、装甲车、自行火炮的零件,咱们都能造。” “往小了说,步枪、手榴弹、衝锋鎗,那更是家常便饭。” “不管是军用的,还是民用的,只要是属钢属铁的,就没咱们红星厂啃不下来的硬骨头!” *** 穿过几个巨大车间,两人来到一栋三层的红砖小楼前。 这里是厂部的行政办公楼。 李长江领著卫建中直接上了二楼,来到一间掛著“厂工会办公室”牌子的房间门口。 他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靠窗的位置摆著两张办公桌。 其中一张桌子后面坐著一个年轻女人。 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梳著一头利落短髮,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正埋头写著什么。 听到推门声,她抬起头。 看到是李长江,她立刻站起来,脸上带著一丝恭敬。 “李厂长,您怎么来了?” “小王啊,”李长江大大咧咧一挥手,“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咱们厂新来的职工,叫卫建中。” 他又对卫建中说:“小卫,这是办公室的文员,王雪婷。刘梅主席就是咱们的工会主席,兼著后勤副厂长,最近生孩子休產假去了。这段时间新职工入职的手续都由小王代办。” 王雪婷的目光落在卫建中身上。 心里掀起滔天巨浪。 红星厂是什么地方? 五六千號人的军工大厂。 一个普普通通的技校生来报到,別说是总厂长了,就是一个车间主任也不可能亲自出面带著。 可今天,李长江李厂长,这个厂里说一不二的一把手,竟然亲自陪著一个半大孩子来办手续? 这个卫建中……到底是什么背景? 省里哪个大领导的亲戚?还是京城里下来的? 王雪婷心里念头飞转,脸上却不动声色。 她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卫建中同志,你好,欢迎你加入我们红星厂这个大家庭。” 她手脚麻利地从抽屉里拿出几张表格、一瓶墨水、一支蘸水钢笔。 “来,先把这几张入职登记表填一下。姓名、年龄、家庭住址、政治面貌……都要写清楚。” 她指点卫建中填写,条理清晰,十分干练。 等卫建中填完所有表格,盖上手印。 王雪婷收好表格,正准备按照流程给他分配宿舍。 李长江却又开口了。 他看著卫建中,用一种商量的口气问道:“小卫,你自己有没有什么想法?想去哪个车间,担任什么职位?” 第8章 技校生能自己挑? 王雪婷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一个新来的技校生,有资格挑选车间和岗位了? 还是厂长亲自开口问! 这……这待遇,也太超规格了! 她看著卫建中,眼神彻底变了。 这个十九岁的技校生,绝对不是“有背景”那么简单。 起码在红星厂来说是通了天。 以后一定要和他处好关係,至少绝对不能得罪! 卫建中哪里知道王雪婷心里在想什么,他站得笔直,声音洪亮地回答: “报告厂长!我是革命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一切服从组织安排!” 这句虽然有点口號式的回答,却让李长江十分满意。 不骄不躁,是个好苗子。 他高兴地用力拍了拍卫建中的肩膀,然后沉吟了片刻。 “嗯……你这个情况,我想了想。” “你就去一分厂吧。就是我们刚才路过的,机械加工与总装分厂。” “一分厂的质检科,前段时间走了个老师傅,正好缺个质检员。我看你小子,眼睛毒,心又细。这次去合州买钢材,要不是你及时发现问题,在质量上替咱们厂把了这道关,咱们红星厂,可就要栽个天大的跟头了!” “质检这个岗位,最適合你。去了,好好干!” “是!保证完成任务!”卫建中爽快地答应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好!” 李长江满意地点点头,又对王雪婷交代了一句:“小王,宿舍给小卫安排好一点。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厂里要及时解决。” 说完,他便转身,大笑著离开了。 王雪婷看著李长江的背影,心里更是確定了自己的判断。 质检员可是个好差事。 技校生刚进厂,头三个月半年的,一般来说,肯定是要去最苦最累的岗位上锻炼的。 像什么装卸工、翻砂工,都是常有的事。 可这卫建中,一来就直接进了技术科室,当上了质检员。 这个岗位,要是认真干,那是责任重大。 可要是想偷懒打马虎眼,那简直是全厂最清閒的活儿之一,每天在车间里溜达一圈,签个字就完事了。 这靠山,硬得都快戳破天了! 王雪婷心里存了要和卫建中结交的心思,態度立刻就变得热情起来。 她没有像对待其他新员工那样,只是口头上指个宿舍楼的方向。 “走,小卫,我带你去宿舍。咱们厂大,你自己过去,怕是要迷路。” 锁上办公室的门,她领著卫建中,穿过厂区,来到生活区。 青工宿舍是一栋四层的红砖楼,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王雪婷专门找了一间目前还没住人的房间。 二楼,209。 她拿出钥匙,打开房门。 “进来吧,以后这就是你的宿舍了。” 房间不大,但很敞亮。 靠墙摆著四张上下铺的铁架子床,上面铺著乾净的草蓆。 中间是一张长条的木头桌子。 墙角,还立著一个铁皮的衣柜。 脸盆架,热水瓶,这些基本的生活设施,一应俱全。 墙壁刚粉刷过,房间里还有一股淡淡石灰水味。 “咱们红星厂条件好,青工都是四人一间。这间宿舍,原来住的几个师傅,前两个月都结婚,搬到家属楼去了。正好空了出来,就先让你一个人住著,也清净。” 王雪婷把一把黄铜钥匙,交到卫建中手里。 “这是房门钥匙,你可收好了,別弄丟了。” 她又十分耐心地,带著卫建中在整个生活区转了一圈。 指给他看哪里是食堂,哪里是澡堂,哪里是小卖部,哪里是医务室、邮局。 等卫建中把周围的环境都熟悉了,王雪婷这才笑著告辞离开。 *** 宿舍里,只剩下了卫建中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就是热火朝天的厂区。 巨大的厂房,高耸的烟囱,清晰可见。 机器的轰鸣声,隱隱传来。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石灰的味道,有机油的味道,有煤烟的味道。 这就是一九七九年,一间中国工厂应该有的味道。 他转过身打量著这个即將成为自己家的地方。 床铺上的凉蓆,擦得一尘不染。 靠窗的桌子上,除了几个崭新的热水瓶,还摆著一个白色的搪瓷缸子。 缸子很旧了,边沿磕掉了几块瓷,露出了里面黑色的铁皮。 但在缸子的正中央,印著五个鲜红的,遒劲有力的大字。 “为人民服务”。 卫建中走过去,拿起那个搪瓷缸。 指尖轻轻地抚摸著那五个红字。 他忽然笑了。 是啊。 老天爷费那么大劲,把我从四十多年后弄到这里来。 不就是希望我能用自己脑子里的那些知识和技术,为这个国家,为这个时代的人民,做点什么吗? 没错! 为人民服务! 他把搪瓷缸,稳稳地放回了桌上。 *** 第二天,清晨六点。 一阵刺耳的“铃铃铃”声把卫建中从混沌的梦境中拽了出来。 稀里糊涂去摸手机,结果摸到的是机械闹钟。 挣扎著从床上爬起来,脑袋还有些昏沉。 前世作为大学教授,晚睡晚起是常態,不到半夜十二点根本没有科研灵感嘛。 今天是第一天上班,绝不能迟到。 他迅速穿好衣服,去水房用冷水洗了把脸,人总算清醒了。 *** 食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放眼望去全是穿著蓝色、绿色工作服的工人,人手一个白底红字的搪瓷大碗,正埋头呼嚕呼嚕地喝著粥。 空气里瀰漫著馒头、咸菜和玉米粥混合的香气。 卫建中走到窗口,看著价格表,再看看手里的饭票,学著別人的样子递进窗口。 这饭票还是昨天王雪婷临走时特意塞给他的,说是厂里先预支的。 两个白面馒头,一碟淋了香油的咸菜丝,一碗稀饭,一共一毛钱。 王雪婷昨天已经把工资待遇跟他讲清楚了。 实习期一个月工资三十二块,另外有五块钱的岗位奖金。 一年后转正,像他这种有技术的评上级,工资能拿到四十块。 卫建中对这个数字没什么概念。 他只记得二十一世纪吃一碗油泼麵都要二十五块。 32块钱够干什么? 他当时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个毫不在意的態度,却让王雪婷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瞧瞧! 一个月三十多块,是能让普通人家过得相当滋润的高薪了! 可这位爷听到这个数字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这说明什么? 说明人家根本就没把这点钱放在眼里! 这背景深不可测啊! 来红星厂八成就是走个流程镀层金,过两年就要高升的。 最好想个什么办法,跟卫建中搞好关係才行…… 当然,卫建中对王雪婷的小九九一无所知。 *** 端著热腾腾的粥和馒头咸菜,卫建中找了个位子坐下。 食堂里声音嘈杂,一排排坐在凳子上的工友,埋头喝粥发出一片呼呼声。 前世在西工大,卫建中就很少去教授用餐区,更喜欢和比他小不了几岁的学生们一块吃饭。 红星厂的食堂,更压根没什么干部区、工人区。 很对卫建中的胃口。 *** 吃完早饭七点半。 卫建中准时来到了二楼的质检科办公室。 质检科里已经有一个人到了。 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著一身半旧的工装,正翘著二郎腿悠閒地看著报纸。 见卫建中进来,他立刻放下报纸热情地站了起来。 第9章 一根筋两头堵的岗位 “你就是新来的小卫吧?昨天就听厂长办公室的人说了,雪婷也特地来打过招呼。你好你好,我叫薛志明。” “薛师傅好。”卫建中礼貌地伸出手。 薛志明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脸上堆满了笑容。 他身材微胖,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说话带著一股子恰到好处的热情,一看就是个典型的老油条。 “小卫呀,就別叫师傅,见外了。以后咱们就是一个科室的弟兄了,叫我老薛或者薛哥都行。”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羊群”烟,抽出一支递过来。 “来,抽一根。” 卫建中笑著摆了摆手:“谢谢薛哥,我不会。” 薛志明也不勉强,自己点上了一根美美地吸了一口。 他很健谈,拉著卫建中把科室里的人员情况、厂里的奇闻异事都介绍了一遍。 正说著,门外传来了铁轮车的声音。 一分厂的工人送来了一批刚加工好的工件。 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枪匣。 黑黝黝的泛著机油的光泽。 薛志明走过去拿起一个,眯著眼打量了片刻又隨手扔回推车上。 他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 “行了,都拉回去吧,全部合格!” 卫建中愣了一下。 “薛哥,这……不检测一下吗?” “嗨,”薛志明吐了个烟圈,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一分厂送来的东西还需要检测?那不是瞧不起人家马厂长吗?” 卫建中没说话。 他走到推车前拿起一个枪匣,从办公桌上拿起游標卡尺和塞规开始认真地测量起来。 薛志明看著他忙活笑了笑也没阻止,只是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还没出校门不懂事的愣头青。 卫建中检查得很仔细,每一个尺寸每一个孔径都严格按照图纸標准来。 十分钟后他直起腰。 “怎么样?”薛志明问。 “都没问题,全部合格。”卫建中说的是实话。 “你看,我说了吧。”薛志明得意地弹了弹菸灰,“咱们一分厂的厂长马建军那可是李厂长的徒弟,一手带出来的。年富力强精明能干,管厂子跟管部队一样。他们一分厂出来的质量在全红星都是数一数二的。往后他们送来的工件,咱们啊,就没必要费那个劲了,这叫合理偷懒。” 卫建中笑了笑没接话。 忙活了一上午,转眼到了吃中饭的时候。 食堂。 卫建中打了一份红烧肉一份炒青菜,外加两个大馒头。 他回头却看到薛志明端著一个饭盒,只在打白饭的窗口停了一下,连三分钱一份的素菜都捨不得买。 薛志明找了个角落坐下,就著开水啃著乾巴巴的白饭,再加点咸菜。 卫建中端著饭盒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薛志明看到他饭盒里的红烧肉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著解释道: “让小卫你见笑了,跟你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没法比。我家里负担重。我老婆没工作还有三个孩子,还都是男孩!个个都是长身体的时候,那小嘴,一个个叭叭的,都跟无底洞似的,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嘛。只能是对不起自己这张嘴咯。 “所以啊,我每天都是一个菜:大米炒白饭!” 卫建中二话不说站起身,又走到了打菜窗口。 他直接要了两份红烧肉,用一个空碗合到一起装著端了回来。 “薛哥,別客气,一起吃。” 他把那满满一碗油光发亮香气扑鼻的红烧肉推到了薛志明面前。 薛志明眼睛都直了。 他嘴上假意推辞著:“哎,小卫这怎么好意思,你快吃我……” 话没说完肚子却不爭气地“咕嚕”叫了一声。 卫建中把盛满红烧肉的碗推到薛志明鼻子下。 “吃吧薛哥,肉管够。” 薛志明不再推辞,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脸上却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这顿饭,吃得薛志明满面红光。 要说红星厂作为国家重点厂子,待遇在这个时空確实是高,食堂居然还能买水果。 这个年代,饭后水果算是太超前了。 卫建国好奇地过去看看,皱巴巴的青苹果,不过那也是水果。 想起薛志明刚说家里3个男孩,习惯性去摸手机,结果摸出一把票子。 买了五斤。 两毛钱一斤,5斤苹果就是一块钱。 作为一个穿越者,卫建中想的都是大事,例如怎么把咱们国家儘早建设成工业克苏鲁。 生活上这点小钱他压根没考虑。 笑话,要是不能迅速挣个几万几十万的,还有脸说自己是穿越者吗? 考虑到一段时间里他都要跟老薛打交道,花一点点小钱买个好人情,完全算不了什么。 走回来把苹果硬塞给薛志明:“老薛,给孩子的,长身体的时候。” 薛志明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 …… 饭后薛志明习惯性地去摸口袋里的烟,却摸了个空。 烟盒已经瘪了。 他脸上闪过一丝惆悵。 卫建中看在眼里站起身。 “薛哥,你等我一下。” 他快步走到食堂门口的小卖部买了四盒烟,又快步走了回来。 他把烟塞到了薛志明手里。 四盒【卢江】。 这个年代江淮省为了发展水利建设,资金经常要靠菸草税来维持。 所以省內出產的大部分香菸都用著名的水利工程来命名。 这款“卢江”烟就是为了纪念卢江水库修建的。 我们国家的菸民,在任何时代都是如此平凡,却又如此伟大! “小卫你这是干什么?你不是不抽菸吗?”薛志明有些惊讶。 “给您的薛哥。”卫建中笑著说,“以后还请您多多指点。” 薛志明看著手里的四包烟,又看了看卫建中真诚的脸。 这个老油条,心里是真心的感动! *** 吃罢中饭回到办公室。 薛志明泡了杯粗沫子茶,主动给卫建中也倒了一杯。 他觉得这个技校生虽然年纪轻轻,但心眼好会来事,是个可以交心的人。 他决定提点提点他。 “小卫啊,咱们质检科的生存之道你得好好学学。” 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咱们红星厂的质检分两种。一种呢,是下车间的一线质检员,负责巡检或者成品入库的抽检。这种活儿累还要倒班,千万別去!” “另一种就是咱们这样的。坐在办公室里等他们把东西送过来抽检。平时写写报告分析一下质量问题。听起来轻鬆,但这里面的水深著呢。” 薛志明凑近了些。 “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质检员这个岗位就是个受气包。东西从你手里出去了没问题,那是人家生產车间干得好。可一旦出了质量问题第一个挨骂的就是你,说你质检没做好。” “出了事你得去查原因得去跟各个部门沟通。人家还不一定买你的帐,生怕你查到他头上来。最后这锅兜兜转转可能又扣回你脑袋上,说你不作为!” “这个活儿往下要跟生產、採购吵架,往上要跟车间主任、分厂厂长扯皮。里外不是人,最容易得罪人。这岗位啊,说白了就是一根筋两头堵!” 卫建中听得很认真:“那……该怎么办呢?” 第10章 「要不,打个靶试试?」 薛志明神秘一笑。 “怎么办?简单!都不得罪,得过且过,你看老哥哥我,一杯茶、一包烟、一张报纸混一天,工资和每个月那五块钱奖金,也少不了我的。” 卫建中明白了。 这就是后世常说的“躺平”。 薛志明的语气变得诚恳起来。 “小卫,我看你是个心眼好又老实的孩子。上午看你忙前忙后又是卡尺又是塞规的,何必呢,何苦呢?” “没那个必要。尤其是一分厂,人家是质量標兵,基本免检的。他们的东西送来了,你大笔一挥签个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完事了,你好、我好、大家都好。” 他正说著。 质检科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一分厂第六车间的副主任高健康带著两个工人,用小推车推著一车东西走了进来。 车上是一批刚刚拉完膛线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枪管,崭新鋥亮。 高健康是个五十岁左右的汉子,身材高大皮肤黝黑,一双手上全是老茧。 他曾是部队里的神枪手,转业后就进了红星厂,跟枪械打了一辈子交道。 他拍了拍车上的枪管,嗓门洪亮充满了自信。 “老薛!瞧瞧咱这活儿!线拉得又亮又顺,尺寸保证一丝不差!” 薛志明立刻满脸堆笑地站起来。 “高主任来了!你们六车间的活儿我一百个放心!” 他说著就要去拿桌上的合格印章。 “等一下。” 卫建中站了起来拦住了他。 高健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薛志明也愣了,他赶紧打圆场:“哎呀小卫,这是高主任,咱们厂第一神枪手,他亲自监工的能有问题吗?” 他一边说一边给卫建中使眼色,暗示他別多事。 可卫建中像是没看见一样。 他走到推车前拿起一根枪管坚持道:“按规矩还是要检查一下。” 高健康和薛志明的脸都有点掛不住了。 卫建中没理会他们的表情。 他先是用內径千分尺仔细测量了枪管的內壁直径。 数据完美,完全符合图纸要求。 接著他又拿起一支强光手电筒从枪管的一头窥视內壁。 膛线清晰可见像镜面一样光滑,没有任何明显的划痕或者锈蚀。 从任何標准流程来看这批枪管都属於优等品。 薛志明无奈地摊了摊手,意思是:你看我说了没问题吧。 卫建中却皱起了眉头。 工业大神的直觉让他感到这批枪管有问题。 如果是普通民品,放行了虽然违反规定,但也不会有太大问题。 可这是枪管!眼下南疆烽火正酣,这批枪管很可能要直接交到战士手里。 万一因为这一点瑕疵导致射击偏差,后果不堪设想! 不行,哪怕得罪人,也要坚持原则! 他放下手电对薛志明说:“薛哥,我想用一下內窥镜。” 內窥镜是厂里为了检查一些特殊管道內部情况,才从外面高价採购的设备,平时极少使用。 高健康终於不耐烦了。 “我说小卫同志,没这个必要吧?这玩意儿一根管子得看半天。我老高玩了十年枪,又造了二十年,凭我的经验,这批管子绝对没问题!” “高主任还是看一下吧。小心无大错。”卫建中坚持。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薛志明只好无奈地去仓库把那台老式的光学內窥镜给搬了出来。 卫建中接过內窥镜开始缓慢而又仔细地检查每一根枪管的內壁。 镜头下的世界被放大了几十倍。 膛线像一条条蜿蜒的山脉在光滑的內壁上隆起。 高健康和几个工人就站在旁边抱著胳膊一脸不屑地看著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就在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在小题大做鸡蛋里挑骨头的时候。 卫建中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目光锁定在了其中一根枪管的影像上。 这根枪管正是高健康刚才最得意认为加工得最好的一根。 “找到了。”卫建中轻声说。 他指著目镜让高健康过来看。 “高主任您看这里。” 在高倍放大下问题清晰地显现了出来。 有一段膛线的阳线边缘显得异常的圆滑,缺少了本该有的锋锐的稜角。 就像刀锋被人用砂纸轻轻磨过了一样。 这个瑕疵非常微小,肉眼和手电根本无法发现。 “这……”高健康也愣住了。 “这可能是拉制膛线的刀具出现了极微小的崩口,或者是枪管的某一段在热处理时硬度不均匀造成的。”卫建中解释道。 “这种瑕疵会导致弹头在枪管內旋转时受力不均。出膛的瞬间初速和旋转姿態都会出现不可预测的偏差。” 他抬起头看著高健康,语气平静但无比坚定。 “高主任,这批枪管不合格。按规定,要全部退回返工。” “什么?!” 高健康瞬间就炸了毛,感觉自己几十年的专业和荣誉都受到了挑战。 “你跟我谈精度?我玩枪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他指著那根枪管脖子上青筋都爆出来了,一张麻子脸涨得通红。 “这膛线比我脸都乾净!你告诉我哪里有瑕疵?你说影响精度你拿出数据来!尺寸是差了一微米还是差了两微米?你这纯粹是没事找事!” 旁边送货来的工人也纷纷帮腔: “是啊高主任可是咱们厂第一枪,他说没问题肯定就没问题!” “娃娃啊,你这也太较真了。这枪管装上枪肯定能打响吧?能打响就不算废品嘛!” …… 自己第一天上班,就要撕破脸? 看著堆积的枪管,卫建中想起了现在南部边疆的硝烟,浴火和鲜血。 不行。 看著群情激奋的工人和高健康,卫建中知道今天不来点硬的,怕是没法说服这帮傢伙了。 他沉默了片刻,拿起那根有问题的枪管,看著高健康说:“高主任,您是神枪手,我相信您的手感和眼睛。我们不如做个测试。” “要不,打个靶试试?” 高健康黑著脸,哼了一声:“打就打!” *** 红星承担军工生產任务,所以质检科楼里就有校枪用的台钳和简易室內靶场。 眾人来到室內简易靶场。 这里以前是个旧仓库,墙上刷著半人高的绿漆。 尽头墙上立著几个木头標靶,两侧堆著防跳弹的沙包。 墙角放著固定枪械的台钳,旁边木质工具箱漆色斑驳。墙上红色標语有些褪色,上边写著“咱们多流汗,亲人少流血。” 第11章 「主讲人,卫建中同志!」 高健康不丁不八,隨意一站,举起枪,立姿射击,瞄都没瞄,完全凭枪感就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室內靶场迴荡,有点震耳朵。 报靶员跑到靶子前看了看,犹豫了一下,才高声喊:“五环!左上!” 整个靶场瞬间安静下来。 薛志明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几个跟来的工人互相看了看,没人敢出声。 五环?高健康打二十米固定靶,只打了五环?这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稀奇。 高健康脸上的自信凝固了。他扭头瞪著报靶员:“你看清楚了?是不是看错靶了?” “高、高主任,就是……啊……五环,没错。”报靶员被他瞪得发毛,指著弹孔確认。 “不可能!”高健康脸涨得通红,脖子上刚消下去的青筋又蹦起来了,“绝对不可能!老子当了八年试枪员,指哪儿打哪儿!肯定是这枪没校好!” 卡卡一顿分解结合,操作猛如虎。 动作带著火气。 “再打一枪!老子就不信这个邪!” 这次他瞄得更久,腮帮子紧紧贴著枪托,三点一线。 砰! 枪声过后,报靶员跑到靶子前,左看右看,来回走了两遍,才转过身,一脸为难,声音比刚才还小:“……脱靶。” 脱靶? 高健康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 脱靶?他高健康打固定靶脱靶?这事传出去,他半辈子的脸都得丟尽! 刚才还窃窃私语的工人们彻底没了声音,一个个低著头,不敢看高健康。薛志明张了张嘴,想打个圆场,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室內靶场外传来一声雷鸣般的怒吼。 “高健康!你个狗日的你想干什么!” 一分厂厂长马建军怒气冲冲地冲了进来。 他上来一脚踹在了高健康的肚子上,把他踹了个趔趄! “你个老王八蛋!你知不知道老子的儿子现在就在南疆边境上!天天都在跟那帮猴子干仗!” 马建军双眼通红指著地上的那批枪管声音都在发颤。 “这些东西是给谁用的?是给老子的儿子用的!是给千千万万跟老子儿子一样保家卫国的解放军战士用的!” “你他妈的就想拿这种次品去糊弄他们?” “万一就因为你这根枪管差了两公分他没打中敌人被敌人打中了!砸烂你他妈的狗头,能赔得起吗?!” 马建军越说越激动,几乎是吼出来的。 高健康被骂得抬不起头,一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看著地上的枪管又看了看卫建中,突然感到一阵后怕和羞愧——这小子不是跟我高健康过不去,他是把战士的命当命! 我老高打了一辈子枪,居然还不如一个年轻人懂得什么叫责任! 我——哎! 有力的脚步声,在靶场外响起。 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被一股更强大的气场压制了。 李长江走了进来。 他的脸黑得像锅底。 眼神像淬了火的刀子,扫过地上的步枪,扫过脸色惨白的高健康,扫过怒气未消的马建军,又看看卫建中。 “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一股冰冷的煞气。 整个房间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度。 没人敢说话。 还是高健康,这个刚才还暴跳如雷的汉子,此刻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低著头,主动扛下了所有责任。 “厂长,是我的错。”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推卸责任,只是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一五一十地,都说了一遍。 从他对自己手艺的过度自信,到卫建中坚持原则的检查,再到实弹射击检验。 说完,他把头埋得更低了。 “我,辜负了厂里的信任。我,对不起前线的战士。” 李长江听完,沉默了。 他脸上的黑色,慢慢褪去了一些。 他看著高健康,嘆了口气。 “老高啊老高,你也是厂里的老同志了,跟枪打了半辈子交道。怎么在这最关键的问题上,犯了糊涂?” “经验主义,要不得!我们的枪,是要上战场的!是战士的第二生命!容不得半点马虎,容不得一丝侥倖!” 他的语气,是痛心疾首的批评。 批评完高健康,他猛地转向一分厂厂长马建军。 “马建军!” 李长江的口气瞬间严厉了十倍! “到!”马建军一个立正,腰杆挺得笔直。 “你是一分厂的厂长!出了这种事,不只是他高健康和六车间的问题!首先,是你这个分厂厂长的问题!” “质量意识淡薄!管理鬆懈!你这个分厂厂长,是怎么当的?!” 李长江的手,几乎要指到马建军的鼻子上。 马建军满脸通红,一句话都不敢反驳。 骂完了下属,李长江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他的声音,沉痛而有力。 “当然,这件事,我的责任最大。” “最近厂里人心浮动,都想著怎么搞民品,怎么赚钱!放鬆了对军工產品质量的警惕和要求。这一点,是我这个厂长,从根子上、思想上鬆懈了!” 他环视一周,做出了决定。 “现在,我宣布处分决定。” “高健康,作为车间主任,质量把关不严,扣发一个月奖金,全厂通报批评!” “马建军,作为分厂厂长,负领导责任,扣发三个月奖金,全厂通报批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李长江,作为全厂一把手,责任最大。扣半年奖金,全厂,通报批评!” 此话一出,全场皆惊。 卫建中心里涌上了一股由衷的敬佩。 赏罚分明,以身作则。 这样的领导,谁能不服? 处理完事故,李长江的目光,终於落在了卫建中身上。 那严厉如冰的眼神,瞬间融化了,变成了毫不掩饰滚烫的欣赏。 好小子! 真是个好苗子! 技术水平,没的说。 更难得的,是这份不畏压力,坚持原则的担当! 这才是军工人的魂! 李长江大步走到卫建中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卫,今天,你干得很好!” 他沉吟了片刻,转过身,对所有人宣布了一个更惊人的决定。 “今天晚上,七点钟,在厂大礼堂,召开全厂质量安全生產会议!” “所有车间主任、副主任以上级別的干部,全部都要出席!” “我们要听一次,关於產品质量的专题讲座!” 眾人面面相覷,都有些好奇。 什么讲座? 谁来讲?难道是从省里请了专家? 李长江没有卖关子。 他伸出手,直直地指向了还有些发懵的卫建中。 “主讲人,就是他,卫建中同志!” “讲座的主题,就叫《论军工產品的质量生命线》!” “什么?!” 所有人都炸了锅。 让一个刚来第一天,才十九岁的技校生,给全厂的干部领导讲课? 厂长这是疯了吗? 卫建中自己也懵了。 开什么玩笑?他才来第一天啊! 可李长江,就是这么一个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人。 在红星厂,他拍了板的事,就没人能改变。 “就这么定了!” 李长江丟下这句话,转身就走,留下了一屋子石化了的人。 第12章 中国製造將会响彻全球 眾人散去。 质检科办公室里只剩下薛志明和卫建中。 薛志明看著卫建中,眼神里又是佩服,又是担忧。 “小卫啊,你……你可真是……让我说你什么好。” 他急得直搓手,“给全厂干部讲课,这可不是闹著玩的。到时候台下坐著的,不是总工就是厂组领导,哪个不是你叔叔伯伯辈的?你……你……这可怎么办啊,哎,李厂长,他,他也真是……” 卫建中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谦虚和紧张。 “知道了,谢谢薛哥提点,我会努力的。” 可他的心里,却稳如老狗。 紧张? 开玩笑。 他是什么人? 前世,他是西工大最年轻的博导,天才教授。 在几百上千人的顶尖国际学术会议上,用英文做报告都跟喝水一样轻鬆。 他脑子里装著的,是领先这个时代四十多年的质量管理体系和理论。 什么“六西格玛”,什么“全面质量管理”,什么“故障树分析法”。 隨便拿出一点皮毛,都够这些七十年代的老工业人,当成圣经来学习。 给他们讲个质量安全的讲座? 还不是手拿把掐、青龙偃月刀杀小鸡吗? >>> 傍晚,七点。 红星厂大礼堂,座无虚席。 底下黑压压的,坐满了人。 各个车间的干部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张工,你说老李今天唱的这是哪一出啊?让个毛头小子给我们讲课?” “谁知道呢,估计是今天六车间那事,把老李给气著了,拿咱们撒气呢。” “话也不能这么说。我听说了,六车间那枪管,要不是那个小年轻给拦下来,真发到前线战士手里,万一出了事……那可就不是扣奖金那么简单了!那可能是几条、几十条战士的命啊!要不马建军能那么急?他大儿子可就在前线吶!从这点上说,厂长这么做,也不算小题大做……” 在一片嗡嗡的议论声中,卫建中走上了主席台。 灯光下,十九岁的少年身形挺拔,面容清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精神。 他走到台前,没有丝毫的侷促和不安,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 落落大方,不卑不亢。 台下有人小声嘀咕。 “嘿,你还別说,这小子他娘的还真是个人才!一般这个年纪的青工,碰到今天这个场面,腿肚子不打哆嗦就不错了。你看他,就跟做了几十年报告的老油条一样,有股子大將风度。” 旁边有人撇嘴:“什么大將风度,我看啊,八成是嚇傻了,不知道该干啥了。” …… 主席台下第一排座位的正中央。 李长江和红星厂的几位主要领导,並排坐著,不动声色。 坐在李长江身边的,是厂组领导赵刚。 赵刚是从师政治部位子上转业下来的老革命。 他原则性极强,政治觉悟高,是厂里的“定海神针”,对技术细节不太懂,但深知军工生產的政治意义和重要性。 他凑到李长江耳边,低声问: “老李,你从哪儿给咱们厂捡回来这么一块宝?技术我放心,你看上的,那绝对没问题。我是看这小伙子,眼神很正,是个人才。” 一直板著脸的李长江,嘴角终於露出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老赵,这话说的,我老李是什么人啊,我能看走眼?新鲜!” 卫建中对著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台下,响起了稀稀拉拉,礼节性的掌声。 毕竟让这帮在厂里干了一辈子的老工业人,听一个十九岁的小伙子做报告,多少都有点看笑话和不乐意的成分在。 要不是卖李长江一个面子,这会儿估计已经有人起鬨了。 卫建中直起身,扶了扶话筒。 他没有一上来就讲大道理。 而是先放低了姿態,露出了一个和煦的笑容。 “各位领导,各位师傅,大家晚上好。” “今天厂长让我上台,说实话,我心里是诚惶诚恐的。在各位前辈面前,我就是个刚出校门的小学生。让我来给大家做报告,我实在是不敢当。” “所以,今天这不叫报告。就当是……幼儿园里,老师让小朋友上台,给大家表演个节目。我呢,就是那个上台表演的小朋友,演得不好,还请各位叔叔阿姨,多多包涵。” 这个比喻,一下子就把台下那帮老资格的干部们给逗乐了。 气氛,瞬间就轻鬆了不少。 “嘿,这小子,还挺会说话,知进退。” 坐在后排的薛志明,更是与有荣焉,跟左右两边的人,压低了声音,一个劲儿地吹嘘。 “看见没,看见没!我就说小卫这孩子,谦虚!谨慎!技术水平,那是贼高!我薛志明在质检科干了20年,就没见过他这样的天才!” 卫建中看气氛缓和了,话锋一转。 “说到表演,我就想起个真事儿,露脸的表演。咱们都知道,一九六二年,咱们跟南边的邻居,在雪山上干了一仗。” “那一仗,咱们打得是威风八面。可很多人不知道,当时咱们的对手,其实也挺『印勇顽强』的。” 他清了清嗓子,绘声绘色地讲道: “当时啊,咱们的战士衝上去了,对著他们的阵地一顿猛打。打完之后,就听见对面战壕里,他们的指挥官在大声地训话。训什么呢?咱们的翻译听了半天,才听明白,人家军官是在骂:『你们这帮蠢货!敌人在面前不开枪,等面对空气!你们又还在浪费子弹?!』” “后来抓了俘虏才知道,他们当时装备的那个李恩菲尔德步枪,还是英国佬1895年定型的,还有不少是三哥家仿製的,质量太差。天一冷,枪栓就拉不开了。” “还有三哥自己生產的斯登衝锋鎗,打著打著,扳机鬆了,子弹自己就停不下来了,非得把一个弹匣打光不可。” 他两手一摊,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所以啊,咱们的战士就经常能看到一幕奇景。那就是,敌人非但不投降,还胆敢向我还击!” “哈哈哈哈!” 台下,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笑声: “三哥?这三哥是谁?” “还能谁?人小卫都说了,对面相当的『印勇顽强』!” …… 这些段子,对卫建中这个现代人来说,是耳熟能详的。 但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年代,对台下这帮工人干部来说,却是闻所未闻的趣事。 大家笑得很开心,觉得这个年轻人不但谦虚,还很风趣。 笑声平息后,卫建中的脸色,却猛地严肃了下来。 “各位领导,各位师傅。这个故事,现在听起来,是个笑话。” “可我们想一想,如果今天,在南疆的战场上,我们的战士,也用上了这种拉不开枪栓、停不了扳机的步枪,那会怎么样?” “当然咱们再差,也不至於沦落到跟三哥为伍的境界,但是,枪管有问题,也不是小事。” “现在南疆的敌人,可比三哥要凶恶得多、狡猾得多!他们很多指挥官,都是咱们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咱们的战术,咱们的打法,这帮傢伙,熟悉得很!” “在这样的敌人面前,我们的武器,如果出现了哪怕一丝一毫的偏差……”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最后,落在了第一排,头埋得低低的,高健康的身上。 “就像今天下午,我们发现的那根枪管一样。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瑕疵,在二十米的距离上,会造成了3公分的偏差。” “那么在一百米,两百米的战场上呢?” “这3公分的偏差,放大之后,可能就是生与死的距离!可能就是咱们一个年轻的战士,一条活生生的命!” 全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高健康更是无地自容,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 接著卫建中用大家都能明白的话,將后世的质检理念,深入浅出的讲述起来。 行家一张口,就知有没有。 台下都是老工业,听著听著,全都频频点头:这年轻人,有点真东西啊! …… 卫建中的声音再次响起,充满了激情和力量。 “各位前辈!我们是军工人!我们造的,不是普通的铁疙瘩!我们造的,是保家卫国的利剑!是捍卫和平的盾牌!” “我们必须把质量当做生命。” “我相信,在不久的將来,在我们所有人的努力下,我们中国,一定会成为一个工业大国!一个工业强国!我们的產品,会遍布全世界!我们的標准,就是世界的標准!” “到那个时候,中国製造这四个字,將会响彻全球!” “我希望全世界每个人,都能记住,made in china,也就是——” “中国製造!” 这番话,点燃了在场所有人心中的那团火。 掌声,如潮水般响起! 等掌声稍歇,第一排的李长江,突然站了起来。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台上的卫建中,提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小卫,你讲得很好。” “那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认为,质检科这个部门,它存在的终极使命,是什么?” 这个问题,把所有人都问住了。 卫建中看著李长江,脸上露出了一个自信的微笑。 他拿起话筒,说道:“质检科这个部门,它的终极使命,就是消灭质检科!” 第13章 「都进来吧!」 质检科的目的,是消灭质检科? 全场茫然。 “轰”的一下,台下再次议论纷纷。 “啥?消灭质检科?这小子说胡话呢?” “什么意思啊?” 李长江皱起眉头,显然也没明白。 等议论声稍微安静了些,卫建中才不紧不慢地解释道: “各位领导,各位师傅。我的意思是,质检部门存在的最终目的,就是为了干掉质检这个部门本身。” “我们想一想,质检科,为什么会一直存在?” “就是因为,我们的生產过程中,还存在著各种各样的错误、偏差和不完美。” “所以,才需要我们质检员,去检查去把关,去把这些不合格的產品,给挑出来。” “而我们质检工作的终极目標,就是通过不断的改进工艺,优化流程,提升每一个工人的技术和责任心,最终达到一个理想的状態。那就是——生產线上,不再產生任何一件次品!我们生產的每一个零件,每一件產品,都是百分之百的合格品!” “到了那个时候,我们还需要质检科吗?” “就不需要了!” “所以,我说,质检科的终极使命,就是亲手消灭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高亢。 “这个目標,也许非常遥远,遥远到我们这一代人,甚至下一代人,都无法实现。” “但是,我们每一个质检人,我们红星厂的每一个质检人,都应该为了这个『消灭自己』的最终目標,去奋斗!奋斗终生!” 话音落下的瞬间。 整个大礼堂,先是寂静了一秒。 隨即,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讲得好啊,都是工业人,都懂工业的重要。 所有人的情绪,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李长江站著,用力地鼓著满是老茧的大手,虎目之中,精光四射! 厂组领导赵刚,也站了起来,一边鼓掌,一边不住地点头,脸上满是讚许的笑容。 这一刻,这个十九岁的少年,用他的思想和远见,征服了在场的所有人! >>> 夜深人静。 宿舍里,卫建中躺在床上,百无聊赖。 白天精神高度紧张,现在一放鬆下来,就感觉空落落的。 习惯了资讯时代的生活,这一九七九年的夜晚,实在是太难熬了。 他下意识地就想摸出手机,刷刷短视频,或者打开电脑开两把黑。 隨即苦笑著摇了摇头。 电脑? 他脑子里迅速检索了一下。 现在是一九七九年。 真正意义上的个人电脑,apple ii,两年前才刚刚在美国发布。 那玩意儿,现在就是个天价的铁盒子,而且国內根本不可能买得到。 至於ibm pc的诞生,还要等两年。 想要拥有一台能自己编程、使用的个人电脑,还得等等。 卫建中嘆了口气。 不行,必须想办法,儘快搞一台pc出来。 无论是为了辅助自己的工作,还是单纯为了解决一下信息焦虑,这东西都是必需品。 他开始在脑子里盘算著,如何用这个时代的电子元件,攒一台简易的计算机出来。 这事儿,有难度,但对他卫建中,不是不可能…… ***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小卫,睡了没?” 是李长江的声音。 卫建中赶紧翻身下床,跑去开门。 “厂长,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李长江笑著走了进来,却没有让卫建中关门。 门外的黑影里,似乎还站著几个人,看不清楚。 “小卫,坐,別拘束。” 李长江大马金刀地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示意卫建中也坐。 “今天晚上的报告,你小子,讲得不错!” 他毫不吝嗇自己的夸奖,“给我老李,也给咱们红星厂,长脸了!” “厂长您过奖了,我就是瞎说的。”卫建中谦虚道。 李长江摆了摆手,话锋一转。 “你小子,少给我来这套虚的。” 他饶有兴致地看著卫建中,“我问你,你最后讲的那个,什么……『卖得因强拿』,是句洋文吧?啥意思?” 卫建中差点笑出声。 “made in china”,这三个在后世,哪怕是再偏远的非洲部落里都无人不晓的单词,在这个时代,却显得如此陌生。 他忍著笑,老老实实地回答:“厂长,这是英文。意思就是,中国製造。” “卖得因强拿……中国製造……”李长江品味著这几个字,眼睛越来越亮。 他猛地一拍大腿:“好!这个词好!有气势!” 他又好奇地追问:“卫小子,你还会英文?水平怎么样?” 这个问题,可就问到点子上了。 卫建中前世为了方便进行国际学术交流,硬是靠著超强的记忆力和语言天赋,自学了英、法、德、日、俄、西班牙,六门主流外语。 后来去非洲做项目,出於兴趣,又把当地的斯瓦西里语顺便给学了。 这七门外语,不敢说都达到了母语水平,但至少也是接近母语。 当然,这话是绝对不能说的,说出来太惊世骇俗,也没人信。 他想了想,用一种比较稳妥的方式回答: “水平还行吧。日常的对话,还有阅读、翻译一些技术资料,应该没什么障碍。” 李长江听了,眼睛瞪得更大了。 “这么厉害?你们农机学校的教育水平,可以啊!” “不是不是,”卫建中赶紧把准备好的说辞又搬了出来,“我们学校课程比较轻鬆,我……我就是每天下午没事干,就跑到隔壁的中科大,去蹭他们的外语公共课。” “哦——原来是这样!” 李长江这才释然。 中科大,这块金字招牌,足以解释一切。 中科大,那可是能跟华清、京大掰手腕的顶级学府。 提到中科大,李长江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发起牢骚来。 “说起中科大,我就来气!当年,这所大学本来是要落户咱们庆安市的!” “中央当时给了咱们市和省会合州一人一个选择。要么,要一个年利税几千万的大型石化厂。要么,要中科大。” “结果怎么样?咱们市里那帮领导,鼠目寸光!就盯著眼前那点税收了,二话不说,选了石化厂!硬是把中科大这尊真神,给推到合州去了!” 他越说越气,一拍桌子。 “要是当年让我李长江来拍板,我寧可不要石化厂,也要把中科大给留下!大学,才是一个城市真正的未来!” 卫建中只能在旁边赔笑。 李长江是红星厂长,级別够高,自然可以这样隨意地批评地方领导的决策。 发完牢骚,李长江又把话题拉了回来。 他盯著卫建中,像是要看穿他一样。 “小子,你別光顾著谦虚。给我老李交个底,你的英语水平,跟那些中学里的英语老师比,怎么样?” 卫建中沉吟了片刻。 不好回答啊。 说不如人家吧,太假。说比人家强吧,又显得太狂。 他想了一下,说:“一般来说,应该是超过中学的英语老师。” 这话听起来很谦虚。 但卫建中心里的“中学英语老师”,指的是美国或者英国的中学英语老师。 跟这个时代,普遍都是半路出家,口音浓重,语法错误一大堆的中国中学英语老师比起来。 那根本不是一个维度。 那是降维打击,甩开八百条街都不止。 李长江却对这个答案非常满意,高兴地点了点头,“不错不错,比中学英文教员都好,那水平是真高了!” 他又追问:“那数学、物理呢?” 卫建中还是那副谦虚的样子:“也……也还行吧。” 他想起了自己刚上大一的时候。 导师发现他是个数理天才,在摸底考试中,直接用更高深的知识,20分钟就降维打击,把卷子给秒了。 可导师不但没表扬他,反而把他叫到办公室,狠狠地批评了一顿。 导师当时的原话是:“你不要以为你现在这点水平,就很了不起!尾巴翘起来了?” “我告诉你!你现在的数学和物理水平,也就是刚刚达到华清数学系和京大物理系里,那些博士生中,比较优秀的那一小撮人的程度而已!” “华清数学系和京大物理系里,那些博士生中”…… “比较优秀”…… “而已”…… 这3个限定词,实在是太有杀伤力了! 看到卫建中如此“谦虚”,李长江彻底放心了。 他的神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小卫,既然这样,我有一件事,想委託你。” 他说著,朝门外喊了一声。 “都进来吧!” 第14章 卫建中,你不能禽兽不如! 门外,三个怯生生的身影,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大女孩,约莫十五六岁,身材瘦削,容顏秀丽。半低著头,手指不安地绞著衣角,一副靦腆又紧张的模样。 紧跟其后的也是个女孩,十三四岁的样子,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格外明亮,像藏著星星似的,正好奇地打量著卫建中和这间宿舍,嘴角微微抿著,似乎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神情中带著几分机灵和试探。 最小的是个男孩,大概十二岁左右,面黄肌瘦,头髮有些乱,一双眼睛清亮有神,偷偷望向卫建中时,眼神里满满的好奇。 三个孩子,身上都穿著洗得发白、甚至打了补丁的旧衣服。 但衣服很乾净,很整洁。 都很瘦弱,显得有些营养不良。 不过在这个时代,实属正常。 按这个时空的標准,后世95%以上的人,都算胖子,无非是微胖、小胖、中胖、大胖、特胖、良子胖的区別罢了。 李长江指著他们,挨个介绍。 “姐弟仨。” “林小芳,16了,今年读初三。” “这是她妹,林小初,14岁,初一。” “这个是小弟,林小东,12岁,本来呢,该五年级的,贪玩,留了一年,小学四年级。” 介绍完,李长江重重地嘆了口气。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和伤感。 “这三个孩子,苦啊!烈士后代……娃娃们的爹,林志光,我的老战友,过命的交情。” “九年前,他在藏地执行项测绘任务……那啥矿找到了,他自己,埋那了,高反。” …… “娃娃们的娘,咱们厂二分厂的车间巡检。四年前,二分厂的龙门吊横樑断了,她推开徒弟,自己……哎!” 卫建中听得肃然起敬。 三个孩子,都低下了头。 林小芳和林小初的眼泪,无声地顺著脸颊滑落,滴在水泥地上。 最小的林小东,也红了眼圈,死死地咬著嘴唇。 李长江走过去,心疼地摸摸孩子们的头。 他终於说出了此行的目的。 “这仨孩子是烈士子女,厂里在生活上,对他们是百分之百照顾的,吃的穿的不缺。” “但是,孩子还小,正是学习的时候。他们三个,都很懂事,学习也很努力。可……可能是方法不对,成绩一直不太好。” 李长江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我呢,工作忙,再说我一个大老粗,啥也不会。教育孩子,我就只会一招,棍棒教育。可对这三个宝贝疙瘩,我怎么下得去手?再说了,我这自己文化水儿也不够。” “厂里其他的年轻人,要么吊儿郎当的,我怕把孩子给带坏了。要么就是连四则运算都搞不明白,先乘除后加减都不知道,更別提什么英语了。” 他看著卫建中,眼神里充满了期盼,甚至带上玩赖的口气。 “小卫啊,我看来看去,整个厂里,最合適的,就是你了!” “你人品好,有担当,有原则。知识面又广,连英语都这么厉害。最重要的是,我看你小子机灵!自学都能学成这样,那说明,你肯定有自己一套特殊的学习方法!” “所以,今天我做主了!这三个孩子的学习,以后,就全权交给你了!今天你是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给老子同意!” 赖上了属於是。 卫建中看著眼前这三个孩子。 他们父母的英雄事跡,让他深受感动。 可一想到要给他们当老师,他又有些犹豫。 前世能成为他学生的人,哪个不是万里挑一的学神、学霸? 眼前这三个孩子……从他们那怯生生的眼神里看,显然不是那种天赋异稟型的。 他正沉吟。 三个孩子都看著他,眼神热切,充满渴望。 林小芳抬起头,眼中还闪著泪花,透出认真期待;林小初睁大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望著他,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到答案;连一直躲躲闪闪的林小东,也悄悄探出更多身子,小手紧抓姐姐衣角,目光里写满希冀。 显然,李长江在来之前,已经在他们面前,把卫建中夸成了一朵花。 他们是真心希望,能有这么一个厉害的大哥哥来当他们的老师。 李长江也紧张地盯著卫建中,生怕他会拒绝。 烈士子女,而且父母都是烈士! “哥哥……” 林小芳低声呢喃。 啊……这…… 看著林小芳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卫建中觉得自己要是拒绝她,那岂不是禽兽不如? 卫建中,你不能禽兽不如! 他抬起头,迎著四双期盼的目光,缓缓开口了。 “厂长,学习这个东西,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说到底,主要还是看天赋……” 这话一出口。 李长江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失望。 林小芳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重新低下了头;林小初撅起了嘴,脸上写满失落;林小东则又缩回了姐姐身后。 四个人觉得卫建中这话的意思很明显了:他不想教,甚至觉得这三个孩子笨,教也白教。 就在气氛快要凝固的时候,卫建中的话锋,猛地一转。 他的表情,变得无比严肃和认真。 “我先表个態。我能力有限,所以,不能给您和孩子们承诺太多。” 他看著李长江,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只能说,给我几年的时间。” “这三个孩子……” “我只能保证,仅仅能让他们考上华清、京大,想近点读书呢,中科大,復旦,浙大也没问题。希望搞军工呢,南航、北航、西工大、北理工……也都行。但,惭愧啊!哎!我只有这个水平……” “至於能不能考上咱们江淮省的前十名,甚至是咱们庆安市的前三名。这个,我……真的不敢打包票!” “……!” 李长江,彻底惊呆了。 张著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小子口气也太大了吧?! 华清京大中科大復旦浙大……都只是“保底”?! 江淮省的前十名、庆安市的前三名? 那搁古代,都是进士了!居然是“不敢打包票”? 李长江刚想开口训斥卫建中不要吹牛。 可他看到卫建中那严肃认真、毫无玩笑的表情,把话硬又咽了回去。 这小子,不是吹牛逼?他是真的这么想的?! 根据这两天的接触来看,这小子说话,向来留有余地,非常保守。 也就是说—— “华清京大……”,可能真的是他最保守的预计! 第15章 有人进过我宿舍? 三个孩子也满脸不可思议地看著卫建中。 林小芳惊讶地微微张嘴,忘了害羞; 林小初胆子大,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吹牛……” 林小芳赶紧用眼神示意妹妹,不要乱说话。 林小东也从姐姐身后完全探出头来,小脸上全是懵懂和惊奇。 卫建中笑了。 他在心里,对这三个孩子说: 不是吹牛。 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的金手指,你们的“隨身老爷爷”! 李长江凝视著卫建中,足足有半分钟。 他从卫建中的眼睛里看到了强大的自信。 长出了一口气,用力拍了拍卫建中的肩膀。 “好!好!卫小子!我就把三个娃娃,交给你了!” 他告诉了卫建中三个孩子的住址,就在他对面那栋筒子楼里,离得很近。 接著,李长江便带著三个孩子离开了。 临走时,林小芳很有礼貌地,对著卫建中,深深鞠了一躬,抬起头时,脸上泛起一丝靦腆的红晕。 林小初则飞快地做了个“你就是个吹牛大王”的鬼脸,但眼中却闪著光,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林小东还是躲在姐姐身后,却偷偷朝卫建中挥了挥小手。 卫建中送他们到宿舍楼下。 夜风中,隱隱传来孩子们嘰嘰喳喳的议论声。 “姐姐,那个大哥哥,真的有那么厉害吗?” “还华清京大呢……” “他会说英语呢,美德因枪拿!(made in china)……” 卫建中无声地笑了,孩子们说的一点没错:“美德因枪拿!” 將来的中国,会让世界所有国家低头,承认是最有美德的国家。 只因那时候我们的枪管子比他们更多、更粗! 美德因枪拿! 有枪別人才会承认你的美德。 德国那位铁血宰相说的很好:“尊严,只在剑锋之上,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內!” 要有工业! …… 卫建中站在原地,微笑著,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抬头,望向那片璀璨的星空。 仿佛,看到了林家已经化作星辰的那对英雄夫妻,正带著欣慰的笑容,在天上看著他。 卫建中对著星空中的两张笑脸,在心里郑重地发誓。 “放心吧,前辈和战友!” “放心吧!你们的孩子,交给我卫建中吧,我,管定了!” *** 第二天是星期天。 头天晚上就没定闹钟。 卫建中难得睡了个懒觉,醒来时窗外太阳已经很高。 他伸了个懒腰,浑身骨头噼里啪啦响。 没空调的日子不好过,一身臭汗,黏糊糊的。 他决定去厂里的公共浴室洗个澡。 浴室条件比他想像的还要简陋。 就是一个巨大空旷的水泥房间。 墙上嵌著一排排光禿禿的铁管子,淋浴喷头和管子上锈跡斑斑。 没有隔间,没有热水。 幸好是夏天,冰凉的自来水冲在身上,倒也还能忍受。 最让他接受不了的,是没有沐浴露,甚至连香皂都没有。 所有人无论洗头还是洗脚,用的都是黄色洗衣皂,很冲的皂角味。 卫建中看著旁边那些和他年纪相仿的青工。 他们赤条条站著,一边互相打闹,往对方身上抹泡沫,一边放声高歌,嘻嘻哈哈,快活得像一群刚出笼的猴子。 有个人肥皂掉地上了,弯腰去捡,其他人立即围拢过去,哈哈大笑。 艰苦的条件,在他们看来似乎理所当然,甚至充满了情趣。 卫建中苦笑著摇摇头。 看来自己还是被后世那优渥的生活惯得太娇气了。 洗完澡换上一身乾净衣服,卫建中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清爽了。 可一回到宿舍,看著那堆换下来的脏衣服,他又犯了愁。 没有洗衣机! 难道真要自己用手搓? 他实在懒得动。 洗衣机…… 这年头,洗衣机这玩意儿可是高档货。 一台“白菊”牌单缸洗衣机,要卖四百多块,技术工人一年多的工资,不吃不喝才买得起。 关键还得凭票供应!没票?有钱也买不到! 要不……自己手搓一个? 卫建中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洗衣机原理。 不就是一个电机带动波轮旋转,再加一个定时器和外壳吗? 结构很简单。 厂里车床、铣床、刨床什么都有,电机仓库里肯定也有备用的。 搞个铁皮外壳,再车削一个塑料或者铝製的波轮出来,並不是什么难事。 他甚至开始估算所需材料和工时…… 说干就干? 然而…… 懒惰和拖延症终究还是战胜了一切…… “算了,明天再手搓洗衣机吧。先去吃饭,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脏衣服往黄脸盆里一扔,就直接去了食堂,连门都没锁。 这个年代民风淳朴。 尤其是在红星厂这种半军事化管理的单位里,人与人之间充满信任。 宿舍不锁门是常態。 甚至看到別人宿舍门没锁,都千万別好心办坏事替人家锁上。 那很可能会导致邻居下班回家发现自己被锁在门外。 *** 食堂里人声鼎沸。 卫建中打饭时发现一件让他很鬱闷的事。 今天食堂居然一个肉菜都没有! 窗口里只有清炒大白菜、醋溜萝卜丝,还有熬得稀烂的冬瓜。 连个鸡蛋都看不见! 他一口都吃不下。 可周围的工人们却吃得津津有味,一个个脸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卫建中看著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和敬佩。 这个年代物质实在太匱乏了。 可我们伟大的人民,就是靠著这种吃苦耐劳、乐观向上的精神,在一穷二白的基础上,一点一点创造出后来的工业奇蹟。 最终亲手缔造了那个让全世界都为之颤抖的工业克苏鲁——中国製造! 他暗暗下定决心,一定先想办法赚点钱。 不为別的,最起码得先改善一下自己,还有那三个孩子的伙食。 虽然暂时还没想好具体该怎么做,但他心里一点都不慌。 开玩笑! 我一个顶级工业专家,带著领先四十多年的知识和眼界穿越回来。 要是连隨便赚个几十万几百万都做不到,那还有脸自称穿越者吗? 勉强打了份炒青菜,配著一碗米饭,硬著头皮往下咽。 实在太难吃了。 可他不敢倒掉。 在这个时代,吃半碗饭就倒掉,绝对会引起公愤,被人千夫所指。 浪费粮食是天理不容的大罪。 好不容易把饭塞进肚子,他逃也似的离开食堂。 回到宿舍推开门,卫建中愣住了。 那堆散发著汗臭味的脏衣服竟然……不见了? 他心里一惊。 有人进过我宿舍? 第16章 卫哥哥……你真的太厉害了! 可就算小偷,也没道理偷一堆刚换下来的脏衣服臭袜子啊! 不会有这种奇怪的xp吧?除了windows,谁家会有这种xp啊。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黄搪瓷脸盆和那半块洗衣皂也都不见了。 这……难道是……田螺姑娘? 卫建中脑子里莫名其妙冒出这个词。 就在这时,他隱隱约约听到楼道尽头水房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 还有“搓搓搓”洗衣服的声音。 他心里一动,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水房门口一个瘦小的侧影正站在水泥洗衣台前。 是林小芳。 少女涨红了小脸,正费力地搓洗一件蓝色工装。 正是他早上换下来的衣服。 她的动作专注熟练。 额头渗出汗珠,抬起小臂轻轻擦拭,继续埋头苦干。 卫建中感觉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人用拳头狠狠捶了一下。 震惊、心疼、自责、內疚…… 各种情绪一瞬间涌了上来。 这……这是童工啊! 不行!绝对不行! 他快步走上前出声阻止: “小芳!你这是干什么?快停下!” 林小芳被他嚇了一跳,回过头看到是他,小脸更红了,像熟透的苹果。 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卫……卫哥哥……我……我是来找你请教学习问题的……看……看到盆里有脏衣服,就……就顺手帮你洗了……” 她怕卫建中生气,又赶紧解释: “妈妈以前总说我,眼睛里容不得一点活儿的……” 说完,她害羞地笑了。 卫建中看著她纯净的笑容,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林小芳似乎察觉到他的情绪,抬起头,崇拜眼神看著他,笑容灿烂。 她低声说:“李伯伯跟我说,说,卫哥哥你是非常非常厉害的人!只要能跟著卫哥哥好好学习,就能学到很多很多本事。” 她眼睛里闪烁著光芒。 “那样我就能成为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可以帮助更多的人,就像……就像爸爸妈妈一样!” 说起逝去的父母,她的眼圈又红了。 卫建中什么话都没说。 他默默走过去捲起袖子,拿起另一件衣服,跟著她一起把剩下的洗完。 洗乾净的衣服一件件晾在宿舍楼后的铁丝上。 水珠滴落,阳光里闪闪发光。 卫建中转过身看著身边的少女,语气坚定: “小芳,你记住。” “只要你想学,我就肯教。” “我向你保证,你將来一定会成为一个对祖国、对人民有用的人!” 林小芳看著他,用力点头。 笑顏如花。 *** 卫建中跟著林小芳来到她的家。 不远,一栋俗称赫鲁雪夫楼的红砖筒子楼。 每一户人家的厨房都在过道里。 一个个蜂窝煤炉沿著墙根排成一排。 楼道逼仄昏暗,两边的墙壁早被多年油烟燻得下黑上灰,墙壁像是一副水墨山水画,群山连绵起伏。 林家的房子是两间对门的房间。 林小芳和林小初姐妹俩住一间。 林小东自己住一间。 房间里很简陋,除了床和一张桌子,简单的衣服箱子,几乎没什么像样家具。 但收拾得乾净整洁。 林小初和林小东正在桌子前埋头做作业。 看到姐姐带著卫建中进来,林小初抬起头,眼神里充满狐疑和审视。 她总觉得这个卫哥哥是个吹牛大王。 林小东则是满脸好奇。 林小芳像个小大人一样忙前忙后,要给卫建中泡茶。 卫建中连忙阻止了她。 他看著眼前这三个孩子,笑了。 是时候展现真正的技术了! 想我卫建中,前世是西工大最年轻的天才教授,在顶级学术论坛上一言九鼎。 “中国的卫说这个方向错了”——每年,这句话被几十种语言重复无数次,出现在无数国家的尖端工业领域,被顶尖研究人员当作论据和裁决。 可今天,我居然要在这里,向三个平均年龄十四岁的孩子,证明我,不是个骗子…… 苦笑! 14岁的林小初在读初一,她最怀疑卫建中是大骗子。 她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从作业本上翻出一道题,推到卫建中面前。 “卫哥哥,你不是说你很厉害吗?那你来做做我弟弟老师出的这道题!” 她叉著腰,像个小考官。 “笼子里有鸡和兔子,头一共10个,脚一共26只。问鸡和兔子,各有多少只?” 她还特意加了个限制: “你不许用方程解!” 她觉得,这一下,肯定能戳穿这个“大骗子”的牛皮。 “没关係的,都一样。”卫建中笑了,用不用方程,都一样。 不管五年级的小学生、中学生,还是大学生,研究生,其实对他来说都一样,没区別。 都是“1+1=2”而已。 他没有拿笔,反而像讲故事一样,比划起来: “小初啊,这个问题,很好玩。咱们可以这么想。” “你想像一下,饲养员吹了一声口哨。他命令笼子里所有的鸡,都表演一个『金鸡独立』,只用一只脚站著!” …… “那好,问题来了。”卫建中顿了顿,看著陷入思考的三人,公布了核心思路: “现在,所有站在地上的脚,加起来的总数,是不是比头的总数要多?” “这多出来的脚的数量,其实,就是兔子的只数。因为在这个杂技表演里,每一只兔子,都比每一只鸡,多了一只站在地上的脚!” 他拿起笔,在纸上飞快地写: “你们看,总共有26只脚,我们让它们都两只脚著地……这多出来的3,是什么?” 林小初眼神惊呆,小嘴唇微微张开:“是……是兔子的数量?对!是兔子!兔子有3只,那鸡……就是7只了!” 卫建中朝林小初鼓励地点头:“没错。” 他继续说道:“我们来验算一下……” …… 讲著讲著,林小初整个人都僵住了。 小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眼睛瞪得溜圆。 “还……还能这样算?卫哥哥说的是什么呀,这……这是什么?好像不是算术,是杂技?” “可是……可是答案完全正確啊!而且,关键是好像……特別有道理呢!” 她感觉自己的小脑瓜像被一把神奇的钥匙,“咔噠”一声,给打开了。 好像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她看著卫建中的眼神中的怀疑,渐渐消失不见。 林小芳看到妹妹被彻底折服,比自己得了表扬还要高兴。 她小脸上都放著光。 她赶忙拿出自己的初三数学书,指著上面一道画了红色五角星的思考题: “卫哥哥!那……那我呢?这道题呢?我们老师说,这道题超纲了,特別难!” 这是一道几何题。 一个不规则的多边形,被几条线段分割,標註了好几个角度,要求其中一个未知角的大小。 卫建中扫了一眼。 拿起笔点了个点,然后从这点画了几道,连接到了图形的每一个顶点,和每一个交点上。 图形分割成了一堆三角形。 “小芳,你看。我们解这种题,不要去跟每一个角死磕。那样容易把自己绕进去。” 他的笔尖,在那些刚画出来的小三角形上,虚虚地画了一个圈。 “我们要学会,算总帐。” “你看,现在我们画出的这些小三角形,它们所有的內角和,加起来,是不是很容易算出来?” 林小芳懵懂地点了点头。 “这个大的总数里面呢,”卫建中的笔尖画了个圈,“除了包含了我们原来图形里,所有角的总和之外,还多出了一部分……。” …… 最后卫建中写下了答案。 林小芳觉得自己瞬间懂了,但她还是赶紧翻到书的最后面,对照了一下答案。 完全正確。 她不懂什么叫“降维打击”,也不懂什么叫“高维视角”。 她只知道数学老师,在课堂上绞尽脑汁,嗓子都喊哑了,讲了半节课,全班没人能明白的难题。 卫哥哥隨手画了几条线,她就懂了! 她小脸通红:“卫哥哥……你……你真的太厉害了!李伯伯说得,一点都没错!” 第17章 卫哥哥,想和你一起学外语 旁边的林小东虽然看不懂题目。 但他能看懂两个姐姐的反应啊! 他看著卫建中的眼睛里,也开始冒出了崇拜的小星星。 卫建中看著三个孩子崇拜的目光,呃……这,不太好吧? 唉! 我堂堂顶尖教授……这个逼,装得,实在是……有点羞愧啊。 不过,这种感觉,好像……还挺不错的? >>> 一分厂,机械加工车间。 巨大的厂房里,噪音震耳欲聋。 “咣当!咣当!” 冲床起落,像是一头钢铁巨兽在不知疲倦地捶打著地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嗡——” 车床高速旋转,切削液飞溅,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机油味。 卫建中头戴一顶黄色的安全帽,手里拿著卡尺和千分表,正在一台台设备间穿行。 作为质检员,巡检是他的日常工作之一。 他走到一台立式钻床前,看到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青工,正光著脑袋探著身子操作机器。 安全帽就掛在旁边的铁栏杆上。 “同志,请把安全帽戴上。”卫建中提醒道。 那青工抬起头,瞥了他一眼,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哎,没事儿!我天天这么干,戴那玩意儿,脑门上跟套了层橡胶皮似的,热得慌!” 说著青工使劲力拍了拍自己油光水滑的大脑壳。 卫建中正要再说些什么。 一只蒲扇般的大手,从旁边伸了过来,用骨节粗大的中指,在那青工的脑门上,狠狠地凿了一个“爆栗子”。 “嗷——” 青工吃痛大喊,捂著脑袋跳了起来。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吹鬍子瞪眼地站在他面前。 “你个小王八羔子!他娘的练过铁头功是吧?!” 那青工一看来人,立刻就蔫了,像只斗败了的公鸡,乖乖地从栏杆上取下安全帽,戴回头上。 老师傅哼了一声,转过头,对著卫建中讚许地笑了。 “小卫是吧?我听说了,你干得不错!” 他指著那个刚被他教训过的青工,“咱们质检员,就该像你这样!不但要管產品质量,还要管生產安全!这两样,都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他说著,顺手从旁边的料车里,抄起一根一米多长的铁管子,塞到了卫建中手里。 “拿著!” “以后在车间里,再看到哪个吊儿郎当、不按规矩来的小崽子,你不用跟他废话!” “这是我给你的尚方宝剑!你先拿这钢管,照著他屁股捅!捅完了,再跟我说!” 这位老师傅,显然在车间里威信十足。 他这话一出口,周围好几个原本也没戴安全帽的青工,都忙不迭地把自己的帽子给戴上了。 卫建中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铁管,笑了。 他继续往前走,来到了一片专门开闢出来的,相对安静的精加工区域。 这里,摆放著一个巨大的工件。 是一片水轮发电机的转轮叶片,形状像一把巨大的弯刀,表面闪烁著金属的光泽。 几个老师傅,正拿著手持打磨机,小心翼翼地对叶片表面进行著最后的拋光。 卫建中拿出专用的曲面检测仪,开始测量叶片的型线精度和表面光洁度。 他越测,眉头皱得越紧。 最后,他嘆了口气。 型线精度、表面光洁度、材料去除率…… 这些关键参数,虽然都勉强达到了图纸要求的最低標准,可以说是“合格”。 但这个“合格”,是建立在国內標准上的。 要是放到国际上去比较,这个加工水平,至少要落后世界先进水平二十年。 旁边一个老师傅,看出了他的心思,也跟著嘆了口气。 “没办法啊,小卫。李厂长为这事,愁得头髮都快白了。” “咱们厂,没有重型的数控龙门铣床。这么大的曲面,全靠咱们这帮老师傅,凭著手艺和经验,一点一点地『磨』出来。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是极限了。” 卫建中不语。 重型数控龙门铣床。 这种高精尖的“工业母机”,就算在四十年后,也仍旧是各个工业强国的战略级设施。 在这个时代,那更是如同传说一般的存在。 …… 他离开一分厂,又去了二分厂。 这里,是生產大功率柴油发动机的地方。 一台台崭新的机体,整齐地排列在生產线上。 柴油机的可靠性和性能,一直是当今国內工业的短板。 而其关键中的关键,就在於机体和缸盖的加工精度。 缸盖结合平面的平面度、主轴承孔的同轴度、气缸孔的圆度与垂直度…… 这些精度要求达到丝级的参数,直接决定了发动机最终的输出功率、燃油消耗、使用寿命,以及是否会漏油、漏水。 卫建中用精密仪器,仔细地检测了一台刚刚下线的机体。 结果,还是那样。 勉强合格。 属於六十分万岁,多一分都浪费的水平。 用这种机体组装出来的发动机,性能可想而知。 就在这时,李长江也来到了车间。 他看到卫建中,直接走了过来。 “小卫,怎么样?咱们厂的发动机,跟国际先进水平还有多大差距?” 卫建中没有说客套话,而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厂长,实话实说,不行。” “数据上看,是合格的。但这个合格,只是保证了它能用。至於好不好用,能用多久,那就不好说了。” 李长江追问:“那解决方案呢?” “唯一的解决方案,就是上设备。”卫建中直截了当地说,“特別是重型的数控龙门铣。没有这个,我们永远也造不出一流的发动机。” 李长江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用力拍了拍卫建中的肩膀,讚许道:“好小子!眼光真毒!一眼就看到了问题的根子上!” 他凑到卫建中耳边,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你小子,先別说出去。” “省里已经同意了,后槽牙都咬碎了,最后答应批给咱们厂一笔巨额外匯!” “目的就是让我们从国外,引进一台最先进的重型数控龙门铣床!” …… 吃完晚饭,回到宿舍。 李厂长告诉他的爆炸性消息,让卫建中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重型数控龙门铣。 他对世界工业设备的发展进程,了如指掌。 在当今这个时代,全世界范围內,有能力生產这种尖端设备的国家,只有三个。 美国,西德,和日本。 他拿出纸和笔,在笔记本上,开始写写画画。 几乎可以肯定,如果厂里真的要引进,那么最终的竞標者,很可能就是美国环球重型机械公,德国莱茵金属工具机股份公司,还有日本的清水重工。 这三款,是这个时代各自国家的巔峰之作。 其详细的技术参数,性能优劣,甚至是一些不为人知的设计缺陷,都清晰地烙印在卫建中的脑海里。 他一边回忆,一边飞快地,在纸上画出了三台机器的结构草图…… 就在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时,宿舍门被敲响了。 林小芳、林小初、林小东,三个孩子,欢天喜地地站在门口。 “卫哥哥!快走快走!厂里夜校的英语课,马上就要开始了!”林小初最是兴奋。 “听说,今天来的那个主讲老师,特別特別厉害!”林小芳也补充道,“是咱们厂子弟。虽然今年高考没考上,但明年肯定能考上!最关键的是,她的英语,考得特別特別好!” “卫哥哥,跟我们一起去学外语吧!”林小初喊道。 第18章 我叫管知菊 卫建中听得啼笑皆非。 去夜校,学英语? 开什么玩笑。 他的英语水平,不说別的,在专业领域,绝对能超过全世界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的英美本土人士。 让他去听这个时代的英语启蒙课,那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他刚想婉言谢绝。 林小初失望的表情,就写在了脸上。 卫建中看著林小初那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心一软。 最小的林小东,还天真地补了一刀。 “卫哥哥,教英语的管老师,可漂亮了!他们都说长得跟天上的仙女一样!” 仙女?夸张了不是? 不过,既然如此的话…… 卫建中终於被林小东天真无邪的话语深深打动了:孩子们这么热情,不去也不好是不是? “行!反正晚上也没事。走,哥哥陪你们一起去学外语!” *** 夜校设在厂里的职工活动中心。 房间不小,摆满了长条的桌椅。 卫建中带著三个孩子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闹哄哄的,像个菜市场。 绝大多数都是和他年纪相仿的青年职工。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渴望和兴奋的神情。 卫建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心里颇为感慨。 这个年代,真好。 人人都尊重知识,人人都渴望学习。 【科学技术是第一生產力】,这个伟大的论断,没有人比这些奋斗在一线的產业工人,更能深刻地理解其含义。 而想要追赶世界先进水平,外语,就是那扇必须打开的门! 卫建中盯著教室前门,想看看林小东说的那个比仙女还漂亮的老师到底长得什么样。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嘛。 前门毫无动静。 后门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在一阵热烈的掌声中,那个传说中的管老师,从后门而入,走进教室。 她很年轻,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 穿著一袭在这个蓝、绿、灰为主色调的时代里,显得格外亮眼的白色连衣裙。 长髮及腰,皮肤白皙,眉眼如画。 確实很漂亮。 她走到讲台前,扫视台下,落落大方。 “给新同学们做个自我介绍。” 她拿起一支粉笔,在背后的黑板上,写下了5个字母: candy “这是我的英文名字。” 底下一个青工低声问同伴:“这个洋文怎么念来著?” 同伴侧过脑袋,说:“念砍弟、砍弟!刚教的“砍弟”,你咋就忘了?” 青工楞住,“刚教的吗?” 同伴无奈地说:“真的是刚教的,管老师刚教的!” “我的中文名字是——” 管知菊。 管老师黑板上继续写下三个娟秀的汉字 卫建中看到这个名字,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教室里本来就静悄悄的,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他这一声笑,显得格外突兀。 管知菊好看的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她看向卫建中的方向,声音里带著一丝不快。 “这位同志,请问,你为什么发笑?” 卫建中赶紧站起来,道歉:“对不起,管老师。我……我刚神不在家,突然想起一个很好笑的笑话,抱歉抱歉。” 管知菊脸色稍缓,但还是点了他一句:“上课的时候,请你注意听讲,不要总想著歪门邪道的笑话。” 她转过身,继续做自我介绍。 她说,她今年参加了高考,但因为数学没考好,不幸落榜了。 但她並不气馁,明年还要继续衝击。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里,充满了骄傲: “虽然我的数学不怎么样,但是,我的英语考的很好!今年高考,我的英语成绩,是69!” “哇——” 人群中,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嘆声。 要知道,七九年的高考英语,总分一百分,题目在当时来说可算难度极高,很多人都是直接交白卷的。 后来开设专门教英语的新西方掌门人俞大佬,78年第一次高考,英语也只有33分,第二年,也就是这个时空,1979年,他和管知菊一起考的,第二次落榜,英语还是没及格,考了55分。 不过俞大佬毕竟是学神天赋,在即將到来的第三次高考,也就是明年,1980年高考中,英语取得了惊人的95分,成功考上北京大学。 管知菊第一次就能考到69,这绝对是学霸级別的存在了,所以讲台下响起了一片惊嘆声,也就不难理解。 当然,除了卫建中。 对他来说,69和96,其实根本就是:没区別。 管知菊矜持地笑了笑,显然很享受这种眾星捧月的感觉。 接著,她就开始讲课了。 “good evening, classmates.” 讲台下有人鼓起勇气,小声应对:“good evening, teacher!” …… “how are you?” “fine.thank you,and you?” …… 卫建中听著这些对他来说,比一加一等於二还要简单的英语,感觉头都大了。 实在不想浪费时间。 於是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笔记本和笔,继续开始琢磨红星厂这次最有可能引进的三款重型数控龙门铣床。 写写画画,他进入了物我两忘的境界。 他时而用英文,標註出美国环球重型机械公司铣床的液压系统参数。 时而用德文,分析莱茵金属工具机股份公司的静压导轨优劣。 时而又用日文,写下清水重工的数控系统编码…… 讲台上的管知菊,本来还有点生卫建中的气。 可她一转头,却看到刚才那个发笑的年轻人,正低头在本子上奋笔疾书,聚精会神的样子,比在场所有人都要认真。 心里原有的一丝不快,立刻就消失了。 这个年轻人虽然有点散漫,但学习態度还是很好的嘛。 她一边讲课,一边缓缓地走下讲台,想看看这个“认真”的学生,到底记了些什么笔记。 林小芳她们看到老师走了过来,都急得不行,在桌子底下,拼命地用脚去踢卫建中。 可卫建中此刻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那个由数据和图纸构成的世界里,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 管知菊走到了他的身边。 她低头看向他的笔记本。 只看了一眼,俏丽的脸蛋瞬间布满了寒霜。 那上面画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机械图! 写的也根本不是她刚才讲的英语笔记! 而是一些鬼画符一样的,她一个字母都不认识的“天书”! “啪!” 她一把將卫建中的笔记本抽了出来。 “你!给我站起来!” 卫建中猛地从沉思中惊醒,茫然地站起身。 管知菊举著他的笔记本,气得不行。 她指著卫建中,厉声问道: “我问你,how are you?这句话,该怎么回答?!” 卫建中看著她,哭笑不得。 林小芳急得快哭了,她鼓起所有的勇气,比蚊子还小的声音在旁边提醒道: “fine, thank you, and you?” 管知菊冷笑一声,讽刺地看著卫建中。 “你看,连小孩子都知道该怎么回答。你不知道?我看你,是又在想你那个好笑的笑话了吧?!” 卫建中嘆了口气。 “管老师,其实,『how are you?』这句话,不一定非要回答『fine, thank you, and you?』的。” 他说著,忽然又笑了。 “正好我这还有个笑话,真跟这句话有关。” 第19章 难道不是瞎写的? “说啊,在美国,有一个中国人不小心掉下了悬崖,双手死死地扒著悬崖边。下面就是万丈深渊。” “这个时候,一个路过的美国人发现了他,准备下去救他。为了確认他的情况,那个美国人就趴在悬崖边上,大声地问了一句:『how are you?!』” “结果,那个掛在悬崖下面的中国人,想都没想,就用他从课本上学到的標准答案,本能地回答了一句:『fine, thank you! and you?!』” “那个美国人一听,愣住了。心想,噢,你很『fine』啊?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思and you?关心我的情况怎么样?那看来,你应该真没什么事了。” “於是,那个美国人耸了耸肩走了。” “过了两分钟,那个美国人就听到悬崖那边传来了一声悽厉的惨叫……最后是噗通一声。” 这个笑话一讲完。 整个教室,先是安静了一秒。 隨即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 就连林小芳都忍不住,捂著嘴偷笑起来。 只有管知菊一个人没笑,她脸涨得通红,站在原地,气得说不出话来。 她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羞辱! 一气之下,就想把手里的那个“罪证”笔记本,给当场撕掉! 可就在她准备动手的一瞬间,她无意又瞥了一眼笔记本上,那些画得极其精密的机械草图。 还有那些她虽然看不懂,但却写得异常工整流畅的英文、日文、德文。 她忽然愣住了。 虽然这些专业词汇,她一个都看不懂。 至少这些英文、德文的单词,每个字母都那么好看,好像不是鬼画符的瞎写,日语里夹杂的汉字,也都笔画挺拔有力。 她撕本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 夜深沉。 红星厂的家属楼里,一片寂静。 管知菊“砰”的一声,关上房门,把一脸错愕的老父亲关在了门外。 她气鼓鼓地把自己摔在床上,越想越气。 那个叫卫建中的傢伙,不但扰乱她的课堂,讲那种莫名其妙的笑话让她下不来台,还用那种……那种看小女孩子的眼神看著她! 太可恶了! 管鲍交,五十年代上海交大毕业的老高材生,厂里人人敬重的技术“活字典”,听到女儿房间里的动静,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走过去,敲了敲门。 “小菊,怎么了?谁惹我们家小囡儿生气了?” “別管我!烦著呢!”门里传来女儿闷闷的声音。 管鲍交只好走开。 檯灯下,管知菊从床上坐起来,气还没消。 她拿起从卫建中那里没收来的笔记本,想看看这个討厌的傢伙,到底都记了些什么“天书”。 翻开第一页,是三个工整的汉字:卫建中。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江淮省农业机械学校。 “农机学校?” 管知菊不屑地撇了撇嘴。 一个中专生,也敢在我的英语课上捣乱? 她继续往后翻。 隨即,她脸上的不屑就凝固了。 笔记本上是三张画得极其简洁,但充满了力量的复杂机械图。 最上边是一行中文標题:关於此次红星厂重型数控龙门铣床引进方向的初步预判。 下面是三个她听父亲念叨过很多次,如雷贯耳的名字: 美国环球重型机械公司。 西德莱茵金属工具机股份公司。 日本清水重工。 这……这是……? 管知菊的心猛地一跳。 她虽然年轻,但从小在红星厂长大,父亲又是厂里的总工程师之一,耳濡目染之下,她对这些世界顶级的机械製造公司,还有工业机械,並不陌生。 没吃过猪肉,也是从小看著猪跑长大的。 再细看机械图。 光是这三张草图的专业程度,对机械结构了如指掌的从容,就绝对不是一个农机学校的中专生能画出来的! 这肯定是某个浸淫此道几十年的老专家,才能有的手笔! 她的目光,落在了草图旁边的標註上。 分別是三种外语。 只有第一张美国公司的草图旁边,標註的是她唯一认识的外语:英文。 可即便是英文,那一行行写得如同印刷体般工整的单词里,也有一大半,是她完全不认识、长得嚇人的专业词汇! “难道……真不是瞎写的?” 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里闪过。 她再也坐不住了,猛地拉开房门,探出半个身子,对著客厅里的父亲喊道: “爸!你那本牛津那什么,机械的词典?借我用一下!” 管鲍交正戴著老花镜看报纸,被女儿嚇了一跳。 “《牛津机械加工高级英汉大词典》?你要那本字典干什么?那里面全是机械专业术语,你看得懂吗?” 不过女儿要书,就给吧,或许是想自学机械製造? 管鲍交来不及多想,从书架最顶层费力地搬下了一本比砖头还要厚的机械专业大辞典。 管知菊一把抢过来,又“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留下管鲍交一个人,对著紧锁的房门发呆,满头雾水,不知道女儿中了什么邪。 房间里,管知菊在檯灯下翻开那本厚重的字典,开始一个词一个词地艰难查阅起来。 她对照著笔记本上的第一个长句子,查了足足有十分钟,才勉强把整句话的意思给弄明白: “环球重工的数控龙门铣床液压系统,仍停留在非常落后的第一代產品水平,其设计理念固守阀控、泵控的机械液压范式组合……” “……压力流量间耦合现象严重,能量损失高达40%以上,堪称典型的【傻大笨粗】之作;儘管相较於他们的苏联同行来说略好一些,但好得很有限……。” “嗡——” 管知菊的脑子里,像是炸了一颗炸弹。 这段话,行文之严谨、用词之专业、內容之深刻,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 但最让她感到震撼的,是字里行间那种完全没掩饰,居高临下的轻蔑。 对美国环球重型机械公司的轻蔑! 世界重工领域的巨头,是红星厂只能仰著脖子崇拜的存在 可在这个笔记本的主人眼里,居然只是“傻大笨粗”? 只是比苏联老大哥“好得有限”? 这是一种怎样高高俯瞰的视角? 怎样的底气?! 她难以置信地继续看向下面那些她完全看不懂的德语和日语。 虽然看不懂,但她可以想像,那字里行间,肯定也充满了同样言之有物的犀利批评!…… 这一夜,管知菊失眠了,辗转反侧。 而她的父亲管鲍交,也同样忧心忡忡看著女儿房间门缝里泄出的,一整夜都没有熄灭的灯光。 第20章 我去找援军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 管鲍交看著精神有些萎靡的女儿,递过去掰开夹了咸菜的馒头,又给她盛了一碗稀饭。 “小菊,今天別去学校了,爸带你去见见世面。” 他喝了口粥,眉飞色舞地说起来。 “咱们厂,要搞桩大世面!准备从国外,引进一台世界上最先进的重型数控龙门铣床!” 他说起自己的专业,整个人都在发光。 “儂晓得数控铣床是啥事物?我打个比方,普通的工具机,就像咱们骑自行车,得靠老师傅用手把住龙头,凭脚蹬,凭经验,轮子一圈圈轧著马路往前滚著走。这数控工具机呢,就像是小轿车!咱们只要提前把程序编好,输入进去,那机器自己就能动!” “加工出来的零件,精度比头髮丝还细得多!” “美国、西德、日本三家公司的代表团,今朝都要来咱们厂,进行第一轮的合作意向洽谈!这可是省里都高度关注的大项目!爸带你去旁听,开开眼界!” …… 管知菊还沉浸在那个神秘的笔记本带来的衝击里,情绪不高,懒洋洋的。 管鲍交没察觉到女儿的变化,还在得意地说:“特別是啊,这次来了美国代表团,花旗国啊。” 他在“美国”两个字上发音很重。 “爸啊,想让你去听听,啥叫真正地道额美式英语!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也就你是我小囡儿,別人家啊,怎么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美国代表团?”管知菊忽然抬起头问道,“哪个公司?” “美国环球重型机械公司!行业里额龙头老大!”管鲍交一脸的骄傲。 美国环球重型机械公司……? 【傻大笨粗】的典型代表? 这四个字,瞬间浮现在管知菊的眼前。 她猛地抬起头,对父亲说: “爸!我想去!” *** 红星厂行政楼,三楼大会议室。 气氛尷尬。 美国、西德、日本三方的代表团,西装革履,坐在会议桌旁。 他们打量著这个略显寒酸的会议室,好奇的眼神里或多或少,都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会议室门口,李长江正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老虎,来回快速地踱著步,脸上满是焦躁。 看到管鲍交带著女儿姍姍来迟,他像是看到了救星,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 “老管!我的亲哥哥!你怎么才来啊!” 管鲍交被他嚇了一跳:“厂长,怎么了?不是说九点开始吗?” “出大事了!”李长江急得直跺脚,“这次引进数控铣床,省里这次特別重视,专门给我们派了一个专业的翻译团队,英语、德语、日语的高级人才都有!谁知道就在来咱们庆安的路上,他们小吉普车,跟一辆拖拉机给撞翻车了!” “几个翻译现在都在医院里躺著呢!虽然没生命危险,但过来做翻译,肯定不可能了!” “老管,你可是咱厂子的高工。当年都学老大哥的时候,就只有你偷偷学过英语!今天,只能你上了!赶鸭子上架,你也得给我上!” 管鲍交一听,脸都白了,叫苦不迭: “厂长,不行啊!我那点英语,都几十年没用了,自己看点专业资料还凑合,这……这、这当翻译,不是开玩笑嘛!” “別废话了!上!” 李长江不容分说,直接把管鲍交推进了会议室。 管鲍交硬著头皮,走上前去,用他那带著浓重上海口音的英语,跟三方代表打招呼。 美国代表团的理察·泰森先生一听,竟然有人会说英语,虽然一听就是半吊子的,但仍旧喜出望外。 他立刻站起来,连珠炮一般,拋出了一大堆问题。 大意就是,你们中方到底有没有合作的诚意?为什么连专业的翻译团队都没有准备? 紧接著,德国代表沃尔夫冈·施耐德博士,日本代表田中健二先生,也嘰里咕嚕地,说起了各自的语言,表情都显得不太友好。 李长江满脸堆笑,一个劲儿地给管鲍交使眼色,让他赶紧解释。 可怜的管鲍交,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这辈子从未真正使用过英语听力和口语,哪里跟得上理察·泰森的语速? 他结结巴巴,连说带比划,脸涨得通红。 能听懂的专业词汇,不到一半。 说出来的句子,浓重的沪上口音更是让人难以听懂,上海英语系毕业的,属於是。 那场面,尷尬得能用脚趾头在地上抠出一座装配车间。 李长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管知菊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走上前试图帮父亲解围。 可她的那点高中英语水平,比她父亲还要惨不忍睹。 理察说了一长串充满了机械专业术语的话,她听了半天,只听懂了几个零星的非专业单词。 “这位先生说,他说,这个……机械……它有一个……杆状部件?对,应该是杆状部件……椭圆形?另一端是两个椭圆形的凸轮,杆状部件……在驱动下做出往復运动,传递动力?还有……” 她急得小脸通红,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理察·泰森,彻底失去了耐心。 他双手一摊,转过身,用嘲弄的语气对德国和日本的代表,笑著说了一句英语。 李长江不懂英语,但他能看懂对方的表情。 他急忙问管知菊:“美国佬说的啥?!” 理察的这句话,管知菊倒是勉强听懂了。 她哭丧著脸,翻译道:“他说……他说我们中国人,根本就毫无诚意,就是耍他们玩的。他们这次来,除了白白浪费机票钱,不会有任何收穫。他说,他们还不如去非洲碰碰运气,也比在我们这个古老的东方国家浪费时间强……” “混蛋!” 李长江气得差点当场拍桌子。 他压著火,对管知菊说:“快!快跟他解释!告诉他,我们的翻译团队,出车祸了!这是个误会!” 可此时的管知菊,大脑已经一片空白,急得张口结舌,一个单词都说不出来了。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她的脑海里,像是一道闪电划过! 那个画了草图写满外语的笔记本! 卫建中! 她瞬间想到了一种可能。 那个笔记本肯定不是卫建中本人的。 那些精密的草图,三种语言的犀利分析,一定是出自某个隱居在红星厂,深藏不露的神秘教授之手! 而卫建中肯定认识这个神秘老教授,两人关係可能还很亲密,所以老教授才会在他的笔记本上写下那些珍贵的资料。 只要找到卫建中,就能找到那个神秘的老教授!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立刻对李长江说: “厂长!我知道有个人,他一定能行!您先稳住他们!我去找援军!” 第21章 通了天的大本事 李长江此时已经是有病乱投医,想都没想,猛猛地挥手:“有援军?!我的姑奶奶,那你还等什么?去!快去啊!” 管知菊像一阵风一样,衝出了会议室大楼。 可一跑到外面,她就傻眼了。 她只知道,那个人叫卫建中,是个不到二十岁的青工。 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红星厂大几千號人,这要怎么找? 她看向不远处电线桿上的高音喇叭。 要不,让传达室全厂广播? 不行,动静太大了! 就在她急得团团转时,忽然想起昨天坐在卫建中身边那个清秀的小姑娘。 对了! 林小芳! 厂里有名的烈士孤儿,学习很刻苦,前两天还向她请教过英语里“现在进行时”的用法。 管知菊对这个清秀靦腆的小姑娘,印象很深。 昨天卫建中就是和她一起来的。 只要问她,就能找到卫建中! 她不再犹豫,拔腿就朝著厂办中学的方向飞奔而去! …… 教室里,林小芳正专心致志地听课。 管知菊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了教室门口。 她对正在讲课的老师,连连打著手势。 老师让同学们稍等,走出去询问情况。 林小芳看到管老师焦急地对自己的班主任说著什么。 然后班主任的目光就落到了她的身上,叫她出去一下。 林小芳怯生生地走出教室。 管知菊一把抓住她的手,连珠炮一般地问道: “林小芳!那个卫建中!他在哪儿?快告诉我!” 林小芳被她嚇了一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她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卫……卫哥哥他……现在这个时间,应该在……在一分厂的六车间,做巡检。” 管知菊问到了地址,道了声谢,又像一阵风一样,朝著一分厂的方向飞奔而去。 …… 六车间里,噪音巨大。 卫建中穿著一身沾满了油污的工作服,戴著安全帽,正拿著一个塞规,一丝不苟地检测著一个工件的孔径。 管知菊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卫建中!” 她刚要说话。 卫建中却打断了她,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顶备用的安全帽,直接扣在了她的头上。 然后才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示意她可以说了。 管知菊一口气把会议室里发生的紧急情况,都说了一遍。 最后,车间里震耳欲聋的噪声中,她大喊道: “你快!现在立刻带我,去找给你笔记本的那个老教授!让他去会议室当翻译!十万火急!厂里快要出大事了!” 卫建中听完,终於弄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十分古怪的表情。 他看著急得快要跺脚的管知菊,说了一句让她差点当场晕倒的话: “不用找什么老教授了,你先带我去会议室看看情况。” “你?!你去有什么用?!我要找的是精通三门外语和数控铣床的老教授!” “其实吧……第一,我没那么老,第二,我也不是教授。不过我確实会三门外语,数控铣床嘛,略懂。带我去就行了。” “……!” 管知菊见卫建中都到这时候了还在玩弄她,涨红了脸急得直跺脚! 但眼下也没有別的办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她拉著卫建中,就往行政楼跑。 这个卫建中胆子再大,也不敢玩弄李长江厂长吧! 去了再说! 会议室门口,李长江急得团团转,脚都快把水泥地板给磨穿了。 听到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立刻迎了上去。 “怎么样?!援军请来了吗?!” 他定睛一看。 管知菊身边的援军,竟然是—— 卫建中?! 李长江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 “小卫?怎么是你?!” 李长江看著被管知菊从外面拉进来的卫建中,整个人都懵了。 管知菊不是说去找“援军”吗? 怎么把卫小子给找来了? 卫建中脸上还带著在车间里沾上的油污,他对著李长江笑了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厂长,先別问了,办正事要紧。” 说完他便径直走进了气氛已经降到冰点的会议室。 李长江和管知菊父女俩,虽然满心疑虑,但也只能快步跟了进去。 会议室里,三国的代表团,看到一个穿著油腻腻工装,头戴安全帽的年轻工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都露出了惊讶和疑惑的表情。 可不知道为什么,当这个年轻人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的时候。 他们的心里,竟然本能地,都產生了一丝莫名的悸动。 那是一种…… 就好像是一群正在啃草的山羊,突然闻到了老虎的气味。 源自血脉深处、被天敌压制的恐惧。 卫建中走到会议桌前,隨手把头上的安全帽,和一直拿著的塞规,往桌子上一放。 “噹啷”两声脆响。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三个人,眼光落到三个人胸前的姓名铭牌上。 他先是对著美国人理察,用一口纯正的美式英语,微笑著说道: “理察·泰森先生,日安!我是红星厂的卫建中。欢迎来到中国。” 接著,他又转向德国人沃尔夫冈·施耐德博士,换上了一口严谨、精准的德语: “施耐德博士,很荣幸见到您。我对贵公司在精密製造领域的成就,久仰大名。”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日本代表田中健二身上。 他微微躬身,用看似礼貌其实疏离的日语腔调说道: “田中部长,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三句问候,三种语言。 无比流利,字正腔圆,完全是母语者的水平。 整个会议室,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对面的三个外国人,脸上的轻蔑和不耐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彻头彻尾的震惊! 他们也飞快地,用各自的母语,做了自我介绍。 卫建中一边听,一边隨意地点评著,仿佛是在跟几个老熟人聊天。 “啊,环球重工……你们在重载切削方面,確实有些独到之处。” “莱茵金属,久仰。德国製造的代名词。施耐德博士,您亲自带队,足见贵公司的诚意。” “清水重工,后起之秀。田中部长,你们服务和性价比,尤其旗下的北都集团,在动作影像这个细分领域,有口皆碑啊。” 他这番话,说得云淡风轻。 可听在李长江和管家父女的耳朵里,却不亚於平地惊雷! 他们虽然听不懂外语,但从卫建中那从容不迫的气度,和对面三个外国人那越来越凝重的表情上,他们也能看得出来。 这个年轻人,有真本事! 而且,是通了天的大本事! 第22章 三家都有的巨大缺陷 美国环球重工的代表理察·泰森,率先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他上下打量著卫建中,尤其是他满身油污的工作服。 “卫先生,恕我冒昧。请问,您在红星厂担任什么职位?” “我吗?”卫建中笑了,“我是质检科的一名普通员工。” “质检员?!” 这话一出,三个代表团的人都忍不住窃窃私语,交头接耳起来。 一个普普通通的质检员,竟然如此流利掌握三门外语? 这个红星厂,到底是个什么臥虎藏龙的地方? 日本清水重工的代表田中健二,勉强站起身,用带著浓重口音的英语说道: “卫先生,您的语言天赋,令人敬佩。但是,我们今天洽谈的,是当今世界上最先进的数控工具机技术。请问,您……有资格担任这次会议的技术翻译吗?” 他话音未落。 旁边的美国人理察,就夸张地大笑了起来。 “哦,我的上帝啊!田中先生,你在说什么傻话?!” 他指著卫建中说道:“就算这位先生对技术一窍不通,我也寧愿让他来做我的翻译!相信我,他的英语,无论是用词的精准度,还是发音的標准度,都比我们美国南方那些满嘴『yall』的红脖子们,要强上一万倍!” 李长江听著他们在那里嘰里咕嚕,虽然听不懂,但能感觉到气氛的变化。 他急忙凑到卫建中身边,低声问:“小卫,他们说什么呢?” 卫建中言简意賅地翻译道:“他们在问我懂不懂技术,懂不懂数控铣床。” 李长江的心一下子又悬了起来。 “那你……懂吗?小卫,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能不能引进这台数控工具机,关係到咱们厂未来五年、十年的发展!” 卫建中转过头,看著一脸紧张的李长江,露出了让他安心的自信笑容。 “厂长,包在我身上!” 他转过身,摘下手上那双沾满油污的劳保手套,扔在桌上。 然后,他对著对面的三国代表,轻轻地,勾了勾手指。 “先生们,口说无凭。” “你们的技术资料,总该都带来了吧?” 三家的代表,互相看了一眼,迟疑了一下,还是各自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叠厚厚的,印刷精美的技术手册。 卫建中气度沉稳地走过去,没有先看哪一家,而是把三份资料,並排摊开在会议桌上。 然后他接下来的,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他竟然开始同时翻阅三份不同语言、不同公司的技术资料! 哗哗不停服翻动,目光在三份资料之间闪电般来回扫视。 他的嘴里,也开始用三种语言飞快地点评: “哦,有趣。理察先生,你们数控母机上引以为傲的液压平衡缸技术,本质上不就是六十年代,德国人淘汰掉的蓄能器补偿方案吗?换了个名字,就成了你们的专利?这可真是……很有美国的牛仔特色啊。” “施耐德博士,你们的静压导轨,確实做到了极致。但为了维持表面上的极致,你们的油温控制系统,是不是太复杂、太臃肿了?我刚粗略估算了一下,这套系统的能耗,几乎占到了整机待机能耗的百分之三十。博士,恕我直言,这是试图用战术上的勤奋,掩盖战略上的懒惰和无能!” “田中部长,贵公司的快速响应伺服电机,纸面参数非常漂亮。但是,你们似乎並没有在资料里提及它的抗电网波动能力。如果电压出现百分之五以上的波动,我很难相信,你们的电机,还能保持如此漂亮的参数……” …… 侃侃而谈,全都是一针见血。 每一个问题,都直指三家公司產品最核心,也最不愿意被人提及的弱点。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李长江和管鲍交,虽然听不懂具体內容,但他们能看懂对面三个外国专家脸上的表情,如何从最初的自信,慢慢变成惊讶,再到后来的凝重,最后,几乎变成了惊恐! 管知菊更是整个人都傻掉了。 她呆呆地看著站在会议桌前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卫建中。 这一刻,他身上仿佛发著光。 忽然,卫建中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停止了点评,目光来来回回地,在三家技术资料的某一个特定部分,仔细地深入阅读起来。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无比。 李长江和管家父女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面面相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对面的三个外国代表,看到卫建中目光聚焦的那个部分,脸色都“唰”的一下,变得有些不自然起来。 他们面面相覷,眼神里都流露出了一丝做贼心虚的慌乱。 卫建中表面平静,內心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发现了! 三家公司的数控系统,在核心技术上,看起来差异巨大,各有千秋。 但是,在最最关键的,隱藏在无数代码下的一个核心算法上。 他们竟然,像三胞胎一样,一模一样! 这个算法,叫“自適应颤振抑制算法”! 卫建中全想起来了! 在前世的工业史上,这是一个非常典型的国际专利侵权案例,上过教科书的。 这个算法的原创者,是一个叫里卡迪的义大利科学家。 他性格孤僻,对赚钱没什么兴趣,在实验条件下,提出了这个天才的算法之后,並没有將其投入商业使用,而是隨手发表在了一本非常不起眼的,名叫《米兰应用力学学报》的义大利本土机械学术小型期刊上。 结果,这个算法就被眼前这三家公司,“借鑑”了过去。 他们各自改头换面包装了一下,就堂而皇之,用在了自家的数控系统里,並以此来提升工具机在高速高精加工时的稳定性。 这是赤裸裸的专利侵权。 更要命的是,这个算法本身存在一个致命的缺陷! 在某些特定的加工条件下,它会引发一种被称为“共振蠕变”的灾难性现象。 最终可能导致整个工具机的横樑,发生振动失控。 轻则撞刀,毁掉价值连城的高价值工件。 重则机毁人亡! 虽然这个缺陷被触发的概率极小,但一旦发生,后果不堪设想! 第23章 我们三家公司会全完蛋! 卫建中缓缓地抬起头,看著对面那三个心怀鬼胎的傢伙,露出微笑,满脸都写著四个字:人畜无害。 可微笑落在三个外国代表的眼里,却让他们都感觉自己像是被猫盯上的老鼠。 寒意沿著脊梁骨升起直衝天灵盖。 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只听卫建中慢悠悠地开口说道:“诸位先生,我个人非常欣赏贵公司在自適应颤振抑制这个领域的技术应用。” “特別是,你们三家,都同时借鑑了义大利的里卡迪教授,在六年之前,也就是一九七三年八月份,发表在《米兰应用力学学报》这本期刊上,第2卷首篇论文里的核心算法。” “那篇论文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名字是……我想想……” 卫建中用拳眼敲敲额头,继续说道:“想起来了,论文標题是《一种用於数控工具机伺服进给系统的自適应滑模控制策略、以抑制参数变化与扰动引起的颤振的核心算法》,对,我没记错,肯定就是这个名字。” …… “我看了一下,你们各自所谓的独家优化,其实,就像是站在原地,转了一个三百六十度的圈——跟原文,几乎没有任何变化。我不是很懂,你们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呢?” 完了! 三个外国代表脸色,瞬间全部变得一片煞白! 完了!! 这是赤裸裸的当眾揭穿。 这个年轻得不像话的中国工人,不但知道了他们侵权的事实,甚至连那篇论文的出处、卷宗页码、都说得一清二楚! 铁证如山! 就是一层窗户纸,轻而易举就能捅破! 卫建中看著他们那副魂飞魄散的样子,笑眯眯地又补上了一刀: “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科研发现。我很想把它写成一篇论文,分析一下你们三家公司是如何殊途同归的。你们觉得,我把它投稿给《国际机械工程学报》,怎么样?” 《国际机械工程学报》! 那是全世界机械工程领域,最顶级、最权威的学术期刊! 如果这篇论文真的发表出去,那他们三家公司,在国际上的声誉就彻底完了! 三个人都感到了绝望,他们很清楚各自公司乾的这件事,是什么性质。剽…… 剽……剽窃! 一旦登上《国际机械工程学报》,全世界都会知道。 “不!不不不!请不要这样!” “卫先生!有话好好说!” “万事好商量!” 三个人,不约而同跳了起来,衝到卫建中面前,满脸惊恐哀求。 封住这个中国人的嘴! 这是他们此刻,脑海里唯一的念头! 卫建中却故作诧异地看著他们。 “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这么紧张?这不是一个很有趣、很有价值的科研发现吗?” 三个人张口结舌,汗如雨下,急得快要当场给卫建中跪下了。 李长江和管家父女,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虽然听不懂,但他们能看出来。 形势已经完全逆转了! 不知道为什么,卫建中只说了几句话,就让这三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洋人,变成了三只待宰的羔羊? 卫建中,已经彻底掌控了牌桌上的主动权! 现在他的手里等於捏著六张牌,四个二和大小王,王炸! 卫建中看著眼前这三个嚇傻了的外国人,心里乐开了花。 建设工业克苏鲁需要资金。 等红星厂慢慢发展壮大? 黄花菜都凉了。 自己做生意?这几年规模不会太大。 不说创业必须的启动资金吧,就算改善改善自己的生活,都需要钱。 这两天卫建中虽然不著急,但没事时候,也偶尔想著在哪儿搞点钱。 再少他都不嫌弃,就算是只有百八十万美元都行,解救燃眉之急嘛。 必须找个快速搞钱的机会。 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在卫建中眼里,现在站在他对面的,不是三家国际大公司的代表, 而是三只刚出栏的肥猪,膘肥体壮,哀求声就像是在哼哼。 三张不设密码的银行卡。. 三堆钱! 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愈发和蔼可亲。 “我不是很懂,各位先生为什么不愿意我发表这篇论文。” “但是,我个人,非常感谢各位不远万里来到中国,愿意和我们中国人民,一起建设伟大的社会主义。这是人民之间深厚的友谊的体现。” “朋友之间,是应该互相帮助的。见到你们这样焦虑,所以我个人决定,可以暂时……不发表这篇论文。” 三个人如蒙大赦。 可还没等他们高兴超过两秒钟。 反应最快的美国人理察,就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关键词。 “暂时?!” 卫建中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转过头,对李长江使了个眼色。 然后他慢条斯理地,重新戴上那双油腻腻的劳保手套,戴上全帽,拿起桌上的塞规。 他对著三个已经快要虚脱的外国人,一脸正气地说道: “抱歉了,各位先生。我得回去上班了。” “诸位也都是工业人,知道质检工作,可不是闹著玩的。” “谈判,明天继续。” 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了一个满是油污的瀟洒背影。 吊著他们,心理折磨,慢慢玩。 李长江赶紧追了出去。 “卫小子!卫小子!这他娘是怎么回事?!” 卫建中停下脚步,看著一脸急切的厂长,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他压低了声音,说: “厂长,这件事,水很深。” “您只要相信我就行。” “简单来说,就是他们想卖给我们的东西,有致命的质量缺陷。但是被我看出来了。” “现在,主动权在咱们手里。厂长放心吧,他们占不到任何便宜!” 而且他们会被我占便宜,大占特占。 这句话卫建中没有跟李长江说。 有些事,自己知道就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李长江凝视著眼前这个年轻人,那张还带著一丝稚气,沾著油污的脸。 心里全是震惊!狂喜! 妈的,第一次看到卫小子,我老李就知道捡到了宝,谁他娘知道是这么一块大宝、巨宝! *** 庆安宾馆,五楼。 这已经是庆安市最高档的涉外宾馆。 但在见惯了西方世界繁华的理察·泰森等人眼里,这地方依然寒酸得可怜。 房间里摆著几张老旧的木製沙发,上面铺著防止磨损的白色丝巾。 一张木头八仙桌,立在房间中央。 理察、田中健二和施耐德三人並排靠在窗前。 窗外是浩荡东去的长江。 江面上几艘掛著白帆的木船正在缓缓飘过。 然而他们无心欣赏这幅颇具东方神韵的江景。 理察烦躁地指著那些帆船。 “看看!这个国家多么落后,还在用中世纪的帆船,可为什么!为什么那个姓卫的小子,却好像是从火星来的科学家?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德国人施耐德博士,沮丧地推了推自己的金丝眼镜。 “静压导轨的超高能耗,是我们莱茵金属的顶级机密。我们在技术资料里,已经做了非常小心的隱藏和数据模糊化处理。可那个傢伙,只是扫了一眼就把它给揪了出来!” 理察耸了耸肩,脸上带著一丝幸灾乐祸的讥讽。 “博士,在来之前,我也不知道贵公司的静压导轨,能耗竟然高达百分之三十。真是令人印象深刻。” 他隨即又把矛头,对准了日本人田中健二。 “还有你,田中先生。你们清水重工,不是號称最了解中国市场,最懂得为客户的实际情况考虑吗?” “那个姓卫的小子说,你们的伺服电机,无法承受百分之五的电网波动。可据我所知,中国这种落后得跟非洲没区別的地方,他们的工业电网,在极端情况下,波动率甚至可能超过百分之十!” “这个错误,对你们自詡严谨的日本人来说,实在是太离谱了。” 田中健二微微躬身,承认了自己准备不足。 但他隨即又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泰森先生,施耐德博士。现在,不是我们互相指责的时候。” 他含蓄地指出,“我们三家,现在都面临著那个姓卫的年轻人举起的屠刀。如果他真的为了出名,把那篇关於专利侵权的论文,发表在《国际机械工程学报》上……” “那么,我们三家公司,就全都完蛋了!” 第24章 还是叫哥哥吧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理察恼火地抓著头髮,像发情的狮子般焦躁不安,来回快速踱步。 “那小子到底是怎么知道的?!该死的!” 施耐德博士已经冷静了下来,他分析道:“我们三家公司,『借鑑』里卡迪教授的专利这件事,彼此都心照不宣,也都各自做了非常小心的技术掩盖。” “那当然!”理察插嘴道,“要是那么容易被看穿,我们三家不早就身败名裂了?” “可那个年轻人,”施耐德声音发抖,“他同时瀏览了我们三家做过手脚的技术资料,就五分钟,同时看穿了我们三家的核心机密!一刀毙命,精准得可怕!” 田中健二补充了一句,让气氛更加凝重: “他甚至连那篇原始论文的出处和作者,都记得一清二楚!” 三个人都感到了一阵彻骨的寒意。 “有没有可能,是中国方面早就得到了情报,提前做了准备?”理察拋出一种可能。 施耐德博士立刻否定了这个猜测: “不可能!我们三家的数控铣床,都是上个月才刚刚通过巴黎统筹委员会的审查,勉强批准解除对中国的禁售。在来这里之前,他们绝对不可能提前看到我们的核心技术资料。” “那这是怎么一回事,你究竟想说什么?!施耐德!”理察有些不耐烦了。 施耐德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想说的是,排除一切不可能,剩下的再匪夷所思,也必定是事实。” “事实就是,这个年轻的中国人,他的能力远超我们的想像。” “我们三家公司的核心技术机密,在他的面前是完全透明的。”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 良久,田中健二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 他用暗示的语气轻声说:“或许,我们应该想个办法,让这位年轻的卫姓少年,永远地……闭上嘴。” 施耐德博士的金丝眼镜后面,也闪出了一道寒光。 两人同时看向了美国人理察。 他们都知道,这种“脏活”,美国人最在行。 理察看著他们,像看两个白痴一样,摇了摇头。 “你们疯了吗?” “如果这里是非洲的某个小国,甚至是欧洲的某个二流国家,那没问题,我一个电话,就能让cia的人,把这个姓卫的小子从地球上抹掉,人间蒸发!” “但是!这里是中国!是中国!是他妈的中华人民共和国!” 他加重了语气,“我们美国之所以能在世界上为所欲为,靠的是无敌的美军。但是,请不要忘了,五十年代的朝鲜半岛,和六十年代的中南半岛,已经反覆证明过一件事——中国人,对美军免疫!” 德国人和日本人,脸上都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理察眉头紧皱,陷入了思考。 几分钟后,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狡诈的微笑。 “不过,你们似乎忘了。我们美国,最强大的武器,其实从来都不是军队,也不是cia。” 两人疑惑地看著他。 “那是什么?” 理察神秘地笑了。 “这件人类史上最强大的武器,就在我的怀里。” 他从自己的西装內袋里,掏出钱包,然后从中抽出了一张崭新的一百美元大钞,钞票上富兰克林正在微笑。 他把那张绿色的纸片,在两人眼前,轻轻地晃动著。 “收买?” 德国人和日本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没错。”理察打了个响指。 他狡诈地一笑:“你们似乎对中国,还不够了解。这个国家的人,收入低得令人髮指。” “我来告诉你们一个数据。当年他们研发原子弹和氢弹,居功至伟的首席科学家,你们猜最后拿到的国家奖金,是多少钱?” 他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元人民幣。” “你们没有听错。不是二十亿,不是二十万,就是二十块钱,人民幣。原子弹,十块。氢弹,十块。加起来还不到三美元。” 施耐德博士认为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但对中国国情很了解的田中健二,却缓缓地点了点头,证实了这个说法的真实性。 理察的表情,越说越兴奋。 “所以,你们明白了吗?一百美元!对任何一个中国人来说,已经是一笔无法想像的巨款!”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脸上充满了张狂的自信。 “没错,那个姓卫的小子,是个语言天才!是个百年一遇的机械奇才!但那又怎么样?!” “他和其他那九亿六千万中国人一样,都是不折不扣的穷鬼!他一辈子,可能都没有亲眼见过,一张真正的、美丽的、充满魔力的——” 他高高举起那张百元大钞,像是在展示一件神圣的艺术品。 “一百美元!” 施耐德和田中健二,交头接耳地商量了片刻,都觉得这个方法可行! 理察·泰森彻底摆脱了之前的沮丧,变得不可一世。 “如果那个小子愿意合作,封住他的嘴。我甚至可以,慷慨地给他两百美元!” “到时候,这个傢伙就会成为他们整个厂子里最有钱的工人!” 田中健二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 两百美元,在如今的黑市上,差不多能换到一千六百元人民幣。 而一个中国技术工人的月薪,也就三十多块。 这笔钱相当於他们差不多五十个月的工资。 確实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人动心的大钱了! >>> 卫建中的宿舍。 林家三姐弟,正趴在桌子上的檯灯前,认真地做著卫建中给他们布置的“趣味习题”。 卫建中不时地看一眼桌上的闹钟,似乎在等什么人。 心思最细腻的林小芳,很快就察觉到了。 她小声地问:“卫哥哥,你……你是不是有事啊?” 旁边的林小初,立刻纠正道:“不对!应该叫卫叔叔!” “还是叫哥哥吧,”卫建中笑著摸了摸她的头,“別把我给叫老了。” 三个孩子都咯咯地笑了起来。 “確实,”卫建中说,“哥哥今天晚上,可能有点客人要来。” 三个孩子特別懂事。 一听这话,立刻就麻利地把文具和书本都收拾乾净,站起身告辞离开。 他们前脚刚走。 后脚敲门声就响了。 卫建中拉开门。 果然猜到了。 理察、田中健二、施耐德三个人,正站在门外,脸上堆著虚偽的笑容。 第25章 压不住《中国电机工程学报》 卫建中把他们三个请了进来。 理察扫视著这间狭小简陋的宿舍,语气很夸张:“哦,我的上帝!卫先生,您这样百年一遇的天才,竟然就住在这种地方?这实在是……太艰苦了!” 德国人和日本人,也在一旁连声附和。 卫建中笑了笑,给他们倒了三杯白开水。 “物质上是贫乏了一些,但精神上很充足。” 答得不卑不亢。 閒聊了几句之后,理察终於看似无意地,把话题引到了那篇要命的论文上。 “卫先生,关於您提到的,那篇准备发表在《国际机械工程学报》上的论文。我们回去之后,仔细地想了一下。觉得这篇论文,可能会对我们三家公司,造成一些不必要的……误会。” 卫建中却像是没听懂他的暗示,自顾自地又开始跟他探討起了“自適应颤振抑制算法”里的一个技术细节。 三个人面面相覷,急得不行。 卫建中看火候差不多了,才装傻道:“可是,这篇论文如果能发表,对我个人来说,会带来很高的名誉和地位啊。” 理察终於忍不住了,单刀直入: “名气?是的,它会给你带来名气。但是,卫先生,请恕我直言,那对改善你的生活水平,不会有任何实质性的帮助!” “我懂你们中国。你们的政府,最多也就是给你发一张奖状。而那只是一张毫无用处的纸而已!” 卫建中故意反问:“那不然呢?” “如果你愿意,不发表那篇论文,”理察脸上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笑容,“我,同样也可以给你一张纸,但这张纸,充满神奇的力量!” 他说著,从钱包里掏出了那张一百美元的大钞,像变魔术一样,弹到了卫建中面前。 卫建中低下头,看著那张绿色的纸片,脸上露出没见过世面,又贪婪、又胆怯的表情。 三个人看到他这个样子,互相对视了一眼,都觉得这事成了。! “你的建议……很好,”卫建中拿起那张美元,翻来覆去地看著,“我……我懂你的意思,原则上,我同意。” “但是,一百美元,不行!太少了!” 理察心中大喜,嫌少?嫌少就是有门!赶忙追问:“那你想要多少?” 卫建中伸出了五根手指。 五百美元? 三个人都觉得这个数虽然比他们预想的要多,但仍然是一笔微不足道的小钱。 用五百美元,换取三家公司几亿甚至十几亿美元的声誉。 这笔买卖,实在是太划算了! 理察想都没想,立刻就要从钱包里数钱。“卫,你真是个贪婪的傢伙,五百美元,我打赌你会是这个城市的首富了。” 卫建中却摇了摇头。 他脸上的那副寒酸相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杀猪佬过年时看肥猪的眼神。 杀猪刀终於举起来了! “不,不是五百美元。” “是五十万。” “美元。” “你们三家,每家五十万美元。” “三家都给钱,论文我就不发。” “哪一家不给,那不好意思,论文还发,哪家不给,就只提哪家公司的名字。给了的就不提。” “什么?!!” 三个人感觉脑袋让五吨气锤给砸了! 疯了! 这个中国人,一定是疯了! 五十万美元! 每家! 那加起来,就是一百五十万美元的巨款! 这三人都在跨国巨头公司任职,也都属於中高层了。 拿理察来说,每个月到手有4200美元,差不多等於庆安地区4000个农民的月收入。 但五十万美元,对他也是天文数字! 施耐德和田中健二的情况也类似。 不等他们发作。 卫建中已经靠在椅子上,自信地开始给他们算起笔帐。 “先生们,不要激动。我们来分析一下,如果我的论文,真的发表了,会怎么样。” “首先,是你们三家公司在国际上的商业信誉,会瞬间崩塌。专利侵权,而且是三家世界顶级巨头,联手侵犯一个义大利独立科学家的专利,然后卖给红色中国?这新闻,够不够劲爆?《华尔街日报》和《金融时报》的头版头条,肯定跑不掉了。” “其次,是你们各自最大的竞爭对手。我想他们一定会非常乐意拿著这份论文的去欧洲、去美国、去日本,去你们每一个客户面前,告诉他们,你们卖给他们的是偷来的贼赃!” “然后就是无穷无尽的索赔诉讼。我大概估算了一下,你们三家公司,这两年卖出去的这款算法的数控工具机,总价值加起来不会低於二十八亿美元。”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里卡迪教授本人的专利侵权诉讼。这官司要是打起来可就不简单了。你们三家都可能直接破產。” 卫建中说完,露出人畜无害笑容。 “先生们。” “现在你们还觉得,区区五十万美元,很多吗?” …… 三个人好半天才明白过来,不是在做噩梦,是真的。 眼前这个月薪不超过40块人民幣的中国青工,正在狮子大开口,勒索三家业內顶级的跨国巨头。 五十万美元,每家。 这个巨大的数字,当然让三个人都很震惊。 但最让他们震惊的是,这个年轻人是怎么知道他掌握的机密,这么值钱的? 这是整座城市都没几部电视机的封闭农业国,这个年轻人怎么对外边的世界了如指掌? 卫建中看著眼前三个人。 全都脸色煞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脸上依旧掛著那副平静的笑容,给三人的茶杯里,又续上了点白开水。 “先生们,不要紧张。” 他的声音非常温柔,像是在安慰三个受惊的孩子。 “你们现在应该庆幸,是我发现这件事,而不是《国际机械工程学报》的编辑,或者你们的竞爭对手。” 三个人的脑筋飞速的转动著。 答应卫建中的勒索? 这绝对不可能。 五十万美元!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难道就没別的办法了? 比如…… 卫建中笑了笑,像是猜到这三个傢伙肚子里在冒什么坏水,及时打断了他们的胡思乱想: “別挣扎了,没用的。乖乖付钱吧。动用金钱或者权势,对《国际机械工程学报》施压,让他们不要刊发我的论文?” “不可能的。那家学报的编辑,都是一群科研领域的死心眼。在他们眼里,真相和学术尊严,比黄金和权力,要重要一万倍。” “而且,一篇来自红色中国的、揭露西方三大工业巨头集体侵权的重磅顶级论文。这本身,就是天大的新闻!他们不可能不刊登,甚至会把它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退一万步,就算《国际机械工程学报》不发表我的论文,別的权威刊物也可以发表的,比方说《中国电机工程学报》,他们家在国际学术界的地位还是很靠前的。” 三个人的眼里满是绝望。 卫建中说的没错,就算三家公司手眼通天,能压住《国际机械工程学报》,但绝对压不住《中国电机工程学报》! 第26章 最核心的秘密他是一个字不提 “至於想玩点黑道上的手段?”卫建中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先生们,我劝你们,最好打消这个愚蠢的念头。请不要忘了,这里不是尼加拉瓜、不是宏都拉斯、不是索马利亚!” “这里,是中华人民共和国!” 对美军免疫的中国。 施耐德和田中健二同时想起了理察·泰森之前的论断。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彻头彻尾的绝望。 他们知道卫建中说的全都是对的。 他们已经无路可走。 看著垂头丧气的三个人,卫建中微微一笑,三家每家50万美元,一共150万美刀的封口费肯定拿到手了。 但卫建中並不满足,他还有杀手鐧。 三家偷来的技术,其实有隱患,很大的隱患。 把这个隱患卖出去,应该还有个几百万美元的额外收入吧。 “不过,你们也很幸运。” “因为,你们遇到了我。” 三人茫然地抬起头,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猜,你们三家这项『借鑑』来的技术,投入市场的时间,应该都不长吧?技术上,还不是很成熟,对不对?” “不!很成熟!非常成熟!” 三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否认。 卫建中笑了,直接揭穿了他们的谎言。 “是吗?可据我所知,你们三家搭载了这款算法的新机型,都是在两年前,才刚刚全面投放市场的。” 三个代表被他说中心事,脸色都变得非常难看。 卫建中的语气忽然变得郑重其事: “其实你们的谨慎是对的!这项技术有致命的安全隱患!” “什么?!” 三个人再次震惊。 他们不相信。 这傢伙一定是在虚张声势,想讹诈更多的钱? 卫建中没有跟他们爭辩。 他慢条斯理地从旁边书架上拿过来一张纸和一支笔。 低头。 纸上写著: 3p+69=96,p=? 这啥?哦,应该是刚才林小初落在这里的草稿纸。 卫建中懒得再找別的纸,提笔在纸的背面,飞快地写下了一连串复杂的公式和符號: “你们三家公司,都没有发现里卡迪教授他那篇论文的脚註里,用这个微分方程暗示过,有可能存在这个正反馈陷阱。” 他指著纸上,那个由无数个积分和求导符號构成的让人一看就头皮发麻的微分方程,开始讲解…… 接著隨手画出一条陡峭的曲线,英文写下:共振蠕变的累积曲线。 在这条曲线的顶端,他画了一个叉,然后標註:灾难性失效临界点。 …… “你们的工具机高强度、高转速连续切削时,系统运行参数,如果不幸落入了这个由多个变量共同构成的死亡区域时……” 他抬起头,看著那三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缓缓地说道: “你们猜,会发生什么?” “那可不是加工误差变大那么简单!” “你们引以为傲的自適应颤振抑制系统,会瞬间变成自適应颤振放大系统!整个工具机的横樑,会在零点几秒之內,发生剧烈的,失控的共振!” 接著,他飞速写下一行行微分方程与传递函数,笔尖几乎刮破纸面。 “共振峰值力会有五百吨!” 施耐德摘下眼镜,几乎趴到桌面上,死死盯著卫建中的笔尖,吼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卫建中讥誚道:“不可能?诸位都是技术出身吧?” “横樑自重35吨左右,模態质量算它20吨…激励频率耦合主振型…等效动態放大係数飆到25以上…峰值加速度…” 他飞快算完,把笔“啪”地一声拍在桌上:“五百吨!只多不少!不信?不信你们自己算算嘛,又不难!” 又不难? 尼玛的“又不难”! 三个人心里都在骂娘。 他们三个虽然都是工科硕士专业,但这些年都在干销售和管理,专业方面生疏的很。 而且三个人心里也都知道,就算当年水平巔峰的时候,也看不懂这个年轻中国工人写的天书。 不过到底是干工业的,直觉让他们相信,卫建中不是瞎说,不是虚张声势。 他说的应该都是真的! 三人眼里,纸上的一排排方程变成了轴承、丝槓和气缸,正在剧烈地飞舞、扭动。 变成了震颤的横樑、断裂的叶轮、崩碎的刀片。 仿佛整个失控的加工中心正从纸面上撕裂而出! “轻则,价值几十万的整体式叶轮,或者航空发动机涡轮盘,当场报废。重则,高速旋转的刀具瞬间崩碎,机关枪一样射向操作员……几百万美元的整台工具机,都会因为失控共振,导致核心精度受到永久不可逆损伤。没精度的工具机,跟废铁有什么区別?” 这番话卫建中说的很平静。 可听在三个代表的耳朵里,却不亚於一声声催命的丧钟。 他们的技术水平,虽然不足以完全看懂纸上那些天书般的公式。 但他们能看得出来,对方有恃无恐,绝对不是在瞎说。 冷汗顺著他们的额角涔涔而下。 三家公司为了这项新技术,已经投入了太多的研发成本和宣传资源。 现在这项技术,已经是各自公司里最耀眼的明星拳头產品,正在全世界大卖特卖。 如果卫建中说的是真的。 那灾难性的事故將不可避免。 到时候,他们要面对的就不仅仅是商业信誉破產。 而是天文数字的赔偿,绝对会实体破產! 三人彻底绝望了。 他们看著卫建中,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哀求。 卫建中看著他们,觉得火候差不多,该上戏肉了,话锋一转:“不过呢,这个问题,在我看来,也只是个小意思。” “里卡迪教授的算法,是一块完美的基石。但是,它缺少了一个关键的部件:阻尼因子观测器。” “它的作用就是实时监控和修正整个系统在高速运行时產生的相位延迟,从而从根子上避免形成正反馈陷阱。” 他拿起笔,在纸张的最下面,轻轻鬆鬆地,添加了一个小小的希腊字母λ,和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反馈迴路框图。 “关键,就在於,如何实时精准计算並向系统內,注入这个动態变化的λ值。” “这需要一种全新的数学工具来解决。” “三位,你们和你们背后的公司,是何其幸运啊!” 卫建中脸上露出了一个淳朴的微笑,“因为我,刚好掌握了这种工具的全部理论。” 接著是一番讲解…。 三家公司的代表发现,儘管卫建中考虑到他们的无知,採用了深入浅出的办法,一点点的慢慢灌输,他们三个绞尽脑汁也只能听懂一点皮毛。 然而,他们完全看出了关键的两点: 第一,卫建中不可能在唬人,他是有真东西的! 第二,这个中国年轻人只给出了解决问题的原理和方向,即“是什么”和“为什么”。 但至於那个最最核心的,也是最值钱的秘密——怎么样去实时计算λ值的具体算法和实现路径? 他是一个字不提啊! 第27章 淳朴厚道李长江 “有了这个小东西,”卫建中用笔点了点那个λ,“不仅那个致命的隱患,可以完全消除。你们工具机的综合加工精度和效率,还能在现有的基础上再凭空提升百分之三十。” “诸位都是各自领域的专家。你们肯定都明白,我说的这个阻尼器不是天方夜谭。” 三个人,死死地盯著纸上那个小小的λ,和那个简单的反馈迴路。 他们的脑子飞速运转。 他们看不懂,但大受震撼! 三人眼神飞快地交流著。 最后共同得出结论:这个中国人说的非常非常可能是真的,他真的有本事解决这个致命隱患,不但解决隱患,还能增加30%效率! 尼玛,这是人能做到的? 卫建中盯著他们,心里却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在前世的教科书上,关於里卡迪陷阱,有过好几个血淋淋的事故案例: 英国利物浦航空製造厂,因为这个缺陷,五轴加工中心在加工主承力构件时,发生了横樑共振。 价值三百万英镑的鈦合金构件,当场报废。 西班牙马德里,一台工具机在加工一批核磁共振仪的核心超导磁体时,刀具崩碎,碎片击穿了工厂的屋顶。 最惨的是德国慕尼黑的一家汽车模具厂,在客户代表团围拢参观时,工具机遭遇“死亡共振”,包括一个打酱油的守门人在內,全场11人,无一倖免。义大利米兰、西班牙巴塞隆纳、英格兰曼彻斯特……类似的惨剧都发生过。倒是中国因为水平差,反而没出过事故。 …… 这些都记在教科书上,是无数金钱和生命,换来的沉痛教训。 卫建中当然没有义务去帮这三家黑心的资本家提前堵上这个漏洞。 但如果他能顺手阻止这些悲剧的发生,拯救那些无辜的生命…… 顺便再从这些资本家的身上,狠狠地再敲下一笔钱来? 何乐而不为呢? 当然,主要是为了拯救生命,他正气凛然地想到。 敲一笔钱,只是副產品,捎带手的。 生命才是无价的! …… 理察·泰森终於鼓起了勇气。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哀求道: “卫……卫先生。您提出的这些……实在是太……太惊人了。我们需要时间,向我们的总部,进行匯报。” “您看,能不能……给我们三天的时间?” “当然可以。”卫建中非常大度地一挥手,“完全可以。” 三个人如蒙大赦,擦著汗,连滚带爬地窜出了卫建中的宿舍。 *** 他们前脚刚走。 李长江后脚就来了。 昏暗的路灯下他看到那三个洋人,惶惶如丧家之犬,从卫建中的宿舍楼里逃了出来。 不由得满脸狐疑。 他一进门,就先是把卫建中上午在会议室里的表现,狠狠地夸了一通。 然后又迫不及待地问道:“小卫,你老实跟我说,你怎么会懂那么多东西?英语、日语、德语,样样精通也就罢了。怎么连数控工具机这种,咱们国內都没几个人见过的玩意儿,你都了解得那么深入?” 卫建中只好又把那套“中科大旁听生”的说辞,给搬了出来。 李长江將信將疑。 但除了这个解释,他也实在想不出別的可能性了。 他当然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穿越”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 “刚那三个鬼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怎么看他们一个个跟丟了魂儿似的?”李长江追问道。 卫建中不想把事情搞得太复杂,只好忽悠道:“他们的產品都有点质量缺陷。我给他们指出来了,他们心里发虚呢。” “咱们厂,要想拿下省里那个新型万千瓦级水轮机的转轮製造任务,还有那个新型重型军卡的v12柴油机项目,就必须要有这台重型数控龙门铣。” “水轮机的叶片曲面,误差必须控制在五道,也就是零点零五毫米以內。发动机缸体的结合面,平面度要求更是要超过零点零二毫米,非得用他们的工具机不可!” “可他们卖的这个工具机,系统里有个致命的隱患。平时可能没事,可一旦抽起风来,一刀下去,就能把价值几十万的工件,给彻底报废掉!” “什么?!” 李长江大惊失色,手里的烟都掉在了地上。 他声音发颤地问:“那……那可怎么办?!” “厂长您放心,”卫建中安慰道,“其实就是个灯下黑的小细节,很容易就能修正。” 李长江一听,鬆了口气,捡起烟狠狠吸了一口。 他为人正直,丝毫没有想到,这其实是一个可以狠狠敲对方竹槓的绝佳机会。 他只是觉得既然问题能解决,那就好,甚至还有点替那三家公司庆幸。 他们的命是真好,遇到了小卫。就跟合州铝厂的老吕,要是没碰到小卫,现在指不定多难过呢! 忽然李长江想起一件事,脸有些发红,放下烟,对卫建中吞吞吐吐: “那个……小卫啊,你看,现在都讲究个经济效益。你……你这等於是帮了他们一个天大的忙。那……那咱们买这台工具机的价格方面,是不是……能让他们,给咱们便宜点?打个折什么的?” 卫建中心想,李厂长啊李厂长,你真是老实人。手里握著对方这么大的把柄,他能想到的居然只是希望对方能打个折,丝毫没想著去敲竹槓。 这也难怪,1979年的中国,还是非常淳朴非常厚道,习惯了国內厂商皆是兄弟单位的做派,对国外商业圈的黑暗,一无所知。 他琢磨了一下,觉得这事不难,便点头应承了下来:“行!我帮他们这么大的忙,將来价格优惠点,也是应该的。” 李长江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但隨即又唉声嘆气起来。 “这台工具机,起码要一百万美元啊!太贵了!” 他絮絮叨叨地,给卫建中算了一笔帐。 “一百万美元,按国家的牌价算,是两百多万人民幣。可那是虚的!真要换成外匯,再加上各种费用,没个八百万人民幣,根本拿不下来!” “八百万啊!小卫!” 说到动情处,这位钢铁汉子眼眶都有些红了。 “咱们江淮省的农民兄弟,辛辛苦苦,在土里刨食,一年到头,人均收入,还不到一百块钱!” “八百万!一台工具机,就要整整八万个农民兄弟,不吃不喝,干上一整年,才能换回来的啊!” 他別过头去,用手背偷偷抹了一下眼角。 卫建中也被他这番话,给深深地感动了。 哎,追赶世界先进水平,要付出无数的血汗。 卫建中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一定要利用穿越者的优势,尽最大努力加速国家的工业征程! 至少让將来八亿件衬衫换一架飞机的事情,少发生一些! 第28章 背后中八枪那种自杀 卫建中安慰道:“厂长,您放心。总有一天,咱们的工业,会走向全世界。到时候,就轮到咱们的工人兄弟,替农民兄弟生產出无穷无尽、先进的农业设备,实现农业的全面自动化。让他们也过上好日子!” “咱们到时候还要made in china,用工具机、大飞机、电动车,去换老美、巴西、阿根廷的大豆、牛肉!把中国人全都吃成身强体壮,一个个都壮得跟小母牛尥蹶子似的!!” 李长江听了,这才转悲为喜,欣慰地点了点头。 虽然他觉得“壮得跟小母牛尥蹶子似的”这比喻有点奇怪,但再想,也还挺形象嘛。 再说了,卫小子的理工科已经这么牛逼冲天了,不能要求他的文学水平也很高。 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嘛。 *** 庆安宾馆,五楼。 三家公司的代表聚在理察·泰森的套房里,全都眼睛通红,衣衫不整。 卫建中给他们的那张纸摊在桌子上,三人已经整整研究了一个通宵。 房间里,烟雾繚绕,充满了激烈的爭论声。 “这个λ因子!它到底是什么?!是上帝的密码吗?!” “这个反馈迴路的构建方式,完全违背了经典的控制理论!” “不!你们看!如果把这个微分方程,代入到这个迴路里……天哪!它……它竟然是自洽的!” …… 理察·泰森暴躁地站起来,骂了一句脏话,衝到窗户前刺啦一声撕开窗帘。 天已大亮,东方一轮红日射进窗户里,刺得他不由得眯上了眼。 渐渐眼睛適应了外边的光线,理察看到不远处的长江。 这是一条波浪宽广的大河,风吹两岸,甚至能闻到稻花的香味。 朵朵白帆顺流而下,隱约还能听到一阵阵船工的號子。 …… 他搞不懂,这么贫穷落后如中世纪的国家里,怎么会有卫建中这种怪物! 猛地转过身,阳光射在屋子里,眼圈发黑脸色发白的施耐德和田中健二,跟两个吸血鬼似的。 理察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的视线逐渐挪到了桌子上那张纸,那张轻飘飘,但在他心里重达至少500吨的纸。 卫建中写的“阻尼因子观测器基本原理”。 也是三家公司的死刑判决书。 …… 等等! 理察想起昨晚卫建中对他的和煦笑容,忽然意识到,这张纸既可以是死刑判决书,也可以是特別通行证! 对呀……而且……不仅是环球重工在全世界机械製造市场的通行证,也是他理察·泰森升官发財的通行证! 想到这点的一瞬间他再不犹豫,扑向桌子抓起那张纸就衝出了套房! 身后的施耐德博士和田中健二两个人对视一眼,眼神中都是不解:理察这是发了什么神经? 他要去哪里,去做什么? >>> 清晨时分,庆安市的街道。 上班的市民们惊奇地发现,一个衣衫不整两眼通红的红毛洋鬼子,气喘吁吁地飞速沿著大街奔跑。 在1979年的庆安,这可是难得一见的西洋景。 行人纷纷驻足围观,还有好事的小年轻寧可上班迟到,也要骑著自行车跟著这个洋鬼子,看他到底要干什么。 这件事给当时的围观者留下了难以磨灭的深刻印象。 以至於30多年后,庆安市仍流传著“1979年动物园红毛猩猩逃逸事件”的都市传说…… …… 后世被谣传成“庆安市动物园逃逸红毛猩猩”的理察·泰森,並不知道30年后,庆安市民会单方面把他从“灵长类人科人属”正式开除,重新归类为“猩猩科猩猩属红毛种”。就算知道他也无心顾及,他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庆安市长途电话局! 上帝保佑! 来庆安之前他匆匆瀏览过本市地图,无意记得长途电话局就在宾馆旁边。 …… 理察·泰森终於挤进嘈杂的长途电话局里,汗珠从他额头上滚落。 空气里瀰漫著烟味、汗味和旧纸张的味道。 他手里紧紧攥著那张卫建中写下公式的那张纸。 不对,那是他理察將来飞黄腾达的特別通行证! “霉国!犹爱死哎!夹你妇里呀!” 他用蹩脚的中文对隔著小窗口的服务员重复著,手里比划著名打电话的手势,不断念叨:“霉国!犹爱死哎!夹你妇里呀!”…… 邮局工作人员疑惑地看了他好几眼,最终听明白了:美国,usa,加利福利亚。 至於他要干什么,这里是长途电话局,还能干什么? 推出来一张单子让他填。 填单、排队、兑换人民幣、缴费、等待…… 半个小时后,理察终於被领进了一个三合板隔出来的小隔间,里面只有一部黑色的老式电话机,听筒沉重,线缆僵硬。 “线路不一定通,通了也可能断,你抓紧时间。”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交代完,拉上了隔间的布帘,其实理察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理察深吸一口气,手指颤抖地伸进拨號盘的转孔,开始拨打一长串號码。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然后是各种奇怪的电流杂音和微弱的、完全无关的中文对话片段。 他试了一次,两次,三次……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听筒里突然传来一个遥远的声音:“hello?这里是环球重工。” 儘管声音变调得厉害,他还是听出了是工具机事业部的麦克! “麦克!麦克·威尔逊!是我,理察!理察·泰森!”他几乎是对著话筒吼叫,生怕信號突然消失。 “理察?上帝,你不是在中国吗?中国也有电话?……这线路太糟糕了,你是从月球还是火星打来的?……有什么事不能发电报?” 麦克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著“滋啦”的噪音。 “来不及解释了!听著,麦克,我要你现在找到珍妮·科伦女士,快!立刻!现在!马上!”理察的声音因激动和焦急而嘶哑。 珍妮·科伦女士,24岁,天才机械学家,环球重工的技术灵魂。 理察死死抓著电话听筒,看著另一只手上卫建中写满公式的那张纸。 他很清楚,整个环球重工,除了机械女皇珍妮·科伦,没人能理解和估算这些公式的价值。 “什么?珍妮?现在?理察,你疯了吗?我可不想惹毛那只母狮子,她现在应该在做实验——” “听著,麦克,仔细听我说。” 理察打断对方,深吸一口气,儘量用平静但准確的话语告诉对方:我不是在开玩笑,我是来真格的! “麦克,我向上帝发誓,麦克。如果5分钟內我不能和珍妮·科伦女士通话,我保证你造成的损失,会是公司歷史上最大的。” “老约翰知道全部真相后,他不会用他的牛皮靴狠狠地踢你的屁股,他只会拜访芝加哥的某些大人物,以確保你会自杀,背后中八枪那种自杀!” “对了!”理察又看了一眼手上那张纸,对照著纸上內容补充道:“如果她不肯来,你告诉她这句话:“共振蠕变会累积起来,最终陷入灾难性失效临界点!”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麦克的声音传来:“我明白了。重复一遍:共振蠕变会累积起来,最终陷入灾难性失效临界点……好的,理察,我这就去找珍妮·科伦女士!” 电话那边传来麦克惊慌失措的脚步声。 理察紧紧抓著电话,闭眼长出一口气。 很好,看来麦克理解了事情的严重性。 上帝啊,珍妮·科伦,快,快点…… 第29章 一元一次方程? 美国,加利福利亚州。 环球重工总部,精密工具机实验中心。 已经入夜。 整个实验中心只有一间实验室还亮著灯。 灯光下,一个女人正对著满墙的图纸和数据发呆。 珍妮·科伦。 24岁的美女。雪肤碧眼、金髮大波浪。 柔顺的金髮用一支黄色铅笔,隨意地簪盘在脑后,露出一截雪白修长的脖颈。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实验服,但即使剪裁不贴身,依然无法掩盖她傲人的曲线。 美貌与智慧,在她身上得到了完美的统一。 此刻,她眉头紧锁。 面前的数据图表,每行数据、每条曲线,看上去都没问题。 这是环球重工最新型號五轴联动工具机上,“自適应颤振抑制算法”的测试数据。 这项算法,能让工具机在超高转速切削时,自动感知並抑制刀具的微小振动,也就是业內所说的颤振。 颤振,是精密加工的天敌。 而这套算法,从数据上看几乎已经驯服了这个恶魔。 分析数据和珍妮·科伦的脸蛋儿一样漂亮。 可珍妮总觉得不对劲。 顶尖工程师的直觉,告诉她这完美的数据海洋中,冷雾沉沉夜色茫茫,不远处,很可能隱藏著一座看不见的巨大冰山。 隨时可能泰坦尼克。 到底哪里可能有问题? 她盯著数据,陷入了沉思。 实验室外。 麦克·威尔逊沿著走廊快步走来,脸上满是犹豫和恐惧。 他看了一眼门內那个专注的倩影,脚步慢了下来。 珍妮·科伦。 环球重工的机械女皇。 一个在技术上说一不二的女人。 她思考问题的时候,最恨別人打扰。 整个环球重工,从老板老约翰到看门的老头,都知道这个规矩。 上一个在她思考时闯进去打断她的冒失鬼,曾经是销售部的副总监。 现在正在阿拉斯加分部卖雪地摩托的轮胎。 麦克咽了口唾沫。 可理察在电话里的咆哮和威胁,又在他耳边迴响。 “背后中八枪那种自杀!” 理察绝对不是在开玩笑。 麦克很清楚,如果自己搞砸了,老约翰真的会那么干。 一道简单的选择题: a:发配到阿拉斯加卖雪地轮胎. b:背后中八枪的自杀。 麦克一咬牙a上去了! 他硬著头皮走到实验室敞开的房门前。 “科伦女士——。” 实验室里,珍妮深沉的思路瞬间被打断。 她猛地抬起头,碧蓝色的眼睛里燃起两团怒火,像一只被惊扰的母狮。 她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麦克。 麦克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个字:滚! 他很想滚,但不敢。 理察·泰森的威胁不是开玩笑的。 他歪著头,拇指贴耳小指贴嘴角,比划出“有你的电话”。 珍妮·科伦的脸色更冷了。 她隨手抓起桌上的一个玻璃水杯,看也不看,直接朝著麦克砸了过去! “哗啦啦!砰!” 水杯擦著麦克的耳朵飞过,狠狠撞在他身后走廊的墙壁上,摔得粉碎。 玻璃碴和水渍溅了麦克一身。 麦克嚇得一动不敢动,脸色惨白。 他知道这是珍妮·科伦最后的警告。 再不滚,下一秒飞过来的可能就是桌上的大號扳手了。 身为一个机械天才,珍妮·科伦的桌上隨时能抓到大號扳手是件很合理的事情。 求生的本能让他想立刻转身逃跑,但理察那句“背后中八枪”又一次占据了他的大脑。 麦克闭上眼,用尽全身力气,对著她大喊: “理察从中国打来的电话!” 珍妮已经抓起大號扳手了! “自適应颤振抑制算法的共振蠕变会累积起来最终陷入灾难性失效临界点!” 一口气喊完这句话,麦克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扶著墙壁大口喘气,闭眼等死。 他已经做好了迎接狂风暴雨的准备。 然而,预想中的咆哮和飞来的大號扳手都没有出现。 实验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麦克小心翼翼地睁开眼。 他看见珍妮愣在原地,手上拿著大號扳手,做出砸人的姿势,可是一动不动。 那双原本燃烧著怒火的蓝色眼睛,此刻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共振蠕变? 灾难性失效临界点? 这两个词像两道闪电,劈中了珍妮·科伦,那座在她的直觉中隱隱浮现的巨大冰山在闪电下瞬间照亮,露出全貌,正在冷雾里狰狞的漂浮! 但立即又没入了无边的黑暗中! 数据是完美的,是因为测试时间不够长! 所有的微小振动在算法的抑制下,並没有完全消失,而是以一种极其隱蔽的方式被吸收、累积,形成了共振蠕变! 一旦累积到临界点,整个系统就会瞬间崩溃! 机毁人亡! “他说了什么?理察说了什么?我要原话!一个字不差地告诉我!”珍妮扔掉大號扳手几步衝到麦克面前,双手抓住他的衣领,用力摇晃。 麦克被晃得头晕眼花,舌头都大了。 “他……他说……电话……理察的电话,他指名……指名要你听!”麦克惊慌失措地指著外面办公室的电话。 珍妮推开他,看都没再看一眼,转身就朝实验室外飞奔而去。 她跑得飞快,白大褂带起的风將桌上的一叠数据记录纸吹得散落一地。 …… 庆安市,长途电话局。 闷热的三合板隔间里,理察·泰森感觉自己像蒸笼上的一根热狗,被汗水包裹著,在湿热里慢慢变得瘫软。 衬衫已经被汗水彻底湿透了。 听筒里忽大忽小,滋啦滋啦的电流声,折磨著他本就脆弱的神经。 千万別断线啊…… 就在他以为线路已经断掉的时候,干练、急切的女音从电流的缝隙中钻了出来。 “我是珍妮·科伦!快说!那个共振蠕变!” 是她! 理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几乎是吼著说:“珍妮!上帝,终於等到你了!听著,出大事了——” “说重点,理察!”珍妮咆哮著打断了他。 “我们剽窃义大利人的那个算法,记得吗?被一个中国人看穿了!” “说重点!我不关心道德,我只关心共振蠕变!”珍妮对著电话喊道。 “他说那个算法有巨大的漏洞,一个致命的漏洞!”理察语速极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给我证据!”珍妮只说了三个字。 “在我手上!那个中国人给了我一张纸,上面写著原理性证据!”理察晃了晃手里那张纸,好像万里之外的珍妮·科伦能看到一样。 “很好!从头到尾,念给我听。一个字都不要漏。”珍妮的声音传来。 理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他清了清嗓子,將那张纸凑到眼前,借著隔间里昏暗的灯光,开始念第一行字。 “3p加上69,等於96。问题:p等於多少?” 念完,理察愣住了。 电话那头的珍妮也愣住了。 听筒里只有一片死寂,连电流的杂音似乎都消失了。 这是什么鬼? 一元一次方程? “p等於9。” 虽然彻底懵逼了,珍妮·科伦还是出於技术专家的本能立即报出了答案。 第30章 她的性取向是工具机 p等於9? 理察瞬间反应过来,卫建中那个该死的傢伙,竟然是隨手从初中生数学练习册上撕下来的纸! 公式在纸的背面! “抱歉、抱歉科伦女士!我拿反了!这是背面的內容!”理察的脸涨得通红,赶紧將纸翻了过来。 他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可能要因为这道该死的一元一次方程而提前结束了。 “听著,珍妮,这才是正文。”理察的声音带著哭腔,他调整呼吸,开始念诵那些他大部分看不懂,但感觉无比神圣的符號和文字。 “第一个公式,用於修正颤振感应器的相位延迟。注意,这里的修正项不是一个固定值,它是一个变量,一个基於主轴转速和切削材料硬度係数的动態函数。它的表达方式是正负……” 理察一边念,一边用自己贫乏的词汇,努力向珍妮描述著纸上那些复杂的数学符號。 他只念了不到三行。 电话那头的珍妮,呼吸声突然变得无比粗重。 理察甚至感觉透过嘈杂的电流,能听到珍妮急促的心跳。 只听了三行,珍妮这位顶尖的技术专家,就已经像被雷电击中一样,瞬间明白了这一切的价值! 这不是什么小修小补,也不是普通的优化方案。 这是一套全新的理论! 理察所说的那个年轻中国人,他不但发现了漏洞,还指出了从某个点开始,环球重工的路就走错了。 然后这个中国人找到一条新路线,等如是重画了一张通往罗马的地图! “等等!”珍妮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理察。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激动和狂喜。 “麦克!滚出去!把门锁上!拿上我这把科尔特1911,在我出来之前,任何人敢靠近这间办公室一步,你就直接开枪打死他!连开八枪!清空弹匣!” 电话里传来珍妮对麦克的咆哮,然后是麦克连滚带爬跑开的声音,最后是一声沉重的关门声。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电话两端的理察和珍妮。 珍妮·科伦肩膀夹住电话,抓起桌上的纸笔, “从头念,理察!一个字、一个符號,都不要漏掉!” 理察看著手里的纸,咽了口唾沫,从头开始念:“第一个公式,用於修正颤振感应器的相位延迟。注意,这里的修正项不是一个固定值……” >>> 环球重工总部大楼,顶层。 董事长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加利福尼亚州璀璨的夜景。 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古董檯灯,光线昏黄。 环球重工的创始人兼董事长老约翰,正陷在巨大的真皮沙发里。 他今年五十八岁,头髮花白,但精神很好。 他一只手夹著粗大的雪茄,另一只手端著一杯白兰地。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 他面前的红木办公桌上,摊著一份財务报表。 利润曲线像发射的火箭笔直向上,角度陡峭,这是珍妮·科伦的杰作。 40年前,老约翰也能做到这样的陡峭,现在嘛,老咯……除非也是珍妮·科伦亲自操 做……这一切都源於公司最新推出的搭载了“自適应颤振抑制算法”的数控工具机。 它像一台印钞机,正为环球重工带来源源不断的財富。 老约翰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 他笑了。 发自內心满足的笑容。 他的目光越过报表,落在墙上一张巨大的照片上。 照片是在公司的精密工具机实验中心拍的。 照片上一个年轻貌美的金髮女人穿著白大褂,正俯身在一台巨大的银灰色工具机前,专注地调试著什么。 她的侧脸,在冰冷的机械和复杂的线路映衬下,有一种惊人的美感。 珍妮·科伦。 环球重工的首席总工程师。 这台印钞机的创造者。 老约翰看著照片,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他欣赏她的才华。 毫无疑问,这个女人是上帝赐给环球重工的礼物。 但不仅於此。 他脑海里浮现出珍妮走过他办公室时的样子。 那件宽鬆的白色实验服,都难以包裹她撑起的惊人曲线。 走路时,令人想起密西根湖畔的蜜桃成熟时,微风吹拂下的轻轻晃动。 只是那双碧蓝色的眼睛,总像是结著一层冰,拒人於千里之外,但仍旧美得惊人。 老约翰又喝了一口酒。 眼角的余光扫过办公桌的角落。 那里摆著一个银质相框。 相框里是他的妻子,玛莎·d·洛克菲勒。 臃肿的身体,穿著昂贵的皮草,涂著厚厚口红的嘴唇,正对著镜头假笑,露出上下两排八个牙齿。 老约翰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和玛莎·d·洛克菲勒的婚姻,是他的第一桶金。 他伸出手拿起那个相框,看了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將它面朝下扣在了桌面上。 动作很轻,像在拂去一点碍眼的灰尘。 他再次看向墙上珍妮的照片。 可惜。 他心里想。 这个女人,似乎不知道自己多么有魅力! 她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大脑里只有数据、公式和图纸。 公司里甚至有传言,说她的第一性取向是工具机,第二也不是男人,而是女人。 老约翰不止一次听到过这个说法。 每次听到,他都感到一种莫名的失望和恼火。 就像一个收藏家,看到了一件绝世的珍宝,却发现它被锁在一个自己永远也打不开的保险柜里。 他拥有整个环球重工,却唯独无法征服公司皇冠上这颗最耀眼的明珠。 老约翰將杯中剩下的白兰地一饮而尽。 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办公室里恢復了寂静。 夜很深了,整栋大楼都静悄悄的。 突然。 老约翰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很遥远,很模糊。 女人的叫嚷声? 他坐直了身体,侧耳倾听。 声音又出现了。 这一次,清晰了一点。 是一个女人高亢的叫嚷声。 穿透了厚重的墙壁和楼板,传到他的耳朵里。 好像……是珍妮·科伦的声音? 老约翰愣住了。 他拿起桌上的酒瓶,看了一眼。 才喝了不到半瓶。 自己的酒量没差到这种地步。 不会是幻觉。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门口拉开厚重的木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应急灯发出幽幽的光。 那声音更清晰了。 確实是珍妮·科伦! 而且,那声音里充满了某种……异样的情绪。 急促,高亢,带著颤音。 老约翰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他沿著走廊,循著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声音越来越大。 是从三楼的会议区传来的。 老约翰的脚步放慢了,眉头也皱得更紧。 这个时间,珍妮在会议室做什么? 声音的內容,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第31章 「理察·泰森!求你再快点!」 老约翰的脚步瞬间停住了。 “理察·泰森!哦,理察·泰森!不要停!再快点!……” 他站在走廊里像一尊石雕。 脸上的肌肉因为震惊而微微抽搐。 理察·泰森? 工具机事业部那个中层管理? 珍妮·科伦,和他? 在这里? 在公司的会议室里? 老约翰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他不是卫道士。 他不在乎自己员工的私生活。 珍妮有情人,他甚至会觉得鬆了口气,至少证明那个该死的工具机性取向传言是假的,说明他老约翰也还有机会重获四十年前,年轻时的陡峭。 可问题是,理察·泰森?那个平庸的、只知道傻笑的傢伙? 更关键的是在公司的红木会议桌上?老约翰很清楚的记得会议室里没有沙发。 这简直是疯了! 一股无名火从老约翰的心底升起。 这是对他的权威,对环球重工的公然挑衅!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衝著那间发出声音的会议室跑了过去。 他要亲手推开那扇门,看看里面到底在上演怎样一出荒唐的闹剧! 就在他的手即將碰到门把手的时候,他的大脑里一道电光闪过。 不对! 理察·泰森? 那个傢伙现在应该在中国! 他被派去中国推销公司那款最新的数控铣床! 老约翰的身体,僵在了原地。 后背上一层冷汗冒了出来。 如果理察·泰森眼下在万里之外的中国,那会议室里的……是谁? 巨大的疑惑压倒了怒火。 老约翰稳了稳心神。 他没有去推门。 “哦……上帝啊……这感觉太美妙了!我还要更多!理察,快,快点啊!……” 伴隨著珍妮·科伦高亢兴奋的喊叫声,老约翰悄悄走到会议室门边,那里有一块长条形的观察窗。 他凑过去,眯起眼睛小心翼翼地向里面看去。 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但里面只有一个人。 珍妮·科伦。 她没有如老约翰想像的那样仰面躺在会议桌上,也没有和什么人纠缠在一起。 她只是站在那里。 一只手拿著电话听筒,用肩膀和脑袋夹著。 另一只手拿著笔趴在桌上飞快地写著什么。 她的金髮有些散乱,几缕髮丝贴在因为激动而潮红的脸颊上。 白色的实验服,扣子解开了最上边两颗,露出里面白色的蕾丝边內衣。 她的脸上是一种老约翰从未见过的狂热表情。 那是探险家发现新大陆时的表情。 是信徒见到神跡时的表情。 是老约翰参观联邦储备金库时的表情。 “对!理察!就是这个函数!把那个中国人写的一字不漏的再重复一遍!” 她对著电话听筒大喊,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形。 “振幅补偿的积分项?这不可能!……哦,等等!这里必须是三阶微分!哦,上帝,他是怎么想到的?这简直是天才!” 她一边喊,一边在疯狂地书写。 一串串复杂的公式,和鬼画符一样的符號,从她的笔下流淌出来。 白纸很快就写满了。 她看也不看,抓起另一张纸继续写。 “慢一点!理察!噢,慢一点,求你慢一点!这个阻尼係数的算法……天哪……” 她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对著电话那头的理察,发出一次又一次的惊嘆和指令。 老约翰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走廊里的冷气让他微微发抖。 看著会议室里那个近乎癲狂的女人,看著桌上散乱的一张张纸。 他不是技术专家,不懂珍妮记下的是什么公式。 但他懂珍妮·科伦,能让她如此疯狂的,只有一样东西。 一项足以让环球重工的机械女皇都跪下臣服,仰起脸,张嘴惊嘆的伟大技术! ** 会议室里,珍妮的狂热还在继续。 她的声音穿透了玻璃,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烫在老约翰的神经上。 “哦,上帝啊,没错,就是这里!我明白了!热位移补偿模块?啊,我懂了,没错!主轴发热產生形变,但这不要紧!可以把它作为阻尼变量的一部分动態修正刀具的坐標!天哪……太绝妙了……这……这是神才能想出来的思路!上帝啊,你一定姓卫——” 珍妮那张平日里冰冷如雕塑的美丽脸庞,此刻因为激动而泛著红晕,在灯光下整张美丽的脸庞都在闪闪发光。 她缓缓睁开眼,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会议室外。 然后她看到了窗外那张写满了震惊的脸。 老约翰。 珍妮愣了一秒。 下一秒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冲向电话。 她一把抓起还在摇晃的听筒,对著里面大喊:“理察!別掛!千万別掛电话!” 她没等对面回应,直接將听筒“啪”地一声拍在桌上,然后转身飞奔向会议室大门。 “哗啦”一声,门被她从里面猛地拉开。 老约翰甚至来不及后退。 “老板!”珍妮的眼睛亮闪闪,她一把抓住老约翰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你来得正好!出大事了!” 她连珠炮一样,开始讲述。 “理察在中国,他遇到了一个中国年轻人,这个年轻人看穿了我们的算法!就是我们从义大利人那里偷来的——” “是借鑑!”老约翰下意识地打断她,脸色变得很难看,“我们是合法地借鑑!” 在商业世界里,偷和借鑑,是两个完全不同的词。 前者意味著丑闻和诉讼,后者,则是一段充满智慧的商业佳话。 珍妮看著他,碧蓝色的大眼睛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嘲笑。 “隨你怎么说,老板。但那个中国人,只用了五分钟,就把我们『借鑑』来的东西,扒得底裤都不剩!”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消息还不够刺激。 她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兴奋却更加浓烈。 “而且,不止是我们!咱们的竞爭对手,德国佬的莱茵金属,小日本的清水重工,这次去中国推销工具机的另外两家,他们的底裤也被这个中国年轻人用同样的方式、在同一个房间里同时扒光了!” 老约翰的脸色,瞬间从难看变成了惨白。 环球重工、莱茵金属、清水重工。 世界精密工具机行业的三巨头。 同一天被同一个中国人揭穿了同一个秘密,偷窃义大利人专利的秘密。 这已经不是商业丑闻了。 这是行业地震! “补救……我们必须想办法补救……”老约翰的嘴唇有些发乾,他开始紧张地思考对策。封口,收买,或者……动用一些更直接的手段,比如cia? 第32章 勛宗的文件柜 珍妮却完全没理会他的紧张。 她拽著老约翰的手,將他拖进会议室,拖到办公桌前。 “別管那些了,老板!那些都不重要!”她指著桌上潦草疯狂记录的纸张,姿势像一个狂热的传教士。 “重要的是这个!我早就怀疑我们『借鑑』来的那个算法有缺陷,但一直找不到证据!现在那个年轻的中国人,他证明了我的猜想!不是简单的缺陷,是致命的!会导致工具机在长时间高负载运行后,积累的共振应力瞬间爆发,砰的一声,机毁人亡,威力等於一颗炸弹!” “什么?”老约翰感觉自己的心臟骤停。 致命缺陷?机毁人亡?炸弹? 环球重工已经卖出去的几千台新工具机,那不就是几千颗定时炸弹? 他快要疯了! 珍妮却完全沉浸在技术的狂喜中,她指著纸上的一段公式,急切地向老约翰讲解。 “你看这里!他提出的全新架构!工具机不再是被动执行输入的g点代码指令,而是通过一套高响应的传感器,实时监测主轴的扭矩和轴向应力!” “一旦切削阻力超出了预设的安全参数,比如刀具磨损、或者材料硬度不均匀,系统会立刻动態调整进给率和主轴转速,实现全程恆定的力矩切削!” “这……这完全打破了我们过去那种开环系统里纯粹依赖预设值的僵局!老板,你明白吗?我们之前的机器不过是一具钢铁假人,而这个中国人的天才方案——简直是上帝吹入生命之气!” “工具机现在能感觉到主轴探入的深浅和频率!能精確感知材料的粗细和硬度,並及时给予合適的反馈!” “它……不,她活过来了!这简直是……哦,上帝啊,你一定姓卫!” …… 老约翰一个字也听不懂。 但他无比相信珍妮。 他能从这个女人狂热的眼神里,读懂这一切的价值。 作为一个资本家,老约翰的第一个念头是:占有! 哪怕是上帝也无法阻挡资本家的贪婪! 必须占有这项新技术!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零成本的占有! 他的眼睛里闪过骇人的精光,指著纸上那些神秘莫测的公式,压低声音诱惑地问道:“珍妮,我们……能不能也『借鑑』一下这个中国人的东西?” 他特意在“借鑑”这个词上,加重了语气。 珍妮的狂热,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冷却下来。 她从公式上移开目光,用看白痴的眼神看著自己的老板。 她想都没想直接摇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迴旋的余地。 “为什么?”老约翰不死心,“我们能“借鑑”义大利人的,为什么不能“借鑑”这个中国人?” “因为这个中国人太聪明了。”珍妮的声音里带著狂热和敬畏,“他给我们看了一个奇蹟,但他把打开奇蹟之门的钥匙藏起来了。我们现在看到的,只是他理论框架的冰山一角。最核心的算法实现、最关键的底层代码,他一个字都没透露。” 老约翰皱起眉头,“会不会……他只是在故弄玄虚?也许他自己也只有理论?”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中了珍妮的骄傲。 珍妮的脸瞬间涨红了。 “你在侮辱我的专业判断吗,约翰先生!?”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平日冷静如冰的蓝眼睛里燃起两团怒火。 “抱歉,珍妮,我不是那个意思。”老约翰立刻道歉。 他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但还是不死心,换了一种更委婉的方式追问,“我只是想说,你是天才!以你的能力,难道就不能……根据他给出的这些线索,把它推导出来吗?” 珍妮看著老约翰,忽然觉得有些无力。 跟老约翰解释这个问题的难度太大了。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一种他能听懂的方式。 “老板,你知道rsa吗?刚刚两年前,也就是1977年麻省理工学院那三个数学天才发明的rsa算法?” 老约翰一脸茫然:“不知道。” “那是一种公开密钥加密算法。”珍妮儘量用简单的词汇,“想要逆向破解这个中国人的公式,其难度就和正面破解rsa加密是一样的。” 老约翰还是没懂:“什么意思?” 珍妮被老板的无知气笑了。 她放弃了解释,直接给出了结论。 “意思就是,如果我们能做到,我们就等於拿到了列昂尼德·勃列日涅夫的文件柜!” 列昂尼德·勃列日涅夫? 老约翰觉得这个俄国人的名字很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究竟是谁。 是喀山“红色无產者”工具机厂的厂长? “就是你滴勛宗。”珍妮提醒他。 老约翰这下想起来了,一个全身戴满勋章的高大形象在他眼前浮现,眉毛尤其浓密黝黑,就像两把刷子,没错,是他,那个眼睛上边,有两把刷子的慈祥老人。 珍妮继续解释道:“也就是说,俄国佬的核弹密码、他们发给间谍的所有密电,我们都可以在一秒钟內全部破译——你现在明白了吗?” 老约翰彻底懂了。 勛宗的文件柜。 这个比喻简单粗暴,但好理解。 他明白了这等於说根本不可能。 “无法『借鑑』。”他喃喃自语,彻底断了白嫖的念想。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既然无法抢,那就只剩下一个选择。 买。 但在出价之前,他必须要弄清楚,自己要买的到底是个什么等级的宝贝。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著珍妮,问出了一个决定性的问题。 “珍妮,告诉我,这项技术……领先我们多少年?” 珍妮犹豫了。 这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 她看著纸上那些顛覆了她这几年全部错误努力的公式,陷入了沉思。 最后,她说道:“技术本身,我不好评估。但这种思维方法……光是这种解决问题的思路……至少领先我们十年!” 十年! 老约翰的瞳孔猛地一缩。 在技术日新月异的工业领域,半年就能决定生死,何况十年! 这意味著,只要拿到这项技术,环球重工就能在未来的十年里將竞爭对手远远甩在身后! 垄断! 必须绝对垄断! 老约翰立即意识到这项技术的巨大价值。 不,那不是价值。 那是未来! 他看著还在滔滔不绝试图向他解释那些公式有多么美妙的珍妮,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对我弹琴”的羞辱和时间浪费了。 老约翰打断了珍妮。 “那个中国人,他要什么?” 珍妮的讲解戛然而止。 她茫然地看著老约翰。 “要什么?” 她眨了眨漂亮的蓝色大眼睛,一脸的困惑。 “对,他要什么?”老约翰重复道。 “我……我不知道……”珍妮摇了摇头,“我和理察一直在谈技术……” 老约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也对,不能指望这个技术狂妞去思考商业问题。 他不再理会珍妮,径直走到会议桌前拿起了拍在桌上的电话听筒。 听筒里,还传来著“滋啦滋啦”的电流声。 “理察·泰森?”老约翰对著话筒,沉声问道。 第33章 臥槽让你们每晚没事搞比利! 庆安市,长途电话局。 闷热的隔间里,理察·泰森几乎要虚脱了。 听筒捂在耳朵上,一动不动。 他听到了珍妮和老板几句话,断断续续模糊不清。 事情的发展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控制。 就在他以为自己快要被遗忘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苍老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著巨大的压迫感。 是老约翰! “老……老板?”理察的声音结结巴巴,舌头都捋不直了。 “是我。”老约翰的声音极力保持平静,“告诉我,理察,关於那个中国人的一切。我要知道所有细节。” 理察不敢有丝毫隱瞒,將遇到卫建中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竹筒倒豆子一样,全部说了出来。 “……他只有十九岁,老板,刚从技校毕业,连大学都没上过……但是他精通英语、德语和日语,就像母语一样流利……” 电话那头老约翰沉默著。 理察能想像到,大老板此刻的表情,一定和他自己一样,充满了不可思议。 沉默了一段时间后。 “他要多少钱?”老约翰单刀直入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封口费,”理察小心翼翼地回答,“他说,为了让他忘记今天发生的事,我们三家公司,每家需要支付五十万美元。” 五十万。 美元。 理察听到电话那头,老约翰的呼吸声明显粗重了一下。 他甚至能感觉到,老约翰脸上的肌肉正在剧烈地抽搐。 “那项技术呢?”老约翰的声音压抑著怒火,“他提出的那套新算法开价多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他……他没提。”理察老老实实地回答,“他只是把公式给了我。我……不是完全能理解,所以转告珍妮·科伦女士……我想请她来评估公式的价值。”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漫长的沉默。 “你別掛电话,理察。”老约翰的声音再次响起,然后理察听到他似乎在和珍妮焦急地说著什么。 一分钟后,老约翰的声音回来了。 这一次,他声音里的所有负面情绪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只有冷静和冷酷。 “听著,理察。” “你现在已经是环球重工东亚区副总裁。你立即通知法务,起草一份最高级別条款最严格的排他性技术转让合同!” “让財务部门,准备好空白支票,授权额度……就是你的权限上限!” “我要你,不惜一切代价!让那个叫卫建中的中国年轻人在合同上签字!” “记住,这项技术只跟我们环球重工一家公司合作!他不能把技术卖给那帮德国佬还有那群日本猴子!” “我要这项技术彻底永久地归环球重工所有!” “你听懂了吗?理察!” “不惜一切代价!垄断它!只有我们拥有!” …… “理察,你立了大功了!你为公司找到了未来十年的基石!” “保持联繫!我要隨时知道谈判的进展!” “……餵?餵?……理察?” 电话那头,只剩下了一片死寂。 断线了。 >>> 庆安市,长途电话局外。 理察·泰森推开沉重的木门,一头撞进午后的阳光里。 他像是喝醉了酒,脚步虚浮,脸上掛著无法自控的癲狂笑容。 汗水浸透的衬衫紧紧贴在身上,头髮乱得像个鸟窝,眼睛里布满血丝。 但他毫不在意。 他感觉自己像踩在云端。 老约翰的每一个字,都还在他耳边轰鸣。 “公司未来十年的基石!” “理察,你立了大功了!” “你现在已经是环球重工东亚区副总裁……” 理察知道,自己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彻底改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看人脸色的中层干部。 他是环球重工的英雄,是东亚区的副总裁,甚至將来可能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扯开领带,咧开嘴无声地疯狂大笑起来。 一个路过的孩子,被他疯疯癲癲的样子嚇得哇哇大哭:“妈妈!红毛猩猩!” …… 街对面的一个阴暗角落里。 躲著的两个人影,冷冷地看著理察疯狂傻笑。 德国莱茵金属机械的施耐德博士和日本清水重工的田中健二。 一向温文尔雅的施耐德博士,右手慢慢伸到额角,捋了捋汗水湿透、粘在额头的褐色发梢,手抖如帕金森,颤抖地摘掉金丝眼镜,用德语低声咒骂: “这使我悲愤!这星期一只韩大狗打烂个蛋飞过来嘎,妨碍咱的渣渣!臥槽让你们每晚没事搞比利!我到heb省来……天朝媳妇儿好棒好棒的!就该把他们丟出去,餵史达林!……反了他!” 气突纳。 旁边的田中健二几乎在同一时间,用日语低吼:“悪米の鬼畜!马鹿野郎,好,很有精神!!” 气突昭。 一个德国人,一个日本人,两人对视,同病相怜,对美国佬同仇敌愾。 一瞬间仿佛重回1945年. “你看他那个高兴的样子。”施耐德博士的语气,酸得像柠檬,“肯定是老约翰那个老狐狸,给了他无限开火权,这傢伙以后升职器重都不在话下了。” 田中健二微微点头,脸色阴沉:“环球重工有珍妮·科伦。那个女人是天才,她一定比我们更快更准地判断出了卫建中技术的价值。” “没错。”施耐德博士的拳头攥紧了,“美国人一向如此!他们要垄断!他们想把所有好处都吞进自己肚子里!” “我们不能让他们得逞!” 田中健二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两人不再废话,再次对视一眼。 默契地同时转身,衝进了刚刚让理察脱胎换骨的庆安市长途电话局。 …… *** 卫建中的宿舍。 灯光下,林家三个孩子趴在小桌子上,认真地写著作业。 铅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卫建中坐在他们旁边,也在一张草稿纸上飞快地计算著什么。 林小初写完一道题,偷偷抬起头,好奇地看著卫建中。 她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小脑袋歪向一边。 卫建中纸上写的,不是汉字,也不是拼音,而是一大堆她看不懂的符號和洋文。 “卫大哥,”她小声问,“你在算什么呀?” 卫建中停下笔,转过头,对她笑了笑。 “我在算一家美国公司的承受能力。” “承受能力?”三个孩子都抬起了头,一脸的好奇。 “对。”卫建中拿起笔,在草稿纸的另一边,写下了一道简单的算术题。 50 + 50 + 50 + 485 =? “你们算算,这个等於多少?” “635!”林小初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清脆响亮。 “六百三十五。”林小芳紧隨其后,声音有些羞怯。 林小东慢了半拍,也算了出来,有些懊恼地嘟囔了一句:“635……。” 卫建中笑著摸了摸林小初的脑袋:“答对了。” 三个孩子开心地笑了。 他们不知道,这道简单的算术题背后,代表著什么。 三个“50”,是卫建中准备向三家公司收取的,五十万美元的封口费。 而那个“485”,是他根据环球重工上一年的財务报表和增长率,估算出他们愿意为这项核心技术付出的最高代价。 四百八十五万美元。 第34章 43420 024 420 美国,环球重工总部。 深夜的会议室,烟雾繚绕。 老约翰、机械女皇珍妮·科伦、公司的总会计师、首席精算师,还有几位核心高管,围坐一堂。 每个人面前都摆著一杯浓咖啡,每个人的脸上都同时写满兴奋和疲惫。 会议已经连续开了九个小时。 白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评估模型。 总会计师是一个戴著金边眼镜的禿顶男人,站起身指著白板上的一个数字,做了最终总结: “考虑到这项技术至少十到十二年的代差优势,以及它带来的市场垄断地位,我们財务部门的评估是,哪怕独家转让价格高达五百万美元,对公司而言,仍是极其值得、大赚特赚的好买卖!” 老约翰点点头,看向其他人。 所有人都表示同意。 五百万美元。 这是他们为未来十年的垄断,给卫建中定下的价格。 >>> 庆安市,红星机械製造厂,卫建中的宿舍。 他靠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 钱肯定能拿到。 卫建中对此毫不怀疑。 问题是这个时空,外匯管制极其严格,私人几乎不允许持有外匯。 怎么把这笔巨款,安全、合法、並且由自己秘密掌控地弄进国內。 这是个麻烦事。 …… 一个老人的清癯面容,在他脑海里渐渐清晰起来。 霍家豪。 港岛的传奇富豪,一个虔诚到骨子里的基督徒,爱国港商,后世卫建中的忘年之交。 两人有过命的交情。 这个时空的霍家豪,还只是个二十多岁稚嫩的年轻人。 正初出茅庐,帮庞大的家族打理一些不起眼的边缘生意。 他还记得,前世有一次老霍曾经酒后跟他抱怨过,说自己刚开始做生意的时候,做什么亏什么,连续亏损,一度以为自己根本没有商业天赋,差点就放弃了。 他亏钱的时候应该就是现在这个阶段。 >>> 港岛,铜锣湾屈臣道。 霍氏集团大厦顶层一间办公室里。 22岁的霍家豪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眺望著远处的维多利亚公园。 他穿著一身笔挺的白色西装,面容英俊,气质儒雅。 “阿嚏!阿嚏!阿嚏!” 他毫无徵兆地,连续打了三个响亮的喷嚏。 霍家豪揉了揉鼻子,笑著自言自语:“一想二骂三念叨。也不知是哪位朋友在背后这么念著我?” >>> 卫建中笑了,他又想起一件事。 一件只有他和霍家豪才知道的小秘密。 后世有一次霍家豪喝多了,神秘兮兮地说,谁年轻时候还不是个文艺青年啊,他当年的梦想,是当个科幻小说家。 还真的写过一部科幻小说,叫《假如记忆可以移植》。 小说讲一个被抹去了所有记忆的火星特工在地球潜伏。 只有当火星总部派人对他说出一串特定的密码,他才会瞬间恢復所有记忆,想起自己是火星人的使命。 那部小说从来没有给第二个人看过。 霍家豪还很感慨地说,1990年港岛拍贺岁片《富贵兵团》,刘德华和梅艷芳主演的。 他参与了投资,为了纪念自己青葱岁月时的作家梦,突发奇想,把自己小说里杜撰的那串密码,当成一个彩蛋,植入了电影里,成了一句接头暗號。 后来,隨著电影大火,无数人都知道了这串莫名其妙的数字暗號:43420 024 420。 但全世界只有他霍家豪和听了这个故事的卫建中,才知道这串数字最原始的由来。 算算时间,这个时空全世界只有他和卫建中才知道。 …… 卫建中站起身,走出了宿舍,来到了庆安市长途电话局。 远远看到施耐德博士和田中健二忧心忡忡地从里面走出来,消失在街角。 卫建中走进电话局。 “同志,你好,我想打个长途电话。” “打去哪里?”服务员头也不抬地问。 “港岛。” 服务员猛地抬起头,像看怪物一样看著眼前的少年。 一个十九岁的少年,要打电话,这本身就够稀奇了。 还要打越洋电话?! 今天这是怎么了? 先是美国人,然后是德国人,日本人,现在又来了个青年工人,一个个都要打越洋电话? 她狐疑地看著卫建中,提醒道:“打去港岛,很贵的!” 卫建中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十张崭新的“大团结”轻轻放在柜檯上。 合州铝厂老吕的奖金派上了大用场。 服务员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她没再继续废话,开了单子领著卫建中,走向了那个刚刚接待过三位外国人的小隔间。 卫建中坐在隔间里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1979年从庆安打一个电话到港岛非常困难。 申请要先通过市局的线路接到省会合州的长途台。 然后再从合州掛接到京城或沪上的国际电话出入口局。 这个过程需要无数次的人工转接。 线路稀少,信號不稳,要等。 但卫建中有耐心。 …… 港岛,铜锣湾屈臣道,霍氏集团总部。 霍家豪的独立办公室內。 他合上了一本让他头痛的帐簿,走到门口,把办公室的门反锁。 然后走回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份厚厚的手稿。 稿纸的封面上用工整的钢笔字写著: 《假如记忆可以移植》作者:霍家豪。 微笑著轻轻翻开手稿…… 一支蘸水笔悬在纸上,眉头微皱自言自语。 “唤醒火星人全面回忆的暗號,应该是什么呢?总不能是『你好』『吃饭了吗』这种,那就乱套了……” “嗯,不如……就用一串毫无规律的隨机数字?” 这个主意不错。 拿起桌上的卡西欧计算器,他闭上眼睛,手指在按键上一通瞎78按。 按完睁眼。 计算器黑白的液晶显示窗口上出现了一串数字: 43420 024 420 霍家豪满意地笑了:“43420 024 420?不错,隨机数。绝对机密,这个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 就在这时。 “铃铃铃——” 桌上的黑色电话机,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霍家豪嚇了一跳,抓起电话。 “餵?” …… 庆安市,长途电话局。 听筒里传来巨大的电流杂音,和一个遥远模糊的声音。 卫建中深吸一口气,对著话筒,带著一丝笑意用粤语说道: “阿豪?好耐冇见咯。” “你系边位啊?” “我系边个?”卫建中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系……43420 024 420。” 第35章 「你们两个狗杂种!」 “啪嗒!” 听筒从霍家豪手中滑落,砸在地上。 他如遭雷击,猛地从椅子上弹起。 电话那头,声音还在继续:“餵?阿豪?听到冇啊?” 霍家豪面无血色,僵立原地,死死盯住地上的听筒,如同凝视一条毒蛇。 他猛转头。 目光定格在桌面的卡西欧计算器上。 黑色液晶屏里,仍旧是那串数字:43420 024 420。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 闭眼,再睁开。 不是梦。 他鼓起勇气弯腰拾起听筒,手指颤抖。 將听筒贴紧耳边,声音带著哭腔: “你……你究竟系边个?点会知道嘅……” …… 夜色深沉。 港岛,霍家豪的办公室里没有开灯。 他独自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只有窗外维多利亚港霓虹明灭不定,在他脸上投下不时变幻的光影。 下午那个从大陆打来的电话,如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他心里掀起的惊涛骇浪仍未平息。 那个人说他叫卫建中。 他说遇到了一些难以解决的困难,於是独自祷告,祈求神明出手解困。 在祷告中,他听到了一个人在半空中说话。 卫建中看不到说话的人,但他相信那是神说的话——简称“神话”。 “神话”指引他找港岛一个叫霍家豪的人求助,说这个人一定能帮上他。 卫建中问那个声音,自己一个大陆后生仔,与霍先生素不相识,人家凭什么会帮他? 然后,那个声音,就告诉了他一串数字。 43420 024 420。 说报出这串数字,霍家豪就会帮他。 霍家豪抬起头,看著墙上掛著的耶穌受难像。 作为一名极其虔诚的基督徒,他毫不怀疑神跡的存在。 而今天下午发生的一切,就是铁证如山的神跡。 否则根本无法解释! 为什么他前一秒,刚刚在计算器上为自己那本无人知晓的科幻小说,隨机敲出了一串密码。 下一秒,一个来自遥远內地的电话里,那人就准確无误地念出了同一串数字? 这不是神跡,是什么? 他沉思著卫建中在电话里提出的那个请求。 请求很具体,不算困难。 卫建中希望他去港岛滙丰银行,用卫建中这个名字开设一个联名帐户。 卫建中是帐户的指定签署人。 他霍家豪是授权操作人。 他可以查询帐户余额、可以在柜檯进行操作,但任何一笔资金的转移都必须凭卫建中本人的亲笔签名和印鑑,才能最终生效。 银行会提供一本空白支票簿和配套的印鑑卡。 这两样东西至关重要,霍家豪必须通过绝对可靠的渠道,送到內地,交到卫建中本人手中。 卫建中甚至在电话里,提到了霍家在五羊的商行,提到了那个掌管商行的,家族里最忠心的老僕人祥叔。 仿佛他对霍家的一切了如指掌。 最后,卫建中自信地说,很快就会有一笔巨额资金注入这个帐户。 有了这笔钱他才能实现自己的梦想。 霍家豪仔细盘算了一遍。 整个过程,他霍家豪没有任何风险。 他不需要出一分钱,家族財產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他要做的只是帮那个叫卫建中的年轻人,跑跑腿,当一个中间联络人。 这必定是主的指引。 卫建中的梦想,必定是上帝在背后推行的。 霍家豪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远方漆黑的大陆方向。 他做出了决定。 …… 庆安市,卫建中的宿舍。 他也同样在思考著自己的方案。 他相信霍家豪会答应。 一方面他很清楚,对於霍家豪那样虔诚的信徒,“神话”拥有无与伦比的说服力。 另一方面,虽然他无比信任霍家豪的人品,但他从不把宝押在虚无縹緲的人性上。 他更相信规则。 钱,锁在港岛滙丰银行的保险箱里。 能打开保险箱取钱的“钥匙”,也就是支票簿和印鑑,只能牢牢攥在他自己手里。 在这个方案里,霍家豪本质上只是一个“提款机管理员”。 没有卫建中亲笔签发的指令,霍家豪动不了帐户里的一分钱。 这样,就从依赖信任,变成了依赖规则。 他不需要亲自去港岛。 只需要在国內,写好支票签上名盖上印,然后通过掛號信寄出去就行了。 在这个年代,寄送一张支票的风险远比携带巨款现金要低得多。 就算中途丟失,没有配套的印鑑和帐户信息,那张支票也只是一张废纸。 万无一失。 …… 港岛。 霍家豪回到办公桌前,拿起了电话。 他拨通了一个五羊市的號码。 “餵?祥叔吗?我是阿豪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 两人寒暄了几句,霍家豪询问起家族在五羊市的“昌盛行贸易有限公司”的情况。 祥叔在电话里很兴奋,说大陆的政策越来越好,发展潜力无限,霍家应该儘早布局,加大投资。 霍家豪静静地听著,最后,他话锋一转。 “祥叔,过几日有单嘢,睇来真要辛苦你老人家上內地一趟喇……” “系去江淮省,一个叫庆安市嘅地方……” …… 庆安宾馆,一间客房里。 烟雾瀰漫。 施耐德博士和田中健二,正围著理察·泰森。 “理察,我们应该团结起来。”施耐德博士苦口婆心地劝说,“那个中国人的胃口太大了,我们三家应该组成一个同盟,共同分享他的技术,也共同分担他的报价。” 田中健二也在一旁附和:“是的,理察君。这对我们三方都有好处,美国人吃肉,也总该让我们德国和日本喝点汤吧?” 理察靠在沙发上,叼著雪茄,慢悠悠地吐出一个烟圈。 他看著眼前这两个急得像热锅上蚂蚁的对手,脸上露出蛮横的笑容。 “抱歉,两位。” 他使劲在菸灰缸里按灭了雪茄:“我们环球重工,一向习惯独自享用大餐!”然后猛地站起身,扬长而去。 …… “咚咚咚”,卫建中的宿舍门敲响了。 理察·泰森站在门口,脸上堆满了谦卑的笑容,和在宾馆里时的骄横判若两人。 “卫先生,晚上好,冒昧打扰了。” 他一改之前的盛气凌人,简直是卑躬屈膝。 他正要开口,提出签署排他性合同的事情。 走廊里,两个身影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施耐德博士和田中健二。 理察手忙脚乱要关门,那两人也顾不上礼貌了,直接硬挤进狭小的宿舍。 “卫先生,卫先生!”施耐德博士哀求道,“请您务必考虑我们莱茵金属!德国的工业技术,是世界顶尖的!” “卫桑!”田中健二鞠躬九十度,“我们清水重工,非常有诚意!请务必给我们一个合作的机会!” “你们两个狗杂种!”理察怒吼起来。 为了卫建中的技术,三位来自发达国家的公司代表彻底撕下了温情脉脉的面纱,开始狗咬狗。 在这间简陋的中国工人宿舍里,唇枪舌剑,激烈地爭辩起来。 第36章 羊毛出在狗身上 理察眼看自己落了下风,眼珠一转,突然指著田中健二和施耐德,大声喊道: “卫先生!你可別忘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时候,我们美国可是和你们中国並肩作战的盟友!我们两个伟大国家一起对抗的,就是日本和德国这两个法西斯臭强盗!” 这话一出,施耐德和田中健二的脸都绿了——理察·泰森!这tmd都挨得上吗?你tmd的还要不要脸啊! 两人立刻据理力爭,场面变得更加混乱。 卫建中始终坐在椅子上,含笑不语,静静地看著他们表演《三国演义》之狗咬狗加强版。 他心里很清楚。 这套“自適应颤振抑制算法”,虽然领先时代,但对目前的中国来说短期內意义不大。 中国自身的数控工具机產业,还极其薄弱,短期內整机只能依赖进口。 他今天不把技术卖出去,十年后或者顶多15年左右,这项技术也会被別人研发出来,自动失效。 用这10到15年的窗口期,给他换来一笔足以提升相当大工业基础的巨额资金,这才是最重要的! 至於只卖给环球重工…… 这也是必然。 美国的强势,不是德国和日本能够承受的。 论起不要脸,美国自称第二,谁敢说第一? 就连老牌不要脸帝国大英都比不了的。 果然。 辩论中,理察见讲道理讲不过,终於使出了他的杀手鐧。 他冷笑一声,不再理会那两个对手,而是看著卫建中,慢悠悠地开口。 “卫先生,我来给您讲讲,这种情况下,我们美国人是怎么玩商业游戏的吧。” “我们环球重工,在华盛顿有一些关係很好的朋友。华尔街、白宫、五角大楼,都有一些好朋友,非常好的朋友。” “我们只需要提交一份报告,向我们公司的这些好朋友,稍微夸大一下您这项技术的军事应用潜力。比如说,它可以用来给俄国佬製造洲际飞弹里最精密的制导零件。您知道,眼下这个年代,只要跟军事扯上关係,事情就变得很简单。” “然后,我们的政府就会在巴统国际会议上,提出一个议案。” 他看了一眼脸色剧变的施耐德和田中健二,继续说道: “议案的內容,当然是防止高精尖技术流入红色阵营、也就是俄国佬手里,要求將您的这项技术,列入对苏禁运的清单。尤其是要防止落入不可靠第三方手里。” “很不巧,德国和日本,都是巴统成员国。他们必须遵守委员会的禁令。一旦禁令生效,他们两家公司如果再试图购买您的技术,就会面临我们美国最严厉的制裁!” “因为德国和日本,这时候就是最不可靠的第三方!” …… “到那个时候,表面上看起来,所有人都买不成了。” 理察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个阴险的笑容。 “但我们环球重工,可以再向我们的政府,申请一份特许出口许可。理由嘛,也很充分,比如『为了更好地监控该项技术的用途,必须先將其掌握在美国手中』。” “卫先生,您觉得我们能拿得到特別许可证吗?”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还不够。 “哦,对了,还有一种玩法。我们甚至不需要通过巴统。我们可以推动美国財政部,直接將这项技术的购买合同,列入某个制裁名单。” “然后,我们会通知全世界所有的国际银行。任何银行,如果谁敢为他们这两家公司收购这项技术,提供美元结算服务,那么这家银行,將被永远踢出美国的金融系统——除了我们美国人自己的银行!” “我想,应该没有哪家银行,敢冒这个风险吧?” 理察说完,整个房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施耐德和田中健二,脸色惨白冷汗直流。 他们知道理察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这就是美国人的方式。 规则有利就遵守规则,规则不利就拋开,然后自己再制定一个新的,利用霸权將所有竞爭对手乾净利落地踢出局。 百分百纯正的美式风格! 俗称:臭不要脸。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绝望和不甘。 他们知道,这场游戏他们两家已经输了。 田中健二默默地向卫建中鞠了一躬,“那么,我们会按照卫桑的要求,提供五十万美元的……技术信息隱含费用,还是希望——” 卫建中大度的笑了:“没问题。只要钱到帐,《国际机械工程学报》就永远不会出现我那篇论文,至少不会出现清水重工的名字。” 施耐德也是同样的要求,卫建中同样满足:只要五十万美元到帐,一切好说。 田中健二和施耐德对视一眼,再次向卫建中鞠躬,然后一言不发,转身离开了宿舍。 含恨而去。 屋子里,只剩下了卫建中和理察。 理察脸上的狰狞,瞬间消失。 他又恢復了那副温文儒雅的样子,微笑著说:“好了,卫先生,现在,討厌的苍蝇都走了,我们可以来谈谈价格了。” 他以为接下来会是一场討价还价,漫长艰苦,可能要几天十几天甚至一个月。 没想到卫建中只是伸出了五个手指。 “五百万。” “美元。” “少一分钱,我马上在《国际机械工程学报》上发论文。而且500万美元我一样能拿到,你们的竞爭对手肯定愿意出这笔钱。” 理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知道卫建中说的是真的。 不要说竞爭对手了,卫建中真的在《国际机械工程学报》发了那篇论文,环球重工破產是板上钉钉! 损失是要用十亿美元做单位了。 可是—— 儘管老约翰给了他无上限的授权,儘管他知道这项技术价值连城。 但五百万美元这个天文数字,还是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卫先生,这……这个价格是不是……太高了?我们能不能……”他开始苦苦哀求。 卫建中摆了摆手,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理察,你觉得贵?还想跟我讲价?这就把路走窄了啊!” “这五百万美元其实不用你们公司掏腰包的,不但不要掏腰包,还能赚钱!” 理察一愣,完全没弄明白。 卫建中笑了,慢悠悠地说道:“你也许没想通,但你们的老板现在肯定已经想明白了。环球重工非常强势,比如轻鬆就挤走了刚才那两位。可是他们也需要这项技术啊。你们买断了这项技术。然后环球重工,就可以做全球总代嘛,授权给德国人、日本人。他们的公司都只能从你们这买专利使用权。” “至於专利授权费收多少,那还不是你们说了算!” 理察的眼睛瞬间亮了,对呀!老约翰那个守財奴,这么痛快给他几乎无限的购买价格,肯定也考虑到垄断后可以从日本还有欧洲回血! 如梦初醒! “尤其日本人,还不都是你们美国人的狗?”卫建中补充道,“狠狠宰它!千万別客气!” 看著理察那副茅塞顿开、喜得抓耳挠腮的样子,卫建中最后还送给了理察一句中国谚语:“这就叫,羊毛出在狗身上!” 第37章 我想先支取一万美元 和钱有关係的时候,美国人一向都是雷厉风行。 合同签得很快。 两天后,庆安宾馆那间最好的套房里,窗帘拉著,挡住了外面的阳光,显得有点阴暗。 空气里有股新打蜡地板的味道,混合著美国律师身上浓重的古龙水气味。 卫建中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摊开著一份厚厚的英文合同。 理察和一名戴著金丝眼镜、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美国律师,坐在对面。 律师嘴里吐出一连串又快又急的法律术语,手指点著合同的关键条款,试图解释。 卫建中已经看完,抬起头打断了他。 “不用念了。” 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从旁边印泥盒里蘸了蘸,用力按下一个鲜红的手指印。 动作乾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前世和美国人的智慧財產权生意做得太多,熟的很。 这份合同他扫一眼就知道没埋地雷,美国佬这次是诚心实意做买卖的。 毕竟羊毛出在狗身上,这点钱他们已经不心疼了。 律师愣了。 他准备了满肚子的话,预想了各种向这个中国乡巴佬仔细解释条款的场面,全都没用上。 卫建中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推到律师面前。 “钱匯到这个帐户。港岛滙丰银行。” 律师接过纸,仔细核对了两遍上边的帐號信息,小心地收进公文包。他的任务完成了,站起身彬彬有礼地告辞。 房间里只剩下卫建中和理察。 理察没动。 他看著卫建中,眼神复杂,里面有敬畏、难以置信,还有藏不住的恐惧。 卫建中拿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庆安宾馆的茶叶质量还是不错的,可惜对面的美国佬只知道喝速溶咖啡,这么好的明前茶给他喝,是牛嚼牡丹,媚眼拋给瞎子看。 “怎么了,理察?我拿到了钱,你好像不太高兴。”卫建中放下茶杯,笑了笑。 理察喉结滑动了一下。 “卫……卫先生。”他的声音有点干,“你才……十九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卫建中没说话,等著他往下说。 “五百……五百万美元,加上三家的封口费,650万美元……”理察艰难地吐出这个数字,“我查过,官方匯率没意义,实际上这笔钱,差不多是五千四百万人民幣。我知道你在红星厂的工资加奖金,一个月不到四十块。” 他抬起头,眼神直勾勾,亮得嚇人。 “这笔钱,相当於你……十二万八千年的总收入。” 他顿了顿,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因为这次收购有功,刚升任东亚区副总裁,月薪从四千二百美元涨到了六千美元。在普通人眼里,我已经是富翁了。可是跟你一比……” 理察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过了一会儿,像是总结,又像是自言自语,他很认真地说: “美国就是这样。財富决定一切。財富,就是上帝。卫先生,按美国人的看法,你已经快脱离凡人的尘世——你已经是半神了。” 卫建中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手指轻轻敲著沙发扶手。 “理察,”卫建中声音不高,“那650万美元,是我个人的。滙丰银行的帐户手续清楚。至於红星厂……那是另一本帐,我们可以单独谈,比如,谈谈私人友谊?” 理察立刻捕捉到了关键词:“私人友谊”? 他蓝色的眼睛闪烁了一下,没有接话,等著卫建中的下文。 卫建中不紧不慢:“红星厂是国家的厂,每一分外匯额度,都卡得死死的。你们报的那一百万美元一台的工具机,价格有点高啊。厂里几位老总,压力很大啊。” 他抬眼看了看理察,“工具机是好工具机,但毕竟……还有些小毛病需要我的专利来根除,对不对?既然合作了,就要体现出诚意。价格上是不是应该更友好一些?” 理察沉吟著,试图权衡。降低报价会影响他的业绩考核,但卫建中暗示的“另一本帐”是什么意思?” 他谨慎地选择措辞:“卫先生,环球重工的定价是基於全球標准,利润率是总部严格控制的。一下子降低太多,我很难向董事会解释……” 卫建中微微一笑,:“环球重工的利润是公司的,是股东的。而私人友谊带来的好处,”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理察手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金表,“是可以直接惠及具体办事的人的。红星厂节约外匯,我会记住真正朋友的情谊。你在东亚区的位置,將来需要朋友的地方,还很多。” 他没有明说“回扣”或“好处费”,但“记住朋友的情谊”意图已经足够明显。 理察完全明白是什么意思。 理察內心的天平迅速倾斜。卫建中如此年轻就展现出的惊人手腕和拥有的巨额財富,与这样的人建立“私人友谊”,其长远价值远远超过一次交易的利润。 况且卫建中那句话太对了:利润是公司的,跟我理察·泰森有关係,但很小。 “私人友谊”就大多了。 他脸上的犹豫渐渐被一种心照不宣的表情取代。 卫建中看著理察的表情,不禁莞尔,他喜欢这种基於利益计算的高效同盟。 带著感慨:“说实话,理察,我喜欢和你们美国人打交道。虽然不要脸,但不要脸的又直接又坦然,不像英国佬,又当又立!” *** 一天后。 港岛,中环,滙丰银行大厦。 一间私密的贵宾室里,霍家豪看著手里的帐户余额查询单,手指微微发抖。 列印的黑色字体,清晰无比:$6,500,000.00。 后面那一长串零,像是有魔力,晃得他眼晕。 即使对霍氏家族而言,650万美元也绝对是一笔不容忽视的巨款。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笔钱真的来了。 就在那个叫卫建中的年轻人,打过那个匪夷所思的电话之后没多久。 650万美元!一个內地的年轻人? 这简直是神话! 不过卫建中確实说过他是受到了神话的指引…… 霍家豪靠在柔软的皮质沙发里,脑子里乱糟糟的。 那个大陆青年,到底是什么人?神跡?天才?还是……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声音在安静的贵宾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霍家豪稳了稳心神,拿起听筒。 “餵?” “豪哥,是我,卫建中。” 电话那头的声音年轻平静,带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帐户里的钱,到了吧?” “到了。”霍家豪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整整650万美元。卫先生手段真系好犀利。” “那就好。”卫建中似乎笑了笑,“我想先支取一万美元,兑换成人民幣。麻烦祥叔送印鑑来的时候,顺便帮我带过来。印鑑还在你那我没法支取,所以这一万美元,只能厚著脸皮,请你先垫付,祥叔把印鑑送到我这里时,当场清帐。豪哥,得唔得啊” 第38章 让人疯狂的巨款 一万美元。 1979年官方牌价,一万美元相当於15500人民幣。 但这个牌价毫无意义,没人会按这个匯率兑换美元的。 按实际上、也就是人人承认的真实匯率,一万美元等於八万多人民幣。 在这个內地工人每个月几十块算高薪的年代,这是一笔能压死人的巨款。 但卫建中说起来,轻描淡写,就像让人捎一包烟。 霍家豪沉默了几秒钟。 电话那头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好。”霍家豪最终开口,“我会安排。” 放下电话,霍家豪坐在办公桌后沉思良久。 卫建中照理应该叫他“霍先生”,可他隨意脱口而出的是“豪哥”或者“阿豪”。 奇怪的很,霍家豪並没有觉得卫建中是在刻意套近乎,而是亲切自然。 他对卫建中有一见如故的感觉,觉得和对方不是刚刚认识,而已是多年老友。 房间里踱了几步,霍家豪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號码。 “祥叔,上次提个件事,睇嚟真要劳烦你走一趟江淮省庆安市……” 电话那头是祥叔沉稳的应答声。 霍家豪听著,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划著名。 忽然,他打断祥叔的话,语气变得异常严肃坚定:“唔系,祥叔。我意思系想请你陪我返內地一趟!” *** 路程漫长而顛簸。 从港岛到五羊市,再转火车到合州。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慢得像老牛。 最后换乘长途汽车,一路南下,驶向江淮省庆安市。 窗外的景色,从南国的鬱鬱葱葱,逐渐变得单调、灰黄。 长途汽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摇晃,捲起漫天黄尘。 霍家豪西装革履,坐在硬邦邦的汽车座椅上,显得格格不入,身边放了一个半旧不新的铝合金登机箱。 他身边坐著身穿朴素唐装、精神矍鑠的祥叔。 祥叔怀里始终紧紧抱著一个精巧的黑色密码包。眯缝的眼睛看似老眼昏花,实则车厢里每一个晃动的人影都逃不过他的观察。 只有车厢里混合著汗味、菸草味和尘土气息的空气,提醒著他们,这里是与港岛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一路无话。 *** 红星机械厂的单身宿舍,简陋得超出霍家豪的想像。 一间不大的平房,白灰墙水泥地,硬板床旧书桌,一个脸盆架。除此之外,几乎別无他物。 卫建中开门迎他们进来,脸上带著淡淡的微笑,没有丝毫侷促。 “阿豪,祥叔,一路辛苦。” 霍家豪打量著眼前的年轻人。 个子很高,略显清瘦,穿著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但脊樑挺得笔直。眼神清澈,锐利,有一种远超年龄的沉稳和气度。 很奇怪。 霍家豪第一次见到卫建中,却莫名觉得,眼前这个少年,和他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 仿佛早就认识。 卫建中也在看霍家豪。 依稀能辨认出后世那位忘年交的影子,只是眼前的霍家豪年轻得多,一丝皱纹也没有,眉宇间少了几分后来的沧桑,多了七分锐气。 恍如隔世,感慨万千。 “请坐。”卫建中指了指屋里仅有的两把木头凳子。 祥叔反手关好房门,还仔细插上了插销。然后,他將一直紧抱著的黑色铝合金密码箱扔到一边,拉过霍家豪那个半旧不新的登机箱打开,登机箱换洗衣服下有个偽装的很好,几乎看不出来的夹层。 他从夹层中抽出另一个又宽又薄的小密码箱。 拿出小密码箱,平放在桌上解锁。 密码箱盖子缓缓弹开。 里边是一份用牛皮纸信封装好的滙丰银行印鑑和空白支票簿。 下边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一排排人民幣。 都用两指宽的黄色牛皮纸条绑扎的。 最大面额十元,俗称“大团结”。一捆大约5厘米厚,差不多500张,就是5000块。 16捆大团结像16块青砖,铺满了密码箱。 “卫先生,这是一万美元兑换的,按那边的最新匯率,一共八万元人民幣,每叠五千元,一共16叠。您点一点。”祥叔的声音平静,但眼神里带著审视。 两个港岛人,打开黑色密码箱,里边码放著厚厚的一摞摞钱,让我点? 卫建中忽然觉得这一幕怎么这么熟悉,好像在那里见过? 噢,这不是前世港片里常有的桥段嘛。 和港片不同,祥叔並没有继续说:“钱在这里。货,带来了吗?” 卫建中走过去,隨手拿起一捆,拇指一捻,崭新的纸幣发出清脆的沙沙声,他隨意抽出了几张,然后对祥叔道了声谢,又把砖头一样沉甸甸的16捆钱,隨手塞进了床下的一个旧木箱里。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自然无比。 没有一丝一毫的激动、紧张,或者贪婪。 接著卫建中拿起印鑑和支票,给霍家豪开了一张11000美元的支票。 “多了1000美元。” 霍家豪说道。 “两位舟车劳顿,这点辛苦费是应该的。”卫建中说的云淡风轻。 霍家豪和祥叔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异。 这个年轻人,面对一笔足以让无数人疯狂的巨款,表现出来的淡定,简直匪夷所思。 可他明明就生活在如此清贫的环境里,一千美元啊,隨口一句“这点辛苦费”,就起码是他20年的工资! 卫建中看著两人,“我想请祥叔和豪哥吃顿便饭,接风洗尘。庆安地方小,没什么好招待,只有江里的鱼还算新鲜。” >>> 望江楼是庆安市最好的饭馆,一座临江而建的三层木楼。 卫建中要了二楼一个僻静的雅间。窗户开著,外面是浩荡东流的长江,江风带著水汽吹进来,驱散了些许暑热。 菜上得不算快,但都是实在货。 一条清蒸江鰣鱼,一盘红烧江鰻,几个时令蔬菜,一盆鱼头豆腐汤。 饭菜上齐,卫建中刚要动筷子,却见霍家豪整理了一下衣领,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微微闭上了眼睛。 他在祷告。 卫建中停下了动作,安静地等著。 祥叔也端坐不语。 片刻,霍家豪睁开眼,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不好意思,习惯了。” “入乡隨俗,但也谨守本心。”卫建中拿起公筷,给霍家豪夹了一块最肥嫩的鱼腹肉,“尝尝这个,我们这儿的江鰣鱼,別处吃不到这个鲜味。” 霍家豪道谢,尝了一口,眼睛一亮:“果然鲜美!” 这顿饭吃得很舒服。 菜对口,酒是当地產的米酒,甜醇。 江风习习,视野开阔。 让霍家豪越来越惊讶的是,卫建中似乎对他的口味和一些小习惯了如指掌。 比如,知道他吃鱼不喜欢太多刺的部位,知道他喜欢喝点汤暖胃,甚至在他觉得米酒有点甜腻时,適时地递上了一杯清茶。 “卫先生,我们以前……见过?”霍家豪终於忍不住,放下筷子问道。 卫建中给他添上茶,笑了笑:“也许是直觉。我觉得,豪哥就该是这样的。” 霍家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追问。心里那种“神跡指引”的感觉,却更加强烈了。 第39章 打扑克三缺一 饭吃得差不多了。 霍家豪用热毛巾擦了擦手,看著窗外浑浊的江水和江边低矮破旧的棚户区,终於问出了憋在心里一路的问题。 “卫先生,我实在不解。”他斟酌著用词,“你年纪轻轻,就有了……有了一百辈子都花不完的財富。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他实在想像不出,一个瞬间拥有如此巨款的年轻人,在这样一个相对封闭的环境里,会走上什么样的道路。 卫建中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双手扶著窗框,望著外面。 长江奔流,江对面是大片的农田和隱约的村庄,更远处是起伏的山峦。景色壮阔,但掩不住这片土地上的贫穷与落后。 他的背影,在那一刻,突然显得格外挺拔,甚至有些沉重。 “豪哥,你看外面。”卫建中的嗓门不大,但异常清晰有力。 霍家豪和祥叔都看向窗外。 “长江养育了无数人,也见证了多少兴衰。我们的国家,有最好的山河,有最勤劳的人民,最辉煌灿烂的文化。 “但是这两百年,我们太穷、太落后了,被人打、被人欺负、被人屠杀!” “苏联的一位伟人说过:为什么这100多年来,是个国家就可以欺负你们中国?甚至小小的日本都敢於向你们的人民挥动屠刀?是因为你们没有工业,尤其没有重工业!” “他说的很对。现在我们有了不错的工业基础,但还不够大、不够强、不够让其他国家害怕、不够让他们绝望!” “我想让他们连恐惧都忘记,而是无法直视!” 卫建中转过身,脸上没有了之前的轻鬆笑意,目光锐利如刀。 “我想帮助祖国做到这一点。我的理想不是当个守財奴,抱著这几百万美元,过什么逍遥日子。” 他抬手,指向窗外广阔的土地。 “我要用我所学,用我能掌握的一切资源,让这片土地,变得富强美好。让生活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能挺直腰杆、过上像样的生活!” 祥叔忍不住吸了口气,看著卫建中年轻却坚毅的侧脸,低声嘆道:“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霍家豪也被这番话震撼了。 他见过太多为財富疯狂的人,却第一次见到一个少年,面对巨额財富,想到的是如此宏大的目標。 他心中涌起一股热流,站起身,郑重地说:“卫先生,佩服!不知霍某,能做些什么?” 卫建中走回桌边,神情恢復平静。 “现在中外交流困难,渠道不畅。我需要豪哥帮我,做一个桥樑。比如资金的进出,比如在国外申请专利,购买一些国內无法获得的书籍、资料,甚至……一些特殊的设备零件。” “没问题!”霍家豪一口答应,“霍某必定竭尽全力。” 他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好奇:“只是,卫先生为何如此信任我?又为何选择我?” 卫建中看著霍家豪的眼睛,缓缓说道: “因为我相信,工业救国、实业报国,无工不富、无工不强。而这,不也正是豪哥一直信奉,並身体力行的吗?” 霍家豪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这句话他时常藏在心底,用来激励自己,但从未告诉过別人。 这个远在內地、素未谋面的年轻人,怎么会知道? 他看著卫建中平静无波的脸,心中的惊涛骇浪,久久无法平息。 >>> 庆安长途汽车站,尘土飞扬。 破旧的班车发动起来,轰鸣声中,黑烟从排气管里突突往外冒。 卫建中站在站台上,朝车窗里的霍家豪和祥叔挥了挥手。 霍家豪也从后窗回望,直到那个穿著洗旧工装的挺拔身影,在瀰漫的黄土和尾气中,变得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视野尽头。 他转过身,看向身旁闭目养神的祥叔。 “祥叔,您老人家足智多谋,见惯世情。”霍家豪语气带著困惑和探寻,“您看这个卫建中,到底是个什么人?” 祥叔缓缓睁开眼,浑浊却锐利的目光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农田和村舍。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霍家豪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最终,祥叔轻轻吐出:“我睇唔透呢个后生仔,硬系要讲,只有四只字:深、不、可、测!” 班车摇晃著驶出庆安市,进入郊野。 窗外是大片大片的农田,绿意盎然,但田埂上劳作的人们,衣衫襤褸,佝僂著背。 偶尔能看到几个光屁股的小孩在田埂上追逐,或者几头瘦骨嶙峋的老黄牛在慢吞吞地嚼著草。 祥叔看著这片土地,嘆了口气。 “老爷一生心繫故土,当年力排眾议,命我在五羊开设昌盛行,就是希望有一天能为国家做些实实在在的贡献。”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以往,我总以为老爷只是念旧,是理想主义。如今睇来……” 他顿了顿,指向窗外辽阔的田野与连绵群山。 “老爷的眼光,真是远超於我百倍。有这样壮美的山河,与卫生这般后生仔……我们这个国家,定能好快重归世界之巔!” 霍家豪顺著他的手指望去,心中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盪。 卫建中目送汽车消失,才转身往回走。 >>>次日早晨。 卫建中弯腰从床底拖出那个旧木箱。 里面是码放整齐的16捆人民幣。 他拿起一捆,在手里掂了掂,很沉。 凑近鼻子闻闻,崭新的钞票,散发著淡淡的油墨清香 八万块,在1979年,是普通人几辈子都攒不下的巨款。 昨天他在望江楼那顿算是庆安市顶级的宴请,点了最鲜的江鱼最好的菜,最好的米酒,结帐时也不过花了二十八块五毛钱。 这个年代的农產品,是真不值钱。 ……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卫建中迅速將钱放回木箱,推进床底,这才起身去开门。 门外是隔壁宿舍的李爱国,一张圆脸笑得热情洋溢。 “建中!打扑克三缺一,快来顶一个!” 卫建中不太想去,他对这种“啪啪啪”的娱乐活动兴趣不大。 “爱国哥,我还有点事……” “有啥事比兄弟们联络感情重要?”李爱国不由分说,拉著他的胳膊就往外走,“走走走,王小山和杨严实那俩小子等得都快冒烟了!” 卫建中无奈,想到以后毕竟要在厂里长期相处,人际关係也不能太脱节,只好跟著去了隔壁。 第40章 「卫小子,给你的,拿著!」 隔壁宿舍同样简陋,但热闹不少。王小山和杨严实已经坐在小马扎上,面前的小板凳当牌桌,扑克牌洗得哗哗响。 “哎哟,卫大知识分子可算请来了!”王小山是个粗壮的小伙子,嗓门大,笑著调侃。 杨严实推了推眼镜,比较斯文:“建中,快来!就等你了。” 卫建中大闹质检科还有做报告的事情,青工们都知道了,少数几个人觉得他刺头、爱出风头,但绝大部分人非常佩服。 工人就这样,谁有本事服谁。 隔壁这几个青工,卫建中之前也打过照面。 王小山是装卸工,杨严实是车工,李爱国是焊工。 牌局开始,打的是最近流行的“爭上游”。 卫建中心不在焉,一边摸牌,一边隨口问:“今天不是有厂办学校组织的文化课吗?你们怎么没去学习?” 这话一出,牌桌上的气氛微妙地滯了一下。 王小山甩出一张3,对著另外两人嘿嘿一笑,道:“学习——?” “学个屁啊!” 李爱国和杨严实一拍大腿,跟著喊起来。 三个人哈哈大笑起来,只是笑容里有点无奈,也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就是,咱们大老粗,学那玩意儿干啥?” “有那功夫,不如多睡会儿觉,或者挣点加班费实在。” 卫建中打出一张5:“话不能这么说。多学点东西总没坏处,艺不压身。” 他看准时机,用简单的概率分析了一下场上剩余的牌型,指出王小山刚才出对二压,吃亏了,不如不要,让上家李爱国出小牌,他跟著走小牌更好。 结果没打几张牌,果然印证了他的判断。 王小山愣了一下,挠挠头:“嘿,有点门道啊!” 杨严实也推了推眼镜,多看了卫建中一眼。 他们四个打牌不打钱,输了贴纸条。 卫建中本来不想认真玩,但不想脸上贴满纸条,振作精神开始算牌。 …… 半个小时后,那三个人脸上都贴了十几张纸条,跟白无常似的,只有卫建中脸上乾乾净净的。 杨严实有点不服气:“你小子有点门道啊,有文化不说,打牌也这么厉害?学习好还能帮著会打牌?”说话的气息吹得嘴边的纸条飘荡起来,吹鬍子瞪眼一样。 “学习?学个屁!”王小山弯起胳膊,展示他鼓囊囊的肌肉:“看见没?咱装卸工,靠的是这个!看爷们这一头肌!你就说我这一头肌大不大吧?” 卫建中一般没有纠正別人的习惯,但这次不行,错得太离谱。说道:“你这不叫一头肌,可不敢乱叫!这是二头肌。” 王小山满不在乎翘起二郎腿:“一头、二头都差不多嘛。別听建中的,杨严实李爱国,你们俩一个车床一个焊枪,技术活!有把子力气有手艺就行,学那些文化课有啥用?更別说我这个装卸工,一头肌大老粗了!” 卫建中一边哗哗洗牌,一边说:“將来可不一定。就算装卸工,也得有文化。以后可能是自动化码头,无人吊车,坐在控制室里按按钮就行了。不懂数理化,连按钮都按不明白。” 三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王小山噗嗤笑了:“建中,你小子別当工人了,去写科幻小说吧!就最近挺火的那个,《小灵通漫游未来》,是不是就你这么瞎编的?” 李爱国也来了兴趣:“对对,那书我也看了点,说什么『嵌在眼睛里的眼镜片』,扯淡嘛那不是,玻璃眼镜片怎么戳眼睛里?那眼睛还不瞎咯?” 杨严实插话:“还有『通话时能看见对方的电话』,这都什么啊,太玄乎!” 卫建中听著他们討论这本七十年代末的畅销科幻小说,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这些现在看来天方夜谭的“隱形眼镜”、“视频通话”,在后世不过是寻常物。 他还是坚持:“不管怎么说,学习是好事。我听说中央最近也有精神,鼓励青年职工学文化、学技术,尊重知识,尊重人才。” 背对著门口的王小山正摸牌,顺嘴接茬:“得了吧,你小子说话呵,怎么跟李厂长似的,整天板著个脸让学习、学习、学习的。我看他老人家啊,那张老脸,嘿,长得就跟学习似的——……” 他话没说完,就看见对面的李爱国和旁边的杨严实拼命朝他挤眼睛,脸色都变了。 王小山意识到不妙,猛地回头。 李长江厂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脸黑得像锅底。 “我长得很像学习?”李长江的声音不高,但带著一股压人的怒气。 王小山手里的牌差点掉地上,咣当板凳都打翻了,赶紧站起来,手足无措:“厂、厂长!我……我不是那意思……” 四个人都站起来了。 三个人胡乱抹掉脸上的纸条。 李长江哼了一声,目光扫过另外两个鵪鶉一样缩著脖子的青工,最后瞪回王小山。 “老人家?我很老吗?” 王小山赶紧嬉皮笑脸地补救:“不不不,您不老!革命人~~永远是年轻,他好比~~大松树……冬夏常青!” “年轻?”李长江冷笑,“你们几个年轻人啊,我看是太閒了!不务正业、游手好閒、虚度光阴!就知道天天打你娘的扑克牌!厂里组织学习是为了谁好?嗯?” 三人低著头,大气不敢出。 李长江训斥完,目光转到卫建中身上,脸上的严厉瞬间冰雪消融,变得和煦春风: “建中啊,打牌呢?蛮好,蛮好的!劳逸结合嘛。有位伟人说过,“休息,是为了走更远的路”,蛮好,蛮好的!千万別整天学习不休息呀,可不敢累著啊,建中你可千万要注意身体啊,没事要多打牌啊,放鬆放鬆,蛮好,蛮好的!……” 態度转变之快反差之大,让王小山等三人都傻眼了。 王小山偷偷抬眼,看看满面春风的李厂长,又看看一脸平静的卫建中,心里哀嚎:这他娘的是赤裸裸的双標啊!连掩饰都不带掩饰的! 李长江没再理会那三个倒霉蛋,衝著卫建中招招手:“建中,你出来一下,有点事。” 卫建中放下牌,跟著李长江走到宿舍外的墙角。 李长江左右看看没人,像个地下工作者接头似的,从內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卫建中手里。 “卫小子,给你的,拿著!” 卫建中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小叠票证。 有猪肉票、鱼肉票、鸡蛋票……布票、的確良……还有几张工业券。 最下面,是一张硬卡纸的票,上面印著自行车的图案和“永久牌”字样,还有“淮江省庆安市商业局”的红色印章。 上面写著,【可凭此票在庆安市人民百货商场购买上海產永久牌自行车一辆。三日內有效】 自行车票! 第41章 炫耀吃肉的胖小子 卫建中心里微微一震。 在这个物资极度匱乏的年代,票证就是命根子。 尤其是工业品,比如自行车、手錶、缝纫机这些三大件,光有钱都不好使,顶好手里有票证。 一辆永久牌自行车,售价大概一百二三十元,但这张票,其实际价值甚至可能超过自行车本身,是无数家庭求之不得的宝贝,代表著关係、门路和地位。 他虽然手握巨款,通过黑市或者其他渠道也能搞到高价物资,但李长江这份心意,这种实实在在的关怀,让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厂长,这……” 李长江摆摆手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我知道你小子现在是大富翁。” 卫建中心里一惊! 难道那六百五十万美元的事…… 但他立刻反应过来,李长江说的应该是铝厂那笔奖金,暗自鬆了口气。 果然,李长江接著说,“老吕那边给你的三百块花红,在厂里都不是秘密,不是我也不是秘书小刘说的,更不可能是司机老王,他是个憨厚本分的老司机,老黄牛一样的人,天天就知道开车,不会別的。” “应该是铝厂的技师说出来,传到咱们厂啦。” “钱別乱花。”李长江语重心长,“这自行车票,我可是拉下老脸才弄来的。建议你先花一百块钱,买辆自行车,实用,上下班方便,永久牌的自行车皮实,能骑个三五十年!” 卫建中看著李长江真诚的眼神,心里有些啼笑皆非,三五十年?那绝对不能。 但他更多的还是感动,郑重地把票证收好。 “谢谢厂长!” 李长江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膀。 “別谢我。要谢,就谢林家三个孩子吧。” 他嘆了口气,眼神望向远处厂区那几排家属筒子楼。 “我去找工会老马要这些票证,尤其是这自行车票,他一开始死活不肯给,说,自行车票?没有!要命倒有一条,你老李拿去好了!” “后来我跟他说,不是我老李自己要,是给你,是给那个卫小子的!就是那个文化水平贼高,能把林家那三个娃儿稳稳噹噹送进大学的卫小子!” 李长江顿了顿,“老马一听,眼圈当场就红了。二话没说,翻箱倒柜给我凑了这么一把票。他抓著我的手使劲晃,说,老李啊老李,千万把小卫师傅这尊佛给伺候好了!厂里再紧巴,也不能紧巴了卫老师!一定要让那仨孩子,都能考上大学,好让天上的林家夫妻放心,也给咱们红星厂爭口气!” 卫建中捏著手里那一小叠沉甸甸的票证,一时无言。 远处传来倒班的电铃声,悠长响亮。 李长江又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大步走了。 李厂长那句“伺候好卫老师”的话,像根针,轻轻扎了卫建中的心一下。 他猛地想起来,今天是星期天,答应了要去给林家三个孩子补习功课。 赶紧把那一小布包珍贵的票证,连同刚才的思绪,一起塞进床底的木箱子。 拍了拍身上的灰,出门朝家属院走去。 林家住在厂区边缘的宿舍区,俗称赫鲁雪夫楼的筒子楼里,五十年代建的,条件比单身宿舍稍好,一家夫妻能分两间房,隔著过道。 她们家的阳台上,晾著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补丁摞著补丁,却浆洗得乾乾净净。 从走廊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林小初清脆的声音:“今天卫哥哥是不来了吧?” 卫建中敲了敲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林小东怯生生的小脑袋,看到是卫建中,眼睛瞬间亮了,扭头朝屋里喊:“大姐二姐!卫哥哥来了!” 屋里一阵小小的欢呼。 林小芳从里间走出来,脸上带著靦腆的笑,手里还拿著一块抹布,显然正在收拾屋子。林小初则像只小麻雀一样蹦到卫建中面前,仰著小脸,得意地举起一张试卷。 “卫哥哥你看!我数学测验,九十分!” 试卷上红色的“90”分外醒目。卫建中接过看了看,题目对这个时空的初二来说並不简单,林小初確实进步很大。 “不错,上次跟你讲的追击问题吧,这道应用题全做对了。”卫建中点点头。 林小初更得意了,小辫子一甩:“那当然!卫哥哥你讲得比我们数学老师强多了!我们老师就会照著书念,你都告诉我们怎么找窍门!” 林小芳也小声说:“哥哥,英语老师今天也夸我了,说我语法有进步……”她的声音越说越小,脸颊微红。 卫建中笑了笑,心里有些欣慰。这三个孩子,虽然失去了父母,但都很爭气。 补习照常进行。两个小时的时光,在讲解声、提问声和欢笑声中过得很快。 卫建中发现,林小芳虽然內向,但理解力很强,尤其理科思维清晰;林小初机灵,一点就通,但有时会粗心;林小东年纪小,专注力不够,但对新奇的知识充满好奇。 墙上的老掛钟噹噹敲了十二下。 该吃中饭了。 三个孩子互相看了看,唧唧咕咕小声商量了一阵。 然后林小初作为代表,走到卫建中面前,仰著头,大眼睛扑闪扑闪:“卫哥哥,你別走了,就在我们家吃中饭吧!今天有好吃的!” 卫建中有点好奇:“哦?什么好吃的?” 林小芳已经转身去了灶披间,开始生火热饭。不一会儿,她端出来四个碗。三个小一点的碗是孩子们自己的,一个大一点的粗瓷碗是给卫建中的。 碗里是杂合饭。 就是把米饭和切碎的蔬菜,有时候加点肉末,一起蒸热。给卫建中的这碗,上面能看见零星几点油汪汪的肉末和几片青菜叶。 林小初解释道:“这是昨晚食堂的张婶给我们送的肉汤,我们吃了一半,留下一半今天热了做杂合饭,可香了!” 卫建中看著碗里那寥寥无几的肉末,再看看三个孩子碗里,几乎看不到什么油荤,心里顿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同情,心疼,还有一股说不出的感动涌上来。 这碗杂合饭,是这三个孩子能拿出的最好招待了! 他沉默的样子让林小初误会了,小姑娘赶紧说:“卫哥哥你吃呀!不用给小东留,他……他经常能吃到肉的!” 这话说得,明显底气不足。 就在这时,一个邻居家的男孩,大约十二三岁,胖乎乎的,端著一个大白瓷碗,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这年头,尤其是这种大厂家属院,吃饭时端著碗串门是常事。 胖孩子碗里是白花花的大米饭,最上面赫然摆著两块油光鋥亮、裹著米粉的粉蒸肉。 肉香顿时在小屋里瀰漫开来。 林小东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眼巴巴地看著那两块肉,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 胖孩子很得意,他故意不用筷子碰那两块肉,只扒拉著下面的白米饭吃,让那两块诱人的粉蒸肉始终保持在最显眼的位置。 他一边吃,一边用眼角瞟著林小东的反应,显然是在炫耀。 第42章 请勿无故打骂顾客 慢条斯理地把碗里的米饭吃得差不多了,小胖子才心满意足,啊呜一口咬掉半块粉蒸肉,嚼得满嘴流油,然后炫耀地盯著林小东,晃著脑壳端碗走了。 林小东的眼神还恋恋不捨地追隨著胖孩子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门外。 林小初有点生气,跺了跺脚:“小东!你有点出息好不好!看什么看!” 林小芳小声对卫建中解释:“那是食堂刘姨家的孩子……” 卫建中明白了。 食堂的员工,近水楼台,家里的伙食条件自然比普通工人家庭,尤其是林家这样的孤儿家庭,要好得多。 林小初看著弟弟,哼了一声,然后对卫建中道:“卫哥哥,你快吃呀!凉了就不好吃了!”她殷勤地催促著,把自己碗里仅有的两片菜叶往卫建中碗边拨了拨,“这个杂合饭顶顶好吃了!” 林小东虽然自己也馋得不行,但还是用力点头:“卫哥哥吃!我、我不饿!” 林小芳则怯生生地看著卫建中,小声问:“哥哥……是不是,我做得不好吃?” 看著三双清澈又带著期盼、不安的眼睛,看著碗里那点可怜的油星,再想想刚才那胖孩子炫耀的粉蒸肉,卫建中心里的酸涩和压抑瞬间衝破了顶点。 再也忍不住了。 啪。 轻轻把筷子拍在杂合饭的碗沿。 卫建中站起身,“不吃了。走,跟哥哥出去一趟!” 三个孩子都愣住了,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去……去哪儿呀卫哥哥?”林小初问。 “大採购!”卫建中言简意賅,“带你们买好吃的去!” 孩子们虽然还是不太明白,但看到卫建中认真的样子,还是乖乖地放下碗筷。 林小芳细心地检查了一下灶膛里的火是否完全熄灭,然后锁好房门,把钥匙用细绳穿好,掛在自己的脖子上。 卫建中带著三个一头雾水的孩子,先回到了自己的单身宿舍。 插上门插销,卫建中这时才意识到有点麻烦。 他要拿钱和票证,床底那个木箱子的秘密,不想让孩子们知道。 但此刻再让孩子们出去等著,反而显得有点不太尊重人。 他想了想,对三个孩子说:“小芳、小初、小东,你们三个转过去,背对著卫哥哥。哥哥有点小秘密要拿,不许偷看哦。” 林小芳最听话,立刻用力点头,第一个转过身去,还紧紧闭上了眼睛:“卫哥哥,我不会偷看的!” 林小初好奇地眨眨眼,但也乖乖转了过去。 林小东有点磨蹭,小脑袋扭来扭去,被林小初一把拽过去,强行按著背对卫建中。 卫建中无声地笑了笑,迅速弯腰拖出木箱,打开锁。 他瞥了一眼床头柜上那个小圆镜,镜子里清晰地映出三个小小的背影,林小初似乎想偷偷回头,立刻被旁边的姐姐林小芳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后背,赶紧老实了。 卫建中迅速拿出那叠票证,又从那堆钱里,直接抽了厚厚一摞“大团结”,具体多少张他没数,估计得有几十张。 几百块。在这个一斤肉八毛钱的年代,绝对是一笔巨款了。 他把钱和票证塞进工装裤兜里,將箱子推回床底,站起身。 “好了,转过来吧。” 三个孩子转过身,好奇地看著他,但都很懂事地没有问“秘密”是什么。 “走!”卫建中大手一挥。 *** 庆安市人民百货商场是一座三层高的苏式建筑,灰扑扑的外墙,门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 里面光线不算亮,柜檯一字排开,玻璃柜檯里陈列著有限的商品。 售货员大多穿著蓝色或灰色的制服,態度说不上热情,有的在织毛衣,有的在聊天。 一进门,旁边就是个副食柜檯,玻璃罐里装著糖果、饼乾,还有用油纸包著的麵包。 林小东看著柜檯舔了舔嘴唇。 卫建中径直走过去,指著那种表面撒著芝麻、看起来最诱人的麵包:“同志,来三个芝麻麵包。” 售货员是个中年妇女,正在打毛衣,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三个穿著补丁衣服的孩子,慢悠悠地起身:“三毛钱,六两粮票。” 卫建中直接掏出一张大团结和粮票递了过去。 售货员脸色不太好,放下毛衣,嘟嘟囔囔的找钱。 这年头物资匱乏,售货员態度也没法和后世比。 她找钱的时候,卫建中抬头看到柜檯后边的墙壁上写著標语:“请勿无故打骂顾客。” “无故”这两个字就很有灵性了…… 麵包拿到手,还带著点温热。卫建中给三个孩子一人塞了一个。 “先隨便垫垫肚子,別饿坏了。” 从他开始买面包起,三个孩子就已经呆了。 现在手里捧著香喷喷的芝麻麵包,不知所措。 这年头,这种撒了芝麻的烤麵包对他们来说,绝对是过年都难得吃上的美味佳肴! 林小芳看著手里金黄油亮的麵包,掰下一大半,递向卫建中:“卫哥哥,你吃……” 卫建中笑著推开:“这有啥好吃的?哥哥不爱吃这个。这啥破玩意……就是担心你们饿坏了,先隨便凑合垫下肚子。快吃,吃完带你们买正经好吃的去!” 林小芳鼻子微微抽动一下,显然她觉得卫建中说不爱吃是託词。 其实卫建中是真的不想吃。 林小初已经忍不住咬了一小口,眼睛幸福地眯了起来,像月牙。 林小东小心翼翼地舔著表面的芝麻,然后才大口咬下去。 卫建中看著他们狼吞虎咽又捨不得吃太快的样子,心里更不是滋味。 等孩子们吃得差不多了,卫建中领著他们走到卖自行车的柜檯。 这里相对冷清,毕竟是大件商品。 柜檯后摆著几辆崭新的自行车,主要是“永久”和“凤凰”两个上海牌子,鋥亮的车架和电镀部件在昏暗的灯光下闪著光。 三个孩子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了,尤其是林小东,嘴巴张得老大,都忘了嚼嘴里的麵包。 卫建中走到柜檯前,对里面一个正在看报纸的男售货员说:“同志,买辆永久。” 售货员放下报纸,打量了一下卫建中和他身后三个明显家境不好的孩子,语气有点懒洋洋:“自行车票有吗?” 卫建中从兜里掏出那张硬硬的自行车票,拍在玻璃柜檯上。 售货员拿起票,仔细看了看印章和日期,態度稍微认真了点:“永久牌,十二型的,一百二十八块五。要吗?” 第43章 外国专家?让他们喝西北风去吧! “要。”卫建中回答得乾脆利落,同时开始从兜里往外掏钱。 一沓崭新的大团结,数出十三张,放在柜檯上,“麻烦您点一点。” 这一下,不仅售货员愣住了,连旁边柜檯的其他售货员和零星几个顾客也都看了过来。 一百多块钱,就这么隨手拿出来,还是由一个穿著工装的年轻人和三个孩子一起,这场景著实有些引人注目。 售货员赶紧拿起钱,蘸著口水仔细点了一遍:“没错,一百三,找您一块五。” 他开好票,让卫建中去盖了章、交了自行车工业券,然后才从后面仓库推出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 黑色的车架,银色的车把和链条,轮胎乌黑崭新,浑身散发著工业品才有的气息。 “同志,车在这了,您检查一下。”售货员的態度客气了不少。 卫建中隨意看了看,拍了拍车座:“行,就它了。” 说完推车出门。 所有售货员都放下手里的报纸、毛衣,看著他的背影,嘴巴张得大大的,这年头还有这种人? 买自行车不细细检查上个把钟头,隨意看一眼,拍拍车座就推走了? “肯定是给公家买的!” 一个售货员说道。 眾人这才恍然大悟:没错,肯定是厂子里派这小年轻来买车的。很简单的道理,哪有给自己买车,这么隨隨便便的? 但是给公家买嘛……那就不好说了。 卫建中推著这辆沉甸甸的新车,三个孩子像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眼睛都瞪得圆圆的,脸上全是难以置信。 买车了? 哥哥买了一辆自行车,还是上海的永久牌! 林小东偷偷伸出手,摸了摸冰凉光滑的车把,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 卫建中却是一脸满不在乎,仿佛买的不是一辆这个年代身份的象徵,需要票证和大钱的永久牌自行车,而是一包9分钱的【羊群】牌香菸。 推著车走出百货商场大门,阳光照在车把镀上的克罗米,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周围路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充满了羡慕和惊嘆。 这年头,谁家添置一辆新自行车,尤其是上海永久牌的,那绝对是件值得炫耀的大事。 基本跟后世提一辆仰望u9差不多。 三个孩子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走路都有些同手同脚。 林小东又忍不住弯腰偷偷去摸那鋥亮的脚蹬子。 卫建中哈哈一笑,弯腰一把將林小东抱起来,放在自行车的前槓上坐好。然后对林小初说:“小初,敢不敢坐后面?” 林小初虽然是个女孩,但性格里有股泼辣劲,她用力点头:“敢!” 她小心翼翼地侧身坐上后车架。 卫建中推著两个孩子,自行车稳稳向前。 “哇!”林小东在前槓上兴奋地叫起来,林小初在后面紧紧抓著卫建中的衣角,既紧张又兴奋。 推了一小段路,卫建中又停了下来。让林小芳也体验一下。 林小芳有些害羞,在卫建中的鼓励下,才小心翼翼地坐在前槓上。 她的身子很轻,乌黑的头髮丝被风吹起,轻轻掠过卫建中的面颊,带著淡淡的皂角清香。 紧张地抓著车把,但嘴角却忍不住扬起开心的笑容。 卫建中推著车,三个孩子轮流乘坐,兴奋得小脸蛋红扑扑的,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这辆新自行车,给孩子们枯燥的生活带来了多少前所未有的快乐和光彩呀! …… 说说笑笑间,来到了离厂区不远的农贸市场。 这里比百货商场热闹多了,人声鼎沸,充满了市井气息。 空气中混杂著各种味道:蔬菜的泥土味、活禽的腥臊味、熟食的香气…… 卫建中把自行车锁在市场入口管理处的栏杆上,带著孩子们走了进去。 这里人来人往的,就在管理处的门口,偷车贼胆子再大,也不敢在这里动手。 市场里摊位林立,卖什么的都有。 “今天咱们敞开买!”卫建中豪气地一挥手。 他先走到肉摊前。案板上摆著半扇猪肉,肥膘很厚,是这年头人们最喜欢的。 摊主是个壮汉,繫著油腻围裙,手里拿著砍刀。 “同志,五花肉怎么卖?” “一斤九毛钱,要票。不要票一块八。”摊主头也不抬。 “来五斤,不要票。”卫建中乾脆地说。 摊主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卫建中和他身后的孩子,確认道:“五斤?九块钱?” “对。”卫建中直接递给他一张大团结。 摊主態度立刻热情起来,手起刀落,砍下好大一条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上秤一称,“五斤一两高高的,算您五斤!给您用麻绳系好!” 沉甸甸的一大块肉,卫建中递给林小东拎著。 接著是卖鸡蛋的摊位。 “鸡蛋咋卖?” “论个卖,不要票一毛钱一个。” “来五十个。” 五十个鸡蛋,用旧报纸小心地包好,放进林小初拎著的布口袋里,也沉甸甸的。 然后又去买鱼。活鱼盆里,草鱼、鯽鱼游来游去。 “那条大的草鱼,多少钱?” “三斤多重,算您三斤,四毛一斤,一块二。” “买!” …… 蔬菜摊就更不用说了,黄瓜、西红柿、青菜、土豆……卫建中看哪个新鲜就买哪个,根本不问价钱。 …… 手里的“大团结”一张张地花出去,眼睛都不眨一下。 三个孩子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的兴奋,再到最后的麻木。 他们手里很快就提满了东西。林小东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胸前还掛著一块五花肉,小脸憋得通红。 林小初的布口袋装著鸡蛋和几条鱼,还有几捆蔬菜,得用两只手使劲提著。 林小芳两只手也分別拎满了。 他们从来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好吃的,更別提是“自己家”买的了。 周围买菜的人们也都投来惊讶和羡慕的目光,纷纷猜测这是哪家有什么大喜事。 只有一个见多识广的中年人老练地弹弹菸灰,自信地说:“瞧见那小伙子身上的衣服没?红星厂的。听说他们厂最近要引进国外技术,各国专家都来了,美国、德国、日本的。” “所以啊,不用问!这是红星厂里派出来採购的,专门给外国专家开小灶的。你看这鸡鸭鱼肉满坑满谷的,咱们中国人捨得这么吃?不可能嘛。肯定是给外国专家特供的!” 中年人的这番分析,有理有据,令人信服,周围的人全都连连点头。 林小芳耳朵尖,听到了中年人的话,忽闪著长长的睫毛低声问卫建中:“哥哥,这些都是给外国专家准备的吧?” 卫建中哼了一声,“外国专家?让他们喝西北风去吧,这都咱们四个吃的!” 林小芳噗嗤一声,虽不敢全信,但还是幸福地笑了,眉眼弯弯如月牙。 第44章 做饭也有工业思维 卫建中看著三个孩子累並快乐著的样子,看著三张兴奋泛红的小脸,满足感爆棚。 这点钱,对於他说,不过是万牛一毛。 花在三个孩子身上,看到他们快乐的表情,真是太值了! 採购完毕,收穫颇丰。 卫建中推著崭新的永久自行车,车把上掛满了各种食材,车后座也堆成一座小山。 这年头的永久载重车,主要功能就是运输货物,做工好,用料扎实,虽然看上去傻大笨粗,但皮实耐用,比后世那个奥德彪拉香蕉的二手车强十倍不止。 经过百货商场门口时,卫建中却又停了下来。 “等等,再买点东西。” 他锁好车,让林小东看车和吃的,带著林小芳姐妹俩又进了百货商场,直奔卖锅碗瓢盆的柜檯。 搪瓷盆、新菜刀、炒锅、几个新碗……又买了一堆。 出来的时候,林小东看著三人捧著的锅碗瓢盆,好奇地问:“卫哥哥,为啥刚才买肉的时候不一起买锅呀?” 没等卫建中回答,林小初就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弟弟一眼:“笨小东!刚才要是买了锅,咱们就得拎著这老多锅啊盆啊,再去菜市场,然后再拎回来!多沉啊!你拎?” 林小东被二姐训得缩了缩脖子,但还是有点不服气,虎头虎脑地指著自行车:“那……那为啥先买自行车?” 这下,连一向文静的林小芳都忍不住捂著嘴偷偷笑了起来。 林小初更气了,小手叉腰:“买车是为了能装东西!把鱼啊肉啊放车上推著,省劲儿!懂不懂?这叫……这叫……”她一时想不起合適的词。 林小芳轻声补充:“次序?” 卫建中笑眯眯地接口,一边把新买的锅具也掛到车把上:“小初说得对,小东的问题也很好。这在工程上,叫做统筹方法。就是做事之前,先规划好顺序,怎么安排最省时间、最省力气。就像盖房子,不能先把墙砌好了,才发现忘了留门框的位置。先买自行车,然后去菜市场装菜,回来再买锅碗瓢盆最后回家,就是最优方案。” “说起来简单就两句话,第一句是优化工作流程,第二句是並行处理任务。” 他推著几乎被掛满的自行车,边走边说:“两个姐姐都对了。小初想到了节省体力,小芳想到了次序。统筹方法工业上极其重要,小到安排零件的加工顺序,大到规划一个国家的工业布局,都用得上。” 林小初听卫建中夸她,得意地扬起小脸。 林小东似懂非懂,但觉得“统筹方法”这个词很厉害。 林小芳则若有所思,眉宇间却悄悄爬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一路上林小初和林小东依旧兴奋地嘰嘰喳喳,討论著晚上能吃到多少好吃的。 只有细心的卫建中注意到了林小芳的沉默。他放慢推车的脚步,歪头凑近少女的小耳朵,低声说:“小芳,怎么了?有啥心事?” 林小芳抬起头,看了看车把上、大家手里拎著的大鱼大肉,小声说:“哥哥……你……你花了太多钱了……这得……这得多少啊……” 卫建中看著她担忧的小脸,心里一暖,故意用轻鬆的语气,半开玩笑地低声说:“没事儿!放心花!你哥哥我可是百万富翁!这点钱,毛毛雨啦!” 林小芳当然不信,只道是卫哥哥在吹牛哄她开心,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好看的眉眼弯弯如月牙,那丝忧虑也暂时被衝散了。 她哪里知道,卫建中这话是过分低调了。 按现在的真实匯率算,六百五十万美元,差不多五千四百万人民幣。 卫建中不但是百万富翁,还是五十四个百万富翁。 说说笑笑间回到了林家。 所有的东西都搬进了屋里,堆在小小的灶披间和地上,原本逼仄的空间顿时显得更加拥挤,但也充满了林家前所未有的丰盛气息。 三个孩子看著堆积如山的食材和新锅具,虽然是跟著卫哥哥一起买的,但仍旧感觉不真实,呆呆地站著,有点手足无措。 卫建中拍了拍手,把孩子们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好了,別发呆了。刚才说了统筹方法,现在就要用上了。咱们要准备做一顿大餐,就像工厂里完成一个生產任务一样,需要分工合作,合理安排工序。” 他开始分配任务,用工业用语打比方: “小芳,你心细,负责洗这些新买的碗和盆,这叫零件入库前清理……” “小初,你动作快,去把大水壶接满水,放在煤炉上烧开,这就像给锅炉提前上水,保证蒸汽压力。” “小东你岁数小,但也有重要任务,把米清洗、淘好,放到蒸饭的锅里备用,这,就是备料!” “我呢,先去生煤炉子,再把灶膛的柴炉子也点上,双线开工提高效率,就像工厂里同时开动两条生產线。” “等火旺了,水开了,米下锅了,咱们再一起洗菜、切菜,这就叫,並行作业!” …… 孩子们听著卫建中把洗碗、烧水、做饭这些日常琐事,说得跟工厂里的大工程一样,都觉得新奇。 任务明確后,孩子们立刻行动起来。 这年头蜂窝煤得自己点,好在三个孩子学习是真刻苦,家里最不缺草稿纸了,拿著十几张草稿纸和准备好的碎木屑,卫建中把煤炉子生起了火,柴灶的火也烧的旺旺的。 平时三个孩子几乎用不上柴灶,一个煤球炉足够了,今天可不行。 柴灶中木头噼啪燃烧,火苗跳跃,小小的灶披间顿时充满了烟火气。 火生好了。卫建中系上小芳做饭时用的旧围裙,挽起袖子,准备大显身手。 他咳嗽一声,来吸引孩子们的注意力。 是时候开始展现真正的技术了! 他先处理那条大草鱼。 新买的菜刀,在大水缸的缸沿上蹭蹭蹭飞快地磨了几下,刀锋闪过一道寒光。 鱼按在案板上,刀背啪地一拍鱼头,刮鳞、去鳃、剖腹、快得让人眼花繚乱。 刀刃贴著鱼脊骨轻轻一划,一整片鱼肉就分离下来,再將鱼肉斜刀切成薄片,手速高得离谱,刀锋都带出残影了。 前世卫建中就喜欢做菜。 所有业余爱好里,他觉得厨艺是最实用的! 第45章 大吃一顿 三个孩子都看呆了,围在灶披间门口,小嘴巴张得能塞进鹅蛋。 “哥哥……你……你上的真的是农机技校吗,不是厨师技校?”林小初忍不住问。 卫建中一边將片好的鱼片用调料醃製,一边笑了笑:“不是。不过我以前……嗯,业余时间最喜欢研究的就是做菜。我觉得吧,做菜和做实验、搞工业,很多道理是相通的。” 他开始准备其他配料,手口不停,用工业术语给孩子们解释烹飪原理: “比如切菜,刀要快、下刀要稳准狠,就像车床加工零件,刀具锋利、进给平稳,才能保证表面光洁度。” “炒菜讲究火候,大火爆炒,小火慢燉,热处理的正火、蘸火、退火也是一样,不同材料不同要求,需要不同的温度曲线和时间控制。” “调料呢,就像化工里的添加剂,盐是基础底味,少不了的。” “你的盐我的醋,不能乱了,尤其是想吃广东菜的时候……” “糖提鲜醋软化纤维,酱油上色增香,每一种放多少,什么时候放,顺序都不能乱,不然就像配方出错,整个產品就废了。” …… “还有这醃肉,加一点淀粉和蛋清,抓匀,肉片下锅炒出来就更嫩滑,这就叫表面改性处理,淀粉和蛋清形成保护膜,锁住水分……而且醃肉的工序要提前30分钟,放那醃著就行了,不然临下锅临製备,整条生產线,可就要停咯!” …… 三个娃听得目瞪口呆,原来做饭里面有这么多大学问! 林小芳若有所悟:“所以,哥哥说的一门通百门通,就是这个意思吗?” “对!”卫建中讚许地看了她一眼,“道理是相通的。不管操控精密工具机,还是做个家常菜,说白了都是材料、工具、工艺流程这三件事。” …… 虽然条件有限,只有一个煤炉和一个柴火灶,但卫建中调度有方。 柴火灶上坐大锅燜米饭、燉煮费时间的菜餚;煤炉上用炒锅专门负责炒菜。 就像工程师在两个车间里来回灵活切换。 不多时,几道硬菜相继出锅: 重头戏是水煮鱼:一大海碗,红油亮汤,上面铺满雪白的鱼片和豆芽,密密麻麻的花椒和干辣椒堆成小山,麻辣鲜香的热浪瞬间爆开,充斥了整个小屋,让三个娃口水直流。 “可乐”鸡翅。 这年头国內买不到可乐,卫建中自有妙法:酱油和冰糖炒出焦黄亮糖色,代替可乐的顏色和甜味,再加入薑片、葱段和少量醋,模擬可乐的酸爽感。 手搓可乐做出的鸡翅,红亮油润,酥烂脱骨,咸甜口里还有一丁点酸。 青菜汆白肉最简单也最实惠。 一大锅奶白色的肉汤,是用一大块五花肉在柴火灶上慢火燉出来的,汤色浓郁。 切得薄薄的五花肉片,用刀背砸得酥嫩,料酒酱油醃了20分钟,直接下锅,和翠绿的青菜,稍微一烫就要出锅。 此外,还有一盘葱烧豆腐:豆腐煎得两面金黄,再和葱段一起烧制,简单入味;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一盘醋溜白菜,酸甜脆爽,开胃下饭…… 小饭桌上摆的满满的没地方了,三个孩子只能捧著饭碗,彻底说不出话了。 眼睛瞪得溜圆,鼻子使劲吸著空香气,肚子里的咕嚕声此起彼伏。 “各就各位——开饭!”卫建中一声令下,如同吹响了衝锋號。 孩子们早已按捺不住,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地伸向自己垂涎已久的目標。 林小东瞄准了红亮诱人的“可乐”鸡翅,夹起一个,顾不得烫,咬了一大口,咸甜交织的浓郁酱汁包裹鸡翅,美妙的滋味在舌尖炸开,烫得直吸凉气,还捨不得吐出来,急的卫建中赶紧拿个小碗递过去:“吐出来!快吐出来!你这舌头再烫熟了,给咱们加道菜猪舌头?” 林小初向水煮鱼发动进攻。颤巍巍的雪白鱼片,嫩滑得几乎夹不住,满是红油,塞进小嘴里,烫、滑、鲜、香,同时汹涌袭来。 她辣得小脸通红,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却吃得根本停不下来,一边吸著气一边说:“太……太好吃了!” 林小芳比较文静,她先舀了一小碗青菜汆白肉的汤,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 卫建中看著三个孩子大快朵颐,狼吞虎咽生怕错过一道菜的模样,充满了成就感。 林小芳拿出个小碗给卫建中也盛了一碗汆肉。 卫建中喝了几口汤,夹起一块肉吃,味道確实不错,虽然调料有限,但食材新鲜,火候到位,基本还原了他想要的风味。 而且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这年头的猪肉……好像比后世的香,可能因为现在吃的还都是国產黑猪,后世则基本都是引进的乌克兰大白猪,肉料比高一些,但好像真的不如国產的黑土猪肉香。 在前世卫建中也是个吃货,那种笨鸡蛋没觉得比养鸡场的好多少,但贵一些的黑土猪肉,他是真的觉得比大白猪肉好吃多了。 …… 这顿饭,吃得酣畅淋漓。孩子们把每一个盘子都扫荡得乾乾净净,连水煮鱼里的豆芽和汤底都捞出来拌饭吃了! 卫建中也吃完了,放下筷子。 屋里一时间只剩下碗碟碰撞的轻微声响,卫建中刚要起身收拾碗筷,林小芳已经快步走过来,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哥哥,你坐著。”她的语气很轻柔,“哥哥做饭已经很累的了,这些活儿我们来。” 林小初也在一旁用力点头,手脚麻利地把空碗摞在一起。“就是,哥哥你歇著。姐,我端碗。” 林小东打了个饱嗝,也挣扎著从墙边站起来,跑去拿靠在墙角的扫帚。 卫建中看著这三个瘦小的身影在狭小的屋子里忙碌起来。 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他们的身形显得单薄,一个个胳膊腿细得像麻秆。 以后得多弄点有营养的东西给他们补补,起码三孩子小脸蛋得是正常的红润才行。 光靠厂里的补助和邻里接济,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他有钱有厨艺,小事一桩。 三个孩子干活利索,配合默契,显然是做惯了家务的。 没多久,碗筷洗净归位,桌子擦得鋥亮,地也扫乾净了。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著饭菜的香气。 他们的父母为之奋斗、付出生命的这个国家,未来的工业脊樑,或许就在她们现在还很稚嫩的肩上。 给她们做好吃的,理所当然! 第46章 你们说,工业到底是个啥? 吃饱喝足。 刚吃饭的当间儿,卫建中用刚买来的高压锅,压了一锅鸡腿,足有二十多个。 鸡皮拿盐搓过、开水烫过,料酒花椒、八角桂皮也都放足了,好入味。 这边吃完了,那边鸡腿也压好了。 林小东毕竟是个小小子,又是长身体最能吃的时候,刚吃了一顿大餐,闻到鸡腿味还是馋,嘿嘿地凑过去看卫建中在转高压锅盖子,明知故问:“卫哥哥,你做得这啥啊,这么香!” 林小芳轻轻颳了刮弟弟的鼻子。 转开高压锅盖子,腾腾雾气里,芳香四溢。 “给你们明儿留的,一人三个。”卫建中说道。 这天儿热,东西放不了,好在高压锅一合上压上阀,能隔绝点空气,倒是不会坏。 啥时候得弄个电冰箱了,卫建中想。 听说一人仨鸡腿,林小东的眼珠子都亮了。 林小芳轻声道:“我吃一个就行了,小初和小东在长身体,多出来的给她们吃。” 卫建中看了一眼林小芳瘦削的肩膀和胸脯,心想你自己也是在长身体,单薄得跟个豆芽菜似的,也还在发育呢。 这年头油水少,比不了后世。 不过有我卫建中在,这些都不是事儿了。 “三三得九……那剩下的是卫哥哥自己吃吧?”林小东看到高压锅里的鸡腿绝对超过20个了,继续明知故问。 “给隔壁宿舍的捎几个回去。”卫建中说道,说著他拿起铝饭盒,往里边夹鸡腿。 看著林小东恋恋不捨的目光,不禁莞尔:“放心吧,小东。跟著你卫哥哥,以后啊,天天有肉吃,就怕把你吃成个小胖子!” 倒把林小东闹了个大红脸。 卫建中买鸡腿的时候就存了这个心思,要给隔壁宿舍王小山等人做点鸡腿送过去。 要把咱们国家建成工业克苏鲁,红星厂肯定是出发点,但明摆著卫建中很快就需要单干。 很多未来的发展,歷史的机遇,他全知道但不能说出来,虽然说李长江厂长和厂组领导赵刚,对他非常信任,但无论如何,自己做一国一城之主,乾纲独断,才是快车道。 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 卫建中他全身是铁也打不了几根钉,怎么也得有一套自己的班子,四梁八柱,少一根都不得力。 他已经多方渠道打听过,住在隔壁的王小山、杨严实、李爱国这三个青工,人品不错,技术也没的说。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万一將来需要,还能拉进自己的队伍。 卫建中倒没说要挖红星厂的墙角,但他很清楚歷史大势,隨著知青返城大潮袭来,很快红星厂会迎来青年工人过剩、技术精湛经验丰富的老工人稀缺的尷尬局面。 那时候他要是真的把这3个青工吸收了,其实是帮红星厂。 提前投餵几个鸡腿联络感情,也是题中应有之意。 正寻思著,门口传来脚步声,接著是一声惊嘆。 抬头看,正是中午来炫耀有肉吃的那个邻居家小胖男孩,手里捧著饭碗,米饭堆上有一小块肉。 不用问,又是来向林家三个孩子来显摆炫耀的。 看著林小东正在摆弄碗里的红烧鸡腿,胖男孩的嘴巴张大了,能塞进整整一根鸡腿那么大。 接著,一丝晶莹的口水,顺著他嘴角流到碗里那一小块肉上。 “小胖,来,一起吃。”林小芳温柔地说道,引领胖男孩坐下,从锅里夹出一个大鸡腿,放到胖男孩的碗上。 小胖子直勾勾地盯著饭碗上的大鸡腿,色香味俱全,正散发著香味,不爭气的咽了好大一口口水。 “吃吧。”林小芳说道。 小胖子抬起头看著林小芳,一脸愧疚地流下了口水。 小芳这孩子,心更美。 卫建中想。 *** 月色下,卫建中拎著几个饭盒,辞別依依不捨的林家三姐弟,朝宿舍走去。 职工宿舍里,灯光昏黄,烟雾繚绕。 “对三!” “压死!对八!” “要不起……” “我说小山啊,对八你都要不起你出什么对子?长没长脑子啊,怪不得人家建中不爱跟咱们玩牌,都你这臭牌篓子,还玩什么呀——五五六六七七!也要不起吧?” …… 李爱国、王小山和杨严实三人正在宿舍里围著小桌打扑克,脸上贴满代表输贏的纸条。 王小山脸上最多,脸都看不清了,模样滑稽,不服气,“少来!千刀万剐,好汉不贏头三把!下把就叫你长鬍子……” 话没说完,他忽然抽了抽鼻子,动作定格。 “等等……啥味儿?好香!” 几乎同时,另外两人也闻到了。 浓郁醇厚的肉香,混著酱油和香料的味道。 在肚里缺油水的1979年,这种香气对年轻工人那是致命的吸引力。 “肉!肉香!绝逼是肉香!”王小山猛吸鼻子,脸上纸条都被吸进鼻孔了。 没等他们猜出源头,宿舍门“吱呀”一声推开。卫建中拎著几个铝饭盒站在门口,勾人香气正从饭盒盖缝隙里汹涌而出。 “哥几个,先別玩牌了。”卫建中举了举饭盒,“看我带了什么好货——燉鸡腿!” 宿舍里顿时炸开锅! 王小山一把扯掉脸上纸条,噌地窜过来。 杨严实也放下手里牌,连最稳重的李爱国都瞪圆眼睛,喉结上下滚动。 卫建中依次打开饭盒盖,十多个酱色油亮、颤巍巍的燉鸡腿露出来时,三双眼睛都直了。 “乖乖!建中你这是打哪儿弄来的?”李爱国咽著口水,声音发乾。 “鸡腿怎么来的?这,你们就別问了。谁问就没鸡腿吃。闷声发大財,知不知道啊?”卫建中把饭盒放小桌上,“都別愣著,趁热吃。” 他不想解释鸡腿的来歷,太麻烦了。 三人嘿嘿笑著,王小山道:“问了就没鸡腿吃?问?谁问谁是王八蛋!” 厂子里早传开了,他们都知道卫建中出手,解决了合州铝厂的大问题,得了一笔巨额奖金。 人的嘴,马的腿,越传越离谱,奖金总额已经从300块,升级到500块甚至800块钱了。 羡慕嫉妒之余,基本也是人人佩服。 工人就是这样的,你有本事,那是真服气。 所以三人都先入为主,认定卫建中这是用了铝厂的奖金,掏腰包给大家打牙祭,王小山等人十分感动。 这岁数这年月,正是肚里最缺油水的时候,三人顾不上客气,什么洗手不洗手的,抓过牌的手在裤腿上使劲擦擦,抓起鸡腿,甩开腮帮子就啃。 吃得满嘴流油,呼呼吹气,异口同声:“香!真他娘的香!” 看他们吃得眉开眼笑,卫建中拉过板凳坐下。 他望著眼前这仨人,盘算著要是將来拉到自己帐下,该给他们什么任务和职责…… 嗯,先听听他们对工业这个宏大话题有什么想法。 “吃饱了,咱们聊会儿。”卫建中笑了笑,“爱国,小山,严实,你们说,工业到底是个啥?” 第47章 开车就是日德美 李爱国抹抹嘴上的油:“要我说,工业就是让咱天天都能吃上燉鸡腿的底气!咱造农机、產化肥、產农药,地里粮食丰收,五穀六畜敞开造,厂里效益跟著好,咱工资才能涨,继续买鸡腿吃!这不比啥都强?” 王小山摇头笑道:“你这说法太土。建中上次不就跟咱们说过,工业是根基。就像盖这宿舍楼得先打地基。有了工业,才能造出自行车、缝纫机、电视机。” 杨严实推推眼镜,认真地说:“我觉得,工业就是让国家能挺直腰板的本钱。现在外国人总卡咱们脖子,稍微放鬆点的,也是漫天要价。现在咱们自己能造工具机、农民兄弟用上国產农机具,这才叫腰板硬!” 卫建中点点头。工友们的理解很朴实,却都切中要害。 “说得都在理。”他肯定道,“那你们再想想,现在这世界上,哪个国家能算是最厉害的工业大国?” 李爱国咂咂嘴:“要我说是日本。工会主席去年考察带回来的那个日本半导体收音机,就巴掌那么大,声音叫的可真清楚!还有他们的计算器,按一下数字就出来,比算盘快多了。” 杨严实沉吟一下:“我觉得是德国。技术科那本德国工具机手册我快翻烂了,人家那精度,咱们现在还真比不了。八级工刘师傅都说过,庆安发电厂那个热气相循环导管,德国进口的,24小时不停的导,管子都导了10多年了,没见磨损。” “你们就是眼皮薄见识浅。什么日本德国,是美国!”王小山脱口而出,“听说,人家底特律的那汽车城,都上机器人了,流水线一眼望不到头!还有,人美国太空人都登月了,这得是多大的工业实力?” 李爱国:“美国的玩意傻大笨粗,真不如日本货。” 杨严实扶扶眼镜反驳:“日本东西是精巧,但感觉不如德国货耐用。那台收音机不小心摔了一次就哑火了,德国造的工具机,听说当年二战时挨过炮打的,修修照样能转。” “美国的生產线最先进!”王小山坚持己见。 “德国的工艺更扎实。”杨严实寸步不让。 眼看要爭论起来,卫建中摆摆手笑道:“你们说的,都有道理。看一个国家工业水平咋样,有个挺有意思的標尺,就是看它造的汽车。” “你们说的对,现在来看,开车这事儿,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那就是日、德、美!” “日、德、美?”三人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连手里啃得精光的鸡腿骨头都忘了放下。 “日本,”卫建中顿了顿,“资源少,地方小,道路窄。所以他们造车,就得精打细算,往小了造,往省油了造,空间利用得特別好,逼仄的小车身也能整出足够空间,这是日本人逼出来的本事。” “而且日本人会做生意,同样价钱,给你的配置看著可能比德国车、美国车都多,显得实惠。” 他话锋一转,语气似乎带著深意:“不过,精打细算过了头,就容易在看不见的地方动心思。比如有些地方该用厚材料的,用薄的;有些关键部位的筋条肋板也糊弄。这叫控制成本,其实也算偷工减料。” “不过现阶段,日本车的这条路子,確实挺適合像咱们中国这样刚开始发展、道路条件一般、老百姓手里钱还不多的国家。” “再说美国车。”卫建中继续道,“美国地方大,资源多,油价便宜,公路修得又宽又长。所以他们的车就往大了造,排量大不说,就连车灯都个头巨大。” “劲儿足,开起来宽敞、舒服。但这油耗也嚇人,在咱们这儿可不实用,而且很多细节不打磨,过分粗糙、音量特別大!” “德国呢,老牌工业国,讲究严谨、精密。”卫建中敲敲床沿,发出咚咚声响,“德国车,尤其是高档车,確实做得好,底盘扎实,技术先进,开起来稳当。” “但有时候吧,德国人太认死理,设计上有点……轴。比如有些零件位置特別彆扭,简直反人类。他们德国人,反而觉得好,觉得性能最优。” 三人听得入神。他们整天和机器打交道,却从没想过把开车和工业水平联繫起来,没想到里面这么多门道。 “建中,”杨严实推推眼镜,眼里带著困惑和思索,“照你这么说,日、德、美,各有各的厉害,也各有各的问题。那……將来哪个国家能成为最强的工业国?” 王小山和李爱国也屏住呼吸,看著卫建中。 卫建中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窗边,看了眼外面沉沉的夜色和远处厂房零星的光点。然后转回身,目光扫过三张年轻却认真的脸庞。 他的表情平静,但语气极为篤定。 “將来?” “將来肯定是咱们中国的天下。” 宿舍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隱约传来的机器轰鸣。 “一个国家工业强不强,不能光看它能不能造出一两样顶尖的东西。”卫建中道,“要看它有没有全產业链。就是从最基础的螺丝钉,到最复杂的发动机,从挖矿炼钢,到设计组装,整个链条,咱们自己全部能搞定,而且能做得又好又便宜。” “到时候,你们现在觉得厉害的那些外国牌子,福特、奔驰、大眾、本田、丰田……”卫建中一个个数过去,语气中竟然带著点不屑,“它们要么得求著跟咱们合作,要么就得被咱们的產品挤得没饭吃。” “將来,全世界的人,都会开中国车!” 他停顿一下,看著工友们惊呆的表情,补充道: “这不是做梦。这是必然会发生的事。只是时间问题。” 三个青年工人呆呆地看著他。这番话对他们来说,衝击力太大了。日本精巧,德国精密,美国登月。 这些都是实打实、根深蒂固的印象。 但说话的人是卫建中。 都知道他技术过硬,搞不清多深,尤其他语气里那种自信,让他们仨青工不由自主地愿意去相信。 王小山张大嘴合不拢,脑子里在想像著“全世界都开中国车”该有多壮观。 杨严实扶扶滑到鼻尖的眼镜,眼神恍惚。 从震惊中慢慢恢復,王小山狡猾地一笑: “建中,”他拖长声音,带著得意,“你说得这么头头是道,好像日本车、德国车、美国车你都亲自开过似的?难道……你小子真开过车?” 他这一问,李爱国和杨严实也立刻反应过来,三双眼睛齐刷刷盯住卫建中,充满好奇和探究。 对啊,你卫建中说起来如数家珍,比如连德国车好多地方的设计反人类都知道? 这一般人肯定不知道啊,除非他是老司机! 卫建中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光顾著说得痛快,忘了自己现在只是个不到二十岁的青年工人。 这年头,跟后世不同,后世那傢伙,只要是个男的,只要一成年,人人都开过车的。 如今普通人摸过方向盘的都极少数,更別说开过三国不同风味的车了! 这太不合常理。 卫建中脸上有点慌,幸好灯光昏暗,看不太清。 他咳嗽一声,顺手收拾桌上鸡骨头,借著动作掩饰表情。 “这个嘛……嗯……”他支吾著,大脑飞速运转,“在技校……对,在技校实习的时候,不是有那种进口教学片吗?教学片。美国的、德国的、日本的都有,讲得特別细……我就是见多识广,可没真正开过车啊。” 他儘量把话说得含糊,把“开车”降格为“看过详细的教学片”,大大降低了这事的离谱程度。 果然,三个工友相信了,眼神满是羡慕。 “还是建中你好福气,能见著这些,技校好啊,技校!”李爱国由衷感嘆,“不愧是技校啊。” 毕竟这个年代信息匱乏,在三个年轻的青工看来,能在技校通过教学片,看到国外的开车技术,已经是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了。 第48章 李厂长是不是疯了? 今天是个大日子。 红星厂引入美国环球重工大型数控龙门铣床的谈判会议。 行政大楼,二楼会议室。 长条形的会议桌擦得鋥亮,能映出人影。 桌上整齐地摆放著一排白色的搪瓷茶缸,上面印著红色的“为人民服务”字样,每个茶缸旁边都配著一个盖子。 会议室尽头的墙壁上,刷著一行巨大的红色標语:【加速实现四个现代化,创出工业高速度!】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菸草味,混杂著茶叶的清香。 气氛严肃。 长条桌的一侧,坐著红星厂的领导班子。 当中间坐著厂长李长江,厂组领导赵刚,两边是各个分厂的厂长、副厂长。 江淮省对这次技术引进高度重视,怎奈天有不测风云,专门派来的翻译团队路上出了车祸,现在几个技术翻译还躺在医院里。 是以京城得知后,立即紧急派来了一个英语翻译救急,这火急火燎的任务,临时也抽不出日语和德语翻译。 好在京城的有关领导们知道德国代表和日本代表都懂英语,好歹用英语也能沟通。 翻译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姓王,戴著一副黑框眼镜,神情紧张,不时用手帕擦拭额头的细汗。 管鲍交和管知菊父女俩也来了,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老管是作为技术顾问旁听的。 卫建中则坐在了队伍最末尾的一个角落里,像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本来按他的职位,这里没他的座位,但李长江和赵刚,强烈要求他来,哪怕是旁听。 真实目的当然是要把卫建中当谈判中的秘密武器使用。 长条桌子的对面,是美国环球重工的代表团。 领头的是东亚区副总裁,理察·泰森。 他穿著一身笔挺的深蓝色西装,金髮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掛著职业化的微笑。 旁边是他的副手迪克·波奇,一个看起来精明干练的年轻人,眼神锐利。 此外还有美方的律师和技术人员,个个西装革履,与对面穿著中山装和蓝色工装的红星厂干部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谈判还没正式开始,双方都在沉默地等待。 李长江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用只有身边人才能听到的音量对卫建中说:“你小子上次吹牛,说能让美国佬降价,我可全看你了。” 他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比划了一下。 “这台工具机是好东西,可一百万美元,太贵了!你小子要是能砍到九十万,老子今天晚上亲自给你敬酒!” 卫建中脸上没什么表情,同样低声回了两个字:“儘量。”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对面,和理察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接触了一下。 理察好像对卫建中轻轻点了点头。 只是一瞬,快得像幻觉,会议室里没任何人注意到。 墙上的掛钟显示,上午九点整。 厂组领导赵刚清了清嗓子,作为主持人,宣布谈判正式开始。 “理察先生,波奇先生,欢迎你们来到红星厂。我们对贵公司的技术实力非常钦佩,也很有诚意引进这台先进的数控龙门铣床。现在,可以请你们再详细介绍一下设备的情况和报价的依据吗?” 理察听完翻译,微笑著示意身边的副手迪克·波奇。 迪克站起身,打开一份文件,开始讲解。 他说得很快,语调自信,带著独属於美国佬的傲慢优越感。 “各位,我们环球重工的这台五轴数控龙门铣床,是目前世界上最顶尖的工业母机之一。它採用了整体铸造床身、高刚性滚柱导轨,以及我们专门定製的大功率伺服电机……” 迪克·波奇滔滔不绝,详细阐述了工具机的机械性能和电气性能,但对核心的控制算法只是一笔带过,称之为“独家先进控制系统”。 接著,他又话锋一转。 “为了能將如此尖端的设备出口到中国,我们环球重工顶住了巨大的压力,向美国政府和巴黎统筹委员会提交了无数份申请文件,付出了高昂的公关成本,才最终获得了这个来之不易的出口许可。” “所以,一百万美元的报价,我们认为,这是一个非常公平、充满诚意的价格。” 迪克说完合上文件坐了下来,双臂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著对面的中国人。 在他看来,这番话无懈可击,对方除了接受,没有第二条路。 赵刚皱起了眉头,他虽然听不懂英文,但从京城翻译小王断断续续、磕磕巴巴的转述中,也听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王翻译,你告诉他们。”赵刚开口,语气沉稳,“我们承认环球重工的技术很先进,也理解你们的努力。但是中国目前还很困难,外匯储备非常紧张。我们希望贵方能考虑到两国人民的传统友谊,以及未来进一步广阔的合作前景,本次引进希望在价格上,给予我厂一定的优惠。” 小王深吸一口气,把赵刚的话组织了一下,翻译给对方听。 他的话音刚落,迪克·波奇立刻像一挺机枪一样,开始连珠炮般地反驳。 他的语速比刚才介绍时还要快上一倍,而且故意使用了大量复杂的商业条款和金融词汇。 “友谊?商业竞爭是你死我活的不是请客吃饭!环球重工是一家要对股东负责的商业公司,不是慈善机构!” “外匯紧张?据我所知,中国为了四个现代化,正在全球范围內大量採购先进技术和设备,你们厂子並不缺钱!” …… “至於优惠,恕我直言,一百万美元这个价格本身,就是看在友谊的面子上给出的最大优惠。如果是德国或者日本人卖给你们,恐怕不会像我们美国公司这样善良,价格至少要上浮百分之二十!” …… 小王的额头上,汗珠开始一颗颗地往下掉。 迪克·波奇的语速实在太快了,那些复杂的长句和专业词汇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快要处理不过来了。 翻译得磕磕绊绊,好几处地方都卡住了,只能用一些模糊的词语勉强替代。 李长江和赵刚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忧虑。 翻译这个环节出了问题,谈判的节奏就完全被对方掌控了,己方像个聋子和瞎子,只能被动挨打。 李长江侧过身,焦急地问卫建中:“小卫,你能听懂吗?让你上的话,行不行?” 卫建中平静地点了点头。 “没问题。” “好!” 李长江轻轻拍了下桌子,下了决心。 他打断了还在艰难翻译的小王。 “王翻译,你先休息一下。” 然后他指著卫建中,对所有人包括对面的美国人,大声宣布: “从现在开始,由他,卫建中同志,担任我们的现场翻译!” 全场愕然。 京城来的小王涨红了脸,既羞愧,又有些不服气。 红星厂的干部们绝大部分人都不知详情,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让一个不满20岁的技校毕业生,在这种级別的国际谈判中当翻译? 李厂长是不是疯了? 只有理察·泰森再次微不可查地和卫建中交换了一下眼神。 第49章 大获全胜 对面的迪克·波奇更是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嘲讽笑容,在他看来,这简直就是个笑话:如果这个厂子里有合格的翻译,为什么还要临时从京城紧急派遣一个来? 只有理察·泰森,依旧保持著微笑,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看好戏的精光。 卫建中站了起来,走到谈判桌的中央位置,对著骄横的迪克·波奇,用一口纯正流利的英语说道: “迪克·波奇先生,你好,我是红星厂卫建中。刚才你的发言很精彩,现在,可以轮到我说了吗?” 他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单词都清晰无比,语法和用词俱是无可挑剔。 迪克脸上的嘲讽笑容,瞬间僵住了。 就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角落里不起眼的中国少年,居然能说出如此地道的英语。 卫建中没有理会他的惊讶,直接开始了。 “波奇先生,我们不谈友谊,我们只谈生意。你这份一百万美元的报价,在我看来,缺乏商业逻辑。” “首先,我们来做个成本分析。”卫建中伸出一根手指,“像这样一台工具机,按照美国目前的工业成本计算,床身、导轨、丝槓等机械结构部分的物料和製造成本,不会超过二十五万美元。电控系统,包括伺服电机和驱动器,打包採购价在八万美元左右。” “加上研发摊销、管理、销售费用,我们算五万。总成本,不到四十万美元。你们的报价,利润率高达百分之六十以上,这在目前的重型机械行业里,可不算一个公道的价格。” 迪克·波奇脸色微微一变,刚想反驳,却发现对方的估算,竟然八九不离十。 卫建中没给他机会,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次,我们来谈谈市场行情。就在上个季度,你们的竞爭对手,辛辛那提米拉克龙公司,卖给西德德克马豪公司一台规格相近的工具机,成交价是四十二万美元。而且,那个价格包含了全套的cam软体和为期两年的上门服务。” “而你们的报价,这些都是需要另外付费的。请问,这中间的差价,你们作何解释?难道是中国的人民幣,不如西德的马克值钱吗?” 这一下,迪克·波奇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次出售价格是保密的! 这个中国人是怎么知道的? 理察·泰森淡然地喝了一口水,似乎对卫建中居然知道环球重工的商业秘密,並不感到惊讶。 会议室里,红星厂的干部们虽然听不懂,但看到迪克·波奇的表情,就知道卫建中说到了点子上。 京城来的小王,更是听得目瞪口呆,他一边震惊於卫建中精准的情报,一边飞快地给李长江和赵刚低声转播战况。 “厂长,领导……卫建中同志……他……他在分析对方的成本构成!还举了对方竞爭对手的例子!这、这、这……卫同志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迪克终於忍不住了,他猛地站起来:“你在胡说!这些都是商业机密,你不可能知道!你这是毫无根据的指控!” 卫建中笑了,伸出第三根手指。 “最后一点。迪克·波奇先生,你一直在强调为我们申请出口许可付出了多少努力。但你似乎忘了,这台工具机,如果没有卖给我们,你们打算卖给谁?” “欧洲市场已经饱和,日本有他们自己的工具机產业。你们如此急切地想打开中国市场,我们是你们为数不多的选择。” “说白了,这是一笔我们有求於你们,但你们同样有求於我们的生意。既然是平等的生意,就该有一个平等的价格。一百万美元,这不是平等的表现。” “五十万美元才是双贏的合理价格。” 卫建中的话,句句诛心。 接著,卫建中一句接一句,从技术到商业,把环球重工的遮羞布,一层层慢慢剥开。 …… 迪克·波奇气得满脸通红,他几次想开口用更激烈的方式反驳。 但每一次,他刚要说话,都被身边理察严厉的眼神给制止了! 理察的眼神像一把钳子,死死地夹住了他,让他动弹不得。 迪克的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青筋暴起。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上司,要这样放任一个中国小子,用这些虚虚实实的情报,来羞辱环球重工! 终於,在迪克即將爆发时候,理察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卫建中,而是环视了一下全场。 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举起了自己的双手,做了一个国际通用的“投降”姿势,“我接受你们的报价,五十万美元。” 他脸上带著一丝苦笑,表情颓然。 投降这个动作,和当年抗美援朝的战场上一样,不需要翻译! 李长江和赵刚等一眾红星厂的干部,瞬间明白了。 应该是贏了! 谈判应该是大获全胜! 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李长江的脸涨得通红,他紧紧攥著拳头,指甲都陷进了肉里。但他死死克制著,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云淡风轻。 他压低声音,用蚊子般的声音急切地问卫建中: “卫小子!快说!美国鬼子同意降价多少?十万!?” 能砍掉十万美元,是天大的胜利了。 卫建中也低声回答:“不是十万。”看著他们,笑嘻嘻地伸出了一个巴掌。 李长江和赵刚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但两人立刻调整了心態。 “五万也不错了!”赵刚抢著说,“这次谈判確实困难,来之前开过会,大家都有思想准备。有枣没枣打三竿子嘛!” 李长江也点头:“说老实话,省里的意思是,如果对方死活一分钱都不肯降价甚至欺负人,临时提高价格,咱们也得咬牙引进。时间不等人啊!省点儿是点儿!省了五万啊,卫小子你立大功了!五万美元啊,相当不错了!” 两人还在互相安慰。 “两位领导,別小看人啊。” “我说了砍掉了五万了吗?” “是砍掉了五十万!” “什么?” 李长江和赵刚的眼珠子,瞬间瞪圆了。 像两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五十万? 美元? 两人感觉自己的心臟都漏跳了一拍,一股热血直衝脑门。 他们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抑制住了当场跳起来的衝动,拼命维持著脸上那副“见惯大世面的领导”表情。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中全是狂喜和难以置信:五十万美元?砍掉了一半价?! 这不太可能吧?! 卫建中偷偷指了指对面。 两人看过去,只见副手迪克·波奇的脸已经气成了猪肝色,正咬牙切齿地瞪著理察,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这个表情,做不了假! 李长江和赵刚,彻底信了。 谈判,大获全胜! 第50章 我心依然是美国心 夜。庆安市宾馆五楼包间。 环球重工谈判团队下榻处。 “啪!” 玻璃杯狠狠地摔在地上,碎成无数片。 迪克·波奇对著理察·泰森咆哮。 “五十万!理察!五十万!你居然同意降了一半价!你疯了吗?”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拿到那些机密的,但是只要死不承认,中国人就无可奈何!你为什么不让我说话?为什么!” 理察·泰森穿著一件红色的唐装,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倒了一杯威士忌,没有说话。 “我无法理解!我真的无法理解!在谈判桌上,理察,你为什么不让我反驳?你自己却像个懦夫一样,一枪不放举手投降!” 迪克越说越激动,他指著理察的鼻子: “理察·泰森!我真不敢相信!如果不是因为这里是红色中国,痛恨资本主义到了极点,我一定怀疑你受贿了!” “但这里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所以我只能认为……” 迪克停下来,死死地盯著理察: “你他妈的脑袋被马踢过!” 迪克·波奇厌恶地看著理察身上穿著的红色唐装,“你甚至换掉西装,穿上了中国人这种古老、愚蠢、难看的衣服!” 理察喝了一口威士忌,慢条斯理道:“我穿他们的传统服装,是为了更好的理解东方思维,为公司牟取更大利润嘛。” 他身上穿的其实不是什么正经唐装,而是一件寿衣,是他在庆安市寿衣店买的。 理察不了解中国民俗,以为这间寿衣店就是家普通的服装店。 他经过寿衣店时,无意看到这件红色寿衣,觉得很有东方特色、很喜庆,就买了下来,並一直穿在身上。 现在他已经是环球重工大东方区副总裁了,认为自己还是应该入乡隨俗一些。 而且他现在对中国的印象好多了——正是多亏中国的卫,才让他升上了环球重工东亚区副总裁的位子。 “狗屁的利润!”迪克·波奇看著理察身上那件红色寿衣,愤怒慢慢变成了怀疑和恐惧,“我的上帝啊,理察!你不会是被中国人洗脑了吧?你、你不会真的相信他们了吧?所以你才会牺牲美利坚的利益,討好你的红色主子?” 理察端著酒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表情极度受伤。 “迪克,你冷静一点。” 他的声音很平静,带著令人心碎的疲惫:“你觉得卫说的是谎言?你敢保证,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假的吗?关於辛辛那提的那笔交易,你怎么知道卫没有证据?他能精確地说出价格,就能说出合同编號!” “总之,在这种情况下,和他爭辩那些数字的真假,是毫无意义的。只会让我们陷入更被动的境地,暴露我们更多的信息!那样的损失,就不是五十万美元能衡量的了。” 迪克的咆哮声,渐渐停了下来。 理察继续说道:“迪克,把你的耳朵借给我片刻,听我说。” “二战十大名將之首的麦克阿瑟將军,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为了贏得整个战役,有时候必须接受一场战斗的失败。” “我们降价五十万,是损失了一点点利润。但我们收穫了什么?我们收穫了这个巨大的市场!收穫了信任!为我们后续更多、更大的生意,铺平了道路。” “这是公司大东亚区的战略决策。我需要你的理解和支持。” 迪克被理察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 紧锁的眉头,渐渐鬆开了。 好像理察说的……有点道理? 理察看著迪克的表情变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语气沉痛伤感地补充道: “迪克,我们是多年的搭档了。你我都知道,红色中国,不可能存在什么行贿和回扣。这是我们伟大的资本主义世界独有的商业润滑手段。” “但是……你刚才伤害了我,深深刺痛了我,你……你竟然……怀疑我对美利坚合眾国的忠诚!”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迪克·波奇的心上! “不,理察,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迪克慌忙解释。 理察没有让他说下去。 他放下酒杯,缓缓站起身,右手捂在红色寿衣左胸口,心臟的位置。 身穿红色寿衣的理察·泰森,脑袋向左上方斜仰45度角,看向天花板的眼神无比庄重、虔诚,仿佛在国会山对著星条旗宣誓。 “我,理察·泰森,对美利坚合眾国的忠诚,日月可鑑!” 他继续说道: “国会山只在我梦縈,美国已经多日未亲近。可是不管怎样也改变不了,我的美国心!” “唐装虽然穿在身,我心依然是美国心。自由女神火炬早已把我一切,烙上美国印!” “美军、美元!白宫、白人!在我心中重千斤!”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心中一样亲!” “流在心里的血,澎湃著牛仔的声音。就算身在东方也改变不了——我的美国心!” …… 他的语调抑扬顿挫,说的简直和唱的一样好听。 看著理察这副庄严肃穆的样子,迪克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羞愧和自责。 “对不起,理察。是我太短视了,我不该那么说,我侮辱了你的爱国心……” 迪克低下了头,诚恳地道歉。 “我,我太可耻了!我为我的言行,感到羞愧。” 他说完,默默地转身,低头离开了房间。 包间里,又恢復了安静。 理察脸上的庄重和受伤,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鬆开了按在左胸上的手。 低头看去,心臟部位,唐装的上边口袋里,藏著一张摺叠起来的纸。 他將那张纸抽了出来,展开。 那是一张港岛滙丰银行的支票。 $50,000美元。 支票的右下角,是三个龙飞凤舞的汉字签名: 卫建中。 这是卫建中给他的“私人友谊”。 至於公司损失的50万美元,自有机械女皇珍妮·科伦替他顶雷。 理察只是对珍妮·科伦暗示了一下,说姓卫的中国年轻人希望降价一半,作为酬谢,他愿意在珍妮·科伦方便的时候,单独进行某些特別深入的交流。 机械女皇一秒钟都没犹豫,立即答应了。 理察没说谎。 卫建中確实说过,希望有机会能和环球重工的天才机械学家一起深入交流,但这只是学术界的客套话,是个人就都会这么说的。 但是天真的珍妮·科伦立即相信,並大方的表示,她拍板了,给中国的卫打五折! 至於卫建中和她,会不会单独深入交流、具体以什么方式、深入到什么程度地交流,理察·泰森並不关心。 亏损50万美元的老约翰即使有怒火,也不敢朝珍妮·科伦发泄。 理察·泰森看著5万美元的支票,笑得很开心。 没错,我心永远是美国心。 极端个人主义、不择手段敛財……这,不正是伟大的美国精神吗? >>> 卫建中的单人宿舍。 嘎吱响的木板床,旧桌椅,掉漆暖水瓶。 写著“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 陈设简单到了极点。 他坐在床沿,看著窗外的星空,脑子里在復盘白天的谈判。 塞给理察·泰森的五万美元。 换来了红星厂五十万美元的降价。 这笔帐,怎么算都划算。 那五万美元,是自掏腰包。 这件事,厂里当然不知道、也不能让他们知道。 不过,卫建中其实也无所谓。 六百多万美元的巨款还静静地躺在帐户里,五万不过是毛毛雨。 环球重工毕竟现在还是机械加工的世界第一,將来要和他们打交道的日子多得很。 提前布局,用5万美元把理察·泰森套牢,这笔生意太值了! 再说卫建中要是真为了钱,根本就不会留在这里。 凭著他脑子里领先这个世界近五十年的工业技术和知识,移民去美国,去欧洲,隨便搞点什么,都能轻轻鬆鬆赚到几百亿,甚至几千亿、上万亿。 成为世界首富,不是一句空话。 但他的人生理想,不是那个。 老天爷让他从二十一世纪的功成名就,穿越回艰苦奋斗的1979年。 一定是希望他能用自己的知识,为这个多灾多难的伟大民族做点什么。 让祖国的工业化进程,能走得快一点、顺一点。 让后来的子孙后代,能少流一些汗、少流一些血。 想这些大道理有点空。 说到底,他对自己也没什么太高的要求。 除了喜欢吃,他对生活水平基本是无所谓的。 给林家三个孩子做大餐时,他自己吃的开心,看著那三个孩子狼吞虎咽,吃得满嘴是油,心满意足的表情,更开心! 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散去。 咚咚咚。 敲门声很急。 卫建中赶忙起身去开门。 门一拉开,外面站著两个人。 第51章 小姑娘真的生气了! 门外是李长江和厂组领导赵刚。 两人都是压抑不住的极度兴奋,满脸潮红。 “卫小子!” 李长江的大嗓门,在狭小的宿舍里震得卫建中耳朵嗡嗡响。 他一把抓住卫建中的肩膀,用力摇晃著。 “干得漂亮!太他娘的漂亮了!” 一向沉稳的赵刚,今天的话也多了起来,眼圈有点红,声音都在抖,伸出同样抖的手,掰著手指头给卫建中算帐: “五十万美元啊……” “400万人民幣,还不止!” “庆安地区4万个农民兄弟,一年不吃不喝、拼死拼活,攒下来的全部家当,也就这个数!” 赵刚说著说著,情绪再也控制不住。 他上前一步,扬起拳头,对著卫建中的胸口结结实实地“揍”了一拳。 “你小子!干得好!” 卫建中被他捶得咧了咧嘴,脸上却故作委屈。 “赵领导,干得好就要挨打啊?那以后谁还敢给厂里立功。” 一句话,把两个领导都逗乐了。 李长江哈哈大笑,指著卫建中:“你小子,还贫嘴!” 屋子里的气氛轻鬆了不少。 三个人在床沿和椅子上坐下。李长江掏出烟,递给赵刚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 狠狠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都带著扬眉吐气的味道。 情绪稍微平静下来。 李长江把菸捲夹在手指上,眯著眼睛看著卫建中,问出了心底的大疑问。 “卫小子,说正经的。” “你小子懂外语懂技术倒也罢了,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环球重工那些商业机密的?老管闺女和翻译小王后来可都跟我说了,说那些个参数、价码,你全都是张嘴就来!” “我听不懂,可看得清清楚楚,你这一通好喷!环球重工那个叫迪啥波奇啥的副手,脸都绿了!跟吃了苍蝇一样!” 赵刚夹著抽了一半的烟,身体前倾盯著卫建中,显然对这个问题同样好奇到了极点。 他俩的疑惑卫建中早就料到了。 总不能说,我花了五万美元,从他们的谈判代表理察·泰森手里把这些情报都买过来了吧? 那不成行贿了?再说我哪儿来的那么多钱? 他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支支吾吾地开口。 “这个……其实……我也没那么神。” “我就想著,美国、欧洲、还有那个小日本,他们不是搞了个什么『巴统』嘛,联合起来,什么好东西都不卖给咱们。” “他们虽然自己內部也打架,但对付咱们的时候,就是穿一条裤子的。技术上对咱们严密封锁,商业上他们內部,肯定是互通有无的。” “我就赌了一把,数字都是编的,本想著就讹一下他们,诈他们的都是。” “想著就算说错了,也没什么损失。” “没想到……”卫建中摊了摊手,一脸无辜,“真被我给猜对了。” 李长江听完,一拍大腿,哈哈大笑: “卫小子!你他娘的真是个人才!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连讹人都能讹得这么准!” 赵刚到底比李长江要心思縝密一些。 他皱著眉头,还是有点不信。 “就光靠猜?这也太悬了。万一猜错了,咱们在谈判桌上可就彻底被动了。” 卫建中一看,光靠“蒙”这个理由还糊弄不过去。 老规矩,关门,放中科大! 他又补充道。 “也不全是瞎猜。” “我之前在省城读技校的时候,天天泡在中科大的图书馆,看过不少德国的工业期刊。” “上面有一些报导,虽然没说具体价格,但无意中透露了一些设备的技术参数和交易对象。” “我……我就根据那些零碎的数据,自己建了个模型,反著往回推算了一下成本和利润……” “最后算出来的数字,跟谈判桌上说的也差不多。” 这番话其实也经不住仔细推敲。 但听在赵刚耳朵里,可信度就高太多了。 在中科大的图书馆看过外国期刊……根据零碎数据,逆向推算商业机密…… 这完全符合一个技术天才应有的行事风格嘛。 赵刚脸上的最后一点疑惑也消失了。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著卫建中的眼神充满了讚许。 “好!好,好啊!”他连说了三个好字。 “小卫,你这次,为国家、为厂里,立下了天大的功劳!” 李长江在一旁,早就乐开了花:“老赵哇,我老李相中的兵,还能差?强將手下无弱兵嘛!” 他站起身,拍了拍卫建中的肩膀。 “行了卫小子,別在这小屋里憋著了!今天晚上,厂里在招待所摆庆功宴!” “全厂的高中层干部都到!给你小子庆功!” 他顿了顿,露出一副不怀好意的笑容。 “今天晚上,你小子是主角。酒,必须得喝!谁敬你,你都不能推——今天例外!” 卫建中一听“喝酒”两个字,脸立刻就垮了下来,愁眉苦脸。 他那点酒量,自己清楚得很。 李长江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 “怎么?想耍滑头?”李长江的眼睛一瞪,蒲扇般的大手再次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 “我告诉你,今天这个场面,你小子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我老李敬酒,你卫小子敢不喝?” “哈哈哈!” 李长江说完,拉著同样满脸笑意的赵刚,大笑著转身走了。 看来老李今天真是高兴疯了,上次在合州铝厂,把卫建中护在身后,跟护小鸡仔似地给他挡酒,今天却扬言要亲自灌他! 留下卫建中一个人,揉著发痛的肩膀,满脸无奈…… >>> …… 第二天中午,卫建中的酒才醒。 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人拿个探伤锤不停地敲。 嗓子眼乾得冒火,胃里也一阵阵噁心难受。 他刚撑著坐起身,喉咙里发出点动静,门帘就被掀开了。 林小芳端著个搪瓷盆快步走了进来,盆沿还冒著热气。 “哥哥,你醒了?”她声音里带著担忧,把盆放在床头柜上,拧了一把热毛巾,递过来,“快擦擦脸。” 卫建中接过毛巾,糊在脸上。热汽熏上来,稍微驱散了一点昏沉,但脑子依旧是一片混沌。 昨晚发生了什么? 记忆断了片。 只记得招待所那间大饭堂,人声鼎沸,李厂长,赵领导,还有好几个面孔记不清的老师傅,轮番上阵,手里攥著那种装白酒的玻璃杯,杯口比他胳膊还粗,一个个力气大得嚇人,那手跟老虎钳似的,攥著他胳膊,非要他喝“庆功酒”。 最后一个镜头,是李长江哈哈大笑的大脸,举著一大杯號称“闷倒驴”的庐江大曲硬懟过来…… 老李以前吹牛说他年轻的时候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后生。 看著这张伸过来的大脸,怎么也不太像…… 这是卫建中最后的一个念头。 之后……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热毛巾擦过额头、脸颊,舒服了些。 他放下毛巾,看到林小芳的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小芳?”他声音沙哑地问。 “没什么,”林小芳低下头,接过毛巾,又在水里搓洗了一遍,声音闷闷的,“就是……就是看哥哥受这么大的罪,我心里……心里难过的要命……李、李厂长也真是的!哪有这样灌人酒的……” 好傢伙,之前一口一个的“李伯伯”,降级成生分不少的“李厂长”了! 看来,小姑娘是真生气了! 第52章 又来了大麻烦 卫建中苦笑. 这年头,尤其军工厂,这种风气难免。遇到天大的喜事,就得喝酒,喝倒了才算尽兴。 隨即心里咯噔一下:酒醉吐真言,自己这穿越来的底细,可別在迷糊的时候全禿嚕出去了! 他看向林小芳,语气儘量隨意:“我昨晚……没胡说八道什么吧?喝多了,自己说了啥都记不清了。” 林小芳的脸颊突然飞起两抹红晕,眼神躲闪了一下,手里拧著毛巾。 “也……也没说什么。就是李伯伯他们把你抬回来的。他们也醉得厉害,就,就走了。后来你吐了,我帮你擦……擦脸、换、换、换衣服的时候,你嘴里一直嘀嘀咕咕的……” “嘀咕什么?”卫建中心头一紧。 “说4090显卡都没做成白菜价,还有脸自称工业克苏鲁?听著怪怪的,什么是4090显卡?克鲁苏是什么?” “对了,还有,你一直说什么『南天门』?”林小芳抬起头,眼神困惑,“哥哥,南天门是啥意思啊?李伯伯说你这是要上天?” 卫建中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落地。 还好。4090显卡白菜价……南天门计划……他们只会当成醉话。 不过言多必失,看来自己醉得確实不轻。 他鬆了口气,摆摆手:“没啥,喝多了胡说八道。” 心里却一阵懊恼,暗下决心,以后绝对不能再被车间的老师傅们这样灌了,太危险! 四十如狼五十如虎,这些老师傅们,个个如狼似虎啊! 林小芳看他样子不像有事,也稍稍安心。 正想问问卫建中想吃点什么,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还有李长江那特有的大嗓门。 “建中!醒了吗?我和老赵来看你了!” 门帘再次掀开,李长江和赵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脸上都带著笑,但那笑容怎么看都有点勉强,眉宇间笼罩著一层挥之不去的阴云。 林小芳一见他们,对卫哥哥的心疼立刻化成了不满,小嘴一撇,气鼓鼓地转过身,故意不去看他们,收拾起桌上的空杯子,弄得叮噹响。 卫建中一看这两人联袂而至,脸色还都不太对劲。 这俩人酒量宏大,不至於宿醉。 他心里明白,肯定是有事了,撑著身子坐直了些:“厂长、领导,你们怎么来了?” 李长江搓了搓手,没说话,先嘆了口气。 赵刚接过话头,语气还算平稳:“来看看你。怎么样,酒劲儿过去了吧?” “好多了。”卫建中说。 林小芳这时把倒好的水重重放在床头柜上,水都溅出来些。 她瞪了李长江和赵刚一眼,然后对卫建中说:“哥哥,你好好休息。下次有人逼著你喝酒,不管是谁,都不要喝!”说完,也不等回应,一扭头,掀开门帘就走了。 小姑娘异常乖巧,察言观色也知道下面的话不该自己听。 屋里只剩下三个男人,气氛一下子沉闷下来。 李长江拉了张椅子坐下,掏出烟,递给赵刚一根,自己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建中,”他吐著烟圈,开门见山,“厂里,不,是咱们整个庆安市,遇到大麻烦了。” 赵刚补充道:“下午要开厂组会。照理说,你只是质检科的科员,没资格列席。但是,”他顿了顿,看著卫建中,“你小子头脑实在太灵活,懂得实在太多。我们破个例,希望你能出席,听听,也帮著想想法子。” 卫建中心里念头急转。能让李长江和赵刚同时愁成这样的,肯定不是小事。他顺著话问:“什么大麻烦?” 李长江把菸灰弹在地上,一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人。” 赵刚说得更具体些,声音沉重:“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开始大规模返城了。” 卫建中瞬间就明白了。 其实之前一段时间,閒下来的时候,他已经偶尔琢磨过这个难题。 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是特定年代的產物。 成千上万的年轻人离开城市,去农村、去边疆。 现在政策变了,安置他们,是当前压倒一切的政治任务。 红星厂这样有军队背景、效益尚可的大厂,自然是首当其衝! *** 红星联合机械製造厂,厂组会议室。 下午两点多,屋里闷得人喘不过气。 窗户关得严严实实,淡蓝色的烟雾繚绕,几乎看不清对面人的脸。 每个人面前那个印著红字的白色陶瓷缸子里,盛满了茶水,但谁都没喝一口,只是不停抽菸。 卫建中坐在靠墙的一排椅子那里,算是列席。 他面前摊开个笔记本,手里拿著笔,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听著,眼神偶尔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捕捉著他们细微的表情变化。 李长江坐在主位,面容憔悴,眼里布满血丝,显然昨晚也没睡好,加上刚从市里开完安置会议回来,压力全写在脸上。 赵刚坐在他旁边,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著。 开场的是劳资科主管,一个五十岁左右、头髮已经半白的小老头。 他拿著几张稿纸,手跟声音都有点抖。 “李厂长,赵领导,各位主任……市里,市里给我们厂硬性摊派了三百个招工指標!白纸黑字,盖著大印的文件……” 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放,像是放下个烫手山芋,“可咱们厂今年自己的子弟兵,等著顶替和招工的,往少了说,也有三百多人!岗位……各位领导都清楚,一个萝卜一个坑,实在是……没地方塞了啊!” 李长江猛地吸了口烟,把烟屁股在满是菸蒂的菸灰缸里狠狠按灭,还拧了几圈。 他拿起那份文件,看了片刻,又重重拍在桌上。 “商量?跟谁商量?这不是商量,是命令!”他声音沙哑,带著火气,“市领导拍了桌子,说了,这是政治任务,关係到社会稳定!完不成,我脑袋上这顶乌纱帽不重要,整个庆安的安定团结都要受影响!” 赵刚接过话,语气沉重,但还是努力试图稳住局面:“同志们,情绪归情绪,我们要首先理解上级的难处。” 他话锋一转,“但理解归理解,具体到我们厂,这三百人,怎么消化?消化到哪里去?大家畅所欲言,有什么困难,都摆到桌面上来,集思广益。” 第53章 三百个炸药包 一分厂厂长马建军第一个忍不住,嗓门洪亮: “厂长!领导!我们车间那精度要求多高您二位不清楚吗?一根坦克炮管,甭管锻钢坯、钻孔、鏜削还是铰膛线,塞进来几十个生手,別说帮忙,出废品就算我烧高香了,工伤事故出人命怎么办?產品质量怎么保证?前线的战士怎么办?责任谁负?” 他脖子梗著,脸涨得通红。 六车间的立刻附和,他管的是机加工,压力同样不小:“就是!老马说的在理!” 顿了顿,他鼓起勇气道:“而且还有句话,我憋了半天了,不得不说:咱们厂的老工人苦熬这些年了,一家几口挤在筒子楼里,盼星星盼月亮,不就盼著自家孩子能进厂,端上铁饭碗?” “这些知青要是厂里子弟,那没的说,咱们自己饿肚子也要给娃儿们省口饭出来。可是,他们基本都不是咱们厂子的娃儿!” “那名额要是全让外面来的占了,老工人们会怎么想?车间里还能有凝聚力吗?我这思想工作没法做!没法做啊!” 这句话一出口,会场上响起一阵窃窃私语的嗡嗡声。 確实,说一千道一万,这对红星厂的所有人来说,都是实打实的利益损失。 涉及到利益,只要是人,都不可能无动於衷的。 就在这时,厂办主任推门进来,脚步匆匆,凑到李长江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会议室很安静,那声音虽然低,还是清晰地传到了不少人耳朵里。 “厂长,轻工局老王的电话,还是他侄女那事……这已经是今天第五个来说情的了。” 李长江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疲惫地挥挥手,示意知道了。 厂办主任退了出去。 李长江环视全场,声音带著深深的无力感:“看到了吗?外面的压力还没解决,內部的、上面的关係网已经压过来了!这三百个名额,现在已经不是三百个待业青年,是三百个炸药包!谁碰谁炸!” 会议陷入了僵局。 抱怨、,诉苦、强调困难,但谁也想不出可行的办法。 有人提议能不能三班倒,开闢新的生產线?立刻被財务和供应科的人懟回去,没钱、没设备、没原料。 有人提议向上级打报告,请求减少指標,稍微放鬆质量? 李长江直接瞪了回去,说想都別想,这是往枪口上撞! 没人说话了,都在抽菸,会议室里烟燻火燎的,跟起火了似的。 四分厂厂长赵光明推推黑边眼镜,忧心忡忡地说道:“李厂长,赵领导,诸位。我最近上下班,注意到厂区西边,靠近河滩的那片空地上,搭起了老多临时窝棚,没房子啊。据我了解,很多返城知青,城里没地方落脚,就统统聚集在那边。” “另外,我上午来开会前,顺道去厂保卫科转了转。看了一下他们的值班记录。最近半个月,厂区周边跟家属区,盗窃小件物事,比如铜料、钢材边角料,还有晾晒的粮食、腊肉的情况,环比上个月,上升了大概百分之四百八!真叫人头疼煞了。” 这话像一块冰投进了滚油锅,议论声瞬间嗡嗡大作。 劳资科那个小老头主管像是被提醒了,猛地一拍脑袋,声音带著颤:“对对对!老赵提醒我了,哎,房子是个大问题!” “我们科的小张,他弟弟也是返城的。家里就一间房,挤不下,工作也没著落,谈的对象也吹了。小伙子昨天一时想不开……喝了敌敌畏!” “幸亏家里发现得早,送医院抢救过来了,现在人还在医院躺著呢!这……这真不是个例啊!” 赵刚闻言长长嘆了一口气。 三百个炸药包就在身边。 李长江又点上一根烟:“向上级打报告要指標、要岗位,报告递上去就给打回来。市里也难,不止咱们庆安市,全省乃至全国,都是这个情况。” “几百號年轻人,天天在厂办门口转悠,可都是工人的子弟,是我们的阶级兄弟,总不能看著他们饿肚子,成了社会负担吧?甚至——” 他没说把话说完,但大家都懂他“甚至”后边的言外之意。 赵刚接话,语气同样沉重:“老李的话明白。眼下关键是思想不能乱。他们刚从广阔天地回来,心气高,找不到工作,容易產生对组织有埋怨情绪。这个问题,不仅是经济问题,更是政治问题。”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蓝色的烟雾还在每个人脑袋上不断升腾。 李长江的目光扫过全场,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低下了头。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靠墙坐著的卫建中身上。 “建中,”他声音乾涩,“你一直有点子。这次这个死局,你有什么看法?哪怕是不成熟的想法,也说出来,给大家听听。”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聚光灯一样,齐刷刷地打在卫建中身上。 卫建中坐在角落里,能感受到那一道道目光里,有期望、怀疑,但更多是绝望。 这些厂里的中层干部,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老工人。 他们见过大风大浪,也解决过无数技术难题,也知道卫建中跟一般青工不一样,有大本事。 但今天三百个就业岗位的难题,明显是没人能解决的。 这是全社会的大问题,是他们以前根本触碰不到的。 他们知道卫建中是个天才。 一个不到20岁的年轻人,能说三国语言,能把美国佬和德国佬、小鬼子玩弄於股掌之间,帮厂里省下五十万美元的真金白银。 这小子確实邪乎。 可再邪乎,他也就是个十九岁的娃娃啊! 返城的知青,哪个不比他大? 最小的,恐怕也得比他大上三五岁。 让他去解决一个涉及到几千上万知青安置,关係到庆安市社会稳定的“政治任务”? 这不扯淡吗? 不少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声音虽然小,但卫建中还是能听到几句。 “厂长是太急了吧?” “指望一个娃娃?” “要真是这么容易,市里还愁什么……” 只有李长江坐在主位上,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卫建中。 虽然一脸疲惫,眼神里透露著偏执的希望。 就像濒临绝境的赌徒,把最后一点筹码押在这个年轻人身上。 他似乎认定卫建中能创造奇蹟! 第54章 日出少年的蝉鸣 卫建中迎著李长江的目光。 他知道后世的歷史轨跡。 知道知青返城的阵痛,终將过去。 国家最终会通过“大集体企业”“劳动服务公司”“三產”等多种模式,消化掉这股巨大的洪流。 最终,绝大多数返城知青都会有饭吃、有工作、有美好的未来。 但这需要时间。 需要国家层面的统一部署。 需要几年的摸索和实践。 而眼下就是活生生的痛苦。 是每天都在发生的悲剧。 但对他来说,只解决红星厂甚至庆安市,並不是天大的难题, 他可以利用自己的先知优势,先人一步在红星厂內,或者在红星厂周边,搞出一个“集体所有制”的企业,比如劳动服务公司的性质。 先招收一部分知青,搞一些厂里不愿干、不敢干,或者效益不高的零活。 比如,做一些简单的机加工件,缝纫厂的服装辅料,再比如修修补补,甚至搞个餐饮服务。 这些模式,后世证明都是可行的。 甚至凭藉他的技术,他可以带著这帮知青,做一些更超前的东西。 比如利用厂里的废旧工具机,生產一些市面上紧俏的轻工业品。 打火机、暖水瓶、连衣裙、缝纫机……这些不起眼的小东西,在七九年,都是能卖上大价钱的! 更进一步,自行车、缝纫机,全都一票难求。 再往远了说,他甚至可以带著他们搞个小作坊,用自己掌握的那些先进技术,生產一些小型家用电器。 比如录音机、电视机组装,甚至电风扇、洗衣机,如果能生產压缩机,冰箱也不难。 这些在后世司空见影的东西,在七九年,那就是绝对的高科技,绝对的硬通货。 凭藉超越时代的知识,图纸画出来,车铣钳刨就能做出来。 技术?有。 方向?也有! 资金?更有! 虽然这是个比引进数控工具机复杂一千倍、一万倍的工程。 但卫建中认为可以解决。 超前时代40多年的眼光,加上工业大神的实力,就是他的底气。 不过,的確困难重重。 他能解决三百个知青的工作问题。 那三百个知青的住房问题呢?户口问题呢?医疗问题呢? 还有,他们的情绪,他们的心態,过十几年上山下乡的沧桑和苦闷,又如何安抚? 更何况他要做的,是在这个时代背景下,开创一种全新的经济模式,虽然知道这就是未来,但这其中的阻力、困难,绝对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 瞬间思虑在脑子里转了一千转。 眉头一皱,此事並不简单。 干,是一定要乾的! 但应该是迂迴婉转的提。 他看向诸位厂领导。 “李厂长,赵领导,各位叔叔伯伯。我年纪轻,说得不对的地方请诸位批评。刚才听各位领导分析,我就在想,咱们是不是钻了牛角尖,有点灯下黑?”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看到几位领导的目光都集中过来,才继续说: “咱们红星厂是国营大厂,。所以咱们的思路,一直是想在咱们厂这个大盘子里,用国家计划內的名额,来解决这几百人的就业问题。这当然是正道,也是各位领导对工人兄弟们负责的体现。” “但是,”卫建中话锋一转,“如果这条路暂时走不通,能不能换个角度?机器再大,也需要一些润滑油来配合,才能转得更顺、更快。” 一分厂的马厂长来了兴趣:“小卫,具体点说,什么润滑油?” “马厂长,您管生產最清楚。”卫建中看向他,“咱们厂每年那么多边角料、废旧零件,是怎么处理的?厂里几千號职工乃至上万家属,每天吃饭、穿衣、理髮、修修补补这些生活需求,又是怎么解决的?还有,咱们很多非核心的、工艺简单但数量庞大的零配件,是不是经常因为生產任务紧而被耽搁,或者外包给市里其他小厂,质量还时好时坏?” 孙主任一拍大腿:“可不是嘛!光是职工食堂的压力就很大!还有,上次给矿机厂做的那个垫片,催了多少次!” 李长江若有所思:“卫小子,你的意思是……” 卫建中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开始拋出核心概念,但用词很讲究: “我的不成熟的想法是,咱们能不能学习一下大庆经验?当年石油工人搞大会战,家属们就组织起来,搞缝纫组、豆腐坊、农副业生產,既解决了生活问题,也稳定了军心。” 他刻意避开了“私营”、“民办”等词,而是用了“家属组织”、“服务生產生活”这些词汇。 提到“石油大会战”时,李长江的脸上放出了光,似乎对卫建中引用我国战胜贫油困难的壮举,十分有兴趣。 卫建中说完后,会议室里响起了一片嗡嗡的议论声,交头接耳。 有人赞同,有人反对,有人观望…… 李长江和赵刚紧锁的眉头略微舒展了一些。 无论如何,卫建中的提议,给原本彻底无解的死局,打开了一线希望。 是啊,眼光仅仅局限在红星厂吸纳这300个知青的话,天王老子来了也只能干瞪眼。 但卫建中提到利用社会力量吸纳,还拿出当年成功的石油大会战,配套生產做例子,確实是跳出框框,迂迴解决。 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卫建中的提议有门儿! 这小子的脑子到底怎么长得,怎么就这么好使?. …… >>> 早晨的阳光不刺眼,也没正午的炽热。 已经是盛夏时节。 厂区外的梧桐树上,知了声此起彼伏,叫得人心里发燥。 卫建中绕著厂区外围散步。 他想理一理思绪。 昨天的厂组会,压得他心里沉甸甸的。 他走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脚下的灰尘被他踩得飞扬起来。 蝉鸣声中,几个拿著橘子味汽水的少年说说笑笑的走过。 卫建中看著少年如日出般爽朗的笑容,嘆了口气。 和苦恼的返程知青不同,他们无忧无虑,又赶上了好时代,正是人生最美妙的一段时间,犹如盛夏前夕。 …… 厂区的围墙,砖混结构,有些年头了。 不少地方都已经开裂,露出了红砖的断茬。 走了没多远,他看到围墙的一角,有个掏出来的破洞。 第55章 人,总要吃饭啊! 洞口不大,但足以容一个人弯腰钻过去。 这洞他以前就见过,偶尔会有工人懒,不走正门大路,从这个洞钻出去抄后门的小道。 但今天洞口围著几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 卫建中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那几个人正猫著腰,鬼鬼祟祟地在破洞边鼓捣著什么,衣衫破旧,脸色蜡黄。 看样子是返程知青。 其中一个身形粗壮的汉子,手里正小心翼翼地捧著一个用破布包著的物件,那东西沉甸甸的,轮廓方正。 破布的缝隙里,隱约透出一抹黄澄澄的金属光泽。 卫建中的眼睛何其毒辣,一眼认出,那是铜! 他心里顿时一沉。 小偷。 听赵光明说过,近来返程知青“窃”东西的事確实高发。 但大多是偷些废铁、旧木料,甚至食堂的饭菜。 偷成品零件而且还是铜零件,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住手!” 卫建中厉喝一声,快步冲了过去。 那几个人嚇了一跳,僵住了。 那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猛地抬起头,眼神凶狠,下意识地把布包往身后藏。 “小子,別多管閒事!” 声音粗嘎,带著股狠劲。 “我们也是没办法,家里等米下锅。不弄点边角料卖卖,你养我们?” 他朝著卫建中往前踏了一步,高大的身躯带著一股压迫感。 卫建中没有退,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布包方正的轮廓,脸色微变:“加工件?……击针室?!” 他猛地探手,趁那汉子不备,一把將那布包夺了过来,三两下扯开。 包里是个黄铜零件,泛著柔和金光,侧面有孔洞和导轨。 “你们连击针室都敢偷?!”卫建中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 那高大汉子眼神一慌,嘴上却还硬著:“什、什么击针室?胡……胡扯!就是块废铜!” 卫建中指著一个加工面內侧鐫刻的细小字样——“h62”。 “h62,精炼铜!军工標准!” 他指向一侧的小孔,“这是校准孔,误差不超过两根头髮丝!没这东西,高炮昂起得再高,也不能打飞机!” “这是导向槽,看见没?锁闭轨道用的!没这个,航炮就没法打炮!” “炮管子统统变成废铁!” 这下那几个人全懵了。 凶狠劲儿也全没了。 偷点厂里的废铜烂铁是一回事,盗窃军工產品核心部件,那性质就全变了! 几个人的脸刷的全白了,腿肚子打颤满脸冷汗,眼里满满都是惊恐万状。 只有那个高大汉子虽然也是脸色惨白,但还在咬牙死挺: “大道理谁不会讲?” “你给我们饭吃?你给我们工作?我们活不下去了!你不偷是因为你有工作!我们就应该饿死吗?如果有工作,谁愿意当贼!” 话虽如此,他虽然梗著脖子,眼神却拼命闪躲,完全不敢看卫建中。 一来他虽然混虽然偷,但內心依然保留著对军人的尊重;二来他也清楚,偷这玩意儿是什么性质的罪过! 一人忽然叫道:“境泽哥!老朱来了!快跑!” 远处一个穿著蓝色制服的身影,正朝著这边跑来。 来人是红星厂的保卫科长朱大伟。 朱大伟也认出这几个人,喊道:“杨境泽!你个小王八羔子!” 杨境泽脸色一变,借著这个台阶,慌慌张张往狗洞里钻。 “算你小子走运!” 杨境泽最后还转身瞪了卫建中一眼,猫著腰从破洞里钻了出去,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这小子!都嚇得脸色刷白两腿发颤了,还搁那嘴硬呢。 朱大伟跑到卫建中身边,气喘吁吁,他五十多岁,身材瘦削,头髮已经花白。 “小卫啊!你没事吧?杨境泽那个小王八蛋,刚是不是在带人偷厂里东西?” 卫建中点了点头,把那个沉甸甸的黄铜零件递给朱大伟。 朱大伟接过来一看,手指摩挲著“h62”字样,顿时脸上乌云密布,音调都变了:“击针室?!这兔崽子!这东西都敢偷?反了天了!” 他骂了一句,却没有去追。 不知为何,朱大伟的眼里除了愤怒,还升起了极度紧张和焦虑: “小卫啊,我是干保卫的,照理不该给这几个兔崽子求情,但是我估计这几个混蛋王八蛋啊,只是犯浑,不知道这是啥金贵玩意儿,以为是块废铜,就顺手偷了,你说是不是?” “领头那个大个子,叫杨境泽,老钳工杨百顺的儿子,打小我看著长大的,以前是个老实孩子——” 卫建中发现朱大伟看向自己的眼神,满满都是哀求之色? 心里咯噔一下。 明白了。 盗窃军事物资,这罪名不小。 別看就这么一个零件,用料是稀缺的精炼铜,关键加工精度不低,是打炮的关键!搁1979年,这价值和技术含量,够得上“数额巨大”了! 性质不同,真是偷点废铁,批评教育了事。 但这击针室就完全不一样了! 按刑法,领头那个叫杨境泽的大个子,就这一个击针室,是铜的,还是精炼铜!三年起步! 朱大伟这是在向自己求情! 他是希望自己睁只眼闭只眼,高抬贵手,让这件事就这么过了,別再追究下去了。 卫建中从刚才那几个傢伙,得知偷的不是废铜而是击针室时,那极度惊慌的表情也知道,他们几个,是真不知道这东西的厉害。 要是继续追究向上反应,这几个傢伙,就会因为稀里糊涂,以为偷了块不值钱的铜疙瘩而蹲大牢! 进过监狱,人生就有了洗不掉的污点,不说一辈子完了吧,起码也是个不好过去的坎。 很不值得。 朱大伟盯著卫建中的脸,嘴唇都在哆嗦。 卫建中决定放他们一马。 “朱伯伯,您说的没错。我……懂。” 接著將击针室递还给朱大伟。 两人眼神交流的一瞬,一切尽在不言中。 朱大伟长长出了口气,接过零件,擦擦额头的冷汗。 如果卫建中坚持要追究,杨境泽和那几个知青,板上钉钉的要蹲大牢! 杨境泽的老爹,钳工杨百顺,一辈子要强,儿子进监狱,丟了他的脸面,他肯定活不成的! 卫建中这么轻轻放过,说是救了几条人命都不为过! 他看著卫建中,眼里全是感激和欣赏。 怪不得李长江厂长到处嚷嚷他得到宝贝了,不说嚇死人的技术,人家小卫就这人情世故这心態格局,將来绝对是个大人物。 “唉……现在厂里,真是越来越乱了。” “小卫啊,以后遇到这种事,你也要小心点。那些年轻人,现在什么事都敢干!” 朱大伟说著,声音里带著一股子疲惫。 “我儿子朱小明,也刚从乡下回来。” “也是个返程知青。唉……人,总要吃饭啊!” 朱大伟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那一声深深的嘆息,道不尽了心里的苦闷。 卫建中看著他拎著那个小小的、却重若千钧的黄铜击针室,低头佝僂的背影,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 下午。 卫建中看了看手錶,快到给林家姐弟补习功课的时间了。 他骑上自己的那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车身在阳光下闪著耀眼的光芒。 从厂区往家属筒子楼的方向骑去。 刚拐进林家所在的那个单元楼道口,就听到一阵爭吵声。 一个男人的咆哮声,几乎是歇斯底里! 第56章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你除了会说我,还会干什么!” “我让你出去找工作,你就知道在家窝著!” “我们当初为什么要谈恋爱?为什么!!” 接著是女人的悲泣: “我能怎么办!我找了多久了!哪个单位要我?!” “你以为我不想出去?你以为我不想给你买衣服?我拿什么买!” “你以为我乐意住在这种地方吗?!!” 爭吵声越来越大,最后,女人哭喊著: “我不活了……我不活了……” “別!小秀!你干什么!!!” 男人愤怒的声音骤然变得惊慌失措起来。 卫建中心里一沉。 他立刻扔下自行车,快步衝进楼道。 爭吵声是从林家隔壁传来的。 他衝到门口,房门半开,屋子里一片狼藉。 桌子倒了凳子翻了。 一个年轻的女人,面色惨白正痛苦地捂著肚子,在地上扭动。 能闻到刺鼻的药味。 她身边一个褐色的玻璃瓶还在轻轻来回滚动。 瓶子上印著“敌敌畏”三个字。 男的愣愣地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眼里满是惊恐。 救人! 卫建中来不及多想一个箭步衝进去。 迅速扶起地上的女人,女人已经开始口吐白沫,身体抽搐。 情况危急! 必须马上送医院! “快!搭把手!去医院!”卫建中对那个男的吼道。 男的却像个木头人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哥哥!” 林小芳的声音从卫建中身后传来。 她听到爭吵声,也跟著跑了过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屋子里的惨状,小脸嚇得煞白。 “小芳,快!去拿根绳子来!” 卫建中一边扶著昏迷的女人,一边急切地喊道。 林小芳虽然害怕,但很快就反应过来。 她转身就跑,不到半分钟就拿著一根晒衣服的麻绳跑了回来。 卫建中抱起女人,她身体绵软沉重,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他衝出门外,把女人小心地放在自己的永久牌自行车的后座上。 但是,女人已经昏迷,隨时都可能从车上摔下来。 林小芳急中生智,立即颖悟到卫建中让她拿绳子的目的,不等卫建中吩咐,拿著麻绳,迅速地將后座昏迷的女青年,和坐在前座上的卫建中,紧紧地绑扎在了一起。 麻绳勒得很紧,卫建中能感觉到绳子紧紧捆著自己的腰。 “卫哥哥,这样她就不会掉下来了!”林小芳大声喊道。 “干得好!” 卫建中赞了一句。 他顾不上多说,猛地一蹬踏板。 自行车如同离弦箭般飞快地冲了出去。 “叮铃铃!叮铃铃!” 他不停地按著车把上的铃鐺,清脆的铃声在水泥路上迴荡。 卫建中拼命地踩著踏板,时间就是生命,敌敌畏中毒抢救不及时,死路一条。 自行车在厂区道路上飞驰,风声在耳边呼啸。 他能感觉到身后的女人,身体开始变得越来越僵硬。 汗水顺著他的额头流下,模糊了他的视线。 体力几乎达到了极限。 终於厂办医院的白色大门出现在眼前! 他双手捏闸急剎,吱~~~~~的一声,自行车胎在水泥地上划出一道黑线,停在了医院门口。 “医生!医生!救人啊!” 卫建中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道。 几个值班医生和护士闻声跑了出来。 看到卫建中身上绑著一个口吐白沫的女人,他们都嚇了一跳。 “快!敌敌畏中毒!马上抢救!”卫建中低头解开缠在腰间的绳子,一边大喊道。 医生们经验丰富,立刻推来担架,將女人抬了进去。 卫建中终於鬆了一口气,这才感到双腿都有点酸痛,好险啊! 还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 夜幕降临。 厂区周围的筒子楼,亮起了零星的灯火。 卫建中疲惫地骑著自行车回宿舍。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让他有些心力交瘁。 这条路在厂区西侧的河滩附近,也是最近没地方住的知青们搭建窝棚的地方。 路灯的光晕下,几个年轻人正围在一起,捣鼓著一台破旧的收音机。 卫建中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是白天偷窃精炼铜击针室的杨境泽。 杨境泽一脸烦躁,手里拿著一把螺丝刀,一边嘴里骂骂咧咧,一边在收音机上拧来拧去。 “妈的!这破玩意儿!怎么就是修不好!” “老子在乡下听了三年,回来就坏了!真是倒霉!” 他的几个同伴也在旁边出著餿主意。 “境泽哥,你是不是线接错了?” “要不,咱们找个修电器的师傅看看?” “找个屁!哪有钱!”杨境泽狠狠地骂了一句。 卫建中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台收音机上。 那是七十年代常见的老式半导体收音机,外壳是塑料的,有些地方已经开裂。 卫建中的“职业病”犯了。 他停下自行车看了一眼,大概明白了问题出在哪,忍不住开口指点。 “你那个中周变压器的磁帽调反了,而且检波二极体的极性可能也焊错了。” 杨境泽本来就一肚子火,被一个毛头小子指手画脚,顿时觉得丟了面子。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凶狠。 “你他妈谁啊?!!” 当他看清卫建中的脸时,嚇了一大跳,脸都白了! 今天著实把他嚇坏了,鬼迷心窍偷了个铜零件,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谁想到会是精密零件? 他也是红星厂子弟,但下乡那会儿,红星厂还没现在的实力,生產不了这种高精度的,他压根就不认识! 知道是精密军工零件后,杨境泽是真的傻眼了,心里这个后怕啊! 他不是没经过社会的小孩子,很清楚偷盗这样一个零件,是什么后果! 精炼铜,三年起步! 你就说他怕不怕吧! 怕得要死!腿像踩到了电门似的,止不住的抖了一个多小时,完全停不下来。 但慢慢地,他心里的恐惧,也逐步消退了。 俗话说捉姦见双捉贼见赃,没有当场抓到他,就还有个狡辩的余地,一推六二五…… 杨境泽就这么自欺欺人,从最开始的惊恐万状,渐渐恢復了平静。 忽然这下又看到卫建中,可把他嚇得不轻,但看到卫建中是孤身一人,並没有带著公安,定了定神,知道卫建中確实是路过,不是专门来抓他的,胆子又壮了起来。 灯光下,看到卫建中骑著的那辆崭新永久自行车,杨境泽这个羡慕嫉妒恨啊…… “是你小子,莫说大话,还会修收音机?” 卫建中笑笑,指了指收音机。 “你再这么拧下去,这收音机就彻底报废了。” “如果你想听戏,我可以帮你。” 杨境泽梗起了脖子,指著卫建中的鼻子:“帮我?你一个毛头小子,懂什么修电器?別跟我这装大尾巴狼!” 第57章 「时代在变好,可我却在腐烂!」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伸过来抓住了杨境泽伸出的手腕。 那只手的力气极大,杨境泽一个机灵,脸上顿时没了血色,疼得他“嘶”了一声。 “混帐东西!怎么跟卫师傅说话的!” 卫建中转头一看,来人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身材不高,但精瘦有力,那只大手青筋暴起,满是老茧,感觉和老虎钳似的。 卫建中对他有印象。 杨百顺。 厂里的老钳工,手艺精湛,脾气火爆。 李长江曾经在大会上表扬过他,说他是厂里的“定海神针”。 对了,下午朱大伟说过,杨境泽就是杨百顺的儿子。 杨境泽看到杨百顺,立刻怂了,眼神闪躲,不敢看他。 “爸……您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我再不来,你这个混帐东西,是不是要上天了?!!” 杨百顺气得浑身发抖。 “你这个不孝子!自己没本事,只会偷鸡摸狗,现在人家好心帮你,你还瞧不起人?”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哪里还有一点人样?!” 他越说越气,抬起另一只手,狠狠地在杨境泽头上拍了一巴掌,“快给小卫师傅认错!” 一物降一物,杨境泽虽然蛮横,在他爹面前倒不敢造次,百分不情愿,低著头要给卫建中认错,卫建中当然客气一下,杨境泽也就就驴下坡了。 说著卫建中拿过杨境泽手里的收音机,观察了一会儿。 他又拿过螺丝刀,轻轻调整了一下收音机中周变压器的磁帽。 看了一眼检波二极体的焊点。 果然,是管脚焊锡过多短路了。 螺丝刀轻轻一刮,挑开连接的锡珠,电路便恢復了正常。 滋啦啦的电流声之后,清晰的戏曲声,瞬间从收音机里传了出来。 “……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 三江?卫建中觉得这个词挺耳熟,就是想不起来,模糊知道是个特別美丽的地方,有机会最好能亲自去一次。 “……摆开八仙桌,招待十六方。来的都是客,全凭嘴一张!” “来的都是客,全凭嘴一张!”? 卫建中觉得戏词有点耳熟,戏的名字就在口边,但说不出来。 他並不知道,这是这个年代膾炙人口的京剧《沙家浜》。 卫建中旋动旋钮,收音机又调到了另一个台,传出清脆的童声:“嗒嘀嗒,嗒嘀嗒,小朋友,小喇叭开始广播啦!” 这个他倒是知道,1956年开播、陪伴了三代中国人的儿童广播《小喇叭》。 三江、小喇叭……节目真是丰富多彩呀,好热闹。 不过热闹都是別人的,卫建中並没有。 此时一阵大风吹过。 包括杨境泽在內,几个知青都惊了。 “我的天!这小子真行啊!” “轻轻一戳,杵进去就出声了。” 杨百顺也愣住了。 他没想到,卫建中真的能隨手就修好收音机。 他看著卫建中,眼神里充满了讚许。 “小卫啊,你真是个全才!连修电器都这么厉害!” 卫建中站起身,把收音机递还给杨境泽。 “一点小问题。” 杨境泽接过收音机,脸上第一次有了愧色,低声道:“谢谢小卫师傅!” 杨百顺看著儿子,又生起气来:“滚!给我滚回去!別在这里给我丟人现眼!” 杨境泽被他骂得狗血淋头,哪里还敢顶嘴。 他灰溜溜地跟著几个同伴,转身离开,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杨百顺看著儿子逃走的身影,脸上的怒气渐渐消失了。 他转过身,对卫建中带著歉意:“小卫啊,让你见笑了。这小王八蛋!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卫建中摇了摇头,心想你骂自己儿子是小王八蛋,其实连你自己和你老婆一起骂了…… “杨师傅,没什么。” 路灯下,杨百顺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僂。 “朱大伟下午跟我都说了……”杨百顺的口气里充满了后怕,“小卫师傅,你真是厚道啊,我杨百顺这条命就是你救的,往后啊这把老骨头,小卫师傅有用的上的地方,儘管开口!” “我真是不知道怎么感谢小卫师傅!” 卫建中保持了沉默。 偷零件这件事,就让它过去吧。 杨百顺长长地嘆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唉……这个小王八羔子!” “想当年,他也是个老实本分的孩子,谁能想到现在变成这个样子!” “要是有一份正经工作,就好了……” 路灯下老钳工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 卫建中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杨师傅,天不早了,您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杨百顺点了点头,抹了抹眼角,没有再说话,慢慢地走进了夜色中。 卫建中看著他的背影,心里沉甸甸。 他骑上自行车,继续往宿舍方向骑去。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也带来了河滩上知青们搭建的窝棚,传来的歌声: “……愿亲爱的家乡美好,愿祖国呀万年长。听风雪喧嚷,看流星在飞翔;我的心向我呼唤:去动盪的远方!……” 这首原本沉鬱动人的歌曲,被夜风吹散,倒显得颓唐沮丧。 卫建中的心抽搐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卫建中走进质检科办公室的时候,感觉有点不对劲。 办公室里安静得过分。 同事薛志明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捧著一张《人民日报》,看得聚精会神。 这可就稀罕了。 四十来岁的薛志明,是根“老油条”。 他的口头禪就是:“一包烟,一杯茶,一张报纸混半天。月底工资奖金四百五十大毛,一毛都不能少我的。” 平时他看报纸,那纯粹就是打发时间,眼睛在报纸上扫,心思早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今天,他却像个备战高考的学生,烟不抽了,茶也不喝了,趴在桌上,恨不得把脸贴到报纸里边去。 全神贯注,一丝不苟。 卫建中推门进来,他甚至都没有察觉到。 卫建中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倒了杯水。 过了好半天,薛志明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把报纸放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他一抬头,这才发现卫建中已经来了。 “哟,小卫,来了啊。”他打了个招呼,脸上带著一种若有所思的表情。 卫建中笑著点点头:“薛哥,早。” 他实在好奇,忍不住问道:“薛哥,你刚才看什么呢,那么专注?又有什么新精神传达了?” 薛志明闻言,神秘一笑。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那张《人民日报》从桌上推了过来,推到卫建中面前。 他的手指在报纸上敲了敲,语气意味深长。 “小卫,你年轻,脑子活。你看看,这张报纸上,你觉得哪条新闻最重要?” 卫建中拿起报纸。 七九年的《人民日报》,铅字印刷,排版密集。 头版几个大红的標题,內容都是某项重要政策的社论。 卫建中隨意地瀏览著其他版面。 “豫鲁陕鄂夏熟作物获得丰收……” “南寧绢纺厂大量增產畅销產品,一到五月各色麻涤纶比去年同期增长百分之四十一……” 都是些四平八稳,充满了时代特色的新闻。 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忽然报纸中缝一个角落里,一条短讯跳进他的眼底。 第58章 完全能感受到曹操当年的心情了 標题不长: “我国將在深川珠海两市划出部分地区试办出口特区。” 卫建中的心头猛地一震。 来了。 他当然知道,“深川特区”这四个字,在之后的几十年里,意味著什么。 新时代的开启,拔地而起的高楼,財富神话的诞生地。 卫建中呼吸都不自觉地急促了半分。 那篇只有几百字的短讯,他仔细地从头到尾读了好几遍。 薛志明一直探著头观察著卫建中。 他看到卫建中掠过了那些关於丰收、增產的长篇报导,唯独在这条不起眼的短讯上,停留了许久。 薛志明的眼睛里,闪过惊讶和讚许,他对卫建中更佩服了! 忍不住打开了话匣子:“小卫,看明白了吧!” 他压低了声音但语气兴奋。 “这个特区,不得了啊!不是简单地划块地,搞搞出口那么简单!” “你想想,为什么叫特区?特,就特殊在政策上!以前咱们搞经济,那是铁板一块,国家计划说了算。现在开了个口子,允许一部分地方试著別的办法搞搞经济!” “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搞活!意味著机会!意味著深川以后这地方,遍地是黄金!” 薛志明说得滔滔不绝,唾沫星子横飞。 卫建中默默听著,薛志明这根老油条的眼光,在这个时代绝对算得上是超前。 一番高谈阔论之后,薛志明又像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地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嘆了口气。 “可惜啊……咱们厂里那帮领导,一个个都是死脑筋,榆木疙瘩,光知道埋头搞生產,根本不懂什么叫商业,什么叫市场。” “咱们这些人,也只能守著这点死工资,干到六十岁退休,这辈子一眼就能望到头咯。” 他越说越来气,忍不住开始抱怨。 “你看,报纸都登出来两天了,这么大的事,厂里一点反应都没有!连个传达学习的文件都没有!” “整个厂,除了我老薛,估计就你小卫,能看出这条新闻里藏著的巨大价值了!” 他看著卫建中,颇有些自得,拍了拍卫建中的肩膀。 “小卫啊,完全能感受到曹操当年的心情了。青梅煮酒啊,天下英雄,唯你小卫和我老薛了!” 说著说著,他的抱怨就升级了,连李长江和赵刚都没能倖免。 “你说咱们李厂长,搞生產那是一把好手,可这经济头脑……唉!还有赵领导,天天就知道抓思想工作,开会念文件,那能给厂子弄来钱吗?弄不来钱的!” 卫建中觉得他说的太过偏激,感觉不妥,赶紧起身快步走到门口,把办公室的门给关上了。 “薛哥,薛哥,小声点,让人听见不好。” 薛志明这才意识到自己过度兴奋而失言了,訕訕地笑了笑。 但他很快又摆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对卫建中摆摆手。 “怕什么。小卫,我知道嘴上是有把门的,不是那种到处嚼舌根子的人。我老薛,这是跟你说点掏心窝子的话。” 他那样子,像极了一个怀才不遇的中年文人。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薛志明立刻收起了满腹的牢骚,脸上堆起了热情的笑容,起身去开门。 “哎哟,是冯厂长啊!稀客,稀客!快请进!” 来人是三分厂的副厂长,冯德利。 三分厂,就是衝压与鈑金分厂。 冯德利四十五岁左右,身材微胖,脸上总是掛著一丝精明的市侩气。 他一进门,就自来熟地给薛志明和卫建中发烟。 “老薛,小卫师傅,忙著呢?” 薛志明不阴不阳地接过烟:“冯厂长亲自大驾光临,再忙也得停下啊。” 几句寒暄过后,冯德利终於说出了来意。 他搓著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老薛啊,你看,我那个不爭气的儿子冯跃进,也在这批返城知青的名单里。” “你也知道,我们三分厂,不是衝压就是鈑金,整天跟那些铁疙瘩打交道,又脏又累,还有危险。” “我寻思著,跃进那孩子,在乡下吃了十年苦,身子骨不行,干不了那个。” “所以……我想跟厂里申请申请,看能不能把他调到你们质检科来。你们这儿,好歹是个坐办公室的活,轻鬆一些。” 薛志明听完,皮笑肉不笑地打著哈哈。 “哎哟,冯厂长,您这可是看得起我们质检科啊。” “不过,这人事调动的事,我一个大头兵可说的不算。这事儿,您得找李厂长和赵领导啊。” 冯德利碰了个软钉子,脸上有些掛不住。 又扯了几句閒话,便悻悻地告辞了。 薛志明一直把他送到门口,脸上还掛著热情的笑。 等冯德利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薛志明一关上门,脸上的笑容立刻就消失了,换上了一副鄙夷的表情。 “啊呸!想得倒挺好!” 他回到座位上,忍不住开始吐槽: “想得倒美!三百个名额,厂里职工子弟打破头都抢不到,你儿子还想挑挑拣拣,想来质检科享清福?” “他儿子是儿子,別人家的孩子就不是孩子了?凭什么他儿子就得塞到质检科来?” “全厂一百二十个正式招工指標,一个萝卜一个坑,哪儿由得他挑肥拣瘦的!” 卫建中嘆了口气,也提起了知青回城的事。 “这三百个安置名额,確实是让厂里头疼。” 一说到这,薛志明的牢骚又上来了。 他点上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语气变得萧索起来。 “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我那三个儿子,大的十六小的十三,倒是运气好,躲过了上山下乡。” “可这三个小子,光是吃饭,就让我每个月都头疼。半大小子,吃死老子,这话一点不假啊!” “每个月工资一发,交了伙食费,剩下的钱,买点油盐酱醋,就见底了,標准的月光族。” 他弹了弹菸灰,声音里充满了中年男人的悲哀。 “我那婆娘,天天在家里嘮叨,说我没本事,挣不来钱,养活不了家。” “你说,我能有什么办法?这铁饭碗,饿不死,可也吃不饱啊!” 第59章 我要约法三章 午休时间,卫建中没有回宿舍。 他心里一直惦记著昨天救的那个年轻女人,便骑著车去了厂办医院。 病房里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杜小秀躺在病床上,双眼无神地望著天花板。 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她的男朋友,就是那个昨天手足无措的男人,正冷冰冰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削著一个苹果。 他削得很慢、很机械。 两人之间,一句话不说,也没眼神交流,气氛尷尬冰冷。 卫建中推门进去。 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出了是昨天救人的,都没起身,继续削著苹果,平淡的说了一句:“哦,是你救的她吧,昨天多亏你了。” 说是说多亏了卫建中,语气中却殊无半点感激之意。 杜小秀的目光却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充满了敌意。 “是你救的我?”她的声音沙哑,带著一丝怨恨。 卫建中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来看看你,好点了吗?” “好?”杜小秀突然激动起来,猛地从床上坐起。 “谁让你救我的?!谁让你多管閒事的?!” “让我死了不好吗?!为什么还要把我救回来?!” 情绪彻底崩溃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从凹陷的眼眶里滚落,低声道: “现在这种日子,没工作没钱花,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活著比死了还难,你为什么不让我去死……” 那个男人终於站了起来,皱著眉头冷冰冰地劝了几句: “行了,別闹了,这里是医院。” “医生说,你再住两天就能出院了。” 说完,他把削好的苹果往床头柜上一放,转身就走。 没有一句安慰,没有一丝留恋。 杜小秀看著男人决断离开的背影,眼里最后一点光也彻底消失了。 瘫倒在床上掩面无声哭泣。 卫建中默默地站在一旁,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大概能猜到这对情侣的故事。 一起在云南插队、相恋,甚至可能已经私定了终身。 杜小秀甚至可能献出了少女最宝贵的东西— —当然是她的真心。 满怀希望地回到城市,却被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 没有工作没有未来。 幻想中美好的粉红色爱情,在现实的贫贱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等到杜小秀的哭声渐渐小了,卫建中才走上前递给她一杯水。 他轻声安慰道:“別想那么多了,先把身体养好。”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你千万別再走绝路了。” “我有办法,能让你们有工作、有饭吃!” 杜小秀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著他。 眼神里充满了嘲讽。 “你?” “看你岁数不大,口气倒是不小。” “你能有什么办法?你能给我变出工作来?” 她显然不相信卫建中的话,只当他是在说大话安慰自己。 >>> 下午卫建中回到办公室,脑子里一直在思考。 杜小秀绝望的眼神,薛志明中年男人的悲哀,杨境泽的鋌而走险,李长江的愁眉不展…… 一幕幕在他脑海里交织。 不能再等下去了。 得要做点什么。 薛志明还在研究那张《人民日报》,嘴里念念有词。 他看到卫建中回来,自嘲地笑了笑。 “小卫啊,你说我要是年轻二十岁,没这家庭拖累,我真想去那个什么深川特区闯一闯!” “说不定,也能干出一番事业,实现人生价值!” 卫建中看著他,忽然笑了。 他开口问道:“薛哥,如果现在,就在庆安,就在咱们红星厂旁边,有一个像特区一样的机会,你会放弃你这个铁饭碗,去闯一闯吗?” 薛志明愣住了。 脸上的憧憬和激动瞬间凝固。 眼神犹豫起来。 放弃铁饭碗? 放弃稳定的工资、放弃退休后的保障,放弃一切虽然不多但实实在在拥有的? 去闯? 闯输了怎么办? 老婆孩子怎么办? 他沉默了许久,最后,苦笑著摇了摇头。 “想那些不存在的事情干什么,自寻烦恼。” 他重新拿起报纸,但眼神却再也无法聚焦。 >>> 当天晚上。 卫建中连夜敲开了李长江家的门。 李长江正在为安置知青的事情发愁,一个人喝著闷酒。 看到卫建中,他有些意外。 “卫小子?这么晚了,有事?” 卫建中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开门见山。 “厂长,厂组会上您提到的那个事,安置知青。” “我想干,我打算成立一个劳动服务公司。” 李长江手里的酒杯都差点掉在地上。 他极度惊讶地看著卫建中,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你来干?劳动服务公司?” “对,我来干。”卫建中重复道,斩钉截铁。 向李长江简述了他的思路后,说道: “但我要约法三章。” 他不等李长江反应,直接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人事权。公司招什么人、招多少人,我说了算。包括那些你们眼里的刺头,厂里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涉。” “第二,经营权。公司自负盈亏,不向厂里要一分钱的启动资金。但是,厂里必须给我相应的支持。” “第三,土地。厂里要在厂区附近批一块地给我们建厂房、宿舍。” 李长江彻底被卫建中这番话给震住了。 他死死地盯著卫建中。 这个条件听起来匪夷所思。 承诺帮吸纳人员,不要厂里一分钱,只要一块不值钱的荒地? 他反覆地衡量著。 卫小子太年轻了哇,才十九岁! 让他去挑起这么大一个担子? 风险太大! 但另一方面,卫小子又实在太天才太耀眼了。 总能创造出常人无法想像的奇蹟。 李长江沉默了许久,才终於开口,声音沙哑。 “你不要钱……实际上,厂里现在也拿不出一分多余的钱来。” “地皮好解决。西边那片河滩地,是厂里的,一直撂著没用,可以批给你。”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盯著卫建中。 “但是你不要钱,你的启动资金从哪儿来?” “建厂房、买设备、发工资,哪一样不要钱?” 卫建中心里窃笑。 钱?现在对他来讲,钱才是最不值钱的! 迎著李长江的目光,自信地笑了,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表个態,钱绝对不会让厂里为难。” “钱,我能搞到!” 第60章 世上唯一永恆的东西 李长江的酒醒了99%。 死死地盯著卫建中,浑浊老眼里可以看到风云匯聚、激盪。 卫建中这番话,换另外个19岁的青工说,那就真的太离谱了。 十九岁,劳动服务公司总经理? 承诺吸纳知青,还不要厂里一分钱,只要厂里给块不值钱的荒地? 太扯淡了! 但他不是別人,是卫小子! 看著卫建中,李长江心里那团乱麻竟然渐渐消散了,这几天一直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焦虑也开始熔化。 没来由地就信了。 自打第一天认识卫小子,他一直在创造奇蹟,或许这一次也一样? 希望之光闪过,但李长江立即產生了更深的忧虑,不是忧虑卫建中而是担心红星厂。 李长江嘆了口气,站起身。 蒲扇般的铁手,重重地拍在卫建中肩膀上。 “卫小子……” 声音有些沙哑。 “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 “你是人中龙凤!红星机械厂这个小池塘,早晚有一天,容不下你这条真龙。” 他看著卫建中,眼神里带著恳求。 “但是我希望你能在这个池塘里,多待一会儿。” “帮帮大家、也帮帮我这个老头子。” “別……別太早单飞了。” 这话他说得艰难。 一个五十多岁的国营大厂厂长,对一个十九岁的少年,说的如此卑微。 卫建中脸上的轻鬆自信收敛起来,变得严肃认真。 他挺直了腰杆郑重地看著李长江: “厂长,您放心,我这里表个態。” “红星机械厂,永远是我卫建中的娘家。” 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打算给这个新的劳动服务公司,取名叫小红星。” “意思就是不忘本。树高千尺,不能忘了根。” “红星联合机械製造厂,就是我们小红星永远的根,把根留住!” 李长江怔住了。 他没想到,卫建中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小红星……永远的根……把根留住! 暖流瞬间涌遍全身。 眼眶一热,好危险没掉下老泪来。 “好!好!好!” 李长江连说了三个好字,用力地拍著卫建中的肩膀,脸上终於露出了已经失踪多日的笑容。 >>> 夜深人静。 卫建中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毫无睡意。 李长江最担心的资金,对他来说压根就不叫事。 港岛滙丰银行帐户里还躺著644万美元。 简单计算了一下; 假设小红星第一批招收一百名返程知青。 按照现在庆安市普通工人的工资標准,每人每月二十块钱,就算还不错的待遇。 一百个人一年的工资成本,就是两万四千块人民幣。 折成美元,还不到三千。 別说一年,就算“小红星”十年一分钱不赚,光发工资,他也发得起,而且是九牛一毛。 所谓资金压力对他而言根本不存在。 真正有价值的反而是李长江现在看不上眼的东西。 是李长江隨口就拍板批给他的,厂区西边那片河滩地! 现在那片荒地杂草丛生,唯一的用途,就是有些返程知青在那搭了几个窝棚。 1979年所有人的眼里,那就是一块一文不值的破地。 但在卫建中的眼里,就是黄金。 这个年代的人,还没有意识到土地的真正价值。 他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本美国网文,好像叫《乱日佳人》,又名《剽》?记不清楚了。 英文名倒是记得,叫gone with the wind,卫建中其实觉得乾脆翻译成《跟风》就挺好。 书的具体情节早就忘得差不多,大概是讲美国佬自相残杀,北佬杀南方佬。 唯独里面一个老头子对女主角说的一段话,卫建中印象极为深刻,直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土地是世界上唯一值得去为之工作、为之战斗、为之去死的东西,因为这世界上唯一永恆的东西,只有土地。】 现在,卫建中即將拥有属於自己的第一块“永恆的东西”。 至於订单,那就更好解决了。 对他而言,目前的市场就像一张空白的画纸,可以任由挥洒。 就拿最简单的衝压件来说。 厂里每天都有的大量废钢边角料,这些东西,现在除了回炉没別的用。 但可以设计出简单的模具,让小红星的知青,把废料衝压成畅销的民品。 带弹簧卡口的铁皮菸灰缸,摺叠铁皮菜刀架,钢丝芯的筷子笼…… 卫建中甚至临时都想好了筷子笼的gg词:【滴水不沾,筷筷清爽】! …… 这些不起眼的小东西,在这个物资匱乏的年代,都是能让无数家庭主妇抢破头的稀罕货。 这只是最简单的。 也可以尝试涉足电器领域。 比如电饭锅。 现在国內已经有了电饭锅的雏形,但质量参差不齐,各种小毛病不断。 完全可以利用自己超越时代的知识降维打击。 优化发热盘和內胆的贴合度、提高热效率,双金属片温差变形原理的机械式保温功能。 再跟铝厂合作,搞出內胆食品级的耐腐蚀涂层…… 何愁没有销路? 所以,技术、產品、市场,和最最关键的土地,他都有了。 现在唯一的矛盾,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就是钱…… 当然不是缺钱。 而是该如何向所有人解释,启动资金的来源。 这年头,大家的手头都紧巴巴的。 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三四十块,谁家要是能有个百八十块的存款,那就是了不得的“大户”了。 办一个厂,哪怕是个小厂,买设备,建厂房,原材料,七七八八算下来,少说也得二三十万的启动资金。 他一个刚参加工作的技校毕业生,从哪儿弄来这么一笔巨款? 总不能说是大马路上捡的吧? 这个时代也没彩票。 就算他说自己中了五百万大奖,也没人知道那是什么。 必须有一个让所有人都相信的藉口。 卫建中思来想去,霍然地! 脑子里冒出一个人名。 跟中科大一样,霍家豪也可以成为卫建中反覆利用的完美挡箭牌。 卫建中想到的办法,就是找霍家豪出面,顶一个爱国港商来庆安市投资的幌子。 这个名头在这个时代,简直是金光闪闪,无懈可击。 当然幕后操控者肯定是他卫建中了。 说干就干! 关门,放霍家豪! …… 第二天一大早,卫建中骑著车来到了庆安市长途电话局。 废了不少力气,等了足足半个多小时,电话才终於接通。 电话那头,传来了霍家豪熟悉的声音,带著惊喜。 第61章 不要厂里一分钱 “卫生?是你?” “是我,豪哥,冒昧打扰。” 卫建中长话短说,將自己准备成立小红星劳动服务公司,需要一个投资人名义的事情,讲了一遍。 电话那头的霍家豪,没有丝毫犹豫。 “唔问题,卫生的事就系我的事!” “我倒是白得一个爱国港商的名头,这么一来我霍家豪还真必须要为祖国出力,不然岂不成了欺骗?” 他乾脆利落地答应下来。 “你放心啦,我会即刻请祥叔过去庆安市同你对接。所有文件我哋都会做得稳稳妥妥,包你顺顺利利,唔会有手尾。” 掛了电话,卫建中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於落了地。 >>> 红星厂的大礼堂里人头攒动。 全厂的中层以上干部都接到了紧急通知,前来开会。 主席台上李长江面色严肃,手握著话筒。 台下的干部们则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不知道厂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同志们,安静一下!” 李长江敲了敲话筒,会场瞬间安静下来。 “今天召集大家来,是宣布一个重要的决定。” “为了响应市委市政府的號召,解决我厂部分职工子女和返城知青的就业问题,经厂厂组研究决定,正式成立红星厂下属劳动服务公司!” “公司名字,暂定为小红星!” 他接著宣布了厂里的支持政策,包括在厂区西侧划拨一块土地,用於小红星建设等等……。 这个消息如冷水浇进沸油锅,立刻炸起来了! 顿时议论纷纷。 “搞劳动服务公司?这是好事啊!总算有个办法了。” “我看是瞎折腾,咱们厂哪有那个閒钱去投资这个?” “是啊,批块地有什么用?厂房呢?设备呢?钱从哪儿来?” …… 台下三分厂副厂长冯德利,更是嗤之以鼻。 他跟身边的几个干部小声嘀咕: “搞这种没名堂的公司,能挣著钱才怪了!说白了就是个收容所。” “谁爱去谁去,反正我儿子冯跃进,是肯定要进咱们红星厂,捧铁饭碗的。” 就在眾人议论不休的时候,李长江拋出了一个更重磅的炸弹。 他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地宣布。 “经厂厂组慎重考虑,並徵得本人同意,决定任命质检科科员,卫建中同志,担任小红星劳动服务公司,第一任总经理!” “轰!” 整个会场,瞬间就炸了锅。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更密集的议论声。 “什么?让卫建中当总经理?开什么国际玩笑!” “这娃娃本事倒是大,但太小了吧,还不到二十吧?”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娃,去管一个公司?李厂长是不是疯了!” “这不胡闹吗!太儿戏了!” 冯德利第一个站了起来,他觉得这是个表现自己的好机会。 他高声喊道:“李厂长!我反对!” “成立公司是好事,但让一个娃娃来当总经理,这太不负责任了!” 他义正言辞地说道。 “而且,现在厂里资金这么紧张,各个车间都等著钱更新设备。我们不能把宝贵的资金,拿去给一个小毛孩子去瞎折腾!” 他的话立刻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鸣。 让19岁的娃娃管这笔钱,谁能放心? 主席台上,李长江看著群情激奋的眾人,哈哈大笑起来。 等的就是这个时刻。 他拿起话筒,不紧不慢地开口: “冯德利同志的顾虑,很有道理。” “不过,我想大家可能误会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缓缓地说道。 “卫建中同志在接受任命的时候,已经明確表態。” “他经营小红星劳动服务公司——” “不要厂里一分钱!” 议论声四起:“不要厂里一分钱?天上掉的?” 李长江举起麦克风:“爱国港商投资!” >>> 庆安宾馆,二楼的一间客房里。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將午后的阳光挡在外面。 祥叔坐在沙发上,身姿笔挺。 卫建中则坐在他对面。 两人面前的茶几上,摆著两份刚刚列印好的合同。 祥叔將其中一份合同,恭敬地推到卫建中面前。 他的態度完全不像是面对一个只有19岁的商业伙伴,姿態放得很低。 “卫先生,您过目。” 这份合同,从表面上看,是一份標准的投资协议。 甲方是港岛霍氏集团在大陆的分支机构——五羊市昌盛商行。 乙方是庆安市红星厂劳动服务公司,也就是“小红星”。 合同规定,甲方將向乙方注资二十万人民幣,用於支持乙方的初期建设和发展。 但在这份主合同的下面,还压著一份补充协议。 这份补充协议,才是整个合作的核心! 卫建中没有看主合同,直接拿起了那份补充协议。 协议的內容,简单得过分,甚至离谱。 这份协议里,五羊昌盛商行就是一个纯粹的財务顾问和名义出资方。 协议的核心条款,总结起来就一句话: 昌盛商行只出钱、只掛名,但对“小红星”公司的日常经营、人事任免、技术研发、利润分配等一切事务,没有任何话语权和约束力。 所有的权力,都归属於乙方公司的总经理,也就是卫建中。 而且协议里还特別註明,这笔投资,性质为无息、无抵押、无限期的委託贷款。 霍家豪自己除了一个“爱国港商”的好名声,什么都不要。 这份补充协议,如果让外人看到绝对会惊掉下巴。 这哪里是投资?这分明就是送钱! 其实嘛,確实就是送钱…… 霍家豪就是以爱国港商的名义,把卫建中自己的钱通过这个合法渠道,光明正大地送回卫建中手上。 卫建中仔细看完补充协议,確认没有任何漏洞,拿笔在乙方代表的位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祥叔也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並盖上了霍氏集团五羊昌盛商行的公章。 如释重负。 “卫先生,合作愉快。” 祥叔站起身,对卫建中伸出了手。 “祥叔,辛苦你了。” 卫建中也站起身,与他握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一份近期足以改变庆安市,长远来看,会改变整个世界工业格局的合同,就此生效! 第62章 哥哥,这是给你的 傍晚时分,红星厂子弟中学的放学铃声响了起来。 如同水坝开闸,白衬衣蓝裤子的学生们,背著军绿色的帆布书包,一窝蜂地从校门口涌了出来。 1979年的中学校园,比之后世要刚健质朴得多。 学生们的脸上,多是朴素认真的神情。 自行车? 那是奢侈品,別说学生,整个学校的老师们,也没几辆。 绝大部分孩子,都是步行回家。 三五成群,说说笑笑。 林小芳和林小初姐妹俩,走在人群的后面。 姐妹俩的穿著,和周围的同学差不多。 白衬衣的领口、袖口都已经有细微的裂口,不过这已经她们最好的衣服了。 脚上的塑料凉鞋,也磨损得厉害。 军绿色的书包,打著一个小小红星的补丁。 姐妹俩路过工厂大门口的告示栏时,看到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下班的工人们,並没有像往常一样急著回家,而是聚在一起,对著墙上新贴的一张红纸告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林小芳本不想凑热闹,拉著妹妹就想走。 但一阵风吹来,她隱约听到了人群的议论声中,飘来了三个字。 “卫建中……” 林小芳的脚步瞬间停住。 她拉著妹妹的手,用力挤进了人群。 墙上是厂办公室刚贴出来的通知,红纸黑字。 標题很大很醒目: 《关於成立红星厂劳动服务公司(暂名“小红星”)的通知》。 林小芳的目光,飞快地在通知上扫过。 视线落到通知末尾的人事任命那一栏时,呼吸猛地一滯。 “……经厂厂组研究决定,任命质检科卫建中同志,为『小红星』劳动服务公司总经理……” 总经理?卫建中!? 卫哥哥?! 林小芳用力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没让自己叫出声。 她转过头,和身边的妹妹林小初对视了一眼。 姐妹俩的眼里俱是震惊。 不可思议! 告示栏前就跟个大蜂窝一样,人群议论声嗡嗡的,钻进姐妹俩的耳朵里。 大部分人对这个新成立的“小红星”和这个年轻得过分的总经理,都持不看好的態度。 “让一个娃娃当总经理,这不是胡闹吗?” “就是啊,听说还要自己搞钱,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我看啊,就是厂领导拍脑袋想出来的餿主意,折腾不了几天,就得黄!” …… 但也有人觉得有希望,持这种態度的,基本都是年轻工人: “我倒觉得这事儿有搞头!”一个小伙子眼睛发亮,“小卫是有大本事的,不然也没法谈判的时候帮咱们厂子,省了五十万美元!五十万美元!!他脑子活络,我看行!” 立即有人支持:“可不是嘛,换个人我肯定觉得悬,但是小卫啊,我真的很看好!” 还有个年轻工人踮著脚看著通知:“別说,要是能跟著建中干点新鲜的,我第一个报名!” …… 就在这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了起来。 三分厂的副厂长冯德利。 他刚从食堂出来,拿著根火柴,劈开了当牙籤剔著牙花子,慢悠悠地晃到告示栏前。 他扫了几眼通知,轻蔑地冷笑一声。 他剔著牙,对著周围的人,侃侃而谈: “你们啊,都把事情想简单了。” 他故意拔高了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你们是不是觉得,那什么港岛霍氏集团投资了二十万,这事儿就成了?” “那就幼稚了!我给你们算笔帐啊。” 他伸出油腻的手指,开始掰扯。 “二十万,听著是不少。可你们算过没有,要干这么大个事,得花多少钱?” “首先,那片河滩地得三通一平吧?通水通电通路平场地,这笔钱,少说也得花掉两三万!” “然后,盖厂房、盖宿舍,总得要吧?现在砖头水泥钢筋,哪个不要钱?好,就算姓卫的小子他有门路搞到指標吧,我粗略算算,没有四五万块钱,根本下不来!” “这一下子,七八万就没了吧?” “剩下那点钱,设备、原材料、给工人发工资,你们觉得,还够干什么的?这小子啊,哎,心高气傲的,结果把路走窄了啊,年轻,幼稚!……” 冯德利的一番话,说得头头是道,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周围的工人们,听得连连点头。 原本少数几个对“小红星”抱有希望,觉得卫建中能创造奇蹟的年轻人,这会儿也蔫了,一个个都低下了头。 是啊,冯厂长算得没错。 二十万块钱,听著是个天文数字。 可真要办一个厂,这点钱,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冯德利看著眾人的反应,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爽!三言两语戳破一群年轻人希望肥皂泡的感觉,太爽了! 林小芳和林小初站在人群里,冯德利的话,一字不落地都听了进去。 姐妹俩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担忧。 >>> 回到筒子楼那间狭小的家里。 屋子里的光线有些昏暗。 林小芳一言不发,默默地放下书包,然后把小弟林小东,从里屋推了出来。 “小东,去,把煤炉子生著。” 林小东不情不愿地嘟囔著:“姐,我饿了……” “快去!生了火,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支走了弟弟,拉著妹妹林小初的手,走进里屋关上了房门。 昏暗的房间里,姐妹俩相对而坐。 “小初,你都听到了吧?”林小芳的声音很低。 林小初用力地点了点头,羊角辫也跟著晃了晃。 “那个姓冯的,就是个坏蛋!他就是嫉妒卫哥哥!” “我知道他是坏蛋。”林小芳咬了咬嘴唇,“可是……他说的话,好像……好像有道理。” “卫哥哥他……是不是真的没有钱?” 房间里一时沉默下来。 姐妹俩的心里都沉甸甸的。 过了许久,林小芳下定了决心。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妹妹。 “小初,我们……帮帮卫哥哥吧。” 林小初愣了一下。 “怎么帮?” 林小芳没有说话,她的目光投向了房间角落里一个老旧的樟木柜子。 那是父母留下的家里最值钱的家具。 林小初顺著姐姐的目光看去,瞬间明白了。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但也只是一瞬间。 她看著姐姐也用力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林小东自言自语的声音。 “卫哥哥做的大餐,可真好吃啊……什么时候,还能再吃一次呢?” 煤炉子生著了,火苗舔著锅底,发出噼啪的声响。 一个熟悉温暖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小馋猫,就知道吃。” 卫建中手里拿著几本练习本,笑著走了进来。 “不是哥哥不肯给你做,是怕你吃成了小胖猪。” “行,看你今天这么乖,明天,再给你们做一顿好的!” “噢耶!卫哥哥万岁!”林小东立刻欢呼起来。 里屋的房门,被“吱呀”一声打开了。 林小芳和林小初,站在门口也看到了卫建中。 她俩脸上都掛著担忧。 辅导功课的时候,卫建中明显感觉到了不对劲。 往常最积极,嘰嘰喳喳不停的林小初,今天不怎么说话。 而一向沉稳的林小芳,总是神不在家,几次把简单的公式都写错了。 卫建中停下讲解,放下手里的笔。 温和地看著姐妹俩。 “小芳、小初,你们俩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能告诉哥哥吗?” 林小初看了姐姐一眼,徵求她的同意。 林小芳对她点了点头。 林小初这才鼓起勇气,抬起头,看著卫建中。 “卫哥哥,我问你,你是不是……要去那个小红星,当什么……总经理了?” 卫建中笑著点了点头。 “消息还挺灵通嘛。是的。” 他故意逗她们。 “不过,你们俩,我可不能招。我的公司不用童工,那是违法的。” “你们俩啊,就给我踏踏实实地学习,赶明儿考个大学。华清京大,復旦交大,南航北航,西工大北理工,隨便你们挑!” “哎呀!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林小初气得跺了跺脚,“哼!不理你了!” 林小芳抬起头,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认真。 “哥哥,我们今天在厂门口,听到大家议论……” “他们说,你没有钱、启动资金肯定不够……” 她没有再说下去。 但眼神里的担忧却说明了一切。 说完,她站起身走到了旧樟木柜子前,示意卫建中跟过来。 她打开了柜门。 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扑面而来。 柜子里没有几件像样的衣服,还都是旧的。 最下边两套军装倒是有九成新,整整齐齐地叠放著,那是林家夫妻留下的遗物。 军装下面是一个木盒子。 林小芳小心翼翼地捧出木盒子,打开。 里面是厚厚的一摞奖章和证书。 “劳动模范”、“先进工作者”、“优秀党员”…… 记录著孩子们的父母,林家两口子平凡又伟大的一生。 最下边是两张鲜红的“革命烈士证明书”。 林小芳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双手轻轻拿起那两张证明书,放在一旁。 证书下面是一个用牛皮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信封。 她拿起信封,双手递给了卫建中。 卫建中愣住了,不明所以。 “这是……” “哥哥,这是给你的。”林小芳的声音有点抖,直视卫建中的眼睛。 卫建中疑惑地打开了信封。 第63章 你会要我吗 信封没封口,卫建中瞄了一眼。 里面是厚厚的一摞钱。 全是“大团结”,也就是最大面额的十元纸幣。 崭新平整。 卫建中粗略地扫了一眼,大概有一百来张。 一千多块钱。 现在人均工资只有二三十块,这绝对是一笔大钱。 林小芳的眼圈红了。 “这是……这是我爸妈的抚恤金。” “这几年,给弟弟妹妹买书、买东西,花掉了一些。现在,就剩下这么多了。” 她抬起头看著卫建中,眼神坚定。 “哥哥,这笔钱,我本来是打算给小初和小东,將来上学用的。” “但是现在……你比我们更需要它。” “你拿去去办小红星吧!” 一旁的林小初也用力地点著头说道:“对!卫哥哥,你拿著!” 林小东这时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同样毫不犹豫:“卫哥哥,你拿去用!” 卫建中的心像是放到水压机下给狠狠地压了一下,疼,且变得无比柔软。 颤慄涌遍全身。 看向她们。 三个孩子的眼神真挚、纯粹。 我卫建中何德何能? 能得到他们如此纯真的信任和支持! 感动。 但当然不可能收下这笔钱! 这笔钱,对林家三个孩子来说意味著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那是他们的爸妈留给孩子的念想之一。 卫建中的目光落在了三个孩子的身上。 乾净朴素、但明显有些过旧的白衬衣和蓝裤子。 脚上都是已经磨损厉害的塑料凉鞋。 卫建中轻轻地把那个信封,推回到了林小芳的手中,心里又暖又酸。 不能就这么简单地拒绝。 必须找一个理由,一个能让他们安心接受的理由。 卫建中沉吟了片刻,脸上露出一种非常为难、犹豫的表情。 嘆了口气。 “小芳,小初,小东……” 语气故作神秘。 “你们的心意卫哥哥心领了。但是这笔钱,我真的不能收。” “为什么?”林小初抢著问。 卫建中看了一眼关著的房门,凑到他们面前,压低了声音: “因为……因为资金的事情,其实我已经解决了。” 他做出一种即將要泄露天大秘密的样子。 “其实,港岛的霍先生,这次投入的资金,根本不止二十万。” “那……那到底是多少?”林小东好奇地问。 “嘘!”卫建中把食指放在嘴边,“这个数字,是公司的最高机密。霍先生为人非常低调,不希望太张扬,所以对外,才只宣布了二十万。” 他看著三个孩子瞪大了的眼睛,一脸严肃地补充道。 “这个秘密,现在全世界,除了霍先生和我,就只有你们三个知道了。” “这可是小红星最大的机密……你们……一定要替我保密啊!” 三个孩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天大秘密”,砸得晕乎乎的。 他们觉得自己瞬间成了卫哥哥最信任的“核心成员”! 林小芳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她后悔得不得了。 都怪自己多事,逼得卫哥哥这么为难,最后不得不把这么重要的机密都分享了出来。 “哥哥,你放心!我们保证不说出去!”她拍著小胸脯保证。 林小东还是忍不住好奇,小声问:“那……那到底是多少钱嘛?” “你问啥?跟你有啥关係?” 林小芳和林小初立刻同时转头,瞪著弟弟。 林小初更是恶狠狠地威胁道:“卫哥哥都说了是秘密!你还问!还有,你要是敢大嘴巴乱说,让秘密泄露出去,我就用通煤炉的铁条揍你屁股!” 林小东不服气地梗著脖子:“那要是你或者大姐说出来呢?” “那也用铁条揍你的屁股!”林小初不假思索地回答。 “这也太不公平了!”林小东委屈地喊道。 林小芳在一旁,一本正经地说道: “小初,如果是我们把秘密说漏了嘴了,也不能用通炉子的铁条打小东呀,那是不对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 “但是,可以换成鸡毛掸子!” 林小东:“……”。 >>> 夜色渐深。 厂办门口告示栏前,围拢的人群已经渐渐散尽。 只剩下杨境泽和他的几个兄弟,还站在那里。 路灯昏黄的光,照在他们年轻而迷茫的脸上。 杨境泽盯著那张红纸黑字的通知,一个字一个字地,无比认真。 他身边的一个小兄弟,忍不住开口了。 “境泽哥,你不会……真想进这个什么劳动服务公司吧?” “我可听说了,姓卫的那个啥总经理,才十九岁!比咱们都小!” 杨境泽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就炸了毛。 他猛地转过身,指著远处河滩旁,那座几十米高的水塔,扯著嗓子大喊。 “我杨境泽,就是饿死!死在外面!从那上面跳下去!也绝不会进他那个什么狗屁小红星!”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里迴荡著。 充满了不甘和倔强,嗓门还特別大。 真响! >>> 第二天,卫建中又去了趟厂办医院。 病房里,杜小秀的精神,比前两天好了不少。 她已经能下床走动了,只是脸色依旧苍白。 看到卫建中进来,她的眼神有些复杂。 “你来了。” “嗯,来看看你。”卫建中拉过一张凳子坐下,“你男朋友呢?” 提到“男朋友”三个字,杜小秀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 她自嘲地笑了笑,声音里充满了惆悵。 “分了。” “他叫杨伟。” 卫建中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她男朋友杨伟,两人分手了。 “我们俩在乡下的时候,相依为命,以为能过一辈子。没想到,一回到城里,我没工作,这么快就散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冰冷。 “昨天小姐妹来看我,说已经看到杨伟,跟百货商场的一个女售货员,手牵著手在压马路——人家这么快就攀上了高枝。” 这年头,百货商场的售货员,可是人人羡慕的好工作。 杜小秀的脸上,是一片万念俱灰的死寂。 卫建中看著她,忽然开口。 “你还记得吗?我上次跟你说,我能给你一个工作。” 杜小秀愣了一下,抬起头。 卫建中简单地把“小红星”劳动服务公司的情况,介绍了一遍。 “……公司刚刚成立,百废待兴,正是需要用人的时候。如果你愿意,可以来我这里试试。” 杜小秀难以置信地看著他。 看著这个比自己还小六七岁的大男孩,看著他英俊而坚毅的面容。 她忽然觉得,他说的话,也许……也许是真的? “我……我什么都不会,你会要我吗?”她不確定地问。 第64章 欢迎和我学外语 卫建中笑了笑。 “不会可以学。” 他简单地询问了一下杜小秀的情况。 发现这个姑娘,虽然看著柔弱但其实很能吃苦。 而且她居然还挺有语言天赋,在乡下的时候,靠著一本破旧的教材,自学过会计和英语。 卫建中心里一动。 他现在正缺一个信得过的人。 一个细心、不傻,而且愿意经常往外跑的人。 他试探著问:“我们公司,以后可能会经常和五羊市那边的客商有业务往来。需要有一个人,经常去五羊出差。这个活,比较辛苦,你愿意接受吗?” “出差?”杜小秀的眼睛亮了一下。 “对。不过你放心,出差食宿都报销。另外庆安这边,公司会给你解决住宿问题” “而且,每次出差除了正常报销外,公司每天还会额外给你一块五毛钱的补助。” “有宿舍?还有补助?” 杜小秀几乎是立刻就答应了! “我愿意!我愿意去!” 对现在的她来说,一份工作、一个能住的地方,就是全部的希望! 更別说每天高达一块五的补助! …… 卫建中离开后,杜小秀还是觉得一切都像是在做梦。 太不真实了,假的吧? 她回想起那天,自己半昏迷中被这个大男孩用自行车飞速送往医院的情景。 那种风驰电掣的感觉,那种被一根绳子紧紧绑在一起的安全感…… 那种虽然不饿,但同样前胸贴后背的感觉…… 忽然才察觉,这几年来杨伟都从来没有给过她这种踏实的感觉。 她转头,问旁边正在给她扫地的清洁工。 “张阿姨,我问你个事。咱们厂,是不是真的有个叫『小红星』的公司啊?” “你说小红星啊?”扫地大妈一听这个,立刻就兴奋起来了,嘴巴像机关枪一样。 “那可不!这可是咱们厂现在最大的新闻了!” 她开始添油加醋地,把道听途说来的消息,全都倒了出来。 “我跟你说啊,港岛来的那个大老板,是个亿万富翁!他专门跑到咱们庆安市来,就是为了投资这个『小红星』!” “为什么呀?就因为人家相中了小红星的总经理,卫建中!听说那小子,牛逼得不得了!懂八国英语!” “上次美国、德国和日本的代表团来咱们厂卖机器,要100万,卫小子提出擂台比武,输了就降价。三个洋人不敢打,嘀咕了会,说要三打一,嘿,小卫同意了!” “结果你猜怎么著?美国佬会拳击,日本鬼子用的啥空手套来著。德国鬼子最阴险,掏出把雪亮的小刀子!” “啊?”杜小秀有点紧张,这不会是真的吧? 但也难说,外国鬼子可坏了! 与此同时,德国莱茵金属车间,施耐德博士连著打了几个喷嚏。 “你猜怎么著?卫小子一个打三个,硬是贏了!把美国、日本和德国的代表都打趴下了,给咱们厂子省了五十万美元!” “……” “对了,干翻了美国、日本和德国三个鬼子后,庆功宴上,他喝醉了还说了真话,据说能手搓什么4090原子弹,还能做成白菜价” “不光这个,喝醉了还能作诗,听听,诗仙李白啊喝醉了才作诗,小卫就跟李白一样,不像我们家那废物点心,喝了点酒就知道挺尸!怎么摆弄都摆弄不起来……” “……接著说小卫!那诗写的可好了!” 清洁工大妈清了清嗓子,背诵:“请欣赏诗歌,《咏原子弹》:你有原子弹,我有原子弹,大家都有弹,协议不放弹!姑娘你瞧见了吧,这诗写的真好啊……” …… 杜小秀听得一愣一愣的。 虽然知道这也太夸张了,但心里对未来的憧憬,却愈发强烈了。 卫建中温和而自信的笑容浮现在她眼前。 她一把拔掉手背上的针头,翻身下床。 “不行!我要出院!” “我一分钟都不想多待了!我要去上班!” >>> 卫建中从医院出来,直接去了李长江的办公室。 他嬉皮笑脸地递上一根烟。 “厂长,跟您请个假。” 李长江瞥了他一眼:“你小子现在是总经理了,请假还用得著跟我说?” “那哪儿能啊!”卫建中嘿嘿一笑,“这不,得陪著港岛来的客商陆千祥先生,去一趟五羊考察市场。人家点名,非要我陪著去。” 祥叔確实向卫建中发出过邀请,不过当然是卫建中自己要求的。 他要先在五羊城下一个分基地,五羊城將是改革开放的领头羊,意义重大。 李长江哼了一声。 “招商引资是大事,你的假我能不批吗?” 他话锋一转,语重心长地说道。 “不过我可警告你小子,五羊那边是花花世界,你可別去了就被勾住了魂,乐不思蜀了。” “快去快回!记住了,红星厂才是你的娘家!” >>> 庆安市只有一个小型的军用机场,都还是安26那种老古董运输机,况且根本不对民用开放。 去五羊只能走陆路。 要是放在后世,从庆安到五羊,九百多公里的路程,坐飞机顶天两个小时。 现在却是一段漫长的旅程。 得先坐长途汽车,顛簸大半天,到省会合州。 然后再从合州买南下的火车票。 不过,李长江对卫建中那是真的没话说。 二话不说,直接派了厂里唯一的那辆嘎斯吉普车,送他们去合州。 司机老王,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司机了,性格开朗,十分健谈。 一路上,他不停地跟卫建中套近乎。 “卫总啊,您看,我家那个小的,今年也二十二了,还在家里待业。您那个小红星,还招不招人啊?” 卫建中开玩笑说:“王师傅,开车可是铁饭碗,让您儿子接您的班,继续开车,多好啊?” 老王闻言,却重重地嘆了口气。 “哎,卫总,您是文化人,眼光看得远。我不瞒您说,我就觉得,现在这个社会,变化太快了。” “我现在开车这个铁饭碗吧,看著是风光。可我总觉得,再过个十年二十年,说不定,就变成泥饭碗了,以后啊,说不定人人都会开车,这门手艺就不值钱咯。” 后排的祥叔听到老王的这番话,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他用英语低声对卫建中说:“卫先生,看来时代真的变了。连一位普通的司机,都已经能敏锐地感受到大陆正在发生的巨大变化。” 卫建中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了身边的杜小秀身上。 他发现祥叔说英语的时候,杜小秀的耳朵,不自觉地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思索。 卫建中低声问道:“你……能听懂?” 杜小秀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有些害羞地点了点头。 “当年在乡下,自学过几年……虽然学的不是很深入,大部分都是long live之类的……但是我很有兴趣,一直没有丟下。” 卫建中的眼睛亮了。 “这是好事啊!” 他诚恳地对杜小秀说。 “咱们公司以后要对外开放,正需要懂外语的人才。你如果愿意继续学,我支持你,欢迎隨时来找我学外语。” “不管是想跟我练习口语、日常用语,都可以,千万不要害羞!” “学外语和开车一样,都是必要技能,將来必须都要掌握的。” 祥叔见卫建中对基层员工,如此亲切和鼓励。 心里对卫建中的评价又高了三分。 一个身家巨万、年少得意的天才,却丝毫没有架子,懂得尊重和发掘每一个人的价值。 这是……这是做大事的徵兆啊! >>> 合州火车站。 混杂著汗味、烟味的气浪,扑面而来。 整个车站广场人多得不能再多,乱得不能再乱。 南腔北调的叫喊声、咳嗽声、孩子的哭闹声,交织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卫建中站在人群里感觉有些发懵。 看著那长得望不到头的购票队伍,一时之间竟然不知该如何是好,一脸茫然。 祥叔跟在他身边,感觉挺奇怪。 卫建中谈吐学识远超平常人,到了令人敬畏的程度。 但在买火车票这种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上,却显得像个十足的“土包子”,甚至有些无措。 他当然不会知道,后世卫建中买高铁票,都是直接在手机上点几下搞定的,哪里见过这等壮观的阵仗! 卫建中正犹豫,杜小秀察言观色,主动站了出来。 “卫总、祥叔,你们在这里等一下,我去买票。” 身为返程知青,她对这种场面早已习以为常。 卫建中有些好奇,便跟在她身后,一起挤进了拥挤不堪的售票大厅。 他想见识这个年代的火车站是如何买票的。 售票厅里令人嘆为观止! 第65 章 霍家昌盛行 售票厅里没有电子显示屏,没有叫號机。 只有几个小小的窗口,窗口后面,坐著几个忙到飞起的售票员。 她们身后是一个巨大的木製票箱,票箱分割成无数个小木头盒子,每个盒子里,都插著一叠叠不同目的地的硬纸板车票。 基本跟中药铺差不多,售票员不像在卖票,倒像是在药房里抓中药。 听到旅客要去的地点,便会从標註了地点的小木头盒子里抽出一张票。 然后拿起像订书机一样的日期机,“咔嚓”一声,在车票上印上当天的日期。 再从旁边的小盒子里拈起一张薄薄的纸片,用胶水小心翼翼地贴在车票背面。 纸片上印著的是座位號。 最后再拿起算盘,“噼里啪啦”地一通计算,报出价格。 整个过程繁琐、缓慢。 杜小秀像一条灵活的鱼在拥挤的人群里穿梭。 她三五下挤到窗口前,把厂里开的介绍信连同钱一起,从窗口下面的小洞里塞了进去。 磨蹭了好半天,终於拿到了三张去往五羊的火车票。 卫建中从她手里接过自己的那张票,好奇地仔细端详。 他前世参与过高铁项目,对铁路系统的歷史有些常识。 手里这张6厘米长、2.5厘米宽的硬纸板车票,是全世界通行时间最久的一种火车票规范,学名叫“埃德蒙森票”。 但他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实物。 票面上,印著几行铅字: 【合州经()至五羊】 【直达普快】 【限乘当日当次车六日內到达有效】 最下面,是票价。 【叄拾叄元贰角】。 虽然以卫建中现在的身家,对这点票价,已经毫无感觉。 但他很清楚,三十三块二毛钱在这个时代意味著什么。 差不多技术工人整整一个月的工资了。 这年头出一次远门,对普通人来说,代价著实不小! >>> 绿皮硬座车。 卫建中以前只在影视剧里见过。 现在他亲身体验了一回。 车厢里光线昏暗,空气浑浊。 墨绿色的座椅已经磨得发亮。 过道里挤满了扛著大包小包的旅客。 火车启动了,“咣当”一声巨响,整个车厢都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然后便在“哐当、哐当”的节奏声中,缓缓地驶离了站台。 >>> 列车在铁轨上摇摇晃晃地走了一天一夜。 终於到达五羊火车站时,卫建中觉得自己脚下的大地,都还跟火车一样晃荡。 南国的热浪夹杂著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 祥叔早已安排好了车,在车站外等候。 一辆黑色鋥亮的伏尔加轿车。 “卫先生,杜小姐,请上车。” 祥叔邀请两人上车后,问道:“我们昌盛商行,自己在五羊也建了一个小宾馆,条件还算可以。不如,就先去那里下榻休息?” 卫建中摇了摇头。 他对住的地方並不挑剔。 但他来五羊,还有一个小小的私心。 “祥叔,我想去白云宾馆看看。” 白云宾馆。 这个名字在七十年代末的中国可是大名鼎鼎。 1976年建成,楼高三十四层,不仅是当时中国第一高楼,也是全国最豪华、最顶级的宾馆。 卫建中想去亲眼见识一下这个时代的巔峰之作。 没想到祥叔听了他的话,脸上却露出了一丝为难的神色。 他犹豫了一下才道出了实情。 “卫先生,实在抱歉。白云宾馆是专门的涉外宾馆。” “按照规定,只允许外国人、和持有回乡证的港澳台同胞入住。” “內地的客人……是不能进去的。” 卫建中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这个时代有很多特殊的规定。 一股说不出的憋屈和愤怒涌上心头。 但他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 鬱闷、生气,没有任何意义。 要改变这种不合理的现状,只能靠自己、未来的“小红星”,去把这个国家建设得更强大、更自信! “那就……麻烦祥叔,带我们去昌盛商行的宾馆吧。”他平静地说道。 见卫建中情绪控制能力如此强悍,祥叔心里暗暗吃惊:真是大將风度啊…… >>> 霍家不愧是顶级富豪。 昌盛商行虽然只是其名下在大陆不起眼的分支,但规模已经相当可观。 他们自建的宾馆虽然不大,但装修得十分精致。 祥叔带著卫建中和杜小秀,来到前台。 他对前台的服务员吩咐道:“这两位是董事长最重要的贵客,一定要仔细招呼,不能有半点怠慢。” 服务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很有眼力见。 她看到自家老板祥叔,对眼前这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年轻人都如此地客气恭敬,哪里还敢怠慢。 脸上立刻堆起了最热情的笑容。 她麻利地办好了入住手续,然后亲自领著两人分別开了一个“总统套房”。 卫建中走进房间,四下打量了一下。 还算满意。 房间很大,实木地板。 有独立的卫生间,浴缸、抽水马头,一应俱全。 最让他满意的,是房间里竟然还有一台窗式的中央空调。 “嗡嗡”地吹著冷气,瞬间就驱散了南国的暑热。 一路舟车劳顿,他连饭都懒得吃,胡乱地冲了个澡,倒在柔软的大床上,很快就睡著了。 >>> 第二天早上,卫建中是被饿醒的。 他走出房间,住隔壁套房的杜小秀也已经起床了。 她看起来十分兴奋,脸上还带著一丝没有褪去的潮红。 显然宾馆里的豪华陈设,让她大开眼界,应该一晚上都没睡好。 杜小秀看到卫建中那一副云淡风轻,习以为常的样子,心里觉得奇怪极了。 小卫总对火车票那种东西,新奇得像个孩子。 怎么对电话、浴缸和空调这种高科技,反而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 真是个怪人! 就在这时,服务员推著一辆餐车,给两人送来了广式早餐。 虾饺、烧卖、叉烧包、肠粉……摆了满满一桌子。 服务员依旧十分殷勤。 杜小秀看著满桌精致的点心,有些不知从何下手。 卫建中拿起筷子,很自然地夹起一个虾饺,蘸了点醋。 他一边吃一边教杜小秀,哪种点心该配哪种酱料,哪种茶水最解腻。 言谈举止间,他对广东的特色餐饮,熟悉得就像庆安本地菜一样。 旁边站著的服务员都听呆了。 虽然因为祥叔的关係,她对卫建中很客气,但心底还是隱约有一点瞧不起的。 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北佬”,懂得比她这个本地人还多! 诸如“干炒牛河要够鑊气”、“云吞麵要用竹升面才弹牙”之类的讲究,还有一些特色高档的食物,像什么“龙虎凤大烩”、“太史蛇羹”,居然都知道。 好多別说吃过、见过,她甚至都没听说过。 杜小秀也很惊讶。 她看著卫建中心里充满了疑问。 这个都不知道怎么买火车票的年轻人,为什么又知道这么多稀奇的事物? 第66章 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 吃完早饭,卫建中便带著杜小秀出门考察市场。 一走出宾馆,一股与內地城市截然不同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空气潮湿温热,混杂著人潮的汗味、街边不知名小吃的香气,还有一丝淡淡的煤烟味。 这就是七十年代末,五羊的味道。 街道上,自行车的洪流是主力军,“永久”、“凤凰”、“飞鸽”三大品牌。 另一点与庆安不同:这里能看到更多的汽车。 除过老旧的上海牌轿车,还有一些从日本进口,俗称“麵包车”的丰田海狮,在自行车流和人流中,缓慢穿行。 行人的衣著,也比庆安市要丰富多彩得多。 虽然蓝、灰、绿的色调依旧不少,但也能看到不少穿著碎花的確良衬衫、甚至是喇叭裤的年轻男女。 甚至还有人烫著时髦的捲髮,脸上架著蛤蟆镜,引得杜小秀好奇的注目。 街边的建筑,大多是南洋风格的骑楼。 楼下开著各式各样的店铺。 高音喇叭里,还在播放著激昂的歌曲,但临街住户的窗口,偶尔也传来软绵绵的歌声:“小城故事多,充满喜和乐,若是你到小城来,收穫特別多……” 街边白话、普通话,甚至偶尔还能听到生硬英语的討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座城市独特的背景音。 国营的“五羊百货大厦”,气派非凡,人头攒动。 但更吸引卫建中目光的是那些刚刚在街头巷尾冒出头来的个体户摊档。 在高第街附近已经形成了小商品批发市场的雏形。 简陋的摊位上,掛著琳琅满目的服装、电子表、太阳镜、摺叠伞、尼龙袜…… 许多商品都是內地根本见不到的新鲜玩意。 无数人围著摊位热烈地討价还价。 空气中瀰漫著躁动而蓬勃的活力。 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展现在卫建中眼前! >>> 杜小秀跟在卫建中身后,感觉眼睛都不够用了。 她有些侷促,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身边的这个“领导”。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叫“卫总”,对著一个比自己小五六岁的少年,她实在有些叫不出口。 叫“卫建中”或者“小卫”,又觉得太不礼貌。 卫建中看出了她的顾虑,微笑著开口。 “就叫我小卫吧,没事的。”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你要是不介意,就把我当成你弟弟好了。” 一股暖流瞬间涌上了杜小秀的心头。 “好的,小卫总。” …… 一处街角。 卫建中买了两瓶冰镇的“亚洲”牌汽水。 他起开瓶盖后递给杜小秀一瓶,自己也起开了一瓶。 他看著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看似隨意地开口。 “小秀姐,你看这五羊市,和咱们庆安,有什么不同?” 杜小秀抿了一口汽水,冰凉酸甜的液体入口,让她精神一振。 她小声地回答:“人多,车多,东西也多……好多东西,我都没见过。”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感觉……感觉这里所有的人,都在忙著赚钱。” 卫建中点点头,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没错。这里吹的是南风,是带钱味的风。” 他转过头,看著杜小秀。 “我们这趟出差,主要目的就是要为咱们的小红星公司,找到第一桶金。” “第一桶金?”杜小秀有些疑惑,“小卫总……我们不是要搞生產吗?” 卫建中直视著她的眼睛,道: “生產是根本,必须要搞,但那之前,我们需要做点小本生意,也就是倒买倒卖。” “什么?!” 杜小秀手一抖,汽水瓶差点掉在地上。 她的脸色,瞬间有点发白。 “投……投机倒把?!” 她的声音都在发颤。 “小卫总!这……这是犯法的!是要坐牢的!” “我们以前天天都在开会,这是要坚决割掉的尾巴!” 她的反应完全在卫建中的预料之中。 这个年代的普通人,对“投机倒把”这四个字,存有根深蒂固的恐惧。 仿佛做生意赚差价是特別不体面乃至违法的事情。 卫建中示意她稍安勿躁。 “小秀,你先別慌,听我慢慢跟你说。” “第一,你要知道,政策是在变的,报纸上也都说了。” 他指了指街上那些忙碌的个体户。 “你看看他们。如果没有政府的支持和鼓励,他们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摆摊做生意吗?” “咱们现在面临著巨大的就业压力。光靠国营工厂是不够的,无法解决所有人的工作问题。所以必须要放开一个口子,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搞活流通。这是大趋势。我们现在是跟隨著趋势,不是犯罪,是合理合法的。” “第二,我们的目的,和那些纯粹为了个人发財的倒爷,是不同的。我们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小红星,是为了解决几百个返城知青和待业青年的就业问题。我们赚来的每一分钱,都不是用来个人享受的,而是要用来买设备、搞研发、扩大生產。这叫以商养工,是爱国。”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们是国家大力倡导的引进外资型企业。” 他看著杜小秀,提醒道。 “你忘了港岛的霍先生了吗?我们所有的商业活动都是霍先生的投资。所有的资金往来,都会通过霍氏集团在內地的合法渠道走帐。这层外资的身份,在目前这个阶段,就是我们最理直气壮的理由。这件事,李厂长也是默许的,否则,他怎么会这么痛快地批我出差?” “第四,我们做的事情,是符合时代需要的。你想想,內地现在是不是急需各种轻工產品?电子表、计算器、尼龙袜、的確良布料……” “而广东这边,靠著地理优势,能第一时间拿到货。我们把这些东西,运到內地去,满足人民群眾日益增长的物质文化需求,这本身,就是在创造价值,搞活经济。我们赚取的,是信息差和劳动的价值,这和剥削,是两码事!” “阿秀啊,我话你听啦,做人唔可以咁死脑筋?。而家咩都讲求进步,我哋一定要不断学习,先至得?嘛。” 入乡隨俗,卫建中笑著对杜小秀说了一句粤语。 第67章 小卫总也有搞不定的事 卫建中的一番话,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杜小秀脸上的恐惧,渐渐地被思考所取代。 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好几岁眼神却深邃如海的年轻人,再看看堪称繁华,生机勃勃的五羊市街景。 想起了卫建中之前创造的种种奇蹟。 杜小秀心里恐惧的坚冰,渐渐开始融化。 是呀,小卫总说的不错,五羊市繁华的市容就是证明。 “可是……具体要怎么做呢?我还是觉得……风险很大。” 她的口气已经软了下来。 卫建中笑了笑:“很简单。” “我们利用霍先生的关係和渠道,从港岛、五羊市或者从刚刚成立的深川特区,弄一批在內地最紧俏的商品过来。” “比如,电子表、计算器、的確良裙子等等” “然后我们把这批货运回庆安,甚至是省会合州去卖,赚取合理的差价。” “这一步只是为了在最短的时间內,快速地积累现金。为小红星下一步,搞自己的实体工业项目,做好准备。” 他指著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我们要做的就是顺势而为。” “为我们自己、为红星厂、也为这个国家,闯出一条新路来。” 他转过头,认真地看著杜小秀。 “小秀,你愿意跟著我,跟著小红星,一起当探路人吗?” 杜小秀心中原本被时代洪流裹挟的恐慌,渐渐转化成了即將见证歷史的激动。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小卫……总!” “我听你的!你说干我就干!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卫建中满意地笑了。 要的就是这种表態。 实际上他的资金充足到极点,压根不需要真的靠倒买倒卖赚那点钱。 从广深港进货回庆安倒卖,不为赚钱,而是其他两个目的。 第一个是他要给员工竖立商品经济的意识,像杜小秀这样,走南闯北有不少阅歷的青年,尚且认为做生意赚差价是投机倒把,是不道德甚至违法犯罪的,可想而知其他人会怎么想。 必须先给他们都换换脑子。 然后也是最重要的,就是先通过销售这些南方小商品,给小红星锻炼出一支销售团队,不然將来產品再好,卖不动也是白搭不是? 相当於练兵了。 >>> 接下来的几天,卫建中带著杜小秀,一头扎进了五羊最繁华的商业区。 手里拿著一个笔记本和一支原子笔。 记录下周围的一切: 哪个牌子的电子表最受年轻人追捧。 哪种款式的喇叭裤卖得最火。 哪家摊位上的蛤蟆镜销量最高…… …… 杜小秀都傻了。 小卫总怎么什么都懂? 能从售货员的閒聊,分析出进货渠道。 能听几句討价还价,就估算出毛利。 甚至扫几眼街上美女的穿著打扮,预测下半年会流行什么样的裙子…… 杜小秀跟在他身后,感觉自己就像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 对小卫总,是越来越佩服了。 …… 这天下午,两人来到了五羊最大的百货公司。 富丽堂皇的大楼,琳琅满目的商品,看得杜小秀眼花繚乱。 就在她准备跟著卫建中,去考察电子產品柜檯的时候。 卫建中却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有些不自然地上下打量著她。 杜小秀被他看得有些发毛。 “小卫……怎么了?我身上有什么不对劲吗?” 卫建中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了一丝罕见的尷尬。 “那个……小秀,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帮忙?什么忙?” “帮我……买几件衣服。” “买衣服?”杜小秀更不解了,“你自己买不就行了?” “不是给我自己买。”卫建中眼神闪躲,“是给……三个女孩,还有一个男孩买。” 杜小秀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么。 她捂著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原来无所不能的小卫总,也有搞不定的事情啊。 卫建中有些脸红,硬著头皮道: “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身材嘛,跟你差不多。” “两个女孩儿,一个十六岁、一个十四岁的。” “还有一个十二岁的小男孩。” 三个孩子的衣服,倒还好说。 可那个“二十多岁的女孩”,让杜小秀的心里,莫名其妙泛起了一丝酸溜溜的味道。 会不会是……小卫总的女朋友? “那……买什么样的呢?”她试探著问。 卫建中的表情,变得更加尷尬了。 他支支吾吾地暗示道:“那个……女孩子的……內衣什么的……我不懂。” “还有……青春期的女孩子……穿什么……我更不懂,也不方便去问。” 杜小秀这下明白了。 “尺码呢?” 卫建中递给她一张纸条:“孩子的照这个就行。” 杜小秀低头一看,纸条上写著几行尺码。 “行!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她隨即又像模像样地,请示道:“那……小卫总,预算是多少?” 卫建中从口袋里掏出厚厚的一沓“大团结”,数也没数,像是甩掉一个烫手山芋,直接塞给了她一大半。 “这里大概是两千块,你拿去採购。” 杜小秀差点没晕过去! “两、两、两千块?!” 卫建中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摆了摆手。 “你隨便买,只有一个要求。” “必须把这两千块,全都花光。” “不然,你这第一次出差的工作,可就算是搞砸了。” 杜小秀张大了嘴巴,看著卫建中。 她手里攥著那厚厚的一沓钱,感觉手心都在出汗,抖得厉害。 两千块! 这差不多是一个高级技师,整整五十个月的工资啊! 和杜小秀分开后,卫建中自己,则直奔电子產品柜檯。 端详一番。 “同志,这个,对,就这个,卡西欧的电子表,每样来5个。” “还有那个,精工的计算器,一样,每样来5个。” 售货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被卫建中这豪放的架势,惊得目瞪口呆。 她看著眼前这个,穿著一身普通工人蓝布衫的少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同……同志,您说的是……每样5个?” “对,每样5个。”卫建中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 等售货员把东西都打包好,卫建中又溜达到了儿童玩具区。 目光落在了一个包装精美的遥控汽车上。 “这个,给我拿一个。” 他又指了指旁边货架上,两个穿著蕾丝公主裙的洋娃娃。 “那两个,也给我包起来。” 这次,售货员看著他的工装,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同……同志,您可看好了,这……这玩具车、洋娃娃,是日本进口的,一个……可要一百多块钱啊!” 第68 章 小红星驻五羊办事处 一百块在这个年代,足够一个普通家庭,生活好几个月了。 然而这个穿著工装的少年,掏钱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只是脸上带著点烦躁。 售货员永远不会知道,卫建中此刻心里的真实想法是: 十块钱一张的“大团结”,真是太麻烦了! 付个钱,还得数半天。 还是后世的支付宝和微信支付,方便啊…… >>> 一个小时后,两人在百货公司门口匯合。 卫建中一手拎著电子表、计算器和遥控汽车,另一只手抱著两个巨大的洋娃娃,都挡得看不见脸了。 杜小秀看到他买的这些东西,吃了一惊。 不过她自己也是被大大小小的包装袋压著。 她向卫建中“匯报”工作。 “小卫总,那两千块钱,我……我全都花光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给孩子们买的,都是最好的料子。给……给那个大姑娘买的,大部分都是进口货,还有几件是港岛那边过来的最新款式……还有一点护肤品。” 卫建中听完,只是不在意地“哼”了一声。 “进口货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看著街上行色匆匆的人群,淡淡地说道。 “总有一天,进口这两个字,会等於不咋地。” “中国製造,才是全世界最高品质的保障!” 这话也太荒唐太离谱了,杜小秀心想。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话是从小卫总嘴里说出来,竟然让她有一点点动摇…… >>> 回到霍氏家族宾馆。 卫建中把给林家三姐弟买的衣服和玩具,都放在了客厅。 然后,他对杜小秀指了指剩下的一大堆购物袋。 “那些是给你的。” 杜小秀愣住了。 “给、给、给我的?” “嗯。”卫建中点了点头,“就当是,这次出差的额外补助吧。” 杜小秀彻底惊呆了。 她一直以为,那些时髦的“资產阶级情调”衣服,是小卫总要买给“二十多岁的女朋友”的。 买的时候,是完全按照“老板娘”的標准来挑选的,一边尽心尽力,一边心里暗自羡慕嫉妒。 结果…… 结果,竟然是买给自己的? 那差不多有五百块钱的衣服啊! 就这么……送给我了? “你男朋友叫杨伟吧?攀上百货公司售货员的高枝?等回庆安,把衣服都穿上,去百货公司逛一圈,让那位杨伟同志,也瞧瞧。”卫建中促狭的笑著说。 说完卫建中就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留下杜小秀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客厅里。 过了许久,她才回过神来。 她疯了一样地,冲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她把那些购物袋全都倒在柔软的地毯上。 一件又一件,时髦的连衣裙,精致的衬衫,甚至还有一条她连想都不敢想的黑丝內…… 她衝到穿衣镜前,开始疯狂地试穿。 一件,又一件…… 镜子里那个穿著新衣服的女孩,是那么的漂亮,那么的陌生。 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笑著,笑著…… 眼泪,却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 卫建中叫来了客房服务员。 他指了指堆在客厅里的,那些给林家姐弟买的衣服、玩具和洋娃娃。 “同志,麻烦你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大团结”,连同写著地址的纸条,一起递了过去。 “把这些东西,拿到邮局去,帮我寄个包裹。收件人地址和名字,都在上面。” 服务员接过钱和地址,有些发愣。 她看了看纸条上的收件人,正是卫建中自己。 自己寄包裹给自己? 卫建中看出了她的疑惑,懒得解释。 拎著这么多大包小包,坐火车回庆安? 他可没那么傻。 花一点小钱,掛號邮寄回去,省时省力。 “如果还能剩下点钱,就当是辛苦费了。”卫建中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块钱,塞给了服务员。 服务员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她在霍氏集团下属的宾馆工作,一个月的工资,足有九十块。 这在全国范围內,都属於绝对的高薪水平。 但现在,只是给眼前这个年轻人跑跑腿,就能拿到十块钱的小费。 瞄了一眼那些货,根本用不了那么多邮费。 又多给了10块钱。 差不多能赚出她十天的工资了! “卫先生务必放心!保证给卫先生办得妥妥帖帖!” 服务员乐开了花,抱著一大堆东西,喜滋滋地走了。 不一会儿,祥叔来访。 “卫先生,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卫建中抿了口茶,说道:“我准备在五羊,先设立一个小办事处。” “门面不需要大,初期有一个常驻的职工就行。” “毕竟我们小红星现在也还只是草创阶段。” 祥叔对卫建中的任何决定,都表现出了极大的重视。 他立刻走到前台,打了个电话。 不多时,一个二十岁左右、看起来精明能干的小伙子,敲门走了进来。 “叔,您找我。” 祥叔指著小伙子,对卫建中介绍道:“卫先生,这是陆一鸣。” 卫建中暗想,祥叔大名陆千祥,这个小伙子也姓陆,八成是祥叔的子侄辈。 果然,祥叔介绍道:“一鸣是我的侄儿,刚从港岛大学毕业。” 转身又道:“一鸣,以后,你就要跟著卫先生做事,要好好干,多学多看,晤准偷懒。” 陆一鸣丝毫没有因为卫建中的年轻,而表露出任何惊讶或者轻视。 他恭恭敬敬地,对卫建中鞠了一躬。 “卫总,您好。” 卫建中心里跟明镜似的。 无论多么沉稳的人,见到一个十九岁的总经理,都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显然,祥叔在来之前,就已经跟他交代清楚了。 这个陆一鸣有心理准备的。 看来,祥叔对自己,是真的非常重视,连自家的子侄都提前准备好了。 …… >>> 毕竟是港岛的霍氏集团,办事可说雷厉风行。 或许也因为霍家对卫建中的极度重视。 仅仅半天…… 陆一鸣非常殷勤地,领著卫建中和杜小秀,来到了宾馆附近的一栋写字楼。 他打开其中一个单元的房门。 “卫总,这是祥叔为您准备的办公室。” 房间不大,陈设也很简单。 但电话、传真机、写字檯、文件柜,一应俱全。 卫建中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隨口问道: “一鸣,你对专利代理这方面,有经验吗?” 陆一鸣笑著回答:“卫总,祥叔专门派我来为您服务,就是因为我大学读的是商法学院,对国际商法、专利法这块,略知一二。” 卫建中对祥叔的縝密和周到,更加放心了。 就这样,一部电话、一个港大毕业的小伙子、一间办公室。 庆安市小红星劳动服务公司,驻五羊办事处,就算正式成立了。 第69章 我还懂点风水 回到宾馆,简单寒暄了几句。 祥叔又问起了卫建中的下一步计划。 “卫先生,接下来,您是打算回庆安,还是……” 卫建中看著窗外,南国的天空,一片湛蓝。 “我想……去深川看看。” “深川?” 祥叔懵了。 他在五羊已经生活了好几年,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地方。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立刻叫来了司机。 司机是个五羊本地人,对周边的地理很熟悉。 他一听“深川”,立刻就知道了。 “哦!就系宝安县那个深川墟嘛!我识得路!” 汽车驶出五羊市区,沿著坑坑洼洼的土路,一路向东。 一百多公里的路程,足足开了三个多钟头。 当汽车终於停下时,卫建中看著眼前的景象,也有些发愣。 这就是……未来的世界顶级大都市,深川? 眼前別说城市了,镇子都算不上,只是个破败的小渔村。 所谓的“城区”,面积小得可怜,估计只有两三平方公里。 房屋低矮,街道狭窄。 最繁华的商业街,就是当地人称之为“猪仔街”和“鱼仔街”的两条小巷,和一条与之交匯的十字街。 陪同的司机下车后点了上一支烟,结果四个人从街头走到街尾,整个深川已经逛完了,那根烟还没抽完。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浓的鱼腥味和海水的咸味。 卫建中站在海边,浮想联翩。 谁能想到,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渔村,几十年后,会变成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的世界级都市? 祥叔见卫建中看著这片荒凉的海滩,神情有异,忍不住上前询问。 “卫先生,这里……有什么特別之处吗?” 卫建中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 他开玩笑似的说道:“祥叔,不瞒您说,我这人,除了懂点工业技术,平时还喜欢研究研究风水。” 他指著眼前这片土地,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你看这里,背靠梧桐山,面朝深川湾,紫气东来,是藏风聚气的宝地啊!不出二十年,这里必將崛起一座大城,遍地黄金!” 他转过头,看著祥叔,表情变得无比郑重。 “祥叔,你对我一直这么照顾。今天我想送你一场富贵。” “你如果手头有閒置的资金,就在这里,买地、买房產。” 祥叔见卫建中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也变得认真起来:“那卫生的意思是,要买几个单位的房子呢?” “越多越好!” “卫先生的意思是……这里的地產,必会升值?” “对!” 卫建中斩钉截铁地说道:“黄土变黄金。” 他指著破败的猪仔街,继续道:“將来谁在这里有一栋楼,就是亿万富翁。” 祥叔和杜小秀看著眼前的小渔村,感觉是天方夜谭。 但看著卫建中一脸严肃,他们俩的心里,竟然都產生了一丝动摇。 难道……真的有可能? 卫建中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 他接著对祥叔说道:“祥叔,也麻烦你,帮我以『小红星』公司的名义,在这里购买一处房產。” “就当是,我们公司未来进军深川的第一个桥头堡吧。” 杜小秀看著眼前这片破败的小渔村,怎么也无法相信卫建中所说的话。 这里……会变成国际化大都市? 简直比听天书还玄乎。 但祥叔,在短暂的震惊之后,却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就按卫先生说的办!” 他选择无条件地相信眼前这个总能创造奇蹟的年轻人。 祥叔60多的人,就算卫建中说的都是真的,他自己也未必能享受到將来地產飆升带来的红利,但他还有子孙后代…… …… 回到五羊。 卫建中和杜小秀,在宾馆与祥叔告別。 他的心里装著一个即將在庆安市掀起惊涛骇浪的计划。 南风,已经吹起。 而我卫建中,一定要做第一批乘风而起的人里的排头兵。 好风凭藉力,送我上青云。 …… 回到庆安,卫建中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带著杜小秀,来到了庆安宾馆。 他直接在前台开了一间豪华套房。 走进房间,看著里面柔软的地毯、独立的卫生间和崭新的家具,杜小秀有些手足无措。 卫建中看出了她的侷促,带著一丝歉意说道: “小秀,咱们现在算是白手起家,『小红星』的办公楼和宿舍都还没盖起来。” “所以,暂时只能委屈你,先在这里办公。”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们『小红星』的临时招聘点。愿意加入的知青,都让他们来这里报导。你的任务,就是把那些实在不合格的剔除掉,剩下的,基本可以应收尽收。” 杜小秀有些慌乱。 她知道,庆安宾馆是市里唯一有涉外资格的宾馆,住一晚的价格,贵得嚇人。 但她又不好意思多问。 卫建中看著她身上那件朴素的衣服,忽然说道: “对了,先把衣服换了。” 他指了指杜小秀带回来的那个最大的行李箱。 “换上五羊买的最新款。” 说完,他便转身走出了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杜小秀愣了愣,隨即脸上一红,快步走到穿衣镜前。 打开行李箱,拿出那件她在五羊百货大厦,一眼就看中,当时以为是给“老板娘”买的米白色的连衣裙。 果然是人靠衣裳马靠鞍。 当她换上新衣服,看著镜子里那个,连自己都感到有些陌生的,时髦而靚丽的女人时。 她的心里,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自信。 卫建中带著换好衣服的杜小秀下楼。 他直接走到前台,从口袋里掏出厚厚一沓钱。 “同志,开一个月的长包房。” 前台服务员接过钱,眼睛都直了。 每天十二块钱的房费,一个月,就是三百六十块! 这都快赶上厂里一个高级工程师一年的工资了! 服务员的目光,又落在了杜小秀身上那件时髦的连衣裙上,眼神里充满了羡慕。 卫建中看著这一切,嘴角勾起一丝狡猾的笑容。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带著穿得花枝招展的杜小秀,直接去了市里的百货公司,说是要购买一些简单的办公用品。 第70章 免费的广告 一路上,杜小秀吸引了无数路人的目光。 庆安毕竟只是个內陆小城,哪里见过这么“洋气”的打扮? 到了百货商场,冤家路窄。 前男友杨伟,胳膊肘撑在柜檯上,正陪著他那个新交的售货员女朋友献殷勤,有说有笑的。 杜小秀看到杨伟时心里咯噔了一下,本能地就想转身离开。 但最终还是停住了退缩的脚步,挺直了腰杆。 杜小秀想起了卫建中,想起了五羊城的繁华,想起了自己现在的新身份:小卫总的特別助理! 鼓起勇气,径直走到柜檯前。 人靠衣裳马靠鞍,一点不假,新潮衣著配上新气场,瞬间就让杨伟惊呆了。 那个原本还颇有几分姿色的女售货员,在杜小秀面前,也顿时显得黯然失色,自惭形秽。 在五羊见过大世面,又经过卫建中潜移默化的影响,杜小秀的举手投足间,已经带上了五羊城特有的气质。 其他售货员毛衣不打了,报纸不看了,天也不聊了,眼光探照灯似的,齐刷刷照向杜小秀,对著她一副崭新的行头,上下扫量。 聚光灯下的杜小秀没有看杨伟一眼,径直对那女售货员说道: “同志,麻烦拿两支英雄牌钢笔,十本帐本,还有三瓶浆糊,一个订书机,两盒订书针,对,还要二十刀办公信纸。” 女售货员囁嚅了几句,完全没有平日对顾客的傲慢,手足无措,花了好一会儿才拿全了杜小秀要买的东西。 买完东西,带著胜利者的微笑,杜小秀在杨伟呆若木鸡的目光中,转身走出了百货公司。 整个过程,贏得了商场里所有人百分百的回头率。 商场门口,几个返城知青模样的人,正聚在一起抽菸。 他们看著杜小秀的背影,嘖嘖称奇,议论纷纷。 “看见没?那就是小红星招的第一个员工!听说是卫建中的秘书!” “乖乖!这穿得,比电影明星还好看!” “不是前阵子还活不下去,喝敌敌畏寻死么,怎么一下子就抖起来了?” “看来小红星,是真有钱啊!跟著那个卫总干,肯定错不了!” …… 他们的议论声中,充满了对“小红星”的羡慕和嚮往。 不远处观察著杜小秀的卫建中,听著这些话,阴险地笑了…… 他花钱给杜小秀买这身行头,为的,就是这个免费的gg效应! 庆安市不敢说,至少红星机械厂附近,没有工作、惨到喝农药、还被男朋友被踹了的杜小秀,加入小红星后,整个人焕然一新,让前男友杨伟后悔不迭…… 此种人民群眾喜闻乐见的八卦故事,传播起来的速度有多块,他很清楚! >>> 夜幕降临。 庆安宾馆的房间里,灯火通明。 杜小秀把新买的办公用品,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写字檯上。 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穿著时髦的连衣裙,美丽干练。 再想起不久前,万念俱灰,喝下敌敌畏一心求死时,恍如隔世。 杜小秀此刻心里充满了对卫建中的感激和崇拜。 她对著镜子里自己轻声说道: “杜小秀,好好跟著小卫总,干出一番事业来!干出一点名堂给那些看不起你的人瞧瞧!” 就在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声音有些迟疑。 杜小秀急忙整理了一下头髮和衣服,坐回到桌子后面,清了清嗓子。 “请进。” 门被推开,探进来两个脑袋。 是两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举手投足的气质,很明显是返城知青。 一个看起来有些胆怯,另一个则显得外向一些。 一番简单寒暄,两人小心翼翼地询问加入“小红星”的事宜。 杜小秀按照卫建中提前教好的话术,耐心地进行著解答。 “……我们公司的待遇,是底薪加奖金的模式。基本工资,暂定为每个月二十五块。” “二十五块钱一个月?!”两个年轻人都吃了一惊,奖金先不说了,这基本工资已经比他们想像的高不少。 杜小秀微微一笑。 “但是,基本工资只是小头。我们卫总说了,奖金无上限。只要你肯干,能干出成绩,拿到比工资高几倍,甚至十几倍的奖金,都是有可能的。” 她下意识模仿起卫建中充满自信的口气,开始给他们画大饼: “至於你们担心的住宿问题,公司也正在解决。我们卫总也说了,保证会让每一个员工,都有房住!” …… 比工资高十几倍的奖金? 解决住房问题?? 两个年轻人听得是又惊又喜。 他们犹豫了片刻,终於下定了决心。 “我们……我们愿意加入小红星,谢谢杜姐,也谢谢卫总!” 杜小秀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入职申请表,让他们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 傍晚时分。 杨境泽一个人,在庆安宾馆门外,来来回回地踱著步。 嘴里叼著一根烟,烟雾繚绕中,表情焦虑而犹豫。 看著一个又一个和他一样的返城知青,走进宾馆,然后又一脸红潮,亢奋无比地走出来。 杨境泽的內心激烈地交战著。 暮色中可见远处红星机械厂高耸的水塔。 “我杨境泽就是死,饿死在外边,从那上边跳下去,也绝对不加入什么小红星!” 几天前当著小兄弟们亲口发下的誓言,言犹在耳。 可是—— 暮色四合,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不知谁家正在做晚饭,诱人的饭菜香味飘了过来…… 真香! 杨境泽把菸头扔在地上,狠狠用脚踩灭。 然后一头钻进了宾馆的大门…… …… 第二天一早,卫建中骑著车,来到宾馆门口。 杜小秀正好从楼上下来,她的手里,拿著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纸。 “小卫总,这是昨天一天,报名登记的人员名单。” 卫建中接过来,翻了翻。 他也被这个数字,小小地惊讶了一下。 短短一天时间,希望加入“小红星”的知青,竟然已经有了一百七十多个。 一方面知青压力確实大,另一方面很显然,年轻人对小红星也抱有很大希望。 嗯?他看到了一个名字,杨境泽. 想起来了,老钳工杨百顺的儿子嘛,就那个差点三年起步的大个子,偷击针室的。 杜小秀犹豫著说道:“大家的热情都很高,就是……对厂房和分房的事,都还有疑虑。” “这年头,水泥和钢筋,太难搞了。大家都怕,咱们的公司,只是个空架子。” 卫建中点了点头。 “他们担心的没错。” 他看著杜小秀,脸上露出了强大的自信。 “不过,你放心。” “我有办法解决!” 强大的气场,让杜小秀悬著的心也安稳了不少。 第71章 我们不能收……太奢侈了 第二天一大早。 质检科办公室。 卫建中一上班就铺开一张纸,拿著笔写写画画。 同事薛志明抱著个大茶杯,凑了过来。 “小卫,你这是干啥呢?神神秘秘的。” 他咂了咂嘴,一脸佩服。 “你小子,可真是真人不露相啊!不声不响的,就当上总经理了。” “不过,我可得提醒你,这里面的水,深著呢。” “別的不说,你就说,你跟厂里吹牛,一分钱都不要。那我问你,你建厂房、盖宿舍的砖头、水泥、钢材,从哪儿来?” 卫建中头也不抬,手里的笔飞快地计算著。 “薛哥,我这不正算著呢!” 他把写满数字的纸,推到薛志明面前。 “你帮我看看,我算得对不对。” 他指著纸上的数字: “一號车间,砖混的,一千平米,我估摸著,得用掉二十五吨钢材。” “二號车间,轻钢的,一千五百平米,这个是吃钢材的大户,没有六十吨下不来。” “还有办公楼,宿舍,食堂……乱七八糟加起来,我保险点算,总共,大概需要两百吨钢材。” “啥?”薛志明手里的茶杯都差点掉在地上。 “多……多少?两百吨?!” 他失声喊道。 “我的乖乖!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咱们庆安市,下面一个县,物资局一年的指標,全批下来,也就这么多钢材!” 卫建中没理会他的震惊,继续说道: “还有水泥。所有的地基、楼板、樑柱,都得用。我算了算,三期建设总建筑面积大概六千平米,至少需要一千八百吨水泥。” 薛志明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卫建中又开始算砖头。 “……一號车间,用三七墙,门窗开洞算四成,一平米大概要两百块砖……这么算下来,光这一个车间,就得四十万块砖。” …… 薛志明长长地嘆了口气,拍了拍卫建中的肩膀。 “小卫啊,你这是何苦呢?” “你说的这三样,钢材、水泥、砖头,在现在这个年月,也就砖头好搞点,钢材和水泥都不好搞的,尤其是钢材,没重点项目指標,不好搞的!” “我看啊,你这个小红星,这第一步,就得卡壳!没建材啊,你是办不起来的!” 卫建中闻言,却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就在这时,一个邮递员走了进来。 “卫建中?你的掛號包裹!” 卫建中看著手里的取件单,签了字。 五羊城给小傢伙们买的东西到了。 >>> 下班时间一到,卫建中就骑著车直奔邮局。 包裹又大又沉,防水油布包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自行车的后货架上捆结实。 推著车径直来到了林家的筒子楼。 正巧,林家三姐弟也刚放学回家。 看到卫建中,三个孩子都惊喜地冲了上来。 “卫哥哥!你回来啦!” “哇!这么大的包裹!里面是什么呀?” 卫建中笑著揉了揉林小东的脑袋。 “给你们带的礼物。” 礼物? 三个孩子眼里闪出惊喜的火苗。 扛著包裹进了屋,卫建中找来一把剪刀,剪开了厚厚的打包绳。 油布被揭开,露出了里面的几个大纸箱。 纸箱一打开,三个孩子,瞬间就发出了惊喜的尖叫声。 最上面是给林小芳和林小初的,那两个穿著蕾丝公主裙的进口洋娃娃。 两个女孩,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这么精致的娃娃。 小心翼翼把娃娃抱在怀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满脸幸福。 別看是大姑娘了,洋娃娃还是精准地击中了姐妹俩的內心。 卫建中想起前世一位火炮专家,永远被“火力不足恐惧症”折磨,无论多大的口径,他总是不满意。 老专家自己也知道这种恐惧症多少有点病態,他说:“人总会被童年时不可得之物,困扰一生……” 卫建中想提前给三个孩子弥补上。 给林小东的是带天线的遥控汽车。 卫建中装上电池,按下遥控器,小汽车在地板上飞驰起来的时候,林小东乐得见牙不见眼,追著小汽车,在屋子里跑来跑去,嘴里滴滴叭叭的发出开车的声音。 喜欢开车,是男性的本能。 再下面是成堆的衣服。 每个人八套。 春天的衬衫,夏天的连衣裙,再到秋天的外套,冬天的羽绒服。 小皮鞋,运动鞋…… 每一件都是港岛最新、最时髦的款式。 料子也是她们从来没摸过的的確良之类。 林小芳拿著一件蓝白相间的连衣裙,在身上比了比,小脸红扑扑的,又激动,又有些不好意思。 除了这些,卫建中又从箱底掏出了三个小盒子。 他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一块银色的卡西欧电子表。 他拉过林小芳的手,不由分说地,就把电子表戴在了她的手腕上。 林小芳嚇了一跳,想把手缩回来。 “卫哥哥!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戴著。”卫建中也不多废话。 他又拿出另外两块,分別给林小初和林小东戴上。 三个孩子看著手腕上,跳动著液晶时间的电子表,全都著了迷。 又拿出了三个巴掌大小的精工牌计算器。 “这个,是给你们学习用的。” 他演示了一下,如何用计算器,进行加减乘除、开方乘方。 三个孩子看著那小小的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都惊呆了。 “哇!太厉害了!” 卫建中严肃地说道:“这个是帮助你们学习的工具,可不能用它来偷懒做作业。” “只能用来验算。” 三个孩子,都像小鸡啄米一样用力地点头。 “这是给你们买的钢笔,英雄、永生、金星……每人三根……別用碳素墨水,这年头的碳素墨水容易堵笔尖,用202的蓝黑,或者203的纯蓝墨水都行……” “哇!英雄钢笔!” “快看,是金笔尖,上边刻著永生呢!” …… 筒子楼里小小的林家,充满喜和乐。 …… 林小芳看著眼前堆积如山的礼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拉著卫建中的衣角,声音带著哭腔。 “哥哥……这……这些,这些也太贵重了……尤其是衣服,我们不能收……太奢侈了。” 旁边的林小初和林小东,则眼巴巴地看著姐姐,小脸上写满了渴望,希望她赶紧改口,说“能收!”。 第72章 优秀质检员的基本功 卫建中故意板起脸,假装生气。 “奢侈?八套衣啊,每人才八套衣啊!四季常服不过八套、换乾洗湿,这也敢说奢侈?” “不行!你们是不是答应过我,听我的话?” 三个孩子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好!我现在命令你们,立刻,马上!把新衣服换上!” 林小初和林小东听到“命令”两个字,互相眨了眨眼睛,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林小芳还想说什么,却被妹妹一把拉住。 “走啦走啦!姐姐,我们去换衣服,卫哥哥的命令不能不听的。” 林小芳抹著眼泪被妹妹拉著,半推半就地带上新衣服,走进了里屋。 很快,房间里就传来了姐妹俩听不清楚的对话声,林小初“咯咯”的笑声,还有一阵淅淅索索的换衣声。 林小东对新衣服的兴趣倒不大,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辆可以遥控的汽车上。 他抱著遥控器,爱不释手,嘴里不停地发出“嘀嘀嘀”的配音。 这孩子打小就喜欢开车,將来肯定有出息! 片刻之后,里屋的房门打开了。 换上新衣服的姐妹俩,害羞地走了出来。 一瞬间,整个昏暗的小屋,都仿佛亮堂了几分。 林小芳穿上了白色海军领短袖和蓝色百褶裙,原本还有些稚气的脸庞,瞬间就多了几分独属少女的娇俏和文静。 林小初则穿了一套粉色裙,活泼、可爱。 花开並蒂,美不胜收。 “真好看!太好看了!贼好看!”卫建中毫不吝嗇地夸,奈何文学水平不高,也想不出其他的词儿,翻来覆去的就是“好看”两个字而已。 正所谓“奈何卫哥没文化,一句好看行天下。” 姐妹俩的脸唰地都红了。 林小芳看著自己身上合身的连衣裙和脚上的新皮鞋,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哥哥……这衣服……这鞋子,怎么都这么合身?” “你……你连我们三个人的身材,甚至脚的尺码,都记得这么清楚……你对我们太好了……” 卫建中闻言,得意地扬了扬眉毛。 “那是!” 他拍了拍胸脯。 “我是干什么的?质检科的!” “工厂里的工件,差了几个丝,那拿眼睛看,確实看不出来,只能用卡尺或者塞规去测。” “可你们这小身材小脚丫,我用眼睛一扫,就能估算出尺码,比米尺量出来的都准!” 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这,就是一个优秀质检员的基本功!” >>> 上午薛志明说,建设小红星需要的钢材、水泥和砖头,哪个都难办时,卫建中信心满满。 但回到宿舍,他也开始琢磨。 钱不是问题,指標呢? 去问问李厂长吧…… …… 晚上,卫建中敲开了李长江家的门。 李长江正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就著一盘花生米喝著酒。 看到卫建中,他有些意外。 “卫小子,怎么来了?” 卫建中嬉皮笑脸地凑过去。 “厂长,这不是想您了嘛,过来陪您聊会儿天。” “说吧,无事不登三宝殿,又憋著什么坏水呢?”李长江一眼就看穿了他。 卫建中嘿嘿一笑,搓著手,终於说出了来意。 “那个……厂长,您看,我那个小红星,马上就要动工了。能不能……从厂里,先拨点钢材指標给我?” 他拍著胸脯保证。 “您放心,钱不是问题!港岛那边说了,第一批二十万只是开胃菜,后面的资金,源源不断!” 他当然不会说,他自己手里那六百多万美元,在这个时代,就是核弹级別的金融大杀器。 但他现在缺的不是钱,是计划经济体制下,比钱还珍贵的“指標”。 李长江听完,把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顿。 “你小子还好意思说!” 他瞪著眼睛。 “当初是谁在我面前拍著胸脯,保证不等不靠、自力更生,绝不向厂里伸手的?” “现在倒好,一开口就管我要钢材?钢材,没有!” “您帮我想想办法唄,厂长?”卫建中赖上了。 他很清楚,李长江在工业口摸爬滚打这些年,不可能一点人脉也没有。 李长江似乎看透了卫建中的心思,道:“別求我,求我也没用,你小子啊,只能靠自己。我跟你这么说吧,我老李当年也是全靠自己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一脸骄傲。 “我刚到红星机械厂走马上任的时候,厂里能用的车床不到十台,大型铣床一部都没有,设备大部分是老掉牙的皮带传动,精度早就磨没了,就这样,三个老师傅都分不到一台机器。” “我去找领导要,你猜领导怎么说?领导说,要设备没有,要命有一条!你李长江看我的脑袋值几台车床,你就砍了去拿去换车床!” “我说领导啊,我好歹也是堂堂一个国营大厂的厂长,我不能连地方“五小”厂都不如吧?这不是砸咱们三线建设的牌子嘛!” “领导说,我有装备我要你干什么?你既然能当厂长,就有能耐搞设备,要不然就回家抱孩子去,你別在这儿给我丟人现眼!” “得嘞!我等的就是这句话。让我搞设备,没问题,可是你不能给我戴紧箍咒啊!对不对,你得给我点自主权吧!不能什么都让你大领导占了!又想让我搞设备!又想让我当乖孩子,这叫不讲理!” 卫建中好奇的问道:“那领导怎么说?” “领导说,去去去,自己想办法,我什么都不管、我什么都不问,我警告你啊李长江,我告诉你,你少拿这些屁事来烦我!” “就这么著,不到五年,红星机械厂什么都有了——全新的c620车床、万能铣床、外圆磨床,连龙门刨床都配齐了。” “手里的傢伙好,咱腰杆子就硬!没有这个家底,我敢跟小日本的坂田重工硬碰硬的干?做梦吧!” …… 卫建中哑口无言,他能想像道李长江这几句看似轻描淡写的牛逼里边,是多少红星工业人的汗水、鲜血,甚至眼泪。 李长江打量著卫建中,“当年领导怎么告诉我的,我今天就怎么告诉你小子:你看我这把老骨头,还能炼出几两钢来?你要是不嫌弃,都拿去!” 卫建中连忙赔笑:“厂长,您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哪敢要。您的意志给我吧,我就有钢材了——您有钢铁一般的意志嘛。” “去去去!少贫嘴!”李长江骂了一句,但脸上的神色,却缓和了下来。 他长长地嘆了口气。 “唉……算了,明天,我去一趟市物资局,豁出我这张老脸不要,看看能不能……帮你多要几吨钢材的指標回来。” “不过,丑话先说在前面。就算能要到,也只是杯水车薪。大头,还得靠你自己想办法。” “明白!谢谢厂长!”卫建中大喜。 第73章 7945工程 第二天,卫建中又去拜访李长江。 一进门,就看到李长江一脸疲倦地坐在沙发上,眼窝深陷,显然是一晚上没睡好。 他看到卫建中,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从茶几下面,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条子,递了过去。 “五十吨。” 李长江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豁出去这张老脸,跑遍了市里所有能说得上话的部门,最后,就给你搞来了这么一张条子,50吨钢。” 卫建中接过那张薄薄的、却又重达50吨的批条,心里很感动。 在这个年代,50吨钢材,意味著什么,他很清楚。 现在的中国,一年的钢產量,加起来也就三千万吨。 但国防、铁路、桥樑、工厂……到处都要钢,哪里都缺钢。 要是放在后世,光一个唐山,每年瞒报的產量,都不止三千万吨! 卫建中眼前忽然浮现出一张憨厚的面孔。 那是个中年人,戴著厚厚的眼镜,嘴唇也厚厚的,正在接受记者採访,为难地嘟囔著:“……钢铁我们歷史发展比较长,產业工人比较丰富……” “……做好节能减排,搞好循环经济发展……” “別讲了,別讲了!……” 哎,幸福的经理都是相似的,不幸的经理各有各的不幸。 李长江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开口。 “其实……两百吨钢材也好,两千吨水泥也好,哎,你小子要是有真本事,那算个屁!” 卫建中一听,话里有话,立刻追问。 “厂长,您这话什么意思?” 李长江却摆了摆手,不肯再说了。 “没什么。” 卫建中哪里肯放过,再三追问。 李长江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好说道:“別问了!你现在的密级,根本就不够!有些事,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卫建中还不死心,嬉皮笑脸地凑过去。 “厂长,您就透露一点点。就算是造原子弹,您也大概跟我说个方向呢?” 李长江被他气笑了,笑声里带了点无奈和嘲弄。 “原子弹?那傢伙,可不比原子弹简单!” “全国顶尖的专家,为了它,头髮都愁白了,到现在都解决不了。” “你小子,虽然聪明得有点嚇人,但毕竟只是个技校生,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又摆了摆手,语气变得严肃。 “再说,我老李是党员,知道保密条例。不该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多说!” 卫建中见他把嘴闭得跟千年老蚌壳精似的,心里知道硬问是问不出来了。 他眼珠一转,决定迂迴一下,只要让老李继续说话,说不定就能猜出点啥。 “那……厂长,您就告诉我,这个神秘的工程,要是真能搞定,是不是真的能给我弄来两百吨钢?” 李长江哼了一声。 “你要是真能解决那个天字第一號的难题,別说两百吨钢,就是两千吨,他们都能给你弄来!”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震撼的场面,咂了咂嘴。 “那傢伙,我可是亲眼见过的。光一根钢横樑,就有八百多吨!其它的小部件,超过一百吨的就有二十多个!” “你那两百吨的指標,对人家来说,也就是从手指缝里漏出来的一点渣渣!” 他似乎是觉得自己失言了,再次千年老蚌壳成精,紧紧闭上了嘴,不肯多说一个字了。 >>> 回到宿舍,卫建中躺在硬板床上,脑子里全是李长江刚才说的话。 李长江只是红星厂的厂长,他的行政级別,在中国庞大的工业体系里,並不算特別高。 他能亲眼见过並且知道內情的重大工程,应该很有限。 西南?东北? 那边的项目不但远,而且密级一般很高,李长江应该接触不到。 那么范围就缩小了。 很可能就在江淮省內。 江淮省省会是合州。 时间是1979年…… 一个又一个关键词,在卫建中的大脑里来回撞。 前世熟读的工业史资料,如同电影快放一般,一帧帧地在他脑海里高速刷过。 八百多吨的横樑…… 两米粗的钢柱子…… 一根就重达一百多吨……言下之意,肯定不止一根…… 一个机械的名字,已经呼之欲出! 万吨水压机! 一道闪电瞬间划破了卫建中的脑海。 7945工程。 全想起来了。 我国在1973年成功建成第一台三万吨水压机的基础上,试图更上一层楼。 正是1979年,在合州建造一台当时在全世界范围也算先进的,四万五千吨级的巨型水压机! 项目代號7945。 79代表年份,45则表示其规模:四万五千吨级! 但最终这个项目,却因为一个无法解决的技术难题失败了:运行时水压机会莫名其妙的震颤! 这次失败可以说刻骨铭心。 甚至导致了我国在水压机项目上足足等待了四十多年后,才再次向四万吨和八万吨级的水压机发起挑战,並最终获得成功。 前世卫建中还在一个技术研討会上,亲手翻阅过7945工程那些已经泛黄的图纸和技术资料。 他还记得自己当时带著技术攻关小组,对当年的失败原因,进行了全面復盘分析。 那个在1979年,集合了举国之力都无法解决的难题。 四十多年后,拥有了更先进理论和工具,已经不再是一个无法攻克的堡垒。 排查了一个又一个疑点。 最后卫建中亲自操刀,花了整整两个星期的时间,利用更先进的数学建模工具,藉助超级计算机的庞大算力,终於找到了导致那台巨型水压机失败的,最根本的癥结所在。 想到这里,卫建中“噌”地一下,从床上一骨碌爬了起来。 “啪”地打开檯灯。 铺开稿纸,拿起笔,回忆那次攻关时的细节。 一行又一行天书一般的符號和符號,飞速从笔尖流淌出来…… >>> 第二天一大早,卫建中拿著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又来找李长江了。 李长江看他眼圈发黑,满脸倦容,像是熬了一个通宵。 “卫小子,愁得睡不著觉?钢材你得自己去解决了,我老李这张脸昨天已经批发出去,全部卖完了,就值50吨钢,多一斤都没有。” 卫建中把那个信封,郑重地递到李长江面前。 “厂长,我求您个事。您把这个信封,送到您昨天说的那个神秘工程。” 他学著李长江昨天的语气,故意说道:“不过,您可千万別偷看!这里面的东西,涉密!您的密级,不够!” 第74章 四万五千吨水压机 李长江一听,就知道这小子是在“报復”自己,被他气笑了。 “好你个臭小子!还跟我玩这套!” 他笑骂著,还是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了一摞纸。 只看了一眼,他就愣住了。 李长江也是个搞了一辈子工业的老兵。 但卫建中写的这些东西,弯弯绕绕,符號古怪,在他看来,跟天书没什么两样,一行都看不懂。 他不知道卫建中到底要干什么,也彻底看不懂纸上写的都是啥。 卫建中一脸神秘地说道: “厂长,您不用管这里面写的是什么。您就把这东西,交给那个工程的负责人就行。告诉他们,我,卫建中,要两百吨钢材,一千八百吨水泥。他们看了这个,自然会想办法解决指標。” 李长江当然不信,觉得这小子是在异想天开。 卫建中看著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厂长,我问您,那个工程,是不是一个爭气工程?” “是不是,它要是成了,咱们国家的海军、空军,很多大事,就都有了底气?” “可是现在,那个老大哥,是不是正闹著脾气?一开机干活,就浑身哆嗦,抖得跟筛糠一样?” “外面的专家们,是不是都来看过了,最后都摇著头,说这是『胎里带的毛病』,没治了?” …… 卫建中每说一句,李长江的脸色,就白一分。 等到卫建中说完,李长江已经如遭雷劈,张大了嘴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卫建中说的这些话,虽然含含糊糊,但每一句话,都指向了7945工程现在的问题。 停工的四万五千吨水压机,和那个莫名其妙的震颤病…… 这小子,难道是神仙下凡? 会未卜先知不成?! >>> 卫建中走后,李长江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心事重重。 他来来回回地踱著步,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烟。 菸灰缸里的菸头,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终於,他下定了决心。 最后一根菸头狠狠地摁灭在菸灰缸里,拿起那个沉甸甸的牛皮纸信封,推门出去,大步流星地走向了厂里的司机班。 司机老王正在擦车,看到厂长过来,连忙打招呼。 李长江大手一挥。 “老王!备车!” “我要去合州!” >>> 合州重型机械厂,巨大的厂房里。 四万五千吨水压机,如钢铁巨兽般,静静地矗立在厂房中央。 它太大了,人站在它下面,渺小得就像一只蚂蚁。 几根直径超过两米的巨大钢柱,支撑著山一样沉重的横樑。 整个机器,呈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独属重工业的力量美。 这就是那台,承载了无数国人希望,却最终只带来无尽失望的四万五千吨水压机。 此刻,它正处於完全停工的状態。 机器的周围,站著几个渺小的人影,沉默不语。 为首是一位头髮花白,戴著深度近视眼镜的老者。 他就是这台水压机的总设计师,欧阳振华。 他身边,站著副总设计师王安平,以及一群同样愁眉不展的工程师。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同志们……”欧阳振华开口,声音沙哑。 “这台机器的意义,不用我多说了。看看它这四万五千吨的身板——核潜艇的耐压壳、远程轰炸机的核心龙骨、还有203口径的火炮炮管……咱们国家所有未来的大国基石,都指望著它,从一块块钢锭里压出来!” “它就是咱们国家的一根脊梁骨!” “祖国和人民,把希望寄托在我们身上,可是我们——” 他说不下去了。 旁边一个年轻的工程师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悲愤地一拳砸在了冰冷的钢柱上。 一声闷响。 指缝间瞬间渗出了一丝鲜血。 …… 眾人沉默无语,全都微微低头。 就在这时,一个中年干部快步走了过来,低声对欧阳振华报告。 “欧阳总师,庆安红星厂的李长江厂长来了。” “他来干什么?” 干部迟疑了一瞬,还是继续说道:“他说……他可能有办法,能解决咱们的问题。” 欧阳振华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老李?解决问题?” “他们红星厂的水平,在庆安那个小地方,算是大个的。可放在合州、放在全省,乃至全国,就排不上號了。” “咱们这个问题,全国的专家都请遍了。京城的、沪上的、科学院的、力学所的……哪一个不是大行家?他们都束手无策,他一个地方小三线的厂长,能有什么办法?” 周围的几个工程师,也都是同样的想法,纷纷摇头。 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的。 最后,欧阳振华还是嘆了口气。 “唉……千里送鹅毛,人家老李也是一片好心。” “反正现在也是走进死胡同了。去见见他,就当是……散散心吧。” >>> 会议室里。 李长江见到了欧阳振华一行人,简单寒暄了几句,便落了座。 他看著眼前这些为了7945工程熬得形容枯槁的国之栋樑,心里腾起敬意。 也没多废话,开门见山地说道: “欧阳总师,各位专家,我知道,在你们面前,没有我一个大老粗说话的份儿。” “我今天来,也不说別的,就只带来了一样东西。” 说完,他將卫建中给他的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到了会议桌上,轻轻推到了欧阳振华的面前。 欧阳振华拿起那个信封,又看了一眼李长江,一脸狐疑。 他抽出里面的一摞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摘下眼镜,凑近了看。 李长江坐在对面一言不发,只是死死地盯著欧阳振华脸上的表情。 欧阳总师的表情,短短的几十秒內,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最初是疑惑,然后凝神,到震惊。 欧阳总师飞快地翻阅其他的纸,他的手在抖! 眼睛里迸发出了难以置信的光。 周围的其他技术人员,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纷纷围了过去。 他们一旦看到纸上的內容,统统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一个个都僵在了原地。 无数双亢奋的视线在天书般的公式上疯狂的来回扫视。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李长江也被眼前这诡异的一幕给震住了。 难道…… 难道卫小子写的那些鬼画符,真的是……是解决问题的“天书”?! 第75章 就指望今天的回忆了 屋子里很安静,除过工程师们越来越沉重的喘息声,就没別的声音了。 显然他们都很兴奋。 李长江憋不住了,开口问道:“这玩意真有用?” “你给我闭嘴!” 欧阳振华总师立即抬起头对他吼道: 接著马上低头继续查看卫建中的天书。 李长江被他吼得一愣。 但隨即心里却乐开了花! 能让一向温文尔雅学者风范的欧阳振华如此失態! 这足以证明: 卫小子给他的,是真东西! 是能救命的真东西! >>> 一个小时后。 合州重机厂的会议室里。 李长江晕乎乎地坐在主位上,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我老李这辈子,什么时候有过这种体验? 总设计师欧阳振华,国內重工领域的泰山北斗,跺一跺脚整个行业都要抖三抖。 此刻,正拿著一包“中华”烟,递到自己面前。 “李厂长,来来来,抽根烟,解解乏。” 李长江刚抽出一根,不等他动手,“嗤啦”声响,三个年轻的工程师同时划著名了火柴,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给他点菸。 李长江挑了个態度最恭敬的,点上了烟,手指在对方手背上轻轻敲了敲表示感谢,美美吸了一口,这中华烟就是美啊! 旁边的副总设计师王安平,也端著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殷勤地送到他手边的茶几上。 “李厂长,您喝茶。这是今年刚下来的新茶,味道真不错。” 会议室里,其余的那些工程师、专家们,也都一个个点头哈腰的。 李长江莫名地就想起了自己十八岁那年,刚刚进厂当学徒的光景。 第一次见到车间主任时,自己也是像他们现在这样。 那年十八,大气不敢喘,站立如嘍囉…… …… “唉,老李啊!刚才,是我太著急了,態度不好,言语上多有冒犯,我检討,我向你道歉!你可千万別往心里去啊!” 欧阳振华搓著手,无比诚恳地为自己刚才那声“你给我闭嘴!”,向李长江道歉。 李长江哪里会在意这个! 他现在浑身舒坦,感觉自己像是飘在云端。 满不在乎地一挥手,开始端起了架子,摆起了谱。 “嗨!多大点事儿!咱们都是搞了一辈子工业的老兵,懂!都懂!” 他抽了一口烟,慢悠悠地吐出一个烟圈,开始云山雾罩的扯閒篇。 吊起了所有人的胃口。 “……这个卫建中啊……是我们厂,质检科的一名普通科员……当时我正好在合州钢二厂,买的钢材呢,是给那个榴弹炮的炮座……” “……铝厂的老吕,当时差点没跪下,救了他的命啊……” …… “要我说啊,质检这个行当,非常重要!產品质量,是企业的生命线嘛!咱们都是老工业,这个道理,不用我多说吧……” …… “那好傢伙,美国鬼子、日本鬼子、德国鬼子,三人六只眼,全瞪得跟牛卵子似的,小卫那外语,呜哩哇啦的,反正我老李也听不懂就是……最后你猜怎么著,给我们红星厂省了多少钱?猜吧,你们就……” …… 李长江东拉西扯,就是不说重点。 欧阳总师等人心急如焚,恨不能揪住李长江的领子逼问。 李长江坚决不说! 我老李这辈子估计就这么一次机会了,谱儿一定得摆足,多坚持一分钟都是好的! 底儿全交出去,这帮专家全嗖地一声去找卫小子了,哪里可能还搭理我老李? 我老李退休后,就指望今天的回忆跟孙子吹牛逼了! …… 最后,李长江轻描淡写地说,卫建中今年还不到二十岁,只是一个农机技校的毕业生时,会议室里所有工程师的脸上,全只剩下两个字:震惊。 一个十九岁的技校生,能解决困扰他们大半年、全国专家都束手无策的“天字第一號难题”? 这……跟我这讲神话故事吶? 但事实就摆在眼前。 写满了“天书”的稿纸,就静静地躺在会议桌的中央,在座的都是行家,一看就知道这张纸的分量。 一个年轻的工程师,终於忍不住问道: “李厂长,按照您的说法,这位卫……卫质检员,是主动向您提出要解决这个问题的?” 李长江矜持地点了点头。 那人更加疑惑了,追问道:“那……是您跟他,提前透露了我们7945工程的情况?可是……这可是有保密级別的啊……” 李长江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有些慌了。 他赶紧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我不是!我没有!別瞎说!保密条例我懂!” 这下所有人更疑惑了。 既然你没说,那他一个远在庆安红星厂的小质检员,又是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这么详细的? 难道……他会未卜先知? “那咱们把卫同志请来吧,我看他的思路有希望,很有希望。”一人说道。 “那我去给红星厂办打个电话,让卫小子过来一趟?”李长江大咧咧说道。 “这不行!”欧阳总师摇摇头,“必须万无一失。” 李长江看到欧阳振华的手都在微微抖。 最后还是欧阳振华,一锤定音: “这样吧!我立刻向部里和项目厂组匯报,申请协调手续。派车把卫同志,请到我们合重工来一趟。” “小张,你先去叫下保卫处的王参谋……”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两辆墨绿色的军车开进了红星厂的家属区,直接停到卫建中住的宿舍楼下。 前面是一辆212吉普车。 后面跟著一辆解放卡车,帆布顶棚紧扣。 卡车停住后,后车厢挡板放了下来。 几个穿著65式军装的战士跳下车,手里握著56半,站在卡车两旁警戒,三棱刺刀在晨光中寒光闪烁。 吉普车门推开,钻出两名穿著四个兜干部服的军官。 二人整了整衣领,快步走进楼道。 三分厂的副厂长冯德正端著搪瓷缸子,站在厨房水柜前刷牙。 他看到了对面楼下这一幕,牙刷在嘴里停了下来。 片刻后,三个人走出了宿舍楼。 那两名军官一前一后,卫建中在当中间。 冯德利揉揉眼睛:没错,就是刚当上小红星总经理、风头正劲的卫建中! 他身上还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两手空空,什么行李也没带。 一名军官拉开吉普车后座的门,伸手挡住门框上沿。 卫建中低头钻了进去。 两名军官紧跟著上车,战士们也都爬回卡车。 发动机轰鸣,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吉普车掉头,解放卡车跟上,两辆车一溜烟开走了。 正在刷牙的冯德利透过窗户,把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第76章 卫建中犯事了! 部队的车? 荷枪实弹的战士? 冯德利手里的牙刷抖得厉害,白色的牙膏沫子流得跨栏背心上满胸口都是,也完全没注意。 他的脸上泛起一层油光,嘴角不住的抽抽,忍不住地要往上咧。 “好啊!好!好!出事了!终於出事了!可盼到这天了,让你小子狂,让你小子港商投资!让你小子当总经理!” 冯德利把牙刷一扔,胡乱漱了几下嘴,拔腿就往屋外跑…… …… 半个小时后。 一个惊人的消息,传遍了红星厂的每一个车间、每一个班组。 谣言四起: “听说了吗?卫建中出事了?” “可不是嘛,姓卫的进去了。” “不是公安局抓的,是解放军。我的乖乖,上部队了!这得是犯了多大的事啊?” “我早就看那小子不对劲,跟那个什么港岛商人,走得那么近,肯定没干好事。” “听说啊,是把咱们厂的军工机密,卖给港岛人了。” …… 儘管更多人不相信,但造谣一张嘴,闢谣跑断腿…… 各种各样的谣言,在冯德利赌咒发誓“亲眼目睹”的加持下,野火般在厂区里疯狂地传播…… >>> 六分厂的工具库门口,围了一大圈人。 冯德利站在人群中间,红光满面,额头上的油汗顺著脸颊往下淌,唾沫横飞,嗓子都快哑了:“我亲眼看到的!就停在宿舍楼下!” “一辆北京212,两个四个袋的干部,一辆解放卡车!” “卡车上跳下来五个兵,”冯德利五指叉开举起,翻了两次比划:“五个兵,都拿著枪,瞧得真真的!” “卫建中那小子灰溜溜给押上了吉普车。” …… 人群里一阵嗡嗡声。 有人吸著冷气:“老冯,你可別瞎说,小卫多好的一个人啊。” “我瞎说?”冯德利像是亲娘被人现场侮辱了一样,手指差点戳到发问那人的脸上,“我亲眼看到的!我老冯三十多年工龄,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姓卫那小子就是有问题!港岛人家的钱是大风颳来的?不投你不投我,就投他一个小屁孩?他就是卖了咱们厂的机密!要不人家解放军能抓他?” 红星厂肩负军工生產任务,冯德利所说的,理论上確实有可能。 冯德利继续喊道:“不是公安,是部队亲自出动!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懂的都懂,定性了,妥妥的敌我矛盾!” 眾人交头接耳,各有心思。 有的人听得直点头,开始相信这个大瓜是真的了。 “有道理啊。港商能有那么好心?”一个工人皱眉。 但也有人面露疑色:“小卫別的不说,光是这次谈判,就给厂子里省了五十万美元,五十万美元啊!” 议论声嗡嗡嗡。 …… “冯德利!你他娘的少给老子放连环屁!” 呵斥声粗獷,走过来的是老钳工杨百顺,瞪著冯德利。 “小卫是什么人,我杨百顺心里门清!”老钳工杨百顺大步挤进人群,站到了冯德利面前。 “他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一心扑在技术上,为厂子省了多少钱?质检科的工作一把抓!你他娘的造谣说他卖军工机密?” 冯德利脸上那点得瑟瞬间被怒火盖住。 杨百顺平时就瞧不起他,现在当著这么多人驳了他的面子,哪里还受得了。 “杨师傅你这话就不对了。我说的是事实嘛。姓卫的被部队上的人带走,我可是亲眼瞧见的。怎么,老了老了你转性了?要包庇罪犯?” “包庇你娘个头!”杨百顺是薑桂之性,火气大的很。 当下两句话没说完,就跟冯德利脸贴脸,一副要干仗的样子。 猛然衝进来一条大汉。 “你敢喷我爸?”是杨百顺的儿子杨境泽。 他年轻气盛,上来伸手推了冯德利一把。 冯德利没想到杨境泽上来就动手,倒退两步,好危险没被推得摔个跟头。 “你敢打老子?”冯德利也上火了,迈步伸手揪住杨境泽的衣领。 人群里又冒出一个人。 卫建中质检科的同事薛志明,是根老油条。 “哎呦!老哥老弟,有话好好说,千万別动手啊!”薛志明一叠声地喊著,快步上前,像是要拉架。 他一把连胳膊带腰的箍住冯德利,边死死抱住,边大喊:“老冯,別跟年轻人计较!小杨!你可千万別动手啊!” 说著薛志明看向杨境泽。 杨境泽见冯德利被薛志明箍住,上前一个冲拳捣了过去! 扑的只一拳,正打在冯德利鼻子上,打得鲜血迸流,鼻子歪在半边,却便似开了个油酱铺,咸的、酸的、辣的一发都滚出来。 冯德利鼻血长流,尖声喊道:“你敢打老子?”他被薛志明抱住动弹不得,怒吼著:“薛志明,你给我撒手!” 薛志明只不放手,嘴里一个劲道:“小杨,別打了!千万別打了,打也不能打脸啊!” 现在任谁也看出来,薛志明就是在拉偏架。 杨境泽借著这个机会,又是一拳杵过去,冯德利眉梢迸裂,渗出血来,也似杜小秀从五羊市买来的衣服,红的、黑的、紫的都有。 “你妈的薛志明!你使阴招!” 冯得利挨了两下重的,当然恨死了杨境泽,但他更恨死死箍住自己的薛志明! 他看出来了,薛志明哪里是来拉架的?这孙子是来阴他的,抱住他摆好了姿势,好让杨境泽把他当成活靶子! 冯德利彻底失控,他好容易挣开薛志明,转头就朝薛志明脸上打去。 “薛志明!老子扒了你的皮!” 薛志明一看躲不过去了,也不装了,冷笑一声,闪身避开,一脚踹在冯德利的小肚子上,冯德利登登倒退三步,一屁股坐了下去。 这下人群才反应过来,慌忙一拥而上,將打架的双方分开。 …… 一分钟后。 几个老实人,架著骂骂咧咧、拼命挣扎的冯德利去医务室包扎。 尘埃落定,人群散去, 杨百顺走到儿子身边,一巴掌呼在儿子的后脑勺上。 “混帐东西!就知道动手!你那点沉不住气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 杨境泽揉著后脑勺,委屈地嘟囔:“爸,是那老小子先骂你的。” “行了行了!”杨百顺斜了一眼儿子,冷笑一声:“不过,早看出姓冯的不是东西,今天倒是打得好!” 杨境泽嘿嘿笑了。 薛志明整了整衣领,他脸上肿起一块,嘴角带著点血,但是神色如常,从工装裤兜里摸出盒【庐江】,很有派势给杨家父子发烟。 “二位,来一根?”他笑了笑,抽出一根递给了杨百顺,又给杨境泽递了一根,自己也拿了一根。 第77 章 枪毙卫建中 这盒【庐江】还是卫建中第1天上班时给他买的,薛志明捨不得抽,一直放在身上,做人充面子的时候才拿出来敬烟,平时的口粮烟都是九分钱一包的【羊群】,顶多也就一毛二的【白河水库】。 杨百顺接过烟,看清楚是庐江,夹在耳朵上,没有点。 杨境泽迫不及待地接过来,薛志明给杨境泽还有自己都点上,吸了一口,深吸入肺,然后慢慢吐出,眼神里带著一丝快意。 杨百顺平时瞧不上薛志明,觉得这傢伙太油滑,但今天薛志明能为了卫建中转了性,跟冯德利撕破脸,让杨百顺也高看他了三分。 “你小子,今天倒是爷们了一次。”杨百顺的语气里,是难得的讚许。 “嗨,那我必须的。一个是他造小卫的谣,我心里也憋著火;二来让小杨揍他,也给您一个台阶,不然您要是上手,他就不是去医务室包扎那么简单了。” 说著薛志明看了看杨百顺的大手,八级钳工的手青筋暴露,看似枯瘦,薛志明可知道杨百顺的手劲,跟老虎钳没啥区別。 “那是!”杨百顺脸上露出一点得意,隨手从厂子门口边拿起一根小指头粗的钢筋,半米来长,双手握住两端一较力,钢筋柔顺地弯了,他两膀再一抻,又直了。 好傢伙,钢筋在杨百顺手里,跟拉麵似的。 薛志明眼睛都看直了。 “爸,我当时上去揍他,也是怕您老人家动手,姓冯的细胳膊细腿的,您上去咔咔咔一顿掰,跟吃螃蟹似的,把他手脚全给掰断了,姓“冯”的变成姓“马”的了,到时候李厂长也为难不是?” 杨境泽顺杆爬。 杨百顺狠狠地瞪了一眼儿子,又开始痛斥:“你看看你!就他娘的知道抡拳头!” 接著杨百顺脸上浮起一团忧虑,对薛志明道:“冯得利那张嘴造谣喷粪不假,不过他也不敢编排解放军吧?照他说,小卫是被部队上的人带走的?” 薛志明老练的掸掸菸灰道:“杨叔您把心啊,就放在肚子里。小卫这次绝对没事。我估摸著姓冯的这种事倒不敢瞎说,小卫应该是被部队上的人带走的。” 杨百顺啊了一声,更紧张了。 薛志明自信一笑,“说错了,不是带,应该说,是部队上的人请走的。姓冯的当时说的很清楚,说小卫上的是那辆北京212。您想啊,要真抓人,肯定捆起来扔解放卡车了,哪支部队抓人用bj212接啊?” “那是……?”杨百顺盯著薛志明。 “多半是部队的兄弟单位,碰到什么解决不了的技术难题,来请小卫的。小卫可不是凡人,別的不说,自学三门外语,咔咔咔一顿说,美国人举手投降,给咱们厂子一傢伙就省了五十万美元!” “小卫那能是凡人吗?能吗?不能吧?” 薛志明这番话有理有据,说的杨家父子连连点头。 >>> 红星厂子弟中学。 课堂上同学们的目光,都忍不住瞟向坐在角落里的林小芳。 今天的林小芳,穿上了白色的海军领上衣和蓝色百褶裙。 脚上是一双崭新的白色小皮鞋。 手腕上还戴著块卡西欧电子表。 几个女同学,围在一起小声地议论著。 “你看林小芳,今天穿得可真漂亮。” “是啊,那双皮鞋,我只在画报上见过。” “还有她手上的那个电子表,听说得好几十块钱呢!” …… 羡慕的目光,酸溜溜的议论声,让林小芳害羞的不行。 她把头埋得低低的,脸颊红得像个苹果。 哥哥说买了不穿就是浪费,而浪费是犯罪。 为了不成为犯罪分子,林小芳才勉强同意穿上的,忸忸怩怩。 …… 中午放学时,林小芳还是那样引人注目,她心里不断埋怨著卫哥哥,非要她穿这身…… 就在这时,几个男生从她身边走过。 其中一个盯著她,故意大声地说道: “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她那个卫哥哥给买的吗?” “冯厂长说,姓卫的因为把咱们红星厂的军工技术,出卖给港岛的资本家,换黑心钱,已经被解放军叔叔给抓走了!” “现在,人都已经拉到省会合州去了!听说,马上就要枪毙了!” “活该,枪毙卫建中!” …… 卫建中?!枪毙?! 林小芳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她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衝上去拉住那个男生的胳膊,声音颤抖著斥责:“你、你胡说!你胡说!” 那个男生被她嚇了一跳,但还是梗著脖子说道: “我……我爸说的!全厂的人都知道了!” “六分厂的冯副厂长,亲眼看到的!解放军都带著枪,上了刺刀的,明晃晃的!” 林小芳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眼前一片发黑。 …… 庆安市长途汽车站。 售票窗口前排著长长的队伍。 林小芳面无血色地站在队伍的末尾。 死死地盯著售票窗口上方,那个写著“庆安——合州”字样的牌子。 手里紧紧攥著两张汗水浸湿的十块钱。 “枪毙卫建中”五个字,一直在她耳边不断炸响,压住了喧闹的人声和汽 >>>> 合州重机厂的办公室里,气氛有些古怪。 有点像是论文答辩。 只不过主持人是不到20岁的卫建中。 欧阳总师和一群头髮花白的工程师们,在他对面正襟危坐。 “卫建中同志,首先,我代表7945工程的全体技术人员,向你表示最诚挚的感谢!” 欧阳振华清了清嗓子,语气郑重。 “你提供的那套计算模型和思路,对我们来说,意义重大。” 他顿了顿,终於问出了憋在所有人心里问题: “但是,我们想知道……你是怎么知道,我们这台水压机出了问题?又是如何,隔著几百里地,就精准地判断出,问题到底出在哪里的?” 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 涉及到他最大的秘密,穿越者的身份。 不过卫建中前天在写下思路前,已经先想好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他不紧不慢地说道: “其实,很简单。” “我听李长江厂长,无意中提起过一句。” 他看了一眼旁边坐立不安的李长江。 “李厂长说,这个项目,有两米粗的大钢柱子,一根就有八百多吨重。” “我就想,能用上这么粗的立柱的设备,除了大型的水压机,不可能有別的了。” 会议室里,眾人窃窃私语。 第78章 灯下黑,车拋锚 李长江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 “我就说了这么一句,这……这也不算泄密吧?” 欧阳振华摆了摆手。 严格来说,也不算泄密。 况且即使李长江不说,就算只根据公开发行的工业年鑑和一些行业常识,一个资深的工业专家推断出合州重机厂有大型水压机项目,也完全合理的。 况且说句实话,水压机这玩意理论上呢,是要保密的。 但实际上的密级,根本没法和战斗机、核潜艇等等真正的军工產品相比。 退一万步,就算是泄密,欧阳总师现在说不是,那也就不是了。 这节骨眼,他哪里有心思追究李长江这点小小的瑕疵? 况且没李长江的大嘴巴,他哪里能找到卫建中这活神仙? 李长江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欧阳振华轻轻放过了李长江,隨即问出了第二个、也是最难回答的问题。 “好,就算你能推断出我们有这个项目。但你是怎么从『项目遇到了困难』这一个模糊的信息,就直接推断出问题可能的实质所在?” 欧阳总师的声音有点高了:“我们这里,集结了全国在机械、材料、力学领域的顶尖专家!我们花了整整半年的时间,排查了数以万计的零件和参数,结果……一无所获。” “你怎么可能,仅仅凭藉『它出了问题』这一个消息,就给我们来了个隔空断症?!” “而且据我看来,还非常有可能是对的?”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卫建中,等待著他的回答。 卫建中笑了笑 “欧阳总师,各位专家,其实,答案恰恰就在您刚才的这个问题里。” 他看著眼前这些,在中国工业界跺跺脚,地都要抖三抖的泰山北斗们。 “正因为诸位是大师,是行家。这台水压机,你们太熟悉了。几万个零件,任何一个地方的组合,恐怕你们闭著眼睛都能在脑海里復现。” “所以,我斗胆猜测,你们一定是陷入了灯下黑的误区。” “灯下黑?”眾人都是一愣。 “没错。”卫建中点了点头。 “正因为诸位是真正的行家里手,对这台水压机的每一个螺栓、每一个轴承,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所以一旦出现问题,你们的思维会自然而然深入机械结构和力学內核,去寻找答案。” 他话锋一转:“换句话说:在座的各位,都解决不了这个问题。这个信息本身,对我来说,就是最重要的情报!” 这话说得有点绕。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卫建中趁热打铁,继续说道: “这就好比,当年咱们在报纸上,看到第一颗原子弹在小日本爆炸成功的消息。这个消息本身,就向全世界公开了一个最大的秘密。” “不需要知道任何理论或者具体参数,哪怕小学生也能明白一件事了:原子弹,是可以造出来的!” “在那之前,没人敢断言原子弹一定能成功,不敢投入天量资源去实验、去製造。知道原子弹可以造,就有底气大量投入了,砸锅卖铁也有奔头,如果不知道原子裂变的路子可行,就未必敢投入巨额的人力物力。” “咱们水压机问题的癥结、和知道原子弹可以爆炸,这两件事本质上是一样的。” “诸位解决不了这个事实,对我来说,最大的意义,就已经帮助我排除了所有常规的、复杂的机械故障,或者结构共振的可能性。” “那么,剩下的可能性,就只有一个了。” 卫建中引用了福尔摩斯的名言:“一旦你排除了所有的不可能,剩下的无论多么不可思议,都一定是真相。”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最不起眼的环节出了问题。我估计是液压油在特定的工况下,物理特性发生了变化,与机器本体之间產生了致命耦合。” 他看著眾人,做出一个憨厚的笑容:“诸位老师对核心技术的专注,反而有所障碍,也就是我说的灯下黑。” “我呢,只是个门外汉,侥倖站在了灯影的外面,投机取巧,胡乱猜测,算是瞎猫撞上了死耗子罢了。”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 “好一个身在此山中,好一个灯下黑!” 欧阳振华听完,再也控制不住激动的情绪,“啪”的一声,拍案而起! “卫建中同志!你不止是技术了得,你这思维方式的深度,更是远远超过了你的年龄!” 欧阳总师转头看著李长江,由衷地讚嘆道。 “老李!你们红星厂,真是藏龙臥虎啊!” 李长江矜持地笑了笑,咳嗽一声,正打算吹牛逼呢,却发现欧阳总师已经不再搭理他,转过头去即继续激动地跟卫建中谈去了…… 牛逼,只能憋回去了…… 老李举起茶杯假装喝水,小小的茶杯,挡不住大脸上的失落。 …… “你才十九岁,怎么会懂这么多东西?” 卫建中又把早就准备好的那套说辞,搬了出来。 关门,放中科大! “我上技校的时候,离中科大近,天天跑去他们的图书馆泡著,没事就去蹭课,旁听那些老教授的讲座……” 眾人听后都觉得这事儿太过离奇。 倒是旁边一个工程师,若有所思地说道:“我听说,差点攻克哥德巴赫猜想的陈景润同志,学歷也不高。看来,在真正的天才面前,学歷和年龄,都不是问题。个人的努力和天赋,才大於一切啊!” 大家不由自主的鼓起掌来:“啪啪啪……” >>> 砰! 一声巨响,紧接著是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车身猛地一歪,滑出去十几米,死火了。 满车的乘客被晃得东倒西歪,骂娘声四起。 司机黑著脸拉开车门,拎著把大管钳跳下去,钻到车底。 过了半晌,司机从车底爬出来,满身油污,管钳往地上一摔:“曲轴断了!没招了,都下车吧!” “啥?下车?” “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让我们去哪?” 乘客们炸了锅。 “爱去哪去哪!这破车本来就该报废了!”司机也火大,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抽闷烟,“等下一班车来接吧,不过估计得明天了。” 林小芳透过满是灰尘的车窗,看著外面的日头。 下午三点。 毒辣的太阳烤著柏油路,空气里都是灼热的味道。 她问旁边一个拎著公文包的大叔:“叔,这儿离合州还有多远?” 大叔擦了把汗,看了看表:“早著呢,得有两百多里地吧。” 两百多里。 林小芳咬了咬嘴唇。 等明天的班车? 她没有犹豫,背起书包,第一个跳下了车。 “哎!小姑娘你干啥去?”后面的大叔喊了一嗓子,“这路不好走啊!” 林小芳没回头。 她沿著公路边上的土路基,迈开了步子。 卫哥哥真的是被解放军叔叔抓走的吗? 看著身上的衣服和脚上的小皮鞋,林小芳心里升起一个可怕的念头,但立即又打消了:不可能!卫哥哥绝对不可能是那种人! 这些钱一定都是他辛苦赚来的! 林小芳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赶到合州,告诉所有人,告诉错抓了哥哥的解放军叔叔:你们搞错了!卫哥哥不是坏人是好人,是最好最好的好人! 第79章 勇敢的林小芳 巨大的厂房里,空气满是机油和铁锈的味道。 卫建中的目光落在那台承载著无数人希望的45000吨水压机上,一头钢铁巨兽,匍匐在硕大无朋的车间中央。 而欧阳总师等人的视线,一刻没离开过卫建中。 卫建中绕著巨兽转圈,前世关於这台水压机故障的分析报告和图纸,在脑中飞速闪过。 脑海中的图纸和数据,慢慢地与眼前的庞然大物的各个部位一一对应起来:主缸、提升缸、分配器、液压管路系统…… “欧阳总师,”卫建中观察了几分钟后开口了,“我再次確信,我的判断没错,震颤的核心原因,確实是液压系统动態失稳。” “动態失稳?”欧阳振华眉头紧锁,这个术语在1979年尚有些超前,“如何解决?愿洗耳恭听。” “麻烦您安排三件事。” “第一,材料组应立即对现用的液压油进行抽样,重点检测其在高压下的空气释放性和抗气蚀性。” “最大的可能,就是主缸加压的瞬间,油中析出的微小气泡溃灭时,破坏了油膜诱发压力震盪,並最终传导到机械上。” “第二,应同时加强主分配器到大缸的主管路上,所有的固定卡箍和支撑。衝击力太大,任何松旷都会被剧烈放大,要保证在萌芽状態扼杀震颤,绝对不能形成共振。” “最后,主回油路的缓衝阀之前,要加装一个可调式节流阻尼器。参数按我之前给的数据来。才能最终抑制液压衝击,也就是水锤效应。” 欧阳总师和王安平听完,两人低声急速交谈了片刻后,欧阳拍了板:“照小卫说的做!” 整个车间瞬间被动员起来,原本安静的车间里,立即到处迴荡起鏗鏘的钢铁撞击声。 …… 两个小时后,7945的第一次试车开始了。 通红的钢锭放置在锻压平台中央,热浪升腾,扭曲了周围的空气,卫建中看到对面的李长江,虽然面容已经被热气变得像是哈哈镜里一样,但他的关心和忧虑仍旧无损地穿透了过来。 卫建中对著李长江笑了笑,心里挺踏实的,毕竟这台7945的问题,他曾经用无锡的那台神威·太湖之光,模擬过数十次,百分百肯定,核心癥结就是液压油的水锤效应问题。 当车间再次恢復了寂静时,欧阳总师环视四周,最终看向卫建中。 卫建中眼神坚定,微微点头。 欧阳总师低声道:“启动!” 按钮按下,轰隆声中,活动横樑以雷霆万钧之势,平稳下落。 所有人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横樑,心全都悬起来了。 就在即將接触钢锭,执行机械从高速转为慢速加压的瞬间…… “哐!” 一阵巨响,接著是低频轰鸣,整个钢铁巨兽仿佛被看不见的巨人刺中,剧烈地挣扎、咆哮起来,四根立柱犹如巨兽四肢,疯狂震颤,厂房顶棚积年的灰尘簌簌落下,每个人都能感到脚下的大地在轰隆隆的震动。 “停机!紧急停机!”欧阳振华脸色煞白,嘶声喊道。 横樑在惊险的距离上停下! 车间里一片死寂。 很多人的目光投向欧阳总师,但更多人看向卫建中。 风暴中心的卫建中,脸上却没有任何沮丧之情,仿佛刚才的试车失败压根没有发生过。 他死死地盯著刚才振动最剧烈的管路部位。 几分钟后他才转身。 “果然是这样。核心矛盾比我之前构想的还要尖锐,不过本质一样。液压衝击是表因,油品的抗气蚀性能不足是诱因,两者叠加,超过了系统的承受极限。” “看来必须要换油。要换成低泡沫、高空气释放性的专用抗磨液压油,如果有条件,粘度指数更高的油品优先,它能提供更好的稳定性。” “还有刚我看到第三號主管路的支撑座在振动时有轻微弹跳,立即增加预紧力。” “阻尼器的预设背压,再调高百分之五,目前的缓衝能力仍旧不足。” “另外油温要全程控制在48度左右,正负最好不要超过3度。过低过高都可能诱发震颤。” …… 更换油品、加固结构、重新调整阻尼器,这是一个繁琐而细致的过程,需要花很长时间。 还要花非常多的钱。 所有人都看向欧阳总师。 欧阳振华没丝毫犹豫,立即吩咐道:“照小卫同志说的做!” 在场眾人再次忙碌起来。 >>> 1979年庆安通往合州的公路,即使以后世印度的標准来看,都很难称之为国道。 尘土飞扬的公路上,夕阳把林小芳的影子拉得老长。 林小芳一步一步前行,海军领早被汗水湿透,脚上的小皮鞋也並不合適这种长途步行。 这会儿她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只有路两旁黑乎乎的小树林在暮色里沉默著。 一辆破旧的自行车从她身后驶来,叮噹作响地擦肩而过。 骑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著件发黄的白汗衫,经过时看了林小芳一眼。 中年男人骑出去了十几米,却猛地捏紧了车闸,轮胎在沙土路上划出半道弧线。 他停住车,一只脚支在地上,回头盯著林小芳单薄的身影看了几秒,然后调转车头,又骑了回来。 “哐当”一声,破自行车不偏不倚,横在了林小芳面前,挡住了去路。 男人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笑容很油腻:“小妹妹,一个人走路多危险啊?这天都快黑了,叔送你一程?” 他说著,目光在林小芳的校服和苍白的脸上来回瞟,扶著车把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明显的疤痕,手指不安分地敲打著车把。 林小芳的心猛地一缩,“谢谢,不需要!” 她没有后退,只是停下脚步,盯著对方。 中年男人紧盯著林小芳,舔了舔嘴唇,不怀好意地笑了:“上车唄?叔捎你一段,省得你自己走,多累啊,是不是啊小妹妹?” 林小芳摇摇头,右手伸进了军绿色书包。 手拿出来时,手中紧紧攥著一支红色的“英雄”钢笔——那是哥哥送给她的礼物。 林小芳用力拔下了笔帽,露出了闪著微光的金属笔尖。 “咔噠”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暮色中格外清晰。 她紧紧握住笔,笔尖直直地对著中年男人,就像握著一把小小的匕首,嘴唇紧抿,死死盯著中年男人的眼珠子。 中年男人脸上的假笑僵住了,他被林小芳的眼神嚇到了。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小姑娘,能有这种刚烈、决绝的眼神。 他毫不怀疑,这个小姑娘有拼命的勇气,如果用强,她真的会用尽全身力气,把笔尖刺进他的眼睛。 几秒钟的对峙后,中年男訕訕地摸了摸鼻子,低头避开林小芳毫不退避的视线,嘟囔道:“咳……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你自个儿慢慢走吧。” 他悻悻地重新骑上车,这回没有再回头,飞快地蹬著车,消失在了暮色渐浓的公路上。 过了好久,林小芳才缓缓垂下手臂,她浑身都在抖,不知道是累、是饿还是害怕。 她低头小心翼翼地將笔帽重新套上,再次抬起头,望向没有尽头的路,合州的方向,哥哥的方向,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她不知道哥哥现在是什么情况,是否真的被解放军叔叔抓起来要枪毙。 林小芳只是想告诉所有人:哥哥不是坏人! 第80章 百炼钢化绕指柔 第二天傍晚。 夜幕快要降临,合重工的水压机车间里已是灯火通明。 忙了一整天,几万升液压油品全部置换、过滤完毕,主体结构的高强度螺栓也已按扭矩復紧,阻尼器的预设背压也调节到位。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各岗点最终確认!”欧阳总师喊道,抬眼望去,远处有人不断按顺序举起红色信號旗: “泵站机组正常!” “主缸密封系统正常!” “活动横樑同步监测正常!” …… “报告总指挥:所有系统復检完毕!油温稳定在48摄氏度!”操作员报出最后一个数。 欧阳总师看向卫建中。 卫建中心里最后过了一遍,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主泵启动!低速、平稳送压!”欧阳振华对著送话器下令。 哨声响起。 接著轰隆隆声大作,厂房顶上的天车缓缓开动。 巨大的吊鉤吊起一块近百吨重、烧得通红的钢锭,在司索工的哨音指挥下,精准地向水压机的砧座移动。 “轰!” 钢锭稳稳落在锻压平台上,灼热的辐射气浪让近前的人不禁退后。 炽热的钢锭表面迅速氧化,一层层氧化皮如黑色雪花般迸裂、剥落,飘散,再裸露出內部高温炽红的钢。 这是个钢与火、红与黑的世界。 几百吨的活动横樑再次下行,接近上一次发生喘振的临界点时,李长江忍不住攥紧了拳头,紧紧盯著立柱上的紧固件。 目前还纹丝不动。 距离工件只差一厘米! 最后一线! 全部压上去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横樑运行平稳,压力表指针稳定上升,没有一丝抖动。 炽热的钢锭在数万吨的静压力下驯服地变形,像是有只无形的巨手在揉捏麵团。 钢花四射,如同过年的烟花,又如绽放的鏗鏘红玫瑰。 百炼钢化绕指柔! 成功了! 短暂的寂静后,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厂房的屋顶。 工程师和工人们相拥而庆,欧阳振华老泪纵横,和李长江一起衝上去紧紧抱住了卫建中,激动得语无伦次! 不止欧阳总师哭了,锻压手、司索工、巡检员……在场很多人都哭了。 幸福的热泪如钢水般肆意流淌、飞溅:他们终於为祖国的钢铁脊樑,贡献了一块坚硬的骨头! >>> 天快要黑了。 庆安通往合州的公路。 天边还残留著一抹暗红色的晚霞。 夜风里没了残阳,雾气也暗暗生起,飘然若盪。 路上寂静无声,只林小芳涩涩地走著。 林小芳已经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脚早就没了知觉,只是在机械地往前挪动。 好几次都想坐在路边休息一会儿。 但她不敢。 耳边总是想起那个男生说的“枪毙卫建中”这几个字。 莫名的恐惧就会从心底里涌出来,支撑著她继续往前走。 …… 就在整个车间被雷鸣般的欢呼淹没时,合州重工厂部办公室的电话刺耳地响了起来。 接线员接到一个从红星厂打来的电话,找李长江的。 “……小芳那孩子不见了!就留了张字条说要『去合州找卫哥哥』……这都一天多了!” 消息传到车间,卫建中和李长江的脸都白了。 庆安到合州,五六个小时的车程,一天怎么也该到了,小芳到合州了吗,她现在在哪里? >>> 与此同时,林小芳正行走在通往合州的最后一段路。 她真的走不动了。 已经超过三十个小时没合眼,没吃东西,只在路边的小河里捧了几口生水喝。 脚底板的血泡磨破了,一瘸一拐地在满是石子的路基上挪动。 意识有点儿模糊,眼前好像出现了幻觉。 她看见前面有个人影,骑著车疯了一样衝过来,车速太高,车身咣当咣当地不住左右晃荡。 是坏人? 林小芳下意识地去摸书包里的钢笔。 那骑车人越来越近,带著一股风。 “吱——” 急剎车的声音。 那人把车子一扔,连滚带爬地扑过来。 “小……小芳!小芳!”喘不过气来,还是拼命的叫著。 是哥哥! 接著哥哥的脸就在眼前。 满脸油污,全是黑灰,像个挖煤的,只有那双永远清亮的眼睛,现在急得通红。 是哥哥! 真的是哥哥! “卫……卫哥哥……”林小芳张了张嘴,“你……没被枪毙?” 卫建中捧著眼前的小脸,像个小叫花子。 头髮乱得像鸡窝,脸上全是土,嘴唇乾裂出血。 “傻孩子!你是傻孩子吗!” 卫建中吼著,“腿过来的?不知道坐车?”把將她紧紧搂进怀里,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哥……哥哥……”,林小芳怯生生地说道,“车坏了,我就走来了……” 她如雏鸟般一头扑进卫建中的怀里,瘦小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紧紧抓著他的衣襟,仿佛一鬆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你没被解放军叔叔枪毙呀?他们说的,我都,我都嚇死了……我要告诉他们,你不是坏人,不能枪毙你……”鼻涕眼泪全蹭在卫建中胸口,带著闷音说道。 “胡说!我是来给他们修水压机的,国家重点工程。什么枪毙?谁这么能造谣?想像力这么丰富,咋不去写网——写小说?” “那……水压机修好了没?”林小芳仰起小脸,婆娑泪眼里带著好奇。 “能修不好吗,你卫哥哥我是什么人啊,小小一台水压机而已,手到擒来!” “水压机?是从地下把水压出来,像抽水机那样,就是反过来,不是抽而是压?” “不是。水压机啊,就是用小小的力气压水,水再把大大的力气传给另一头,能压扁几百吨的钢铁。” “水那么软,能有多大力气呀,还能压扁钢铁……哥哥……你又逗我……”小脑袋又埋回卫建中的胸口。 “水的力气最大了,几百吨的钢铁,水压上去,就跟揉麵团似的,要它扁就扁,要它圆就圆……” …… 夕阳下,两人拉长的身影投射在苍茫的公路上,紧紧相依,永远也不想分开。 鶯鶯娇软,燕燕温柔,分明又向华胥见; 真耶幻耶,是耶非耶,瑟瑟暮兮帷风吹。 …… 李长江看到了两个相拥的小人儿,赶紧剎住自行车,跳了下来。 天虽然黑了,也没必要当电灯泡不是? 风將两个小人儿的对话依稀吹进他的耳朵。 嘿,水压机? 卫小子啊卫小子,你小子再钢再铁,这会儿还不是也一样被人家林小芳揉成个麵团似的? 李长江点了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繚绕。 其时残阳已尽,暮云合璧,墨蓝天幕上唯有两颗星星,依偎在一起。 李长江看向那两颗星,“老林啊,还有弟妹……你们家大闺女,我是亲眼看著那么小一点儿,一天天长成现在这个花骨朵的。小芳也算我半个闺女了。” “卫小子呢,我看不错。是个能託付的。你们俩……有啥意见不?要是没意见,这事儿,我就帮著看著,定下了?” “这么著吧,你们俩拿个主意。不同意呢,就说句话。” 一贯抽菸跟工厂大烟囱一样猛的李长江,这会儿难得温柔地抽著烟,看著两颗星星。 星星不说话,只一闪一闪,清亮而坚定。 第81章 林小芳想见世面 合州重机厂的招待所食堂,专门接待贵宾的小包间。 欧阳总师说什么都要大摆宴席,给卫建中庆功,盛情难却。 红旗机械厂的代表自然是李长江、卫建中和林小芳。 儘管卫建中觉得小芳那么疲劳,不如先简单吃点东西,赶紧休息,但林小芳说她想参加晚宴,见世面的机会难得。 李长江心里清楚的很,林小芳不是为了想见世面,而是怕再和卫建中分开。 “枪毙卫建中”的谣言,真是嚇坏了可怜的孩子。 李长江当然懂得小丫头的心思,但也只说这是难得的好机会,让林小芳也跟著见见世面吧。 看破不说破,伯伯有的做; 看破又说破,秒变“李厂长”! >>> 简单梳洗一番,林小芳就跟著李长江和卫建中,一起出席了合州重工的庆功宴,同时也是答谢卫建中的宴席。 对林小芳而言,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的“高级”:雪白的桌布一尘不染,厚重的红木椅子,墙上掛著钢铁厂的巨幅油画。 最让她吃惊的是,天花板还吊著一盏亮晶晶的、会转的水晶吊灯,把整个小包间照得亮如白昼,这是她从未见过的。 菜餚更是让她眼花繚乱。 油光发亮的红烧肘子、清蒸的她叫不上名字的整条大鱼、码得整整齐齐的白切鸡……许多菜式,她只在画报上见过。 >>> 总师欧阳振华换下了工装,穿著中山装,更显威严,但脸上一直是亲切爽朗的笑容。 他端起酒杯,声音洪亮:“今天,是我们7945工程拨云见日的大好日子!这一杯,首先要敬我们最大的功臣,卫建中同志!”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笑容满面地看向卫建中,纷纷起立鼓掌。 掌声响彻包间,暴风雨一般猛烈。 坐在卫建中身边的林小芳哪里见过这种阵势,有点慌。 卫建中站起身,不著痕跡地侧过半步,將林小芳稍稍挡在身后。 他举杯道:“欧阳总师您这么说,晚辈愧不敢当。7945工程的突破,全靠前辈们打下了深厚的根基,我只是恰巧赶上,为大家完成最后一步工作,撞了大运而已。” “真正的功劳,属於以欧阳总师为代表的合州重工全体工程技术骨干,能有幸参与,和大家一起分享这份荣耀,我已经非常知足了!” 这番话也不能说没道理,毕竟7945工程是合州重工所有人的心血结晶。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7945是他们的孩子,只不过出生的时候难產了,卫建中的角色,是个高明的妇產医生,救下了孩子,可不敢自称是孩子的父亲。 合重工列席的人员,听卫建中这么说,都露出了微笑,均觉得这个年轻人技术水平奇高也就罢了,心性还如此沉稳,又不贪功,实在太难得了。 虽说7945工程成功圆满,大家都高兴得不行,但毕竟是红星厂的卫建中补的最后一刀,还是个19岁的小年轻,合重工的技术人员,心里完全没有一丝芥蒂,那是不可能的。 但卫建中这番话说的很漂亮,所有人心里都熨贴多了,唯一的一丝芥蒂,也荡然无存。 只李长江心里纳闷:这小子才19岁,怎么这些场面话如此透亮,就跟说过几十上百次一样? 他却不知,前世卫建中帮人解决技术难题,何止几十上百次,这种套话,说得熟练之极的。 欧阳总师闻言,笑意更浓,大手一挥道:“好!不骄不躁,居功不自傲,小卫同志啊,你这番胸襟气度,真是难得!” 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合州重工的每一位骨干,“功劳是大家的,这没错。但头功,必须是小卫同志的,这一点,谁也抢不走,我们合州重工上下,都认!” “来,为了7945工程的圆满成功,也为小卫同志,我们一起干了这一杯!” “干!” “为7945!” “为了祖国!” “这杯是感谢小卫同志的!” …… 在座眾人纷纷举杯应和,脸上的笑容更加真诚热切,宴会厅內的气氛瞬间被推上了一个小高潮。 欧阳总师率先將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热情地招呼道:“动筷子,大家都动筷子!忙了这么久,今天都放鬆放鬆,尝尝我们食堂老师傅的看家本事!” 他特別对著林小芳,指著她面前的一盘铁扒大虾道:“小姑娘,你是我们合州重工的贵客,快吃呀,別客气,这还是我们的厨师长,在京城饭店进修时学来的。” 知道林小芳来这里的来龙去脉后,欧阳振华对这个善良、坚强的小姑娘,很有好感,饶有兴趣地劝她吃菜。 林小芳谢过欧阳总师,可对著面前的铁扒大虾发愁,整只的大虾看著硬挺,壳上还插著些细小的竹籤固定形状。 这该怎么吃?是直接上手,还是用筷子? 她不知从何下筷,如果不吃,欧阳总师正热切的看著自己,吃的话,她又担心出丑。 林小芳记得父母还在的时候说过,如果遇到这种场合,不知道怎么吃,就不要动筷子,看別人怎么吃,默默地学。 卫建中余光將林小芳的窘迫尽收眼底,稳当地夹起那只铁扒大虾,放到自己的骨碟里,三两下便剥开了虾壳,露出完整的虾肉,蘸了点蘸料,布到林小芳的小碟里。 动作非常自然,甚至还同时在回答王安平的技术諮询,好像只是顺手照顾一下身边的小妹妹。 只有林小芳心里清楚知道,哥哥是看出自己为难了。她低下头,心里暖洋洋的。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 李长江现在有卫建中做底气,说话也硬气多了,开始跟欧阳总师谈红星厂和合州重工,將来能开展的合作项目了,搁一天前,他怕是不敢想的。 更多工程师不断询问卫建中技术问题,聊得热火朝天。 林小芳安静地坐在卫建中身边,听著她不完全明白的话题,两天来的疲惫和惊嚇,饱暖后化作无声的睏倦,轻轻袭来。 她下意识用手指捏住了卫建中的衣角。 粗糙的布料触感,让她感到很安心。 第82章 小脚丫上的水泡 合州重工招待所的房间,硬板床上铺的凉蓆非常的光滑,红漆的木家具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厚重,她正打量著这个气派的住处时,敲门轻轻声响起。 她打开门,看见卫建中端著一盆热气腾腾的水,他笑著走进来,將水盆放下,“赶紧泡脚,走了这么长的路,必须泡一泡。当年红军长征,每天宿营时只要有条件,寧可不吃饭,也要泡个脚,保护好脚,是头等大事。” 林小芳乖乖坐下,羞涩地脱下袜子,將磨出水泡的脚浸入热水,有点疼,委屈也隨之涌上:“厂里有人说你坏话,说你可坏了……还说要枪毙你。” “真枪毙我,你来了也没用啊,傻孩子。”卫建中摸了摸林小芳的小脑袋。 “我会跟他们说,卫哥哥不是坏人,是好人!”林小芳仰起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看著卫建中。 “你说人家就信啦?”卫建中微笑,“那该枪毙还得枪毙,你说情也没用啊。” “那我就挡在你前边,子弹先打我。” 卫建中笑得更厉害了,这孩子—— 可是他看著林小芳仰起的小脸上,认真的表情,卫建中的笑容慢慢消失了:这孩子不是在开玩笑。 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 等林小芳泡完脚,卫建中拿出从合洲重工医务室要来的针和碘酒。 “水泡都要挑了,会有点疼,你忍一下。”他轻声说,坐在林小芳对面的椅子上,轻轻握住她的脚踝。 林小芳的脸瞬间红透,小脚丫不自觉地蜷缩,呼吸都屏住了。 卫建中立刻察觉了她的僵硬和羞涩。 他没有抬头,开始閒聊:“对了,我办那个小红星,不是缺乏钢材、缺水泥嘛。李伯伯帮了很大的忙,但还是不够。” “那怎么办?”林小芳著急了。 “现在没事啦。刚才欧阳总师跟我说,为了感谢我解决水压机的问题,合州重工愿意匀一部分指標给咱们小红星……” 他顿了顿,感觉到掌心里的脚踝放鬆了些,继续说下去:“是200吨钢材,和1800吨水泥。” “多少?!”林小芳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几乎忘了脚还握在哥哥手里,“两百吨钢……一千八百吨水泥?天哪!这么多!那小红星肯定够了!” 巨大的惊喜瞬间衝散了羞涩,任由哥哥握著脚,心思全被这个好消息给占据了。 卫建中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低头利落地用针尖挑破一个水泡,补了一句:“嗯,就是还有个小问题……” “什么问题?” “还差大概一百五十万块砖。” “一百五十万块砖?!”林小芳脸上的喜悦瞬间凝固,换上了愁容,“这……这去哪儿弄啊?这得多少钱……”她发愁地蹙起眉,但目光扫过卫建中时,却看到他嘴角的笑意。 她立刻明白过来,另一只还泡在水盆里的脚,佯怒地轻轻踢了一下水盆边沿,溅起几滴水花,嗔道:“坏哥哥!你骗我!你肯定有解决办法了,对不对?!” 卫建中终於笑出声,手上消毒的动作依旧轻柔:“嗯,虽然难,但总有办法解决的。” 林小芳没有追问到底怎么解决,但已经放心了:既然哥哥说有办法,那就是天大的困难,也不怕了。 卫建中帮林小芳挑好了脚上的水泡,又拿出一双新买的棉袜放在枕头边,“明天穿这个。”他按住要起身相送的林小芳,“睡吧,好好休息。” 门轻轻合上。 林小芳躺了下去,拿起枕头边的新棉袜放在胸口,脚上被挑破水泡的地方还隱隱作痛,脚踝上仿佛还残留著卫哥哥掌心的温度。 她的脸忽然有点发烧。可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像是窗外天空的月牙儿。 林小芳欠起身子,抓著灯绳拉灭了灯。 窗外月光如水,流进房子里,洗尽了少女这两天的焦急、忧愁和劳累。 林小芳紧紧握著新棉袜,在窗外隱约的虫鸣中,沉沉睡去…… >>> 第二天下午,红星机械厂的空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工人们提前收了工,学生们也放了学,全都听说了一个消息——卫建中要回来了,而且是合州重机厂的大领导亲自给送回来! 李长江听林小芳说有人造谣,什么“枪毙卫建中”的话都出来了,当时就拍桌子骂娘:乱我军心,严肃处理! 欧阳总师也眉头紧皱。卫建中是他请来的贵客,帮合重工完成了7945这么个天字第一號的艰难任务,结果人家吃力不討好,还被泼了脏水! 究其原因,和合重工也脱不开关係的。 是以欧阳振华觉得非常对不起卫建中,除了答应的200吨钢材,1800吨水泥的指標,痛快地匀给了小红星之外,更是决定亲自带队前往红星机械厂,给卫建中“平反”,同时帮他撑腰。 >>> 几辆车子卷著尘土由远及近。 打头的是一辆插著红旗的草绿色军车,上面坐著持枪的解放军战士,后面紧跟著一辆当时极少见的黑色“上海牌”轿车,最后才是厂里那辆熟悉的旧嘎斯吉普。 车队稳稳停在空场前。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车门打开,欧阳总师、李厂长等人先后下车。 吉普车的后门也开了,卫建中先下车,挡住车门框,接著身穿洗过的水手服,扎著两条麻花辫的林小芳,有些怯生生地跳了下来。 “看!是林小芳!”学生堆里有人惊呼。 “她坐轿车回来的!”几个女同学的声音里是羡慕。 “上海牌,我滴个乖乖!” …… 林小芳看到同学们的眼光都看著自己,脸颊瞬间飞红,下意识地就往卫建中身后躲了躲,低著头,手指绞著衣角,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砰砰直跳。 >>> 大礼堂正上方掛著大红横幅。 欧阳总师在李厂长的陪同下,大步走上台,拿起话筒,声音洪亮:“红星厂的同志们!我代表合州重机厂的全体工程人员,来向你们表示感谢!尤其,更要向贵厂的青年技术员——卫建中同志,致以我们最高的敬意!” 第83章 冯德利,恭喜你升官了 礼堂里嗡嗡声响成一片。 工程技术人员,当然知道欧阳振华这四个字的分量,工业界的泰斗级人物。 就算小年轻或普通工人不清楚他的地位,合州重工的名气,总是很清楚的。 掌声像潮水般涌起。 卫建中被请上台,欧阳总师亲手將一朵大红花戴在他胸前,又將一份奖状郑重递到他手里。 “卫建中同志,凭藉卓越的技术能力和担当精神,为我们国家重点工程解决了重大技术难题,立下了大功!” 欧阳总师紧紧握著卫建中的手用力摇晃,面向全场宣布,“为此,经我厂厂组研究决定,全力支持小红星劳动服务公司的筹备工作。” “现正式调拨计划內钢材两百吨,水泥一千八百吨,用於支持小红星的的技术研发和厂房建设!” 台下先是一静,隨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和惊呼。 “多少?两百吨钢?!” “我的老天爷……一千八百吨水泥!” “这得是立了多大的功啊!” 惊嘆声此起彼伏。一道道目光齐刷刷投向台上的卫建中。 几个老工人相互交换著眼神,低声议论起来: “这手笔……太大了!” “能让合重工拿出这么多硬通货,小卫解决的,怕是个天大的难题,是国家级的问题!” “没错,不然绝不可能给这么重的奖励!两百吨钢啊……咱们厂一年才多少指標?底下小县城,一年物资局都没200吨!” “还有一千八百吨水泥……现在水泥也不好搞……” …… 议论声越来越大,数字重复一次,台下投向卫建中的目光就炽热一分。 红星厂的人,哪个都门清,这年头,200吨钢材,1800吨水泥的指標意味著什么,都懂! 人群里,薛志明、王小山等卫建中的死党们,把手掌都快拍烂了,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 当然,最开心的还是林小芳,她低头瞟著主席台上的卫哥哥胸口的大红花,羞涩地笑了。 …… 一番夸奖鼓励后,厂组领导赵刚笑容满面的道谢,和欧阳总师彼此谦虚了几句。 接著赵刚脸上的笑容刷的不见了,瞬间罩上了一层严霜。 他弹了弹包著红布的话筒,噗噗的声响通过高音喇叭传遍全场。 “安静!” 空场上立刻鸦雀无声,连咳嗽声都听不见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赵刚脸上,等著下文。 赵刚的话,很多时候要比李长江更管事,因为赵刚代表的是组织! 不少人看向冯德利。 不用问,冯德利这次要倒大霉了! 台下,冯德利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周围几个工友往旁边挪了挪,像是怕沾上什么脏东西。 冯德利头压得很低,恨不能塞裤襠里,额头上全是汗。 赵刚清了清嗓子,拿起一张盖了红印章的纸。 “六分厂副厂长冯德利同志,”他念道,声音清晰,一字一顿,“在卫建中同志受上级单位邀请,执行重要技术支援任务期间,无凭无据,造谣生事,散布不实言论,破坏厂內团结,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 “对於这种破坏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无组织无纪律的行为,经厂组研究决定——” 赵刚抬起眼皮,目光扫过台下冯德利的位置,“给予冯德利同志记大过处分一次,即日起,调离六分厂副厂长岗位,改任厂区后勤环卫组清淤班班长。” “希望全厂同志引以为戒,把心思放在生產上,放在学习上!” 冯德利的脑袋垂得更低了,恨不得钻进地里去。 清淤班班长,其实就是扫厕所的。 旁边有人“嗤”地笑了一声。是薛志明。 他叼著菸捲,眯著眼,吐出一口烟气。 “行啊老冯,”薛志明声音不大,但周围一圈人都能听见,“这就升官了?恭喜恭喜。” 老钳工杨百顺站得近,有点摸不著头脑,低声问:“升官?不是挨处分了吗?” “这你就不懂了,”薛志明弹了弹菸灰,声音拔高了些,“人家当所长了!管著咱们全厂上下下,里里外外,最重要的地方,所长啊!” 杨百顺更糊涂了:“啥所长?” “五穀轮迴之所的所长,也就是厕所所长!”薛志明咧嘴一笑。 哄的一声,周围几个人实在憋不住,笑出了声。 冯德利猛地抬起头,脸涨成了猪肝色,眼睛瞪得溜圆,指著薛志明:“你……你再说一遍!” “再说十遍也是厕所所长!”薛志明一点也不怵,反而往前凑了凑,“怎么著,冯大所长,新官上任三把火,先来管管我这隨地吐痰?” “姓薛的,我x你妈!”冯德利彻底恼羞成怒,怪叫一声,扑上去就揪薛志明的衣领。 薛志明没想到他真敢动手,被扯得一个踉蹌,菸头也掉了。但他反应不慢,反手就挠在冯德利脸上。 两人顿时扭打在一起,你一拳我一脚,滚倒在满是尘土的地上。 “胡闹!”台上赵刚的脸黑得像锅底,一拍桌子,“保卫科!干什么吃的!” 几个保卫干事立刻衝上去,不由分说,把撕扯在一起的两人强行拉开。 薛志明脸上多了两道血痕,冯德利的工装被扯开个大口子,帽子也掉了,露出禿了一块的头顶,更加狼狈。 “都给我带下去!”赵刚黑著脸,“无组织无纪律!薛志明,你也跑不了!写检查!” 薛志明被两个保卫干事架著胳膊往外拖,他还不服,梗著脖子喊:“老赵,是他先动的手!大伙儿都看见了!” “看见什么看见!带走!”赵刚根本不听。 薛志明被叉走了,冯德利也被另外两个干事押著,灰头土脸地离开了会场。 空场上安静了几秒,隨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看似各打五十大板,也罚了薛志明,可大伙儿心里都明镜似的:老薛那都不叫事,写个检查而已。但冯德利这辈子,算是跟他管的厕所一样----臭了! >>> 欧阳总师他们已经坐车回去了,广场上的人群也渐渐散去,只剩下满地脚印和呛人的尘土味儿。 李长江把卫建中叫到一边。 “算是给你平反了,也別觉得委屈,比你委屈百倍千倍的人,都多了去了。”李长江摸出烟点上,“至於冯德利这小子,心眼比针鼻儿还小,活该。” “钢材,水泥,合重工那边都给你解决了,砖头嘛……”李长江吐出口烟,眯眼望著远处厂房的轮廓,“砖头这玩意儿,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靠你自己了,我这儿是真帮不上啥忙了。”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裤兜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 钥匙有些年头了,表面磨得发亮。 第84章 捡到两块宝 “对了,厂子西头,锅炉房后边,有个老仓库。打建厂那会儿就在,后来废了,堆了些乱七八糟的破烂。这么多年,也没人想起来用。” 李长江把钥匙塞到卫建中手里,“你脑子活,眼力好,抽空去看看。兴许里面有些玩意儿,你觉得还有点用。” 卫建中掂了掂沉甸甸的铜钥匙,点点头:“谢谢厂长。” “谢个屁。”李长江摆摆手,转身走了,“赶紧把你那个小红星鼓捣起来,那么多知青娃娃眼巴巴等著呢。” >>> 第二天中午,卫建中独自一人来到了厂区西侧那个废弃的仓库前。 仓库不小,红砖墙体,铁皮屋顶。 大铁门上,掛著一把巴掌大的铁锁,已经锈得不成样子。 卫建中费了好半天劲,才把锁打开。 “吱呀——”一声,沉重的铁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股混杂著霉味、铁锈味和陈年油脂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他直咳嗽。 他打开手电筒,走了进去。 光柱划破了仓库里凝固了几十年的黑暗。 无数的灰尘,在光柱中,如同活著的微生物一般,疯狂地飞舞著。 仓库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迴响。 “哐啷!” 他一脚踢到了一个什么东西。 响声在死寂的仓库里,格外刺耳。 他用手电一照,是个空的铁皮罐头,军绿色,上边字跡斑驳,但还能看出是【猪肉】【一公斤】的字样。 这是军用的战备肉罐头,主打一个毫无花哨,有啥说啥:一公斤猪肉。 继续往里走,目光顺著手电光四下扫视。 仓库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杂物。 破旧的工具箱,断裂的传送带,报废的机器零件…… 忽然手电光定格在了一个角落里。 一张蒙著厚厚灰尘的书桌。 卫建中心里一动,走了过去。 擦去桌面上的一层灰尘。 借著手电光,桌面露出了紫红色带著细腻纹理的木头。 是紫檀的。 而且绝对是上了年份的老料。 卫建中仔细地检查了一下书桌的结构,经典榫卯工艺,古色古香,没用一颗钉。 他试著推了一下,书桌纹丝不动,沉得像块大石头。 起码有两百斤重。 这可是个好东西,也不知道是怎么流落到这里的。 现在的人认识不到这张书桌的真正价值。 要是放在后世,这么一张品相完好的紫檀老料书桌,少了十万块,想都別想。 卫建中的心里乐开了花,捡到个宝了。 这桌子將来就放到总经理办公室吧。 继续在仓库里搜寻。 很快他又有了新的发现。 在仓库的另一头,静静地停著一台残破不堪的机器,是台老式的皮带传动车床,落满了蛛网灰尘。 电机已经不见了,床身上还有几处明显的擦伤。 工具机的铭牌上几个刻上去的字依旧清晰可见。 【满洲重工业开发株式会社】。 鬼子的东西,1937年侵华日军开办的,俗称“满业”。 看来这车床是红星厂的“开厂元老”,应该是当年从东北战场上缴获回来的战利品。 可能还为志愿军生產过武器弹药。 卫建中仔细地检查著这台老古董,虽然外表残破,但主体结构完好无损,基础铸件质量也不错,是经过了长时间自然时效处理的优质铸铁,內部应力已经完全消除,稳定性不错。 可以把这台老古董修復改造,装上简单的数控系统,用步进电机和单片机,就能把它变成小红星第一台精度设备。 用来加工一些后世看起来很简单、但在这个时代,却属於高精尖、高利润的零件。 …… 花了半个多小时在仓库里找来找去,一张紫檀书桌,一部满业的老车床。 找到了这两件“宝物”,其他都是些废品。 卫建中挺满意的,他来之前也没想到会有收穫。 尤其那张紫檀书桌,虽然没什么实际用途,但能提供情绪价值嘛。 >>> 卫建中从老仓库那扇沉重的铁门里出来,落锁收好钥匙。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抬手挡了一下,正好看到薛志明抽著烟经过。 老薛脸上有点青肿,还有两道刚结了痂的血痕。 “薛哥?”卫建中走过去,“您这脸……” “没事儿,”薛志明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让冯德利那老小子挠的。不碍事。” “那天他在分厂门口喷粪,说得有鼻子有眼,什么你『犯了大事』、『要挨枪子儿』。我听著就来气,杨百顺爷俩也在,他们家都是暴脾气,当场就顶上了,杨境泽揍了他一顿,我敲敲边鼓,打个太平逍遥拳,结果也挨了几下。” 薛志明说著,摸了摸脸上的痂,嘿嘿笑了两声:“不过那老小子更惨,挨了杨境泽两下狠的,说是门牙都鬆了。” 卫建中心里动了一下。薛志明这人,平时在厂子里是出了名的圆滑,谁也不得罪,没想到为了自己,竟然跟冯德利动了手。 “薛哥,谢了。”卫建中认真地说。 “谢啥,”薛志明摆摆手,“我就是看不惯那孙子。你卫建中干了啥,別人不清楚,咱还不清楚?行了,你忙你的,我回去了,还得写检查呢。”说完,薛志明晃晃悠悠地走了。 卫建中看著薛志明的背影,心里有点感动。 >>> 下午卫建中去了趟供销社。买了两条庐江烟,两斤鸡蛋糕、五斤苹果,又割了二十斤肥多瘦少的五花肉。 肉用干荷叶包了,麻绳拴著,他拎著这些东西,来到了薛志明家。 薛志明家在厂子最南边的工人宿舍区,一排排低矮的平房,墙壁斑驳。他家住最把头一间,窗户玻璃碎了一块,用旧报纸糊著。 敲门。 开门的是薛志明的老婆马春花。瘦削,脸上带著操劳过度的痕跡,繫著块破的围裙。 她看见卫建中,愣了一下,又看见他手里提的东西,眼睛睁大了。 “马大姐吧?”卫建中笑著问,“我是质检科的小卫,卫建中,来看望薛师傅的。” “哎呀!是卫技术员!快进来快进来!”马春花慌忙让开身子,在围上擦著手,有点手足无措,“老薛!老薛!卫技术员来了!” 第85章 虽然还是有些涩 屋里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方桌,几条长凳。 墙角的煤球炉子上坐著一壶水,噗噗冒著白汽。 三个半大男孩正趴在桌上写作业,大的十六七,小的十二三,都穿著打补丁的衣服,听到动静,齐刷刷扭过头来看。 薛志明从里屋掀帘子出来,看见卫建中和他放在桌上的东西,也愣住了。 “小卫?你这是……” “来看看您。”卫建中把东西放在桌上,“薛哥,我那点破事连累掛了彩,还挨了处分,我心里过意不去。” “小卫啊,这说的啥话!”薛志明赶紧拉他坐下,“买这些东西干啥?瞎花钱!快拿回去!” 马春花也在一旁帮腔:“就是就是,卫技术员,你能来坐坐我们就很高兴了,这不能要,太贵重了……” 说是这么说,看著桌上的东西时,马春花的眼睛都在发光。 推让了几番,卫建中执意留下,马春花才半推半就地收了,嘴里不住念叨:“这怎么好意思……这肉可真肥,能熬不少油呢……”脸上泛起光来,指挥大儿子薛龙:“去,把肉吊井里镇著,別坏了。” 三个男孩看著鸡蛋糕和苹果,偷偷咽口水。 这三个孩子是薛志明的骄傲,得意地跟卫建中介绍了一番。 名字够霸气的:薛龙、薛虎、薛豹。 卫建中心想薛哥你够可以啊,龙虎豹? 坐下说了会儿话,薛志明点了根烟,嘆口气:“小卫啊,你是真有本事。合重工那么大的单位,欧阳总师那么大的领导,亲自给你送回来,还给你撑腰。钢材水泥,那么金贵的东西,你说搞就搞到了。” 卫建中苦笑:“薛哥,別提了。钢材和水泥是有了,可还差一百五十万块砖呢,虽然不如钢材那么紧俏,也挺难办。” 薛志明和马春花对视一眼,都皱了眉。 马春花说:“一百五十万块?我的老天爷,那得堆成一座山了。现在砖头多紧俏啊,到处都在盖房子。” 薛志明抽著烟,没说话。 马春花忽然“哎”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卫技术员,我娘家有个远房表哥,在庆安轮窑厂上班。我听他提过一嘴,说他们厂有两座大轮窑,有一座好像停了好一阵子,没开工,厂子刘永生都急死了。是不是……砖卖不出去?” 卫建中心里一动:“轮窑厂?具体什么情况?” 马春花摇摇头:“我也是听了一耳朵。要不,你自个儿去问问?就在城东,挨著河滩,老远就能看见两根大烟囱。” >>> 第二天一早,卫建中骑著自行车,出了厂门,直奔城东而去。 骑了20多分钟,远远看见两根高大的烟囱矗立在灰濛濛的天际下。一根正冒著滚滚浓烟,另一根悄无声息。 到了近前,是个挺大的场院。 地上堆著像小山一样的粘土坯。 一座二十门的轮窑正在生產,窑门里火光隱隱,热浪扑面。 另一座同样规模的轮窑静静趴在一旁,窑门紧闭,入口处甚至长了些稀疏的杂草。 场地中间围著一群人,传来了喧闹声。 卫建中支好车,走了过去。 工人们正围在一台手摇式压砖机旁边,吵吵嚷嚷。 机器停了,一个老师傅模样的人,戴著眼镜,蹲在那里,手里拿著扳手,眉头拧成疙瘩。旁边几个年轻工人抓耳挠腮。 卫建中支好自行车,走了过去。 “刘厂长,这轴肯定是弯了!”一个工人说。 “弯了也得试试啊,今天这批坯子不压出来,晾晒时间就不够了!”被叫做刘厂长的中年人,抹了把脸上的汗,语气焦躁。 卫建中凑近看了看。 手摇式压砖机的结构很简单:一个手摇大轮,通过齿轮带动曲轴连杆,推动模具压製成型。现在手摇轮卡死了,纹丝不动。 “不是轴弯了。”卫建中看了一会儿,开口道,“是连杆小头这里的销子磨损太厉害,卡死了。另外,齿轮箱里缺油,干磨,加剧了磨损。” 几个人齐刷刷回头看他。刘永生厂长打量著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不是本厂的工人。 “你是……” “红星机械厂的,路过。”卫建中说,“能让我看看吗?” “李长江的红星厂?” 刘永生厂长將信將疑,但还是把扳手递了过去。 卫建中接过,没急著拆。 他先摇了摇手轮,感受了一下阻力,又蹲下身,仔细看了看连杆连接处和齿轮箱的油尺。然后,他让一个工人找来一点废机油和一根细铁棍。 他用铁棍小心地別住连杆,轻轻敲击销子周围,又滴了几滴机油进去浸润。忙活了大概十分钟,他站起身,擦了擦手。 “再试试。” 一个年轻工人上前,握住手摇柄,试探著用力一摇。 “嘎吱……嘎吱……”像是旧木板床受压时的动静,声音响了几下,轮子竟然慢慢转动起来,虽然还是有些涩,但確实动了! “嘿!神了!”那工人惊喜道。 刘永生也瞪大了眼睛,看著卫建中:“小同志,你真行!一眼就看出毛病了!” 卫建中笑了笑:“小毛病,润滑不好,加上磨损。不过这是治標不治本,销子要儘快换个新的,齿轮箱也要补油。” 刘永生態度热情起来,掏出烟递给卫建中:“多谢多谢!可帮了大忙了!你是红星厂的?来我们这儿是……” 卫建中接过烟,没点,別在耳朵上:“刘厂长,我叫卫建中。確实有点事想找您商量。” 两人走到一旁,卫建中说明了来意,想买砖,数量很大。 刘永生听完,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卫同志,不瞒你说,砖,我们现在有。可也紧张。各地都在要,计划內的都排到明年了。你这一百五十万块……实在不好办。” 卫建中指了指那座停工的轮窑:“刘厂长,既然砖这么紧俏,为什么那座窑不开工?缺人还是缺煤炭指標?” 刘永生顺著他的手指看去,嘆了口气:“缺人手?现在最不缺的就是人了,不缺!缺煤?也不那么缺。缺的是土!” 他踩了踩脚下的地:“国家下文了,严禁毁田取土烧砖。我们厂以前用的土塘,快挖到底了,再挖,旁边的农田就保不住。新的土源还没批下来。谁能想到,这最不起眼的泥巴,倒成了卡脖子的事!” 第86章 我能保证两点 刘永生厂长摇摇头,半开玩笑半认真:“照这么下去,赶明儿盖房子,怕是连沙子都要不够用了!” 其实刘永生说的真没错,卫建中想起后世有很长一段时间,河沙价格飞涨,能搞到沙子的人確实风光无限,个个都赚了大钱。 他压下笑意,正色道:“刘厂长,如果我能帮你解决土源的问题呢?” 刘永生一愣,上下打量卫建中:“你?你能解决,后生,你年纪不大,口气倒不小啊!” “不敢说百分百,但有办法试试。”卫建中说,“作为交换,那座停工的轮窑,借给我用用?” 刘永生怀疑地看著他。这年轻人太自信了,自信得让他觉得不踏实,他追问道:“好,就算你有本事解决取土的问题,那你有煤炭指標吗?” 卫建中笑著道:“这就得麻烦刘厂长,匀出点煤给我了。” 刘永生闻言脑袋摇得如拨浪鼓:“不行,这肯定不行。我们厂这点煤,自己都紧巴巴的,不可能匀给你。” 卫建中似笑非笑道:“要是我能帮贵厂提高烧煤的效率呢?”不等刘永生回答,他追问道:“请问刘厂长,贵厂现在一万块砖,要烧多少煤?” 刘永生道:“这烧砖还有啥讲究?全省都差不多,一万块转,要两千三百斤煤,好点的,两千两百斤左右,醋省有个市的轮窑厂倒是只要一千五百斤煤,我去取过经,是他们的煤质量好,比不了的。” 卫建中道:“那要我是想个办法,让咱们厂子一万块砖的煤炭消耗,降低到比醋省还要低呢?而且,能低很多!” 刘永生脸上露出不高兴的神情,道:“后生,你帮我修好了压砖机,很承你的情,但不是我倚老卖老,你也太能夸嘴了,这不好!醋省的煤,发热天下第一,才能少烧几百斤,你倒敢说,能比醋省还要少很多。” 卫建中苦笑一声,也觉得自己说的完全超出刘永生厂长的理解,必须取得他的信任才行。 忙道:“您別著急。红星机械厂的李长江厂长,您认识吧?可以问问他。” 刘永生眼睛一亮:“你个小年轻,能认识老李?” “认识。” 刘永生看了卫建中半天,又看看场地中那台卫建中刚修好的机器,猛抽了一口烟,“行。我去找老李问问。你要真是个活神仙,这窑借给你用用,也不是不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 晚上,李长江家。 刘永生提著两瓶高粱酒登门。两人是老相识了,早年在一个培训班学习过。 寒暄一番,几杯酒下肚,刘永生提起此行的正事。。 “老李,你们厂是不是有个叫卫建中的小年轻?今天跑我那儿去了,想借我那座停工的轮窑。说能帮我解决土源,还说能帮我们厂子的煤耗,比醋省还低!” 李长江一听,乐了。轮窑厂?甭问,卫小子去弄那150万块砖头去了! 他筷子往桌上一放:“老刘啊老刘!你小子运气来了!卫建中那小子,就是个聚宝盆!你算是问对人了!” 刘永生给他斟满酒:“你別光吹,到底咋回事?那孩子看著挺精神,也帮了我大忙,可也太年轻了……” “年轻?”李长江一瞪眼,“年轻怎么了?有志不在年高!我告诉你,前两天,合州重工的79——嗯,你密级不够,別问,问我也不会说。出大问题了!欧阳振华总师急得满嘴燎泡!就是卫小子,跑去给捣鼓好的!反正,天字第一號的难题,让他解决了!欧阳总师亲自送他回来,还给了这小子一大笔钢材水泥指標!” 刘永生听得张大了嘴:“真的假的?” “我还能骗你?”李长江拍著他肩膀,“所以啊,恭喜你,你要发財了!他那脑袋瓜里,指不定装著什么好东西呢!他说能帮你解决土和煤,我看八九不离十!你那孔窑閒著也是閒著,借给他用用,怎么了?我打包票,你非但不吃亏,肯定有的赚!” 正说著,外面有人敲门。 李长江媳妇去开门,领著卫建中进来了。 卫建中手里还提著一兜子水果。 “说曹操小卫就到!”李长江哈哈大笑,“小卫,来来来,正说你呢!轮窑厂的老刘啊,正跟我打听你,我跟老刘说了,他命好,捡到你这块宝了!” 刘永生跟李长江是多年相识,知根知底。李长江这顿夸之后,刘永生这会儿看卫建中的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透著热切! 李长江直接拍板:“老刘,我看就这么定了!你那空閒的轮窑,借给小卫用!小卫帮你解决土源和技术问题。互惠互利,怎么样?” 刘永生看著李长江,又看看神色平静的卫建中,一咬牙,端起酒杯:“成!老李你打我脸嘛不是,你都做保了,我再不信,那还是人吗?小卫同志,窑借给你!土和煤的事儿,可就拜託你了!” 卫建中举起茶杯,以茶代酒:“刘厂长放心!” >>> 第二天一早,未来的“小红星劳动服务公司”场地——现在还只是一片靠近河滩的荒地上,稀稀拉拉站了三十多个人。 都是报了名愿意来的待业知青。年纪都比卫建中大,最大的看著快三十了,皮肤黝黑,眼神里有迷茫,也有期盼。 杜小秀站在最前面,手里拿著个硬壳笔记本。 杨境泽也来了,抱著胳膊,斜眼看著卫建中,一脸“看你小子能整出什么花来”的表情。 卫建中走到一个稍微高点的土坡上,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年轻却过早留下风霜痕跡的脸。 “同志们,”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我叫卫建中。从今天起,咱们就在一个锅里搅马勺了。” 下面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我知道大家为什么来。回城了,没工作,心里慌,有力气没处使,看著爹妈发愁,自己更愁。”卫建中顿了顿,“来我这儿,我不敢说立刻让大家吃香的喝辣的。但我能保证两点。”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第87章 一朵挺能冲的小花 卫建中举起一根手指:“第一,凭力气和本事吃饭,干得多、干得好,就拿得多。不是工分,是现金!大团结,炼钢图,拖拉机。” 大团结就是最大面额10块的,炼钢图、拖拉机就是5块和一块钞票上的图案。 人群里起了一点骚动。 现金,这个词对他们有莫大的吸引力。 在乡下,挣的是工分…… “第二,”卫建中提高了一点声音,“跟著我把『小红星』搞起来,搞出名堂!咱们不光是给自己找碗饭吃,也是给国家,给咱们厂,解决困难!到时候,光荣属於我们每一个人!” 杜小秀的眼睛亮晶晶的。 几个老成些的知青,神情更是复杂。 杨境泽撇撇嘴,嗓门挺大:“口號喊得响没用!说得再好听,能当饭吃,能当房子住?我们好些人,回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还跟爹妈兄弟姐妹挤一个屋。” 他指著河滩上不远处的一排窝棚道:“还有的只能住窝棚!你有本事,先给我们解决住房问题啊?” 房子! 这个词戳中了所有人的心事,对这些知青来说,可以说房子是比工作还紧要的天字第一號问题。 尤其对男知青而言,有房子就有谈恋爱的底气,文雅的说法是择偶权,直接点就是潜在交配权,这是刻在所有雄性动物內心的本能。 房事,最重要的事。 人群立刻嗡嗡议论起来,眼里刚刚燃起的一点火苗,又变成了更深的渴望和焦虑。 其实最紧张的反而是带头的杨境泽,所有看向卫建中的目光里,就属他的最热切,期盼最深。 他爹老钳工杨百顺对卫建中是五体投地的佩服,夸得天上少有地下全无:什么“辨油痕断衝压裂,合州铝厂解倒悬”,什么“舌战三奸破连环,力压美鬼夺定价”,什么“降龙力破千均阻,妙手回春万吨机”..... 老爷子爱听个评书,今年五一劳动节开始,广播电台开始恢復播放评书,单田芳的《说唐》,边听边还不忘记跟儿子夸卫建中,多少有点串台了,夸的话都带著评书味。 但甭管怎么说,卫建中创造了一个又一个奇蹟这点,是包括杨境泽在內,所有知青都承认的。 要不人家港商会投资卫建中,不投他杨境泽? 再怎么说,卫建中去了趟合州,实实在在拿回了200吨钢材、1800吨水泥的指標,这是硬邦邦的事实。 在场小二百知青,加起来弄一顿钢材试试?弄不到的,顶多翻墙钻洞,去厂子里“窃”几十斤废铁。 是以所有人虽然不敢抱著期盼,但又都眼巴巴地看著卫建中,希望他能再创造一次奇蹟。 杜小秀也看著自己的小卫总,眼睛发光,带著希冀。 卫建中看著杨境泽,又扫视在场知青。 “住房问题,”他开口了,“我保证,三个月內,你们这些第一批、最早跟著我乾的,解决!” 几秒內人群都是鸦雀无声,只河滩上的风呼呼吹过。 然后忽然爆发了! “三个月?”有人惊呼。 “吹牛吧?”有人不信。 “第一批?房子有多少?房子有多大?”杨境泽嘴唇都在抖。 换个人,他早揍过去了! 解决所有人的房子?这不可能,逗爷们玩吶? 但眼前站著的可是小卫总—— “每家60平米以上。”卫建中说道,他早算过了。“只要大家心齐,肯干,我保证,人人有房子!” 三个月? 60平米? 承诺似巨石头入水,激起惊涛骇浪。 虽然还是觉得难以置信,但卫建中创造的奇蹟实在太多了。 这阵子庆安市知青圈子里提到第三多的名字,就是卫建中了。 第一二名当然是正因为电影《小花》爆红的女演员刘晓庆和陈冲了。 报纸上都报导了,《一朵挺能冲的小花:记青年女演员陈冲》 …… 小卫总、小红星…… 卫建中的奇蹟,在知青圈里早就传开,大家眼里又燃起了希望的火光,彼此交换著眼神,低声议论著。 杨境泽更是如此:希望越大,就越是害怕失望。 卫建中脸色严肃起来:“但是,眼下就有一项非常艰苦的工作,需要人手。挖土、制砖坯、烧砖,建设小红星。这活儿有多累,不用我说了。” 人群安静下来。 制砖烧砖的辛苦,谁都清楚,那是真正的重体力活,吃苦受累。 杨境泽梗著脖子:“挖土烧砖?小卫总啊,我们不是蠢得像猪的人,你不能把我们当大牛子大马使唤啊!除非你先说清楚,干这苦力活儿,一个月给关多少钱?”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其他人虽然没吭声,但都眼巴巴看著卫建中。 他们想要现钱,想要一个明確的报酬。 卫建中却摇了摇头:“这个活,没钱。义务劳动。” “啥?”杨境泽一下子不开心了,“义务劳动?白干?不去!谁爱去谁去!” 他指著远处的水塔,补了一句:“我杨境泽就是一辈子没房子住,死外边,从那上边跳下去,也绝不会给你白干活的!” 其他人脸上也露出了失望和犹豫的神色。 白干活,况且还是烧砖这么重体力的活,累死人的,谁愿意?杜小秀急得直跺脚,想说什么又忍住。 卫建中看著杨境泽,又扫视一圈,忽然笑了笑,对站在他身边的朱小明、牛大力等几个知青低声快速说了几句话。 那几个人听完,眼睛猛地瞪大,脸上瞬间放出光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 “我去!卫总,算我一个!”保卫科长朱大伟的儿子朱小明,第一个喊出来,声音都劈叉了,显然是太激动。 “我也去!牛大力!算上我朋友,马国彪!”牛大力拉著旁边一个叫马国彪的知青,瓮声瓮气地嚷道。 “还有我!” “我报名!” …… 个个神情激动,跃跃欲试,一下子就站出来了九个知青哭著喊著要烧砖,跟刚才的犹豫判若十八人。 杨境泽傻眼了,一把拉住正要往前挤的朱小明:“小明,你疯了?白干活你也去?” 朱小明挣开他,压低声音却掩饰不住兴奋:“小卫总刚说了!第一批报名去挖土烧砖的,三个月解决房子,而且啊,房子盖好了,第一批分房!优先选!” 杨境泽脑子“嗡”的一声:三个月?房子?优先选? 他猛地扭头看向卫建中,喉结滚动了一下。 卫建中正好也看向他,脸上带著似笑非笑的表情:“杨境泽,你是想烧砖呢,还是想跳水塔?” 杨境泽脸抬头看了看远处厂区那高高的水塔,又看了看周围人人蜂拥而上抢著报名,一跺脚,扯开嗓子大喊: “我想烧砖!我也要去挖土烧砖!我想去!” “真想?” “真想!” “我是真想!卫总!我真心实意地想为咱们小红星建设添砖加瓦!” 第88章 哥哥……你真厉害 夜深了。 庆安市红星机械厂筒子楼,林家。 昏黄的灯光下。 卫建中一手按著20厘米的米突尺,另一只手捏著一支削得尖尖的“【中华】”牌绘图铅笔。 他面前铺著一张大白纸,纸上已经画了不少线条和圆弧。 >>> “哥,这道题怎么解?”老三林小东咬著笔头,愁眉苦脸地把数学本推过来。 卫建中头也没抬,手里铅笔在图纸上“刷”地拉出一条笔直的长线,才瞥了一眼作业本:“二元一次方程,把x设为大米的单价,y设为麵粉的。先消元,再代入。” 林小东挠挠头,缩回去继续算。 林小芳早就写完了作业。 她没出声,双手托著下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图纸……和哥哥…… 图纸上画的是一个个圆圈、弧线、线条和复杂的剖面。 在旁人眼里那是天书,但在卫建中笔下,这些线条像是活的一样,慢慢组合成一个钢铁怪物的骨架。 “哥哥在画的是主轴吧?”林小芳突然小声问,“旁边那个是飞轮?” 卫建中笔尖一顿,有些意外地抬头看向这个十六岁的少女。 灯光下,林小芳的脸庞显得格外柔和,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她有些不好意思,脸微微红了:“像……像厂里车床上用的那种。” 卫建中笑了:这丫头,有点意思。 “眼力不错。”卫建中指了指图纸的三视图,“那你看看,如果把这三个图合起来,这东西应该长什么样?” 林小芳凑近了卫建中些,秀气的眉头微微皱起。她盯著那个主视图、俯视图和左视图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一只手,拿起桌上的半截铅笔,在一张草稿纸上勾画起来。 沙沙沙。 没几笔,一个立体的草图出现在纸上。虽然线条稚嫩,透视关係也不太標准,但那个结构——一个带有巨大偏心轮的衝压结构,竟然画得八九不离十! 卫建中眼睛亮了。 “好样的!”他忍不住夸讚道,“小芳,你这空间想像力,天生就是干机械的料!比我以前带的……比好多大学生都强。” 林小芳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低下了头,两只手绞著衣角,心里却像是喝了蜜一样甜:卫哥哥夸我了! “切,这有啥。” 旁边的林小初撇撇嘴,把手里的书一合,马尾辫一甩一甩的,“我也能看懂,不就是个铁疙瘩嘛。” 她有些不服气地看著卫建中手里的铅笔和尺子,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卫哥哥,我们学校新来的老师说了,人家美国,才特別先进,人家造飞机造大炮,都开始用那个什么……计算机!对,计算机来画图了!老师说,在那是无纸化,以后谁还用铅笔和白纸啊,都淘汰了!” 小姑娘昂著下巴,像是掌握了什么世界真理。 “小初!” 林小芳生气的看著妹妹。 “我说错了吗?” 林小初很不服气。 卫建中闻言,放下了手里的尺规。 他看著林小初,又看看林小芳和林小东。三个孩子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他拿起纸上那只铅笔,放在灯光下转了转。 绿色的笔桿上,金色的华表图案闪著微光。 “小初说得没错。”卫建中道,“美国人是有那个技术,叫cad,计算机辅助设计。效率高,修改方便,將来肯定是主流。” “看吧!我就说!”林小初得意地扬起眉毛。 “但是,”卫建中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沉,“不管计算机多先进,哪怕以后有了人工智慧,有了全息投影,作为一个中国工业人,这根【中华】铅笔,我们永远不能丟!” 屋里的空气凝固了。 卫建中的眼神变得深邃,仿佛穿透了这间狭小的屋子,穿透了1979年的时空,回到了上一世自己还是个学生的时候。 那是西工大的课堂。 窗外大雪纷飞,阶梯教室里却热气腾腾。 满头白髮如雪的老教授,也是这样举起一支【中华】铅笔,对著底下质疑为什么要练枯燥手绘的学生们,颤颤巍巍却声如洪钟地吼道: “同学们啊!你们问我为什么还要学尺规作图?我告诉你们,这是备份!是我们中华文明工业火种的最后一道防线!” “如果再有一次全面侵华的战爭爆发!如果我们和满清入侵、抗日战爭时一样惨烈,那时候我们会大片大片的国土沦丧、城市被炸成废墟、没有电、没有网,计算机成了一堆废物!” “那时候,你们,躲在深山老林山洞里的你们!躲在防空洞里的你们!我希望你们还能借著微弱的烛光,用这支【中华】铅笔,在一张皱皱巴巴的烟盒纸上,给我们的战士画出五六半!画出203!画出工具机的图纸!让我们的工业死而復生,把侵略者赶出去!” “同学们啊!记住这支绘图铅笔的牌子——【中华】!!!”老教授声嘶力竭的喊道,“这是我们工科人的浪漫!” 那个声音,振聋发聵!…… 卫建中深吸了一口气,把思绪拉回来。 他看著眼前的三个孩子,神色严肃。 “小初,记住了。”他轻轻把铅笔拍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我们学这个,不是为了跟计算机比快。这是为了给中华文明做一个备份。” 林小初愣住了,她不太懂什么叫“备份”,但她被卫建中眼里的光嚇住了,也不敢再顶嘴。 “如果有一天,”卫建中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夜色,“哪怕天塌下来,电断了,只要手里有笔,有纸,我们就能把工业的大厦重新画出来,重新造出来。这就是咱们中国人的底气!” 林小芳听得入神,眼睛里闪烁著异样的光彩。她看著卫建中那张稜角分明的侧脸,心里那个原本模糊的梦想,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像父母一样,像卫哥哥一样,做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 “哥,那你画的这个到底是啥?”林小东打破了沉默,指著图纸问。 卫建中笑了笑,气氛重新变得轻鬆起来。 “这个啊,衝压制砖机。轮窑厂现在的制砖机还是老式的,靠螺旋挤压,还得人工切坯,慢得像蜗牛。” 卫建中指著图纸上的核心部件,“用衝压的原理。就像打年糕一样,『咣』一下砸下去,一次成型,压出来的砖坯密度大,结实,烧出来就是好砖。” 林小芳看著那复杂的机械结构,脸又红了,小声说:“哥哥……你真厉害。” 第89章 你小子在幸灾乐祸? 第二天一大早,卫建中拿著画好的衝压机草图,走进了厂办公楼。 他是想找李长江要点废旧件。角钢、废旧轴承之类的,好做他的衝压砖坯机。 这些东西不值钱,就是废铁价,也算废物利用,但也少不了。 这是小事,大事是他想跟李长江商量,把厂子里那座渣土山拨给他。 这座山是红星厂几十年炼钢的炉渣、翻砂的废沙、锅炉的粉煤灰堆积而成的。 纯纯的污染环境,大废物山一座。 但其实也可以变废为宝,那就是当做烧砖的材料,而且是有科技含量的优质砖。 这也是卫建中敢跟轮窑厂的刘永生厂长拍胸脯保证解决土源、节约煤炭指標的底气。 卫建中估摸著李长江肯定会同意,说到底,人人都觉得那只是一座渣土山。 他愿意搬走这座废物山,厂子里只可能高兴,不可能阻挠。 >>> 李长江的办公室门虚掩著。 卫建中刚想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啪”的一声,拍桌子的声音。 “这简直是胡闹!狗屁城建局,早不发文晚不发文,偏偏这时候发文!咱们正忙得脚打后脑勺,哪有人手去搞那个?” 是李长江的大嗓门。 紧接著是一个沉稳些的声音,是厂组领导赵刚:“老李,你消消气。这是上面的硬性指標。再说了,那座渣山堆了二十多年了,也是个隱患,市民有意见,城建局也是在做他们的工作。” 嗯?渣山?不就是正打算跟领导们谈的话题吗? 他在门口顿了顿,抬手敲了两下门。 “进来!” 卫建中推门进去。屋里烟雾繚绕,李长江和赵刚正面对面坐著,桌上的菸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屁股。 “哟,卫小子啊。”李长江看见卫建中,脸色稍微缓和了点,但眉宇间还是拧著个疙瘩,“这么早来,有事?” 卫建中也不客气,自顾自拉了把椅子坐下:“无事不登三宝殿。李厂长,赵领导,我是来化缘的。” “化缘?”李长江哼了一声,端起大茶缸喝了一口,“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也看见了,厂里现在紧张的很,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不要钱。”卫建中摆摆手,“我要点破烂。车间里那些废旧的角钢、淘汰下来的轴承、还有断了的传动轴,我看堆在仓库后面都生锈了,不如给我?” 李长江一听是这个,大手一挥:“我当什么事呢。你自己去拉,那是固定资產报废的,让老赵给你签个条子就行。” 赵刚也没二话,拿过便签纸刷刷写了几行字,盖上章递给卫建中。 事儿办完了,卫建中却没走。 看著两位领导那一脸愁云惨雾的样子,明知故问道:“厂长,领导,出啥大事了?看把你俩愁的。” 李长江嘆了口气,指著窗外远处:“还能有啥?你看那边。” 卫建中顺著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厂区西北角,有一座黑乎乎的小山包。 那是红星厂建厂二十多年来堆出来的“渣山”。 每到颳风天,黑灰漫天飞舞,周围的住户窗户都不敢开,晒在外面的被子一会儿就黑了。 “昨天城建局下了死命令。”赵刚面色沉重地说,“限期三个月,必须把这座渣山移走。因为市里规划,要在渣山的下风口建一座中心幼儿园。” 卫建中点点头:“那是好事啊,一来保护环境,二来也为了孩子嘛。” 继续给领导上强度! “好个屁!”李长江忍不住爆了粗口,“移走?往哪移?几十万吨的废渣,光运费得多少钱?还得找地方填埋。关键是现在厂里正在赶前线的任务!” 赵刚补充道:“南边前线反馈,炮弹在高温高湿环境下,密封筒容易受潮,导致哑弹率高。上级命令我们紧急生產一批新型防潮密封筒,还有火炮身管的密封塞。这是政治任务,是天大的事!全厂连轴转,没有人手和车辆去搬那座山啊,哎!这节骨眼……” 卫建中听得明白。 南疆前线战士在流血,后方工厂绝对不能拖后腿,流不了血,流点汗总可以吧。 “要我说,就硬顶著先不搬!,老赵,你再跟上头解释解释?”李长江猛猛地抽菸。 “解释不通。”赵刚摇摇头,眉头紧锁,“一来是上级命令,二来,也是最重要的,老百姓意见太大了,这座山不搬,幼儿园就不能建。” “咱们厂是国企大厂,占著最好的地段,要是连这点社会责任都不尽,以后在庆安市还怎么抬头做人?光是唾沫星子就能把我们淹死。” 李长江烦躁地抓了抓头髮:“这就叫两头堵!搬吧,没钱没人没时间;不搬吧,这是违反行政命令,还落埋怨。厂组会上有人提议拉到郊区找个沟填了,那不是坑农民兄弟吗?这种缺德带冒烟的事,咱们红星厂不能干,老赵你刚说的那啥词来著?” “以邻为壑。”赵刚道。 “对,就是这个词。”李长江道,“咱们可不能以邻为河!哎,说起这个河,提醒我了,麻烦事还有吶!” 说著,李长江又从文件堆里翻出一张红头文件,往桌上一拍:“这还不算完!你看,屋漏偏逢连夜雨。水利局也来凑热闹,要求沿河单位对所属河段进行防洪清淤,確保明年汛期安全。咱们厂沿河段有三公里,那淤泥估摸著也是十万方起步,这——要了亲命了!” 李长江和赵刚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无奈。 这年头,领导不好当啊。 卫建中坐在椅子上,听著两人的抱怨,心里却是乐开了花。 这叫什么? 这就叫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 一座山一条河。 对別人来说,是渣山、泥河。 对卫建中来说,这是大好山河! 炉渣、粉煤灰,那是做內燃砖的绝佳材料,那河底的淤泥,那是经过长年冲刷沉淀的细腻粘土,烧出来的砖致密又结实! 在后世,这叫固废利用,叫循环经济,愿意干这的,是有大把补贴的。 就红星厂这座渣山,绝对可以卖出好价钱的。 现在呢?是被人嫌弃的垃圾,是让领导们发愁如何处理的废山。 稳了稳了,这把稳了! 来的路上,他估摸著厂子里不太可能拒绝使用废物渣土山的要求,但也不敢说百分百。 现在嘛,厂子里不但会同意,老李他们,还得欠他一个大大的人情! 淤泥更不用说了,其实也是制砖的好材料,关键是配比和技术。 但对卫建中来说,技术?技术那叫事儿吗? 美滋滋! 卫建中强忍著没笑出声,端起杯子转身假装喝水掩饰。 结果李长江正背著手在屋子里来迴转呢,从墙上的镜子里,一眼就瞅见了卫建中咧著嘴在笑。 “嗯?” 李长江猛地转过身,瞪著卫建中,眼神狐疑:“卫小子,你笑什么?我们这儿火烧眉毛了,你小子在幸灾乐祸?” 第90章 定向微爆轰 “没,没。”卫建中赶紧放下杯子,一脸正气,“我这是……革命乐观主义精神。我想起愚公移山、大禹治水,深受鼓舞,笑对困难!” “少鬼扯!”李长江瞪著眼,“你小子眼珠子一转我就知道有鬼主意。说,是不是渣土山有什么秘密?” 卫建中站起身,整了整衣领,一脸严肃地看著两位领导。 “厂长,领导。既然厂里有难处,作为红星厂的一份子,我决不能袖手旁观。” 掷地有声地说:“这两件事——搬渣山,清淤泥。我代表小红星劳动服务公司,会尽最大努力,保证办得妥妥帖帖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李长江和赵刚都愣住了。 换个青工,早一巴掌呼上去了:让你吹牛逼! 可这是卫小子…… 他创造的奇蹟还少吗? 过了半晌,赵刚先反应过来,连连摆手:“小卫,你別衝动。这可不是闹著玩的。几十万吨的渣土,十万方的淤泥,小红星的情况我也一直关注,首先人手也就两百號人。要挖土还要运,还要找地方合適的地方填埋……这、这工程量太大了!而且厂里可没钱给你们结算工程款。” “不要钱。”卫建中道,“小红星就是义务劳动,再苦再累都心甘情愿,往小了说,是帮厂里排忧解难,往大了说,也是为咱们庆安市的建设添砖加瓦,別的不说,总要把中心幼儿园建起来吧?” “不要钱?”李长江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绕著卫建中转了两圈,上下打量,“卫小子,你没发烧吧?不要钱那帮知青大爷会乖乖听你的,白做工?” 说著李长江狐疑地看著卫建中。 他太了解了。这小子一身正气不假,但也绝不是个肯吃亏的主,去一趟合州就捞了200吨钢材和1800吨水泥的指標。 “他会主动吃亏?”李长江一脸不信,对赵刚说道:“老赵,你是厚道人,容易被骗。但我告诉你,这小子绝对不可能主动吃亏!他指不定憋著什么鬼主意,能大赚特赚的,就是不告诉咱们俩。” 卫建中一脸无辜:“李厂长,我这可是全为了厂子为了国家,为了孩子们能有个幼儿园,为了明年不发大水。怎么到您嘴里就成鬼主意了?” 赵刚也看不下去了,严肃地批评李长江:“老李!你怎么说话呢?小卫同志这是高风亮节!这是为了大局著想!你应该鼓励,怎么能打击年轻人的积极性呢?” 李长江被赵刚说得一愣一愣的,挠了挠头,又看了看卫建中那一脸“伟光正”的表情,嘴里嘟囔著:“难道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对,肯定有诈……但这诈在哪儿呢?” 他也想不通。这破烂渣土和臭淤泥,能有啥用?难不成还能变出金条来? “不管怎么说,”卫建中赶紧趁热打铁,“这活儿我们接了。不过有个条件,这些渣土和淤泥,既然厂里不要了,那就归我处置。我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厂里可不能干涉。” 李长江盯著卫建中看了半天,但实在想不到卫建中能有什么花招,点点头道:“你只要能把它们弄走,別说归你处理,厂子里还要给你发奖状。只是可別堆在厂区和居民区就行。” “一言为定!” 卫建中伸出手。 李长江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重重地握了上去。 “一言为定!” 走出办公楼,卫建中看著远处那座黑压压的渣山,开心地笑了。 什么渣山?那分明是一座金山,成千上万的自燃砖。 煤渣含有未燃尽的碳,做成內燃砖,烧制的时候自身发热,能节省煤炭。 粉煤灰和淤泥混合,那是绝佳的建材骨料。 眼下各地都是建筑热,砖头很好卖。 这一波,不仅解决了原材料,还让厂里欠了个天大的人情,还落了个“高风亮节”的好名声。 可能还能赚一笔钱。 这买卖,做得值! >>> 庆安轮窑厂,厂长办公室。 刘永生厂长盯著卫建中递给他的草图,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小卫同志,你是说,你要用那些没用的炉渣、粉煤灰,还有清理长河的臭淤泥,烧出砖来?” 刘永生手指关节敲得桌子砰砰响,“不用我一铲子土,还能省一半的煤?这就你说的不用土源、节省煤炭指標的办法?” 卫建中坐在他对面,神色平静,手里端著个搪瓷缸子,上面印著“抓革命促生產”几个红字。 他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刘厂长,不是省一半,是至少省六成。而且你现在的砖,硬度韧性都高。” “吹!接著吹!”刘永生把烟屁股按灭在窗台上,猛转身道:“我刘永生烧了三十年窑,只听说过好土出好砖。你那是啥?垃圾烧砖?垃圾能烧出好砖来?” 卫建中也不急,放下杯子,指著草图上的几个参数。 “刘厂长,这叫內燃砖,也叫自燃砖。我们红星厂的炉渣,那是炼钢剩下的,经过高温煅烧,里面全是玻璃体颗粒,那是最好的骨料。河滩淤泥,那是粘结剂。” “还有大量粉煤灰,省煤。” 卫建中指著草图上方几行刘永生完全看不懂的公式:“没烧尽的碳,拌在砖坯里,进了窑,砖头自己烧自己。这就叫——” “叫啥?” “这就叫肉烂在锅里。”卫建中笑了笑,“咱们只需要在点火的时候给点煤,把温度引起来。剩下的,让砖头自己去热火朝天。” 刘永生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是老窑工出身,虽不懂什么化学分子式,但理儿是通的。煤渣里有煤,这谁都知道,平日里老百姓还去捡煤渣烧炉子呢。 要是真能把这煤渣弄进砖里头…… “那也不对。”刘永生突然反应过来,“煤渣那是散的,淤泥是稀的,你咋把它们捏成块?还得进窑烧不裂?” 卫建中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摊开。 那是他画的“定向微爆轰”原理图。 当然,给刘永生看的是简化版。 上架感言:日万俺软 接编辑大佬通知,可以上架了。 第三本了,循旧例,还是写个吧。 有个朋友也写网文的,和我一样,扑街的。 但他的新书还可以。 就热切地问他:怎么突然这么厉害了?啥秘诀? 他犹豫了许久,但最后还是很神秘的告诉我,秘诀就是:日万更! 大惊失色! 日万更? 这啥邪修方法,万更又是谁? 万那啥倒知道,万更真不认识…… 开个玩笑。 …… 努努力吧。 日万还是太困难了。 拼音来说嘛,就是: 日万?俺软! 儘量多更新吧,当然肯定质量第一了。 >>> 给我的衣食父母磕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