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从相信科学开始鯨吞天下》 第1章 渡江 章武二年,夏。 夷陵的火,烧去了三兴炎汉的光,只在悠悠江水上空,留下一声声英灵们的嗟嘆…… 时间来到八月,陛下刘备败走秭归,敛兵於永安。 巫山北岸,夜色如水。 密林间,漆黑的人影,如同几颗移动的棋子,自山林间悄然潜行至江岸。 刘祀抬眼望去,眼前是宽阔、闪烁著银色波光的长江。这江面一眼望不到头,如同一道天堑,断去了身后汉军们的归路。 好在是此处江水较为平缓,东吴水军多驻扎在秭归一带,只要渡过这道天堑,大家就快要脱险了! 察觉江面上没有异常,刘祀冲身后山林中一招手,潜伏的眾人纷纷抬著竹筏,小心翼翼下到江岸上。 他们本是江北大营的汉军,隶属於镇北將军黄权率领。自刘备败走猇亭,江北后路又被陆议水军切断,黄权由此带兵,北上降魏。 刘祀与那百十名汉军,念及家中妻儿、爹娘,不忍背离亲人。这才有脱离黄权,穿过重重封锁归蜀的举动。 “小哥儿,筏子都已备下,咱们可能渡江否?” 刘祀目光再度扫过江面,耳畔除了烈烈风声与江水翻涌吹来的潮气,並无东吴战船经过的痕跡。 回头看向那七张竹筏,他又点数一遍,身后只余21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当初踏上归蜀之路时,足有百十名老兵,如今只余五分之一。就这21人,也只有8人尚有些战力,其余人等各自受伤不一。 又望了一眼江面上,江水不算湍急,只望今夜能够平安顺遂。弟兄们已在山林中跋涉月余,从当阳走到了巫峡,可就看这次渡江了! 刘祀招来那8名兵卒,作最后叮嘱道: “一筏渡三人,每人驮两个受伤的弟兄,巫峡多暗礁,汝等划水需谨慎些。若遇江中大浪,筏子被冲远了也莫要慌急,只恐声响过大,惊动了巡江的吴军。” 眾人勾肩搭背,围聚成一个圈,把头埋在一处,压低声音给彼此打气: “妻儿老小,盼望夫郎;父母双亲,望儿早归,怎敢客死异乡?” 刘祀最后握紧了眾人的手: “弟兄们,渡过长江,便是家乡,出发!” 竹筏下入江水,载著盼归的痴儿们…… 刘祀的筏上载著三名伤者,他们都是在穿越神农架密林时,被血吸虫咬到感染的伤兵们。 陛下东征大败后,黄权將军带领十营汉军北上降魏,这百十名弟兄便与他一道思索归蜀之策。 作为一个正在开车,被一台高速飞来的手机当场开颅,穿越三国时代的现代灵魂来说,他非常清楚接下来的歷史走向。 章武二年六月,刘备大败,逃往秭归。 七月,自秭归收揽败军,逃入永安,翊军將军赵云自江州率兵来救。 八月,陆议恐全力伐汉,被曹魏乘机偷袭,又以蜀汉在永安敛兵固守,灭蜀之机已失为由,退兵而去。 及至九月,曹丕三路伐吴,孙权遣使郑泉赴永安求和,刘备应允,吴蜀重归於好。 以刘祀原本的想法,本可以完美避过夷陵之战,然后带领所有人无伤回归永安的。 江北多密林,只需在偏僻、无人的河谷中驻扎,待时间过了九月,吴蜀讲和后。弃去盔甲,混入流民队伍中,完全可以极为安全的回归蜀地,几乎没有什么风险。 怎奈,他虽知晓未来那段歷史,其余人等却不信他。 回乡心切的汉军,根本就不顾刘祀劝告。 有二十余人伺机渡江逃亡,却在渡到一半时暴露,全被吴水军射杀。 当日稍晚些,立即就有十几股吴军循跡进入山林,灭杀汉军残卒。 刘祀只得率眾,一路在山林中奔走,躲避吴军追杀。半月时间,自夷陵道往西北方向进入神龙架山区,绕过秭归附近吴军密集区域。 这一路战损下来,百十人只剩四十余人,本该依计划囤於神农架山中,等待九月后吴蜀议和再行露面。 哪知道,原始森林的恐怖超出预想。 山中瘴气令人眩晕,蚊虫叮咬导致周身糜烂,毒蛇、血吸虫要命不说,吃了毒蘑菇更是口吐白沫招致大量减员。 兵卒们在感染中相继丧生,这还没完,隨后一场突如而来的山洪,將他们的驻扎地彻底冲毁。 刘祀意识到,再这样下去,大家都得死在山林里,这才有率眾出巫山,自此处渡江去永安的想法。 好在如今时间来到八月,吴军追击已进入尾声,他们这些人就在江岸上的密林中蛰伏,眼见吴军大船满载士兵,尽都折返后,这才挑了今夜渡江。 一路走来,眾人早已是耗的即將枯乾所有,唯一支撑他们坚持下去的信念,便是魂归故土,临死也要再见父母亲人最后一面。 以筏行江,惊险的偷渡之旅开始。 黑夜里,一切都很朦朧且模糊,大家只能凭藉感觉往前划进。 筏子在波浪中摇盪,原本还有几分能见度。但在即將划到江心时,江面上陡然升起浓雾,几乎看不到三尺外的地方。 湍急的波浪,打得筏身在江心中转圈,被一股股浪花裹挟著,径直漂往下游,也不知被冲走了几里? 远处江面上,隱隱传来几缕火光,在朦朧雾气中散发出光晕。 知是吴军战船在前,大家心头不由得一凛,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 筏在江心,迷失方向,这已是险而又险。长江水流又急又快,若將竹筏衝到吴军船只面前,无疑於是送死! 刘祀现在救不得別人,只能用手中木浆奋力拍打水面,製造出有节奏的拍打信號声。 好在是身后还有两只筏子,在紧跟著自己,立时也按照先前约定好的暗號,敲打出节奏来回应。 此刻的刘祀,看了一眼脑中的指南针,精准无比的向著南岸划去。 在脑子里打开指南针,这听起来很怪异,但就是如此。 那部高速飞行的手机,送刘祀穿越到了三国时代。同时,他发现自己醒过来的这幅身体里,脑子里也有一部可隨时召唤的虚擬手机。 刘祀可以拿它看时间,看海拔,用计算器和指南针。 甚至可以向它询问任何问题,都能得到答案。但却无法上网,因为这个时代没有网络,更没有电力。 他能做的就是不断问手机问题,从而得到答案。 比如在遭遇吴军追杀后,这条从夷陵道一路向北,经神龙架到达巫山,然后从此处渡江的逃生路线,就是手机给他规划出的。 只要过了江,距离永安只剩百多里路程。 如今,吴军已陆续撤军,除了长江上偶尔还有战船驶过,其余地方相对都安全了。 一想到过江后到达永安,这一个多月的遭遇就將结束,可以美美的吃上一顿热饭,接受军医的治疗。刘祀心中便多了一丝想要回归的热切,不觉间,划桨的手臂上力道不由加快了几分。 然而。 正在他奋力划向南岸之时,下游江面上,突然传出几声悽厉的惨叫…… 第2章 吴箭 那几道悽惨声音,仿若一锤重击,狠狠敲打著所有人的信心。 哭声与惨叫还在持续。 显然,那是同伴临死前,用命在警示他们! 事已至此,刘祀他们已顾不得其他,全力挥桨划行。就连筏子上虚弱的伤兵们,这一刻也强行起身,攥住备用桨帮著一起划水。 两艘吴军战船警觉,立时就在宽阔的江面上完成了调头。船身之上,大量火把燃起,在江面上搜寻著偷渡者。 这些日子,一直有蜀汉军卒从各处渡江,妄想逃回蜀地。对於这样的掉头追击,吴军们早已熟练如常,每次出击时,都有一种痛打落水狗的快感。 眼见得大量火光紧追而来,刘祀当机立断,轻声喝道: “扔掉輜重,只留武器,全力渡江!” 多亏他果断下令,又瞅准方向,精准掌舵。 竹筏虽在江水中飘摇,却是近乎一条斜直线一般,最终到达了对岸。 “快,隱入密林,分散逃命!” “若还有缘,一个时辰后,在约定之地再见,切莫忘了!” 刘祀就在江边接应,接连將身后两只竹筏上的弟兄们拉上来。 “小哥儿,我等怎可弃你而去……” “无妨,我在此地稍候,接应余下几条竹筏。” 说罢,刘祀从背后取出一张铁胎弓,弓身黝黑,其上漆皮已然斑驳,漆皮掉落处寒光隱现。 看到此弓后,眾人心中稍安,这才躬身衝著刘祀一拜: “小哥儿大恩,我等来日必报,君多保重!” 眼见身后9人,皆已分散潜入林间,刘祀一路在江岸上飞奔,往下游搜寻其他竹筏的踪影。 半月前,他在密林中行进时,坠入蛇坑,正是这伙人捨命將他拉出。 一走了之,这不是他的作风。 不远处响起强烈的划水声,刘祀立即奔上前去,接应著一前一后两只竹筏,將筏上的人拉了上岸。 “其他人呢?” 一人紧咬著牙关: “喜子他们被江流衝散,临死时放声哭嚎,叫咱们快些逃,老黑他们在后面筏子上。” 便在此时,雾气中隱约出现一大片光晕,东吴战船已是破浪而来,紧追而至! 眾人倒吸一口凉气! 最后那只竹筏还在江中,眼见被吴军发现,筏子上的人慌张大叫起来: “江岸在何处?快救救我等!” 听到这阵声音,刘祀立即直奔二十米开外的下游,雾气之中看不太清,但他耳朵里依稀能够听见同伴们的呼救声。 眼见得东吴战船愈发的靠近,隱约能从那片光晕中,看见火把的分布。 距离合適! 正在此时,刘祀张弓搭箭,对准远处雾气中的火把,一箭离弦! 他已记不得前身因何学会的箭术,且这箭术百步穿杨,刀法、枪法尽都不差。 但这一箭射出,刘祀从骨子里升起一股自信。 隨即,吴军战船上,一名兵卒应声惨叫! 刘祀根据火把分布,算定吴军的战船朝向,然后仅凭火把方位去射人。 一箭一个,接连三箭! 吴军战船上响起一声惨叫、两声闷哼,紧跟著手中的火把纷纷落地。 这一举动,足以令船上吴军震动,立时有人去报知给统领: “將军,对方有一人射术犹厉,连射三箭,皆中吾军卒手臂。” “怎会如此?黑夜如漆,亦能射中我军乎?” 吴军统领惊讶之余,细细观看三名伤兵,见他们都是手持火把的那只臂膀中箭,心道一声此人箭术高明! 再將火把举近了观瞧,依形制看来,射中士兵的竟然是吴箭,心中顿生疑惑: “莫非是咱们自己人施放的冷箭?要害本將不成?” 他心中起疑,又忌惮对方箭术,何况是深夜遇敌,不知对方底细?再一思想,如今大都督都已下令撤军,何必再拼上些死伤? 一念至此,吴军战船调转,继续往下游而去。 见到吴军战船掉头,那只即將被追上的竹筏上,三人得生后,喜极而泣。 “谢小哥儿救命之恩!” 筏上的三人刚一登岸,就要以重礼拜谢。 刘祀却一摆手: “当日多蒙诸位相救,今日是一报还一报。只恐吴军来追,我等速速逃离此地。” 眾人最后又回望了一眼,只见朦朧夜色之中,东吴大船快速驶离,火把光晕已是几不可见…… 直到这时侯,大家悬著的那颗心臟,才算是妥帖安稳的又放回到胸中。 逃到半路,其中一名得救的兵卒,检查自己箭袋时,发现少了三支羽箭。 他一脸惊讶的问刘祀: “小哥儿,君方才射中吴人的三箭,可都是从我箭袋里抽的?” 刘祀点点头,“然。” “怪哉,小哥抽箭,我怎就全然不知呢?” 这傢伙这才反应过来: “您当初叫我捡些吴军羽箭,言道另有用处,务必叫单独保管。方才射箭时君不用蜀箭,却用吴人的……” 这傢伙终於恍然大悟,並竖起了拇指哥,眼神中带著十足的佩服和惊讶: “怪不得,小哥儿命我捡吴箭,原是这般作用啊!” 刘祀之所以用吴箭射杀吴军,就是要干扰他们辨不清虚实,方便在危急之时活命。 当初捡吴箭,只是灵机一动,不想今夜就用上了。 南岸的密林间,忽地响起几声夜啼。 刘祀他们这边,也立即以悽厉的夜啼声回应。 不久后,两股人马重新匯合,此时距离天亮还有些时辰,將同伴点数一遍后,大家乘著黑夜继续赶路。 渡江时21人,渡江后只余下18人。 又有三名弟兄折损在吴军之手,刘祀下意识摸了摸胸膛衣物里的夹层,那些绝命书都还在。 人已逝去,无可挽回。 只望將这些遗书送到,给他们家中亲人最后一个交待,也就无愧与他们相识这一场了。 昼伏夜行,可以最大程度降低危险。 虽是深夜攒行,又飢又冷,刘祀他们还是赶了六七里山路。 此刻身处之地,江对岸就是神女峰。 前方不远就是青石镇,其上山脊有一条废弃盐道,可绕开吴军驻营地前行。 次日,自山上往下,依稀可见少量吴军残兵与斥候们退去。 沿途江水暗礁上,散布著几具搁浅浮尸,亦有几艘烧黑的残破船只浮於水面,分不清是哪方的战船。 刘祀他们顺利绕过吴军营寨,自上往下看时,见营寨已空,军帐拆除,不见有人,料想吴军都已撤完了。 附近栈道,皆已焚毁,沿途陡峭处,依稀可见失足摔落的汉军残骸。 出了南陵山,已经是两日后的事情了。终在此时,眾人看到了奔走在山间的汉军斥候们,喊山搜罗著,负责接应败军。 终於见到了自己人,这一刻,刘祀颇有一种热泪盈眶的感觉。身后一路隨他行来的18个弟兄们,3人失足坠落崖底,1人因伤口感染过重,死於林间。 当初出发的百十名老兵,如今仅剩14人,加上刘祀自己,也不过才15人而已,此行真可谓是九死一生! 瞿塘峡栈道前,陆续收拢的残军,稀稀落落从各地归来。连带著巫县归附的百姓们,行走在峭壁间的栈道上。 望著脚下湍急的江水,又饿又渴的刘祀,此刻身上却充满了力量,恨不得赶紧走完这数十里栈道。 次日。 过了浮桥,依稀可以遥望白帝城。更近了些,刘祀可以清晰看见,北门的瓮城上插著两面旗。 一面大旗,写的乃是个“汉”字。 另一面將旗上,写著一个斗大的“赵”…… 第3章 都督 那个“赵”字,是赵云吗? 刘祀与败兵们所过之处,从瞿塘栈道,再到永安城外的山谷间,看到两处守备森严的兵营,其上都插著“赵”字旗。 吴军虽退,但显然,蜀汉这边並未因此放鬆戒备。 永安北门外,残兵们稀稀落落地进出著。汉军们正在加紧修筑瓮城,那块刻有“鱼復县”三字的界碑,也被推倒拿去筑城。 新逃回的败兵,当要在北门外登记。 几根木架上搭著一块门板,一张临时木桌就製成了。桌上堆了几卷竹简,一名书吏模样的官员,正在展开的竹简上书写著什么。他显得十分专注,右手的豪笔在砚台里蘸了又蘸,笔头乱糟糟的像是犯人的头髮。 当察觉到墨水用尽时,这名书佐脸上露出些焦躁之色来: “唉,案牘繁琐之巨,如何书写得尽?如何书写得尽!” 他似是在询问旁人,又像在自言自语,倾倒著腹內苦水。 正在他要起身研墨之际,一只布满伤痕的手伸过来,取来墨条开始滴水研磨。 刘祀研墨的手法嫻熟,这一切都深深地刻印在肌肉记忆里。 他研得稳,出墨也快,面前这名军正书佐面色一缓,不由得抬起头来打量起他来。 明明是一名败兵,军容襤褸,这年轻人脸上却见几分沉稳与坚毅,与他身后那十几个残兵们的狼狈有著天壤之別。 这名书佐看向他们,取来另一份竹简展开,提笔蘸墨,而后问道: “汝等是哪部的残兵?从何处逃回?” 刘祀言语简练,答的也清楚: “稟大人,我等出自黄权將军所率江北大营,军侯名叫吴兴,队率名叫周安,皆已降魏。我等不愿降,故从江北归,歷时一月有余。”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啊?” 书佐明显一愣: “尔等竟是从江北而回?” 书佐一怔,手中豪笔悬停在书简上方,面带惊讶,再度打量起刘祀和他身后的十余人时,不由是一脸正色。 心中的惊讶令他疑惑。 此战汉军之败,可谓是一败涂地。吴军统帅陆议更是亲自带兵,横绝了长江,黄权所部被封堵后路,孤立无援。 陆议为吃掉黄权本部兵马,江面封锁得是里三层、外三层。 须要知道,陛下所率四十余营,均囤住在长江南岸。直接从南岸一路逃回秭归、巫瞿,再到永安,沿途崇山峻岭,走的是江边悬崖与陡峭的猿猴攀援绝径。 虽说是逃回来了,但沿途之艰难还歷歷在目,从绝壁上坠崖死者甚多。 与这些南岸残兵相比,眼前这十余人还要穿越更多林区,躲避多次吴军追杀,最难的是他们还需要最终横渡过长江天险,避开东吴巡江水军的绞杀。 其中难度,何止是其他人的一倍啊? 深知这一路艰辛,书佐一时对刘祀他们充满敬佩,但也留了个心眼。 正因为回归之难,这几人的来歷还要细细盘剥一番,唯恐是吴军安插细作混入。 他扭头问刘祀: “听汝口音,似是荆州人?” 刘祀自打穿越过来甦醒后,就没有原身的记忆,但自己確实是荆襄口音,只得答道: “然。” “汝等既从江北而归,沿途又到过何处?” 刘祀身后的同伴们,这时都凑上来,细细將夷陵道遇袭、深入神农架林区、蛇窝救人、横渡长江之事全都细说了一遍。 见他们一路遭遇如此之奇险,这段经歷也引得许多伤兵围聚过来听讲,个个面露出异色。 一人好奇问道: “诸位既在江上遇吴狗追杀,是怎样脱得险呢?” 此时,刘祀的同伴,一个名叫老黑的便出来细说起了经过: “刘小哥儿只用了三箭,那三箭隔江射向吴船,我等依稀听见吴人惨叫声音,隨即吴船自行退去。” 听到此话,那名军正书佐也大感惊奇,连將细节也记录下来,单独成卷。 这十余人是从江北逃回的,干係重大,书佐是知道份量的。 他们是否是东吴细作,这需要军正司核查后,方可定性。 此外,三箭射退吴军战船之事,確实令人吃惊,这等奇事也应当上报给都督知道。 因是陛下一场惨败,如今又儘是流言,说黄权带兵北上降魏,但具体境况还不可知。 此事又在前几日闹得营中震动,既然有从江北大营逃回来的败兵,他们作为知悉者,上面必然要问话。 只恐陛下知道此事,都要召见他们。 书佐想到此处,就没有把刘祀他们打散重组,编入別人营中去。 而是在就近伤兵营划了块地,给了两顶军帐,叫他们单独居住,隨时等待將军召见。 领了新的兵服,刘祀脱去身上掛的稀烂的衣衫,先给自己换上。 大家在营帐里换衣衫,等候军医前来治伤,有同伴也在疑惑地问刘祀: “小哥儿,若依书佐大人所言,不知哪位將军会召见咱们问话呢?” 刘祀也寻摸著,夷陵之战打完,蜀汉存活的將军们,大概是吴班、向宠、李严、陈到和赵云这几位。 既然此地兵营竖的是“赵”字旗,方才听他们一口一个要稟告“都督”知道,这都督应当指的就是江州都督,那定然是赵云赵子龙了。 不知为何,一想起赵云的名字,刘祀心中自带有一股亲切感。 还不止是赵云,若有人提到汝南、新野和樊城时,刘祀身上同样会產生一种极度的亲近感。 但若有人一提到曹魏和鄴城,他又会莫名地颤抖,產生一种奇特的恐惧。 这些事连刘祀自己也无法理解。 就好像他也无法理解前身一样,他真的没有一丝关於前身生平的记忆。 他同样不知晓,自己这嫻熟的研墨手法,以及那一笔好字是如何学会的? 他更不知自己这一手高明箭术,究竟受教於何人? 不仅是箭术,他的枪法、刀法似乎也极其出眾,拿起来就用,对敌时根本就无需思考,就好像它们都坚定地长在自己身上了一样。 刘祀也曾想过,这些是否是脑海里这部手机带给自己的buff? 但细一想,应该不可能。 原身手上有很重的老茧,恐怕是自幼就开始演练习武,才有这一身的本事。 想不透的就不要再想,穿到这个时代已有一个多月,在这一个月里他都没有睡过好觉。 刘祀只往简陋的行军床上一趟,眼皮便开始变得沉重起来,他依稀在想,自己的未来该往何处去? 穿越三国,已然无法回去原本的时代,这一世,又该做些什么? 意识在这时变得朦朧起来,不久刘祀便进入熟睡状態。 他也不知自己究竟睡了多久? 迷糊中,好似有人在摇晃自己,耳旁还听得见那人的声音: “醒醒,快醒醒,都督要传唤汝等呢!” 第4章 新野 揉著惺忪睡眼,刘祀的腰,被这简易行军床的木头硌得生疼。 说是行军床,不过是在几根木头两端凿孔,用简单榫卯组成的木头架子罢了。 沉睡被打断的刘祀,脑袋有些疼,定了定睛,才看到夜幕降临,天色黑沉,同伴们也都起身,准备去见都督了。 从江北回来的同伴中,大部分人都还撑得住,但有二人已经陷入昏沉中,人都迷糊了。 刘祀赶忙伸手去摸二人的额头,发现他们额头处滚烫,蜷缩如虾尾一般,周身浸出冷汗。 同伴们已经用湿布冷敷,在给他们降温了,高烧很凶险,但现在都督召见,他们不敢怠慢。 赵云从江州带来的五千兵卒,都是临时急募,用来救驾的。这些新兵蛋子们都驻扎在城外,主帅则居於城內。 加上刘祀,13名败兵穿过了瓮城,隨领头的那人进入到永安城內。 这地方原本是鱼復县城,永安是刘备临时改的名字,虽还在扩建城墙,但街市实际並不大。三四人並行的青石路面上,各家商户的招牌幌子都还悬掛著,门铺虽是关著的,但路面还算整洁,沿途也不见任何民房伤损处。 从这方面来看,汉军军纪还是不错的。 刘祀他们跟隨领头那人,走在满是雾气的石板路上,沿途时而有官吏怀抱各色物品,在街道上匆匆行过。几队白毦兵沿街巡察,巡察频率极高,就连空气中都瀰漫著焦虑的味道。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刘祀倒也想得通,毕竟刚经受一场大败,如今各方局势还不明朗,这小小县城中,又驻扎著皇帝。 怎能不小心翼翼? 不久后,他们在一所宅院前停下来。 此地便是江州都督赵云的临时住所。 宅院之內,每间屋子里都有光亮,皆有人声在商议著。 正中的房屋,成为临时的主帅军帐,此时,一名银甲將军从兵器架上取来银枪,正用布擦拭著。 46岁的赵云,已不似十五年前长坂坡前的英气,眼神中也少了几分锐利。 多出来的,则是歷经岁月沉淀后,留下的沉稳与坚毅。眼神中杀气早已內敛,麵皮上多了几分粗糲,清瘦的颧骨略微呈现出老態,却多了几分儒雅之气。 他无需做些什么,只要他往永安一坐,便能稳住军心,给人以安全感,这是其他將领们所不具备的特质。 赵都督一边擦拭著枪上血跡,但此时,神思早已飘离远去。 当向宠把那份江北败兵名单呈上来时,只看到“刘祀”这二字,他便已经坐不住了。 再看那捲单独成册的书简,上面载有他们此番脱险时的细节。 三箭射退吴船! 即便在將军们当中,能拥有这份武勇之人,亦不多见。 更何况,这只是个江北小兵,甚至翻看先前的案卷时,都没有他的记载。同时,他发现如此有能力的个小兵,竟然连军中最低级的伍长都还不是。 尤其是能在黑夜之中,难以视物的情境下,仅凭藉火把位置便能判定敌兵所在,还能將人射中的本领。 这样的射术更加不可多得! 这令他不由想起了二十年前,在新野时候的一位故人来…… 那时,主公暂依附於刘表,囤居新野,这一住就是七年。 这七年中,经歷过火烧新野,也经歷过多次往顾茅庐,请诸葛丞相出山之事。 甘主母也在这一时期,生下太子刘禪。 后又囤於襄阳一年,曹军大举南下,元直先生请辞、长坂坡一场血战,糜主母也与陛下那一子二女失踪,此后再无下落…… 会是他吗? 主公当初为他取名为“刘祀”,这个“祀”字,起的是告祀祖先,刘家血脉得以延续之意。 寻常人家的孩子,起不来这等名姓,更无如此精湛的射术。 赵云还正想著呢,派去的兵卒已经进来回稟了: “都督,那伙江北兵已带到,现在门外。” 赵云忙放下手中银枪,言语中带著几分热切: “快请进来。” 门外,刘祀他们隨之进入宅院。 就在他们距离帅帐相距十几步时,一看到来人的赵云,立时便瞪直了双目,当场愣在了原地…… 只一看到来人的面相,他便確认了八成! 望著走进来的刘祀时,他口中差些惊呼出“主母”二字,一时间鼻头一酸,一向沉稳坚毅的他,眼中竟然泛出了泪雾…… 隔著挺远,烛光昏沉,刘祀並未发觉都督的异样。 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到赵云。 更是他自打穿越醒过来后,第一次见到三国中有名有姓的人物,还就是这么巧,一上来就见到了常山赵子龙。 带著对於歷史人物的好奇心,刘祀也在抬眼打量著这位忠勇的子龙將军。 这一幕落在赵云眼中,他还以为公子这是认出了自己来,连忙往前又凑了两步。 但隨即,他就发现刘祀与其他兵卒们一样,眼中带著几分新奇,短暂打量过自己后,便开始施礼拜见了。 公子既然见了我,怎会不认? 子龙心中一恍,想起自己这失態之举,赶忙將人叫进帐中,端坐著开始问话。 “汝便是刘祀?” 赵都督一开口,便直奔刘祀而来,目光敏锐地,正在上下打量著他。 刘祀心道一声,我在人群里这样显眼吗? 怎么第一次来,还是十几个人簇拥在一起,他就能一眼认准了是我? 刘祀心中还在奇怪,他到底是怎样认出我来的时候,赵云悄悄以手扶额,抹去了眼中即將涌出的泪花。 在看到刘祀的那一瞬间,他就发觉,这孩子与十五年前失散的糜主母,容貌竟然能有九成像! 甚至在看到他的第一眼时,都差些直接將“主母”这二字脱口而出! 刘祀这一身的精妙箭术,不才,正是他赵子龙亲手所教! 他至今还记得大公子的生年,是在建安四年,汝南郡平舆县军营之中。 彼时,主公阵斩车胄,囤於小沛,糜主母那时已与他成婚三年。 后在新野七年,襄阳一年,主公与关、张常常外出,护持家院的差事一直都是他在做。 也从那时候开始,主公与云长教他习剑术,翼德嫌这孩子每日学来学去,苦不堪言,就总借著教习马术为由,把这孩子带出去到处疯玩,大家都说他娇惯这小子。 可自始至终,陪伴刘祀最多的,便是自己啊! 从枪法到箭术,尽得自己传授! 不是这孩子,还能是谁? 可赵云此时也疑惑了,携民渡江,失散之际,算来这孩子已有九岁。 这个年纪,他早已经记事了,却怎地不认自己了呢? 第5章 伤疤 带著心头疑惑,赵云明面不动声色,还是先办起了公事。 其实,该盘问的军正司都已盘问过了,他之所以招这十余名江北兵前来,一是刘祀的名字惹来他的好奇,二来三箭射退吴船一事,实在过於传奇,这令他很想见见这位年少的英豪。 此外,便是询问黄权投魏的一些细节部分。 “黄权因何降魏,箇中因由汝等可知?” 刘祀身后的十余名江北兵们,大家一路而来,已经习惯了这个刘小哥儿做主心骨,此刻面对的是威名远震的赵都督,自然都想请刘祀答话。 刘祀便站了出来,答的依旧乾净利落: “陆议水军截江,陛下撤军后,秭归又有吴军重兵囤住,江北军后路由此而断。” “一是缺粮,二是孤军难抵吴军围攻。黄权將军思虑过后,为保全手下万余眾性命,因而带兵北上。他也曾言道,汉军岂可降吴狗?故而投魏。” 刘祀在说出这些话语时,他身后的江北兵都有几分胆怯,怕因此事受到牵连。 除此外,脸上又都多有几分愧色。 陛下此番伐吴,所带精兵近五万人,只他们这一支做了叛徒。 虽然他们几人不曾叛,还一路捨命逃回,过程艰难。 但“江北兵”这三个字,便如同耻辱一般,刻印在他们脸上,终究会令人心中不畅快。 其实个中因由,以刘备和赵云对於黄权的了解,是不难猜出来的。 但用猜的,和用证据定性,这是两回事。 今日刘祀他们口中说出的话,便是人证,此事就可以对整个汉军有个交代了。 至於其后怎样处置,也就与他们无关了。 问罢了事实,赵云又记录了些细节,而后令其余人等出去,单留下了刘祀。 如果先前是公事的话,那现在就该他处置私事了。 他不知刘祀因何无动於衷,即便长坂坡失散那年,他也已九岁,应当已经记事了才对。 心念一动,他旁敲侧击了起来。 “听你口音,可是荆州人?” 这个问题,今日早些时候,军正司的书佐也曾询问过他。 刘祀想到子龙將军独留下自己,定然是对自己这箭术有些欣赏,但苦於出身来歷的问题,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这也没什么可隱瞒的,他还是照直了答覆道: “都督,小人似乎是荆州人。” “何为似乎?” 赵云心头起疑,不免问道: “汝之籍贯,莫非还能忘了么?” 刘祀摇著头,一时间努力想要回忆,但確实大脑里是一片空白的。 也没有那些穿越小说里出现的情节,什么想起一些记忆碎片来,头疼欲裂…… 他是半分不適都没有,反正就是没有关於醒来前的所有记忆。 赵云从他的模样,就能看出来,这孩子不似是在撒谎。 他如今看著刘祀,就如同在看自己的子侄一般,又从別处开始旁敲侧击起来。 “本督见你確实奇异,不谈別处,单是这名字起的便好,姓刘名祀,这並非普通人家子嗣所用名。” 一番铺垫,他发出了疑问: “这名姓,是你父母所起?” 刘祀再度摇起头来: “不记得了。” 赵云心中生疑,又问道: “那这手好箭术,又是何人传授?” 他立即解释起来: “不瞒你说,本督见你箭法绝妙,定是有高人传授,也想从中打听一番,开个眼界。” 刘祀依旧想不起来,又再度摇起头来。 说来奇怪,自打他见了赵云,就生出一种很奇怪地亲切感,但又说不上来这种感觉具体是什么。 他初时以为,这是穿越三国,见到自己偶像时候的正常反应。 但现在回过味来,发觉似乎並非这样简单,这其中似还有些其他联繫,只是却说不上来…… 见他凡事都摇头,赵云这时也纳闷儿,莫非这孩子真就出了问题? 刘祀为了避免麻烦,也就將自己醒来前的事,扯了个谎说出来,为今后行事减少麻烦。 他记得,他醒来时发觉浑身都痛,身体在发冷,当时同伴们將他从密林中搀扶起身,那时候他们这百十號人就已脱离黄权的江北大营,开始潜回了。 醒来后,依稀记得大家也未发觉什么异常之处,还为他往后背涂抹金疮药,而他的身上满布伤疤,老伤、新伤都有,其中绝大多数都是鞭痕。 刘祀在脑中快速整合信息后,基於事实加工出了一番遭遇,说的也很合理: “都督,实话讲来,小人並不知醒来后的事情。只知道甦醒过来时,我等便都脱离了江北大营,在潜回的路上。我亦不知自己身上伤痕从何而来,只是听同伴隱约提起,小人似是从荆州方向逃来,来时便一身伤痕,似是因逃命逃到此处,黄权將军见到伤疤后不忍,才將小人收入营中的。” 赵云低下头,同样在沉思。 他令刘祀將衣衫解开,想看看他的伤势如何。 当刘祀解开兵服时,那身上大大小小、前前后后,竟没有一处光滑的皮肤。 其上满布著各种伤痕,从新到旧,果然以鞭痕为最多。 即便是身为百战之將的赵云赵子龙,在这一刻也泪目了。 十五年了! 十五年未见,他究竟经歷了多少折磨?才重新走回到自己面前? 实在难以想像! 这一身的伤疤,眼前这个年轻人,他十五年来又受了多少苦啊! 显然,那一身的伤疤,是从小到大受尽折磨得来的,毒打他的人又是何其恶毒? “创处可还疼痛?” 即便强如赵云,此刻也动了惻隱之心。 刘祀摇起头来,见对方竟在关心自己,心中不由得一暖,开心地笑了笑: “不疼了,身上这些疤,都已长好,再如何那也是父母给的皮肉。” 他还开了个玩笑,活跃著气氛呢: “不瞒都督大人,如今这一身伤疤反成了护甲,普通伤痕划在上头,也感知不到疼痛,杀敌时这还是好处呢。” 见他咧嘴一笑,话虽是如此说,赵云的心中却更痛了。 好在他转变的快,眼中不忍之色一闪即逝。 他当即命人取来一张弓,又给了他一支箭,笑著道: “少年郎,今我大汉正是用人之际。来!用这一支箭,告诉本督汝之实力!” 他依稀记得,九岁时的刘祀,可箭射五十步开外,已能做到百发百中。 这孩子是自己教出来的,既然能趁江雾瀰漫,於岸上射中吴船水军,百步之外准头应当不差。 考虑到是夜间,能见度低,赵云本想把这箭靶放置在八十步外,降低难度。 但又一想,他若真是自己教出来的,又岂会忘记当年教导他的箭诀关窍? 想到此处,他又令人调整箭靶到九十步。 黑夜之中,只有一箭的机会,要他箭射九十步距离命中。 这是赵云给这孩子的最后一道考验。 从他用弓的手法,只一眼,就能看出是不是自己教出来的。 若是,就坐实了他的少主身份。 即便不是,这孩子前途不可限量,亦是大汉未来所需之栋樑,又怎可轻易放过? 第6章 箭意 箭要射九十步,城中狭小,可没有校场演练。 这又是黑夜,赵云便差派两名亲兵,爬上九十步外的一间房屋,在屋顶处绑上一只火把。 黑夜之中,要在九十步外射中火把? 此举引得宅院之中,簇拥出六七人来,纷纷围观刘祀的射术。 这些人从军谋櫞、长史,到中军司马、前军司马,皆在其中。 其中一人,身穿常服,长得模样微胖,一副憨直相。 他一出屋,就手指刘祀,当场叫出了名字来: “汝必是刘祀无疑,三箭射退吴狗,是汝所为否?” 刘祀心道一声,我这名声都传的如此响亮了吗? 他连日疲累,哪里想过这许多? 夷陵大败,士气低落,这时候仅凭三箭就射退吴船的壮举,自然会將士气提振起来。 此事就算他自己不张扬,军中也会有人为他扬名,就是这个道理。 向宠见他一脸发懵,那张和善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出来: “我乃军正司军正,姓向名宠,你我今日就曾打过交道,只是未谋过面罢了。” 向宠? 《出师表》中有一句话,刘祀还会背诵,说“將军向宠,性行淑均,晓畅军事,试用於昔,先帝称之曰能”。 原来就是眼前这哥们儿? 看年纪,二人差不多大,不过刘祀身长七尺有余,面容俊朗。 向宠个头儿比他矮点儿,微胖一些,那张圆脸搭配上蒜头鼻,看上去確实像个忠厚之人。 刘祀赶忙拜见军正大人。 向宠转过身去,跟其余人说起道: “人尽皆知,咱家都督善射。既然看中刘祀,想必咱们大汉军中將要燃起一颗新星了。” 適时地,从宅院外又进来一將,年纪比刘祀和向宠略大,大概三十岁出头。 一身鎧甲,腰间佩剑,来人一张方脸上透著严肃,走起路来步履鏗鏘,腰背挺得笔直。 向宠过来为刘祀引见: “快拜过副贰都督。” 副贰都督便是赵云军中副將,辅佐他治军。 如今的副贰都督,乃是益州人张翼,隨军前来救驾。 刘祀见过张翼时,还未施礼,便被他伸手挡了回去: “我今日早些便听闻过你,不必拘礼。” 在对刘祀表达过善意后,张翼却是走到了赵云面前,细细询问起来: “夜半更深,都督命人爬上屋顶,脚踩瓦砾声起,是否有惊动军卒休憩之嫌?” 张翼执法严厉,性格向来如此。 这一问,搞的赵云也得向他解释清楚,只得是开言道: “伯恭以为,发掘一善射之將,与脚踩瓦砾惊动士卒相比,利弊如何呢?” 听到这话,张翼也不是认死理之人,点头应道: “都督苦心,翼心中甚知。永安不过江上之一隅,地面狭小,都督事务又繁巨,深夜设靶验看人才,这倒也在情理之中。” 说到此处,他不再有微词,但却是开口说出了一句十分有道理的话: “只是都督有取决之权,翼有提醒之务,这二者並不相违背。” 说到此处,他一拱手: “末將莽撞,还请都督见谅。” 赵云把手一摆,並不觉得张翼的话有何衝撞之处。 他有决断之权,身为副將,张翼確实有提醒的责任。 他可以不採纳,但这並不妨碍別人给他提出建议,这是对的。 二人在理这些事情的时候,刘祀站在其中,就如同一个旁观者一般。 短短一幕,却让他见识到了赵云的大肚,以及张翼的严厉。 终季汉一朝,张翼也是位忠勇之將,最后隨姜维假意降魏,然后发动兵变以图復国,他们都为大汉战斗到了生命的最后一息。 这幕插曲结束后,箭靶也已经悬掛妥当了。 但眾人看到赵云的考验后,心中又暗道一声可怕! 仅是叫刘祀间隔九十步,於黑夜之中射中屋顶的火把,这种考验都督竟然还嫌太低了? 赵云在此基础上,再度加大了考验力度。 竖立在九十步外的火把侧面,悬掛著一个箭靶,他不要刘祀射中火把,而是要他射中那个悬掛的箭靶。 这事儿即便在张翼看来,都觉得难度大到离谱。 军中能有射中九十步者,已是稀奇了。 更何况,要人在黑夜里,在九十步外命中? 今夜这天上,虽有几点月光洒下,但在如此距离之外,火把都如同个漂浮的光点一般。 火把侧面悬掛的箭靶,肉眼根本就瞧不见啊! 瞧不见还射? 这如何能射得中? 这种对武將们来说,都堪称离谱的考验,对赵云来说,他却觉得刘祀是可以胜任的。 只要当初真是自己教的他,能在黑夜里射中船上的吴狗,便也能在黑夜里,射中屋顶上那完全看不见的箭靶。 赵云的眼里,带著几分考究的意味,望著刘祀问道: “汝可准备妥了?” 刘祀握住手中一张硬弓,深吸几口气缓和著心绪。 若是平常射箭,他一点也不紧张。 但今日,当著的是赵云、向宠和张翼,老赵的射术之强,那可不是吹出来的。 別的不说,他当初跟隨公孙瓚初期,就经常隨公孙瓚他们十余人驰奔在塞外,见到异族人提箭便射。 能跟那些马背上的异族比骑射,赵云的箭术能差吗? 但从江北潜回永安,这一路之上,刘祀也已勘破生死关,已能快速平復心绪。 略一调整呼吸后,他便弯弓而起,目光在这一刻,直视向对面火把燃起的微小光点。 黑夜之中,只有光点,没有箭靶。 那光点以目光视之,更是几如黄豆般大小。 但刘祀这一箭,也没有瞄准,只有隨心一射。 取弓。 搭箭。 弯弓。 仰射。 然后目光所及,意识所到之处,觉著合適,手便一松,弓箭瞬时离弦激射而出! 他这一手射术极其连贯,几乎没看到多少停顿! 停顿都未看到,就更不用说瞄准了,在外人视角看来,这就跟抓起来便射,压根儿没有瞄准过似的,简直可以称是“一气呵成”! “嗖”一道破空声陡一激发。 再看远处的火把,隨即向后一倒,火焰当即熄灭,远处的光点也一下消失无踪了。 眾人心中俱是一惊! 居然射中了吗?! 先不论能否射中靶心,就算只將火把射落,这已是了不得的射术了! 大家这时望向刘祀,全都是惊奇不已! 先前还对他三箭射退吴船,觉得多少有那么几分夸大。 可如今再看,已是心服口服,外加眼服和佩服! 便在不久后,亲兵抱著熄灭的火把跑回,亲手捧送到赵云面前。 “都督,刘兄弟果然射中箭靶,他射中了箭靶啊!” 眾人纷纷搭眼望去,只见那熄灭的火把上还在冒起黑烟,火把无恙,反倒是旁边绑著的箭靶边缘处,中了一支箭。 这箭靶也不大,比正常的靶子小了一圈。 这箭虽说没有正中靶心,但至少也在靶上,何况是黑夜之中,只能以火光作为参照的情况下。 看到这一幕时,眾人无不心惊,张翼更是激动地一拍刘祀肩膀,面带惊异之色: “行啊!你之射术,放在军中不说冠绝,也是数二数三的厉害,某今日可算开了眼界了!” 此时眾人再回过头来,恭贺都督发掘出了人才! 再看赵云,眼睛里面却已经湿润了…… 是箭意! 这便是自己当年传授他的箭意啊! 与自己同样的发力、同样的持弓、同样的诀窍,天下间除这二人外,还有谁能做的一模一样? 这定是自己当年所教授的大公子啊! 此刻的赵云,差些惊呼而出: “陛下,失散多年的大公子,找回来了!” 第7章 天怜 一向沉稳的常山赵子龙,在这一刻竟然控制不住泪水。 他失態了! 张翼、向宠他们看到都督落泪,都心道一声怪哉,自隨军以来,极少见他如此失態过。 大家都以为是都督箭术无双,今见了这人才,动了收徒传箭之意。 没有人真正知悉,都督究竟因何而落泪? 刘祀如今的模样,別说是军中了,整个季汉都没有几人能识得出他的真实身份。 当年在荆襄隨军之人中,徐庶远在曹魏,孙乾、简雍皆已过世。 马良死於夷陵之战,皇思夫人也已早丧。 强如关、张熊虎之將,英雄一世,也已泯灭数年矣。 至於身为亲舅舅的糜芳,叛国降吴。 如今见过刘祀、糜主母真容,又能知晓他身份者,除了赵云外,大概只剩陛下与糜竺,还有诸葛丞相了。 此外,便是关、张家中后人们,兴许还有些印象。 这是个英雄凋落的节点,更是大汉折损人才最重的一战,夷陵这一战,大汉的中、青年人才梯队,大多都已葬送。 赵云想起这些旧顾们,忽地联想到如今大汉的境遇,不由是一声嘆息! 关、张、马、黄皆丧的时代,大汉的未来又在何处呢? 陛下今年,也是六十有一了啊! 他猛然从神思中脱离,再回望刘祀时,换上了一脸讚赏对方的姿態,宛若一个发现珍宝的商人: “刘祀,汝之箭因何能射如此精准?可有关窍?” 张翼又拍了拍刘祀,怕他错失机会,直言提醒道: “都督箭矢犹锋,这是要点拨於你呢,快快答言。” 能得世间仅存的五虎將提点,刘祀当然毫无保留,说出了自己射箭时候的所思所想: “小人曾记得,弓非弓,这箭也非箭。” 弓非弓,箭也非箭? 眾人心中都是一奇,但赵云听到这话,却更加激动,不由是抬手催促起来: “然也!汝可继续讲来!” 刘祀便又道: “弓非弓,箭非箭,它们並非是器物。射者,当以弓箭为自身,弓与箭都是自身手脚之延续。” “练箭极为枯燥,既要质,又要数。” “质乃质量,数乃数量,质、数皆通,弓、箭如同自身手脚一般灵活、嫻熟时,再辅以之目。” “这目便是目力,目光所及之处,便能百发百中。” “弓、箭、手、脚、目,五道融匯,方可练意。” “意者,难以意会,只可由人导引,能否自悟全凭天命。一旦融匯了意,即便黑夜循声,目光不及处,只要在射程內,亦能凭藉意识而中。” 这便是刘祀自己总结的射箭要诀。 这些东西,都是他在每一个逃亡的黑夜,疼痛难以入睡之时,尝试自己总结出的一套射术理论。 这个“意”字,刘祀也曾仔细想过,其实更像是一种肌肉记忆。 练的多了,產生了本能意识,拔箭便射,已无需多少瞄准。就好像开车一样,下意识的会去踩剎车,这是一样道理。 当你把弓、箭当做自己手脚的延续,如使用手足一般熟练的使用它们时,再配合上肌肉记忆,那便可以看到哪儿射哪儿! 甚至不用眼睛,凭藉意识指向去射物。 他这番射术总结,尤其高深,令张翼、向宠等人都心中嘖嘖称奇。 只说一点,张翼也是武將,他对於弓箭的运用,远没有达到手脚那般嫻熟自如,就更不要谈其他的了。 而在听到刘祀这些话时,赵云的眼泪,险些又流下来。 公子,真的是你! 你可知晓,当初教授你“箭意”这二字的,正是我啊! 自赤壁一战后,曹操退去,我与主公多次派人探查你之下落! 从荆州到曹魏属地,直至前几年,还曾派暗探潜伏鄴城,都是一无所获! 不曾想,竟有再见之日? 赵云的情感一时到了巔峰,毕竟他看著刘祀长大,教了他六七年,如今相隔十五年后再见,怎能忍得住? 好在是张翼又开了口,一番话,打断了赵云的情绪。 张翼过来言道: “都督,刘祀確是个人才,既如此就该稟明陛下重用才是。我观江北兵虽然叛国降魏,这江北旗號却不能撤,当令刘祀暂理军务,正所谓知耻而后勇,这倒下的江北兵旗號,应当重新再竖起,我等更应以此提振汉军士气才是!” 张翼开了口,向宠和其余人也都过来,主动开口请求道: “都督,我等愿隨同前去面见陛下,请求保留江北兵营旗號,请您带我等面陈陛下吧!” 赵云点了点头,扭头告诉刘祀道: “就以汝暂理江北营军务,待面陈过陛下后,再做正式任用。” “谢都督!” “谢几位將军、官长提拔之恩!” 刘祀直到领著十几名兄弟离去时,都还有些难以置信。 这一切都如同做了一场梦一样! 三箭射退吴船,为的是活命。 结果这三箭,竟然换来了赵云的赏识,还藉此认识了向宠和张翼。 如今更是代替黄权,做了这江北兵的头头。 虽然这头头现在比较惨,手下只有十余个兵,堪称是个光杆司令。 但三国时候的兵制是很特殊的。 部曲制,你手下有一万兵,你就是独领一军之將。 你手下要有一千兵,那也能做个千人督、牙將啥的。 手下有十几个兵,那也能做什长。 这种军职大小,跟你营下有多少兵有关,將来兵源要是扩充起来,那官职也不算小呢。 院子里。 赵云眼看著刘祀离去,心道一声天怜公子,终有此善报! 既然此事自己已知晓,陛下自携民渡江失败后,於襄阳立足,又曾多次打探妻子的下落,直至几年前都还未放弃。 那是否该把此事面呈陛下,告诉他大公子还尚在人世呢? 赵云十分想促成他们父子相认,如今证据都已確凿无疑,绝不会有错! 这孩子看他的性格,也绝非庸碌之辈,將来定能有所建树,定也不会给陛下丟人。 赵云这就打定了主意,准备深夜前去,与陛下秘密说明此事。 但就在这时候,他猛然又想到一个问题。 陛下称帝后,如今已立下太子。 刘祀身份未曝光之前,太子刘禪便是长子,他的储君地位稳固,將来便是登基的新帝。 若刘祀身份曝光之后,太子大位岂不是要动摇? 值此大汉惨败,五万大军几近覆没,十万民夫皆隨之丧生的危亡时刻。 若再起夺嫡相爭之事,这个新生就已是风雨飘摇的大汉,又如何禁受得住? 一时间,赵云陷入了沉默…… 第8章 衙署 公子夺位之爭,远有春秋重耳兄弟相爭。 近有袁本初死后,儿子们为爭基业,互相攻伐之举。 袁绍死后,偌大基业本不至於如此轻易被瓦解,却因为內訌,便宜了曹操。 再往近处说,有了少主刘禪后,当年刘封之死,虽是咎由自取,但个中相关,犹在眼前。 这叫他怎能忘记? 当赵云意识到夺位之祸,以及大汉风雨飘摇之状时,一时间又陷入了沉默…… 这盆冷水,瞬间浇灭了他前去稟报陛下,促成父子相认的一颗热心。 但若隱瞒不报,为人岂可不忠乎? 思想挣扎,一时间无比的剧烈,在头脑较量中反覆移位。 想到那个年轻人的面容,与糜主母竟能有九成相像! 他再一想到,江北大营还有败兵回归,以陛下的脾气,说不定还要亲自召见。 何况夷陵新败,缺兵少將,似刘祀这等好苗子,在军中是藏不住的。 就算自己不报与陛下知道,只怕以此子天份,早晚也会展露出头角,引来陛下的注视。 何况来说,陛下向来以仁德著称。 失荆州时,关將军身丧,投降东吴者甚多。如逃跑的长沙太守廖立,投降的零陵太守郝普、孟达等人,陛下不但不治罪,更不牵连其家人,廖立、郝普被遣回后,仍能復用为官,且是官居高位。 既连外人都能宽仁,又何况是自家人呢? 况且,虎毒还不食子。 失散十五年,外加长得九成像糜主母这条,恐怕就足够刘祀保命了。 想到此处,即便已是夜里,赵云还是前往鱼復衙署去见陛下。 张翼见都督深夜出府,立即追上来,询问道: “都督,可是去向陛下举荐刘祀?末將愿一同隨往。” 向宠他们听到动静,也从屋內出来,几人一同带上白日记录的竹简,去见陛下。 汉军刚刚逃回永安不久,兵力和农夫都用在修筑城墙上,永安宫还未曾建下,故而刘备暂居鱼復县衙署中。 一路上,赵云心中紧张,却又澎湃。 陛下自南营失火,被烧伤之后,又经歷巫瞿山道艰险,沿途七百余里逃亡,多有摔跌。 半月时间逃命,身上伤势不轻,每日间痛苦难忍,休憩都是后半夜的事了。 今夜想来能够见上,君臣间定有一番秉烛夜谈。 但几人来到衙署外,通稟过一声后,不久,一名头戴白色氂牛尾盔缨的將军,从衙署走出,来见赵云。 来人正是陈到。 “子龙,陛下之伤势癒合了些,今夜难得早睡,是否有急事要稟?” 听闻陛下今夜入睡的早,这可是难得的休息时机,赵云怎捨得打扰? 何况,他来见陛下,本就心中不太坚定。 既然陈到这样说,此事自然就作罢了,赵云只得拱手告辞: “叔至,既如此,某明日再来,今夜有劳你等了。” 陈到同样抱拳还礼。 这二人真可谓是惺惺相惜。 赵云是明面上的护卫之盾,追隨陛下极早,堪称元老,大多数时间负责保护陛下家小。 陈到就像是幕后铁壁,率领白毦兵,暗中庇护刘备。他常做的事,乃是护卫陛下脱险、阻挡追兵断后,亦或是防止刺客暗杀之类。 二人一明一暗,一前一后。 且陈到追隨陛下时,正是刘备任豫州牧期间,追隨陛下也已有二十余年了! 赵云忽地想起,这位老伙计虽然日常跟隨陛下,充当近身护卫。 但也曾见过糜主母,应当於刘祀的身份,也能一眼识破才是。 但今日显然不行,就等明日面见过陛下再说吧。 今夜几人白来一趟,看似是做无用功,实际上也有所收穫。 看起来,陛下身体有所恢復,这对全军来说可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只要陛下康健,大汉便有主心骨,大家对於今后的国事也有信心,自然能够提振军心。 此时,鱼復衙署中的临时行辕里。 六十一岁的刘备,头髮已然斑白,脸上气色不稳。 屋中隱约传来他的鼾声,院落中,陈到还在巡视…… 刘祀他们出得城外,回到江北营驻地。 其实这一路行来,大家早已把他当做是主心骨,刘祀在眾人心里早已是统率地位了。 沿路回来时,得知他升官的消息,大家不但向他道贺,同时心里也暗呼一声庆幸。 今后能和刘小哥分在一营,可算是吃了颗定心丸,往后做起事来也觉著踏实了。 只是,將军降魏,成了叛徒。 这支江北兵的编制却保留下来,大家也都清楚,若不能打一个翻身仗,重塑江北兵声名的话。 今后便还要受人指摘,被人暗地里戳脊梁骨戳到死。 大家心中都憋著这口气! 去年大汉开国之际,檄文上写的是“汉贼不两立”! 可黄权將军却去投靠魏贼! 意难平! 实在是意难平啊! 这些能跟隨刘祀跨越千里,辗转月余潜回的兵卒们,已然是经过筛选,堪称“忠孝”的百战老兵。 他们有这种想法,太正常不过了。 此事就如同一层阴霾,笼罩在眾人头上,令人直不起腰来,这样沉重的氛围刘祀当然也能感受的到。 但重振江北营,这事得一步步来,急是急不得的。 他沿途出城,行走速度都极快,就为了回去看看两个高烧的老兵。 重新回到营地时,只见二人依旧蜷缩如虾尾,跟去时候的模样一般,冷的瑟瑟发抖。 “李休,李休!” 刘祀尝试叫醒年轻的那个,却发觉对方一点反应都没有。 伸手探向对方额头,这额头烫的厉害,远不是正常人的体温可比。 好在是探了探李休的鼻息,呼吸还算均匀。 此刻,老黑也去摸另一人的额头,隨即惊呼起来: “怎能烫到如此地步?” “老吹,老吹,你醒醒,醒醒啊!” 他们將那个諢號叫“老吹”的老兵,叫了好几次,也未能唤醒。 “小哥儿,咱们得去请军医,得请军医啊!” 同伴们急了,这毕竟是事关人命的大事! 江北营如今一共才15人,这还是算上了刘祀,才这么多。 若再减员两个,何来的重振江北大营军威一说? 刘祀也知道事情紧急,急忙去找军医求救,也亏是他有三箭射退吴船的壮举,大家见了他也好说话。 但这军医诊过两名伤兵后,一时也没了主意,无奈嘆息著道: “刘小哥,不是咱不帮你救人,实在早些时候,退烧汤药就给他等餵服下去了。他们所患之症,命在旦夕,这致命的根本也不在发烧上,而在於那几处疮伤之峻。” 军医摊了摊手,將已经见底的布袋打开,给刘祀他们看,面色也沉鬱到了极点: “唉,不瞒你等说,咱们如今药袋都见空了,营中有的是此次大战过后,受创的伤卒弟兄们。咱给你们用药时,念在你小哥儿之义,还多给了些份量呢。” “唉,救不下,这便是他们的命!” “这数十年来,路边多得是哀哀白骨,咱们自己都不知道哪一日身丧,哪还能顾及到別人呢?” 说罢,军医负手而去,无奈何地摇了摇头。 第9章 柳树 “这话里话外,敢莫是说老吹他们没救了?” 望著军医离去的背影,一时间,刘祀身旁眾人面面相覷,心有不甘。 “唉,老吹救过吾等性命啊!” “小哥踩到蛇窝,陷落之际,也是他与老黑捨命相救,拽著脚脖子硬给拉上来的。” 老吹是营中资歷最老的兵油子,先前当过伍长,如今三十有五。他们这伙人当初追隨刘璋,后归於陛下,歷经过汉中斩渊、夷陵报仇,总把过往经歷跟新兵们吹嘘,当做谈资,因而得了个諢號叫老吹。 他虽然好吹牛,却不惹人嫌,即便刘祀也与他学到诸多生存技巧。 何况保留旗帜的江北兵营,如今还未重振呢,便要从15人减员到13人了? 別说大家在情感上接受不了,就连刘祀也接受不了。 古代医术並不发达,何况汉末三国时期,治疗全仗草药,更大、更致命的问题是物资並不足够。 又经歷夷陵一场大败,輜重焚毁眾多,隨征民夫死伤无数,耗药量更是极高。 走到如今这幅境地,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没有药品,这谁也没有办法。 总不能凭空变出来吧? 刘祀使劲拍了拍脑袋,连续月余的疲累,令他精神难以集中,刚才睡眠又被打断,如今还张著哈欠呢。 他这才记起来,自己脑子里还有个东西。 打开脑子里那部送自己穿越过来的手机,先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21点38分,亥时。 刘祀直接就开始编辑问题: 【如果我穿越三国时期,高烧不退,没有药品,怎样才能快速有效的降温保命?】 这一问,还真有用! 脑子里那部虚擬手机,收到问题,开始分析,然后解答。 【如果你穿越三国,高烧不退,身边还找不到药品。】 【1、採取物理降温法:考虑到当时的时代限制,你无法用酒精实现体表降温,但可以用凉水、冰块等物品冷敷额头、腋窝等几处散热部位,以达到物理降温效果。】 【2、柳/杨树皮退热煎剂:隨处可见的柳树皮中,含有天然水杨酸,是天然的阿司匹林,具有解热、镇痛、抗炎作用。】 刘祀看到这里时,立即进一步询问“退热煎剂”的製取方法。 他一个高中学文科,大学学装潢设计的人,对於这些东西知道的实在不多,但天然水杨酸和阿司匹林这几个字还是懂得的。 何况永安之地,就在水边,最不缺的就是柳树。 当即,刘祀便叫人解开老吹、李休的衣衫,继续冷敷降温。 然后带人去收集柳树皮、杨树皮。 柳树皮、杨树皮配合饮用,效果更好。 单人用量,一次以一碗煎剂下服,需要二两柳树皮、一两杨树皮,再配合500毫升水进行煎煮。 取皮须用树皮內部的白色部分。 这些並不难。 取来树皮,快速捣烂后,加入一斤水。 大火熬开,小火慢煮,等到煎汤剩下一半时,用布过滤掉残渣,再用这一碗煎汤去餵一名伤患。 同时,要以淡盐水作为补充剂,防止病患因为高烧脱水,危急生命。 如今已是无医无药的绝境,刘祀只能选择相信手机,只希望脑子里这部手机的回答足够科学吧! 看著二人的伤势,刘祀还有些不放心,不免把药量又加大了一倍。 料已备下,开始蒸煮。 夜渐渐就深了,別的兵营里也有伤兵需要救治,大家都在各自为同伴保住性命而努力,自然就没人在意刘祀他们这边进进出出的情况。 隨著煎剂煮好,过滤出来晾凉,已经是小半个时辰后的事了。 两碗煎汤熬好,刘祀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嘴里尝试,当即一股浓浓的苦涩味道袭来,这种苦里面还带著酸,当真是要多难喝有多难喝。 但现在也顾不上其他了,李休年轻些,餵服煎汤还挺容易。 到老吹这里时,高烧更加厉害,他又紧咬著牙关,餵服不进。 这时候,几个人一起凑上来帮忙,要不说大小伙子们就是好用,几人硬生生掰开老吹那一嘴烂牙,將煎汤如同灌青蛙一般给他塞进去,然后攥住他的嘴巴来回这么摇晃,才给他把药汤灌了下去。 方才大家都是一通手忙脚乱,听说刘祀有个主意,只顾著跟他一起干了。 这会儿煎汤也餵下去了,眾人坐在火堆边上,老黑不由的开口问出心中疑惑: “小哥,柳树皮煎水能治发烧,这事咱从未听说过,您何以习得此技?” 刘祀见他们问起,便一摇头: “记不得了。” 大家也都知晓他的根底,知他早些时候失忆,不记得前事,便也不再过问。 这倒也好,“失忆”变成了万能挡箭牌,刘祀今后可以把一切谜团,都往这上头推,应付起来还更加容易了些。 只是。 半个时辰过去,一摸这二人额头,高烧仍在持续。 快一个时辰了,大家摸了四五次,依旧不见高烧退去,大家心中都急切起来。 一个时辰多,两个半小时都过去了。 手机答覆上说,20-30分钟开始起效,已经过去如此之久,怎么也该发挥一些效力了吧? 咋还不见起效? 是这法子不灵?还是自己操作有误? 一时间,刘祀心里也开始怀疑起了科学,再重新翻了一遍答问。但他每一步都是照著步骤来做的,除了將药量加大了一倍外,再没有別的操作。 难道说,是自己擅自加大药量导致的? 时间来到后半夜,在大家的一片焦灼中,服药时间已快到两个时辰了。 正在大家面露悲观之色时,那旁躺倒的李休,忽地自己坐了起来。 李休一下从行军床上坐起,两眼发蒙,脑子里还是迷糊的…… 刘祀他们听到声音,赶紧转头看去,一时间都惊讶在原地。 老黑离得近,伸手去探李休的额头,只一探,他立时就激动起来,冲眾人喊道: “轻些了,轻些了,李休这小子活了!” 刘祀也立即过去上手,这一摸之下,发觉李休额头虽还在发烫,但温度確实降低了许多。 他心中也不由的一喜! 这傢伙才十七岁啊,他若活了,自己也能挽救一条稚嫩的生命。 刘祀当即从兜里摸来一颗黑黢黢的盐丸,用沸水化开,又给李休餵服补水。 李休坐起来发了一阵癔症后,又躺倒了下去。 再摸老吹的额头,却还是烫的,看起来他的情况要更加严重的多! 刘祀他们也不知道老吹能否被救回来,后半夜,大家都实在太困,围著火堆竟都睡著了。 当他们再醒来之际,天已亮了。 第10章 三娘 迷糊之中,刘祀感觉有人触碰自己。 回头一看,迷糊著的老吹,不知何时已醒,正趴在木架床上,伸出一手在扽自己衣角。 八月正热,暑气蒸腾,清早也不甚凉快。 再看老吹,额头冒汗,脸色苍白几如死灰,伸出来的那只手又显得虚弱无力,再配合上一副枯瘦身形,登时给人一副將要下世的模样。 大概老吹自己也是这样以为的,他扽了扽刘祀衣角,说话已带著哭腔: “刘小哥,满营之中,老吹最信之人是你。想来我命已不多,只请小哥在我死后,代割一缕髮髻送回家中老娘之手,作…作一念想吧……” 老吹说到此处时,眼泪吧嗒吧嗒直往下掉,一时间哽咽的不能自己。 他这一哭,顿时惊醒了好几人。 大家见他这幅惨状,纷纷以为他將死,一时都动了惻隱之心。 老黑也站出来,动容的握住老吹双手: “我与你同乡,都是汉嘉郡人,若有一日回乡,定將髮髻亲手送到,必不负所托。” 老吹感动的直点头,一时间哭声大放,竟然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刘祀心道一声奇怪,昨夜都高烧不醒了,今早醒来却如此灵光,老吹就连哭声都这么响亮? 莫非是迴光返照了不成? 他一琢磨,伸手就去探老吹的额头,但见额上温度退去许多,这明明是退烧转好的徵兆,哪有什么人之將死啊? 这傢伙还真以为自己活不成了? 但刘祀见他一脸郑重,泪流满面的样子,反而觉得好笑。 他没有吱声,而是装作一副动容的模样,去问老吹道: “除此髮髻外,你还有何遗愿么?” 老吹本不想开口,可又一想,如今人之將死,哪还在乎其他呢? 不免是嘆息著,清了清喉咙,用断断续续的声音答道: “我家乡住处,往东五里,有一古姓寡妇,名唤三娘。” “唉……若能归乡,真想娶此女子,为家中延后啊!” 刘祀点了点头: “古三娘?” 他故意琢磨著,又再度强调起来: “老吹倾慕同乡古三娘,这三娘寡独在家中,他早想娶回家中度日,哦……古三娘,这便是老吹梦中都在呼唤的女子。” 他这一口一个三娘、三娘的,净是拿老吹打岔。 大家一见,人之將死,小哥怎还越说越轻快起来了? 有人伸手就去探老吹的额头,当时就发现高烧变低烧,这是有所好转的徵兆啊! 大家这才明白过来小哥为何如此反应,敢情是拿人开涮,暗暗蔫坏的很! 大家相互把眼色一递,也是知道老吹没大事,这时候就纷纷拿他找乐子,调笑起来了。 “哎呀,老吹若不能归乡娶妻,古寡妇岂不便宜了旁人?” “只可惜,老吹做了冢中之鬼,还要看別人去踹古家寡妇那门……” “呦!要照此说来,老吹这辈子亏啊!三娘…三娘!若不能拥你入眠,叫咱老吹死后怎能瞑目啊?” ………… 大家一拿老吹找乐子,这下虚弱的老吹自己也气的脸蛋发烫,后脑勺发涨。 他气的当即从木架上爬起来,手指著眾人,气急败坏道: “尔等夯货!欺人太甚!” 他气的上气不接下气,喘息著,一脸的恼火之色: “原是要与你等託付些,这些秘密尽藏在心底,从不敢展露。今日將死,尔等问起,我才说了,却被你等夯货们调笑!” “竖子!竟敢欺我老无力!” 老吹说著,就要弯腰去捡木棍揍人。 人群里,一人指著他笑道: “老吹,你既是死人,就该躺倒在地,怎能站立起身呢?” “呸!我先棒揍了你这夯货,再去躺倒……” 他说罢,挥起手中木棍就要打,忽地一下,也是反应了过来。 “咦?” “对啊!” “我若將死,怎会有打人的气力呢?” 反应过来的老吹,赶紧摸了摸额头,然后扭了扭身子,发觉身上多少有了几分力气,似比昨日还强了些。 这一激动,他当即笑出声来: “我得生了?我得生了!哈哈哈……” 老黑过来紧紧握住他的肩膀,也为同伴被救回而高兴,这才道出了实情: “亏的是小哥用药將你救活,老吹,昨夜若无小哥,你恐怕真要做那下世之鬼了。” 听到这话,老吹一脸的不可思议,赶忙过来要给刘祀下跪。 刘祀见他虚弱,这就別再折腾了,眼疾手快过去將他搀住。 但老吹两腿却一软,还是跪了下来: “小哥儿,几番救命之恩,老吹无以为报,愿来生衔草,报答大恩!” 刘祀无奈將他搀起来,重新坐定,问道: “都將你搀住了,怎地还跪?” 这时候,就连老吹自己也笑出声来,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膝盖: “它自己发软,不听咱的话了啊!” 声音起处,大家鬨堂而笑。 既然老吹的病更加严重,都已经醒来,大伙儿就又去呼唤李休。 原来这傢伙也没啥事,只是昨夜起来一阵发懵,早上又熟睡过去了。 將二人唤醒后,刘祀看他们今日精神都比昨日要强些,立即又叫人开始二次煮水。必须给他们再餵一次药汤,才能彻底退烧。 柳皮水又煮起来了。 不久后,昨日在北门口登记的那位书佐大人,提著几件用麻包好之物,来到江北兵营中。 “见过书佐大人。” 大家一起过来拜见,书佐將手中之物递给了刘祀,面带几分欣赏之色,说话也亲和了不少: “听闻你等缺药,如今各营均无药材可用,这几副乃是军正大人淘换来的,命某送来此处。” 书佐將药递过来,同时主动开口介绍起来: “吾名庞劭,字德功,荆州襄阳人士。今后多有相交之日,自今日起,咱们便算是熟识了。” 刘祀当即回礼,把自己名字又说了一遍。 不过他也不知自己是何表字? 也就无法对庞劭细说了。 刘祀心中默默记住了这个名字,庞劭,庞统。 二人俱是荆州襄阳人,莫非族亲不成? 送走书佐后,刘祀叫老黑把这几包退烧药拿上,给军医送去。 老吹与李休的高烧已经遏制住,药物应当用在更需要它的人身上。 於此同时。 今日一早,赵云便与张翼等人,来在鱼復衙署求见。 少时,身量不高,看似容貌不惊,头戴白色氂牛尾装饰盔缨的陈到,再度从衙署中走出,来到赵云等人面前。 “子龙,陛下有请。” 第11章 当年 张翼、向宠他们跟隨在后,一同进了鱼復县衙署。 县衙后堂。 一处简易臥室中,六十一岁的刘备靠臥在床上。许是昨夜休息的还算好,今日精神也多少振奋了些。 只是他原已有些白髮了,又经歷生平最大的一场惨败,加之臥床半月余,难免心焦,如今白髮更多。如此便显得暮气沉重,英气锐减,如同个垂老的王公,却散了几分英雄气。 多日未曾见过陛下,如今看到刘备如此模样,张翼、向宠等人心中多少有些感慨。 好在刘备中气还算足,声音沉稳中,带著几分透亮。 他只是在逃回之时,经过巫瞿绝径,多有摔跌,导致了些骨头伤势,因此臥床。 身体倒还算不错。 “臣等,拜见陛下。” “无需多礼。” 一见了赵云进来,刘备伸手便將他召过来,坐在床边,而后讲道: “孤前番尝此大败,全仗汝等收拢败兵,据守於永安。连日来辛劳不已,保国抗吴,朕该当面谢之。” 说罢,命人端来几个凳子,叫眾人坐下回话。 张翼与向宠当然要谦辞几句,说的都是些场面话,无非是陛下保重身体,臣等保家卫国乃份內之事啥的。 敘谈过几句后,刘备便又问道: “吴军今日可有动向?” “启稟陛下,暂无动向,近来倒有传言,曹丕將要伐吴。吴狗也已退却,况且永安防备之固,乃入川门户,全然无惧这些吴人。” 赵云答完了话,刘备微微頷首,心中却如吃了苍蝇屎一般的噁心! 他先前伐吴,本就想引动魏国出兵,一同瓜分孙权。 只要两国协力,吴狗自然抗拒不住,若能灭了孙权,復得荆州,復汉大业便可以继续! 怎奈,这曹丕实不过一怯夫耳! 先前该出兵时,他坐望不进。 如今自己兵败,他倒想伐吴了? 刘备口中不禁露出轻蔑之意,嗤笑道: “曹贼伐吴,战机已失,料想无寸进之功,唯撤兵还耳。” 听闻主公预料,曹贼伐吴,將无所得,唯有撤军。 赵云对此,也十分的认同。 他一直是个头脑清醒之人,从刘备当初要伐吴之时,便起身劝阻,告知过陛下,如今打的是兴復汉室的旗帜,自然是汉贼不两立,当以曹贼为敌。 即便要伐,也该伐魏才是,而非伐吴。 但多次劝荐,陛下不听,反將他排除在伐吴阵营之列。 当然,以赵云的性格,自然不会多说什么。 但刘备如今再见子龙时,胸中却带著几分懊悔。 “子龙,汝与张翼、向宠而来,因为何事?” 张翼正要开口,赵云却怕他將刘祀姓名说漏,赶忙抢著开了口: “陛下,自黄权降魏以来,军中多有义愤恼怒者,扬言要治黄权之罪。今有从江北大营逃回者,已向臣等证实,黄权確已降魏,並且留下话,寧投魏,不降吴狗!” “臣等此来,就为稟明此消息。” 听到话音,刘备抬头望向窗外的那缕阳光,光线透入窗欞,隱约可从中看到飘动的灰尘,如同一条条斜射进来的金沙,虽带进来些光亮,却又无法照亮整个昏暗的臥房。 心中一念闪过,黄权即便不降,与陆议死抗到底,也不过如同这缕混著灰尘的残光,並无力改变整个战局。 再一想到先前的种种,胸中懊恼与惋惜、恼火、愤怒…纷纷化作一声嘆息。 “唉……!” 刘备此刻嘆息著道: “终是孤负了黄权,却非黄权负孤啊!” 说罢,又叮嘱赵云道: “子龙,军中情绪由你安抚,朕会下詔成都,仍待黄权在蜀中的家人们如初,不必苛责。” 陛下仁厚啊! 此时此刻,不止是赵云,就连张翼、向宠听罢,也是为之动容。 从地位上来讲,他们不过与黄权一样,都是统兵的將领。陛下有此仁德之心,不惩罚其家人,这样不牵连无辜的作风,若有一日发生在他们身上,多少也可以安心。 打工人的共情就在於此处,通过別人联想到自己,他们同样会因此而感激陛下。 赵云心中感激的同时,也用话头將刘祀引了出来: “陛下,江北营中逃回十余人,其中有一小卒,箭术高明,曾在黑夜之中三箭射退吴船,保下同伴性命。臣等已验过小卒箭术,觉得是一人才,可堪一用。” “哦?” 听到这则消息,即便是刘备,心中也为之一振。 江北军身陷囫圇,竟还有人躲过层层围困,回到永安? 勇气与忠心当真可嘉! 这小卒竟能三箭射退吴船,堪称是一表率! 当年孙权小儿乘船借箭,虽有胆色,却並无小卒这般的神箭术。 连他都能被曹孟德称讚,生子当如孙仲谋,何况是这小卒呢? 想到此处,刘备难得的脸上露出一抹喜色出来: “既如此,仍保留江北军旗帜,以这小卒暂作统率,观其后效以用之。” 他隨即又嘱咐道: “当以此事,传诵三军,助涨吾军士气!” 保举完刘祀之后,也就没有张翼、向宠啥事儿了。 赵云又趁机示意二人先出去。 向宠和张翼都心道一声,小卒的名姓都还未稟报给陛下呢,怎就不往下说了? 二人都觉奇怪,不过考虑到如今永安事多,赵都督怕耽误营中诸事,叫他们回去。 这倒也在情理之中。 待这二人走后,刘备这才又望向他,询问道: “子龙將他二人支使出去,定有话讲吧?” 原来方才的小动作,陛下都已看在眼里了! 赵云心中一顿,可当要在陛下面前,真正诉说此事时,他又一阵紧张起来。 “子龙,但讲无妨。” 刘备拍了拍老伙计的臂膀,目光扫向赵云时,眼含著十足的信任。 “陛下,还请屏退左右。” 究竟何事,还须如此小心? “好,左右侍者退下。” 待这些侍者们都退却出去后,赵云这才重新起身,郑重衝著刘备跪地一拜道: “陛下,您可还记得十五年前,携民驰奔襄阳途中,曹军虎豹骑来追,因而失落的糜主母吗?” “什么?!” 猛然听见“糜主母”这三字,忽地撬开了刘备那尘封中的记忆。 近三十年前,他身在徐州之际,为吕布所破,走投无路,幸得巨富糜氏兄弟变卖家財,为自己招兵买马,更是將糜家小妹嫁给自己,资助他重新起兵。 直至汝南平舆县,诞下一子,起名刘祀。 后在新野七年,先后又產下二女,在携民渡江时失落。 算来,已有近十五年矣! 第12章 何安? 旧故经歷,都是伤疤,再提及时,如同剜人的伤处。 忽地想起这些来,刘备眼神同样一滯,眼中逐渐泛出了泪雾: “备此生德薄,犹负妻、子多矣!” 此话確实不假,年轻时侯打仗,动不动就拋下妻子和儿女不要,一跑了之。 甘夫人被吕布擒去,又娶了糜夫人,导致糜夫人后来驾到,却成了正妻。等到吕布把甘夫人送回之时,甘氏只能做妾。 这都是他刘大耳干出的好事! 年轻时候一心扑在事业上,觉得无妨,携民渡江时被虎豹骑追上,更是拋妻弃子,只带著张飞、赵云、糜竺、诸葛亮等十余骑而走。 亏了是“云大怒”,从中夺了刘禪回来。 但到了年老时,再想起这些遗失亲属,却成了心中之遗憾! 刘备一时间无比的感伤,半晌才从中回味过来,不免是询问起了赵云: “子龙何故重提旧事?” 他隨即想到,心下当即是一惊! 苍老的季汉皇帝,在这一刻坐起身形,两手紧紧握住赵云的手腕,急切问道: “是否打听到夫人下落?或是找寻到当年失散子嗣踪影?” 赵云脸上本就藏不住事,这一下,也就顺势承认了: “云不敢有瞒於陛下。” “十五年前,陛下携民渡江之时,隨行失散的公子刘祀,已有下落。” “啊?” “在何处?” “子龙啊!祀儿现在何处?” 听到这话的同时,刘备已经挣扎著伤腿,颤颤巍巍的將要从床上起身。 “陛下!” “主公!伤势未愈,您不可下床啊!” 眼见刘备问的急切,赵云这才和盘托出道: “找寻而回的公子刘祀,便正是那名三箭射退吴船的小卒!” “什么?” 听到这话,刘备心下又是一惊,隨后心中一喜。 壮年时候留下的遗憾,如今若能寻回弥补,对他这快要走到尽头的人生来说,显然是一件大事! 他也不顾那条伤腿了,这时候全然翻身而起,垂著两条腿坐在床边。因为方才起身挣扎时,过於急促,再加上触碰到伤腿疼痛,一时间胸膛不住起伏,痛的身上浸出了汗珠。 “子龙是在何处寻回祀儿的?先前派去鄴城的暗探,早已暴露身亡,汝怎会找到?” “又如何確定就是祀儿?” 赵云先安抚下刘备的情绪,然后才一一回答起问题。 “陛下,刘祀公子之长相,酷似糜主母足有九成,全然如同个主母当年所化的男儿郎,故而臣一眼便能认出。” 听到这话,刘备又是一愣,一时间怔怔失神,自言自语起来: “竟能…竟能如此相像?” 赵云隨即又应声道: “还不仅如此,云当年所传公子箭术,与臣所用如出一辙。三箭能退吴船,便仗得是这箭术。” “臣全凭长相与箭技,確定便是公子,如今刘祀就在城外,陛下只需传唤来一见,便知真假。” 刘备当即点头道: “朕当亲往见之!” 他这就要叫人来更衣,赵云连忙又劝住他: “陛下龙体未愈,如今尚有足伤在身,怎能行走?” “不若令臣去寻公子来,当面见过?” “好!好!这便才是!” “子龙啊,命汝急去寻来祀儿,朕要与他父子相认!” 一听到这话,赵云心中当即就鬆动了。 陛下一旦与大公子相认,他心中便再无忧虑,果然虎毒不食子,陛下有高祖仁德之风骨,又怎会加害亲子呢? 他顿时喜极而起,衝著陛下一抱拳,就起身出离了屋门。 可就在他刚刚走出屋外,正要离去之际。 忽地,身后却又响起了刘备的声音: “子龙,回来!” 怎地? 莫非陛下又改主意了? 赵云赶忙又转回,此时再看,只见陛下面带著愧色,一时间眉头深深皱成个“川”字,眼神又沉鬱了下来。 “唉……!” 刘备此时手托著白髮,望著伤足,一时间自哀自嘆起来: “孤今白髮苍髯,足疾不愈,惨境至此,又何以认子呢?” 说到此处,他又重新望向赵云,不免是郑重託付道: “子龙,备这一生,欠妻儿者多矣。待伤势痊癒,再亲赴去见吧。” 刘备无法接受,一个父亲白髮苍苍,失了一身英雄气,一瘸一拐的前去认子。 这样一个暮气沉沉、病秧子的父亲形象,令他觉得耻辱。 若以此身去见刘祀,他又有何顏面? 当日弃他们离去时,丟盔弃甲,狼狈不堪。 如今父子相认,怎能一瘸一拐,毫无父亲顏面,一如先前那般的狼狈? 再如何,也要给儿子留下一个好印象! 赵云也知道,陛下这是怕刘祀公子归来时,再见到他如今这幅模样,恐怕给儿子留下不好的印象。 由此,他也只能答应道: “陛下,此时不急,就请您养好伤势,痊癒之日,再与公子相见吧。” 刘备激动地直点头,当即望著赵云,眼中儘是激动与憧憬,这下不免话又多了起来。 “子龙啊,祀儿这孩子,长相隨母,那这孩子可有哪里像孤吗?” “公子眉眼,確与陛下相同。以云当年所见,公子与陛下青壮之年时,长相有相似之处。” 听到这话时,刘备脸上现出了老父亲才有的和蔼与慈爱,欣喜之中却又带几分愧色: “祀儿这些年下落如何?这些年,你我派人寻过多次,云长、翼德也曾多次派人搜寻,总不见踪跡,他到底去了何处?” “这……” 对於陛下问出的这个问题,赵云一时间无法答覆。 只因刘祀受伤失忆,似已记不得前事。 这並非是刘祀故意作假,也是近来一通观察,大家一同得出来的结论。 听闻儿子受伤失忆后,刘备不免又嘆息了几声。 等到赵云再说起刘祀一身是伤,满身都是鞭痕,没有一块完整肉皮的时候。 即便是刘备,也难免掉下泪来。 “此必是曹贼为报当年之仇,以吾儿撒气,日夜鞭打致此!” “曹孟德!” “前仇旧恨,待孤病体痊癒,必当报之!” 昭烈皇帝一拳猛砸在枕头上! 说到此处时,刘备目放精光,咬牙切齿,一时间因他杀气毕现,那原本散去的几分英雄气,又重新凝聚在身,临时化作了睥睨一世的季汉皇帝! 然而。 在一番激动与热切过后,即便是父子,刘备此时也不免心中震动起来。 自己这些位夫人当中,吴夫人归於东吴,糜氏夫人本为正妻,刘祀又是正妻之子,年岁长於禪儿。 甘夫人虽是刘禪生母,却是妾出身。 如今刘禪又是太子! 若一认子,储位何安? 一时间,刘备倒吸一口凉气…… 第13章 土木 事情比想像中要复杂得多! 一时间,真是头绪万千,强如季汉皇帝,竟也不免在心中发出感嘆。 这个儿子不好认吶! 若刘祀是亲子,则既有长子身份,又有嫡子之名。 若要以此计,禪儿位列第二,太子之位又如何能坐得稳固? 可若不认亲,十五年的亏欠与遗憾,怎生弥补? 难道叫自己就这般搁置不问吗? 显然不可能! 刘备思想起自己这一生来,如走马灯一般,在眼前恍过一遍。 亲子若不认,今生怎得瞑目? 自己如今已是六十有一,在世还能有几年呢? 若不了却身后事,此心怎安?此憾怎补? 一想到此处,他便又想到了太子刘禪。其实也知道他难堪大任,更不可能做得了一位雄主,毕竟是知子莫若父,刘备这个做父亲的又岂会看不出呢? 可他那两个弟弟们更加年幼,如今都还来不及教导。 值此败军之际,又正是季汉危亡存续之间。 政权交替,大位传续,便更加轻慢不得! 今夷陵败亡五万精兵,俱都是一路从荆州跟隨,参与过赤壁之战、征伐张鲁、平定蜀中、爭夺汉中一路过来的百战之卒。 五万老兵,十余万民夫,这皆是蜀中壮劳力。 这十五六万人马一失,国中便有十五六万户百姓遭难,失去了当家之人,生计艰难。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季汉如今,国民不过百十万户,如今夷陵败绩,举国之兵不到六万。 既要守汉中,又要守成都,如今又在永安驻兵,国不堪重负。 外有吴魏环伺,虎视眈眈。 內部各派系又未必齐心,最怕出乱子。 此外,南中又早有不安,想来早晚要起一场兵事。 將这些种种,都匯聚在一处,纵然认下刘祀,朝中派系会怎样对待一个突然失散十五年,然后被找回、一点背景都没有的新公子呢? 到那时,禪儿这太子,地位危险。 刘祀一个没有世家背景之人,顶多有个舅舅糜竺帮衬,但糜家能量並不大。 何以震慑超纲?团结眾人? 又如何能维持住季汉不倒? 这千头万绪,一起压在神经上。 太子大位,兄弟之间,痛处之多,当真是十分难言啊! 这是牵一髮而动全身的头等大事! 刘备知道,怠慢不得,每一步棋都需要走稳、看仔细了再下,一步有失,则季汉危亡难续! 好在,如今见过刘祀之人已不多,赵云、陈到、诸葛亮,这些都是可以託付之人。 料想起来,此事若想完善解决,他刘备必须身还成都一趟,主持朝政,才能探知根底。 无论如何,都要小心谨慎才是! 但一想到要身还成都,探知根底又非一朝一夕可成,这是个漫长的过程,刘备便又显得力不从心。 適时地,他咳嗽了几声,赵云赶忙將陛下重新搀扶臥定,然后为他遮盖上被子。 望著这位跟隨自己多年的老伙计,刘备一时间也是有些感伤起来,忽然目光深深地注视著他,一脸落寞的问赵云: “子龙,朕时感力不从心,近来梦中,也常与二弟、三弟相见。” “你说,朕还能再身还成都吗?” 人在生病时候,常常梦见死人,是为不吉。 但即便如此,赵云还是上前安慰起来道: “陛下定能恢復汉室,还於旧都!只需调养好龙体,定可重討逆贼!介时长安都可取得,又何况是成都呢?” 三十余年追隨,生死与共,子龙的秉性如何,自己怎会不知呢? 他不过是在安慰自己罢了! 刘备咧嘴笑了笑,但那笑容之中,大多都是苦笑,他隨后又摇起头来: “大汉走至今日,危亡只在於一念。朕若倒下,吴、魏必然来攻,届时外有强敌,內中不安,太子年幼,该如何自处?” 刘备的这些话很现实。 他並不常与別人诉说这些,只因为子龙不是旁人,乃是跟隨他近三十年的老兄弟,才能如此谈心。 而赵云呢,这个人也並不会撒谎,从来都把刚直写在脸上。 当年刘备杀到成都,刘璋出城投降那夜,眾多助陛下取益州的功臣们,嚷嚷著论功行赏。 主公下令大开成都府库,分赏財帛金银给各功臣们,还要裂土赐封田地。 是他赵云当著那些人的面出言阻拦,言道天下未定,不该敞开府库分钱,而应当將財物还给百姓。 赤壁大战后,刘备命他招降赵范,赵范要以嫂子嫁给她,进一步攀附关係。 只要娶了此人,就可与地方势力联姻,更方便日后管理,赵云这个太守也才能坐得稳。 这本是刘备之意,但一样被赵云拒绝,导致赵范后来叛逃。 再到东征之前的数次阻拦…… 刘备其实很清楚子龙的性格,而赵云面对陛下当面说出的危亡形势,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 大汉如今开国只两年,便已到了危险的境地,他又如何会不知呢? 但这话,叫他怎么回? 刘备见他不说话,便又自顾著往下接续道: “朕不能倒下啊!” “不仅不能倒,先不说能否回一趟成都主事,近来这几年,只能也必须居於永安才是。” “朕这面旗帜只要还竖著,內部派系便还能压得住,只要能拖的住,给丞相在成都运筹、稳定的时日,这汉家江山才不致溃散。” 说到此处时,刘备的目光透过窗外,仿佛已经穿越崇山峻岭,来到了成都上空,仿佛已经见到那位小自己二十岁的丞相,看到他在朝中殫精竭虑,鞠躬尽瘁,一时间心中默默对他言道: “孔明,孤不听劝阻,领兵东征,至有此败。今在永安,留下如此满目疮痍的国祚……” “孔明啊!全凭你了!” 不久后,刘备飘离的神思又归回来,而后对赵云託付道: “子龙啊,朕要你起一座永安宫,朕今后要屯镇在此地,可有异议?” 赵云方才已经明白了陛下苦心,即便刚直,也答应修建这座宫殿。 如今,没有什么劳民伤財,没有什么大败后不宜动用土木,再筑新殿的劝諫。 刘备与老伙计谈话之间,几句话便说动了子龙,將修筑永安宫的大兴土木之事给说通了。 望著赵云离去后,他一番感慨,只是可怜了黄权,这个能打仗、能指挥、还能统御的好苗子! 如今大汉缺兵少將,但最缺的,就是这样的统率之才啊! 可他却迫不得已归了曹魏,大汉从此又少了个中坚人才! 惋惜归惋惜,事还要做。 送走赵云后,他又招来了陈到: “叔至,汝到北门城墙,暗暗將那十余名江北兵窥视一遍,回来报孤知道。” 陈到心中很疑惑啊。 陛下命我到北门外偷窥,偷窥的对象还是十几个江北兵,这是何意啊? 第14章 现实 陈到摸不清陛下意图,但也起身往北门而去。 北门外。 刘祀带头戏耍了老吹,结果骂全让老黑他们几个挨了。这会儿又將李休唤醒后,这个营中最小的弟兄,登时眼泪汪汪的,衝著他磕头表达谢意。 “杞儿哥,李休家中並无哥姐弟兄,今日救命之恩,愿以长兄视之,甘愿捨命报答兄长大恩!” 望著这个17岁的小子,刘祀笑了笑。 军营中需要有个依靠之人,就好似子龙都督,长坂坡前威名显,自此以后有他坐镇军中,三军便都能安心。 而他刘祀,现今乃是江北大营临时统领,便也该做大家心中的依靠之人才是。 拍了拍李休肩头,刘祀算是答应下来了。 既已身为这十余人的头儿,刘祀的肩上便也担起了责任。 想起军医昨夜说的话,他叫二人把身上伤势展示出来,想看看感染究竟到了哪一步。 当老吹揭开裹腿布,將裤腿卷至上方时,看到眼前这触目惊心的伤口,大家倒吸一口凉气! 老吹当初在神农架原始森林中,遭遇虫咬,小腿侧肚上肿起连绵一片,后来高热昏沉,皮肤又开始溃烂。 当时一点办法也没有,大家只能用烧红的刀子,削去溃烂处皮肉,一路用草药外敷伤口。 如今再看去,溃烂之处肿起鸭蛋般大小一块,如同小腿肚子上长了一颗拳头大的血瘤。 其上通体呈现出一种深粉色,偶有一点皮肉已经发黑,遍是溃烂处。其中浸出浑浊的脓汁,覆盖了大半片疮口。 再看老吹的裤腿和裹腿布上,都有大片乾枯的结痂,裤腿上也被脓汁浸湿…… 看到如此严重的感染,即便镇定如刘祀,心中也觉得难了。 李休比老吹稍好些,他是失足跌落山间时,被尖利断木戳中了大腿。 伤口大概比老吹的略小,也已红肿流脓,但不似老吹这般大面积流淌脓汁,感染较轻些。 但即便如此,如今又是缺医少药,感染控制不住的话,这二人的性命一样保不住。 这就是古代的劣势之处了! 这个时代的人,不知道何为真菌,何为微生物? 他们更不知晓如何抗感染,所以受伤的兵卒们,第一关就要过破伤风,第二关便是伤口的后续感染问题。 这两道难关,便如同是鬼门关,能闯过两关之人著实不多。 这也是因何,伤兵们最后能死掉六七成的缘故,因为感染不可控,根本就救不活! 看到二人的伤势,老黑他们心中都在暗自庆幸,幸亏自己身上受的都是小伤,要不然早就撑不住,倒在半路上了。 其实,刘祀他们后来摆脱吴军后的大减员,有相当一部分,便是死於箭簇、刀伤所导致的感染,其次才是在原始森林中导致的减员。 而这些最终能逃回来的,都是没怎么受过大伤的。 否则的话,別说別人了,就算是刘祀这个现代人,也早已死於感染,埋尸山野间了。 正在大家看到伤势,如临大敌之际。 那旁收了退烧药的军医来了,刚一过来,便向刘祀他们表示感谢。 “刘小哥,多谢你赠药之恩,如今那三服药都已发下去了,分到药的伤兵都很感您的恩德呀!” 说到此处时,军医也显得很好奇,不免是询问道: “我听闻,你营中两名伤兵已然退烧,究竟使用何法?竟能如此灵验?” 刘祀手指了指地上,火堆上方正在熬煮的柳、杨树皮汤汁,便是退烧神药。 军医看到之后,不免觉得奇怪。 柳树可以辟邪,这还算有说法。 这两样东西合在一处,可以退烧? 纵然古今医书、药经之中,也不见记载啊? 他觉得奇怪,走上近前来,以此去探李休与老吹的额头,果然发觉烧退。 只一夜时间而已啊,当初人已昏沉,额头滚烫,料难再活。 没想到,只用两种隨处可得之物,竟能改命退烧,如今二人就在自己面前能说能道,当真奇异! 一时间,他也感到匪夷所思,一脸的惊讶。 身为军医,解不透其中缘故,这並不可耻。 好在还可以不耻下问。 军医当即便转身望向刘祀,衝著他躬身一拜,带著迷茫的两眼请教起来: “刘小哥,敢问这药方从何而来?柳树与杨树皮可以退烧,此事实在闻所未闻,老头子活了近五十岁了,从不知晓啊!” 刘祀也不多说,只是指了指脑子,摇起头来。 军医这才想起,小哥儿似乎因伤失忆,记不得前事了。 他赶忙表示起歉意来: “怪某问的心切,旧事重提,小哥莫要放在心上啊。” 他先回去看李休和老吹的伤,见二人这肿胀的伤口处,已经完全失去知觉,怎么捏都不会疼。 再看到那溢出的流脓时,军医深深地皱起了眉头,一时间面沉似水起来。 好半晌,他才郑重望著这两人,语气十分严肃的道: “若不清创,尔等將身死,虽然刘小哥以神药將你等救回,但疮毒日深,若不拔疮,至多六七日而亡。” “啊?” 李休年纪最小,听到这话,嚇得说不出话来。 老吹这时也紧皱起眉头,一时间脸色难看到了极致。 军中並非无法医治感染,但这话说的是“拔疮”,实际上疮口却並不能“拔”。 真正治疗疮口的方式,也很单一,只有一种,那就是用火烧! 具体方法是,先用利刃割开疮口,趁血流不止时,一下將烧红的烙铁狠狠戳在疮口处。 这一下如同炮烙酷刑杀人一般! 剧烈高温会在瞬时间,將疮口处皮肉烧焦,冒起黑烟,连带里面腐烂的皮肉、血管、余毒全部融为一团焦炭,无论是伤处还是完好的皮肉,都会在这过程中一併杀灭。 但代价也很惨烈,毕竟这是杀敌一千,自损两千的法子! 人不止是要承受酷刑,痛的惨绝人寰。 剧痛还可能直接致死,即便能够挺下来,用烙铁烧过之后,伤处依旧还有近三成可能二次感染,人还是难逃一死。 即便感染被止住,大约七成的人会因此而变成残疾,以后走路时一瘸一拐,连劳作都成问题。 其余的二三成,才能恢復如旧,算是幸运儿。 但须要知道,疮口面积越大,感染风险便越大,將来变成残疾的可能也越高。 就老吹和李休这个面积的疮口,军医心里也没有底,老吹能否保住性命都不好说,至於残疾嘛,这二人怕是都要落下终身残疾不可,这几乎是无法避免的事情。 古代的战场就是这般,比想像中要更加残忍的多! 十名伤兵从战场上退下来,不经烙铁拔疮的话,可能全死,至多能活一二人。 若用烙铁拔疮,则能活六七人,这六七人中大概四五人都將造成终身残疾,唯有二三人可以不落残疾,恢復如初,拥有继续行军打仗的能力。 如此算来,痊癒后还能重新归队打仗的伤兵,不过二三成而已。 一切都比想像中要严峻的多! 刘祀用柳、杨树皮虽能退烧,暂救他们一时,却救不了他们一世。 一时间,即便是刘祀,也皱起了眉头来。 身为如今这十余人的官长,还背负著重振江北兵威名之责,却连这二人都救不活吗? 他不甘心。 定然还有办法! 第15章 军正 感染的源头,在於细菌。 但在古代,能有哪些杀菌之法呢? 碘伏的製取很难,就別想了。 至於酒精,即便到明朝时候,高浓度烈酒的製取之法也不多,何况酒精浓度需要达到百分之75,才能起到最佳消毒杀菌效果。 即便把要求放低些,至少得是六七十度的烈酒,才有效力。 但问题在於,一没有酿酒工具,二来粮食稀缺,三国时代连粮食都不够吃,就更別提造酒精了。 刘备入蜀后颁布的法令中,就严格禁止了拿粮食酿酒之举。 当时有人违背法度,简雍还曾出来说情,由此可见其中严厉程度。 且古人所酿,多是米酒,酒精度根本不会超过20度,就更没有消毒杀菌的作用了。 以刘祀的常识,目前所能实现的办法,一个是米醋杀菌,但效力低微,只可用於器具清洗上。 另一个,便是製作大蒜素。 大蒜因是西汉年间,张騫出使西域带回之物,这时候的称呼应当是叫做——“胡蒜”。 想到此处,军医正好在此,他就询问了起来: “医丈,不知军营中可还有胡蒜?” 军医见他询问胡蒜,不知是何缘故,但也答应了一声: “营中应当有胡蒜,只是所备不多,不知小哥作何用处?” 刘祀的目光瞥了一眼老吹和李休,军医见他目光扫过二人那触目惊心的疮口,便已知晓他的打算,赶忙是上前来劝解道: “小哥儿可知,胡蒜虽可解毒,却无法治疮?” 他以为刘祀不懂其中缘故,就又说得仔细了些: “胡蒜辛辣无比,只可口含以祛邪气,兵卒入林,若为林中瘴气所迷,可以此解毒,军中常备,便是用於此道。但若涂於创处,则与红烙铁熨烫皮肉无异啊!” 刘祀並非不懂得这些,但也微微頷首,以示尊重,而后他才讲道: “我想到一法,如今营中缺医少药,兴许有效,只是需些胡蒜,倒也想尝试一二。” 见他都如此说了,军医还是很给面子的,但也直言道: “药库之钥,本在医曹手中,然医曹官丧於秭归。今营中医药、军法、册簿之事,皆经军正之手,若要寻胡蒜,需得军正司批覆。” 说到此处时,这老军医也动了惻隱之心,不免又衝著刘祀一拜,而后讲道: “老朽还有一不情之情,望小哥能成全。” 军医清了清喉咙,而后郑重说起道: “小哥以神药退烧,此法甚好。如今营中药材耗尽,军卒无药可医,危在咫尺。” “我有心以小哥之法,普救营中伤卒,怎奈干係甚大,不敢独担。不知小哥可愿与某同去,寻来军正诉说根源,若能得军正首肯,营中军卒兴许有救。” 说到此处,他又郑重衝著刘祀一拜道: “拜託了!” 这事儿说白了就是,军医想把刘祀的杨柳水普及下去救人,但害怕出了岔子担责。 拉上刘祀一起去找军正,上头有大人物同意了,他们才敢真正施行,救活了大家都有功劳,倘若出了岔子也不至於被砍了脑袋。 这事儿吧,其实刘祀方才也在打算。 但他的想法只是告诉军医,可以在营中给伤卒们如此治疗高烧,兴许有用。但军医的想法显然更加合理。 既如此,刘祀要找向宠拿药,顺带与老军医一起去博得个首肯,也是顺手而为之。 二人这就放下手里的活计,去到北门外找到庞劭。 庞劭早上刚给刘祀送过药,见他跟军医一同过来,疑惑问道: “怎地?医药不足用么?” 刘祀摇了摇头,军医忙过来拜见道: “庞书佐,非是医药不足,您所赠之药,刘小哥都已交给属下,用到別人身上退烧去了。” 庞劭望向刘祀,惊呼道: “你营伤患怎不用药?还施与旁人?不救了?” 刘祀才刚要张口呢,军医便又言道: “刘小哥昨夜使用一法,已將营中二伤患高烧退却了,因而让药以救他人。属下觉著如今营中既然缺药,是否该当稟明军正官,將刘小哥退烧之法在营中推行下去,或可以挽救更多伤患。” 听到这话,庞劭先是一愣,而后望向刘祀,心道一声奇怪。 营中如此缺医少药的情况下,他还能治好伤势那么重的两人? 惊讶之余,想起这小子將人都治好了,还拿自己送去的药? 哦……这是不想拂了军正和自己的面子? 想到此处,他点了点头: “我当亲往验看一番,若此药有效,便带你等去同向军正诉说此事。” 庞劭一个小小的书佐,做事还得谨慎些,他不能听到什么就当场去稟报,这种事还得相信完自己的眼睛再说。 他隨后来到江北营,在亲自验看过老吹与李休体温后,再度望向刘祀时,眼中充满惊奇! “神了!” “走,尔等隨我去见向军正,这就稟明此事。” 庞劭在前带路,刘祀与军医就跟隨在后。 他们往北门內走时,城墙上,陈到正好一眼望见二人身影。 当远远看到刘祀时,陈到便觉得背影有几分熟悉。 等到刘祀他们穿过城洞,隨庞劭一起上到城墙上时,他们越走越近,跟陈到的直线距离也在缩短。 当看清楚来人面孔时,陈到一时间如同当时的赵云一般,愣了几愣。 他快步又往前凑了凑,仔细打量过刘祀面容后,一脸吃惊! 向宠不知道陈都督因何如此,既然刘祀来了,这个同龄人也颇得陛下看重,一手箭术绝技更是令他信服。 向宠当时便衝著刘祀叫了一声,打起招呼来: “刘祀,昨夜方才见过,今日又因何事前来寻我啊?” 这本是一句打招呼的话,再寻常不过了。 可是,落在陈到耳中,却是重逾千钧,霎时间“刘祀”这二字令他胸中波澜再起,一时间被震得脑海中轰鸣,久久难以平静。 刘祀! 那是陛下大公子的名姓啊! 再看眼前这男儿,竟与当年糜主母近似,宛若主母重现在眼前的一般! 先前在来时的路上,陈到还十分不解,陛下为何要叫自己到城墙上往下窥视? 可现如今,他终於懂得了! 怪不得他要与子龙屏退左右,清早在臥房独聊那么久! 他叫刘祀! 他与糜主母竟有九成像! 这是陛下之子!当今太子之兄长啊! 陈到吃惊的同时,细细打量著前来取药的刘祀,心中开始琢磨起陛下叫自己见大公子的意图了…… 显然,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第16章 帛书 刘祀与军医诉说起来,用柳树与杨树退烧一事,也引得向宠惊讶不已。 虽不知此方从何而来? 但既然起效,且得庞劭从中见证,向宠便答应向北门外驻军推广。 他也对刘祀他们言道: “我虽为军正,也只管北门外几处兵营,其余几地,由永安都督掌握。不如先在北门验看药效,再作打算。” 永安如今的两位都督,一位便是永安都督陈到,另一位是从江州赶来救驾的江州都督赵云。 既然陈到就在身后,向宠便要送刘祀个人情,为他引见一番。 在他眼里,已然看出来刘祀的不凡之处,知晓他將来地位,定不会低於自己。 但向宠打算送人情,再一转身之际,却发觉不知何时,身后的陈到已然离去了。 他便只能尷尬的冲刘祀笑了笑,而后解释道: “陈都督恐有军务在身,今日不曾招呼,无妨,总有相熟之日。” 向宠隨后便问刘祀,可还需其他助力? 刘祀便在此时提到了胡蒜。 三国时代,大蒜的普及度並不算高,虽已作为调味料、以及解毒材料使用,但应用面狭窄,种植也很有限。 向宠並不介意与刘祀言明,直说道: “药库也就剩些胡蒜,但不过三百余斤,需用多少斤两?” 刘祀心道一声,胡蒜的数量有些少啊! 三国沿用东汉度量衡,一斤大致220克,也就现代的半斤不到。 算下来,这三百余斤,也不过才现代的一百来斤而已,也就一蛇皮袋。 库存虽不多,但刘祀厚著脸皮,还是尝试起多要一些: “向军正,恐需十斤胡蒜,才堪用。” 十斤便是药库中的三十分之一了。 一般来说,士兵取胡蒜,用处不算多,即便用来解毒,几瓣也就足够了。 以向宠对刘祀的看重,他可以给两斤、三斤,但十斤是否过多了些? 疑惑间,他也问出心中所想: “若是二三斤,也可送你,因何却要这许多?” 刘祀也是毫不保留,言道: “从古至今,伤卒向来难救。属下也想尝试配些药,若能救治伤卒,或可如杨柳退烧之法一般,在营中推开,普救兵卒们性命。” 向宠见他作这般用处,立即没二话,就都给他批了。 营中缺药,正不敷出。军中境地艰难,还有人想做些实事,虽只是尝试,却也勇气可嘉。 何况来说,刘祀给他留下的印象,一直极好,就信他一回! 製作大蒜素,还需要用到盐,刘祀便又要了些盐。 刘祀拿到原料,这便满意的回营。 只是这盐看著不大好,颗粒粗大不说,整体还发黄,看著脏兮兮的,一眼就能瞧出其中杂质未清。 但刘祀也顾不得这许多了,感染不等人,即便有些杂质,他也要儘快尝试製作大蒜素试试。 鱼復衙署。 陈到匆忙溜回,未与刘祀相见。 他也知晓,大公子回归,目下局势复杂,自己身为陛下贴身护卫,更该小心谨慎些才是。 即便这在向宠和刘祀看来,有些不近人情,举止异常。 但在他陈到眼里,凡事当以陛下为先,不可不防。 带著一脸震惊,陈到在外求见陛下。 刘备屏退左右后,见陈到进来,只看了他脸色一眼,便知分晓,不免面带了几分笑意,问他道: “叔至,可看清否?” 陈到郑重其事的点头。 刘备便又问他: “像否?” “陛下,此人背影酷似陛下当年,容貌则与糜主母几近一般,又连名姓都与大公子相同。”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判断,直接说出心中的猜想: “以臣看来,此定为失散多年的大公子,准错不了!” 刘备见他看过之后,都如此確信,这下心中就再无疑虑了。 如今所恨者,还是这幅残躯。 伤势未愈,不可轻出。 若不然的话,早已起身去见刘祀了。 这可是失散十五年的儿子啊! 虽然多次拋妻弃子,於妻儿身上无德无爱,但这毕竟是他子嗣,总也在梦里见到。 压抑著心头的激动,刘备此刻忍不住询问起陈到来了,意图从他口中知道更多关於儿子的细节: “祀儿今日在做何事?” 陈到带著自己知道的那点信息,答覆著道: “大公子好似创出一种药汤,可以退烧救命,江北营中二伤患,已被这药汤救下。方才臣在城墙处,正好近距离得见公子尊容,他同医官去见向宠,稟明退烧汤药之功效,请向將军在全军推行。” “哦?” 听到这话,刘备那慈爱的目光之中,又多了几分欣慰。 哪个父亲会不喜欢有才干的儿子呢? 这一高兴,他眼中的光芒,也变得更亮了。 “伯宗竟有此能?”刘备一边搓著双手,激动的更是无以復加,“善!大善吶!” 伯宗二字,便是刘祀的表字。 建安四年时,刘备军至汝南扎营,刘祀便在这一年而生。 “伯”字,代表的是他嫡长子身份,“宗”字与名字里的“祀”字相呼应,是祖宗、基业、江山、承继之意。 那时候,还远没有阿斗,故而刘祀今年该是23岁。 他年长刘禪8岁! 不过,就在刘祀出生的次年,衣带詔事件暴露,曹操领兵来征刘备。 一仗打下来,老刘丟下妻子又跑了,曹操抓了他妻子,顺便俘虏了关羽。 要算起来,再加上建安十三年长坂坡那次,刘备算是两次拋弃刘祀,只顾著自己逃命。 忽然想起这些来,他心中愧疚之感就更盛了! 一念至此,再想起糜夫人失散之后,再无下落。 又一想到糜芳背刺降吴,糜竺负荆请罪之事,他无奈嘆了口气: “成都有消息送来,言说糜先生身患郁疾,每况日下。” 刘备此刻望向陈到,吩咐道: “叔至取来绢帛,依朕之言,写一封密信送至成都,请將糜先生唤来永安吧。” 这么多年下来,刘备也总觉对不住糜家。 当初为吕布所败时,当真叫个一穷二白,走投无路。 是糜家兄弟变卖家產,资助他重新起兵,又將糜夫人嫁与她为妻。 须要知道,那时候陶谦將死,正是糜竺力主,迎刘备入的徐州,由此便可知糜竺在徐州时的份量。曹操后来令糜家兄弟做彭城相,这二人都不奉詔,甘愿弃官,隨他一路辗转。 最后漂泊半生至今,已有二十六七年了,却並不得重用。 而他对妻子儿女的几次拋弃,被丟掉的那可是糜家的亲妹妹和亲外甥! 糜家又怎会不气? 到后来糜芳背刺降吴,除去关羽打压之故外,恐怕也有这些昔年的怨恨在內。 跟隨他二十余年,散尽家財,放著徐州尊位和曹丞相拋来的橄欖枝不要,也要助他成事。 最后却是小妹被拋弃,十余年再无踪影,就连亲外甥也生死不知。 亲哥哥糜竺一生不被重用,只做个无权的座上宾。 自己二十余年前,曹公提拔为彭城相,结果跟隨刘备流亡辗转,却只是个南郡太守,还被关羽所制,並无多少权柄。 反倒攻下蜀地,益州投降之人,个个封官列侯。 別人只一投降,官位便比他们散尽家財的资助给的还要多,那糜家跟隨刘备奔走二十余年,算怎么回事? 这叫人心中如何平衡? 大概刘备心中也知晓这些事,才觉愧疚,召来糜竺见一见失落多年的亲外甥,了却他今生的一桩遗憾吧! 陈到奉命书写密信,之后派人送往成都。 而刘祀,也已拿到材料,便要著手开始製作大蒜素了。 第17章 肉香 【若我穿越三国时期,身受疮伤、感染严重,需要自制大蒜素救命,目前手头有盐与大蒜,製作大蒜素具体步骤是怎样的?】 刘祀在回去的路上,便开始搜索答案。 【在古代,伤口感染是很致命的病症,致死率很高。你要用大蒜素治疗感染,这很对症,大蒜素是你身处三国时代,目前最能简易製作出的救命药品,具体步骤如下:】 【1、你要把剥皮的胡蒜,儘可能捣烂,越碎越好。然后加入食盐,食盐的量应当大於百分之3,小於百分之10。(盐浓度太少,渗透压不够,难以萃取大蒜素;盐浓度过高,会杀灭蒜酶活性,减少药效。)】 【2、用洗净的陶罐盛装蒜泥,加入食盐按比例混合,然后密封灌口,放置阴凉处7日,大蒜素萃取完毕。(如此可萃取出约百分之40浓度大蒜素,可以用於杀菌抗炎。)】 【3、7日期满,將陶罐中蒜泥儘可能榨取出汁水,得到者就是大蒜素原液,请儘快使用,保质期最多2日,夏季则保质期更短。】 方法有了。 刘祀再度提问,得出结论,2200克大蒜,大致需用150克盐萃取。 军医那里有抓药所用的精度秤,这事儿难不倒他们。 很快,食盐称量完毕,大家七手八脚,也將十斤胡蒜都剥出来了。 老黑將食盐交到刘祀手中,然后询问老吹和李休: “老医官言道,伤势再拖,危及性命,问你等如何抉择呢?” 老吹此刻皱起了眉,李休的脸上则带著几分害怕,身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他们一同望向刘祀,李休眼巴巴问道: “阿兄,您制出这药,真能治疮伤吗?” 其实刘祀心里也不確定。 手机的回答帮助他们顺利摆脱危险,回到永安,又为同伴成功退烧。 他信不过的並非是手机的回答,而是老吹那严重的感染伤势。 他那创处,每日增大,流脓愈多。 刘祀怕的是伤势过重,大蒜素也无济於事。 至於李休,大蒜素需要7日才能制出,军医却说他们最多只有六七日时间,伤势定会恶化难返。 届时,即便是李休,他能撑到大蒜素製成之时吗? 显然不可能! 刘祀在此基础上,只能再次用手机优化流程,还有没有加快製取大蒜素的方法?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得来的方法是,提高盐浓度,然后將密封的陶罐,放在火上烘烤,温度儘量不要超过30度。 用这方法,最快两日可以得到大蒜素,但浓度会降低一些,这是临时用来救治的法子。 刘祀现今也只能採取此法。 好在是白日里本就炎热,大家都闷的出汗呢,只需密封陶罐口,放在阴凉处就能轻鬆实现温度要求。 难的是夜里。 大家最后想出的办法是,到了夜里,轮流值守。 在陶罐表面抹上一层湿泥,在火坑上方两尺之处,吊著陶罐烘烤,这样温度合適,守上两夜即可。 也是得益於他们从江北远道而回,才能拥有几日休息时间。 若换了旁人,只要是身上没伤的,如今都开始参与筑城、在林间伐木,忙活开了。 刘祀琢磨著,估计自己也空閒不下几日了。 便对老吹说出实情,建议他去用红烙铁治伤,再叫伤势较轻的李休等等蒜素制出,试验过后再看效果。 老吹也很无奈,怨只能怨自己运气不好。 他沉默了片刻,也知晓刘祀这一切是为了他好,隨后答应下来,勉强支撑著,努力挤出了个笑容来: “也罢!” “咱老吹也是打过十余年仗的人,这十几年中,同伴弟兄多有死伤,咱混了十余年,还是个囫圇个儿,也该知足了。” “更何况,挨那一烙铁,还有很大可能保住性命来,咱这老兵痞混至今日,也算天佑了,哈哈哈!” 他虽然在笑,但转过脸去,眼中的恐惧和忧伤,却无法遮掩。 既然老吹答应了,刘祀就安排人手上山,砍了两根木棒和藤条,製成担架。 军医早说了,挨了那一烙铁出来,生不如死,还得自备担架把人抬回来。 大家分头做事,將蒜碎捣的完全看不出纤维,只剩下细细的蒜泥,这才罢休。 那边粗盐粒也已捣碎成细盐。 之后,按照比例开始倒盐,足足多半罐子蒜泥被搅合了几百次,均匀的不能再均匀,这才用盖子封上,又蒙了层布,涂上黄泥封固。 “老吹,择时不如现在就去,反正要遭那一下罪,我等陪同你前去。” 刘祀的话,也正中老吹心坎。 这事儿吧,越拖延越害怕! 他索性把心一横,几人同去找那位老军医。 这位军医负责的主要是登记伤兵,和一些急症的处置。 往百米外一处伤兵营附近,才是眾多医官们的主战场。 刘祀他们才刚刚靠近,便听到陆续传来的哀嚎声音,那声音撕心裂肺,听的人心中发颤,简直不似人能发出的音调。 再往近凑了些,隱约可以闻到一股焦糊的臭味,其中竟然还蕴含著肉香。 但是个人都知晓,这里的肉香只会令人反胃和噁心,却不会增添食慾。 只因为,这些肉香焦糊味道,都是红烙铁在触碰到伤兵们那疮口的一瞬间,散发出来的。 老吹一开始还好些,直到闻到这种气味开始,才打了牙颤。 李休跟在他身后,就更不用说了,嚇得脸色苍白。 即便是同行的大傢伙儿们,来到此地,一样觉得压抑,都不敢出言说话了。 沿途路上,其他军卒都知晓他们几人来自江北兵营,有人看到他们,好奇来瞧刘祀的模样。 但也有人远远地避开,看到他们时,面带不悦之色。 纵然辗转逃回,九死一生,堪称忠勇。 但刘祀他们的行为,依旧有人不买帐,只因统领他们的將军黄权,降了魏贼,这可是大汉死敌! 一名粗壮的汉子,身高足有两米,远远望到他们时,一口唾沫吐在地上,骂了声晦气。 老军医连忙过来打圆场。 他们就在一座营帐外候著,听见里面撕心裂肺的声音,人痛的如同野兽一般发出哀嚎之声。 不久后,人被从中抬出来,放置在准备好的担架上。 再看那个刚挨了红烙铁的,腿上满是血污,还在往外冒出黑烟,一股焦糊味瀰漫向营地…… 看到这一幕时,老吹陡然嚇得一激灵。 很快,可就要轮到他了! 第18章 声名 刘祀亲眼看著这一切。 一个活蹦乱跳的人,只进去片刻时间,发出悽厉的非人惨嚎,而后再抬出来时,人已经昏死了。 再看那人大腿上的伤口,宛若一坨焦炭,看得人头皮发麻! 人被抬出来时,帐外一名医官过来操作,只见他用手舀来一瓢凉水,径直倒在这人烧焦的伤口上。 经由凉水降温后,那些碳化的皮肉上冒起白烟,一股焦臭的肉糊味再度袭来。 刘祀他们下意识捂住鼻子,就见那名医官手中拿著匕首,趁人昏死过去的档口,將那层碳化的皮肉给略微刮掉了些。 之后,就从一旁竹篮里抓过一把草木灰,往这人大腿伤口处涂抹。 待涂抹均匀,然后用几片叶子將伤口简易包扎一下,包扎伤口用的还是藤条撕开的细丝。 营中缺医少药,便是这般。 这样的治伤之法,虽然粗暴,但条件限制就是如此,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刘祀当真是大受震撼! 直到这时候,他才晓得,能在军中做个披甲士,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至少有了甲冑防护,受伤的概率大减,这在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战场上,说是多了一条命,那也是毫不夸张的! 老吹瑟瑟发抖著,望向处理伤口的营帐,嚇得目光不停闪躲,根本不敢直视。 “快著些,莫要当了孬种!” 帐外这名医官不耐烦了,这一厉声催促,老吹回头来看了刘祀一眼。 刘祀点了点头,示意他安心进去,自己等人就在外面等他。 隨著老吹进去后,帐帘放下来,里面的一切都变得不可见。 隨后不久。 忽地,一声剧烈的惨叫,如同悽厉嚎啕的鬼哭一般,震得眾人耳膜生疼,心中剧颤不已…… 片刻之后,里面喊刘祀他们抬担架进去。 刘祀他们进去时,老吹已然昏死过去。 他嘴角在往外流血,牙缝里儘是鲜红的血跡。 两只手掌中,十根指甲都是深深地嵌入肉里,即便此时人已昏迷,脸上依旧是青筋暴起,紧咬著牙关…… 李休看到这一幕,已经快嚇哭了。 人被抬出来时,那名医官便令他们把担架放在地上,仿照刚才给別人处理伤口的样子,叫他们给老吹除创,然后涂药。 老黑见那人抱著肩膀,站在一边,身为医官不动手,却叫他们这些兵卒们自己动手给队友治伤? 他脾气也不好,看到此举,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手指那人问道: “身为医官,你不动手,怎敢瀆职?” 一名同伴也手指著此人,大为不满: “你为何给旁人都治得,给我们营中伤患就治不得了?” 老黑一开口,身边几个同伴俱是义愤填膺,恶狠狠瞪著那名医官。 但此人却別过眼去,都懒得看他们,只是低声咕噥著: “叛贼,便是如此待遇。” “腌臢鼠辈,怎敢欺我!” 老黑提起拳头,便要动手。 医官却並不怕,看到他们反倒冷笑,脸上带著几分怨恨: “叛贼而已,还敢动手?” “哼,难怪大家瞧不起你等,何等的將军带出何等的兵。尔等將军不战而降,堪称耻辱,几个败兵侥倖逃回,反倒敢在营中耀武扬威了?” “既有这份威风,当初为何不对吴狗去使?” 这名医官瞪著江北营的兵,目光中更显出几分蔑视之意: “尔等不战而降,一仗未打,仅从江北逃回,便成了一时英杰,名声在营中被爭相传颂!” “呵,与尔等相比,吾营中將士死战不退,为保陛下安危,百余人战至三人还!吾等豁出性命,眼睁睁见弟兄们死在面前,反倒要以尔等为榜样,还要受官长一番斥责,当真可笑!” “可悲啊!” 刘祀听出来了,人家心里不平衡了。 老黑这时胸中压著火,也有一肚子苦水没来得及倒呢。 將军投魏跟老子有何关係? 老子还他妈一肚子苦水没倒呢,反挨你一顿骂! 凭什么? 只是不等他上前辩理,刘祀已经拦住他们。 “老黑,算了!” “小哥,算不得!旁人投魏又不是咱们投魏,凭何將这笔帐算在咱们头上?” “咱们若要投魏,直接就投得,怎会捨生冒死回来?” 刘祀还是拦下了老黑。 这世上没几个人真正关心你,他们只看你如何做,却懒得问你为何这样做。 就好像刘祀他们出身江北大营,今后这一生都將被烙印上“耻辱”二字一样。 没几个人会把他们和“叛徒”二字剥离,只因他们的军营不行,便觉得他们人不行。 “小哥,咱实在忍不住这个气……!” 刘祀在老黑髮泄不满的时候,已经伸手拿瓢,舀了些水,开始给老吹焦糊的伤口降温。 他浇水的动作很轻,一边仔细动手,同时口中答覆老黑他们道: “尔等需要记住,江北军的名声被人辱没了,咱们既是江北军,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那咱们就一点一点,將这丟掉的名声再挣回来!” “人得先有骨气,不然谁也瞧不起你!” 说罢了话,刘祀又取来匕首,將老黑腿上的焦糊地方刮掉,然后取来草木灰均匀涂抹伤口。 缺医少药的情况下,草木灰止血確实是不二选择。 除此之外,还真没別的办法。 条件就这样,要么死,要么克服,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 刘祀的手在略过老吹伤口处时,还能感受到上面的余热,以及血管痉挛,突突直跳时候的起伏。 这些活他都能干,但最后用几片叶子包裹伤口,这却是个细活儿。 见他们包不好,总是弄烂了叶子,那名医官也是走过来,伸手接过藤条和树叶开始包扎。 片刻间,一个整齐、贴合的包扎就完成了。 “不要用尔等身上的布条作包扎,极易令伤势加重。今后每日过来换药,不可剐蹭伤处,须要牢记。” 这名医官终究还是带有几分不忍,看他们抬起老吹將走,又嘱咐著道: “可餵些流食,能否挺得过,唯问天意如何。” 刘祀点了点头,然后带著眾人离去。 老黑他们抬著担架,依旧不服,反问刘祀道: “小哥,就放著那人的欺辱,不管了吗?” “心中憋屈啊!实在是憋屈!” 刘祀看的就很开,直言道: “咱们的事跡,弄得全军都知晓了,有人不满,皆是预料中的事。” “那又怎样?”老黑依旧不服。 刘祀便尝试解释道: “若为陛下断后的,都是咱们的弟兄,百十號人死的就剩下三个。你看到一些逃兵毫髮无伤的跑回来,他们军中大部分人投降了死敌,你还得叫他们英雄,屯长、曲长还叫咱跟他们学,把那些人夸的似一朵花儿。” 刘祀便反问老黑他们: “若如此,你等也会胸中有些火气吧?” 他这一说,大家一琢磨,觉得还真是这么回子事儿。 刘祀十分的清醒,便又言道: “都督给咱们的荣耀,却引来营中將士们不满,由此可见,咱们是名不副实啊!” “那咱们便做的名副其实些,断绝悠悠眾口,不就好了吗?” 老黑很佩服刘祀的乐观,以及他的那份心气儿。 但要做到名副其实,堵住悠悠眾口,又谈何容易啊? 第19章 队率 此事著实不易。 但在看到刘祀那坚定的眼神时,这一刻的老黑,心中反倒觉得几分惭愧。 小哥比自己年轻好些岁,连他都有这般血气,怎地到了自己身上,一个三十来岁的人反倒胆怯了呢? 羞愧一闪而过,被感染到的老黑,语气中同样带著几分坚定: “对!” “那咱们就一点一点,把丟掉的再挣回来!叫他们还拿鼻孔看人!” 眾人忙把老吹抬回营帐,不久后,就有命令下来了。 陛下將在永安修建行宫,军卒们或驻守要塞险关,或修筑城防,或上山伐木,都要动起来。 已令刘祀他们休息了两日,自明日卯时起,集中用饭,然后刘祀他们便要上山伐木,为修建宫殿做准备。 因是有了安排,刘祀只能留下李休,令他负责照顾老吹。 当日的午饭,是一碗粟米粥,配合上一些野菜碎,这便是一餐了。 永安如今有精兵五千,再加上赵云从江州急募的五千农夫,加起来,每日吃喝拉撒需要养活万人。 粮食虽已从蜀地调拨,但夷陵这场惨败,輜重全烧了,大家还得紧一紧裤腰带,过段苦日子。 有人上山摘野果吃,但刘祀看著碗里的稀粥,这玩意儿几口就可以喝完,正常人还能吃一碗顶顶饿,碰到伤號们可不行! 趁著今日还有空閒,大家都去捉河鱼。 长江里最不缺的就是鱼,刘祀在羽箭的末端绑上绳子,用绳结拴紧了,然后以箭射鱼。 他有一手好箭术,射鱼所获颇丰,还不浪费时间。 將鱼烤熟后,虽说有些腥,但这可是最好的蛋白质来源了! 待老吹转醒过来后,一条两斤重的鲤鱼,全填了他的五臟庙。 大家也都吃的直打嗝儿,来为明日的上山伐木做著准备。 待时间来到晚间,老吹因为这块红烙铁的缘故,再度陷入高烧之中。 刘祀便派人去取杨柳树皮。 但这一次,派去的人,老久都还没回来…… 正在刘祀坐不住,要去寻人之际,老黑他们才捧著一些杨柳树皮回来,这天气本就酷热,一趟下来更是跑的他们满头大汗。 见他们这幅模样,刘祀便询问道: “怎就去了这许久?” “嗐,说来也怪了。往常这河里树皮,根本无人过问,可今日就不同,周边六七里的杨柳树都被扒光了皮,我等去了远处才寻回来这些。” 便在不久后,隔壁营帐有人向江北兵们走来,为首一人穿著一身裲襠衫,头戴一副铁盔。他身后兵卒们,则都只穿普通布服。 季汉普通兵卒们头戴麻巾,伍长、什长一般有一顶皮帽,眼前这人头戴铁盔,想必级別更高些。 这人实是一名队率,手下掌著五什之兵,共五十余人。 来人见了刘祀,便一眼认出,过来抱拳见礼: “刘兄弟,听闻你等在寻杨柳皮,我营中尚余些,特地送来。” 来人面带笑容,显得很尊敬刘祀。 放下杨柳皮,更是叫身后的军卒们过来躬身拜谢刘祀,说是与他们有救命之恩。 原来,他身后这五六人,都是今日被杨柳水救活的伤卒。 这队率名唤彭虎,原是赵云手下一名精锐,后来临时招募江州兵前来救驾,他才出来做了队率。 赵云的亲兵,如何才管五十余人? 刘祀虽觉奇怪,但这不是他该过问的事。 一番交谈下来,刘祀才知道,如今北门外军营都在用他的杨柳水退烧。 今日中午时候,这法子才推开。 因是夜里有人退烧,起了效果,大家这才爭相效仿,大范围出动去扒树皮。永安周围几里的杨柳树因此而遭了殃,才会导致老黑他们最后寻不到杨柳皮。 得知原因竟是如此,刘祀也乐了。 好在是杨柳水確实有效,这便挺好。 在彭虎走后,陆续又有人道谢,送来些山中野梨和浆果。 这个季节的野梨,还有些酸涩,但也算能吃。 白日里单是喝点稀粥,可裹不了腹,夜里有几颗酸果打牙祭,好歹能饱一饱肚子。 因是李休的烧都退了,但可以作为伤兵留守,刘祀他们13人,明日要上山伐木。 李休便在夜里看管陶罐,负责加温,好让刘祀他们休息。 对於李休,刘祀也很放心,別看只是个17岁还很懵懂的孩子,陶罐里面的“药”能救他的命。 事关性命,他自己也定然会小心的,这不需要刘祀过多嘱咐。 次日,天未破晓,刘祀便一骨碌从木架床上爬起,开始烤鱼。 一夜时间,昨日的鱼虽然小心保存,却依旧开始发腥。 但这时候能填饱肚子就成,別在乎其他了。 大家纷纷弄了些鱼肉充飢,然后才端著碗去盛粥,江北兵们先吃了个滚瓜溜圆,然后上山伐木。 他们在山上劳作,早上,向宠过来巡营。 在军营背面,一处偏僻的坡地下。 此地躺倒著许多死尸,那名跟刘祀他们相熟的老医官,今早便在此处。 向宠过来,看了看地上横七竖八躺著的尸体时,不由望著远方蜀中的方向嘆息起来…… “他们俱是父母生养,年岁又不大,却死於伤病,唉!” 老医官过来拜见,同时言道: “军正,这也算不错了。前日死去伤卒三十二人,大前日死去三十七人,昨日便只死了二十一个,已是幸事了。” 数字参差,一目了然,听到这些详实的数据,向宠心中才稍安一些: “伤兵营中,死者已近过半了吧?” 老军医点起头来: “已过四成了。军中伤卒,有药可医时,尚且要死三四成,何况如今无药可医,恐怕伤者会更多。” 但他报忧之后也报喜,当时便说道: “也有件好事稟报给军正知道。” “一早一晚,乃死者最多之际。但昨夜晚间,死者大大降低,至今日早间,只死四人,人数降下了不少,想来伤亡已可控制。” 向宠也感到吃惊,不过一夜而已,怎就好转这么多? 忙问道: “是何缘故呢?” 老军医抚须而笑: “恐是杨柳水生效,有挽死之功。军正您是知晓的,昨日早间死了十余人,前日早上也死了十余人,今早只死四人,定是刘祀的方子生效了。” 向宠听罢,也觉得不可置信,脸上不由显出几分激动之色,他自己都没察觉到此刻这绷不住的嘴角,已经勾起一道满意的弧线。 望著老军医,他不由是凑前了几分,目放精光,一脸期待的道: “你將今日完整验看一遍,到明早时,再看伤亡多少,再报我知。” “若果真应验,此乃我军之幸也!” 第20章 伐吴 当日晚些,赵云自巫瞿而归。 “营中这两日,可安好?” 向宠答道: “除伤兵营仍有死伤外,其余一切如常。” 他略一沉吟,忽然想起来: “哦,还有一桩喜事,都督您刚提拔了刘祀,这刘祀便以杨柳水退高烧,解救下不少伤卒。如今此法已在北营铺开,今早伤亡比前几日早间降下半数还多,算是给营中带来了些安抚。” “哦?刘祀?” 事关刘祀,又是好事,赵云当即详细了解起来。 得知刘祀以此法挽救了不少伤卒,即便是赵云,也觉得欣慰: “一医可救百人、千人,但刘祀这法子,今后俱可运用军中,可活命者又岂止万人啊?” 赵云感慨至此,心道一声,不愧是主公血脉,果然有其父之风。 当即便吩咐向宠道: “此方关係重大,须要叫军士们守口如瓶,更不可传入敌国口中去。將来若要兴復汉室,此必是我大汉仰仗之法啊!” 向宠欣喜地点著头: “正如都督所言,某已安排下去了,定然要严防此方落入敌手才是。” 张翼见他们所聊甚欢,同样过来,询问赵云道: “都督昨日下巫县,至今日方归,可探听到消息?” 本来赵云还一脸疲倦,但经张翼这一问,忽地忆起昨日探听到的消息,顿时面色一松,纵有多大的疲累在这一刻都不觉得苦了。 他笑著言道: “確有一些消息。” “曹丕分三路伐吴亲征,尽起水陆二军十余万,目前已身离许昌。吴军因此恐震,军卒皆往东去防备,如今夷陵、秭归防备空虚。” 说到此处时,赵云眉眼之中难得带上几分笑意,一身的轻鬆感。 此事关係重大,就该立即报给刘备知道。 鱼復衙署。 当得知曹丕三路伐吴,亲自南征时,刘备虽一面奚落对方,却也立即给出了应对之策: “子龙,吩咐军卒,可將筑城、修建永安宫一事暂缓。汝可亲率军卒,对外宣称五万,扬言再与东吴决死!” 刘备虽然经歷一场惨败,但此时脑袋却是很清醒的,他又言道: “汝等可率前军五千,领兵出巫瞿,就於巫县摆出一副大造船只南下的模样,以乱吴狗军心!” 赵云听到这话,已知晓刘备的用意。 大汉如今並无多少兵马,但永安封锁,消息不通,外人难知虚实。 曹丕伐吴,汉军再摆开架势要再征东吴。 此举可令孙权两处受敌,当有灭国之危。 孙权分兵相抗,则国必亡。 若全力对抗魏贼,则汉军可乘势报仇,噁心他一把。 但以主公胸怀,赵云知他所图者,定在別处。想来吴老二也不会如此傻,放任汉军趁他虚弱,再给予一击。 如此逼迫之下,孙权定会有所表示。 恐怕是主公藉此挽回顏面,拿到主导权,要与东吴议和吧。 也唯有如此,才能起到一些恢復士气,安抚內部派系的效果。 明白了陛下的用意后,赵云这就要下去安排。 但刘备却又將他叫住,一脸关切地问询道: “孤叫你每日將祀儿的情形报来,他今日在做何事?” 见到陛下关心儿子,如此急切,赵云笑著道: “大公子今日率眾,上山伐木,为兴建永安宫而备料。” “军卒们伐木之时,今日有三处事故,四人因巨木倾覆,被砸倒受伤。但大公子令本部13人,以山间藤条牵引倒木,军卒无伤,且做事奋力。” “如今,诸军都下令以藤条牵引倒木,效仿大公子之举动。” 听到这话,刘备很欣慰。 儿子上山做做苦力,这没啥,真要是细皮嫩肉的娇惯著养,那才糟糕呢。 反倒是刘祀用藤条牵引树木,按照预设的方向倒塌,此法更加安全,引的全军效仿。 刘备心中听闻,也很是暗自得意。 到底不愧是咱老刘家的龙种,无论身做何事,都能成为焦点,为人所称道。 这且不言,赵云又將杨柳水治退烧之事说了一遍。 听闻此法功效极好,刘玄德的嘴角勾起了笑意来,这下子就更是合都合不拢。 他当即令赵云召来陈到。 陈到进屋,不知陛下为何唤自己进来。 刘备便笑著道: “叔至那南营之中,近来伤者最多,早间你说起那些烧热之人,无药可医,如今怎样了?” 说起本部的那些伤兵,陈到一时间语气低沉的很,嘆著气答道: “南营伤兵眾多,每日早晚因烧热之症,也会死去数十人。伤兵们总不见好,说来是个烦心事。” 刘备点了点头,便向他推荐道: “吾儿之法,可退烧热,只需以杨柳皮煮水,则高烧可退。” 说罢,刘备无比自豪的一指身旁的赵云: “子龙北营中,已用此法治伤,收效极佳,叔至或可尝试一番。” 陈到面带惊讶之色,在看向赵云时,赵云也將具体的熬水之法告诉给了陈到。 陈到他们南营中的兵卒,大都是从夷陵回来的,故而伤者更多。 既然赵云的北营都已见效,他当即便赶回去下令,叫伤兵们以此法退烧热。 得知儿子如此有手段,刘备就更显高兴了。 召来了太医,他迫不及待问道: “朕这伤足,最快几日可愈?” “陛下,恐还需四五日,方可痊癒下地。” 听到这话,刘备更加按捺不住心中激动: “朕已迫不及待,汝可有法子加快些恢復?” ………… 次日。 向宠再到山坡下观望,老医官正令十余名军卒在挖坑,准备掩埋昨夜逝去的兵卒。 “向军正,自昨日早间至今早,共死军卒十一人,较前日二十七人和大前日三十二人,已然骤降。” 老军医的眼中带著喜色,不免是激动道: “用了杨柳水,死者大幅缩减,且昨日身死那十一人,只有二人死於高热,未能退烧。其余九人皆是死於伤口脓症,可见高热之症已有解法了。” 向宠听罢,面带欣喜之色,不由是举头望天,一脸的虔诚道: “此乃我军中之幸,亦是大汉之幸啊!” 他隨后又问: “以汝之见,军中常备退烧药,与杨柳水孰好孰坏?” 老军医闻听此言时,面带著几分愧色,也是毫不迴避,直言道: “军中自古流传的退烧药,不如此法远矣!” “唉,军中用药,造价更高,药材转运需耗用人力,但对於伤重者,则药效不如杨柳水。” “再说这杨柳水,杨柳树各处都有,就地取材,扒皮后便可煮水而用,见效更快,药力更强。” 说到此处,他拱手衝著向宠请求道: “属下请求军正,今后將杨柳树皮作为军中常备医药,皆可替代原有退烧方剂。如此,则能將原有方剂中那几味药,用於医治其余病症,此举亦可大大缓解我军中少药之患,望军正明鑑。” 见他们內行人都如此说了,向宠当即答应下来: “我会向都督言明。” 他转念一想,而后又道: “军中烧热之症,想来今后已可解,刘祀之功极大,定有封赠。想必不用多久,便可与我平起平坐了。” 第21章 死卒 这话,就连老军医也极为认同。 他人老,火气也经岁月消磨了,见了刘祀他们,多与其交好。 此时听到军正的话,不由想起昨日那名医官来,年青人过於胆厉了些,吃罪了贵人可不是什么好事。 在这军中,不怕你无功,却怕你有过。 想起那孩子,他不由得摇起头颅来…… 刘祀他们从山中下来,归回营帐之时,已是晚间了。 大家就近在江岸浅滩上,洗去一身泥垢,而后回营。 刘祀今日本想再射些鱼,怎奈天色一黑,完全不可视物,只得作罢。 但今日这一碗稀粥,外加一疙瘩江鱼,完全不够吃的。 这还是看在他们今日出力过大,才额外给添的一块江鱼,但吃不饱,大家就直嚷嚷。 好在是回到营帐时,便有人来送鱼、送浆果。 而这些馈赠,便也是因他的杨柳水功效,救下了別人的命,大家为了报答刘祀所为。 大家烤鱼之时,老吹总算转醒过来,他腿上伤势已然结痂,不再流血。 但从情况来看,恐怕还要臥床十日,才可下地。 不久后,昨日那名身著铁盔的队率,又来到江北营。 “听说了吗?陛下自蜀中调兵五万,將要二度伐吴,我们明日又不必去山上做工了。” “哦?又要伐吴?” 刘祀面上带著些许惊讶,但心中却知晓,季汉如今已在崩溃边缘。 如今举全国之兵,怕都超不过六万,哪能再凑来五万人伐吴? 即便再过几年,季汉后面全国的军队,也就稳定在八到十万之间,超不出这个数字。 只因蜀中人口,统加在一起,也不过百十万户。 算上夷陵败亡和投降的人,再除去蜀中的老人、女子和孩童,一共还能剩下多少青壮男丁? 即便后续蜀汉兵源重回十万附近,那也是依赖於从南中各族处徵兵,才能扩充人马。 现实就是如此。 刘祀心知这一仗打不起来,歷史的走向,也是东吴过来议和。 刘备此举,不过是为將来的谈判增加些筹码罢了。 不过彭虎这个队率,却说的一副极认真模样: “都督那里正在商討呢,很快就有下文来了。” 彭虎总爱与刘祀多聊聊,军中谁不爱英豪? 二人討论著射术的问题,彭虎在向刘祀请益的同时,目光瞄著那个悬掛著的陶罐,不免心生疑惑: “刘兄弟,那陶罐上涂满泥土,是作何用处的?” 刘祀拿手指了指李休: “这小子不愿挨那红烙铁,我配了个药方,想试试將他那疮处治癒。” 岂料,彭虎听到这话,却赶紧拉起李休来劝他: “小子,若不想丟了性命,就该早去挨那烙铁。疼归疼,十几日过去,忍也就忍了,只恐你因为这疼痛,不敢去挨,最后反倒误了性命!” 说罢,彭虎去看李休的伤腿,看到那创面之大,已经开始溢出脓水了。 他连道几声,赶紧去看,切莫再拖延。 与此同时,彭虎自己捲起小腿,只见他那小腿肚子上,一块鸡蛋大小的凹坑,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那地方,就好像被人用刀活生生剜下去一块肉似的,癒合后的皮肤上,变成鸡蛋大小一块黑疤,漆黑如同焦炭。 刘祀看著嚇人,伸手去抹他那伤疤,原来凹陷下去的那个地方,表皮底下就是坚硬的小腿骨。 刘祀一脸惊讶,彭虎却一脸如常,说起道: “我原是都督帐下亲兵,后来小腿中了一箭,当时脓疮也似他这般,为了保命,无奈用烙铁烫了。” 他手指著这块地方: “你们瞧瞧,自此后,这黑疤便长在腿上了。也因我这左腿失去一块,左腿变得虚浮无力,再难以上马了,这才下来做了个队率。” 刘祀心道一声,原来如此。 他昨日还在好奇,彭虎这等赵云亲卫,怎就下来做队率了呢? 竟也拜这伤势所赐。 疮伤造成的后遗症,远比想像中要恐怖的多,彭虎这还算好的,只是左腿失了力,上不得马了。 更多的人,挨了烙铁,会直接致残,此后变成个瘸子,更加恐怖。 那旁木床上的老吹,在看了彭虎的伤势后,大概也明白了。 看起来,等他伤愈之日,军旅生涯也该结束,今后只能做个残疾之人了。 大家还正在聊起此事呢,不久后,赵云的將令便已到了。 北营这五千军卒,將有两日时间整备军械。 而后作为前军,重出巫瞿,在巫县屯营,准备製作江船二度伐吴! 这条军令一传,很快就在营中造成轰动。 夷陵惨败,活著的人,胸中都憋著一口气! 如今曹丕十几万大军伐吴,陛下也从蜀中调兵五万,要一雪前耻! 便在当夜,满营之中都是磨刀霍霍的声音。 但这对於刘祀来说,没什么可兴奋的,反正他知道打不起来,也不会真打。 不过这道军令传出,倒也有个好处。 明、后两日,可以歇歇了。 別的军营要整备军械,他们江北兵营啥都没有,人员也只有15人,其中还有两人是伤兵。 能整理个啥? 就等明日午时,两日之期就足够,看看蒜素製取的如何吧? 当夜,李休还是自己守著陶罐,小心翼翼地给火堆续著柴火。 陶罐里装著的,那是他李休的命! 怎敢出半分差错? 但这一夜,情况变得不容乐观起来。 老军医发觉,杨柳水虽可退烧,但只对风寒发热类病人有效,可快速退烧。 但这些伤口感染化脓者,他们的高烧是因疮伤而引起的。 高烧不退,人陷入昏迷,这比脓疮要命更快! 但即便退了烧,脓疮却还在,它依旧会不断发作,令病人持续反覆发烧。 这脓疮若不能愈,杨柳水顶多是起到几日延命作用而已。 便在当夜,几名高烧救回之人,依旧因脓疮发作而死了…… 至次日清晨时,死伤者又开始增多。 向宠再来时,与老军医一道皱起了眉头。 目前,杨柳水只能解决一半问题,止不住脓疮,便还要死人! 这且不言,永安不过是江中一隅之地,地方並不大。 这些时日,掩埋死卒,已葬下逾千人。 如今,永安附近这沟渠之地,都已不好埋尸了。 再若死去,就只能埋到山上去,就怕如今这个暑热季节,引发瘟疫。 稍晚些,时间来到正午时分。 两日之期已到,刘祀解下陶罐,理乾净黄泥,便要开封了。 所有人都拭目以待,李休那一双眼睛,更是死死地瞪著陶罐,眾人如同揭开美女面纱一般,小心翼翼揭去封住罐口的树叶和麻布。 是生是死,全看这一哆嗦了! 第22章 榨汁 瓦罐被揭开的一瞬,剧烈的蒜臭袭来。 这蒜臭味,还与寻常吃过大蒜的口臭不同,因是发酵两日,外加上用温度燜烤过。 蒜臭更加烧脑,引得人接连打喷嚏不止。 李休两眼直勾勾盯著里面的东西,急切的都不敢合眼了。那旁老吹也在木床上支撑著,他也想弄明白,自己错过的这味伤药,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刘祀先用清水净手,然后將煮沸的麻布取来。 他们截取出一截绿竹,竹管约莫手臂粗。 老黑他们扶正了竹筒,另外两人小心翼翼捧著陶罐,將里面的蒜泥舀出,轻轻倒在麻布上。 深绿色的汁水,混合著细糊一般的粘稠蒜泥,就好像小孩子拉的青屎一般。 刘祀手里捧著这玩意儿,这个臭呦! 他屏住呼吸,使劲按压麻布,將过滤的汁水榨取出来。 汁水落入竹筒间,呈现出深绿顏色,却显得通体碧透。虽还有些臭味,却不似蒜泥那般上头了。 刘祀接连榨了五回,陶罐里乾乾净净,榨出满满一竹筒汁水出来。 此刻,他那双榨过汁的双手,已被蒜泥蛰的火辣辣疼,还自带一股大蒜醃透了的味道。 但这味道臭归臭,却是新鲜蒜汁的气味,並非放置多日腐败的恶臭。 刘祀觉得应该没啥问题,这就倒出一些在碗里,叫李休去涂抹伤口。 他先勾兑淡盐水,叫李休用盐水洗去脓疮上的污处,等露出洁面后再行涂药。 老黑当即把准备好的一截木棍取来,这木棍上面绑了一层破布,用藤条固定好。 李休就把这东西塞在嘴里咬著。 他也听刘祀说起,涂药之际会异常疼痛,但还是低估了这东西的痛楚。 当蒜素汁涂抹在伤口的瞬间,李休疼的直挺挺从木床上坐起,两个眼角处,豆大的眼泪瞬间滑落,匯聚成泪流,很快就浸湿了脖颈间的衣襟。 足足四个人,將他手脚全部摁住,即便如此,李休依旧疼的是浑身剧颤不已,发出呜咽哭声! 他们这里出了状况,立即引来不少人围观。 “刘兄弟,这是何为啊?” 刘祀回头望了眼彭虎,“给他治脓疮。” “哦?新药制出来了?” 彭虎也过来凑热闹,不由得好奇起来: “你对这新药,有几分把握?” 有几分把握刘祀也说不上来,反正这药若是不行,再將李休拉去挨红烙铁,先把命保住再说吧。 眾人將李休摁了半晌,大概是被蛰的麻木了,李休躺著不再动弹,只是在疼的抽泣著…… 拿这么浓烈的蒜汁,还是加了盐的东西,就净往人的伤口上涂。 这痛楚跟钝刀子割人,木架子上凌迟,怕是也没多少分別。 在给李休用过药后,刘祀將竹筒密封起来,置於兵营后方的古井中。 大蒜素的保存温度,至高不能超过5度,如此才不影响活性,可以多存放几日。 古井深近十米,泉水冰凉透骨,在如此环境下保存,应可以保质三日以上。 对於过滤出来的蒜泥,刘祀也没有浪费。 这东西里面还有一些大蒜素,纯用手榨是榨不乾净的。看著噁心,却是宝贝,具备解毒、抑制病菌、杀虫,以及治疗腹泻、痢疾等作用功效。 刘祀將这些蒜泥跟眾人分食,不过这玩意儿实在是太辣舌头,一顿实在不敢多吃,只好留著慢慢食用。 李休在中午时候涂了第一遍蒜素,到下午时分,又涂过一次后,对於疼痛他已有些適应了。 一直到夜间,时辰快来到子时,李休今日抹了五遍药,但伤口处受到刺激,脓水不仅未止住,反倒越流越多。 刘祀他们只能等等看,这玩意儿能否见效,只半日时间是看不出来的。 又一日过去。 清早,刘祀作为江北军如今最高头目,与旁人一道前往武库,领取兵器。 如今的兵曹掾,由四十岁的辅匡兼任,他是此次夷陵之败,少有的能领兵断后,还不至於大败之人。 辅匡不认识刘祀,但却听过他的名字。 如今刘祀的身份很奇葩,赵都督提拔他“督江北营”,但江北营只有15个人。 这个“督江北营”就很奇妙,若江北营有数千眾,刘祀是可以做到千人督、牙將这个位置的。 但目前只有15个人,顶多算一什长。 辅匡给他拿了十四把环首刀、两面盾牌,又给了刘祀一柄长矛,將一副皮扎甲和铁盔递给他。 “都督说了,你手下何时募来五百眾时,就送你一副铁甲。” 辅匡说话中气很足,带有一股中年人的稳重,大嗓门语气中带著几分对於刘祀未来的期许。 “谢將军!” 刘祀和同伴抱著兵器回营,不成想昨日还在羡慕彭虎的铁盔,今日他自己也有甲冑和盔头了。 別小看这身皮甲,至少在战场上可防箭射,能避刀砍,对於矛、槊一类长兵器,也能起到些防护作用。 老黑他们看到刘祀得了副甲冑,当时就馋的直流口水,旁人看在眼中时,也多有羡慕之色。 毕竟来说,上了战场,多一身甲冑便多了几条命啊! 不久后,老军医將今日的死伤人数,报到了向宠处。 “军正,今早又有十三人死去,並无一人有高热症状,俱是脓疮发作而死的。” 向宠心里这个愁啊! 北营如今有伤兵四百,南营还有伤兵近七百人。 当初从秭归逃回永安,伤兵眾多。五千多名伤卒,至今不过千余人伤愈归营,其中还都以轻伤兵为最多。 余下近四千人,死到如今,南营、北营加起来只剩千余人。 刚逃回永安时,仅几日就死去一千四五百人,后来半月中,又死去千余人。 近些日子,又死去四五百,照这样看来,只怕还要损伤一些,才能了结。 最终下来,逃回的五千伤卒,能活三成就算不错了。 愁容满面的向宠,吩咐老医官他们换个地方埋尸,还要埋的再深些。 回来时,他想起刘祀今日应当领到盔甲了,便负著手,来到江北大营祝贺。 不到战时,刘祀可捨不得穿甲。 向宠还正纳闷儿呢,便听到老黑他们再度给李休换药之际,看著李休的伤口,发出了惊呼声: “脓液止住了!” “小哥儿,脓液止住了,哈哈哈哈!” 向宠心中升起一个大大的问號,什么脓液止住了? 他立即跑去看,只见李休腿上那鸡蛋大小的可怖脓疮,粉色发黑的表皮处,赫然间结起了一层透明、反光的膜,呈现出浅浅的白色。 看到此地,他大为惊奇! 向宠指著伤口,忙问道: “他原先伤口是何状?” “稟军正,自昨日涂药前,流脓不止,脓汁浸湿衣裤,难以止住。” 听到老黑的话,向宠脑子里怔怔地发懵,一时间竟自语起来: “竟能止脓水?这便是刘祀问某要来十斤胡蒜,制出之药么?” 向宠在军中,可太懂得这些东西了。脓疮要想癒合,第一步是止脓水,下一步是结痂,然后待结痂脱落,新肉长出,便算是痊癒了。 受到这一幕衝击,向宠这下子再也无法平静,他四处搜寻著刘祀身影,在兵营中激昂大叫起来: “刘祀!刘祀在何处?” “本军正做主了,尔等江北营不必隨军前往巫瞿,就留在此地,我將药库中所有胡蒜都给你运来。” “江北营的兵都给咱听著!自今日起,尔等就只干一件事,製药!本军正再说一遍,尔等不必参加战事,都给我製药去!” (ps:主角的皮扎甲,大概长这个样子) 第23章 手书 刘祀正將蒜素密封,把竹筒投入到井中,耳边就听到向宠的號叫声音。 他刚刚走近,向宠迎面向他走来,开心地在他胸前捶了一拳: “刘祀,你真乃神人也!” 他一把攥著刘祀胳膊,一时激越难耐,边走边问道: “退烧良药、止疮神药,你是如何想出来的?怎就能厉害至此?” 刘祀无奈,又指了指自己这颗脑袋。 想起他已不记得前事了,向宠没办法再细究此事,但对於刘祀失忆前的生平,他確实更加好奇起来。 得知李休腿上脓汁止住,刘祀也很高兴。 这证明自己的製药之法成功了啊! 他非常清楚的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杨柳皮加上大蒜素,在古代,有了这两件东西,今后士兵们完全可以横著走! 別的不说,就以两方打仗,各损伤两千兵卒为例。 別国没有这些治伤手段,这两千人能活下来三四成,就算不错了。 这活下来的人当中,还有一部分残废,今后都不能归队。 但若手掌著杨柳皮与蒜素两件至宝,只怕士卒们能活下来六成,且是残废极少的那种。 如此一来,伤愈的士兵们还能归队,继续参与战斗。 这在古代,尤其是在三国时代,不就是另一种变相的爆兵吗? 向宠他们更是知道这其中价值,当即就派人去药库,將剩下所有胡蒜都给刘祀他们运来,交给他们用来製药。 二人交谈的空隙,向宠见他依旧身著著布服,不由问道: “今早发你的皮甲,乃是昨夜赵都督特许,因何不穿啊?” 刘祀笑了笑: “又不作战,便掛甲收束住,盔甲还是该用在该用之处。” 听到这话,向宠点了点头,心中大呼一声“投缘”! 他也是当著刘祀的面,直言道: “你与我脾气相投,既不作兵事,確实不必身穿盔甲,四处去显摆,这倒不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s.???】 向宠对於刘祀的印象,越来越好。 他也是特意跟刘祀强调道: “发你那身皮甲,虽是皮质,效用也不错。这每块皮革都需打磨、缝製、串联,从兽皮到成甲,需数月余,即便一件甲冑缝製下来,也需四五日工期才能完备。” 他拍了拍刘祀肩头: “先穿著吧,以你之才,將来定能更换铁甲,向某定不会看错人。” 向宠心道一声,当初给了刘祀十斤胡蒜,颇有些偏向江北营之处,还曾因此惹来医官们非议。 但终究没有看错刘祀,谁能想到,只十斤胡蒜,就换来如此巨大之功呢? 李休涂了蒜素,脓疮转好的消息,很快便在军中引起震动! 这一次的蒜素,可比杨柳水厉害的多了! 发烧虽然也很痛苦,但相比而言,脓疮若医治不好,是要丟掉性命的。 军中治重疮,多用红烙铁,烙铁一用,则七成残疾。 如今刘祀发明出一种全新神药,可以不经红烙铁熨烫,便可以治好伤势,更不会落下残疾。 此举之功,事关营中所有人之生死! 故而造成的震动又怎会小呢? 伴隨老医官他们过来观看伤势,隨后各营的队率、屯长,尽都被吸引来了。 江北营今日可热闹了,以往大家避之不见,今日人来人往,聚集在一处,轰都轰不走。 那些医官们听说后,都不敢相信。 毕竟疮伤难救,这是数千年来就已存在的问题,先贤们用数千年时间都无法医治之难事,难道他刘祀一个败兵回归,就能克服这千年难题吗? 结果,待眾人前来看过之后,纷纷称奇,不由感慨起来。 如今,所有人都在等待后续消息,李休的疮伤是否能够痊癒,这不止关係到李休本人,还关係到新药的功效和满营將士们的未来,大家自然是无比的关注! 便在当日开始,陆续有伤兵营的伤兵前来,向刘祀求药。 因是李休伤势未愈,只是止住了脓汁,这虽是个积极的信號,但终究未能完全验证疗效。 刘祀见前来求药之人聚集,越来越多,也只能把话说在明面上: “诸位,这蒜素之效力,尚未验明,我实不能保证它一定起效。若有因此耽误疮伤救治者,误了病期,怎生了得?” 不料,此言一出,大家反言道: “刘小哥,您若能赐药,已是我等之幸,又何敢埋怨江北营中的诸位兄弟呢?” “是啊,若能赐药,我等已是感激不尽。” “便是如此,若无此药,我等不免也要挨那红烙铁,最后同样生死难料,就求您赐药吧!” 刘祀见他们如此说,又有向宠和老医官牵头。 再看自己制出的那一筒蒜素,只救李休一人,確实使用不尽。 这东西又金贵,放不下几日就坏了。 他便留下足够李休救命的份量,而后把竹筒给到老医官,叫他去给眾人分药。 北营外,今日的氛围分外热烈,议论的话题,一下就从“再征东吴”转变为“江北营神药出世”。 当日晚些,就连赵云他们整个居所中,大家都开始议论起此事来了。 翌日。 上午时分,有一个好消息传来。 李休的伤势趋於稳定,脓疮上的红肿竟然消了些,且已开始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结痂之后,下一步就是治癒啊! 此举动一出,一时间营中的震动更比昨日还大! 身为江州都督,赵云在准备领兵出征的前夕,竟也被这好消息引动过来,放下手中紧急军务,专为跑来看李休的伤势。 这一蒜素制出的消息,不仅是令北营中震动,就连即將出征的那五千精兵们,一时间竟也是士气嗷嗷叫! 刘备、赵云原本还愁呢,愁上次夷陵大败,军心士气不稳,难以再续。 结果倒好。 蒜素一出,大家今后即便有所伤病,只要逃回永安。 无需烙铁,无需残疾,有此神药便可以癒合脓疮! 生命线有了保证,大家有了安全感,怎能不提振军心?他们又怎能不嗷嗷叫著,去琢磨著接下来的復仇之战? 鱼復县衙署之中。 当刘备得知,疮伤难救这种千古难题,竟被自家儿子疑似解决之时,第一时间,他都觉得难以置信! 若此事为真,当真是天佑大汉! 此定为高祖显圣! 刘氏列祖列宗有灵啊! 此刻的刘备,恨不得马上身插翅膀,去见刘祀。 他对於这个十五年未曾谋面的儿子,更加是好奇和激动,心中都已按捺不住了! 此事关係重大,甚至可以说事关大汉气运! 老刘今日也是亲自提笔,写了一封书信,命人快马加鞭给远在成都的诸葛亮送了去。 “丞相勤览: 久未晤面,念甚。今有要事相告,兼及军国大计。 吾子祀,字伯宗,糜氏所出,失散十五载,今已寻得於永安军中。天佑汉祚,得续骨肉,朕心激盪,涕泗交颐。 祀虽流落,然智略超群:近创二法,拯伤卒於垂危。其一,杨柳皮煮汤,退高热如神,营中死者减半;其二,胡蒜制汁,名“大蒜素”,敷疮疡则脓血立止,免炮烙之刑,士卒得全肢体。 此二物,乃天赐汉室之宝也。 今命卿於蜀中广植胡蒜,杨柳亦多培护。务使仓廩充备,以济三军。疮癘之痛,自此可弭,兴復之基,赖此一举。切嘱! 余情面敘。冀早布施,以安社稷。 备手泐 章武二年季夏。” 第24章 犒军 赵云引兵出巫瞿,以张翼为副將,奔赴巫县。 向宠因此统摄北营。 先有三百余斤胡蒜送至江北营,向宠后又加派十名人手,外加一名医官。 接下来,製作蒜素之事,由刘祀自行调动,军中皆可与之配合。 其实,製作蒜素用不了这么多人,这是肯定的。 按照刘祀的打算,他將这三百余斤胡蒜分为十份,定下了规划。 因他为李休製取的一筒蒜素,仅够三十余名重伤兵使用,目下极为稀缺,所有伤卒都在等药。 头一批,先以五份胡蒜为基,依照先前之法,快速炮製。 此举旨在应急,满足营中眾多伤患所需。 第二批,则从剩余五份胡蒜中,分出半数。 这一批,將在第一批蒜素制出之后,再进行快速炮製。 剩余最后第三批,就要换个方法製药了。 这一次要降低盐量,不再以温度催熟。 刘祀是准备炮製七日,正儿八经製取出现下较为完美的蒜素的。此法虽慢,但能製取出纯度超过百分之四十的蒜素,效果更好。 如此,主打一个时间差。 第一批蒜素若用三日,三日用尽之时,第二批简易蒜素又已出炉,可以续用。 这便足以支撑5-6日。 在这5-6日中,有人痊癒,有人因脓疮而死,伤兵的数量还会进一步下降。 过去这许多日,还未癒合之人,定然是伤势最重的那一批。 届时,第三批完美蒜素制出,便可以用在他们身上。 环环相扣。 如此,应当可以尽最大可能满足伤患,尝试救回更多人性命。 计划是有了,但最后具体效力如何,还得看现实情况。 人多倒也有个好处,就是剥蒜和捣蒜泥快。 到了夜里,烘烤陶罐时,也有足够的人捡柴、续火,监控温度。 在李休抹上蒜素的第三日,他腿上脓疮渐好,已完全结痂。原本鸡蛋大小的脓肿,也已消下去一小半,效果极其惊人。 这也令刘祀和一眾兵卒,对於蒜素效力更有信心。 依著刘祀想来,三国时候根本没有抗生素和消炎药这些东西,古人治病,全凭草药。 因此,病菌们便几乎不存在什么抗性,更没有耐药性。 大概是因此,灭杀起来要更加容易的多,加成是相当明显的。 与此同时。 那些使用过竹筒蒜素的重伤兵们,多半数都有改善,怎奈蒜素实在不够用,依旧还有救不回的死者。 直至两日后,第一批蒜素製成。 这一次,足有满满三陶罐的蒜素被制出来,南营、北营的重伤患都开始分配蒜素,涂抹伤口。 医官们对於此药,分外珍视。纷纷挖出六七米的地窖,將载药的陶罐放在底部密藏,一点点取来为伤卒们医治,以此达到保质效果。 蒜素外加上刘祀叮嘱,要用淡盐水先清洗伤口抑菌。 在这两样改进之下,效果逐渐开始显现出来了…… 只是,自第一批蒜素大批量制出后,无论南营、北营,一时间儘是伤卒们的嚎叫之声,痛的呲牙咧嘴的声音,甚至都传到鱼復衙署之中,令刘备都能听得见了。 时值九月將近,魏国三路伐吴,起兵超过十五万! 东吴震恐,一时间举国紧绷,上下不安,纷纷摆开谨慎的迎战姿態。 魏大司马曹仁,时年五十四岁,领兵进驻濡须口,东吴朱桓引兵据守。 中军大將军曹真,时年三十七岁,举兵直扑江陵而来,朱然与潘璋据守以应。 征东大將军曹休,时年四十八岁,与东吴吕范在洞口对峙。 夏口,吴军帅帐之中。 时年三十九岁的陆议,正端坐于帅帐之中,外罩一袭青灰色葛布深衣。 值此魏军大举南下之际,他仍旧一身常服穿著,执简之手骨节分明,就著雁鱼灯的幽光,於帐中观看著兵书。 陆议此时还未改名陆逊,夷陵一战,正將他的地位推向歷史最高点。 深夜本算寂静,但不多时,从营外来一送信军卒: “报!” “启稟大都督,吴王有密信送到!” 陆议拆开密信,看著其间字跡,而后不禁摇头笑出声来: “主公多虑了。” “值此夷陵败绩,刘备蜀军丧尽,纵有诸葛从蜀中调兵,却也军心涣散,早无迎战之力,何足为惧哉?” 一声轻笑,陆议提笔书写回信,稟明孙权: 赵云引军出巫瞿,定是虚张声势,不足为虑。 蜀军一战而溃,士气低落,短时间內难以重振。 不具备战心,又如何敢下秭归,二度伐吴?但请主公安心。 然而。 永安军中,一切正在悄然改变…… 伴隨蒜素制出,营中涂过蒜素者,轻、中度脓疮,已有八成见效。 重度脓疮者,也有少数开始改善,出现了转好的徵兆。 陈到眼睁睁看著南营伤兵渐好,激动之余,差派手下行军司马出营,就近搜寻胡蒜,要多多益善! 自从蒜素见效之日起,每日死者也从二十余人开始缩减,变成六七人。 效果肉眼可见的提升! 一时间,诸军震动! 又是一日清晨,刘祀持弓在江上射鱼。 自蒜素立功,发挥效用之后,军中医官们皆受他传教。 不觉间,伤卒“三件套”也已在营中普及。 所谓的三件套,总结起来就是三句话,曰: “涂盐水,用蒜素,食江鱼。” 总结一下就是,淡盐水清洗疮口,起到抑菌效果。 涂抹蒜素,等待杀菌消肿见效。 食用江鱼,增加蛋白质摄入,提升免疫力,这样好的快。 由此,刘祀每日来射江鱼,也有兵卒们过来模仿,接受过这些理念后,大家都把这三条当做至宝,无比的信服。 军营中的改善,一点一滴也都落在刘备的眼里。 儿子的成长,正在快速引发军营中的改变,这令他无比的自豪。 但更令他振奋的点在於,此举竟能快速扭转军心士气,使汉军们又嗷嗷叫起来,每日里將刀枪磨的錚錚放光,一时间操演之声更比往日激烈。 “陛下,太医说过,您还该静养一日,才能下地。” 陈到见刘备起身,赶忙上前来劝阻。 刘备却披上一件轻衫,不顾阻拦,推门走到院中,伸起了懒腰。 臥床近二十日,他早已憋坏了。 每日里,都只面对屋中烛光,眼望著门槛外的风景,却难以出去。 如今终於可以绕过屏风,来到院內,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这又是何等的欣喜啊! “叔至,且传旨意,朕今日要犒赏三军,给诸军用肉。” 陈到见此,也不再拦阻了。 他非常清楚,陛下今日如此激动,定是想著快快去见大公子刘祀。 毕竟相思已有多日,咱们陛下,生平就不是个能閒得住的人,这谁不知晓啊? 便在当日,烹猪宰羊,兵卒们听说陛下將要犒军,军心士气再度被拔起! 在古代,肉类稀缺,难以吃到的情况下,大家对於一顿肉食的企盼,完全不亚於过年时的那顿饺子。 只是,此事其实有些反常啊! 陈到心中知晓,陛下即便起身巡视军营,值此物资急缺之际,也不该突然毫无来由的犒赏三军才是。 从来只有在得胜后犒军的,哪里来的大败一场,士卒尽丧后反倒犒劳军卒的道理? 此事反常。 陈到一时间思想不透,陛下究竟是如何打算的? 第25章 野雉 陛下將亲自犒军。 此事一经传开,军营中遍布著喜气。 吃肉本是一喜,但更令大家心安的,乃是国君病癒。 对普通士卒们来说,皇帝陛下没垮,就还能带他们杀回去! 痛击那吴狗! 而对於军中將领们,以及蜀中各部派系们来说,陛下安好,他们心中也就为之安定。 想必远在成都的太子刘禪,以及诸葛丞相,都能鬆一口气了。 无论歷朝歷代,皇帝若丧,必是举国震动之大事! 將来曹丕、曹叡之死时,吴蜀皆有出兵討伐,就是要趁他们国君新丧,內部不稳之际,出兵以寻战机。 故而,刘备復出,意义重大! 既然杀猪宰羊,大家都去帮衬,军营中今日一派祥和。 但要想吃上肉,定然是晚上的事了,中午时候,大家又排队前去打饭。 医营之中,医官们是很得士兵们敬重的,往往无需他们自行去盛饭,就有兵卒排著队过来先送给他们。 军卒们这样做的目的,也很简单。 毕竟军中医官们,手掌他人生死,谁人不想与之套些交情,轮到自己受伤的时候期望从中得利。 可今日说来也怪,到了打饭之时,从老医官到其他医官们,皆有一份饭食。 唯独那个叫费安的没有。 这费安也纳闷儿,兵卒们將他身前的医官们,都送足了饭菜。 轮到他时,就自动略过了他。 大多数人略过他时,面无表情,或者故意装作没看到他的模样。 但也有少量粗直之人,甚至特意白他一眼,甚至阴阳怪气的出言挤兑。 原因其实也很简单。 从大蒜素配合著杨柳水在军中发挥出效力的那一瞬开始,大家对江北兵营的印象便开始为之改观了。 刘祀亲手撬动了这一切! 仅凭这杨柳皮和胡蒜,成功在军中扭转了风评! 大家对江北兵亲切了,自然便对与江北军不睦的费安冷淡了,这一切都是有联繫的。 费安,便是那日对老吹病情不理、不顾的那名医官。 眼见得军中之人將他孤立,甚至无视,耳畔近两日又全是称讚刘祀和江北兵的夸耀之声。 费安再又听闻,刘祀已得了甲冑与铁盔,心中顿有些不安。 不久后,趁著老医官清閒下来,费安前来向他请益。 这老医官也是个热心肠,又是一把年纪,见费安来求自己,略一转眼珠,而后言道: “我等不过一小小医官,与军中兵卒何异?刘祀前程远大,以我观之,颇有宽仁接物之风,若去诚心赔个罪过,兴许能化解此事。” 听到这话,费安赶忙躬身拜道: “还请先生助我!” “也罢!” 老医官点点头,便带费安来江北营走一趟。 当老黑他们认出费安时,纷纷目瞪如铜铃,有那脾气比老黑暴躁的,便从地上捡起一块卵石,拿它狠狠敲击著木凳,发出“鐺鐺”声音,同时不怀好意地盯著费安,一脸的邪气。 老吹见是此人来了,想起当初对自己不管不顾时的冷漠,不由怨从中起。狠狠啐了一口浓痰,就落在费安面前不远处。 见这营中十余人,竟恨不得要活吃了他! 费安两条腿肚子都开始转筋,不由得哆嗦起来了。 刘祀低下头干著自己的事,也没拿正眼瞧费安。 此人当即如同惊弓之鸟一般,衝著老医官赶忙作揖,这老医官也是心善,忙过来打圆场说著好话。 看到刘祀这个头儿连眼都不抬,一副不管不顾的姿態,老黑他们又不傻。 当即便从老黑身后闪出来一人,手中拿著一把鲜血淋淋的大刀,猛地衝上来大呼了一声: “呔!好狗贼!” 费安眼见得一彪形大汉,浑身是血,手握大刀,刀头见血,如同凶神恶煞一般直衝著自己而来! 这一幕登时嚇得他都快尿了,两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了地。 恰逢此时,这彪形持刀的大汉衝到近前,却与费安擦身而过,一下就不知去向…… 眾人鬨笑成一团,都在嘲笑费安。 “咦,这莫非是费大医官?” “哎呀!江北营的土贱,承不起您这贵人,快快起身!” 江北兵们一上来便阴阳怪气的,上来拿话酸这费安。 费安心想,自己已然都跪下了,如今听说刘祀那身扎甲还是赵都督亲赏的,乾脆就藉机赔礼得了。 反正已然跪下了,他当即便衝著刘祀跪地一拜,显得极为郑重! “费安先前多有得罪,错把將军看小,今將军以蒜素与柳水救活伤卒,名震三军。” “某心中惭愧,悔不当初,特来向將军告罪,望將军教训鄙人这番无知举动,做个惩处吧!” 刘祀见状,这才不紧不慢抬起头来,大声呵斥老黑他们道: “都叫嚷什么?” “闭嘴!” 说罢,这才过来將费安搀起: “费医官並非凶恶之辈,先前不过是一番误会,何必放在心上?” “唉!某只觉惭愧异常,那日未曾施以援手,实在……” 不等费安把话说完,刘祀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费医官后来也曾动手包扎,若非心中存有良善,岂会救助於人?此不过是些小事,不必放在眼里,倒是方才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刘祀说罢,又跟他客气了客气。 费安却依旧显得胆怯,怯怯问道: “那方才持刀那位兄弟,他是?” 老黑他们就在身后哈哈大笑起来: “费医官不必放在心上,今日杀猪宰羊,还捉了几只野雉待宰。明明给那几只畜牲捆上双脚,却还是逃了,牛良持刀是为追那禽兽,不是要与您动粗。” 说罢,老黑回过头去,与几个弟兄们暗使了个眼色,纷纷幸灾乐祸地笑出声来。 误会从这儿算是解除了。 但江北兵们指桑骂槐,阴阳怪气的手段,也令费安心中长了见识,挨了这顿窝心骂,今后他反正是不敢得罪这群人了。 他初时还觉得,刘祀是在故意放任这些人捉弄他。 可转念一想,自己来到人家军营之中,先前就有仇,来了又一言不发,人家刘祀总也不能主动过来跟个“仇人”搭话吧? 想通了这些,费安也就不觉得气了,反倒是刘祀后来的谦和,又令他觉得此事得以化解,对方不计较他的过失,反倒以礼相待,十分不错。 就如同刘祀所说的那样,地位都是自己爭取来的。 但老黑他们都未曾想到,这一日竟能来的如此之快! 江北兵这就扬眉吐气了? 一切犹如做梦一般,翻转的这也太快了吧! 但其实,在军中拥有些声名了,这也不过才扭转了一些风气而已。 江北兵究竟孬不孬? 这些实打实的认可,是要用血肉去拼、用实力去证明出来的! 刘祀也深知道,將来若无一场硬仗练手,江北军的威名依旧不能算是重振,一样是不能服眾的。 好在,如今最艰难的时候都已度过,接下来应当会顺当一些了。 鱼復衙署中。 天至下午,六十一岁的刘备洗漱了一番,理整齐了髮丝,头戴冕旒冠,身穿帝袍龙靴,腰间悬掛著天子剑! 一时间,季汉皇帝的威严,在这一刻又重新焕发,雄姿伟岸。 歷经生平最大的一次惨败过后,如今的刘备,身上少了一丝英武,多了几分暮气。 他的目光也变得不再锐利,但却更加深邃。 经歷过这番沉淀后,气魄也从冠绝一时的险峰,转变为厚重的高山,举手投足间平添了几分雄壮之气。 大汉天子,今日当要犒赏三军! 当然,刘备的心中,更想做到的,还是见一见刘祀真容…… 第26章 亲征 自赵云北营离去后,瞿塘几处险关,皆换了陈到南营来守御。 天过午后,日头向西,洒下余暉。 一桿“汉”字大旗,突然屹立在城头,北门瓮城上又升起一面龙旗。 而后,天子仪仗分左右而立。 六十一岁的刘备,步履坚实地迈上城墙,左手把握天子剑,御驾出现在城头。 北门外,三军目光全部往城上望来,一时间军卒们齐跪,参拜皇帝。 “参见陛下!” 数千人的声音,响彻在永安城上空,顺著狭窄的巫瞿层层传递,十里外的峡谷中都遍是回声。 刘备虽然多了几分沉稳,但依旧不拘於俗礼。 他一脚踏在城垛,深邃的目光望向底下的汉军,隨后目光遥望荆襄与那滚滚长江,洪亮的声音在这一刻激盪而出: “夷陵之败,孤用兵方略有失,苦了尔等了!” “陛下,我等不苦!” 底下兵卒们齐声应之,六十一岁的刘备,动容地点著头,斑白的鬍鬚在风中微颤。 “夷陵虽败,朕將雪耻!” “尔等也需奋勇而进!” “不过些许败绩,不必放在心上。朕自中平元年起兵,至今已歷近四十年矣,尚且不曾气馁。今曹贼伐吴,朕当兴兵二伐孙权!” “丞相已自成都发兵五万,江州督赵云率眾重出巫瞿,此战必要一举而定,前后夹击,以灭孙吴!” “今日朕以豕、羊为犒,犒赏三军,以慰尔等劳苦之功。復夺荆州,开復大统,全仗诸军,若復承汉祚,还於旧都,尔等皆是有功之臣! 届时,天下平定,当可与民休养生息,再开盛世仁治。” 此言刚一落地,三军皆是齐呼: “灭杀吴狗,復夺荆州雪耻!” “灭杀吴狗,復夺荆州雪耻!” 一时间三军振奋,士气高涨,声声號子喊得震动天地! ………… 刘备望著底下的兵卒气势,微微頷首,一时间同样是气血翻腾。他不再多言,只用一声异常洪亮的声音,喊来诸將们为兵卒分酒。 粮食虽少,但官府中还是会酿造一些酒水。 一是迎接使臣、朝会设宴所需。 二者出征壮行,亦要用酒来壮军威。 隨著底下士卒们纷纷捧酒后,刘备也端起一碗,自城楼上与眾人对饮。 “朕,敬汝等一杯!” “干!” 一道雄浑声音由城上传出,刘备一条龙靴斜蹬在城垛上,端起碗中酒水一饮而尽。 那一豪饮,当真有英雄之气! 刘祀就站在距离城墙很近的位置,受到感染,刘备的风骨,再加之几千兄弟们一起振奋饮酒的场面,也是令他热血沸腾起来! 端起手中酒碗,刘祀一口畅饮完毕。 再次抬头,当他看向这位史书中的昭烈皇帝时,那刘备也正在自高处往下看来。 忽地,他声音一振,向下问道: “江北营诸军何在?” 陛下竟然点了江北营的卯! 一时间,刘祀他们这十四人,一同举手欢呼,跪地拜见。 刘备看到了这十余人! 他自城楼上往下瞭望,隨即一眼便认出了刘祀来。 他的样貌是那样的与其母相像,令刘备从十余人中一眼就將其锁定! “刘祀何在?” “尔近来既有功勋,朕闻之亦感鼓舞,当要一见!” 一见陛下今日钦点刘祀出列,老黑和身后的江北军弟兄们,一个个简直是激动极了! 谁能想到,这圣恩眷顾来得如此之快? 今日这江北营,可就要在这几千人中露大脸了! 刘祀大概也没想到,陛下竟然点了自己的名字? 他当即从队列中衝出,来到最前端,过来拜见。 果然啊! 昭烈帝心道一声,果是这小子! 一见了刘祀单膝跪地,就在自己正下方,那一张熟悉的脸,清晰可见,五官轮廓都几与糜夫人一般! 忽地,老刘只觉眼眶一热,热泪已经含在了眼中。 此时的刘备,鼻子再一酸,眼中带泪,几乎將要夺眶跳脱出来了。 他快速举起两条大袖,身体陡然间一振。 这宽袍大袖遮住了他的龙顏,刘备一手遮面,一手趁机擦去眼中泪珠,而后復归於平静。 在眾人看来,陛下似是见了刘祀这小子,兴奋过度,振了振衣袖。 但实际上,刘备方才已经失態了。 陈到自然观察到了陛下此举,忙往前挪动两步,从侧面遮去角度,以免陛下的窘境被城上眾人捕捉到。 此刻的刘备,暗暗清了清哽咽的嗓子,手指著底下的刘祀,微微頷首: “汝极好!” “刘祀听旨!” 刘备一声喝,隨即便言道: “黄权虽降魏,然江北营志气不倒!朕今以汝正式统率江北营,营中剩十卒,尔为什长;剩百卒,尔为屯將;若尔营中有千余人,那便做个千人督。 尔若能重募一军,则以汝为江北都督,朕当用汝为將,此乃朕之號令,吾大汉军中今后当奉此詔!” 老刘这下给了儿子一个极其灵活的官职。 你有能耐领多少人,你就当多大的官儿。 这既是对刘祀的期许,也是给他的歷练。 但今日之言,用在刘祀一个小卒身上,確实令人震惊不已! 须要知道,上一次他提拔魏延一个部曲,去督汉中,做一军之將的时候。 那种破格提拔,就引得军中响震不已,即便诸葛亮等人,都是出言以为不妥的。 而这一次,敢提拔一个没有带过军的小卒,上不封顶,去当都督,效魏延督一军旧事。 这份破格加恩,又岂下於魏延呢? 当然了,究竟能做到哪一步,还得看刘祀自己的本事。 统管一百人,与统管一千人都有很大的不同,刘祀的统率才能到底如何,还要且看著呢。 皇帝露过了面,若要进一步犒劳的话,就可出城为军卒们夹肉,以示亲近。 老刘原本是有此意的。 但今日见到刘祀后失態,令他止住了这个打算,在训过话后,又略一巡营,而后便返回了鱼復衙署。 “陛下,怎就归来了呢?方才险些就將城门打开了。” 陈到原本与陛下约定好的,城门一开,陛下便亲往去犒军。 方才下城之际,差些就开了城门,结果陛下却转回了。 看著陈到的不解,眼下屋內无人,刘备这才言明道: “孤见了伯宗,颇有失仪之处,只恐出城犒军有差。” 刘备非常清楚,君王不可含泪,尤其不可当著数千军卒的面含泪。 既以大局为重,再有想见刘祀之意,也不能再出城去了。 陈到跟隨陛下多年,自然能感受到他的情感,不由嘆了一声: “只是今日未曾与公子面谈。” 刘备却一反先前的焦急,面带欣慰之色,笑了笑: “无妨。” “孤今足愈,祀儿便在城外,何时不可相见呢?” 便在此刻,他吩咐起了陈到: “叔至,提点精兵三千,每日操演仔细,不日朕要再往亲征!” 啊? 听到这话,陈到嚇一跳! “陛下,怎地又要亲征?” 刘备脸上的笑容,在这一刻收敛,瞬间便从父亲的角色,转换成为了大汉皇帝。 他的脸上重新塑起威严,声音不大,却极富有力量: “先前所虑者,皆因军中士气全无,只能御敌,而不能进取。” “如今却不然。孤观今日军中士气,似更胜前者,宜御驾亲征,以覆吴土!” 刘备当即擬旨,令李严领兵两千,前来坐镇永安。 他自己要亲率三千精兵,復出巫瞿,举兵亲征! 刘祀此时还不知道,他在永安北营拨动了一根弦,这根弦已在暗中开始搅动起风云。 歷史已在悄然发生改变了。 第27章 募兵 在陈到看来,陛下此举,实属激进了些。 如今季汉是何等模样,怎还经得起折腾? 面色严肃的陈到,今日终於忤逆起君王之意,跪地直諫道: “陛下,如今永安兵力不多。您方才又在三军当面,言说丞相將增兵伐吴,此举实在有……” 他后面的那四个字——“虚张声势”,陈到觉得过於刺耳,终究还是咽在了喉咙里。 刘备当然懂他的意思。 大汉若往永安增兵五万,汉中、南中、成都各地,又哪还有士卒拱卫? 明明手中无兵,却要伐吴? 当著陈到的面,刘备便也向他道明了底细: “如今三军士气正盛,已有战心。若曹魏当真大败孙权,孤手中便多了几分筹码,於议和中,也便多了几分底气,叔至,汝可曾听明白?” 原来是为逼孙权议和! 陈到心中有了底,这才把心放宽了些。 刘备这便叫陈到去通知诸將,来此议事。 老刘心中是非常清楚的,大汉如今缺兵少备,驻扎在永安的一万多兵卒,单是赵云统领的那半数,都未上过战场。 这一支人马,实在难称是精兵,又能打出多大的功绩呢? 顶了天,可趁曹魏攻吴之际,重夺秭归、夷道等地。 却又有何用? 再往下便是南郡,一座偌大的江陵城盘踞在前,乃是二弟关羽多年心血之作,易守难攻。 仅凭万余人,根本攻不下。 当初几万军卒打成都,就打了一年,还是刘璋主动出降,否则还不知要耗费多少心力。 南郡不可下,夷道、秭归即便暂时收復,也无险阻可守,身后巫瞿之地险峻异常,天然便拥有阻绝去路之能。 一旦吴军復夺失地,届时汉军不仅守不住得来的土地,归路还不畅,只怕是要全军覆没! 所以如今出巫瞿,便只能以造势喧囂为主,给孙权施加压力。 今大汉军力丧失一半,国力衰弱难续。 孙权坐拥南方,无力北进,数次攻打合肥,直將军功拱手而送,把张辽吃得都已封侯拜帅,打著饱嗝。 两弱对一强,唯有重新联盟,才有生机可寻。 但这孙权实在不是东西! 屡次降魏,而后背叛。 身为盟友,又三番两次背刺自己。 他刘备就是要再动一动兵马,大汉如今要做的,便是证明自己的价值,好叫吴老二知道汉军也不好惹,必须好好的给他长点教训! 在此背景之下,若曹魏当真大败孙吴,刘备也不介意出兵噁心噁心他。 届时,攻他几处地盘,掠走人口、財物归於蜀中,至少可以挽回一部分损失的国力。 当然,这其中还有更深层次的政治需求。 二弟关羽因何討魏? 除却当时机不可失以外,也確有他进位汉中王后,大封东洲、益州派系,忽略了荆襄旧部老人的情况存在。 但官位就这么多,几个派系若不维稳,內部怎能安寧? 这一取捨,自然引发不满,云长攻魏,便也有受到刺激后,立功心切之意味。 再者说来,当时荆州沦陷,二弟身死,举国震动! 荆州派系作为他刘备的主力,隨之入蜀后,终究只是蜀地的外人。 这些荆州官吏、荆州兵卒们,家乡突然被东吴占据,亲人沦陷其中。 若不趁势伐吴,还要不要根基了? 十五年前,他与丞相在隆中定计,以荆州为基石,益州为补充。 一旦天下有变,自荆襄出兵北上,另一军自汉中出雍凉,夺取宛洛之地,復承汉祚。 荆州战略之重,事关復汉兴亡,必须夺回! 为平息眾怒,也要出兵伐吴,此中干係之大,他早有考量,並非真是情绪作祟,为弟报仇这般简单。 怎奈,夷陵之败,將这一盘算计,都作了空响…… 如今再出巫瞿,虚张声势,总要捞回些好处来,才能稳住大汉內部,至少能给“失荆州”一个交待,令自己看似不那般窝囊些才好。 东吴,建业。 四十岁的孙权,今日登上宫墙最高处,遥望向江北,冷峻的面庞上儘是愁容。 前者,刘备来征,大败后归去。 如今又命赵云出巫瞿! 手下前军哨探暗中观察的仔细,蜀军山中旗帜眾多,建十余营,料想前军必不下万人! 前军一万,蜀汉中军与后军又將有多少? 陆议虽然回信,言说刘备此举,不过是在虚张声势。 但曹丕尽起大军,號称三十万,南下征吴。即便略有夸大,从已探明的军报中看来,魏国此次总兵力也不下於十五万! 魏国兵分三路,他东吴便要三线作战。 此时即便蜀军虚张声势,只这万人扑来,也將对他东吴造成灭顶之灾! 孙权那双碧眼中,满是愁绪,紫髯隨风而动。 他终究是不信陆议之言,令人唤来太中大夫郑泉,命他持节前往永安议和。 数日后。 第二批蒜素已用尽,近千名伤卒中,有三成已然痊癒。 还有四成左右,伤势渐好,正在持续医治之中。 但仍有三成兵卒,蒜素对他们的伤势,依旧见效不佳。 此时,刘祀的第三批蒜素,也已制出来了。 这次的蒜素,用七日製成,没有短缺天数,药效最佳。 能救回多少,刘祀也不好讲。 蒜素再厉害,总也比不上酒精,拖延至今还未曾治好的伤患们,都是病情最顽固、难以救治之人。 能救一个算一个吧! 毕竟在当前的条件下,他已是尽心了。 陈到又找回百十斤胡蒜回来,这东西如今种植实在不多,极为难寻。 刘祀在三次製作蒜素中间,也叫军中的医官们前来观摩,手把手的教。 这东西本也没多少难度,如今医官们都学了去,今后便不用他们江北营特地制这药物了。 李休的伤势已愈,走起路来没有什么大问题。 老吹已可下地,但伤腿支撑无力,腿瘸的严重。 自从那日犒军,陛下亲自点卯江北营,又专门与刘祀见过一面后。 军中非议,戛然而止。 自那日犒军回来后,费安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幸亏他赔礼赔的早,倘若再晚些,陛下如此器重刘祀,他还不知要惹多大的祸! 此时,他也不觉得窘迫了,对於当日那一跪,心中彻底打消怨念,为之一颤。 既要出征,刘祀他们江北营也在此次序列当中。 向宠便一直在为他募兵。 从夷陵归回的败兵们,原本都有各自的编制,伤愈之后,自然要归回到原队伍。 部曲制就是如此,统帅对於每一个兵都要倍加珍惜。 就好像赤壁之战后,关羽绝北道,李典被打的部曲散尽,十分无奈。 最终,失去了自己手下之兵,从独领一军之將被派去合肥,给张辽当副手。 这时的形势就是如此,手上有兵才有权! 向宠今日便正告刘祀道: “伤愈兵卒中,约有百人沦为散卒,你可前往爭取之。” 但他也言明了其中难度: “只是这些散卒们如同至宝,各部將领都会去爭,能带回多少人,便看你造化了。” 第28章 丞相 对於刘祀来说,这是个机会。 那就看看,自己运气如何吧? 北门,伤兵营。 散卒共有129人,皆是夷陵大败后,编制毁去,刚刚伤愈復出的兵卒。 三百余名伤愈之人中,有编制的都回了原队伍。 这129人,如今却引来多人环伺,此刻他们全变成了香餑餑。 五十岁的宗预,如今是陈到的副贰都督。 在他身旁,是五十四岁的邓芝,是陈到营中参军。 在他二人身后,还有一员牙將,名叫杨邕,俱是履歷光鲜,在军中颇有名望之人。 再看刘祀他们这边。 向宠跟刘祀一般年纪,都是晚辈,辅匡看起来年长一些,但在宗预、邓芝面前,也还显嫩。 北营如今除了四百伤兵,还真没多少人。 主帅不在,前来爭募散卒,刘祀他们还真就一点便宜也占不到。 “刘祀,快来见过宗副都督与邓参军。” 刘祀过来见礼,这二人望著他,宗预抚著斑白的长须,含笑点头。 邓芝则是手指著他,打趣道: “这莫非是前几日时,陛下亲自点过卯的小將?” “不敢。” 刘祀略一谦辞,邓芝便微微笑著,对刘祀言道: “吾虽看重汝,然募兵之事,不得让步,咱们各凭本事。” 宗预在旁,则是一脸不忿道: “欺负后辈,非人所为。” “汝一老卒,本该回乡养老之年,却来用兵,是何道理?” 邓芝与宗预之间,可就吵上了。 刘祀观他们二人,年纪都差不太多,一人叫另一人老卒,一个参军敢冒犯军中副帅,此事著实叫人理解不透。 向宠也显得很无奈,冲刘祀翻了个白眼,足足等这二人吵过一遍后,才正式开始募兵。 “好了,尔等如今身为散卒,当重编入队。今日南营、北营將官都在此,便自行抉择吧。” 宗预说罢了场面话,却是自己拉起人来了: “吾乃军中副贰都督,若归吾营,定有优待。” 岂料,那邓芝也不甘示弱道: “吾营中刀枪俱新,尔等所来,皆得利器也!” 他们各说各的,都拋来了优厚的条件。 向宠就没那么多话了,北营的兵都被赵云带走了,如今只剩下四百伤兵。 他只得是言道: “北营的弟兄们,若还想归於赵都督麾下,可自来投。” 辅匡、向宠都是帮刘祀来募兵的,如此就该轮到刘祀说话了。 但刘祀刚一站过来,散卒们就立即往他身后的空地上走,自主站成三排。 霎时间,便有六七十人过去了。 更后面的人,望著邓芝、宗预在犹豫,而后不久,又都往刘祀身后站去。 刘祀一言还未发呢,这129名军卒中,便有108人来投。 向宠那里站了3个,辅匡那里站了3个。 此外,剩余的15名散卒,才被宗预、邓芝还有杨邕分了。 一阵夏风吹过,送来阵阵凉爽。 几人站在烈日下,一时间都沉默住了…… 宗预、邓芝他们没想到,即便开出了优厚条件,最后形势居然是一边倒,全往刘祀那里去了。 向宠很想笑,但他不敢。 辅匡看到对面两个官职比自己还大的,他们爭论不休,最后却啥也没得到,竟然生出了几分同情。 刘祀也有些发懵,主要是幸福来的太突然了,来之前谁知道会是这般情景? 他扭头便问身后之人: “我想知道,诸位弟兄们因何选择我刘祀呢?” 兵卒们齐声应答道: “救命之恩,必当报之!” 刘祀激动地点著头,一时间,就连向宠和辅匡,看著这些兵都替刘祀激动的紧。 他们心中都在感慨,能有今日,这都是刘祀应得的啊! 那些未曾选择刘祀的人,大都是宗预和邓芝的同乡,他们选择去南营,才未令宗、邓二人把面子丟乾净。 宗预见此,也很佩服,笑著告诉刘祀: “汝有一颗仁心,当得此赏,今后若能勤勉些,多学兵法战策,则能挽兵卒之危,建功立业。” 邓芝这人,不似宗预一般正经,反过来拍了刘祀一下,笑言道: “罢了罢了,今日吾便送个人情给你,不与你爭了。” 刘祀一点也不岔生,见邓芝如此厚脸皮,他这脸皮也跟著厚实起来道: “参军,卑职承的乃是眾位兄弟们的情,参军若有赏赐,卑职代各位兄弟们在此谢过了。” 说罢,他冲邓芝作了一揖。 刘祀这一作揖,背后那些兄弟们便跟著作揖。 见这百十人都衝著自己来了,邓芝心道一声糟糕,百十人的人情却不好推! 他也只能答应,给刘祀手下弄些质量好点的兵器,作为帮助。 一伍五人,一什二伍,一队五什。 两队为一屯。 自今日起,向宠便提拔刘祀做屯將了。 至於他手下之人里,老黑最为善战,刀法配藤甲,杀法驍勇,悍不畏死。 刘祀將一队队率之职,便给了老黑,算是提拔一个自己人。 二队的队率,刘祀从这新归来的百余人中挑选。 他叫眾人各自推举,然后推举出的人中,择优者提拔。 这一下子,还真给他们搞出来个厉害角色。 此人身高两米,是一黑大汉,名叫黄正。 足有数十人说起,军中一人多高的长盾,黄正可一手提起。 別人拿长盾当防护,黄正拿著长盾当大锤拍著玩儿,自秭归掩护陛下断后时,拿长盾拍死吴兵三人,又於二十步外掷出长矛,穿死一人,堪称武勇! 刘祀便以黄正为二队队率,將隨自己回归永安的13名老战友们,纳为亲兵。 一切都比想像中要容易,只因这些人的命,皆是刘祀所救,他们心存感激。 有这些基础在,刘祀指挥他们就不会难。 也是在將黄正提拔为队率后,这黑大个儿才单膝跪地,在刘祀面前认罪道: “屯长,属下为先前对您的轻慢,特地向您赔罪了!” 刘祀早已没有印象了。 老黑是个记仇的人,这时候就提醒道: “咱们抬老吹去挨红烙铁那日,就是这小子走在路上,顺势將咱们一挤。那时他还看不起咱,衝著咱们走过之地吐了口痰,老子当时就想衝上去揍他!” 听老黑一说,刘祀才记起来那是黄正。 旁边多嘴的老吹便问道: “那你为何不上去揍他?” 老黑笑骂道: “那他娘的,这小子高咱两个头,衝上去也打不过,咱是有些虎劲儿,可咱又不傻。” 此言一出,营中哈哈大笑。 老黑也是来到黄正面前,一拳砸在他胸膛上: “好了,小子,今后都是一个屯的弟兄,咱们恩怨一笔勾销!” 黄正咧著一张血盆大嘴,跟著笑起来…… 永安处,刘备在等李严到来,待他领兵驻守,便可出兵。 而在成都。 夜已深了,相府的屋舍之中,丞相趴在一张素桌上,正提笔在竹简上专注书写著。 一把羽扇就摆在手边,桌角放著一碗饭羹,早已凉透了。 窗外传来阵阵蝉鸣声音,夹杂著蛙声片片。 少时,有一名书吏进来,又一次抱来二三十份竹简,送到面前。 “丞相,您该歇歇了。” 诸葛亮抬起头来,眼睛有些泛花,恍了恍,才看清楚那油灯的灯芯。他將灯芯又往上挑了挑,把灯盏往近又挪了挪。 “国之危亡存续,亮忧心如焚,怎敢劳歇?” 望著身前侍立的蒋琬,诸葛亮问道: “公琰啊,陛下在永安,可有消息传回?” 蒋琬取来一个密封的竹筒,送到面前。 “丞相,陛下自永安送来密信,请观之。” 拆开竹筒,取出帛书。 信方才读了一半,诸葛亮便皱起了眉头来…… 第29章 李严 十五年前,大公子刘祀失散,从此再无下落。 不想,如今却失而復得。 这当然是件大喜事! 何况公子在永安,颇有智识,能救伤卒,更是接连提出两种病症的医治之法。 脓疮难治,棘手之至,乃是千年难题! 公子竟能攻克,真可谓是天佑炎汉! 此举之重,於兴復汉室当有大用! 甚至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大汉失去一个未来的丞相人选黄权,却得刘祀这救治二法。 也算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一进一出中,弥补了不少国力上的劣势。 但现实又摆在眼前。 大公子颇有智识,太子刘禪与之相比,则显得才拙智轻。 糜家身为陛下身旁元从,隨身多年,资歷极老。 荆襄派系与这些元老们,关係较为融洽,反倒与东州、益州人生疏些。 先有关羽失荆州,又有陛下东征大败,如今荆州派系颇多怨言,誓要復夺故土。 在此背景下,拥立一个进取的太子,岂不比刘禪要强得多? 诸葛亮如今最担忧处,乃是公子夺位,以致命途多舛的大汉,由此走向分裂。 若如此,则国將必亡! 虑及至此,孔明颇有几分悲喜交加之感。 喜的是大汉又得栋樑! 悲的是,大公子有此才能,將来又置太子於何地? 一时间,丞相的脸上,也多了一抹愁色。 他也知晓,陛下此时来信,必是要听听自己的主意。 一番思虑后,开始提笔回信…… 江北营中。 刘祀有了自己的第一支队伍,接下来要做的,便是每日隨军操演。 陈到每日事务繁忙,操练士兵的具体事务,便交给参军邓芝,真正一招一式教他们的,则是昨日刚刚见过的杨邕。 杨邕教的这些东西,在刘祀看来,尽都是小儿科。 也不是他夸大,实则杨邕过来与他对打,他也不曾放在眼里。 这样的操演对於刘祀来讲,如同小儿过家家一般,隨便应付一下,都比其他兵卒们做的標准、做的更好。 刘祀因此,便开始分神总结练兵之法。 他把杨邕的这条练兵之法,写成问题,发给手机,询问是否有优化之法。 结果在一通询问过后,还真就得了些主意出来。 军中所教,皆是些杀法招式,但应变之举极少。 若到了战场上,兵卒们反应敏锐、步法灵活,则更易生存和杀敌。 由此,刘祀便进一步优化,开始准备江北营的特殊训练。 基础步法的训练,刘祀暂以“绳格训练”和“负重踩桩”为主。 用绳子製作成30x30的网格,然后为每一块格子用数字编號,以木桩固定。 然后令兵卒们进去,前、后、左、右按照固定指令跳跃,或是交叉步突进。 等熟练之后,再搞隨机网格训练。 踩桩,则每人腿上绑缚50汉斤沙袋(约现代20斤),然后在高低桩上训练平衡性。 再多的训练之法,如今没有条件,先不安排。 除这两项外,刘祀还搞了一些反应小游戏,比如抽胳膊、打手训练一类的。 这种小游戏会给些彩头。 因江北营如今拥有一屯之兵,也有了建制,营中也有伙头兵做灶。 彩头便是,当日贏了的前多少名,可以额外加一勺饭。 因可以规划自己营中的饭食了,刘祀增加了每日江鱼、肉类的份量。 因他善射,每日从江鱼、飞禽,到山中野兽,也总比別人多得一些,这便是江北营的优势。 此外,刘祀又增加了一处额外饮食。 他令人每日搜集松针,煮沸成水,每日给营中兵卒们吃两次。 松针煮水,其中富含大量维c,针对兵卒们日常吃不饱、喝粥吃咸菜的营养不良情况,多少有些改善。 从来到永安的这些日子开始,刘祀就察觉到了,兵卒们都很瘦,大都没多少肌肉。 即便有些壮硕之人,也大都是在军中有军职的,他们本身伙食更好些,自然显得更加强壮。 像那些厉害的甲士,还有军中先锋將们,每日几斤肉食,吃得是膀大腰圆。 人家在阵前杀敌,屡立战功,回到营中,继续吃肉,身体强壮,再去杀敌,形成了一种循环…… 在刘祀看来,自己手底下的这些兵们,他们所缺的並非是將军们的勇武。 缺的是第一桶营养,一旦给他们充分的营养,其中大部分人都能变得强壮! 当然,这个问题就比较大了,三国时代物资稀缺,这是个绕不过的问题,还得后续慢慢解决。 如今手中人少,刘祀可以做到面面俱到。 若將来士卒更多,他也不知自己能做到何地了。 训练开始改善,大家虽然不解,但对於刘祀的话都是照做不误的。 刘祀最担心的是,松针煮水难喝,怕大家喝不惯,有怨言。 但令他出乎所料的是,松针水虽苦中带涩,但大家日常训练的多了,寧喝苦水,反倒不爱喝白水。 如此一来,反倒把松针水当茶饮用,竟然接受度还很高。 训练就此铺开了…… 数日之后,数十条大船沿江而下,在永安城外停靠。 刘祀他们看到,船身的旗帜上,写著一个“李”字,应当是李严到了。 李严此来,带来两千临时招募的兵卒,又带来三千民夫。 这些临时募来的兵卒,是用来守城的。 民夫,则是代替出征的南营,继续兴修行宫和城墙、关隘。 便在李严到来的当日,陛下传詔,以李严督永安,大军择日出征! 当即,十条大船被停泊在岸边,將要把此次受伤的一些兵卒,运回到蜀中。 被运回的兵卒,全都是因伤致残之人,他们只能回到原籍。 刘祀手下,老吹也在其列。 回去之后,有个好处,便是终於摆脱了军营中的困苦,可以与家人团聚,奉养亲人了。 坏处却是,从军出征,父母相送之际,还是好人一个,四肢健全。 待回到家乡时,身体已然残缺,只能苟延残喘。 当父母的,看著自家孩儿归乡,却成此般模样,怎能不伤悲? 因是要归乡了,刘祀便发动营中军卒,找来相熟的返乡伤兵,然后按照籍贯地,拜託他们把当初战死的那些兄弟们的绝命遗书捎带,送回到他们亲人之手。 刘祀他们这14名生死兄弟,都把自己身上的余钱拿出来,均分过后,连同战死兄弟们的遗书一同包裹送回。 在將这件事办妥后,刘祀终於心安了。 便在当日晚些时候,大家一起来到江边,送別伤兵,也来送別老吹。 第30章 前路 看著已经伤愈的李休,老吹感慨万千。 不同人有不同命,可惜他未能赶上蒜素救命。 可这话又说回来了,若是被小哥儿以蒜素治好,他又怎能回到阔別数年的家乡呢? 心中一时情绪万千,老吹望著大家,泪流满面。 这其中,尤其是刘祀,令他极为不舍,不觉间这名老兵油子,也早已把这小哥儿当做了靠山,把逃回的15人当做了家人。 “小哥儿,诸位弟兄们,咱们今生可还有缘再见否?” 刘祀笑著言道: “相见不难,缘分到处,自会重逢。” 说罢,他將这14个弟兄私下凑的一袋钱取来,交在老吹的手里。 “大家凑了些钱,既然回去了,那就去试试,若能娶了古三娘,今后你便踏踏实实的过日子,等著我们大家回去看你。” 老吹泪流满面地点著头。 这时候,刘祀身后老黑就调侃起他来了: “老吹啊,你悠著点儿!若娶了那三娘,日夜耕耘,总要小心身子骨儿,你都这把年纪了,可莫要做了个风流鬼。” “滚一边去!”老吹笑骂一声。 一旁牛良也发出闷雷般的嚷嚷声: “你要活的久一点啊,老吹!你得叫弟兄们回去之后,看看你那梦寐以求的三娘,到底长得是个啥模样儿!” “哎,对!老吹你要是早死了,三娘又得改嫁,那弟兄们这辈子都不知道你那心念的婆娘长啥样,这心里多憋屈的慌啊?” 面对弟兄们的调侃,老吹翻著白眼,一时间又气又觉好笑,他这时候的面部表情丰富极了。 流著泪,瞪著眼,带著笑,手指著刘祀和身后江北营的弟兄们: “汝等夯货!净咒老子死!” “放心,老子定要活的长久些,都一个个的给我等著!” 江岸上,一时间发出阵阵鬨笑声。 “老吹,保重!” 刘祀带著身后的兄弟们,衝著故人深施一礼,以作拜別。 老吹的脸上,又恢復了之前的动容,已是泪流满面,鼻涕眼泪混在了一起。 他也是郑重无比的衝著江岸上深施一礼: “江北营的弟兄们!咱们一个都不许少!” “等你们归来,老吹等著你们,咱们定要吃一场家饭,一醉方休!” “保重!” 船只逆水而上,带去这些故人们回到梦寐以求的家乡。 望著船只离去,最后只剩下空荡荡的江面。 老黑下意识抹了把眼泪,便看到大家都捕捉到了他的窘境,露出嗤笑之意。 他怕被笑话,赶忙掩饰道: “我与老吹,生死六年,如今送他离去,怎能不掉几滴泪水?” 黄正在旁就訕笑道: “我们又没笑你,这些都是你自己说的。” 望著那滚滚江流,刘祀一时间也在发怔。 穿越来到这个时代,已有些时日了。 他確实见到了史书上记载的英杰们,並近距离见识过他们,为他们一身英气而讚嘆。 但战爭这东西,从来不是闹著玩的。 曹操的《蒿里行》是怎样写的呢? 鎧甲生蟣虱,万姓以死亡。 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 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刚穿越时,刘祀期待的,是那恢弘的战场,是功成名就,以及那些名动史策、令人热血嚮往的三国英杰们! 但从夷陵到巫瞿,再到永安。 他一路看到的,正是曹操诗中所描绘的场景。 战爭,是要死人的! 寧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他原先对於这句话,並未有太多体会。 可如今,看著从夷陵到神农架,一路被吴军杀死的同伴尸体…… 看著长江水流中,被大火焚烧后的残破船只,以及江中漂流的眾多浮尸…… 再到翻越绝径时,巫瞿沿途摔死的那眾多尸骨…… 此时的他,心中恍惚间闪过一个念头。 乱世该当平定,须要与民休养生息。 这三国,早该统一了! 没记错的话,到魏蜀吴三国灭亡之际,东晋匯总人口数。 当时在册的百姓,一共是767万人,连八百万人都不到。 若与汉末相比,人口锐减了百分之八十以上! 当然了,若算上逃户、隱户和黑户,应当是不少於1500万人的。 但即便如此,也不算多了。 须要知道,紧隨其后,一场大乱维持数百年,汉人险些因此而灭种。 歷史的车轮滚滚而来,其实时间已经不多了。 返回的路上,刘祀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些东西,他也在想自己的前路该当如何? 他似不是蜀汉人,从荆州逃来,被黄权编入江北大营的。 所以,他在蜀汉其实连家都没有。 刘祀仔细想了想,他对吴国实在生不出半点好感,对於曹魏的九品中正制,也十分牴触。 思想到此,便忽然觉得,留在蜀国,一直待下去的话,似乎也还不错。 刘备是个极富有魅力的君主。 而诸葛亮,堪称千古一相! 诸葛治蜀,讲究公平公正,虽然日子过的清苦,但至少他谨遵法度,更能做到刑政虽峻而民无怨。 这是件很难得的事情! 一念至此,刘祀对於前路,大概已经找到方向了。 “屯长,您在想什么呢?” 黄正用他坚实的身体,挡住前方的障碍物,刘祀一头便撞在这个“大肉垫”上。 刘祀尷尬的笑了笑: “我在想著,该教弟兄们些武艺,到了战场上也好多几分自保的本事。” 黄正听的感动极了,屯长在回来的路上,还在为弟兄们想这些事情。 说话间,已到了北门。 刘祀见二人扛著一根粗木,后面抬木头的老者,佝僂著脊背,险些支撑不住栽倒。 他眼疾手快,一步踏出,抢在木头砸向老者之前,稳稳以手托住了粗木。 “黄正,过来帮忙。” 刘祀把黄正支使过去替他,看著眼前瘦的没有一点肉的老头,將他搀起,而后询问道: “老丈这把年纪,怎会到此做苦力?” “哎,將军,小老儿是江州人,奉李太守急令到此。” 老人摇著头道: “吾家中有二子,长子战死,此子近日隨赵都督去了。徭役摊派至此,家中除去一名老妇,便只剩下个小孙子,只能自己出来做苦役。” 原来是李严徵调来的徭役。 看著老头子,至少是五六十岁的模样了,刘祀只能嘱咐他干点轻活,叫黄正把剩余几根粗木帮他都搬了。 望著这个瘦弱的背影,他的遭遇,令刘祀唏嘘不已。 刘备与曹操爭夺汉中时,到了白热化阶段。 当时双方各用举国之力爭夺,诸葛丞相负责督办后勤粮草,当时蜀汉便做到了男子当战、女子当运的极致地步! 最后,终於拿下了汉中。 实际上,三国时代,无论是魏、蜀、吴,对於百姓的压榨都是极大的。 蜀国人口不足百万,国灭时94万人,巔峰之时要养10万军队。 算下来,每9.4人供养一名士兵。 魏国人口430万,当时有军队约50万人,巔峰之时需要8.6人供养一名士兵。 吴国人口约250万,有军队大概23万,巔峰之时需要10.8人供养一名士兵。 士兵身上的兵服、鞋帽、武器、鎧甲、羽箭、马匹,过冬的棉袄、被服、药品,再到吃的口粮,皆是负担…… 除此之外,还有皇帝与朝廷各级官吏要养。 然而,可別忘了。 这些人口,按照男女一分,蜀国只剩下47万,魏国215万,吴国125万。 再將孩童、老人去除,最后这个供养比例又会达到多少? 简直恐怖! 刘祀又查了一下,季汉施行世兵制,父亲战死儿子顶替,儿子战死其他堂亲顶替。 曹魏屯田制,百姓收成的5-6成,都要上缴国库。户调製还规定,每年每户需缴纳绢布2匹、棉花2斤,这还未算上沉重的徭役徵调。 东吴就更好不到哪去了,百姓人口直接赐给世族將领、功臣们,世代做他们的佃户。世族们对佃户的税赋收取,普遍达到了7-8成,比曹魏更狠。 刘祀此刻,忽然想起一件很滑稽的事。 穿越前那个时代,很多人都梦想穿越到民国,纸伞、旗袍、走在青石板路,和才子们谈恋爱,做有钱人家的阔太太。 殊不知,那时绝大多数人的生活,连一件囫圇衣服都没有。 他也是这般,先前想的是名留史册,三国战神,奇谋妙计,纵横沙场! 但如今,他忽然想做到的一件事,或者说一个目標,却变的很朴素。 真的只是一个接受过现代教育后,非常朴素且真实的愿望,那便是改变这个时代! 他不想这个时代的人如此劳累,以及,如果能令他们吃上饱饭的话…… 一念至此,刘祀忽然毫无来由的,心中闪过一个十分大胆的想法…… 这个想法虽是一闪而过,却在他的心里,狠狠地种下一根刺…… 还真別说,失去了老吹的那张破嘴,夜里都要无聊上许多。 刘祀他们当夜只是暂作修整,陛下的命令便来了。 次日,刘备点兵,军出白帝! 刘祀他们也开始隨军东进,浩浩荡荡的开始二次伐吴。 第31章 吴使 巫瞿两岸险峰上,时而传来几声悲愴的长啸声。 老黑告诉刘祀,这是山间的猿猴在啼鸣。 刘备此次军出巫瞿,亲率精兵三千,若算上白毦兵在內,大约四千人。 连同赵云那五千前军,兵力大致在万人左右。 这次出兵虽不多,然声势极大! 夷陵战败后,吴班携带水师返回永安,大汉水军尚存。 又有李严带领五六十船,沿江而下。这些船只加在一处,便有百十条。 一百多条大船衝出巫瞿,摆在长江南岸上,这副架势还是很足的。 除此以外,陛下又令军中多备旌旗、军帐。 而这一次的驻兵地,对於刘祀他们来说,也十分的熟悉。 便是在青石镇。 就是他三箭射退吴船后,往前行进了几里的地方。 当初,吴军將领李异、谢旌最多便追至此处,被巫瞿险道所阻。 此番刘备驻兵青石镇,显得谨慎了许多,当然这其中战略意义也极大。 一百多条战船横在江面上,你东吴派不派水军过来对峙? 你若分兵,曹丕三路伐吴,本就力不从心,分兵必死,到时够你吴人喝一壶的。 若不分兵? 那很简单了。 曹真率领的中军,人马最多,围攻江陵城。 刘备这不足一万人,看似没什么用。 但他只需沿江而下,把战船往江面上一摆,就把你江陵城的后勤线断了。 到那时,江陵就是孤城一座,承受曹真六七万人的围攻,你孙权半点增兵、送后勤輜重的机会都没有,全得被刘大耳朵给笑纳了。 刘备只需出兵不多,便能噁心孙权一路,江陵城若破,届时魏军南下可就好打多了。 实际上,刘祀也很清楚。 歷史上这次伐吴,最终持续到了明年夏天。 东吴损失了上万人。 曹真围攻江陵城长达七个月,只是最后没打下来。 但其余两路大军,却是险些打过长江的,当时魏国距离大破吴军,攻伐到江东已经很近了。 之所以会出问题,还是因为瘟疫,导致魏军不得不撤兵。 要说起来,曹操、曹丕父子二人,在南方的气运都挺差的。 赤壁之战时,曹操大军碰到瘟疫,死伤者甚多。 曹丕伐吴,也是如此。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刘祀在永安轻轻地一振翅,刘备带兵二度伐吴,这时候歷史已然改变。 倘若老刘真的切断江陵城后勤线,江陵城还能不能守得住,就要打一个大大的问號。 新的格局,是否会因此变动? 也很难说。 隨军途中,刘祀也在观察这些汉军士兵们。 他发现,军中大多数兵卒们,碰到出征之时,都是沉默寡言,面无表情的。 有少量的人会很害怕,怕此次因战而死,不能还家。 但也有相当多的一批好战分子,这些人大约占到他观察样本的三成还多。 这些人渴望建功立业,且不止是荆州兵如此,其中有相当一部分还是益州兵和东州兵。 其实原因也很简单。 以民养战,国中百姓们日子都过的很艰难。 若立战功,得到升迁后,家中会得到一定减免。 这些人之所以盼望打仗,一部分原因也是在於,想要改变家境,因而必须拿命去拼! 刘祀还发现,古人和现代人有一个本质上的区別。 有很多人,他们並不惜命。 原因便在於,古人的平均寿命极低,所以相当多的兵卒来到三十来岁后,便会更加好战,变得悍不畏死。 大概其,觉得自己本身也没几年可活,因而用生命最后的余暉,想著去拼一把大的。 拼出来了,那就改善家境,给子女创造一个更好的出身起点。 即便拼不出来,反正今年死和过几年病死,实际上区別並不大。 来了这里后,刘祀才发觉,自己的观念都已被现代医疗水平养刁了,这些东西是他以前从未想到过的。 当亲征大军与赵云前军会师后,刘备加紧便开始布置起来。 这不足万人的兵马,实际上扎十营便够了。 一营大概千人,先前的夷陵之战时,便是江北黄权统兵万人,扎十营。 江南大营,刘备统兵约四万,扎四十余营。 但如今,刘备这不足万人兵马,却在青石镇到长江南岸之地,足足扎了四十三座大营! 扎营之后,遍插旌旗。 插旌旗的原因,一个是显得有气势,显得兵马多。 但另一个原因也很简单,旌旗插得多了,就能遮挡住营中人少的问题。 要不然,被吴军斥候发现,可就露了馅儿了。 一般的將领们,能做到这一步,也很不错了。 但刘备的军事素养显然更高。 刘祀他们江北营,只有一百人出头,却自己占了一座军营。 他们的军营,隱藏在山中,被茂林遮蔽住。 按照陛下的军令,遍插上旌旗之后,从远处看,几乎瞧不见山中扎有营盘。 但你若从近处看,隱隱约约却能看出一点痕跡。 这样的手法,做的更加逼真的多,也更加具有迷惑性。 从这点来看,刘备並没有將东吴的斥候们当做傻子。 做完这些后,刘祀他们又跟著配合了两日。 怎么配合呢? 白日间,他们从巫瞿山中出来,进驻一处兵营。 到了夜间,偷偷出来,进入巫峡山中关隘集合。 到第二日天明时分,再度从山中走出来,进入另一处大营。 如此一来,黑夜里难以视物。 白日间,吴军斥候们看到的情况却是,蜀汉军卒们在不断从巫瞿山中出来,源源不断地进入不同兵营。 由此,几日下来,造势便成了。 这不足万人的军队,愣是给搞出了四五万人驻扎在此地的效果。 临近中午时分,刘祀他们在营中造饭。 老黑忍不住吐槽道: “按照十五人一灶,咱们营中之兵,有七八个灶就够用了,怎地却要四十余灶煮饭吃?” 刘祀催促道: “叫你筑灶就筑灶,哪儿那么多废话!” 黄正也发觉问题,反问刘祀道: “屯长,陛下言道,丞相自蜀中发兵五万,既然都已发兵五万了,怎还令咱们黑夜里这顿折腾?” 刘祀还未来得及答话呢,忽地,一名赵云亲兵骑马而来,过来报导: “刘屯將,东吴使者前来求和,赵都督令你带上铁胎弓,选几支最好的羽箭,前去帮衬。” ??? 刘祀觉得很奇怪。 东吴使者议和来了,叫自己备弓箭作甚? 干啥啊? 要射杀东吴使者不成吗? 第32章 良器 刘祀猜对了一半。 確实叫他去射吴使,但是否要杀,这得看陛下的意思。 那名亲兵手中还攥著一匹马,刘祀接过韁绳,轻身一纵便坐上马身。 亲兵暗道一声嫻熟。 先前从未见刘祀骑过马,不承想,今日看起来,刘祀骑术反不在他之下。 “刘兄弟,都督传唤,我等需要快些前去。” 刘祀点了下头。 亲兵见他没问题,便纵马而行。 刘祀就在后跟隨,山间路途新筑,不甚宽敞,刘祀的马始终落后那名亲兵一步,几乎没有半点偏差。 行了不到一里,这名亲兵见刘祀骑术之好,也意识到不必再去迁就他,乾脆全力纵马! 上了大道,便不甚拥挤了。 刘祀还是紧隨著他,只差出一步距离。 他比亲兵骑的要稳,摇晃的幅度更小,也不曾鞭打马匹。 七八里路跑下来,待二人下马时,这名亲兵也暗暗称奇。 “佩服,佩服,刘兄弟这一路隨行,明显有收敛之势,不想你骑术也如此高明,难怪都督常常夸讚於你啊!” 赵云私底下还夸自己吗? 刘祀倒挺感意外。 既然对方和善,他也就和善以对,谦虚著道: “哪里哪里,方才一路生怕跟隨不上,耽误了时辰,不瞒你说,我手心都冒汗了。” 说罢,刘祀把乾燥的掌心,放在衣角上故意擦了擦。 他们隨之去见赵云,赵云扫了一眼前来的刘祀,而后又一眼扫到他身后所背铁弓。 老赵看了看,点点头: “弓倒也够用,只是不够轻。” 说罢,便命人將自己的弓取来,交给刘祀。 刘祀用手握住子龙都督之弓,这把弓通体呈现出棕黑色,质地比他背上铁弓略软,但韧性却更好,也更轻。 倘若用此弓去射,射程更远,开弓也要轻些。 “谢都督!” 刘祀接过一把好弓,自然更加兴奋,也想这弓在自己手中得用一回。 不然,岂不辱没了这般良器? 赵云隨后又抽出他箭袋中的羽箭,看过一遍后,点点头: “箭选的还不错。” 他嘴角掛著一丝欣慰,完全不似跟其他將领们聊天那般肃然。 这一幕,也看得大家都甚为惊讶。 看起来,都督是真喜欢刘祀这小子啊! 便在此时,赵云正色道: “可知因何叫你前来?” 刘祀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莫非是要射杀吴使?” 赵云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 他实在没想到,这小子胆子如此大,你小子是真敢想啊! 他当即言道: “是否射杀,那得看陛下的旨意,反正吴国派人求和,陛下盛怒不许!” 一旁,张翼也过来言道: “陛下方才一脚踢翻桌案,几欲派兵斩了吴使,多亏赵都督劝諫,这才罢了火气。” 刘祀听到这话,却心道一声,老刘这显然就是在故作强硬罢了。 若是歷史未发生改变,按照原本的脉络,吴使郑泉前来议和,他马上就答应了。 须要知道,当时郑泉来议和,也没带啥好东西,更没有任何安抚和补偿,老刘当时就那么丧气的答应了,还把火气都咽在了肚子里。 由此便可知,老刘如今的底线,应该很低很低。 再加上大造声势这些日,为的定然是捞一笔大的才对。 刘祀因此,一眼便认定刘备踢翻桌案,是在做戏。 天下大势至此,吴蜀唯有联盟,才能抗曹。 三足鼎立这四个字,可不是说说而已的。 当然了,看破不说破。 刘祀脸上显得很郑重,拱手道: “属下定不负都督所託!” 赵云满意地点点头,隨即与刘祀他们十余骑,一同往江南水寨而去。 便在去的路上,老赵望到刘祀这骑术时,一眼便看了出来,一时间心中感慨不已: “这小子到底是得了云长的骑术,当然了,这其中也有某教过的一些影子在內。” 说来好笑,刘祀的骑术是张飞教的最多,但最后得到的却是关羽的精髓,以及赵云的一些技巧。 不知道老张在九泉底下,得知此事后,是否还能瞑目? 他们到了江岸上,刘祀远远便看到,百十条战船在南岸横成个“一”字。 风吹船帆,猎猎作响,於这广阔的长江上,稳如平地一般。 就这股架势,確实令人震撼! 射箭的人眼神都好,他隱隱透过雾气,能看到江岸对面的几艘船只。 想来吴使就在对岸了吧? 是否是郑泉呢? 他一问赵云,还真是。 “都督,那我现在就做准备。” 刘祀这就要前往江岸,赵云却一把拉住他: “急甚?” 他叫刘祀在自己身旁坐下来,將烤著的一条肉腿取来,割下一块跟刘祀分食。 来到三国已有些时日了,除了犒赏三军那日吃了顿羊肉,平常都吃那些带著河腥味的鱼。 刘祀使劲嚼著口中瘦肉,这肉虽然只以盐味烤制,味道单一。 但却吃得他满嘴流油,颇有滋味。 刘祀也不知晓这是什么野兽的腿肉,反正挺有嚼劲的。 他也是个自来熟,也不怯场,边吃边问赵云: “都督,不知何时叫那吴使过江来啊?” 赵云却一副慵懒的模样,脸上没什么所谓,好似对这吴使並未看在眼里一般言道: “先晾著吧。” “反正陛下大怒,不许议和,晾到他们心急如焚,等不得了,便自会乘船过江来的。” 好嘛,敢情都没人管。 转念一想,倒也是,如今境况肯定对季汉有利,何必放下姿態去迁就別人? 就得反过来,让別人来迁就你! 何况孙权这人本就噁心,两面三刀,实在不是什么好东西。 刘祀马上就接续上了下句: “那就待吴使乘船过江,然后,属下一箭將那吴使给杀了?” 赵云正在啃肉吃呢,又被这小子一句话给噎住了,连忙说道: “杀什么杀?” “嘿,我说你这小子怎么回事?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没听说过啊?” “他们船只若要渡江,你便以箭射之。吴使若调头而回,那便饶他们一命,否则的话……” 刘祀又接续道: “否则,属下就可以將那吴使给杀了?” 第33章 虚实 刘祀总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不过接连三次都是这话,赵云已经被他噎住两回,这次也有了思想准备。 “就知道,你小子又是这话!” 他颇为无奈的道: “今魏国强势,我汉、吴之地力弱,当该合力,才可存续。” “故而,即便吴使强要渡江,汝也只可射他身侧护卫,除非执迷不悟,再以箭伤之。” 从这方面来讲,赵云头脑很清醒。 至於刘祀,其实他头脑也挺清醒的,並非什么莽撞之辈。 之所以语不惊人死不休,那也是与赵云相熟了些,开开玩笑罢了。 逗三国名將的乐子,还別说,挺有趣。 他们便在南岸上等,一直等到天过正午,依旧无所事事。 郑泉是很给刘备面子的。 他足足等了一日,不见汉军派人来,更无人通知接见。 到第二日时,总算沉不住气了。 曹丕伐吴,东吴危在旦夕,他是奉吴主命令而来的,若不能成事,罪责极大。 昨日既已彰显出自己的礼遇,刘备方不管不顾,那今日当要有所行动了。 江北河岸上。 郑泉遣一名副手前去,驾一小舟,横渡长江,来做报备。 他们选的是上午时分,江上雾气皆已散去。 张翼见有来人,忙唤来了刘祀。 与此同时,汉军箭兵足有数百人,站成並排,弯起手中长弓,隨时准备放出羽箭射杀来人! 那名副使见此阵势,心中暗暗惧怕,赶忙在江中对著汉军拜了起来。 他躬身作揖,距离江岸还有四十余米时,赵云一拍刘祀后背。 刘祀心有所会,瞬时一箭而出,正中小舟舢板上。 那名副使嚇得脚下一个踉蹌,险些站立不稳! 这下子,岸上汉军们纷纷讥笑,一时间声音传出数里之外。 “来人止步!” 適时地,江岸上传来张翼的喝止声,威严中透出十足的冷意。 那名副使赶紧叫人停下来,在江中躬身拜了好几拜,把姿態放的极低: “敢问岸上是哪位將军在?” “江州都督赵云!” 这边答完话,那名副使赶忙是夸耀起来: “原来是名震天下的赵都督!” “吾等奉吴主旨意而来,是为拜见刘使君,就汉吴两国之嫌隙,赔礼而来。昨日便是小人渡江,前来报备,却不见答覆。今有我家正使、东吴太中大夫郑泉呈递国书拜见,万望刘使君开恩一见。” 张翼听到这话,口中不禁发出嗤笑声音。 陛下已贵为汉帝,还以“使君”二字相称? 当即厉声呵斥道: “他孙权算个什么东西?也配递国书?只一降归曹贼之丧犬耳!吾等汉军,皆愿食孙权肉,方能泄愤!” “劝汝早归,再近前一步,必取尔性命!” 小舟上的船夫,嚇得战战兢兢,那名副使见此情景,也嚇得赶忙掉头就走。 方才刘祀那一箭,距离他身前只有一尺,倘若再进一步,定要被这神射所杀! 副使回去后,赶忙拜上郑泉。 得知蜀汉这边如此强硬,郑泉皱起了眉头来。 “主公差使,吾若不能谈和,该何如?” 郑泉无奈,只得顶著头皮硬上! 他令人开一艘大船,载他过江。又在大船上,暗中安插几十名斥候,各自记住汉军沿岸的营寨布防,等到回去后可以画成兵力图献上。 此举也能探听到蜀汉虚实。 即便不能促和,若能有所得,总不至於空手而回,被孙权怪罪。 事实上,自昨日起,他们这些斥候就在暗中观察蜀汉营寨了。 若按南岸的军营排布来看,不过十余营,军卒应当在万人左右。 郑泉当时还在怀疑,刘备只凭藉这些人,怎敢二次东征? 但隨著他们大船过了江心,凑得又近了些,斥候们暗中对他说起,才令他感到心惊! “大夫,您看青石镇山间那片顏色,似乎不对,像是蜀军暗中构筑的军营。” 因是看不仔细,郑泉便令人摇櫓,再靠的近一些去看。 “刘祀!” 赵云手指著那条大船上的船帆,开言便道: “吴使过线,当警示之。本督给你个军令,若能射去东吴船帆,本督今日赏你军营所有人吃肉!” 刘祀看著还在江中的吴船,皱著眉头。 此时距离尚远,要射吴船却难。 刘祀快速分析起来,此地江水较为平缓,江面接近300米宽度。 吴船在江心,距离150米左右。 百步距离是135米,自己身处岸边之地,还有大船阻隔,还要额外加上20米距离。 此时距离江心上的吴船,直线距离便超过了170米。 若以他原本铁胎弓的射程,最多可箭射百步,但今日有赵都督的良弓,可再往前加续5米,但那怎地也得140米內才行。 这便需要吴船再前进30米! 刘祀心中算定,当即將弓弦硬拉如满月,搭弓就箭,瞄准江上吴船帆绳,只待其到达射程內。 那绳子如同一条虚线,完全看不清,难度之高,令人咋舌。 张翼他们就在一边,看到刘祀搭弓欲射,纷纷心中紧绷起来。 当今的江州军之中,除了赵都督本人以外,怕是无人能做到百步之外射中船帆的。 刘祀小小年纪,真能做到此举不成吗? 汉军们听说刘祀要射吴军船帆,一个个都是擦亮了眼睛,连眼都不眨一下,就等著看他这一箭呢。 这一箭若射的中,必然是三军欢呼,士气大振! 而赵云,则对刘祀很有信心。 那日是在夜间,九十步外,他都能中。 今日这难度,应当也足够他应付了。 在赵云看来,刘祀九十步外射落船帆,便算及格。 若能百步射中,当得一喜! 隨著吴船过了江心,吴人都小心起来,摇櫓的速度也开始放缓。 “怎样?尔等可能看清楚些了?” “大夫,那山间异色虽浅,但可以断定,正是蜀汉隱蔽在茂林间的营寨,我等已然识別出十余营,若能再凑近些,便能探到更多虚实。” “善。” 郑泉隨即又令大船靠前。 还有二十米! 十五米! 十米! 便在吴船距离刘祀制定的140米射程还有一丈开外之处时。 刘祀忽地手一松。 “咻”一道破空之声瞬时而起,那离弦之箭化作一道流光,眨眼便已不可见。 中了? 第34章 神射 还真中了! 正在眾人目光失焦,一时间找不到羽箭落点之时。 便见对面江中那艘吴船上,忽地传来帆绳断裂的声音。 “啪”一下,被突兀射断的绳索,狠狠地拍打在吴船甲板上,鞭出一道清脆的响声。 隨即,那硕大的吴军船帆,便“轰”一声坠落下来。 大船失帆,江面上又有西风吹得紧烈。 一时间,吴船就在江中打转,大船隨风而动,左摇右倒,似有翻覆之兆。 “射中了!” “好弓!好弓!” “好箭!好箭!” 刘祀隔著一百四十多米,超越百步,一箭取了吴军船帆。 一时之间,大汉军卒士气再振! 还不等他收去弓箭,身旁军卒一拥而上,出来数十人,便將刘祀一把举起来,往头顶高处的天空扔去。 这些傢伙们有几十个人,力气又大,將刘祀扔起四五米高,然后又稳稳地接住。 这每扔一次,都令刘祀的肾上腺素在飆升! 好在是底下有人接续著,倒也舒適。 刘祀便接连被扔了好几十次,扔的大脑都有些缺氧了,这才被放下来。 “神射!神射!神射!” ………… 这二字尽在汉军之中传颂! 张翼望著这个不可思议的傢伙,到这会儿都还在恍神,一时间惊掉了一地下巴。 赵云也看著刘祀,越发的欣喜,忍不住上去双手將他拥住,使劲拍了拍他肩膀。 “好小子!” “做得不错!” 向宠这便赶过来,对赵云说起道: “都督,刘祀之功,当呈报陛下,今日之举动,定然要扬名江东了,今后恐怕吴人都会知晓刘祀的大名!” 汉军们这边士气高涨的很! 一时间,高涨的士气、痛骂东吴的声音,外加上他们举枪抽刀,一副打了鸡血一般的架势,更是响震整个江面,搞的郑泉他们生怕这伙激愤的蜀军衝上来,將他们拿刀给剁了。 眼看这大船不得行,郑泉他们赶忙放下小舟逃命,先將正、副使者的命保住。 而后,其他吴兵们开始更换备用帆。 “赵都督,郑泉此来,是求吴蜀两国重新交好,万望为某通报一声啊!” 话音未落,刘祀再度搭弓欲射。 郑泉看到又是这员射落船帆的小將,嚇得赶忙使人调头离去。 待这小舟走后,吴军大船又在水中晃荡了足足小半个时辰,才换好了备用帆。 赵云便在此时,也显了身手。 他也是就著刘祀方才那张弓,又一箭射断了吴船的备用帆。 如此,两条帆全部断裂,再无修復可能。 那些吴军斥候们眼见船在江心,即將翻覆,纷纷跳入汹涌的江水之中,游向北岸逃命。 隨即,大船翻覆在波浪之中,船身大部分被江水覆盖…… 汉军们都不承想,今日竟能两次见到这般神射! 一时间,蜀军气势更盛,兵卒们一个个的全部在岸上嗷嗷直叫! 郑泉匆忙逃回江北,带上游回来的斥候们,落荒而逃一般的回归东吴…… 刘备中军御营之中。 但听见江上那阵喊动之声时,他便知道,刘祀成了! 但隨后江畔又传来一阵声响,不亚於前,且是一浪胜过一浪! 他正疑惑间,有人来报,这才得知赵云今日也施展了神射术! 今日如此大喜,令老刘的脸上,皱纹也舒展开不少,苦皱多日的眉头骤然间一松。 他畅快大笑著,提起笔便给陆议写了一封战书,扬言要再进兵卒,爭夺一次胜负,以报先前之仇! 刘祀与赵云,隨后接到旨意,前往营帐来见陛下。 刘备欣喜交加,看到子龙再显身手,又见长子显出神射之能,激动的手都没处放。 他看到刘祀时,面带慈祥之色,一脸的喜庆: “刘祀,尔有大功,特赐酒肉一席,便在朕这御营中食之!” 见陛下传下此令,赵云也立即传令,去给刘祀他们江北营送肉去。 老刘隨后又给赵云赐下酒肉,叫他们对坐而用之。 望著刘祀吃肉的样子,刘备脸上带著欣慰的笑意,他强令自己不要去想过往之事,生怕思想起来悲伤过度,不能控制情感。 但饶是如此,看了刘祀一炷香的工夫,他的眼角依旧泛起了泪雾。 “尔等先用之,孤到后帐写封书信。” 刘备从前帐走到后帐,却並非是真的要写书信,反倒是坐在屏风背后,找了个隱蔽的角度,偷偷看著儿子吃肉时候的模样。 刘祀难得畅吃一顿酒肉,连日来伙食这么好,他也分外喜悦。 吃饱喝足后,抹了抹嘴,过来跟陛下告辞。 临走时,他想著该跟赵都督交令,然后回到自己营中去。 便在帐外等候之时,他听见刘备將书信交到赵云之手,命他差人送给陆逊的消息。 在歷史原本的脉络里,老刘写下这封嘲讽陆逊的书信,送到陆逊手中时,反被陆逊回信嘲讽,扬言要再送他一场夷陵之败。 陆逊更是贱兮兮的告诉刘备,你现在身子骨儿不行,人都老了,別净吹牛皮,你要能活下来再度出兵,我敬你是条汉子。 可惜你没这能力了,知道吧? 老刘后来在永安一病不起,很难说其中没有这封信的刺激,令他的郁疾加重。 但今时不同往日,今日这封信送出去,形势大为不同,最终会变得如何? 那就不可知了。 刘祀见赵云出帐,先交了令,然后回归江北营。 这一路之上,人人都能唤出他的名姓了,全都是刘祀不认识的人在跟他抢著打招呼。 这种被眾人关注的目光,虽然令刘祀觉得挺舒坦,但跟路上兵卒们打招呼,却极其耽误他回营的速度。 等到刘祀回到营中时,老黑、黄正他们盯著面前放著的羊肉,一时间全都瞪大了双眼,看著回来了的刘祀今日如同见了活祖宗一般。 “弟兄们,还等啥啊?” “屯长给咱换来了这顿肉,扔他!” 刘祀刚一回来,还未站稳呢,又被老黑他们举起来,如同方才江边军卒们那般扔了一通。 “屯长,您这箭术真是神了!啥时候也教教弟兄们?” “赵都督曾因这箭射船舷之技,响震三军,威名天下!想来咱家屯长今日做到与赵都督一般,將来也要在天下间扬名了啊!” 刘祀被他们这一群马屁精们,拍的晕乎乎的,走起路来人都快飘了。 几日后,郑泉急流而下,赶回东吴,立即快马进宫,前去稟报孙权…… 第35章 吴惧 东吴,建业。 吴王宫,太初殿上。 孙权头戴冕旒,居於王位上,此刻只觉苦不堪言,心中烦躁不安。 阶下,鬚髮皆白的张昭,与顾雍对坐在头席, 在他们之后,潘浚、虞翻、薛综、程秉等人坐居在殿上。 如今曹丕伐吴,形势危急,大都督陆议连同朱然、潘璋、徐盛、诸葛瑾、吕范、朱桓等人,都在前线抗敌,战事隨时可能触发。 太初殿上,孙权目前只能召来这些人商议对策。 大殿中间,跪著此次求和失败的郑泉,低著头颅,显得极为颤恐。 孙权听说刘备不但不想和,还要领兵再战,不由得牙关紧咬,面无表情。 张昭见大殿上沉闷下来,只得自己先开口: “文渊,那刘备起兵五万,又来攻我大吴,兵力多少你可看得仔细?” 郑泉不敢隱瞒,连將所见所闻,纷纷诉说了一遍。 “主公,张公。” “某乘船去往南岸,要与刘备议和时,遍带斥候二十余人,皆是聪颖灵便者。 他们看得清楚明白,刘备仅在江南扎下十余营,故意用少量兵卒迷惑我等。实则於山林茂密之处驻营,若依斥候们观瞧,山林之中当不下於三十营。” “若算上还未觉察到的营地,恐怕刘备此来,兵马足有五万。並且是在隱藏实力,以图迷惑我军心,好在我军无防备之时,举兵犯境。” 听闻郑泉之言,那旁的顾雍抚须思之,而后言道: “听文渊之言,似有些蹊蹺。” 他道出了胸中疑惑: “刘备短时惨败,士气难復,诸葛倘再兴兵五万,蜀汉怕是要与我等决死? 以吾思之,诸葛向来谨慎,定不至如此豪赌,於理实在不合。” 但张昭却摇起头来: “不然。” “荆州已失,蜀地仅能困守,而不可进取。刘备东征之前,孔明岂能不劝阻之? 但刘备依然兵至猇亭,想来,连那诸葛孔明都劝他不住。刘玄德为报此仇,兴兵再犯吾境,倒是他的性子。” 孙权听著他们的话,目前最需要確认的,还是刘备的兵力到底有多少。 怎奈,自吴蜀交恶之后,再难通消息。 蜀汉如今是何根底? 他一概不知! 此次又来征伐,实在拿不准主意。 心中一阵厌烦,孙权便问道: “大都督可有消息传来?” “启主公,大都督並无消息到来。” “唉!” “刘备若要虚张声势,直將四五十座大营安插一遍,给咱们看即可。 但他將营帐藏在茂林深处,若非斥候离得近,定难以识破,若照此说来,莫非他当真兴兵五万?復来与孤决死乎?” 孙权自己在脑补著。 隨后,召来了那些斥候,仔细询问细节。 这一番询问下来,却更加坚实了他的想法。 刘备在山中暗藏三四十营,隱而不发,在秘密屯兵。 且巫瞿山中,每日有大股蜀军递补,进入各军营之中。 应当为真! 便在此时,一名斥候头领也是言说道: “小的们在江北岸上,根本瞧不出山中有军营。待大船渡过江心,这才显现出来。 那些营寨足有几十座,规模极大,它们一同扎在山间,顏色与群山不同,才能隱约瞧出些端倪来。 主公,我等觉得,四五万人隱藏、三四十座营寨,即便刘备再有手段,也无法做到全然隱匿踪跡。” 看来,確实是真的了! 张昭挥了挥手,示意斥候们下去。 “主公,蜀汉如此强硬,不与主公议和,反倒箭射咱们的船只,看来確是奔著报仇来的啊!” 孙权终於在此刻点头,把此“事实”確认下来了。 “若依诸位所言,魏蜀联手而攻,我东吴可能应付?” 当他问出这话时,实际上连他自己都没什么信心。 张昭、虞翻向来以直言劝諫闻名,纷纷道出了实情。 “主公,仅曹丕三路大军,咱们已疲於应付,若加之刘备五万人马前来,定难抵挡。” “臣也以为是。” 孙权无奈嘆了一口气: “孤也知晓,腹背受敌,吴土难保之道理。他刘备头次领兵,不就为等曹丕兴兵,一起侵吞我东吴吗?” “不想,头次未等来曹丕,如今却还是联手了。咱们吃罪了蜀汉,如今刘玄德前来拼命,若不拿出些诚意来,又如何能令他退兵呢?” 孙权已经想到了,为今之计,只能是跟刘备谈条件。 吴蜀联盟已破,但却不可再度交恶。 唯有恢復旧约,一同对抗曹魏,才可安稳。 但这话又说回来了。 蜀汉又岂是你吴老二的奴隶? 你说背刺就背刺? 你说求和就求和,什么都依你? 当初把事做绝,搞偷袭时,如何想不到今日呢? 如今却又开始做起白日梦来了? 便在此时,那旁的闞泽也出来言道: “主公,如今局势有利於蜀汉,倘若刘备决议要回荆州,以之为条件,吾等该如何自处?” 这…… 孙权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刘备若来要荆州,他定然不能给! 荆州一日不在吴手,都令他坐立难安! 但只怕,不割地,蜀汉大军东征而来,东吴付出的代价只会更大! 这一刻,他很想召陆议回来,与他商议一番。 但陆议远在夏口,指挥抗魏,又哪里回得来? 又想求和,护全吴土,却又不想出血,又要蜀汉答应他的条件。 孙权知道此事拖不得,当即决议,带上张昭等人,朔江而上,赶往夏口亲自去见陆议,然后將这主意拿下来。 叫他割地,这血出的实在太大了些! 但此事,若不割地,恐怕难成。 先问问陆议的意思,是战是和吧? 即便要割地,也要想清楚如何割?割哪里? 这些事情,断然鲁莽不得。 举国之计,大於一切! 夏口处。 陆议早在郑泉回归途中,便已得到刘备陈兵巫县的消息,他已去了一封书信给到主公孙权。 但饶是如此,依旧未能想到。 蜀军如何来的如此之快? 先前惨败,几乎是全军覆没,这次怎又卷土而来,还如此士气高涨? 先前將刘备败於夷陵,他也知晓,今后刘备定有防备,再想大破蜀军就难了。 此时,陆议派出自己精心安排的哨骑,已亲往巫县方向前去查探,要弄清楚刘备到底有多少兵力? 先前只以为刘备亲征,派赵云出巫瞿,此乃虚张声势之计。 但如今看来,不知虚实,可该当要小心了! 第36章 荆州 巫县。 刘备御营。 “陛下,丞相从成都回信已到。” 陈到將一个密封竹筒呈上,刘备取来帛书细观。 先前在给孔明的书信中,他详细提及刘祀在军营中所为,值此危急时刻,也想叫远在成都的诸葛亮说出自己的建议。 而诸葛亮的回信之中,先是肯定了刘祀的功绩,却也言明认子后的利害。 最终的建议,是请刘备稳住大局之后,再行认子。 就目下来说,这等震动整个大汉的消息,必不能放出。 诸葛亮考虑的更加仔细,倘若这种事情被曝出来,不止大汉內部会震动。只恐魏、吴两国也会有所动作,挑动大汉內政。 丞相还在信中,特意询问陛下身体如何? 一旦刘备身体出了状况,此事就更需小心了! 实际上,刘备病重后的当年十二月,汉嘉太守黄元便举兵造反了。 在次年,他病逝永安之际,南中诸郡皆反。 黄元造反时,朝廷甚至无法派兵前去平叛,一直拖到章武三年,刘备將死,刘禪才派去御林军剿灭平叛,將黄元押回成都处死。 而刘备死后,南中这一叛,便是三年。 以季汉之国力,丞相同样拖了三年,才缓过这口气,带兵亲徵收復南中诸郡。 可想而知,此时的局面如何危急? 刘备也知晓,自己如今不能倒下。 但好在,二度伐吴,他斗志重燃。 刘祀在永安略一振翅,无形之中,减少了刘备的憋闷,这一点很关键! 但如今的刘备,身子骨又能支撑多久呢? 这依旧是个未知数。 不久后,又有秘密军情从江东而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赵云进来奏道: “陛下,咱们安插在吴国密探报来消息,郑泉回归当日,孙权即遣龙船下江,次日清晨溯江而上,按路途猜测,似是前往夏口去了。” 刘备点点头: “不错,陆议小儿驻兵於夏口,督三路抗魏之事。碧眼儿此来,定是奔陆议所在处,询问计策而来。” 刘备对此,则报以乐观姿態,而后对营中赵云、陈到、宗预等人言道: “孙权去见陆议,定是被朕二次东征所惊,要寻计策,此举於我汉军有利。” 便在此时,向宠来到营帐外,又前来报到: “陛下,安汉將军糜竺已至永安,已被李严都督安置住下了。” 听说一声糜竺到来,刘备有些担心起了他的身体来。 正常来说,自成都至江州,再到永安,往来一趟小二十日也已足够。 若是传递军情,十四五日都算慢的了。 但糜竺这一走,已超二十日,十分的迟慢,比他预想中还要晚些。 “糜公可安好?” 他担忧地问了一句。 向宠面色不大好看,言说道: “糜公身体羸弱,行船时还能略好些,到了陆路上,则所行缓慢,尤惧路途顛簸。” 刘备听到这话,也不敢叫糜竺跨越巫瞿,来巫县寻自己了。 他也未作指示,先叫向宠下去。 在与诸將商討过后,老刘独留下赵云和陈到,来到后帐议事。 如今只剩下三人,俱是知根知底,他这才冲两个自己无比信任的人,吐出实言说道: “孤今举兵,不足万人,孙权不明虚实,已有议和之心。 从他亲往夏口,去见陆议观之,孙权之心已乱,此番议和若用些手段,应当能有所得。但须封锁消息,务必不可令东吴探知到实情,否则大事將废,难有再取荆州之机会。” 陈到与赵云听了这话,面面相覷。 陛下莫非要以这不足万人之兵,逼迫孙权让出荆州议和不成? 此事著实有些太大了! 若以二人先前所想,陛下若能要回些人马、物资,给国中各派系有个交待,此事已经算优了。 可若要復夺荆州,这些兵力怎够呢? 此举实在过於冒险了! 赵云当场便言明道: “陛下,昔日蜀中、汉中有十万兵,关侯镇荆州时,手下精兵不下三万。 如今我汉军稀疏,军不满七万,若要分兵取荆襄,恐怕风险过大!” 陈到也在一旁附和著。 曹魏一国,如今兵卒不下四五十万,只因边境线长,四面受敌,因而分兵据守。 虽如此,但根基厚重,如今又来攻打荆州,他们耗得起。 东吴兵卒次之,却也有二十余万兵,先前袭取荆州、夷陵战败后,又接连两次收拢汉军降卒,兵力之多,亦非大汉可图。 以如今国力,若要復夺荆州,即便有曹魏分兵攻取之大势,可以令大汉这边捞到些便宜。 但吴军若知晓其中虚实,陆议单引一军前来,速战速决,汉军也难从中得利。 外加之巫、瞿险阻,倘若东吴追兵甚急,全力追击,只恐汉军要全军覆没! 即便护得住这些“虚实”,令东吴真以为汉军有五万,因而割地求和,復还荆州。 又哪里能够守得住这些地盘呢? 兵力是最大的问题! 但若要追根溯源,最终还是因为大汉国力不足。 失荆州、夷陵战败这两记重锤砸下! 大汉从巔峰时候的十四五万兵马,已经缩减到不足半数。 国力不足,又岂能吞象呢? 刘备显然不是不懂这些问题,怎奈荆州一失,再难有进取之机! 別的不说,荆州一地,便有洞庭湖平原和江汉平原两处產粮地。 即便在湘水之盟后,蜀汉仅占据武陵、零陵、南郡三郡的情况下,洞庭湖平原仍旧是当时荆州最大的產粮地,是归於大汉掌控的! 若永久失去了此地,以刘备的视角,他实在很难想像,未来的大汉会走向何等境地? 怕是再难有进取之机,仅连自保也缺物少资了吧? 別的不说,刘备还是想尽最大可能,拿回荆州一隅的。 想到此处,他嘆息一声道: “大汉国运究竟如何?唯仗天意了!” “子龙、叔至,孤今能做多少,便做到多少,先看东吴如何应对吧。” 刘备现在將兵马横在巫县,这是一招很绝的妙手。 当真可谓是进可攻,退可守! 反倒是他往东,重新夺了秭归,反倒不能守,还会暴露虚实。 缩在巫县青石镇附近,隔著一整条江,吴人难窥虚实,便不知他的底牌如何。 东吴若要防备他,至少需要驻兵秭归,以及巫峡对岸,如此便又拉长了六七百里兵线和补给线。 如此一来,曹魏三路伐吴,再加上汉军这一路威胁,对吴军的消耗是不堪重负的! 刘备如今只需稳坐中军帐,等待吴使二次前来议和即可。 毕竟如今局势有利。 但此事干係甚大,几乎与大汉国运相等同! 他赶紧又修书一封,令人快马加急送奔成都。 如今这汉军之中,有辩才者唯剩邓芝一人而已。 若要重取荆州,与东吴议和,老刘心中觉得最稳妥之计,还是请丞相亲往永安走一趟为宜。 第37章 一劫 自从失去法正这个谋主,刘备时常怀念於他。 原本丧失法正,还有黄权可以议事,如今二人尽去,这般的举国大事身边却无可以商量之人,唯有去成都请来孔明坐镇了。 但刘备对於此事,並未志在必得。 以成都如今之境况,丞相能够离得开吗? 对於这点兵力,与东吴和议,重取荆州,他又持何等態度? 刘备知道此事难度极大,可不可用,全在丞相的回信中了。 嘱託完了军国大事,他才开始说起糜竺的问题。 “子龙、叔至,孤欲將刘祀遣回永安,令他与糜竺相见。” “陛下,此举不可啊!” 陈到赶忙是阻止道: “若依丞相书中所言,此举风险太大!若糜公与大公子相认,恐怕走漏消息,届时就要闹出大动盪了!” 赵云也是单膝跪地,诉说著其中的重要性: “陛下,如今大汉冒不得这个险啊!何况您要与东吴索还荆州,万万出不得变故啊!” 连赵云这种极力想促成刘祀认亲之人,都能放下心焦,以大局为重。 但刘备心中也有想法。 糜竺每况愈下,如今也五十七岁了。 他连陆路都走得如此艰难,只恐出现意外,倒不如赶派刘祀回一趟永安,叫糜竺见上一面。 他对糜家,始终存有愧意,心中更觉遗憾。 若能以刘祀的回去,了却一些对於糜家的愧意,给晚年的糜竺带来一点欣慰,那也算是他自己在赎罪了。 想到此处,刘备此刻坚定的道: “子龙、叔至,不必再劝,想来糜竺定不负我。” 刘备断定糜竺不会將此事泄露,此次刘祀回去,应当不会知晓真相。 毕竟糜芳降吴之时,糜竺便將自己捆缚,而后来到自己面前请罪求死。 这近三十年来的接触,以及恩义,他相信对方不会负他。 赵云他们见劝不动陛下,只能前去传唤刘祀。 江北营中。 当刘祀听说要回永安一趟,携带陛下密信送与糜竺时,一时间也觉得奇怪。 送书信这种事,自有传信兵卒去做,何须自己亲去? 赵云他们早已准备好了说辞: “糜先生身体有恙,陛下见你接连制出奇药,想请你回去一趟,或可从中助力一番。” 刘祀心道一声,这是把我当成郎中了? 郎中就郎中吧,他只得將江北营的军务,暂交予老黑和黄正二人。 其实,近来本也没有多少军务,净做的是生灶唬人、练兵吃饭的事情。往返巫瞿一个来回,至多不过四五日,沿途看看风景啥的,倒也不错。 但实际上,刘祀这次回永安,速度要比想像中的还快。 因是涉及到安汉將军糜竺,赵云派了一艘大船载他回去,刘祀带了四名江北营的兄弟,牛良与李休正在其中。 李白有句诗说得极好——“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从永安到江陵,坐船早上出发,晚间就到了。 他们回永安,虽是逆流往上,却也在当日晚间就到达了。 永安如今以两千精兵,外加两千新卒守卫。 精兵进驻巫瞿几处险要关隘,新兵们就在城中,由李严每日操练。 也是在回到永安后,刘祀才发觉不对。 因是陛下钦命,李严出城来迎接,刘祀发现他们每人身上都带有香囊,李严也是当即递了几枚香囊过来,叫刘祀他们纷纷佩戴上。 这一问之下才知晓,原来刘祀他们东征刚走,永安便开始零星的闹起瘟疫来了。 发给他们的,乃是菖蒲香囊,据说可以祛除邪气,还能防疫。 听到这话,刘祀皱起了眉头。 菖蒲香囊防疫? 这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偏方? 至於永安城因何会发生瘟疫? 他也很清楚,永安之地三面环水,地方本就不大,从陛下东征败回至今,已有月余。 在这月余中,数千名伤兵死去,前段时间他们出征之前,这尸首已经不好埋了。 当时正值天气酷热,如今时间来到九月,日头虽不及八月那般歹毒,却依旧令人额头冒汗。 在这样的环境下,人能好得了才怪! 按照永安如今的瘟疫情况,也不由得刘祀开始联想翩翩。 九月中旬,永安瘟疫开始零星的蔓延开。 至十一月时,刘备染病。 他后来在给刘禪的遗詔之中,说的非常清楚,一开始只是腹泻,后来病情逐渐加重,危及性命。 有没有一种可能? 刘备患病,便是来自於这场瘟疫的蔓延呢? 当然,这也只是他的一种假设。 他身带陛下亲笔所书的密信,询问糜竺將军病情,得知糜竺如今已然睡下后,刘祀便將书信交予李严,请他明日代为转送。 若糜竺將军要见自己,再去復命就是。 刘祀如今身份不同,自然不必再居住於北门外。 李严给他在城中找地方安歇,但刘祀还尚未到达落脚处,忽地,北门外老医官前来求见。 “刘屯將,老朽总算又將你盼回来了!” 老医官衝著他郑重作揖,而后满脸喜色,激动无比的说道: “自你走后,永安便闹了瘟疫,虽是零星点点,却愈加严重。老朽本打算向李都督请求,自永安东下,去寻您想想主意,不想您正好回来了。” 老医官真是把刘祀当做了救命的活菩萨! 现在整个军营里的生机,全都指著刘祀回来挽救了! 瘟疫在古代乃是大病。 古代有一句话,凡大战后,必有大疫! 这话可不是说说而已。 前有东汉时期,马援征武陵蛮,四万大军深入山区,还未与敌交战,便病死半数,马援自己也因瘟疫死在军中。 再到官渡之战后,瘟疫横行。 史载,冀州城邑多为丘墟,兵民死者什六。 十成死掉六成,可想而知,是何等惨境? 要不然,曹操赤壁之战也不会败的那么惨,未来曹丕他们南征东吴,也不会损失那么惨烈! 刘祀没想到瘟疫来的如此快,该如何防治,这也成为了他此刻將要面对的问题。 先不管糜竺,想办法解决瘟疫吧! 同时,刘祀在心里也在想,老刘若是因坐居永安感染瘟疫,导致后来死去的话。 那此次提前出离永安,去到巫县青石镇驻兵,能否因此躲过一劫呢? 第38章 三策 夏口。 孙权一袭披风,踏在江岸的雾气中,狐裘上儘是露珠,一路风尘僕僕而来。 逆江而上,四五日的水路,愣被他强催至三日赶到。 清晨的曦光,刚刚拋洒在江边的芦苇盪,他抖去一身水气,径直踏入陆议帅帐中。 陆议清晨巡营方归,正在后帐用早饭。 但对於孙权的到来,他並未感到突兀,早在前几日就已料到了。 “臣陆议,拜见吴王!” 孙权亲手將爱將搀起,此时的陆议,在他心目中堪比蜀汉丞相诸葛亮。自夷陵之战后,对陆议之佩服,早已將他当做了东吴的镇国柱石。 “伯言啊,清早这顿餐饭,孤当与你同用。” 说罢,命人端来龙船上的餐食,二人席地而坐,斥退左右。 君王与臣子对坐而食,这是亲近与荣耀。 用过了餐饭,二人手挽手,往夏口西段的城墙走去。 孙权手指西方,面色沉鬱,一脸的紧绷之色: “郑泉出使议和,刘备盛怒不许,今增兵五万以谋孤这江东,伯言如何看啊?” 陆逊心想,看来写给主公的那封书信,於途中错开了,主公並未收到。 他还是秉持先前的看法,躬身对孙权答道: “主公既问起此事,臣试答之。” 陆逊的目光,在这一刻同样看向遥远的西方,正如东吴不知刘备虚实一般,如今的西面天色阴沉,儘是雾靄,陆议的脸上也带有几分凝重: “以臣看来,蜀汉虚实当要儘快探清楚,如今正是时机。” 说罢,他跪地对孙权请求道: “臣请主公自即日起,坐镇夏口,臣当亲率一军,亲往察之,以探虚实。” 孙权並未作具体答覆,思忖著,而后先问他: “伯言先前派人去探底细,可有消息了?” 陆议微微摇起头来: “正因那伙斥候分辨不出,臣才要率军亲往探之。” 孙权追问: “该如何探?” 陆议答道: “魏军虽来攻,然大军尚未聚集边境,以臣思之,即便开战,至少也在下月。 魏军未动,蜀军便不会先动,刘备上次便已吃过大亏,何况曹丕为人狡诈,魏军何尝不想我东吴与蜀军先斗,然后趁机坐收渔利? 故而,臣亲率一军直扑巫县,便可从蜀军应对之中,察看出虚实来,再做打算。” 听到这话,孙权皱起了眉: “蜀军尚在南岸,伯言率军前去,若刘备敛兵固守,伯言莫非真要与蜀军一战乎?” 陆议頷首道: “当要一战!” “正如主公所言,我军若至南岸,刘备依江岸而守,则我军劣势。 故而臣此次带兵,当以至少两万人试探虚实。若刘备兵少,虚张声势,见我两万水军亲至,定然退走,以此便可解目下之危。 若如此,刘备虚实一破,主公再派人前去议和,略以財帛、物资以慰其心,则议和可成。 若成,则西方这一路便可安稳,臣也便能腾出手来,全力应对魏国犯境。” 陆议如今说的,乃是上策。 中策又不一样。 倘若探明刘备虚实,军力在五万人以下,与他亲率这支人马相差不大的话。 则蜀军仍旧具有威胁。 但若能运用闪电战,搜寻时机,一举將其击溃! 则危难自解。 倘若寻不到战机,则可加大力度议和。 毕竟蜀军兵少,则可以財帛、物资,再许以少量土地作为条件谈判。 至於最后的下策。 那便是,探出来刘备真有五万军卒而来,若当真如此,则东吴割肉,以南郡为饵,再缓图之。 陆议仔细诉说起此中干係: “刘备若真有五万大军,主公若有魄力,便將南郡交付於他,由蜀汉去守。 如此,我东吴只需对付曹魏两路大军,则形势更为有利。 刘备与曹真一战,无论孰胜孰败,定然要伤损元气,届时我军以逸待劳,更可从中图之。” 当然,陆议也为孙权言明了其中风险: “纵然主公有魄力归还南郡,若刘备不愿代守南郡,则形势依旧於我东吴不利。 届时朱然、诸葛瑾、潘璋等人守江陵,两败俱伤之下,刘备率军乘虚而入。若蜀汉有江陵作为落脚点,据险囤粮,再与曹魏联合东进,则吞併东吴,危亡只在旦夕间了!” 陆议讲完这上、中、下三策后,孙权便明白,此次令其率军两万,直扑巫县而去,看来是必须得答应下来了! 如今所盼,只希望刘备是虚张声势,被陆伯言一击而溃,沿路追杀,大破蜀军於青石。 若经此一役,蜀汉当再无战心。 届时,若还不放心,再派一使者出使蜀汉议和,他们锐气尽失,无力再举兵,到那时想不议和都难。 想到此处,孙权深感自己这一趟来的值得。 他笑著道: “经伯言这一讲,孤心中疑虑顿消啊!” 陆议此刻便又道: “前番袭取荆州,糜芳、傅士仁来到帐下时,臣曾仔细盘问过蜀汉境况。 若依他们所言,蜀汉国力低微,全兵不过十五万眾。 先有荆州之败,后又夷陵败绩,想来如今蜀汉兵卒定然不多。 即便诸葛足智,蜀中齐心,蜀国兵力至多亦不过十万眾而已。即便刘备真以五万精兵復出巫瞿,想必蜀汉国中也是重负难担,诸葛亮也只能勉力支撑。 蜀地南中诸郡並不安稳,刘备起兵,则后方空虚,臣料想之,南中极易反叛。 若南中再叛,蜀汉危亡存续艰难,刘备即便二次东征,也將退兵而回。故而,即便曹魏来攻,刘备趁势而下,臣並不认为他能越过夏口。” “当然,此乃臣一家之言,还请主公明鑑。” 陆议的话,简单总结一下就是。 能把刘备嚇跑最好,嚇不跑,將他打跑也行。 实在打不跑,就把南郡给他,叫他去守江陵城,守到最后蜀魏相耗,东吴得利。反可以趁蜀汉大伤元气,再趁虚而入,干他一记闷棍! 刘备要是实在不接招,那就东吴自己守江陵,守到最后刘备真能趁虚而入,拿下江陵。他们蜀国运转到了极限,南中隨时可能会反叛,一样走不远。 总之,他们最后定然打不到夏口这个地方来就是了。 当然,做最坏打算,在概率上还是有可能出现意外,导致东吴灭国的。 不过,相对而言风险最小就是了。 陆议將计策展开,一一呈现在孙权的面前。 此刻,如何抉择,便看孙权自己了。 第39章 瘟疫 建业有张昭、顾雍坐镇,暂不必顾虑。 至於江陵城,城中粮草、军械本就足备,又有关羽筑城十年,巩固得堪称是密不透风一般。 在孙权看来,即便曹真自领中军而来,朱然五千精兵也可暂时抵挡一阵。 若作此想,则令陆议率领中军,集合潘璋、杨粲、诸葛瑾,完全可以调动三万兵马直奔巫瞿。 自己暂居夏口调度,也並无什么打紧。 孙权衡量过后,便同意坐镇夏口。 陆议当即令人送信至江陵,调潘璋、杨粲兵马,迅速集结。 而后调动水师,准备西进! 永安。 刘祀连夜隨老医官出来。 北门外,医官们正在煎煮汤药,目前发现的感染者们,大致有二十余人,已被安置在一处背阴地隔离。 古人目前治疗瘟疫的办法,多是隔离和汤药並进。 当刘祀来到那处隔离地点时,远远地便看见,几顶军帐矗立在前,患病兵卒们都在其中。 察觉到帐外有脚步声传来,病患们从军帐里出来,与刘祀遥遥相望。 瘟疫这种病,令他们极为恐惧。 而此次,留守在永安的,都是李严从后方新募来的壮丁,严格说起来他们应当叫民夫,连兵卒都算不上。 这些人根本没经歷过战场上的生与死,得知自己身患瘟疫时,更是从惊恐到绝望,心中升起一种难言的无力感…… “刘屯长,您就別再过去了,这病会传染,莫要再伤到您。” 刘祀又深深地看了病患们一眼,而后转身离去。 病患们也不知来的是何人,但有老医官陪同,应当是个“大人物”。 但这“大人物”也只是瞧了他们一眼,而后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眾人心中,更觉无力,一时间对於死亡的恐惧,达到了巔峰…… 老医官摇头嘆息著道: “我这一生,经歷过太多事。 儿时村中便是染了瘟疫,连带周边那十几个村子,人数尽都死绝。我家中亲人因此尽死,唯有我当初进城学医,逃过一劫,不然也不会有幸跟屯长您相见了!” 刘祀点点头,开始搜寻起了答案。 【三国时代,因大战死尸导致的瘟疫,应该如何治疗?】 从这次问询中,刘祀知道了“瘟疫”是一系列疾病的统称,並非是某种具体的病症。 概括下来,大概分为“疫”、“瘟”、“痢”和“伤寒”四种。 细分下来,瘟和疫的疾病都以鼠疫为主,痢的病症则以痢疾、霍乱为主。 伤寒,则以高热、昏迷、寒热暴咳等症状为主。 但这只是粗略的划分,人一旦感染瘟疫,身体不会只出现单一的一种情况,而是会呈现出多种症状混合的复杂形式。 拿鼠疫来讲,特效药有四环素、氯霉素、庆大霉素。 但以三国时候的条件,根本无法製造出来。 刘祀也没办法手搓青霉素,便只能退一步想办法。 他记得维生素c,可以对败血症有帮助,一查之下,確实可以起到一点作用。 此外,军营中还能制出来大蒜素! 柳树皮煮水能够退烧,由此可以解决伤寒带来的高热问题! 一时间,刘祀接连用几十个问题换来答案,开始仔细总结最终救治之法。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最终,一套以预防+医治为核心的方法论,开始完整的浮现出来。 先说结论。 三国时代,对於瘟疫的治疗很难,治癒的机率非常之低! 煮松针富含的维生素c水,可以起到缓解鼠疫败血症导致的致死,但不能根治病菌,属於治標不治本。 柳树皮水可以解高热,但致病菌依旧无法有效除去,但在这一点上,大蒜素作为广谱抗菌药,对於伤寒桿菌具有一定杀灭作用。 青蒿素可以对疟疾进行有效治疗,但对於霍乱则不对症,可以用口服盐水辅助,以黄连素进行一些治疗。 到此地步,治疗方案就这么多: 维c、大蒜素、黄连素、杨柳水、补液盐水,外加上补充足够蛋白增强恢復。 这其中,最难的是鼠疫! 但治疗难,防治却相对容易些。 最重要的是,用石灰覆盖军营消杀,並將当初的埋尸地,再以石灰消杀! 由此,可以杜绝第一重最大的致病污染源! 其次,瘟疫通过老鼠、跳蚤等物传播,可发动兵卒全城灭鼠,驱赶鼠类,从第二根源进行防治! 此外,石灰的铺撒,也会对驱鼠起到一定作用。 有了这些法子,瘟疫至少无法大规模传播! 在此基础上,再加上救治疗法,应当可以遏制住这恐怖的传染病! 一想到刚才的回答之中,涉及到大蒜素,刘祀便问起老医官来: “军营中的蒜素,可曾给兵卒们用过?” “啊?蒜素可以用在瘟疫上吗?” 刘祀点了点头: “我还有几个法子,当要尝试一番,你去备下笔墨,我速速写来。” 他便把石灰和黄连素的製作方法,又写在竹简上。 石灰的製作方法很简单,长江中最不缺的就是石头和贝壳,此地又是喀斯特地貌,到处都是石灰岩。 就从河滩上挑拣白色石头和贝壳,拿来筑土窑现烧就行,900度高温足够烧制石灰。 此外,能够吸水的白色石头,直接挖就是了,石灰岩这东西巫瞿是最不缺的。 至於黄连素,快速提取法是將黄连捣碎成细末,然后用水煎煮。 儘量以慢火煎煮出更多有效成分,再用细麻布反覆过滤出汁水,再用大火蒸发水分至浓稠状,便可直接使用。 当然,这样粗製出来效力较低。 此外,在快速版黄连素的基础上,將大火熬出来的浓稠状物体,加上食用醋不断搅拌,待其充分反应后出现大量黄色的絮状物。 把这东西放在阴凉处晾乾,大概2-4日,便会析出晶体。 这些晶体就是纯度极高的黄连素,效用更佳! 粗製的黄连素不用一日,就可制出。 石灰从製作到冷却,1-2日足够,都可以快速製作。 刘祀写下这二法后,又当场书写一份《瘟疫救治书》,然后同老医官一同去见李严。 如今方法已经有了,但能否推行,还要看李严的意思,毕竟此人现在总领永安军务。 鱼復衙署中。 当刘祀书写的《瘟疫救治书》,送到李严手上之际,他当即是瞪大了两眼! “此法,当真能治瘟疫?” 第40章 潘璋 別的不说,石灰消杀,顺带防治蛇虫鼠蚁,这是现代人的常识。 由此,刘祀还是敢打包票的。 古代用石灰消杀的法子,最早见於孙思邈的记载,但那是在唐代,比三国时期足足晚了七八百年。 李严没有这个认知,这並不奇怪。 刘祀当即便言道: “都督若用此中所载石灰,则瘟疫定不至於蔓延,再辅以其他药物,则瘟疫可控,不会祸及全军。” 这要是別人,李严也未必信他们的话。 但他自从来到永安后,多有听闻刘祀的事跡,从杨柳水再到蒜素,至今刘祀的贤名还在营中传颂。 想到此处,他也知晓瘟疫一旦连绵,十屋九空、村舍死绝之可怖! 大事面前,李严即做主道: “永安本就有几处土窑,乃是陛下命人修筑,修补兵器所用,正好可烧制石灰。” 他当即便令手下聚集兵眾,连夜到河滩上去捡石头,准备石灰的烧制工作。 至於蒜素,营中还略剩了一点,对於那二十几名感染瘟疫的病患,暂时够用。 如今新制也还来得及。 维c这东西,以松针煮水,配合江鱼食用,这已是標配,永安之人大都知晓。 唯独没有製作过的,乃是黄连素。 可就是这么的巧,糜竺此来,带了好几艘大船,装载的全都是药材。 不仅有大蒜,其中还有大量的黄连! 李严当即安排下去,令兵卒们点烧土窑,去拣石头、贝壳,寻找会吸水的石头。 隨后,刘祀领著老医官他们连夜製药。 先炒制黄连,再行研磨,然后煮水过滤,再用大火熬製。 及至天亮时分,几处土窑前堆满了石灰石,以及少量河蚌、贝壳一类的东西。 兵卒们上山伐木,准备木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第一锅黄连素也已经熬製出来,刘祀將其中半数拿来兑醋,析出晶体,提炼浓度更高的药晶。 其余的药物,直接和大蒜素一起送去,给那二十几名染疫的病患们服用。 当糜竺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向来衣著华丽,气质雍容的安汉將军,今已五十七岁。 近来,他越发觉得睡不够,向来早起的身子骨,开始变得习惯於晚起,此外精神出现明显的萎靡。 自糜芳叛国后,糜家的地位一落千丈。 从受人敬重的陛下元从,一举跌落到几乎与国贼等同,受尽白眼与骂名。 如今的糜竺,老態之中,还带七分沉鬱,再走到哪里也挺不直腰杆了。 他见城东、城南两处位置上,冒起滚滚黑烟,还正在观瞧呢,忽地李严前来见他。 “怎么?陛下派了使者前来,要与某诊治?” 糜竺听说是刘备差派来的人,心道一声,昨夜就不该那么早睡下,赶忙叫人去请。 刘祀一夜都没睡,张著哈欠,自北门入城。 当他来到糜竺那里时,糜竺正在用粥,忽地抬起头来,朝著院子里不经意瞥了一眼。 只这一眼,他当即僵在了那里! “咣当”一声。 他手里的汤匙摔落在地,断为两截。 糜竺的目光,也刚好同进来的刘祀对视在一处,就这么愣住了! 良久…… 当他回过神来时,早已是泪流满面。 从刘祀的视角,他前来拜见糜竺,刚一进屋,便看到面前这位儒雅雍贵的大叔,正在两眼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看。 他刚开始想到的是,自己脸上是否有什么脏东西? 可隨即便发觉不对,这看起来有些抑鬱的大叔,怎地看著自己眼睛都直了? 还不等他多想,两条眼泪瞬时就滑落下来,一时间哭的不能自已。 刘祀一脸发懵,站在那里也觉得尷尬。 隨后,赶来的李严,刚一进屋就看到这一幕,同样是懵在原地,不明所以。 “糜公,糜公?” “陛下使者前来,因何至此啊?” 糜竺回过神来,目光一时竟不敢直视於刘祀。 实在是太像了! 看到刘祀的一瞬间,他仿佛重新置身回荆州的那段时光。 那时,小妹在新野相夫教子,刘祀的年岁都与她近似。 而这容貌,近乎九成! 简直就像是那时的小妹,身著男装,重新站在自己面前一般! 刘祀所多出来的不同,乃是那脸上更加分明的稜角,以及那酷似陛下的背影。 “糜公?” 李严適时地又叫了一声。 “哦,正方来了?” 糜竺连忙化解著自己的尷尬: “吾昨夜梦起,见到故去亲人,適才见这空院中落叶飘零,顿生伤感,不由是潸然泪下。” 李严倒也理解,自从糜家出了这档子事情后,陛下虽待糜家如初,但糜竺却渐生郁疾,並为糜芳的反叛感到羞耻。 此次从成都赶赴永安,他用几条大船装载的药材,都是以糜家自己的財力所买,为的也是弥补荆州那场变故,为糜家赎一些罪过。 “糜公,陛下派了这名小將回来,他便是昨日与你提到的那位退烧热、制蒜素之人。” 见李严为自己介绍起来,刘祀也过来拱手见礼: “小人刘祀,见过糜公。” 他叫刘祀! 糜竺心中又剧震! 只一瞬间,他便明白了陛下將此子派回来的苦心。 看起来,对於刘祀的身份,陛下早已確定。 只是,陛下可曾认亲了呢? 糜竺取来书信细看,但从字里行间中,並未透露出陛下认子的事情。 何况,若与刘祀相认,他此刻的身份应当是大公子,不会只是军中一屯將而已。 想明白了这些,糜竺心中瞬间便已瞭然。 他用手狠狠地拧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强忍下来那心中压抑已久的话。 而后,对刘祀淡然讲道: “刘屯长此来辛苦,昨夜听闻你等以黄连製药,若营中运来的不够,糜家自当再从成都运药而来。” 说罢,他开始叫刘祀为自己诊治。 刘祀哪里会诊什么病? 若是具体的病症,他还能想想解法。 诊脉、看舌苔这些他可不会啊! 本就不通晓这些,刘祀也没有选择滥竽充数,冒充良医。 他望著李严与糜竺,直言道: “糜公、李都督息怒,小人虽有些法子治病,但自身却並不会问诊。观糜公之症,根由在於心中,则需舒缓情绪、多食用肉类,少做神思之事,以此静养为宜。” 傻子都看的出来,糜竺是抑鬱。 刘祀解决不了这些问题,李严、糜竺自然也不会难为他,传信既已送到,就放他回去防疫去了。 不久后。 江南御营中。 汉军斥候来到帐中,跪地向刘备报导: “陛下,江陵一带吴军忽有异动,东吴大將潘璋集结水军,似有西进之意。吴將杨粲,以不下四千精兵奔秭归而来。 此外,有我军暗探传递军情,道东吴大都督陆议正在召集水师,似有西进举兵之意!” 御营之中,此言一出,忽地一片譁然! 第41章 原油 一时间,刘备面沉似水。 帐下诸將,亦是面色凝重,难看到了极点。 杨粲统精兵四千,作为前队,进驻秭归。 这显然是一股先行军,向西驻扎,目的是接应东吴隨后的水师进军。 潘璋那支水军,应当不少於五千人。 孙权突然出镇夏口,这摆明了是替代陆议稳住军心,好叫陆议腾出手来,出兵青石与汉军决战。 由此可见,吴军的大部队还都在后方!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 吴国前军水路並进,精兵近万人。 陆议再自率一军,隨后赶来,作为主力,他帐中兵马又有多少呢? 怕是不下两万人! 综合来看,吴军此次突然西进,只怕总兵力绝不下於三万! 人家至少三万精兵前来,再看看汉军如今是怎样一个配置? 五千江州眾,乃是赵云当初为了救驾,临时招募的民夫。 从未上过战场廝杀,稚嫩的令人担忧。 刘备自带有精兵三千,至於白毦兵那近乎一千人,乃是护卫皇帝的亲兵。 即便全部加入进去,也不过是跟杨粲那支陆军相匹敌。 兵力上完全是大劣势,东吴水军又是三国第一的战力! 这难道拿头打? 御营中,此刻气氛沉闷到了极点…… 宗预、陈到、赵云、向宠、吴班,彼此相视,眼神中带著对於未来的迷茫。 赵云终究是忍不住,先开口打破了营中的寂静。 “陛下,吴军势大,此来若与我军交战,虚实一探便知,到那时可就危险了!” 话再难听,他也得说。 赵云当即跪地直諫道: “臣请陛下保重龙体,率兵回归永安,先罢了此次东征之事,待日后再与吴贼计较!” 见赵云开了这个头,宗预、陈到、向宠、吴班也纷纷跪地请求。 大汉此次引兵出巫瞿,本就是为故作姿態而来,如今虚实即將被陆议看穿。 无论如何,皇帝是冒不得此中风险的。 请刘备早些回归永安,以巫瞿险阻作为固守,这显然是目下最合適的做法。 这口恶气,如此情势之下,无论如何也必须得咽下去! 否则,可就不是全军覆没那么简单了。 一旦陆议大举进兵,攻破青石镇汉军大营。 届时,眾將战死,汉军全军覆没都是小事,只恐刘备这位皇帝都要被活捉,被陆议带回孙权面前,囚死在东吴。 皇帝若有个好歹,大汉接下来便要风雨飘摇了! 陈到紧隨赵云其后,二次进言道: “陛下,还请您速速起驾回永安,臣在此恳求您了!” 刘备不是不懂得这其中道理。 火气纵然难掩,但他这一生所遭遇的挫折还少吗? 他所放不下的,还是自己这亲手创建下来的季汉政权! 此次若再退,留下耻辱,今后被人当做笑柄都是小事。 只是季汉虚实被人识破,今后失去了底牌和威慑,內外都会更加动盪难安。 若再拿不回荆州,恢復汉室的理想,也就到头了! 是非成败转头空啊! 一回首,若给后人留下这么一个烂摊子,丞相一人又能担得过来吗? 他心中放不下的,是爭夺天下的最后希望啊! 纵然知晓无力回天,刘备却还是不想现在就撤离。 思索片刻后,他將眾將扶起,而后做主说道: “再等两日,朕要看看陆议小儿增兵多少,再度势而为之。” 此刻,御营中的人,完全是两个想法。 以赵云、陈到、宗预等將领为主,认为守也守不住,留在此地只会徒增伤亡,不如撤兵保存实力。 吴班、向宠尚有些战心,但也知晓前景並不乐观。 刘备则不然。 他也知晓,青石镇定然是守不住的,此刻却想反其道而行之,看看有没有主动出击的机会? 这一退,他將失去所有,大汉將失去进取之机,今后只能慢慢垂死挣扎。 但若能击破陆议,则形势瞬间便会翻转! 届时,曹魏三路大军已到,吴军一场新败,必然震恐。 真到了那个时候,威胁孙权夺回荆州,就並非空谈,反而很有操作的可能性! 纵使前路艰难,可这一步的诱惑,又怎能不叫人动心呢? 但刘备虽然是力排眾议,决定再等候几日,搜寻战机。 他自己却也没有破敌之策。 不止是他,营中诸將同样没有策略破敌。 一时间,眾人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焦虑到了极点。 即便是鏖战天下几十年的刘备,如今也不得不感嘆陆议之才能! 竟能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內,统兵先与自己决战,这份魄力,確实令人惊嘆! 如今,此举已经完全打乱了他心中的盘算…… 永安。 当第一批石灰被制出来时,已是刘祀归来的两日后了。 两日时间过去,感染瘟疫的病患,从21人增加至29人。 第一个因瘟疫而死的兵卒,已经被掩埋了。 但也有一个好消息,有两人在服用过大蒜素、黄连素后,症状开始减轻。 老医官將那两名症状轻些的,单独找地方隔离,以增加他们生还的可能性。 刘祀也开始教大家如何用石灰做消杀。 先找出各处埋尸的尸坑,然后用大量生石灰覆盖表层,再以土层覆盖一遍。 军营表面和附近的地面,也都以石灰进行覆盖,然后再喷洒石灰水进一步做消杀。 对於水源、茅厕等地带,更要防备充足。 然后是水,必须在远离埋尸地的地方取水,水更加要煮沸后才能喝,以此来减少痢疾、霍乱的发生。 兵卒们每日都要仔细检查,捉虱子、跳蚤,並且想办法灭鼠,以清除鼠疫的潜在传播威胁。 该做的事刘祀都做了,他在永安逗留的时日也足够长,今日便要回到青石,去刘备那里交令。 既然是回陛下面前復命,李严便派船护送刘祀前往,並在船上又装了些药材带上。 就在刘祀准备离去之际,却不曾想,糜竺竟也收拾一番,与几名护卫一起登上了大船。 “糜公,您也要隨船去见陛下吗?” 糜竺本来身体疲累,来到永安后,已不想再多行一步了。 可看到刘祀將要离去,便决定跟过来,到了青石与陛下见上一面,有些事需要交谈过后才知根底。 而身为刘祀的亲舅舅,即便刘祀目前並不知晓这层身份,但他还是希望和这位亲外甥多待一待。 李严拗不过糜公,只得多派护卫隨他们前行。 从永安下青石,沿途很快,一个多时辰足够到达了。 回来时,水流湍急,逆水而行,刘祀还觉得缓慢。 但到了去时,顺水行船,两岸的风景在快速的变幻著。 此时天色尚早,糜竺站在船头欣赏著两岸风景,又召来刘祀在一旁閒聊。 刘祀果然如陛下书信中所言的那般,对於前事都已不记得了。 但对糜竺来说,这反倒更好些,正因他记不得这许多的前事,如今才足够安全。 正行船间,前方狭窄的江口飘来一股异臭,十分的古怪。 刘祀也能闻到这股味道,这东西有点像现代铺打沥青路面时,那种加热焦糊后的沥青。 隨后不久,他们便在一侧江边的土缝隙中,看到那上面溢出的大量黑色粘稠物。 糜竺下意识问刘祀道: “小子,那应当便是臭味的来源,你可知晓那是什么?” 刘祀只隨意瞟了一眼,就答道: “糜公,此物名叫原油,乃是千万年前死去的野兽尸骸所化,可以燃烧,小人们当初在山间伐木,也时而见到这东西自地缝中溢出。” 刘祀话音刚落,身后一名船夫笑著言道: “小哥,这黑膏能燃吗?” “军中先前有人寻了些,拿它引火做饭,却点不燃,也不知能作何用处。” 刘祀心道一声,点不燃是因为原油的燃点高,加之里面杂质多,又含水含碳,当然无法直接燃烧。 这玩意儿,得经过处理才行啊! 第42章 当报荆州旧仇,再雪夷陵新恨! 距离刘祀他们离去,已有快两个时辰了。 老医官怔怔地望著东面的江流,心道一声,刘小哥又走了,只希望他留下的这法子能再度显灵,將营中的瘟疫驱散吧! 他还正在发怔间,忽地听到几个做消杀的民夫,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这些石头粉末子,能抗瘟疫?怎也不能令人信服啊!” “吾也从未听闻,拿松针煮水,就能治病的。” 这二人的话,被老医官听在耳朵里,一时间气的起了骂声: “汝等不知天高为何物的莽夫,怎知晓刘屯將的救命妙法,叫你等做,你等就老老实实的做!” “这是在救你等的性命,无知莽夫,在此议论些什么?” 被老医官骂了几声,那几人悻悻离去。 但真要说起来,刘祀新出的这个治疗瘟疫的法子,確实新奇。 至於到底能否防治瘟疫? 老医官的心里也还在打鼓。 刘祀他们顺江流到达青石镇时,天色还不到正午。 得知糜竺来了,陛下亲自过来迎接,对糜家的礼遇堪称到了极点。 江边处,一时间出现了一副二人梦寐以求的画面。 刘备、糜竺、刘祀三人面对面,站在一起,彼此间不超过三尺距离。 父、子、舅三人难得如此齐整地凑齐,还都面带著笑意。 此刻的糜竺,在与刘备对视之际,都带著几分激动,眼中含著一丝泪雾。 復命之后,刘祀便往江北营驻地走去。 这好几日不曾回来,也不知手底下百十个小子们,如今练的怎样了? 走在青石镇大营中时,刘祀行走不远,便发觉奇怪。 他不过离去三日而已,如今兵营中却一派肃杀之气,巡防更比以往要严密得多。 再看江边方向,人马大都聚集去了那里。 莫非,战事將近了吗? 没等他走出多远,便有人找到了他: “刘屯长,赵都督言道,你那江北营被临时徵调,上山伐木去了,请您归来后即去都督营帐拜见。” 刘祀心觉疑惑: “伐木作甚?” “说是吴军再度兴兵,统兵之人是东吴大將潘璋、大都督陆议,赵都督因而命我等多伐树木,做些拒马桩。” 刘祀前去找寻赵云,赵云反倒不在营中。 向宠將他带到如今的驻营地。 江北营如今的驻地,靠近江边,营中只留下几名伙头兵,在准备饭食,其余人皆已上山劳作。 见了刘祀回来,伙头兵们赶忙过来打招呼。 当刘祀再见到赵云时,已是下午,这位大忙人赵都督,方才从江上回来。 因是熟识了许多,刘祀说起话来,也不如其他人那样的严肃。 “都督可叫属下一番好等,不知您今日在忙些什么?” 赵云对刘祀不比对旁人,显得亲切许多,开言便道: “奉陛下旨意,將长江两端巡视百里,以寻对我军有利之地势。” 刘祀听著赵云的话,心底里暗暗琢磨著,继续问道: “都督可曾找到了吗?” 赵云看了刘祀一眼,却並未再多言。 他岔开话题,而后言道: “此次吴军来势汹涌,东吴前军自江陵水陆並进,精兵足有万人。 今已探明,陆议亲率水军两万眾,战船一百七十余艘,已在夏口集结,想必这场战事也將到了。” 当赵云说出这危急的形势时,刘祀表情也凝重起来。 隨即,赵大都督拍了刘祀的肩膀一下,脸上带著几分关心: “小子,大战在即,保护好自己,可千万不要逞能啊!” 他这是在担心刘祀,但又何尝不是在对刘祀进行託付呢? 陛下若执意用兵,这仗一旦打起来,以九千敌东吴三万。 以四千精兵、五千民夫,去打东吴的精锐水军。 赵云实在难想,这究竟能有几分胜算? 作为军人,马革裹尸,当不畏生死。 刘祀从这句託付言辞之中,其实也能听出几分意味来,这位名震天下的子龙將军,想来已经做好了隨时赴死、战死疆场的准备! 听到赵都督这些话,若是个普通人,已该就此告辞了。 但刘祀却不同,他反而就著赵云的处境,为他分析起来: “陛下如今很难抉择啊!” “青石不过丹丸之地,虽有长江天险阻隔,但陆议统领水军三万,一旦来攻,携摧枯拉朽之势,我军若与之战,必如以卵击石,全军覆没。” 赵云面带异色,没想到这小子还学会用兵法了? 刘祀见他没有阻拦自己,这算是默许自己继续说下去,便又深入分析道: “荆州一失,大汉將再无进取之道。今后若想復汉,只能从汉中往雍、凉之地用兵。 以秦岭山川之险阻,粮道尤为困难,若要北伐,难如登天。 故而陛下不愿放手荆州,一旦放下了,汉室基业几成灰烟!” 他隨即又道: “此时曹魏对东吴用兵,本是逼孙权割地的大好时机,偏偏陆议率军前来,来得相当狠厉! 退居永安,恢復汉室几乎无望,但若能一举打败陆逊,则东吴定然举国恐震,如此荆州收復就在眼前,陛下確实很难选,这才是他不愿撤兵之主因!” 赵云实在未曾想到,刘祀小小年纪,竟能將天下大势看得如此清楚? 他一双眼睛將刘祀仔细打量,觉得这小子聪颖的过於出乎意料了。 但即便刘祀分析的对,也没什么用。 守不住,攻不了。 这就是汉军现状。 不过九千人而已,军备、兵力都不如对方,你还能做些什么? 陛下即便再僵持著,但在两三日內也要做抉择,不然只怕就晚了。 赵云此时便对刘祀言道: “你这浑小子,倒也是个人才,既能看得透彻,倒也难得。过些日子本督再给你升一升军职,將来或可以给本督做个参谋。” “不过如今嘛……回你营中去做事,隨时等候军令吧。” 赵云肯定了刘祀的眼光。 但对刘祀来说,他现在听到这夸讚声音,却味同嚼蜡。 从赵云的话语之中,刘祀也听出来了,看势头汉军这是要退回永安了啊! 可別啊! 刘祀当即对赵云言道: “都督可知这以守为攻的道理?” “即便陆议兵多,我军亦可以少胜多,以弱胜强啊!” 赵云却立即是將头扭过来,面色忽地变得很严肃: “吴军势眾,水军更乃当世第一,若强用兵,尔可知晓后果?” 刘祀点了点头: “知晓。” “都督,但若我来用兵,则吴军大败,陆议授首,当报荆州旧仇、再雪夷陵新恨!” 听他这话,噎得赵云当场愣了一下。 呃……? 第43章 火攻 刘祀的话,怎么看都像是在夸夸其谈。 陆议授首,雪夷陵之恨? 这可是陛下带了五万精兵,都做不到的事,你上下两张嘴唇一碰,仿佛都无需用力,这事儿就成了? 他忽地心中一冷,仔细又將刘祀一番打量。 赵云心想,是否近来与刘祀表现的过於熟识了些,失了几分威严?这傢伙也是个顺杆爬的主儿,因此便开始夸夸其谈,骄傲膨胀起来,以为他自己会用兵了? 心中虽是如此想,有一些不舒服,但赵云转念又一想,一晃与刘祀失散十五年。谁又知晓他这些年来的经歷呢? 不妨叫他说说,哪怕说的浮夸些,也好多了解了解这个孩子,也是好的。 想到此处,他终究是遏制住自己的浮躁,耐心对刘祀言道: “汝有何计策?说来听听。” 刘祀点点头,他先在脑海中整理措辞,把逻辑理顺,以防自己说的冗繁不清。 略一停顿,而后对赵云言道: “小人这些日子一直留意风势,见江上近来西风甚急,直朝北方吹去。 我军在南岸扎营,吴军在北,这江上的西北风一旦吹来,利於我军,却不利於吴。 此风,更可助力火势,宜用火攻!” 赵云听他这样说,神情並无半点波动。 陛下这两日派他巡江,找寻可利用之地势,与诸將们接连商议数次,又岂会想不到火攻的法子? 要能用,早用了! 但他在心中沉思,却並不打断刘祀,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老赵心想,要是能摸清楚刘祀的军略水平,再行教授他兵法,反而能助他成长。 刘祀隨后便仔细说起了这个计划: “我军可分为两路。 一路在上游,將船只装载满可燃之物,隨时等待点火。 另一路,则隱藏在下游,准备木筏,再在木筏上堆积可燃之物,待东吴水军经过后,將他们的后路堵截。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如此,上游、下游一起点火! 上游火船顺江流而下,速度极快;下游木筏眾多,全部起火,这猛烈西风吹来,因是逆风,既可以增加火势,又能延缓木筏下行流速。 如此一来,便可前后夹击,將东吴战船点燃,陆议可破!” 刘祀的主意一出,令赵云眼前当即是一亮! 但令赵云觉得惊讶的,並非是刘祀的火攻计策。 而是他的谋略根底。 其实,刘祀能想到的,他和刘备也早已想到。 风向、火势、火攻……大家早合计过了,但最终,还是因为各种条件的制约,这个计划无法实现。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但刘祀能够考虑的如此详尽,计划確实有可以实施的地方,听他之言,確实不算是夸夸其谈。 这就令赵云为之惊喜! 刘祀到底还是有点底子的,这小子,是个好苗子! 他也不想打击刘祀的自信心,故而当面对刘祀说起了实情: “小子,不瞒你说,你这计策,昨日陛下跟诸將便在营帐议过了,可知晓问题出在何处?” 刘祀摇起头来。 他还以为自己的计划真有紕漏,被赵云这种百战之將,一眼就看出了破绽。 当即做好了虚心学习,请他指教自己的心思。 赵云便纠正他道: “你这法子,一来人手不够,若抽调兵卒去与吴军交战,则青石镇大营无力坚守,陛下安危岂能不顾? 二来,我军前次败於夷陵,敛兵据守在永安,此举实乃无奈而为之。永安城中並无准备,这临时落脚地连兵器、药材都不足用,何况是引火之物?” 说到此处,赵云又告诉了刘祀另外两点细节。 “此外,火攻所用,多为桐油、膏脂之物,桐油本就难以点燃,何况如今江风猛烈,想要引火,更加艰难。” “你还需知晓一点,长江水面有三百米宽度,即便巫峡最窄处,亦有百米宽度。吴军战船足有一百七十余艘,又需多少火油才能引燃?如此海量火攻之物,又该从何而来?” 赵云已经足够耐心了,这也就是刘祀,才对他耐心解释这么多,还將御营中的议事泄露了部分给他。 站在赵云的角度上来说,他与陛下、与军帐中那么多將军们议过事,都无力解决这些问题,这世间还有谁能凭空变出大量火油出来不成吗? 言尽於此,赵云便遣刘祀回去做事,劝他不要再异想天开。 可却也就在此时,刘祀接下来的一句话,直接便令这位大名鼎鼎的赵都督,当场愣在了原地! “都督,听您所说,若要在江面上用火攻,阻滯极多,確实难如登天。” “但属下若能解决此难,变出足用的火油出来呢,你待如何?” 赵云先是一愣。 而后,转过身来,仔细打量著眼前的刘祀: 一身皮札甲,腰间佩著环首刀,带著铁盔。 刘祀的面容白皙,稜角也足够分明,看似年轻,却从他那双明亮的双眼之中,看不出半点浮躁之气,竟然难得的还带有几分沉稳和干练,颇有些英武气。 这与其他二十来岁、血气方刚,渴望建功立业的小年轻们,完全不同! 忽地,赵云凭藉对刘祀的观感,竟然觉得他办事踏实,似乎有几分可靠,心中也略有些鬆动了。 看这小子不像是在譁眾取宠,看他姿態,莫非还真有法子不成吗? 刘祀当即抱拳,向赵云请令道: “属下请都督给予一日时间,我自率江北营中弟兄们,將这火油给都督变出来。” “若能成功,但请都督带我去见陛下献计,以抗东吴水军!” 赵云见他说的如此郑重其事,乾脆给他一道手令,叫他去尝试。 作为陛下的亲儿子,刘祀若要面君,何其容易? 也就是刘祀不知晓自己的身世,否则的话,还怕见不到陛下,需要请求赵云带路? 刘祀拿到都督的令牌后,立即便去叫人,先从江北营中调回来十余名伐木的弟兄,又去找了几口陶瓮出来。 老黑带著13名亲兵兄弟,来到近前,纷纷问道: “头儿,叫来我等作甚?” 刘祀当场问道: “你等近来在山中伐木,可曾见过那些流动的黑膏?” 他一说起黑膏,大家就都知晓是什么东西了。 说起来,这里面还有个笑话,当初他们在从江北往神农架逃跑时,有人饿的前胸贴后背,看到地面缝隙里面流出来的原油,还有饿懵了上去抓一把原油试吃的。 那味道……就別提了,吃一口,吐一天,半个月后牙齿还是黑的。 如今见刘祀问起来,老黑虽然不知晓是作什么用,但也是立即答道: “有,就翻过这座小山包,那旁的坡背处就有,但不知您要用此物做些什么?” 刘祀也未明言,当即便道: “都跟我走,带我去寻黑膏!” 第44章 超越时代的杀器 老黑一脸疑惑,见刘祀如此正儿八经的样子,好奇问道: “头儿,莫非这黑膏,真能制出来吃食不成吗?” 刘祀望著这饿膈,一时间翻了个白眼: “就知道吃!” “具体何事,一时还不能对你等言明,反正记住,做成此事便是大功一件,少不得要全营发餉,一起吃肉。” 他给老黑他们画大饼,一听说有赏钱,还有肉吃,这帮小子们一个个激动的嗷嗷叫,扛起东西也更加来劲了。 “对了,头儿,咱们诸葛丞相自成都发来了五万人马,如今走到何处了?” “是啊,头儿这次去了趟永安,可有消息?” 大家都听说吴军將至,这次人马还挺多,少不得要打一场恶仗。 因此询问援兵,倒也在情理之中。 其实哪儿有什么援兵啊? 刘祀估算过季汉的兵力,也知晓这一切都是说辞。 丞相即便再有手段,他也无法凭空变出几万人马,来到青石镇支援。 即便是演义里的妖道形象,也做不到此事的。 但其中根底,他不能说,只能用话搪塞过此事。 老黑说的那座小山包,距离青石镇还是有几里路程的,这几日不见,这帮小子们也开始有了脾气。 李休便说起道: “咱们移营至江边,就与那些江州民夫一道练兵,哎呀,可真是憋屈死人了!” “怎地?” 刘祀面带疑惑。 老黑也是当著头儿的面,倒起苦水来: “那帮青瓜蛋子从未上过战场,哎呀,前几日与咱们江北营对练,出手没轻没重的,引得弟兄们差些跟他们干起仗来。” 按老黑他们倒出的苦水来说,这帮江州新兵们基础不牢,下手控制不住力度,江北营的人又要让著这些新兵蛋子,就总是吃亏。 他们吃了亏还无法发作出来,因为刘祀这个领头儿的不在,他们说话就不硬气。 这若是別人,可能就要劝架了,给老黑他们来一句,你们是老兵,就该让著点那帮新兵蛋子们。 但刘祀可不这么做。 兵熊熊一个,將熊熊一窝的道理他是懂得的。 身为主帅,首先得有气质! 他当即反问老黑: “觉得那些新兵蛋子们不配作为对手?” “那好,想跟哪支兵练?说出来,我回头去找人说说。” 大家一听他这么说,可就来劲儿了。 “先前赵都督帐下那个彭虎,您还记得吗?他就挺好,听说他手底下的兵个个都是狠茬子,按著严格操练出来的。” 刘祀这就答应下来: “行,我与彭虎有些交情,但咱们把话先讲明了,你们嫌江州兵弱,我给你们换。” “但你们若去了彭虎那里对练,丟了咱江北营的人、丟了我刘祀的脸面,到时候可別怪我这屯长回来收拾你们!” “哎呀,屯长您就瞧好吧,我们这帮老兵油子们怕过谁啊,只要你敢叫咱们去!” 说话间,便已翻过这处小山包。 山脊背后的阴坡处,有一块平坦的凹地,还离著好几十米,便能看到那处凹地中间的大片黑膏。 这里的原油,便如同一个小池塘般大! 刘祀立即派人去找山泉水,然后在原油凹地旁边不远处,挖了个土坑,开始盘土灶。 “何植,你去山间砍几根竹子回来,要三指粗细的,然后把竹节打通,给我拿过来。” “王广,再升一堆火,稍后弯竹子用。” “李休,我记得你爹是个石匠,你也跟著学了些本事,將这套钻孔器具拿上,给另一只陶瓮打孔。” 说罢,刘祀蹲在另一个更大的陶瓮旁边,在瓮的中上部位画了一条线,叫李休在那里连排打孔,弄出个三指宽的缝隙出来。 他这麻溜的一吩咐,大家各有事做,立即便麻利地去准备材料。 其实就在刘祀回来,听说吴军有异动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想这火攻计策的事了。 而在江上,糜竺问起原油的问题时,他就想到这东西可以加以利用,然后接连问出十几个问题,把原油变成轻油的详细方法给搞了出来,可以在这个时代以土法炮製。 轻油,很接近现代的汽油,当然杂质会更多一点。 不过,三国时代也跑不了汽车,不需要如此挑剔,拿这轻油出来干些杀人放火的勾当,却是最合適不过了! 桐油的燃点很高,若想用火点燃,需要先加热至200多度以上,当桐油散发出油气时,才能触火即燃。 轻油却不同! 它接近汽油,即便在寒冬结冰之处,轻油依旧会散发出油气。 这玩意儿,一点火星子就足够引燃! 而一旦引燃,便会瞬间连绵成片! 更恐怖的是,你拿水去泼,不但泼不灭,反倒会增大火势范围,燃烧起来也比一般引火之物要更加持久的多! 没错! 慢说没有桐油,就算有桐油,火烧东吴水军也几乎无法实现。 但若成功熬製出土法轻油,这一切问题都將迎刃而解。 刘祀打算给陆议憋个大招! 前有曹魏赤壁火攻,后有季汉夷陵大败。 既然是三国,魏、汉都已挨了这把火,那不给你们东吴也放一把火尝尝咸淡,这不合適吧? 如今的季汉,若想追寻出路,那唯有在陆议领兵前来要办掉刘备时,先一把火將他给办了! 唯有一仗將他们打服! 大汉才有重新拿回荆州的可能。 否则的话,强如诸葛丞相,困於秦巴崇山峻岭深处,粮道艰难,再如何鞠躬尽瘁,也不过是五伐中原而身丧,唯留后世一声嗟嘆而已! 这是季汉最后翻盘的机会! 若不能成,连刘祀也不清楚,后续歷史会走向何方? 他虽是个穿越者,季汉给了他官职,但也终究只是一个人而已。 他也许能在街亭代替马謖,能趁李严假传旨意召回丞相之前,先一步改变这些歷史环节。 但对於诸葛丞相的寿命,刘祀又能影响多少呢? 若当真困守蜀地,失去荆州,重复那个翻越秦岭北伐的剧本。大汉失去了这样一个灵魂人物,刘祀实在难以想像,一旦丞相死后,一个治军、治国、后勤调度能力都下降1-2个档次的季汉,能否重回长安,高悬復汉大旗? 此时的刘祀,再看向那陶瓮中盛装著的黑色油膏时。 此物何止是油膏啊? 它更是三兴炎汉的希望! 季汉的理想,全仗你了! 第45章 神油 炼製轻油,刘祀用的是冷凝法。 简单来说,就是通过高温加热原油的方式,蒸发出油气。 再用特製的管道,將油气导入到另一个陶瓮里面,这个陶瓮里面需要装上凉水,水温越低越好。 油气遇冷,凝结成轻油。 由於油的密度低於水,则会漂浮在水面上。 叫李休在装水的陶瓮上打孔,是为了在高於水平面一点的地方,製造出一个小缺口。 轻油积累到一定程度,会从缺口流淌出来,再用一个陶罐在底下接油就可以了。 这整个土法炮製的过程,只需要两只陶瓮、一个接油用的罐子。既简单,又便捷,还能得到纯度较高的轻油。 待眾人各自找寻物品回来后,这土法炼製就开始了。 先用火加热竹子,竹子遇热后,將其弯成一根u形竹管。 再將原油舀来,倒进麻布中过滤,挤压出其中细腻的部分。 这一步可以过滤掉原油中的树叶、泥沙、石头,过滤后的原油液体,整体呈现出一种黏糊糊的亮黑色。 刘祀开始改造陶瓮的木盖。 將盖子中间打个孔,正好能跟u形竹管贴合,然后將竹管的一端插进木盖孔,再用黏土堵住缝隙。 另一端装水的那个大瓮,也將木盖中间打孔,连接u形竹管的另一端。 如此,一根u形竹管將两个陶瓮连接在一起。为防止油气泄漏,刘祀最后又用黏土密封住瓮口和木盖间的缝隙,防止油气泄漏。 至此,准备工作就全部完成了。 之后就是加热土灶,静静等待轻油出来就好。 老黑他们看著火烧起来,越烧越大,木盖都差些被油气顶飞,赶忙是搬来一块大石头压在上面。 不久后,陶瓮里面已经煮的“咕咚”作响,空气中开始出现刺鼻味。 大家纷纷朝那个冷水瓮看去,只见李休钻开的那道缝隙上,正在往外冒出一点点黑色油烟。 有个亲兵不懂,拿著明火在旁边瞎晃悠,被刘祀紧急叫停。 这玩意儿一点火星子都不能沾,但凡点燃油气,瞬间就会把周围的空气全部引燃。 也是得益於刘祀看著他们,约莫过去一炷香的工夫,那个小缝隙里面的油烟不再溢出了。 很快,一小股如同眼泪般的清亮之物,沿陶瓮往下流淌,从底部滴落下来。 刘祀早在那底下接好瓦罐,滴滴答答的,一时间清亮的轻油化作一条细线,流淌的愈发多了起来。 眾人看著这股清亮之物,纷纷为之称奇。 老黑望著这东西,更加好奇起来: “头儿,这玩意儿既不能吃,造它出来有何用啊?” 刘祀笑著,指了指老黑腰间悬掛著的环首刀。 “不如咱俩打个赌,我能將你手中那把刀点燃,烧起明火来,信否?” 老黑一脸不相信,便把刀递给刘祀。 见头儿面带笑容,十分的自信,大家心中大概其明白了,头儿炼出来的这玩意儿,多半是拿来引火用的。 他们从未见识过此物,心想著生铁如何能点燃? 即便刀身涂抹桐油、膏脂,也难以燃烧啊! 刘祀见罐子里滴落了浅浅一层,便將那把环首刀接过,在刀身上沾了些轻油。 他隨手捡起一把树叶,把轻油涂抹在刀身,而后往土灶里一引。 “噗”一道轻响传来。 隨即,整个刀身都被点燃,冒起不下二尺的火焰出来! 望著这把火焰刀,大家目瞪口呆,连呼了好几声神油! 刘祀也是第一次制出此等轻油,真要说起来,这轻油比真正的汽油要略黑些,气味也更大、更刺鼻。 但从燃烧效果上来看,见著火星就燃,还真没看出来跟汽油有何区別。 轻油已成! 刘祀现在就可回去交差了! 但他並不急著走,而是要完整炼製一瓮原油出来。 刘祀需要搞清楚,一瓮原油可產多少轻油? 又需要多少时间成本炼製? 必须把这些都弄清楚了,才方便计算后续的量產產能。 他们在这边炼轻油,那旁刘备的御营中,也正在与糜竺聊得火热。 “子仲啊,这些年苦了伯宗这孩子,孤已暗派密探前往荆襄,查探他沿途逃回的踪跡,把祀儿这些年的经歷都查上一遍。” 说到此处,刘备拉著糜竺的手,安抚他道: “夫人当年隨他陷落,不知所踪,孤亦要派人搜寻,若查明下落,定要迎回成都!” 糜竺心中其实知道,如今形势动盪,刘祀身世又干係重大,陛下口中所言,未必可以尽信。 但他还是頷首应声,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姿態。 不久后,赵云归来交令,说完公事后,刘备问他道: “子龙,伯宗归营后在做何事?” 刘祀答应给他变出“火油”这事儿,赵云一开始並没打算告诉刘备,毕竟这事儿八字还没一撇呢。 可陛下既然问起来了,赵云便也將刘祀的献策、打包票搞火油之事细说了一遍。 闻听此言,刘备、糜竺也大感疑惑。 “他能变出来火油?” 巫瞿之地,本就不產这些东西,即便有,熬製桐油、膏脂也需要时日。 何况,若用火攻,那需要大量的火油,这可不是小数目啊! 刘备就算撞破脑壳,也想不出什么淘换火攻物资的法子,也不认为刘祀能够想出来。 可便在天色稍晚些,忽地,有人到御营来见赵云,说刘祀已然变出所需之物,在帐外求见。 这下子,御营之中,包括刘备、糜竺、陈到,都是满脸问號??? 真制出来了? 看刘祀这架势,此事不像有假! 当即,刘备便令刘祀奉旨前来,在自己面前亲自展示一番。 当消息传过来时,刘祀就更兴奋了! 陛下既要验轻油,若当他的面一展此物威力,当场將他折服,这可比赵云引见、在他面前说一百句话有说服力得多了! 当即,刘祀叫老黑抱著瓦罐,跟隨自己往陛下御营走去。 御营之中。 “刘祀,朕听闻你献上火攻之计,並与赵都督夸下海口,可寻来火攻桐油,你这是寻来了?” “陛下,小人所炼之物,堪称神器,桐油全然不能与之相比。” “哦?” 听到他这话,眾人纷纷好奇地过来观看。 这世间还有比桐油、膏脂更好用的火攻之物? 第46章 某前番杀关羽,今何不能亲斩刘备首级? 眾人靠近一看,刘祀陶罐中这油,顏色清亮。 刘备凑上去一闻,仅从顏色与味觉上,並闻不出什么来。 陈到也过来问道: “此物与桐油相较,何如?” 刘祀听到这话,感觉受到了侮辱。 桐油闪点二百多度,难以点燃,轻油一个火星子就燃起来了。 你拿那破玩意儿跟我这个比?那能比得了吗? 心中有底,刘祀便十分傲然的笑道: “陈都督若用过我这轻油,只恐今后见了那些桐油、膏脂,便弃之如敝履,懒得再看一眼了。” “哦?” “当真如此好用?” 陈到便躬身向刘备请示,在大帐外摆下一盆炭火,试试这轻油。 “陈都督且慢!” 见到刘祀叫停了自己的举动,陈到望向他,明亮的双眼一时间捕捉不到刘祀的意思。 但听刘祀言道: “此油既然优於桐油,自然不必以炭火烘烤后引燃。” “哦?那该如何引燃?” 刘祀望著陶罐中的油,成竹在胸,即便是身在帐外的老黑,这时候也是挺直了腰杆,一副“我们江北营要在陛下面前露脸了”的姿態,底气那叫一个十足! 刘祀笑言道,“陛下,只需取木炭一角,足够引燃百斤柴薪。” 百斤? 还只取木炭一角? 见他们不信,刘祀出手见真章: “此油之能,无论寒暑冬夏,哪怕雪地冰寒,油只一倒出,见火必燃!” 说罢,他请赵云弄来百斤木柴,隨意从陶罐中舀出两勺轻油,点点拋洒开。 他用量真不大。 隨后,便將一颗木炭碎屑取来,在手中点燃。 眾人便看著他手中的碎屑,这木炭不过半指长,唯有顶端处有一点红光,燃烧面只比黄豆略大一点。 若按照陈到、赵云他们的经验,用这点火星子是断然点不燃桐油的。 但刘祀这轻油,莫非还真能点燃不成? 忽地,刘祀手中那块不大的碎屑,可就掷出去了。 他本就是军中神射,扔个点燃的木炭屑哪有扔不准的? 便在他扔出碎屑,木炭那点火光与拋洒在木柴上的轻油刚刚接触的一瞬间! 但听得“噗轰”一道轻响声,清晰落在眾人耳边。 几乎同时,一道比脸盆还大的火焰,“腾”地陡然膨胀开,將周围四五尺之地全部纳入火中。 这火直烧得火星飞溅,冒起了黑烟。 陈到方才凑的太近,险些烧了眉毛,嚇得赶忙拿手去摸毛髮。 此时,眾人再朝那堆柴火看去,火势已然稳稳噹噹点燃了木柴,火势愈燃愈大…… 这百斤的木柴,还是刚刚伐木劈出来的,水分极重,单根的柴薪都难以点燃,需要在灶中以大火焚烧才能起火。 可刘祀只是扔了个小碎屑而已啊? 怎就突然起了这么大火焰? 他也不过是拋洒了两勺轻油而已,那勺子与盛汤所用的大號汤匙也差不了多少。 只这一点,便能造成如此恐怖的火力吗? 眾人纷纷驻足过来观看,说话间,但见那火焰腾起三尺多高,冒起滚滚黑烟……一时间,木柴尽被点燃,熊熊燃烧起来,在御营外烧得是劈啪作响! 这一刻,赵云惊呆在了原地! 陈到鼻子嗅到一股焦臭味,他下意识摸了摸被撩去一半的鬍鬚。但他现在並不生气,反倒兴奋的无以復加! 糜竺那原本疲惫的脸上,竟然显现出了笑意,此刻望著刘祀,激动的流泪,忙转过身去擦拭。 再看刘备。 他的眼睛都直了! 就这么两眼直勾勾地盯著这团火! 便是这一团火,又將他束手无策的內心为之一安! 是这团火,將他即將被浇灭的爭夺天下的希望,又重新点燃! 荆州啊! 这把火就是荆州!就是陆议小儿即將吃下的那场败仗! 只要有了这团火,便有希望打贏此战,逼孙权低下他那长满了反骨的头颅,强行令他回来俯首! 六十一岁的刘备,在这一刻再也抑制不住心中激动! 夷陵这场大败,令他压抑许久,鬱郁难安,陆议的那把火险些將他这辈子的积蓄毁尽! 可是上苍又降下了这个儿子,助他有机会在人生的末尾处翻盘,重振威名! 两个月的压抑终於得以释放,这一刻的刘备豪气再现,他的笑声传出数十米开外,声音中透出著强烈的情绪,在这一刻引得兵卒们都瞩目过来。 “陆议小儿,今有此火,尔若敢来,当雪夷陵新恨!” “哈哈哈哈,孤当雪夷陵新恨!” 他话音才刚落,刘祀又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盆水,径直往那堆木柴上一泼。 岂料,这水泼之下,那木柴火势虽然一滯,却有几条火苗又重新顽强地坚挺下来,然后继续燃烧了起来。 “陛下请再看。” 刘祀再往地上倒了些轻油,再以火点燃。 这大火刚一起,他又一盆水泼过去。 当即! 这火势不仅不灭,反而被水流衝到何处,何处便起火! 一时间,方才燃烧的火焰范围,竟是凭空暴涨三四倍有余! 如果说先前看到这油被点燃时候的厉害,已经令眾人感到心惊了的话。 那么此刻,看到这油火之恐怖,水泼不灭,反倒火势越烧越大,如同妖法邪术时,眾人已经是彻彻底底的看呆了! 这……莫非是天上的神火不成?! 为何? 为何竟连凡水都泼它不灭?! 这一刻的刘祀,给御营中诸將,以及刘备他们狠狠地上了一课!现代科学在他们面前所造成的衝击力,把所有人那朴素的认知观念,完完全全都碾压的粉碎! 他们实在无法解释这一切到底是为何?竟然只能將这轻油,当做是妖法邪术来归纳。 此举对刘备等人造成的威慑力,由此可见一斑! 赵云暗暗擦了一把冷汗。 心道一声,真是天怜我大汉啊!竟把你这小子送回到了陛下身边! 若是去了魏国、吴国,被刘祀搞出来此等恐怖之物出来,只怕大汉兵卒来多少葬送多少,都要被这东西给吞没了性命不可! 此刻无论是赵云,还是陈到、刘备、糜竺,全部像打量怪物一般的在打量著刘祀。 他们都看著刘祀这傢伙,心中在想,他这些年到底经歷了什么? 为何此等大杀器都能造得出? 老刘今日这个激动啊! 当即將大手一挥,中气十足的喝道: “传朕旨意,诸將即刻来到御营,朕要与卿等共商破敌之策!” 说罢,刘祀特意拿手一指刘祀,深邃的眼睛里充满了光芒: “朕特许刘祀在御营旁听!” ………… 於此同时,南郡。 江陵。 “报!” “潘將军,大都督三日前已从夏口举兵,亲率水军两万、一百七十余艘战船,日夜摇櫓,以每日百二十里直奔江陵而来!” 潘璋听罢,心下大喜,用粗如瓮钟一般的声音问道: “大都督可有交待?” “大都督令將军派十艘走舸,先往巫县探看刘备兵力布防如何? 並言道,此战须得速战速决,击破刘备后,便要迎战魏国来犯,叫將军多多置办箭矢、火油。 另附上大都督亲笔书信一封,请將军派人交予刘备。” 潘璋接过书信,问道: “大战在前,岂可貽误战机,大都督因何在此关节写信给刘备?” 来人应声道: “大都督言道,我军气势如虹,蜀军若兵力不足,必定畏战。刘备此人,犹记前仇,若能以书信动之,劝他消气撤军,再与之议和,则事可成矣! 大都督不过给刘备服个软而已,若能因此不战而屈人之兵,化解西面危机,给我军腾出手来专心对付魏军,总好过双方交战,徒耗元气。” 潘璋点点头,他暗暗盘算著: “大都督一日百二十里,如今走了三日,想来再有六日便可到达江陵。” “哼,届时那刘备最好撤回永安,如若不然,某先前杀了关羽,倒不介意再擒下刘备,斩下他之首级!” 第47章 诸葛出兵 成都。 接到陛下书信,诸葛丞相大惊失色! 他不由得双手举信,靠近窗欞又细观一遍,而后脸色沉重,怔怔地往座椅上一瘫,那双定格的眼神之中,带著几分悲凉: “陛下怒火未消,新仇旧恨难咽,如今再谋荆州,只恐此战有失!” 这一刻的他,又想起那位东吴陆议来了。 此人谋略有方,不骄不躁,再辅以东吴数倍於汉军之兵,陛下如今完全处於劣势,如何能够翻盘? 上次夷陵之败,陛下虽败走,尚有永安可以敛兵据守。 此次陛下將人马带往青石,永安防备空虚,若再战而败,如何抵御得住吴军兵锋? 这还是往好处在想了。 倘若陛下此战有个好歹,永安一失,通往蜀中的东大门便被吴军撬开了! 此地一旦被人占据,就好似仇人占据你家宅院后门,隨时可以衝进来劫掠一番…… 一想到此地,丞相意识到严重性后,当即做出决断。 “为今之计,吾当率军,亲往江州救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陛下若败,进可接应败军,据守永安;退可以调度后方,兼运粮草輜重以供前军所用。” 只是,如今大汉哪里还有兵用呢? 成都驻军万余人,汉中驻兵两万人,陛下手中不足万眾,此为四万。 此外各郡守军、关隘固守之卒不足两万。 大汉如今有十七个郡,除去汉中郡外,其余十六个郡平均下来,每郡不过千余人而已。 这其中,魏延汉中驻兵两万,却不可调用。 即便曹真如今去攻江陵,带走关中三万精锐,夏侯楙手中至少还有四万兵马可用。 自失荆州后,上庸、襄阳之地皆被魏军掌控,从此处断了魏延引兵出汉中,沿汉水南下往荆州增援的道路。 从汉中举兵,翻越秦巴、剑阁,再从成都往江州,到永安,路途实在太长! 再者,若从汉中调兵往永安,曹真一旦调头与夏侯楙、郭淮等攻击汉中魏延,汉军一时间根本难以回防! 排除了汉中后,南中诸郡也可排除在名单上。 这几郡本不安稳,如今是李恢驻军三千,防备南中地区。 若將兵力抽调,南中极有可能反叛。 再一寻思,汉嘉、江阳等几郡,靠近南中之地,实不该抽调兵卒。 思来想去,丞相也只能从靠近成都的蜀郡、广汉、涪陵和犍为四郡调兵。 从这四郡可调兵3000,作为半数军队。 如今的成都,护卫太子与皇宫的宿卫军,大约有2000人。 守卫成都的中垒营、京畿营,大约6000人。 这些是核心军队,断不可以调用! 除此之外,成都周边汉安营、锦江营两处预备队,约有4000余眾。 可將锦江营全部调动,大约3000人,与那四郡郡兵合在一处,凑齐6000人马,由自己亲率出蜀,接应陛下! 只是…… 调郡兵不难,但要调成都守卫之兵,却是难了。 因是事出紧急,丞相连忙去见太子,请来大臣们商议此事。 一时间,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 諫议大夫杜琼,是益州本地人,出列来便言道: “太子明鑑,成都乃我大汉目下之都城,都城若有失,则国將不存。陛下虽在巫瞿再举兵事,自当遣各地郡兵去救,却不可动用国都守御人马啊!” 杜琼说完话后,车骑將军、都乡侯刘琰同样出列来。 此人的资格极老,又与陛下刘备同宗同姓,说话的份量更不可小覷: “丞相,禁卫乃护宫之兵、安社稷之器,只以护卫天子为己任,岂可因討伐用兵而擅动呢?” 话音刚落,21岁的譙周,也从人群中出列,伏地奏道: “臣以为,二公之言甚为有理,宫中戍卫本有定製,擅自调动,恐惊扰百姓,动摇四方观听。” 话音刚落,蒋琬便站了出来,直斥譙周道: “陛下安危若失,朝堂上下震动,届时內外不定,尔等觉得此事还小吗?” 董允立时便道: “臣启太子,为人子者,当忠乎!当孝乎!而孝常在忠之先,伏请太子明鑑!” 董允只用一句话完成绝杀! 15岁的刘禪坐在宝座上,却在听到这话后,毅然站起身来,语气坚定道: “吾虽年幼,但尚且知晓这『孝』字之重,眾卿不必再议,当遵守丞相之言。” 说罢,刘禪走下榻来,衝著诸葛亮鞠了一躬: “就请丞相率军增援父皇,吾自当坐镇成都,尽好太子本分。” 丞相欣慰地点著头,而后提议,以治中从事杨洪安镇后方,辅佐太子,坐镇成都。 再以蒋琬、董允为辅。 隨后,立即带领杨仪、费禕等调集后勤军备与锦江锐士,另分派霍戈、刘琰、马謖等,去各郡提调郡兵,最后在江州匯合。 魏国,宛城。 三路大军尽起伐吴,曹丕御驾督军,得知陆议率军直奔巫县而去时,颇为吃惊,忍不住讚嘆道: “陆伯言竟有此魄力,大敌当前,亦敢先征刘备?此人胆略过人吶!” 谋士董昭笑言道: “陛下,吴蜀若是相爭,对我大魏却有百利而无一害,只需静待,坐收渔利便可。” 身旁,陈群、刘曄,儘是点头称是。 曹丕却又问向年过七旬的贾詡: “先生觉得此战將会如何?” 贾詡年事已高,本该颐养天年才是,但如今时局又有变化,刚刚被曹丕请来隨军坐镇。 他声音不大,却很清晰,逐字逐句都显得鏗鏘有力: “陛下,吾观刘备兵出巫县,不过是鼓譟声势而已。蜀汉所图,不过是借陛下您出兵之威严,以图威胁孙权,从中取利罢了。” 曹丕点点头: “看来,先生的意思是,陆议亲率大军而去,刘备將败?” “不错,蜀军將大败!” 別人看不破刘备的虚实,认为他兵马眾多,但贾詡这种拥有洞察人心之能的敏锐智者,却是断定了刘备无兵,在虚张声势。 “那……先生以为,我军今该如何?可以坐收渔利吗?” 贾詡年岁大了,动作很迟缓,缓缓摇头道: “陛下,如今魏、蜀、吴三分天下,我大魏最忌惮者,乃是吴蜀联盟。今陆议举兵去攻刘备,若一战將刘备打服,吴蜀自当恢復联盟,届时恐对我大魏江山不利。 您就该在此时大举压上!宜当立即下旨,催促三路大军疾速用兵,儘快与吴军开战,以此来响应刘备。届时,那陆议闻听,定要举兵回救,刘备危难若解,又能助您牵制东吴。 即便那时刘备已败,我军抢占先机攻吴,东吴水军分兵巫县,一时难返,此举更利於我军作战,又何必坐等刘备战败呢? 真若如此,岂不是给陆议腾出手来,专心对付我大魏了吗?” 听完贾詡这话,曹丕恍然大悟! “先生所言,甚合朕心!倘若吴蜀復盟,则天下难图,倒不如趁机打崩吴国,再言其他。 哼,那刘备不过是只丧掉元气的病虎而已,灭了东吴,蜀汉又岂能与我大魏爭夺天下?” “传朕旨意,令曹仁大都督、曹真大將军、曹休大將军三路出击,火速攻打东吴!” 第48章 朕也还他一把夷陵火! 蜀江,別名锦江。 江畔上,诸葛亮吹著江风,他身后的锦江营正在调动,即將连夜出征。 满眼愁容的诸葛丞相,望著东南永安方向,心道一声: “陛下,万莫轻动啊!” 他唯今所盼望的,是陛下能够安全撤回永安,不使汉军有失。 若情势已经变得糟糕,只望汉军不要败得太惨烈,能够逃回永安坚守,等待他援兵到来。 几乎同时,刘备已在青石大营中,召集诸將前来议事。 赵云、陈到、宗预、吴懿、邓芝、向宠、张翼、吴班。 诸將都已到齐,只在御营大帐的角落里,又给刘祀加了一把椅子让他坐下。 吴懿、吴班大步跨入帐中时,一见了刘祀,当即调笑起来: “呦,这位神射小將怎地?今也来大帐,与我等同座议事来了?” 吴班话音未落,陈到便提醒他: “元雄休要阴阳怪气,刘祀能有资格坐在此处,自有他的道理。” 见陈到都如此说了,吴班这才坐下来,不再言语。 这里除了吴氏兄弟以外,其余诸將都与刘祀见过了。 刘祀能够看出来,吴懿为人稳重些。 至於吴班嘛,这傢伙更像个刺儿头! 片刻间,刘备神采奕奕地自后帐出来,龙行虎步,面色都比往日红润了许多。 他笑著言道: “朕召尔等来,是为商议破敌之策!今日朕已定下火攻东吴水军之策,如今诸卿便来合计一番,看这战场选在何处为宜?” “陛下,先前不是想尽办法,仍一无所得吗?如今怎地就要火攻了?” 刘备大笑著,叫人取来那一陶罐轻油。 这一刻,他要借刘祀的创造,在营中这些將军们面前神气神气了! “眾卿,且看朕之手段!” 说罢,刘备命人架起百斤木柴,淋了少许轻油,而后扔了片木炭屑过去。 “噗轰”一声! 火焰尽起! 一时间眾將们惊得是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陛下,此乃何物?怎能遇火便燃?” 吴班大惊失色,隨即面色一喜! 他激动地反应过来,不由是攥紧双拳,兴奋笑道: “哈哈哈,臣明白了!陛下得此神油,可烧吴军百万,这下子咱们这场仗可以打得痛快了!” 大帐之中,除了赵云、陈到、向宠等少数几人,谁见过这玩意儿? 一时间都惊为天人一般! 被刘备装完了逼,正一脸神气地接受眾將吹捧之时,刘祀心中暗道了一句: “拿我的发明给你脸上贴金是吧?” “刘大耳朵!我要是將来续写史书,我就不用什么言辞美化你,直接在史书上写——刘备夺人之功装逼,言语轻佻,举止轻浮,於帐中丑態毕露。” 正在刘祀心有不满之际,刘备倒也是招来了刘祀,笑著对眾將说道: “朕今日所用神油,实乃刘祀所创,故而朕邀他在帐中议事旁听。” 说罢,刘备手指著刘祀,问眾將们: “如何,谁有异议?” 见眾人都不再有异议,他尤其又看向吴班,为他方才轻视自家麒麟儿不满,特意点他的名问道: “元雄,汝如今觉得刘祀可有资格参与议事了?” “臣告罪。” 吴班这才收起了方才的轻视,望向刘祀,而后郑重跟他赔礼道: “小兄弟,方才眼拙,不曾想此物竟是你所造,此次若能大破东吴水军,吾与你对饮三杯赔罪如何?” 吴班虽说有些兵痞像,但却极为豪爽。 刘祀便与他约定下来,而后正式开始议事。 刘备言道: “子龙派去的斥候,现已探明,江陵有潘璋水军五千,秭归有吴將杨粲四千余眾,此外陆议亲率大军而来,当不低於两三万人,此战当在何处交兵?眾卿以为呢?” 眾人纷纷看向吴班,毕竟自关侯故去后,汉军水师多是他来掌管,若论水战他自然是此中行家。 吴班显然早有准备,先前眾將都在进言,要陛下撤回永安时,便是他一心主战。 此刻,憋屈多日的吴班,便將早已想好的计划和盘托出。 他取来一张地图铺开,指著地理髮挥道: “陛下,我军兵少,当要以逸待劳,故而这作战之地不可过於远。 况且东吴战船快於我军战船,战线不可拉开过长,否则我军一样处於劣势。 由此来看,则可在就近用兵。” 吴班的话,眾將都很认同,他便接续著言道: “吾等如今驻扎之地,在青石镇。 此处距离长江江面,不过四五里地;此处长江水面宽度大约是一里,相对来讲,算是百里范围內长江较为狭窄之处。 正巧,在青石镇上游不足十里处,有一条神女溪,乃是长江的一条支流。 若我军在上游准备火船、木筏,藏匿於神女溪,待东吴水军到来时,自神女溪中驶出,点燃起火,奔向吴军,则上游火攻之计可成矣!” 他又言道: “上游火船到来,只恐吴军往下游逃窜。 巧了! 下游三十里处,有一条红岩河,我军可在下游埋伏火船、木筏,伺机以待。 只等吴军战船过了这段长江,我军再从红岩河出来,杀到吴军背后,以火船、木筏横江,断绝吴军归路。 由此,上下游皆是火势横江,近来又有西北风紧烈,利於我军,而不利东吴。 下游火船、木筏一旦起火,被这西北风吹向上游,可以发挥堵截之势,更有利於断绝吴军归路! 上游火船顺流而下,吴军因是逆流行船,船速缓慢,咱们的火船船速比他们快三倍! 由此,上下一齐堵截,长江两岸皆是悬崖绝壁,吴军定难逃过这场火攻吞噬! 届时,火烧潘璋、生擒陆议可期!” 眾人听罢了吴班的计划,纷纷都挑不出理来。 要不说,青石镇这地势真是无敌了!简直就是天然为火攻而生的! 上游有条支流——神女溪。 下游有条支流——红岩河。 两条支流之间,直线距离也就三十里而已。 两条支流可供汉军藏兵,一旦上下游一起起火,吴军还真就难以逃命,只能在江上看著大火焚烧船只! 计便就此定下! 隨后,赵云忽地跟吴班说道: “真是不承想,元雄之计谋,竟与刘祀那日与某所言,完全一致啊!” 眾人听到这话,当即又是一惊! “刘祀先前便已想出此计了吗?” 听到这话,即便是刘备,也觉得坐不住了。 但见赵云笑著应声道: “不错,正是刘祀提出此计,这才去造的神油,若不然,咱们这场火攻还未必能成呢。” 好傢伙! 眾將这才將刘祀再仔细打量,不过小小年纪而已,不但能造神油,技艺神乎其技不说,竟还能通晓谋略! 此子,將来前途不可限量吶! 见到自家儿子竟有如此才能,还接连在营中露脸,刘备也是欣喜异常,心中觉得有里有面儿。 当即,他便也傲然喝道: “如此,眾卿便照计而行,待一切准备妥当,只等吴军再来时,送那陆议一场大败!” “哼,朕也还他一把夷陵火!” 贴一张地图:上游神女溪景区左下,就是神女溪,下游那条支流就是红岩河,都是真实地图画的,对面不远就是神女峰。 这个计策很简单,就是一支蜀汉水军,藏匿下游红岩河,等吴军通过后,堵住后路,然后点火。 上游火船、火筏子铺天盖地,藉助流速飘到吴军面前,他们后路又被断。 两岸都是陡峭绝壁,青石镇这处浅滩,刘大耳朵他们在这里扎营据守,吴军又没办法上岸。 第49章 黑龙压境 浩浩荡荡的备战工序,正式开启。 这油既是刘祀造出来的,便由他来督办。 先前造油时,刘祀便已测算过数据。 当时,他们以中號陶瓮炼油,大概可装50斤原油。 这50斤原油经过一个半时辰熬煮,最后油气耗尽,不再出產轻油。由此可知,熬煮时辰最多以一个半时辰为宜。 熬煮过后,50斤原油可得8~10斤轻油,以及40斤左右的稠油。 可別小看这些稠油,虽不如轻油易燃,但可作为重要燃料,一旦点燃,水浇不灭,还会长期持续性燃烧! 正因它这燃烧持久的特性,反倒可以成为火攻的重要助力,它的作用甚至远远超过轻油! 设想一下,在一条十丈大船之中,装满万斤可燃之物!隔几层木柴野草,便涂上一层稠油,最后在表面喷洒轻油点燃。 如此一来,火势更大!燃烧更加持久! 一旦火船直奔吴军而去,即便船身木料都已烧完了,这些稠油还会飘在水面继续燃烧! 届时,长江表面飘满燃烧的稠油,隨江流下行,只要沾上吴军船只,就能快速点燃舟船。 防不胜防,端的是恐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熬煮轻油並不需要太多技巧,难点在於另一个装满冷水的陶瓮,会因为油气的凝结逐渐升温。 冷凝水温度过高,油气凝结就会变慢。由此,根据先前刘祀的尝试,至多两刻钟便要更换一瓮冷水,才能保证冷凝速度,那么一个半时辰就要更换三次水。 因而,木盖、u形竹管、封锁缝隙所用的粘土,需求量会大大增多,这便需要专人持续提供物品消耗。 由此,过滤原油、搬运过滤油,以及製作u型竹管、木盖钻孔、砍伐柴薪、熬煮轻油、冷凝瓮换水等工序,都被刘祀按照前后顺序、不同分区精准划分。 人手利用效率之高,令刘祀的统率才能又得以发挥出来。 当得知刘祀將事情做的井井有条时,刘备也很欣慰,这个大儿子总是不断给他带来惊喜。 如今经过这多次惊喜后,他的嘴角时常掛著笑意,不觉间,在永安时候的憋闷,竟在不知不觉间,早已清扫一空了。 他非常看重轻油的製取。 青石大营兵马不足万人,刘备便將手下兵马分为三份,在上游神女溪和下游红岩河,各由赵云、吴班率领3000人马,在支流溪水中製造木筏、砍伐柴薪,收集易燃之物。 驻扎在青石镇,防守这处登陆浅滩的近3000人,便全部分拨给刘祀来制油。 不仅如此,老刘便在定下计策的当晚,一道旨意直达永安而去。 糜竺作为一个到来的閒人,便拿著制轻油的方子,回去督促李严在永安制油,然后送往青石。 此时兵卒今已划拨出去,刘备身边仅剩下陈到、和不足千名白毦兵护驾。为了不使三军分心,便在进入巫峡通道前端的一处山顶扎营,遥望这边的战事。 先前派赵云先出巫瞿,假意在青石造船。 这一招看似虚张声势,如今却是派上了大用场! 本就是为鼓譟声势而动,故而赵云造船本也不怎么认真,只是大概拼凑出来个船型,从外表看上去能唬住人,这便够了。 东吴最大的战船以楼船为主,长足有二三十丈,能达到五层,最多可载2000~3000兵马。 赵云造出来这玩意里面,也有20多丈、船分三层的大型楼船,以及十余丈长的中型战船。但这些船也只有外形,里面的诸多“臟腑”一概没有,本是退兵之际,隨时可以捨弃之物。 但恰恰是这样的空船,里面却可以填充上万斤引火之物。 这就很恐怖了! 一旦把这玩意烧起来,在江面上冲向吴军,简直可以用恐怖二字来形容! 他这些时日在巫瞿造了七八十条这样唬人的船,如今又开始督促手下製作木筏。一时间,青石浅滩外停靠的汉军大船,真船、假船加在一起足有近二百条! 远远看去还挺有气势! 为防吴军斥候隱藏在对面山中,有所发现,吴班和赵云自上下游搜寻取火之物时,更是显得小心翼翼。 他们叫兵卒携带小船,自青石山林中穿越至神女溪与红岩河,从而不被吴军斥候发现。 然后,在两条支流下游较远处砍伐柴薪,减轻伐木声音,再在近处搜寻可燃秋草。 如此一来,便不至於暴露火攻计划。 接连三四日动作下来,汉军这边忙的火热。 同时,潘璋派来探听消息的十条走舸小船,也自下游江面飘往青石而来…… “报!將军,东吴十艘小船忽地前来,已被我水军拦截在三十里开外之处,他们送来一封信,扬言要进献给陛下!” 吴班得知后,吐出口中叼著的狗尾巴草,啐了一句道: “这群阴险吴狗,不过是借送信之机,前来探听消息而已。” 说罢,亲带战船二十艘,直奔三十里外这些走舸而来! 看到大汉水军们弯弓搭箭,隨时准备射杀来人,吴军斥候们在江面上急的放声大叫: “休要动手,我等是奉陆议大都督指令而来,送与刘备陛下一封书信!” “两国求和,不斩来使啊!” 但无论这些吴兵斥候怎么说,吴班根本不为所动。 隨他令旗一挥,一时间鼓声雷动,大汉水军携带风捲残云之势,衝锋而来! 这些吴军斥候根本来不及细看,便只能拨船逃命。 “给我追!” “將这伙吴军追击百里出之外!尔等自今日起,便在这下游百里內巡视,见到吴军斥候便迎头痛击,不要放一艘船过来!” 南郡。 江陵段,浩荡长江之上。 陆议两万水军如黑龙压境,一百七十余艘战船劈浪而至,与潘璋部匯成一道横锁大江的铁壁。霎时间,两百艘艨艟巨舰塞断江流,帆影蔽日,旌旗漫捲,將十里江面染作赤焰翻腾的修罗战场! 陆议自居中军,居於一条二三十丈长、五层楼高的楼船上,被左右战舰所拱卫。 “报!” “我军派去斥候,仓惶逃回!” 听到这话,潘璋恼怒骂道: “这帮无用的鸟东西,连个消息都探查不到,要尔何用?” 陆议却並不急躁,神情毫无波动,口中语气也显得平淡至极道: “叫他们近前答话。” 第50章 看破了? 不多时,几艘走舸划到巨大楼船底下,斥候跪在船板上报导: “大都督,吾等尚未接近蜀军,便被蜀军战船追击,一路逃回江陵。那统率水军的蜀將,拒绝將您的书信交予刘备,扬言要战便战,定要大破我东吴水军,誓报夷陵之仇!” “哦?” 陆议听到此处,心下已有怀疑,隨即问道: “尔等虽未接近刘备青石大营,沿途探查,可有发现?” 他问得非常细致,不像潘璋那般,遇到点事便焦躁起火,怒骂兵卒。 果然,斥候们便言道: “青石镇方向,山顶处扎有营帐,似是刘备御营。” “哦,刘备御营?尔等可看得清楚?” “启稟大都督,依营垒分布看来,防守严密,若非刘备御营不致如此密集。” 陆议点点头,大脑中在飞速运转著: “好,吾再问尔等,遭蜀將驱逐之地,距离刘备青石大营尚有多远?蜀军又有多少船只追逐尔等?” “稟报都督,距离青石镇大约三十里,蜀军统帅之人似是吴班,有大小船只二十余艘追来,阵仗极大。” 陆逊略一思索,而后分析起来: “刘备若只是派船巡江,无需动用如此多的战船。蜀將既然穷追尔等不舍,定然是对周边有所防备,怕被你等探知了根底。” 说罢,他命人取来地图,立即便就著地形分析。 “距刘备青石大营三十里处,有条支流名叫红岩河,看来吴班护卫之地便在此处,这红岩河中又藏著何物呢?” 此刻陆逊心中起疑,不由是捫心自问: “若换了本督驻扎青石大营,要对付这两万多名水军,该当如何呢?” “嗯,当用火攻! 刘备必不能使我探知到底细,才要在下游派船驱逐,故而蜀军在红岩河一带定有动作,恐与火攻有关。” 再看地图细细分析,陆议便也发觉,上游神女溪、下游红岩河。两条支流相距仅三十里,若是將自己困於这河段之中,前后夹击,蜀军再用火攻,则东吴水军定要遭至一场大败! 他显然已经看破此计,但又详细问几名斥候道: “尔等沿江所过之地,可有蜀军伐木的声音?” “启稟大都督,並未听到蜀军伐木之声。” 沉吟片刻后,陆议將手一挥: “吾已瞭然,速速归整队形,隨吾大军討伐刘备。” 他令这十条走舸归队后,望著西面的方向点了点头: “刘备军若如此,吾断定他乃虚张声势也!” “只恐刘备水军至多与我相当,甚至不如我军多矣!” 仅凭藉几句问话,陆仪便下了判断。 一时间搞得他身旁徐盛、孙桓等人都是一头雾水。 徐盛为人不善逢迎,直来直去,当场便询问陆仪道: “都督道刘备军马不多,何以见得呢?” 陆仪笑言道: “徐將军可知这虚实相间的道理?” “属下请问,何为虚实相间?” 陆仪答道: “刘备军卒若有四五万人,以刘备之自负,定然不屑於驱逐我这十艘走舸,他定会大开营门,接下我这封书信,並向我军斥候展示军力。 届时,他兵多將广,大船横江,本都督也要避他锋芒。 如此,蜀汉凭藉兵力占优,无需动手,便可逼主公坐下与之谈判;再趁曹魏三路攻伐施压时,向我等索要荆州,岂不更加稳妥? 既如此,那他还备的是什么战?” 须知,一切的军事行动,都是在政治上谈不拢、无法谈的前提条件下,最终採取的武力征服对方行为。 若能与对方谈判,谁愿意动用武力?谁又愿意拼著消耗国力、损失兵卒的危险来打仗? 陆议的分析便在於此。 刘备能谈的话,早就谈了。 正因为他兵少,没有话语权,才要故作备战姿態。 此事,还有一个佐证在! 刘备若当真兵力雄厚,他需要自己把御营扎到山上去,依靠地势防守吗? 不会! 为三军统帅者,自当坐镇中军,以督促三军用命! 刘备上山此举,反倒证明了他的心虚与畏惧! 经他这一讲,徐盛、孙桓便也都懂了。 孙桓正是少年锐勇,傲骨錚錚之时,先前与刘备独战,亦能挡住蜀军猛攻,並不把刘备放在眼里。 闻听此言,大笑著道: “大都督所言甚是,刘备若有兵,无需故作姿態,正因无兵,才要故弄虚实。 隔江水战,以火攻为主,兵战为辅。也不是小將我夸下海口,先前夷陵之败时,双方对峙一年有余,诸葛亮自蜀中准备輜重,源源不断补充至夷陵。 最后刘备兵败,蜀汉艰难转运了一年多,囤积起来的物资,悉数被我等剿了来。 便凭此证,就可猜出,刘备如今並无多余物资可用。所谓备战、故作火攻姿態,不过徒增笑柄而已!” 孙桓说罢自己的观点后,陆议便也点头称是道: “孙將军所言,大体不差。 先前蜀汉有江陵时,以江陵城作为防线,鱼復不过一隅小县,並无多少军备。 猇亭败绩后,刘备军逃回鱼復,不过是一临时居所而已,即便蜀中诸葛亮有天纵之才,集结整个蜀汉国力为刘备增运,时间上也来不及。 吾水军有二百余条船只,横跨江面可达数十里,长江水面宽一里有余,蜀军若用火攻,又需要多少火油? 若想发动火攻,除非蜀军可以凭空变出火油来,哈哈哈!” 陆议分析至此,便已尽知刘备根底。 刘备露怯、军备不足、形势不许,由此三点,陆议已然看透了刘备的底牌。 他不免踏在楼船甲板,望著西方隱隱熄去的残阳,出言戏謔道: “终究是落日余暉了,自建安十三年至今,又有多少英雄落幕呢? 曹孟德、关云长、张翼德,再到荀彧、程昱、荀攸、马超……再到刘备,如今,这已不是属於他们的时代了! 刘玄德,汝该谢幕了!” 陆议不愧是怀有大才之人! 一番谋算,果然都一一命中! 怎奈,刘祀却是那个变数! 刘备那个小小的永安,確实来不及囤积物资,现从蜀地运输也来不及。 但这凭空变油嘛,对於刘祀来说,还真是不难。 既已分析完刘备的军力,给老刘连底裤都扒了个乾净,陆议当即便下令道: “传本督將令,民夫分为三拨,日夜摇櫓不止,定要儘快赶往青石,一战而定蜀军!” 如今时间不等人,多耽搁一日,江陵、濡须口前线都可能发生变故。 陆议便要儘快大破蜀军,而后折返夏口,专心对付曹魏。 数日后,汉军快船回到青石报讯: “报!” “陛下,陆议所率东吴战船,黑压压一片,在长江江面铺天盖地,已出现在二百里外!” “好!来得好!” 第51章 中计了? 长江浊浪拍击船舷,刘备的目光自长江上游,往下探去,不觉间五指紧攥著舰楼的栏杆,那只枯瘦有力的手背上,竟都是虬筋暴起! 江风捲起他霜白的鬢髮,可那双映著江火的眸子却烧著如饿狼般的精光。自荆州陷落、云长、翼德殞命以来,这簇火已在他骨髓里燜烧了七百多个日夜。 如今,总该见见真章了! “陛下,火船皆已备妥!” 刘备的鼻翼抽动了一下,闻著面前轻油的刺鼻味道,不仅不觉得难闻,这油气反倒点燃了他全身的血液,將一颗暮年即將消散的雄心,又注满力量,鏗鏘跳动起来! 农历十月初二。 江风如刀,劈开千里烟波。 两百艘艨艟巨舰在长江上裂浪疾驰,舰阵所过之处惊涛破浪,江天失色。 黑压压的船队似玄铁山脉般碾过水麵,青铜撞角撕开的浪沫飞溅出数十丈,在烈日下迸作漫天水雾,仿佛能將整条长江生生搅碎成齏粉! 三千张强弩齐列在阵头! 江天连碧间,一派肃杀之气! 陆议单脚踏上船垛,战袍在狂风中卷如赤焰。 他忽然昂首长笑,笑声撞碎风涛没入云端: “好风!” 隨即,左手按剑往江心处一指: “此风当助我焚尽江南蜀军,再扫曹魏,力挫强敌!” “报——!启稟大都督,蜀军日常巡查的河段,至今已不见船只踪影。” “哦?” 不等陆议开口,那旁孙桓轻蔑地道: “那刘玄德,莫非畏战先逃了?” 陆议心中暗自盘算,孙桓这话,还確有道理。 先前潘璋派来的斥候,被吴班水军追了上百里,由此断定蜀汉水军的活动范围,便是青石镇下一百三十里的河段。 可如今这一百三十里处,已不见蜀军战船动向。 再一联想到刘备根底已被自己看穿,他望风而逃才是大概率事件。 毕竟虚张声势骗骗自己可以,真正东吴强军到来时,还假装支撑,那这蜀汉皇帝被擒去了东吴,岂不成了万世之笑柄? 正在陆议也做此想法时,潘璋便跟过来,在前恭维他道: “某看大都督还是多虑了,咱们经过秭归时,您给杨灿留下三十余船作为接应,岂料刘备如今已经望风而逃。 都督之威,已到了不战而屈人之兵境界了!” 潘璋一开言,孙桓便也道: “知都督是用兵谨慎小心,但確实多虑了。如今我军还未与蜀兵交战,刘备已然逃窜,您还是太高看了他们蜀地之人啊!” 陆议却不这样认为,如今情况对自己越妙,他反倒越发小心。 招来几艘灵活的走舸,他吩咐传令道: “长江各地支流眾多,如今又来到蜀军盘桓范围,我等更需小心谨慎。兹令尔等分三十艘小舰,从此地开始往各处支流下探,若察觉蜀军异动,当即报吾知道。” “大都督,不知要我等在支流下探多少里?” 陆议答道: “下探至少二十里,若有蜀军活动踪跡,立即报来!” 潘璋见此,更是觉得有些小题大做: “大都督,您太小心了,蜀军都无火油可用,又怎能对我等用火攻呢?” “是啊,就该全力出击,二百余舰杀至青石,溯江而上,对峙永安,强逼刘备出来与我等议和!一战打崩其军心士气!” 孙桓这话说得很有血性,但在陆议眼里却是十足的冒进之举,也就因为他孙家宗室的身份,才没有与之计较。 陆议便偏过头来,对大將潘璋说道: “为將者,当知兵用兵,善算谋划才是。” “以刘备如今根底来看,吾等两万水军既已够用,又何必再多带人马? 留下五千水军、三十艘战船在秭归接应,一旦有突发事变,则可以后军增援。 尔等今后需切记,即便我军胜数超过九成,大道亦有一线变数在內,需要做到考虑周全,才能立於不败之地!” 潘璋资格很老,但与这位大破刘备的新任都督来说,却也不可硬抗,当即点头称是: “末將受教了!” 大船继续前行数十里后,斥候回来报导: “稟大都督,万福河中下探二十余里,不见蜀军踪跡!” 又行了几十里后,又来报: “稟大都督,小溪河中下探近三十里,亦不见蜀军踪跡!” 陆逊便又道: “前方距离青石不过七十余里,那神女溪与红岩河更是重中之重,尔等需要小心探查。” 吴军斥候来到红岩河时,已是深夜时分。 这条河口宽度不足十丈,大一些的战舰根本无法进入。当这几艘吴军小船进入河道后,探查近四十余里,仍未发现蜀军踪跡。 山林之中,吴班带著眾多兵卒藏匿其中,掐灭火焰,一言不发,借著月光看著水面上的吴军小船从眼前来去。 他们知晓,这伙人都来探查了,陆议主力定在身后,今日天明时分便该交战了。 底下的军卒们都暗呼一声,吴將军真乃料事如神! 他竟能做得如此周密仔细,將那些船只全部撤入红岩河深处,没令吴军斥候们有所发现。 待这些斥候们走后,这些断绝后路的汉军战舰火船,又悄无声息地折返回来,埋伏在大河的回弯处。 隨后,青石大营前,这伙吴军斥候又暗暗摸上了江边。 刘祀他们便埋伏在一处临水的石崖上。 此处居高临下,可以施放冷箭,有高度加持,更能以火箭去射远处吴军战船。 那伙斥候悄悄登上江滩,却不见任何蜀军踪跡,在探查蜀军营寨时,发觉大量军帐都已被拆除,原本大片的旗帜也已经消失不见。 斥候们都心道一声,莫非蜀军真的退了? 只是天色较黑,远处看不真实,不知刘备的御营是否还在山上驻扎? 天將亮时,陆议终於得到折返斥候们的回报: “稟大都督,属下们探查红岩河下游三十余里,不见任何异样。青石镇上只留少许空帐,军旗也已不见。夜色已深,望不见刘备军帐御营,但从痕跡来看,似乎蜀军都已撤兵。” “都督,看来那刘备確实逃跑了?”潘璋道。 到这里,陆议也確实放下心来。 从下探河流几十里,再到斥候探查蜀汉营寨,他已经小心到极致了。 若刘备军力与自己相当的话,无论如何,他的兵力也不能藏得如此隱秘,令斥候们几乎探查不到。 那便唯有一种可能,蜀军真的逃离了! 孙桓不想放弃到手的功劳,忙问道,“都督,我们是否进军威胁永安?” 陆议把手一摆: “先攻取青石大营,然后驻兵在此,再逼刘备议和。” 黑压压的东吴战舰,可就过了红岩河。 眼见得两万东吴水军已经到位,上游刘备忽然一声令下。 当即,从长江上游处,足足上千个罈罈罐罐,径直往下游飘来! “大都督,您快看前方那是何物?” 有亲兵拿手指著水面上漂浮著的东西,陆议隨即低头下观,暗道一声: “敢莫是火油?” 正在这突兀间! 岂料,五六十艘汉军战船,一齐从神女溪中涌出,直奔向下游陆议水军而来! 看到这一幕的陆议,脑中忽地一怔! 怎么? 难道中埋伏了? 第52章 呜呼,吾命休矣! 前有数千陶罐顺江下行,后有五六十艘汉军大船堵截前路!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直接便將吴军们打懵在原地! 明明看来,刘备军卒已撤,逃回了鱼復保命才对,怎地又杀来了? 还敢调集战船,前来决战? 吴军这一愣神,正是中了刘备骄兵之计! 先撤军营、军帐,再將御营摆在山中,故作姿態迷惑陆议大军。 正当他们以为汉军已逃,放下戒备之际,却又突然动手,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吴军一见中伏,兵卒们顿有些慌乱了。 好在潘璋老將,当即站出来稳住阵脚,那粗如瓮钟般的大嗓门,在江上高喝道: “来人,取吾弓来,某当身先士卒,先登蜀军战船,斩刘备於江中!” 潘璋反应极快,立时便取来一张檀木硬弓,跳上一艘小船,直奔上游而去。 有他带头,吴军兵卒们的躁动,瞬间便被压下来。 潘璋溯江而上,在接近那满江漂流的陶罐时,距离六七十步外,一箭便將个陶罐命中! 这罐子非常薄,里面装满了轻油与稠油的混合物,油比水更轻,即便罐子被射破,溢出的大量黑色油渍却依旧飘在江面上,眨眼之间便扩大如丈许一片。 “大都督,不好,是火油!” “蜀军要用火攻!” 潘璋急切扭头,衝著陆议坐镇的那艘楼船方向喊去。 “蜀军要用火攻?” 此刻在陆议的脑海里,第一时间冒出一个问题,火油从何处来的? 但很显然,刘备的军卒並没有逃走,与他猜想的完全不一样! 此时已来不及多想,看到那满江漂浮的陶罐,足足有上千个,若等它们飘到下游来,再被点火引燃,东吴水师危矣! 陆逊当机立断,拔出佩剑,便朝上游挥去,一声厉喝道: “传吾將令,大船逆流而上,速速衝击蜀军阵营!” “將蜀汉战船给本督撞沉!活捉刘备者,赏万金,封万户侯!” “给我冲!” 陆议知晓,这一切翻转的太快!为今之计,只能是快速冲至上游,避开蜀军的火攻,再与之展开肉搏,这才最安全。 若被困在下游,一旦大火扑来,油顺水漂,被火船点燃,那就真的危险了! 眨眼之间,二十余艘装著铁角的大翼船,迅速直奔向上游! 与此同时,四五十艘斗舰纷纷列在两边,按照队形向上游刘备大军衝撞去! 看这些东吴战船,个个长十余丈,满载兵卒,块头极大!其战船两端,所嵌的铁角,寒光凛凛,尖端锋锐至极,在太阳光的照射下闪烁著点点银光。 这下刘备、赵云也知道,吴军想快速衝上来,用这铁角撞翻自己大船,避开这些油罐。 想得倒好! 但你们避得开吗? 赵云一声令下,立时间四五百张木筏、竹筏从大船上扔下,落入到滚滚江水之中…… 如今汉军们製作的这些木筏竹筏,那真是隨便扔,一点都不用顾及被江水浸泡,点不燃的问题。 若是像赤壁之战那样,木筏、船只上载满硫磺、膏脂等可燃之物,一旦翻覆,被水所浸,则难以点燃。 但汉军这木筏、竹筏之中装载的可燃之物,分层又加入了稠油,外表那层点火层均是浸染过轻油的! 在扔下水中之前,又特意喷了一层轻油在其上。 轻油的威力,刘祀先前便已展示过了,哪怕只遇见一点火星子,也能快速引燃! 见这边上游汉军们竹筏、木筏跟不要钱的一般,扑通扑通下饺子似的往下扔,底下吴军们也看懵了。 实在看不懂啊! 蜀军这是投降了?不准备接著打了吗? 木筏、竹筏满载可燃之物,则需防止在水中翻覆,就该以1-2名兵卒掌控一筏,待点燃火焰后再行脱身,唯有如此火攻方才能成。 但蜀军將筏子扔进水中浸湿,是什么道理? 到底是他们脑子有问题?还是今日在这江面上见鬼了? 兵卒们看过后,大为震撼,赶忙来报陆议: “都督,刘备大船只有五六十只,却不退缩,竟在往下扔竹筏。” 孙桓见状一脸不解,问道: “怎么?刘备这是要自取灭亡?” “从青石河段到上游神女溪,不过四五里水路而已,摇櫓间便到。蜀军距离如此之近,还敢不停的放竹筏?就真的一点备战都不做吗?” 此事也令徐盛和陆议大为不解! 以这二人的谨慎程度,纷纷起了疑心。 竹筏如此轻易丟入水中,那桐油却需要高温才能点燃,极为消耗时间,蜀汉现在开始放筏子,这能来得及吗? 谁能告诉吾等,这些人到底是在做什么? 如此將竹筏扔下,根本点不燃啊! 这样的火攻之计,岂不是貽笑大方? 究竟发生了啥? 到底是汉军已经慌了手脚?还是刘备指挥不当、失了智? 他们哪里知道,汉军如此放筏子可以大量节省时间,又有轻油作为依仗,完全不怕点不燃。 陆议决定不管那么多了! 如今情势对己方有利! 蜀军犯蠢,正好可以给大吴水军赶紧冲至上游,与刘备决战的机会! 以东吴战舰的优势,加上刘备只有那五六十只大船,再辅以自己的坐镇指挥,足够將他们一战而定! 陆议一时间心中欢喜万分,他都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刘备太蠢?还是蜀军慌忙间失了智? 总之,这是上天给他建功立业的最好时机! 此战若能抓住刘备,只怕功绩还在夷陵火攻之上!定要青史留名! 想到此处,陆议催动战船,喊得更加激动起来! 东吴战船的速度很快,逆江而上,眨眼之间便已到了近前,距离刘备他们不足二里水路。 “子龙,点火!” 刘备站在楼船三层,抚须往下细看,望著眼前滔滔滚动的江水…… 那东吴水师虽然气势如虹,却半点不曾被他放在眼里。 “哼!朕观尔这二百余船,不过是满江堆积的柴薪,供朕煮水长江罢了!” 刘备豪气干云! 一时间,大汉水军们弯举著手中弓箭,点起箭上沾满轻油的火箭。 火箭如雨,划破长空,一时间將白日的蓝天生生映成了星空! 那些火箭顿时落入远处下行的竹、木筏身上。 霎时间,火焰骤起! 西风吹得又紧又烈,风助火势,火焰大盛,连绵成片,化作长龙,霎时间在江面上化作一道百米宽的火墙,似有吞天噬地之势! 这一幕,直把下游的吴军们都看呆了! 他们哪里见过如此诡异的筏子? 怎能在浸水之后点燃? 这到底是什么妖术邪法? 此时此刻,原本冲在最前面,扬言要擒获刘备,斩下其人头的潘璋,望著眼前这数千木筏组成的滔天火墙时,一时间呆愣著,口中喃喃道: “呜呼,吾命休矣!” 第53章 火烧潘璋 “天吶!火船已被水浸,如何还能起火?” “蜀军莫非会使妖法不成?” “撤啊!快撤!” “火势来了!快跑啊!” 这一刻,当吴军看到这遮天蔽日的火势之时,先前对於这世界的朴素认知,完全被碾压得粉碎! 他们实难以想像,被水浸湿过的船只,怎还能继续点燃? 如此诡异的景象,更令他们脑中浮现出那未知、且高高在上的鬼神面孔出来! 除了將认知抬升到鬼神这个档次,他们实在无法解释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吴军们慌了,先前只想著提刀而来,斩几个汉军首级,回去领功受赏,大升军职。 却不成想,这才是噩梦的开始! 伴隨上游刘备大放竹筏,又一片陶罐夹杂在其中,隨这些竹筏在江面上漂流…… 至此,吴军方才拼命往侧翼分船、准备迂迴反击的战术,已经不可能再实现了。 木筏不断向两边扔来,伴隨又一轮火箭射出,大火封江,足有数千只竹筏將整个长江江面都笼罩在其中,封住了近十丈水面! 望著江面上这道数十丈宽的起火带,滚滚黑烟瀰漫上空,火势燃起三四丈高度,浩浩荡荡往下游飘来,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潘璋脸上肌肉,隨震颤著的心臟一起在抽动著。 在他身后不远处,副將马忠的脸色铁青,望著这雄壮江火,两眼中儘是不可思议之色! “逃啊!快往下游逃啊!” “快逃!” 潘璋拼命发出嘶吼声音,不断摆动令旗,催促水军掉头逃命…… 远处那战船之上,陆议远远地望见这一切时,也已怔怔地痴愣在船头,一时语塞了。 他的脑海中瞬间一片空白,思想不出为何会发生这一幕? 什么建功立业、生擒刘备、囚死东吴、青史留名…… 方才还在幻想,如今美梦却已被击碎!现实中那恐怖的火势化作数条百米巨龙与火墙,浩浩荡荡直朝吴军噬来,令他后脊梁骨发寒,根根汗毛倒竖! 此时此刻,陆议的脑海中只剩一个字——逃! 赶紧逃往下游! 否则必將全军覆没,连自己也要死在这场大火之中! 但正当他要下令之际,忽地从身后竟也飘起了浓烟,大火横江,一时竟將后路也断绝了! “怎地?” 陆议在主船上大吼! “报——!大都督,我军后路已被蜀军堵截,后方火势之强,丝毫不逊於上游!如今吴班水师在后,咱们……咱们回不去了!” “唉!” 陆议大怒之中,气的胸口生疼,拔出佩剑,一剑狠狠斩在护栏上: “吴班匹夫,欺吾太甚!” “大耳贼!汝这狡诈阴险之辈,我竟中汝计!” 此时,陆议尚在发泄中,先前那志气正满、扬言要打到永安,逼刘备议和的孙桓,更是惊得发出尖锐声音。 “怎会如此?!” “尔等不是探查过红岩河,並无蜀军异动吗?怎会被他们抄去我军后路?!” “汝等无用废物,儘是些吃乾饭的!留之何用?” 遇突发险情,徐盛反倒是其中最为稳重之人,赶忙过来劝阻二人,用浑厚的声音提醒道: “都督,蜀军这把火燃得奇怪啊!如今咱们后路被堵截,唯有向岸上攻去,方可得生,还请您赶紧传令!” 陆议从呆愣中回过神来,望向徐盛,心道一声,有这老將坐镇中军,真乃幸事也! 他当即点头言道: “不错,如今之际,唯有攻取青石浅滩,从此处登陆,才可得生。” 但他此时回望了一眼,这二百余艘战舰横在江面,当初来时,踏破江水,寒气森森,一派肃杀之气! 那时候,是多么的气势汹涌?又是多么的威严啊? 如今却要捨弃战船,壮士断腕! 唉……! 胸中又吃了这个闷亏,陆议此刻也只能打碎了牙齿,混著鲜血往肚儿里硬吞! 伴隨吴军往青石浅滩撤去时,上游的刘备、赵云望见东吴战船的慌张、与陆议挥剑无能狂怒时的窘迫,一时间放声大笑起来。 陆议与刘备大军隔水对视,明明只隔了几里地的水面而已,却只能眼睁睁看著大火熊熊,直奔己方而来。 那大耳贼在远处笑得儘是一片欢声,真恨不得生食尔肉!方能泄愤! 下游处。 西风紧烈,吹动了上千燃起火焰的木筏。 吴班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望著如今已横在江面上的火阵,露出了无比爽朗的笑声。 “刘祀真乃奇才也!”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感谢刘祀。 若无他凭空变出这轻油来,只怕如今的大汉,早已是另一幅惨相了…… 断绝吴军后路的难度,其实比在上游放火要大得多。 吴班也只是稍稍歇息一番,立即又吩咐兵卒们加快紧扎竹筏,熬製轻油,准备第二次放火断江。 在陆议的指挥下,东吴水军分出许多小船,顶在最前面,靠著船堆船,硬生生在江面上架构出一道防护栏出来。 他们用这些小船组成的护栏,先行顶住火势,给后方几十艘大、中型战船留出足够的真空地带,企图用这来之不易的时间,抢攻青石大营! “冲啊!” “此地河段凶险,两边儘是悬崖峭壁,唯有这处浅滩可以攀爬,尔等一同衝杀上去!” “若不想死,都与本督冲啊!” 陆议手举佩剑,亲自带队去冲。 他也已看出来了,刘备手下军卒並不多,既然都在上、下游放火,那青石大营的守备定然空虚。 此处防守最为薄弱,乃是最后的活命机会! 不得不说,陆议的判断极准。 但他也是一时间慌了神,方才已经见识过这轻油的威力,如今却又疏忽了这股恐怖的“邪火”! 刘备早知道上、下游分兵,难以守卫住青石大营。故而,早先便以拒马桩封锁了这处浅滩。 密密麻麻的拒马桩,足足堆积出三四十丈距离,吴军们望著江岸上那片密密麻麻的阻碍,更加是头皮发麻。 想要绕过这些障碍,只怕又要扔下许多条吴军性命才行! 陆议当然也知晓,但如今唯有此举才能活命,都不用他传令,一眾吴军你爭我抢,纷纷往浅滩上衝去。 蜀军即便在拒马桩背后坚守,又能顶得了多久? 自己这边可是有两万人马! 但陆议却是失算了。 这些拒马桩后方,並无任何一个汉军在防守,反倒是吴军在衝进这些拒马桩之中后,立时便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味道…… 而那些味道,正是喷涂在其上的轻油! 潘璋率人先登,冲在最前,鼓舞士气。 此刻他也闻到了这股子气味,当即愣在原地,身体一时间都僵化住了…… 隨即,但听得两边密林之中,响起几道暗號声音。 这是进攻的信號啊! 隨即,密林之中便传来了刘祀洪亮的声音: “吴贼已至!” “点火!” “放箭!” 第54章 云长,今可瞑目矣! 刘祀潜藏在石崖上,早已是心痒难耐了! 他原想参加水战,无论在上游、下游放火都成。 如此壮观的火攻,若不能亲身参与,岂不遗憾? 但赵都督却叫他留守青石山壁,防备吴军攻取浅滩,在这山林间埋伏了一夜,夜里的水气上涌,冻得人瑟瑟发抖,方才望著上下游一起起火,连绵数十里江面。 此情此景,更是把刘祀快憋坏了! 伴隨他一声疾喝,大量点燃的火箭,扎堆一般朝著下方的拒马桩射去。 几乎火箭接触到拒马桩的瞬间,“噗轰噗轰”的声音陆续不绝,直接点燃了这处浅滩上数十丈地面! 吴军们尚在懵懂之际,还未反应过来,眼见得数十丈火舌突然一同燃起,身体周遭已然被烈火所吞噬…… “啊!” “蜀贼安敢欺我?” 潘璋的身上,剎那间燃起了火焰! 他们这些人站在拒马桩上,脚下尽都是桩上的木质突刺,根本站立不稳。 一时间,吴军们摔倒横趟一地,身沾了轻油,更是被大火在瞬间点燃了全身…… “快扔油罐!” “弟兄们,扔他娘的!今日便是大报夷陵之仇的时候了!” 老黑在黑夜里大叫出声来,一时间,从山崖两侧,大量油罐都被扔下来…… 下方拒马桩本已起火,油罐摔落破碎,当即在这些火焰中爆开! 一时间,几十上百个巨大的火球在瞬间爆燃开! 黑乎乎的油烟,爆起上百朵小蘑菇云,升至十余丈外的天空…… 砸完了油罐之后,大量草团沿石壁上滚落,隨即兵卒们手举著木柴,衝著远处扔去,將草团、油罐扔不到的地方,又增添了几把柴薪助燃…… 看这江岸上顺势火起,率先衝上江岸的数百人,都已被点燃,且是惨叫连连不止。 陆议此刻追悔莫及,狠狠地一拍额头,嘆息道: “唉!怎就忘了这股诡怪邪火了?” 这事儿其实还真不能怪他。 以这个时代的水平,若想在这浅滩豁口处使用火攻,必须得在那密密麻麻的拒马桩周围,遍布引火用的柴草,还要多塞硫磺、膏脂等引火之物才行。 然后再以大量火箭轮射,方可点燃。 而且这火焰即便燃起来,一开始也只是零星起火,然后再连绵成片,这燃起大火的间隙里面,已足够令衝上去的吴军们撤回来了。 但刘祀弄来的这些火,实在是不讲道理! 將轻油涂在拒马桩上,任是谁来看,也看不出破绽,想不到这其中会有埋伏吧? 谁又能知晓,这些轻油能够一触即燃,而后那几十丈之地的区域,竟能在瞬间全部燃起熊熊大火,连留给兵卒们逃命的机会都没有呢? 此时此刻,耳边尽都是吴军们的惨叫声音。 潘璋身体已彻底被大火吞噬,烧得是大泡小泡,但在火中他还破口大骂不止! “蜀狗,可敢与爷爷决一死战?” “藏在暗处放火,是何道理?” “尔等宵小之辈,不过是那藏在暗中的蛀虫,净使出此等不光彩手段,偷袭爷爷算什么本事?” 刘祀本在关注著火势,却被潘璋的吼叫声音所吸引,心道一声,此人当真无耻! 他便跨步站上石崖,手指下方破口大骂道! “老匹夫!尔不过一鼠辈而已,便如同粪口之蛆,只是一老畜!” “何敢在此口出狂言?” 刘祀怒火中烧,斥骂潘璋道: “偷袭荆州时,尔等便如同蛇鼠,暗中害人,难道便光彩?” “火烧夷陵时,我大汉军卒尚未辱骂尔等,如今反送尔等一场火势,此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汝这老畜便经受不住了?” “哼!汝等吴狗,对別人用阴谋诡计时,便叫正大光明!待別人反制尔等时,便骂对方不够光彩?” “无耻至此,与禽畜何异?” 说罢,刘祀搭弓举箭,这一箭快如闪电,精准无误命中了潘璋左膝! “啊……!” 但见潘璋惨叫跪地,疼得举手嚎叫起来。 谁料,他刚一举起左手,刘祀一箭便中他左手! 他疼得又以右腿支撑,想要起身。 刘祀一箭又射中他右边膝盖! “好箭!好箭!” 江北营中,儘是夸讚刘祀的欢呼声音。 这阵声音一起,连绵在山中的汉军们听到欢呼,跟著紧呼起来: “好箭!好箭!” 一时间,连绵的声音响震山岳,从上游到下游,全部开始跟著附和起声音来。 “小辈!有种的,就给你潘璋爷爷一个痛快的!” 潘璋再度起身咒骂,但山野之中,忽地再无刘祀声音。 他的身体已被大火烧得焦黑,露出其中腿骨,疼得在地上打滚不止,发出悽厉惨叫…… “快取水来灭火!” “取水灭火!” 在陆议和孙桓的指挥下,吴军们指望以水来灭火。 岂料! 这些水泼上拒马桩,却如同又在火上浇了一层燃油一般! 哪知道,一时间火焰更盛! 那些水落地之时,带起被衝下来的轻油,顿时便往下流淌。 恐怖的一幕再度发生了! 这些水势流到何处,那大火便蔓延到何处,惊得吴军大呼惊叫不止! “都督,这火能烧水,火能烧水啊!” 吴军们一时间都懵了,他们已经分不清自己方才桶里提的,到底是江水还是火油? 接连的认知衝击,令他们已经分不清楚现实和虚幻。 便在此时,石崖上出现眾人的大叫声音: “弟兄们,把剩下的罐子都砸下去,烧死这帮吴狗,誓报夷陵之仇!” 伴隨最后一批油罐落下时,轻油顺水而流,流到哪里,哪里便被点燃! 原本只有数百名吴军被点燃。 却因为陆议派人以水救火,弄得如今被点燃了千余人…… 这陆议更加是慌了手脚,赶忙丟下岸上之人,催动舟船逃离此地,防止被火油点燃更多船只,损失更重。 见吴军败退,放弃了夺取青石浅滩登陆的想法,这旁守卫的那汉军兵卒们,立时便惊呼了起来。 “吴军败走青石,我等守住了!我等守住了!” ………… 听著汉军的欢呼声音,潘璋等人被陆议遗留在此,唯有等死,心中更是愤然。 “嘿!” “山林之中,可有汉军的英杰?” 那潘璋被烧得只剩下一口气,咬著牙,用颤抖著的声音,最后对山上嘶吼道: “吾乃东吴大將潘璋,若有哪位豪杰赐某一死,某九泉之下,亦感念其恩德!” “来吧,给某来个痛快的吧!” 刘祀作为此地神射手,他不动手,没人敢先动手。 叫你痛痛快快的死去? 哼! 刘祀直熬到潘璋被烧得惨叫,最后声息越来越小,將要咽气之前。 这才一箭中其首级,取了这军功! 身后的山林间,忽地传来一道哭声: “冯习將军,您可以瞑目了!” 原来那人曾是冯习部下,夷陵之战时,冯习被潘璋所杀。 此刻潘璋一死,山中一时为之响震! “潘璋为我江北营所杀!” “潘璋为我江北营所杀!” ………… 一时间,潘璋之死,直將汉军士气助涨到了极致巔峰处! 山林中遍相传颂,很快上游、下游的赵云、吴班部,都已知晓! 刘备望著青石方向的火光,一时间举头望天,老泪纵横: “云长,你看到了吗?” “二弟!今可瞑目矣!” 第55章 吾陆伯言,当报此恨! “江北营!” 孙桓咬牙,气怒至极,一时间鲜血自牙齦流淌出来,浑然不觉。 “潘將军,吾誓为汝报仇雪恨!” 然而,局势至此,已完全轮不到他孙桓无能狂怒了。 先前以百十条小船防护,阻挡火势,为水师主力爭取攻打青石滩的机会。 如今,青石滩未曾攻下不说,那百十条小船都已化作张牙舞爪的炎魔,直奔下游而来,这些自己的战船,却在此时化作了烧向他们自己人的刑具! 这还不算,轻油、稠油混合在一处,即便飘在水面也不会灭。 这些油脂,分散在江面上,组成了大大小小数万个火点。 经过先前的耽搁,这些火点也已纷纷飘至船底,只要附著在东吴战船底部,少时便会点燃船身,灼烧而不灭。 一时间,战船底舱被烧出大洞、小洞,开始往內部灌水…… “不好了,战船漏了,十余处孔洞都在往舰內注水!” “快,大船將要翻覆,跳入江水中去!” 吴军赶忙跳入江水之中。 可这江中上下数十里,尽都是火焰。 赵云在刘备的指令下,又將最后一批陶罐,顺水流送下。 吴军即便水性再好,却也躲不过江中燃起的稠油,一旦钻出水面,被这些稠油点燃,当即如同跗骨之蛆,再难以扑灭了…… 一时间,江中惨叫声声,几如当初火烧夷陵一般惨痛。 “大都督,末將断后,你等率船只撤离此处!” 说罢,徐盛拔出佩剑,跳下小舟,去到了另一艘五层楼船上! “诸军!” “吾等誓死保护大都督衝出重围!” “今敌以火攻,上下齐烧,难以逃脱。吾等当以大船衝散火势,突围逃命!” 徐盛大吼著,吩咐手下亲兵传令,令大船以三艘为一队,往下游那拦江的大火衝去! 第一队若冲不出去,第二队立即再冲! 如今东吴还剩五六十艘大、中战船,可以组成二十余队,一直衝到下游火势散去为止。 怎奈,他虽有此心,兵卒们却畏战不前! 就前方那数十丈的火带,大家都很清楚,率先衝上去之人必死! 一见无人敢应,徐盛也只得一咬牙,以身作为表率! 徐盛敢於当先,亲率楼船冲在第一队! 有他身先士卒,吴军们也是捨生忘死,只能以此为手段,最后拼一拼运气了! “三军们,与我冲啊!” 徐盛那条近三十丈的楼船,率先冲在队列最前。 陆议与帅船上诸军,眼睁睁看他带著大船冲入了那片火海! 便在瞬间,整艘大船都沐浴著火焰,船上响起了兵卒们惨叫的声音…… 第一队大船全都失败了! 但这是生死境地,第二队大船隨即又往前冲! 眼见得三队大船稀释了火势,隔江的几十丈火线,已被衝出个小缺口出来,隱隱可以看到下游。 吴班在下游看到此景,连忙吩咐军卒们爬上临江高地,往下补充轻油重新燃助火势。 但此时已经来不及了! 当东吴战船衝到第六队时,那旁的徐盛身体已经被火点燃。 他却是大吼著,命令全部被烧燃的五层楼船,继续调头在整个火线之中来回游盪,以冲开更多的木筏和稠油。 他在生命的尽头处,还在发挥著最后一点余热,试图在死前扫荡出更大的一片安全无火区,然后为更多人爭取逃命的时间! “大都督,盛在此別过了!” 嘶哑的声音逐渐变得无力,那艘楼船的船帆早已被大火烧断,加之西风骤烈,终究还是翻覆入水,最后失去了声息…… “文向,文向!” 望著徐盛身丧大火,船覆波涛,陆议凤眼中含泪,咬著牙,冲舟船覆没之地一拜,而后以通红的二目,死死盯著上游刘备水军的方向,压住滔天恨意近乎咆哮著道: “吾陆伯言,当报此恨,今此立誓!” 六队大船、付出数千水军的性命,才冲开这条生路。 此刻陆议不再迟疑,挥动令旗,全线撤离! 浩浩荡荡的东吴战船,最终还是衝出了火势,往下游而去…… 吴班早已做好准备,调动红岩河中埋伏的战船,同一时间下行追击! 经歷过稠油燃烧后,吴军战舰多有伤损之处,加之吴军摇櫓手从未停歇,已经疲累不堪。 吴班率眾追击上去,便是一轮齐射! 孙桓落在后面,中箭落水,顿时被江中大浪所吞噬…… “追啊!” “活捉陆议,活捉陆议!” 吴军大败,转眼便遭如此惨败,汉军自然是气势大胜! 一时间,追击之声高涨! “快换兵卒前去摇櫓!” 陆议先用兵卒去换班摇櫓手,提升战船的移动速度。 而后吩咐各条战船上,將护栏、扶手、楼船夹板全部扔进水中,阻挡吴班水军。 摇櫓手们催动战船之时,战船的航行速度远比江流要更快。这些木质之物纷纷横在水面,汉军水师这便被杂物所挡,耽搁了追击时间。 即便如此,吴班还是尽情往下游追去,逼得陆议接连拆光了战船上所有扶手、夹板,將船上所载輜重、盔甲也尽数扔进江中,以此减轻负重行船。最后更是留下几条大船与吴班缠斗,这才最终拉开些安全距离。 逆流而行,速度很慢。 但顺流而下时,速度可就快了! 吴班这一追,便从白日追到了夜晚! 陆议最终带著二十余艘战船逃回,在距离秭归仅剩三十里处江面,才被赶来的杨粲所救。 “吴军合兵,难占优势,便追击到此,可以回师了!” 既已得了场大胜,吴班不再贪多,马上便调头而回。 来时顺流,四个时辰便从巫县追到秭归,回去却难了,恐怕需要至少两三日。 正好,可以沿途俘虏流落江中的吴军士卒。 如今这时代,人口可是重要资源! 边地上一个县几百口人,都要被强行迁徙到內地,以保存人口,吴班这么做就不奇怪了。 眼见吴军败走,刘祀他们也从临江茂林之中,补射依旧在顽抗的吴军。 江流所过之处,东吴船只翻覆,到处都是烧得焦黑的船架。 浮尸之多,一眼根本望不到尽头…… 有人顽抗,便有人投降。 只两个多时辰过去,便有三四千东吴降卒被拉上岸。 混乱的江流之中,有一人抱著水中漂浮的旗杆,已经力有不逮,衝著江岸上的汉军大喊道: “大汉的弟兄们,某愿降,某愿降啊!” 向宠这便將此人打捞上来,一看其身上鎧甲打扮,不像是寻常兵卒。 “汝姓字名谁?在吴军中居於何职?” “某……某姓周,单名一个安字。” 刘祀留了一个心眼,抓了几个刚刚上岸的吴军俘虏,拿手一指此人,问道: “此人叫何名姓?” 那几名俘虏哪敢撒谎? 赶忙是言道: “启稟这位少將军,此人乃是潘璋手下副將,吴地擒寇將军马忠!” “什么?” 一听到这二字,向宠胸中登时怒火乱撞,咬牙恨道: “关侯便死於此人之手!” “擒寇擒寇,我家关侯竟是尔等口中的那个『寇』字吗?!” 说罢,向宠狠狠一巴掌摑过去!打得这隱姓唬人的马忠嘴角往外溢血! “来人,速將仇人押去以见陛下!” 第56章 孙权要炸了! 青石大营。 当马忠被押来,跪在刘备面前时,老刘那一腔热血悉数化作怒火,两眼中杀气似要化作实质,从二目中喷射出来! “这猪狗!” “害死云长者,竟是如此獐头鼠目个东西!” 马忠趴在地上,跪在地上的两腿,控制不住地在颤动。 “皇帝陛下,罪臣知晓东吴机密,罪臣知晓东吴机密啊!” 刘备却將大袖一摆: “押下去,待此间事了,以他人头祭奠关侯!” 只这一句话,马忠只觉通体彻寒,如坠冰窖之中,被人如死狗一般拖了下去…… “今我军得胜,犹在青石大破陆议,立即將捷报送至永安,再送胜表至成都,以安朝堂人心。” 刘备一声吩咐,陈到立即派人送信。 当日晚些,汉军大船已至永安北门。 得知陛下有消息到来,李严与糜竺尽都来看。 “启稟李都督与糜公,陛下採用刘祀之计,在青石大破陆议,几近全歼东吴水军!” 李严睁大了两眼,看著这份捷报,一时间只觉难以置信! 如此劣势的一仗,居然打贏了吗? 再看糜竺,一时间仰头向天,抑制著即將控制不住的泪水。 “小妹,你看到了吗?” “这是祀儿啊!咱家祀儿建功了!” 他多想找个地方,畅快地大声喊叫出来! 但身旁有都督李严,这些话最终只能憋闷在心中…… 李严接过喜讯,忙与糜竺商量道: “糜公,诸葛丞相正往江州而来,当抄写两份捷报,一份至江州,一份送至成都太子面前,您看如何?” 糜竺苦笑了一声,你乃是个实权的都督,某不过朝中有职无权之人,何须与我商议? 他也知晓,李严这是给自己面子,便开言应道: “李都督此举甚好,就该如此。” 李严这便去誊写军报,同时言道: “陛下在前方大捷,今诸葛丞相亲自前来,若將精兵送至永安,则边防稳固,咱们今后便可安枕了!” 见到李严喜极而去,糜竺不知晓他此番所言,是否都是真话? 但这都不重要了。 如今最令他不安的,却是那位聪明睿智、眼光独到的诸葛丞相。 他曾劝陛下杀了刘封。 今若到来,与陛下相商,却不知祀儿的前途如何? 糜竺心中所念时,又不免是剧烈咳嗽起来。 那夜回到永安,他督促李严造轻油,虽然不辱使命,身体却也被江风所伤,感了风寒。 他近来越发觉得身体不如从前,思想至此,也是悄悄修了封家信,差人送回成都糜家。 一日一夜后,汉军已將此战的战果清理出来。 此次陆议率眾两万余人,以孙桓、徐盛、潘璋、李异、谢旌为將。 江东十二虎臣,本还有五人在世。 但这一仗,便射死潘璋,烧死徐盛,如今只余其三! 还不仅如此,在夷陵之战时,表现出色的李异、谢旌,皆已战死! 刘阿作为陆议帐下得力干將,亦死於火攻! 此战全胜之下,吴水军精锐死伤不下万计,尸漂江流,不计其数。 单是俘虏的生还者,便不下於四千人! 此外,被淹死的战马、被火焚烧的輜重,难以估量,仅是缴获的吴军鎧甲,便不下五千领,这还未算其他甲冑在內…… 汉军们收揽了一眾缴获,这又开始清理战场。 如此多的浮尸,若不处置,恐惹来一场大瘟疫! 好在先前永安的那场瘟疫,直接被刘祀以石灰消杀法,扼杀在摇篮里。 最终营中感染三十余人,多半都被治好。 如今有了防治之法,军卒们开始烧制石灰,然后消杀。 当然。 如今汉军们赖以救命的杨柳水、大蒜素、生石灰,皆是绝密! 轻油的熬煮之法,就更是绝密中的绝密! 被看押的那些吴军们,被安置在一处溪谷中,四面都由汉军们把守,距离甚远。 大家做了充分的防备,以防止这些法子落入到外人之手。 吴班是在追击完陆议后,第三日清早才回来的。 “启稟陛下!” “臣率舟追击陆议,大破其於巴东水面!此战斩敌两千余人,焚烧吴军战船十余艘,射杀吴將孙桓,陆议仅带十余船逃生。” 刘备脸上带著快意,亲自过来,用双手將吴班搀起: “卿有此功,大汉幸甚!朕甚为幸甚吶!” “不敢!” 吴班直言道: “臣今日能建此功,全仗陛下亲征坐镇,以慰三军士气!” “又赖江北营刘祀献轻油,才有此胜,臣不敢邀功!” 说实话,这一次吴班对於刘祀,那真是服了! “传朕旨意,今大破陆议,刘祀居於首功,擢升为绥寇中郎將,赐金五十銖、银三百两!” 眾人听到这份封赏,俱是一惊! 刘祀虽有大功,但於军中並无资歷,先前更无任何带兵履歷。 若按一般封赠,顶头也就是封个牙门將而已。 却不成想,陛下直接又往上越了一级,这绥寇中郎將与裨將近乎是同级。 如此年岁,又是贫寒出身,没有家族根底,竟能破格提拔至此? 一时间,大家既为刘祀高兴,又为陛下的大手笔而心生感慨! 刘祀从不是第一个被破格提拔的人。 魏延先前不过陛下手下一部曲,结果直接提拔为汉中督,越了好几级进行提拔。 此次刘祀还是吃亏了啊! 吃亏在他年纪轻,最主要的还是军中没有履歷,要不然只怕还能再往上拔高一层! 实际上,就这样,刘备还是收著给的呢。 这可是他亲儿子啊! 老刘本想给这小子封军侯的。 但他一无履歷,二无年岁,拔为绥寇中郎將已经破了好几格了,再往上他也不好再腆著脸往下封。 別人不解这其中道理,但赵云、陈到其实是知晓的。 但这二人都不觉得有什么异样之处,毕竟今日之功,封个中郎將,刘祀完全配得上! 战果到此,就该准备犒赏三军了! 刘备给李严传捷报的目的,便在於此,一个是叫他送信成都,另一个就是叫他赶紧准备酒肉犒军所用。 不过在此之前,他当要先取马忠人头,祭奠关羽! 正在汉军大肆庆祝之际。 陆议站在船头,身上缚著绳索,顺流而下正往夏口而去。 如今大船已从秭归行至华容,望著宽阔的长江两岸,陆议一时间感慨万千! 今自缚往夏口请罪,也不知主公是何反应? 更糟糕的是,这一战惨败於青石,形势完全翻转。 接下来该如何面对曹魏三路大军?以及刘备二次东进的兵马? 这一块大石头,此时狠狠地压在他和孙权的胸口,也压在了整个东吴身上! 该如何抉择? 拖延不得了! 第57章 以仁德止乱,则乱不止 望著滔滔江水,陆议怔怔失神,喃喃道: “今尝此败绩,叫吾如何去见吴王?” 杨粲在旁坐著,已被这话问的有些烦了。 自昨日大都督归来时,便一直悵然若失,好似神魂被抽离了一般,总说些令人沉鬱之言。 至今日,亦未能从中解脱出来。 当然了,他也很理解。 去时气势腾腾,二百余艘战船横跨江面,一副毁天灭地的架势! 可到了归来之际,战船只余下二十艘,这二十艘战船几乎都受到重创,唯有七艘还算完整些。 当初为逃命,大都督嫌楼船航行速度太慢,更是捨弃楼船,丟盔弃甲。 那些断后之人,几乎全部战死,最终只余下千余名残兵败將,逃回到秭归。若不是自己来得快些,接应及时,恐怕他们当真要有去无回! 杨粲也知晓,若是自己统兵,遭遇这场大败,几近全军覆没的话,只怕也比陆大都督好不到哪里去。 但很显然,杨粲心中所想,还是低估了此战带来的隱形危害。 潘璋、徐盛这两员老將之死,背后带来的是东吴军界的巨大震动! 陆议本就资歷较轻,全凭夷陵之战得以露脸,才能压服眾人。 东吴这部曲制又与旁人不同,部曲之军,皆是领头將军手下的私兵,不但军备、粮草都要这些將军们自己负责。 私兵作为私有財產,战死一人便少一人! 此次潘璋、徐盛的私兵尽死,陆议所带来的陆家部曲,也几乎丧尽。 由此带来的一连串反应,是非常恐怖的! 诸將將会对他更加的不信任! 由此,曹魏三路攻伐而来,陆议若继续身为三军主帅,这个大都督的调令是否还有人会听从,都是个未知数了。 主公若临阵换帅,此乃大忌! 可若不换帅,则將帅离心,只恐难以抗击魏国这三路大军。 而最为重要的是,一旦他陆议不在大都督这个位置上,今后又该如何自保? 潘璋、徐盛、李异、谢旌之死,將为自己增添许多怨恨,將来仇敌也会变多。 更何况,眼睁睁看著孙桓死去,此人乃是孙家宗室,更是主公的亲外甥! 思想至此,陆议心中大概已明白,即便东吴在此战中得以保全,只恐自己將来也大概率不得善终了! 他至今还在想,此战因何会败? 他已足够小心。 用兵足够谨慎。 当真是自己预料不足,没有算到刘备军拥有如此之多的火油吗? 似乎也不是。 很明显,此次刘备军中所用火油,实在过於诡异了些! 即便不是自己统兵,换了別人前来,定然也无法抵御,一样要败! 思想起来,此战败的是真不甘心吶! 但很显然,此时再追悔前事,已无用处,还是想想后事吧。 为今之计,只能是请主公与刘备议和。 只希望蜀汉还念及联盟形势,懂得唇亡齿寒的道理,即便是割地求存,也唯有忍让了! 毕竟蜀汉位於西面,本就在高处。 从地理上讲,刘备军若配合曹魏三路大军伐吴,占尽了地利!东吴又在青石打了一场全军覆没的败仗,今后面对蜀军更加不利,魏蜀四路大军齐发,一旦破了江陵,便几乎是一往无前…… 如今的陆议,真正从意气风发变成了愁容满面。 若刘备再拒绝议和,非要鱼死网破的话,他不敢再想下去…… “唉……以如今想来,此仇此恨,何时能报呢?” 胸中憋闷,令他心口处疼痛,陆议望著江水,只能发出幽幽长嘆…… 青石,南岸江畔。 当陛下的任命詔书,送到刘祀手中时,他正蹲在青石滩前的一块江石上,借著月夜,默默看著江上的一切…… 前番火攻,吴军残留在江中的船只残骸,还有不少没入水中,露出些边角出来。 浮尸一时间清理不尽,还有许多,被那些船骸遮挡住,浮在水面不曾冲走。 浪花拍打在江岸,簌簌声响,衬得那轻柔的江风都很刺耳;再看江中那些浮尸,明明是一个个有手有脚的生灵,如今却不会动了,如垃圾一般漂浮在水面,隨波浪起伏不定。 即便大战已经过去,但刘祀眼前还是会浮现起当日的那番壮烈…… 赵云见他拿了圣旨,却並不为这件喜事而高兴,便留下来,与他閒聊上几句。 “在想何事呢?” 刘祀摇起头来: “一时间,也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就想在这静处坐坐,好像听一听江水的响声,心中能静下来些。” 赵云点点头,一只有力的手掌,拍了拍刘祀的后背: “人之所以要爭斗,是因为有分歧。” “乱世已开,若以仁德治乱,这乱是止不住的。” “唯有以乱止乱,以暴制暴,才能终结爭端,重开盛世。” “到那时候,这战乱才会真正平息,百姓才能真正的休养生息,江上才不会有这些浮尸,那些活生生的人,才不会被欺压饿死、不会倒在路边化作白骨,亦不会如这些战死的军卒,漂流在江上。” ”你如此聪颖,想来能够明白。” 刘祀先前说不上来心中是何滋味。 但经歷过赵云这几句话开解后,便觉得好受一些了。 此时,赵云也讲起了自己的经歷,给刘祀听: “我初从戎时,不过十余岁,那时便见惯了生死。你如今这番经歷,与我初次在幽州时,参与过大战后的心態完全一致。” “那时我也憎恶死亡,望著亲手斩杀之人的头颅,捫心自问,为何要以此等手段终结別人的性命?以他人的头颅,来换取自己的军功,是否过於残忍?” “到后来就渐渐明白了,你不杀別人,別人也会来杀你!” “这天下间,最终只会剩下一个势力,其余的势力都將被诛灭,如同这江中浮尸是一样的道理,届时便不会再有分歧。” 刘祀点点头,接话道: “想必那些有分歧之人,要么妥协,要么皆已被灭杀了吧?” 赵云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嘆息了一声: “唉!止乱从来不易啊!” “但过不了几年舒心日子,天下纷爭又將再起,便如同个年轮,一年一年,总会再来的。” 这话確实如此。 刘祀现今回想一番,作为一个现代的灵魂,前世他连只鸡都没有杀过。 来到这个时代后,偶尔射杀一人倒不觉有异,但这几日第一次见识了如此巨大的场面,虽觉震撼,但同样又有些迷茫。 他觉得不该死这许多的人,但也知晓,乱世不止,杀戮不止。 这种原始的杀戮,对他造成的衝击力很大,需要时间消化。 他先前確实有些困於心障之中。 但赵云这番开解,却说的很对。 以仁德止乱,则乱不止。 这颇与伟人的话相通——以斗爭求和平,则和平存;以妥协求和平,则和平亡。 到这里,刘祀终於想通了! 他当即起身,衝著赵云恭恭敬敬地拜了一拜: “多谢都督开解!” 赵云把手一摆: “无妨,军中將帅们都要过这一关,若无铁石心肠,是打不了仗的。” “走吧,军中庆功,哪有首功之臣不在的道理?吴班还等著敬你三大碗呢!” 第58章 东吴新败,当取荆州! 十月的江面,已然渐冷。 但汉军们的心却是火热的! 他们的热情,点燃了这夜间的寒天,军营之中一派欢畅景象,有人勾肩搭背吹著牛皮,有人围著篝火烤肉,一边手舞足蹈…… “绥寇中郎將!” “绥寇中郎將!” ………… 刘祀经过的地方,响起了他的新封號,陛下刘备特令將此事传往三军,如今已是人尽皆知。 当刘祀路过自己江北营时,大家早已循著先前的声音,站立在营门外驻足等候。 老黑手指著刘祀,生怕別人不知晓似的,放声大叫道: “那是我家將军!那便是我家將军!” 江北营这百十名兵卒们,尽皆发出呼声,热情高涨到了极致,他们的声音绕过了这夜间篝火上迸出的火星,穿过营帐,隨著江风,一起被送到长江的对岸,惊走了山中歇窝的归鸟…… 刘祀笑著与自己营中的兄弟们挥手致意,而后才往陛下御营走去。 望著小哥儿那修长的背影,老黑一时间激动万分,一手端著酒碗,一手对身旁的兄弟们连手势带比划的喊嚷道: “当初咱就跟著他,一路从江北逃回永安!” “咱看著他从小哥儿做到咱们的头儿,又到如今火烧吴狗,大破陆议,做了將军!” “弟兄们,不瞒你们说,咱老黑这些年来就没哭过,可今日就是想哭!若无咱家將军,焉有咱们这些江北兵的今日?跟著他,就一个字——值了!” 老黑哭的稀里哗啦,隨后端起酒碗来,將酒水一饮而尽。 这一路从江北行来,没有多少人能体会他的心情。 冒著九死一生的危险,这才回归属地,却受尽歧视,被视作败兵和叛徒,平时惹人在背后非议,別说见上官了,就算见到別营的兵丁,江北营的弟兄们都抬不起头来。 可今日,江北营的弟兄们,真真正正做到了! 今后可以昂首挺胸、大大方方的承认,老子是江北营的兵!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对,没错,老子就是那个前任主將降魏,做了叛徒的江北营的兵! 可那又如何? 今不见刘祀將军火烧吴军,大破陆议乎? 今后再有说江北兵孬种、叛徒的,先他妈挨老子两拳头再说! 污名便在今日洗刷乾净! 江北营將自今日始,重获新生! 营中的军卒们,一时间激动地嗷嗷叫。 御营之中。 大家看到刘祀与赵云並行,被请过来了,纷纷投来友善的目光。 军营中便是如此,你有本事他们才服你。 吴班第一个站出来,怀抱酒罈,另一手拿著两只酒碗。 他走到刘祀近前,將一只酒碗递过给他,那大嗓门嗷嗷乱叫道: “刘兄弟,先前是某不识抬举,如今便来向你赔罪。” “说好的三碗酒,我先干为敬!” 刘祀见他如此,倒也是个直爽的汉子,立即举起酒碗言道: “將军既是直爽之人,刘祀又何尝不是?” “愿与將军对饮三碗!” “善!” 吴班便与刘祀对饮三碗,三碗之后又三碗。 三国时代的酒水,入口时酸酸的,有一点葡萄酒的口感,但在具体风味上,酸味更多,甜味更少些。 刘祀是受过高度白酒洗礼的人,喝这种酒,那叫一个豪气干云! 眾將纷纷与他喝了一碗,而后刘备亲自赐下御饮,父子二人对饮而尽。 陈到这时去到后帐,捧来一个木盘,上面盛著一副崭新的筒袖鎧。 筒袖鎧是诸葛丞相在袖札甲的基础上改进而来的,乃是三国时候,季汉將军们的日常用甲。 此甲的钢鎧,经五次锻打工艺处理,防护更强,可以抵御强弩射击。 后世三分归晋后,晋、南北朝便以此鎧为主要军备,流行了数百年。 当然,从刘祀来到这个时代开始,今后还有没有司马家就要两说了。 当陈到將筒袖鎧端上来时,向宠便端著酒碗,过来拍了拍刘祀,笑著道: “刘將军,今后咱们便是同级之人了,俱都是將领,更加无需见外了。” 向宠与刘祀是同龄人,二人在御营之中,也是挨著坐的。 宗预这时与身旁的赵云閒聊,便问道: “子龙,汝从何地寻到刘祀的?” 赵云便將刘祀在江边发呆的事情说了。 吴班听到这话,立即过来嘲笑他道: “你看看,到底是吃了嘴上无毛的亏,要不然咱这个位置,合该你来坐。” 吴班是觉得刘祀履歷不够,不然军职还能封的再大些。吴懿適时地伸手拦阻,转过身来向刘备告罪。 “坐哪个官位,那是陛下定的,何用你一个做臣子的在此多嘴?” 刘备並不把这些小礼节看在眼里,简雍每次参加宴会时,都是躺在坐席上,还一人占去两个人的位置,他也同样懒得呵斥。 宗预作为五十岁的长者,这便过来,对刘祀郑重言道: “生死当要勘破,为將者都要过这一关,日后便会好些的。” 陈到更是悉心叮嘱刘祀道: “一旦上了战场,万不可有妇人之仁,你那满营的弟兄,危亡全在你一念之中,你要儘快適应这些。” 刘祀记下了他们的教导,显得很虚心。 这一刻的刘备,望著这个成器的儿子,老態的脸上带著十足的欣慰和笑意,眼中也儘是欣赏之色。 如今得胜,自然要展望一番未来。 向宠先过来向刘备见礼,然后心急火燎的询问道: “陛下,此次东征大败吴军,咱们该当全取荆州了吧?” “你们看,巨违这是想家了,哈哈哈!” 邓芝调侃了向宠一句,向来沉稳的吴懿,这时也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如今魏贼势大,陛下又亮锋芒,东吴经此大败,想不议和也不行了。” 向宠立时便应声道: “当重夺荆襄!尤其是南郡那座江陵城!” 既然提起了此事,刘备便也表明了態度: “荆襄之地,事关北伐大计,兴復汉室全仗此举,故当全力以赴!” 老刘也是直言道: “孙吴数次背盟於朕,朕不介意乘机袭夺,拿回江陵!” 当然了,这是表態,是刘备的底线。 他也说起了接下来的安排: “如今东吴必来议和,可先与其商酌,索要荆州之地,以度势而为之。” 说到此处,刘备双眼望向了那旁的邓芝: “当下若要与东吴商酌国事,则非你邓伯苗亲往不可啊!” 邓芝衝著陛下拱了拱手: “臣只一人而已,商討国土分割大计,恐战不过吴人轮番的口舌。” 说到此处,邓芝有些怀念起了诸葛亮: “唉,若诸葛丞相在此的话,一切疑难便都迎刃而解了!” 见邓芝提及丞相,老刘此刻也是颇为怀念。 若有丞相在此坐镇,自己便只管统御军卒,放手去做事,何须顾及这许多? 老刘还以为丞相在成都坐镇著呢。 苦於通信不便,至今还未曾知晓,丞相已带了兵马,即將到达江州。 届时,待他一到,这荆南之地,又將是一番新的时势…… 第59章 震惊的诸葛丞相,这都能打贏? 次日清晨,刘备骑马,亲自巡营。 他在校场高处,设下一处灵坛,在其上摆上一排排的灵位。 最前所列者,赫然是关、张二人之灵牌。 其后依次摆列,关平、王累、王甫,冯习、张南、傅肜、马良、程畿、沙摩柯。 这些人,或战死於东吴偷袭荆州时,或战死於夷陵。 灵坛安置忠魂牌位,当以吴狗祭祀英灵! 头髮已然斑白的刘备,如今威严依旧不减,大手一挥,极富有力量感! “將那吴狗带来坛前!” 几名白毦兵押解马忠,將其五花大绑,扭送至陛下面前。 马忠见到今日情景,自知必死,也不再与刘备好脸,站在冷风中,逕自狂笑道: “哼,既然被尔等抓住,不过一死而已!” “跪下!” 他的硬气还未完全施展开,那旁的白毦兵,各照他双腿膝盖侧处,便是重重地一脚! 这脚踹的狠辣,直將马忠腿骨踹断,伴隨“咔嚓”一声骨折声响,马忠身体不由自主地跪在灵位前。 剧痛袭来时,他想扭动身体惨嚎,却被身后的白毦兵摁得死死的,將他脑袋踩在脚下。 刘备两眼中儘是杀意,面带蔑视,盯著仇敌面色极为狰狞: “前有汝杀云长,今朕便诛汝,与他偿命!” 说罢,那浑厚的声音,往台下军中喝点道: “刘祀,汝乃此战首功之臣,持朕帝剑,梟此贼首级!” 刘祀一身筒袖鎧,颈戴盆领,腰间佩剑,自江北营走出之时,每行一步,身上甲片都在震颤。 及至刘祀登上土台时,刘备將帝剑扔来,被刘祀稳稳接住,而后抽出了那闪烁著寒光的长剑。 几名白毦兵,已將马忠跪摁在地,另一人往下摁住他的头颅。 “哼,大耳贼,老子二十年后又是一条……” 此话未等他说完,刘祀已是手起刀落! 陈到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刘祀这斩人头颅之法,正得的是关侯真传。 一刀乾净利落,加之帝剑锋利,认准颈椎处关节。 看他这一剑丝毫不费劲,那颗首级便自颈上提溜滚落下来了… 白毦兵正待要拣起首级时,刘备却一个眼神令其退下,而后对刘祀言道: “此战首功既在你身,又乃军中新秀,当亲自拾起头颅,以祭奠关侯与诸位忠义之魂!” 刘祀这便捡起马忠首级,摆在灵位前。 而后燃香祭祀,跪在蒲团上向诸位英灵们叩首。 望著此情此景,刘备眼中含泪,盯著这些灵牌怔怔出神…… “云长,翼德,他少时,你等教他习弓马兵器。” “如今伯宗归来,当手刃仇人,祭祀尔等英灵!” “庇佑朕吧,亦庇佑於他,庇佑整个大汉!牺牲的英灵们,助咱復夺荆州,恢復汉室,还於旧都,当塑尔等英灵,立於忠烈祠,永受香火供奉!” 这些心里话,刘备暗暗在心中说完,而后將刘祀搀起来。 好消息一时扎堆而来。 刘祀才刚起身,便有永安的信使送来消息: “启奏陛下,诸葛丞相急率六千精兵,自成都而来,目下即將到达江州!” 听闻此消息,刘备当即大喜过望! 丞相一来,他便可以放开手脚,在荆南大干上一场了! 原本担心邓芝一人作为使者,与东吴议和时,恐难占上风。 如今丞相一来,则无忧虑也! 听闻诸葛丞相带来援兵疾驰,这消息当即引得军心士气大振! 也因为得胜,先前丞相率领五万援军之事,也无人再提,反正已然得胜,如今正是士气高涨之际。 真正行军打起仗来,才知晓“足兵足食”这四字的含金量,而这些,正是丞相的长处。 在一旁,即便是刘祀,听说诸葛亮竟然抽调成都守军,前往永安来支援。 他也不由得感慨起来,丞相真是好魄力啊! 竟然亲自带兵来了! 兵书中,將用兵之法分为奇兵与正兵。 诸葛亮便是正兵之巔峰,他统领的军队向来是阵容整肃,三军用命,令行如烈火,令止如山岳。 即便是一伐前的诸葛亮,也能为接下来的復夺荆州,带来极大的助力! 根据刘祀的推算,诸葛亮大军从江州领兵往永安而来,怕还有五六日路程。 五六日后,应当也是东吴有所反应,派人前来谈和的时候了。 如果形势都到了如此地步,吴老二还不派人来求和,妄想再战的话,那我刘祀敬他吴老二是条汉子。 张辽似乎也是今明年死,一旦灭了东吴,我刘祀亲自做主,把你坟墓迁到合肥,与张辽做对邻居。 次日。 江州。 诸葛亮亲率三千锦江锐士赶到,此时马謖带领一千府兵,已然先到半日。 “拜见丞相!” 诸葛亮望著眼前的马謖,面露欣慰之色道: “幼常做事,进展神速,当得一功啊!” 马謖连忙抱拳: “丞相谬讚了。” 正在这时,永安军报送来。 “报——!” “启稟丞相,陛下用火攻之计,在青石大破陆议水军两万余人,东吴军卒全军覆没,潘璋、徐盛、孙桓等皆在此战中丧生,只余陆议率领千余人逃脱!” 听到这份捷报时的诸葛亮,一时间竟然尚未反应过来。 他一脸的难以置信,又立即復问一遍: “你待怎讲?” “丞相,陛下在青石大胜吴军啊!只这一战,便缴获东吴玄鎧近五千领,其他斩获无计啊!” 这一瞬间,丞相的脸上带著难以置信的神色,回望了一眼报捷的军卒,以及身旁的马謖,而后他將目光又投向远方的青石…… “苍天吶!” “若得此胜,大汉颓势尚可挽矣!” “天佑炎汉,真乃天佑我炎汉吶!” 难怪诸葛亮如此感慨,这都能打贏,確实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以他当初所想,最好的形势便是陛下驻守青石,没有太大的战损。 当时诚恐陛下惨败,甚至被东吴陆议俘获,届时大汉的天就要塌了! 因此,他才急於增援而来,若已无法挽住败势,便也要固守永安,保住蜀地基业。 却不成想,如此绝境,陛下竟能得胜! 他当即问来使道: “陛下退居永安时,蜀中輜重还未运到,既用火攻,又从何处寻来的破敌火油呢?” “丞相,此全仗刘祀將军,才有我军这场大胜啊!” 见信使如此激动,脸上的笑意都已压制不住,很显然,那是他自发地想要夸讚刘祀。 诸葛丞相闻听此言,心中暗道一声: “又是刘祀?” 莫非,失去马良、黄权,上苍庇佑大汉,又降下一位可以带头理事之人吗? 第60章 叫孤给大耳贼称臣? 刘祀的事跡,远比诸葛亮想像中的更多。 既已到江州,趁著等杨仪、费禕和霍戈之际,他便找信使了解永安如今的情况。 “陛下出征后,永安竟然发生过瘟疫?” 丞相赶忙问道: “伤亡多少?” “启丞相,患疫病者,共三十二人,后有二十二人得活,全仗刘祀將军以石灰消杀法遏制疫病,又造黄连素治癒病人。” 听到这话,即便是一旁的马謖,也是大为惊奇! “丞相,刘祀此人,才能绝佳啊!” “咱们军中若染瘟疫,定然是將患有疫病者单独看管才是。这病传人,越染越多,隔绝病患的军营中,最终往往是病患死绝,运气好些,至少也会死掉八成。” “却不成想,永安疫病,以刘祀之法竟能活十之六七,还未大范围传疫。” 诸葛丞相同样为之折服。 岂料,那信使却言道: “永安疫病之际,刘祀將军身在青石,即將参战,无暇顾及。” “依刘將军后来之言论,若当初將病患按轻、中、重症分类,再分別隔离,防止进一步染疫,则得生者还能往上增添,只是当时我军不知啊!” 对於这些营中之事,诸葛亮尤为关注。 他立即命人详解刘祀救疫之法,先行梳理成册,待將来分发诸军,大战后便都能用上。 隨后不久,杨仪、费禕、霍戈、刘琰等,各带郡兵聚於江州。 诸葛亮以杨仪、霍戈镇兵一千,居江州调度。 自率五千精兵,与费禕、马謖、刘琰顺江奔赴永安。 宛城。 “报——!” “陛下,前方战报,刘备在青石大破陆议水军,斩敌两万,陆议全军覆没,仅以十余船倖免!” “什么?!” 闻听此言,曹丕不由得瞪大两眼,一副吃惊模样。 “刘玄德居於如此颓境,竟能得胜?” “此莫非天意乎!” 七十六岁的贾詡,熟睡中被人叫醒,连忙来到曹丕大帐之中。 这已是他生命的最后一年了,明年此时,他已不在人世。 见贾詡迈著沉重的脚步,曹丕赶忙过来亲迎。 “先生这几日身体如何?” “陛下,臣只觉愈发的睏倦,身感力不从心多矣。” 曹丕望著这位扶保自己登临帝位的老人,一时也觉心中有愧於他。 先前他要伐吴,贾詡便阻止过他,但他执意三路出兵。 再到如今,將他如此高龄,从鄴城请至前线军中…… 想到此处,顾念著贾詡的身体,他只好长话短说道: “先生,请您前来,只因刘备在青石大破吴军,吴大都督陆议两万水军全部覆没,朕……” 闻听此言,贾詡一惊,他已不关心曹丕后面说些什么了。 刘备居然胜了? 如此劣势,竟然能胜? 这一刻,他在心中发出了跟诸葛亮一样的疑问。 几乎在这同时,贾詡便已意识到,吴军此败,必与蜀议和。 若吴蜀联盟重修,一旦和好,则大魏將以一国伐二国,於时势上並不占优。 想到此处,贾詡这眉头深深地皱起来。 他如今年老,早已不关心其他,吴军败了便败了,具体战况他也不多问,只是竖耳探听道: “若以刘备之军力,陆议不至惨败至此,蜀军得胜可有旁人辅佐?” “似是因一小將,不过暂不知其名姓……” 贾詡微微晃动著头颅: “陛下,江山代有才能之辈涌现,未来当小心此人吶!” 曹丕在心中暗暗记了下来,差人去仔细探听此事,而后又催问道: “先生还未回答,如今情势,该当如何?” 贾詡知晓,此战难度陡然增大,一旦吴蜀联盟,只恐三路伐吴有变。 但若贸然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又有惑乱军心之嫌。 他只得是假装糊涂道: “陛下,老臣近来自觉精神不济,难以思量,如今再看时局,颇为焦灼,伐吴难度將增啊!” 这话点到为止。 贾詡心中却很明白,如今吴蜀有復盟之机,无论如何,伐吴难度都会激增。 他是做事常给自己预留后路之人,但此次实未想到陆议会败,连他这般老狐狸都失算了,可想蜀汉胜的有多么离谱? 当曹丕再问计时,贾詡只得言道: “唯今时不在我,陛下若用兵,当与蜀国结好,约定共同伐吴,后图天下。” “亦或者,陛下调雍凉之兵以向汉中,逼蜀军不敢东进,而后再与东吴决战。” “此外……” 贾詡沉默了一下。 “此外如何?” 贾詡抚须言道,“唯撤军还耳!” “先生三策,可有优劣?” 贾詡可不愿背这个锅,雍凉出兵、与蜀议和,都是下策。 中策便是撤军,並没有上策。 但他却不会说,而是一併言道: “如今时局不明,三计皆为中策,时局隨时有变,还望陛下明察。” 送走贾詡后,曹丕又与眾人商议。 董昭与刘曄都赞同第一策,先假意与蜀结盟,约定瓜分东吴,共图天下。 曹丕也是此等打算。 一旦灭吴之后,单以蜀国之人力,如何能与大魏相抗? 想到此处,不如借著刘备的怒火,送去国书一封,约定共吞东吴! 他这便差派使臣,准备礼物,又提笔亲写一封国书,令人送至刘备处。 时势造人,说来便是如此,一仗打胜,便可以扭转败局。 刘备如今反变成个香餑餑了! 而被刘祀蝴蝶振翅后,带起的余波,还在继续影响著这个时代…… 东吴,夏口。 陆议自缚绳索,从码头处登岸,登时引得三军瞩目,一时间不安起来。 当他跪在孙权面前时,面沉似水的孙仲谋,一双碧眼都被染红,掩饰不住胸中的怒意! 他的胸中满是憋闷,先前接到战败消息时,已然气得踹翻了桌案,摔碎许多用具。 如今一见陆议,更是將全身的怒气都点燃,险些当场燃爆! “大王,臣此番惨败,辜负您的栽培,辜负两万吴地儿郎的英魂,请您发落!” 陆议不甘心啊! 但也只得跪在地上,低下那颗高傲的头颅。 孙权很想拔剑砍了此人! 但他现在不能! 强压著胸中怒火,控制著耸动的喉头,他勉强挤出一丝自觉带著热气的声音。 但这声音落入军帐中时,却是冰冷的嚇人! “大都督不必如此,今致此败,蜀汉气焰正盛,叫孤…该当何如?” 陆议颤抖著,提出建议: “臣请陛下与蜀汉议和,称臣。” “称臣?” 猛然听到这后二字,孙权一张红温的脸庞,瞬间转了绿色,面带狰狞! 他用不可思议的目光,死死盯著陆议,那紧咬住的森森白牙,仿佛要吃人! “称臣?” “你叫孤给大耳贼称臣?!” 第61章 和平使者诸葛瑾 听到这“称臣”二字,便如同一道蘸水的皮鞭,狠狠地鞭笞在孙权脸上! 此刻,吴老二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 那张在深宫之中养出来的白皙麵皮,都开始隨之变绿,控制不住地抽动著…… 在他胸中,一直將曹操、刘备与自己並列,亦常在建业宫闈之中品评英雄。 谓之曰,操有大才,然疑心过重,难成大业。 又道刘备,不过一织席贩履走卒耳,凭藉汉室宗亲身份,才得耀武扬威,不如自己孙家,从无到有,歷经三世,打下这片偌大的孙吴基业。 况那曹操已死,刘备垂垂老矣,自己又正值壮年! 他自认为高出刘备一筹,如今却要给这六十多岁的將死之人称臣? 岂有此理! 孙权著实咽不下这口恶气,先前称臣於魏,若再改蜀,岂不成了三姓家奴? 念及此处,他將大袖一甩,带起呼呼风声,厉喝道: “叫孤向刘备称臣,堪称奇耻大辱,为男儿者,怎得经受此辱?!” 陆议无奈嘆息一声,主公若是这个脾气,东吴基业便休矣! 此次大败,导致形势转变,东吴危亡。 这是他陆议犯下的过错,自当弥补一些,加以挽救。 这既是救东吴,亦是在救陆家。 想到此处,陆议跪地磕头不止,再度直諫道: “大王,值此东吴危亡存续之日,臣凭此败,已无力再统军。” “臣斗胆,大王应当亲自坐镇夏口,唯有如此,方可三军齐心,保卫吴地!” “臣愧请,辞去东吴大都督之职!” 本来孙权正在盛怒时候,却忽地被这“危亡存续”四字惊醒,登时一激灵。 他又见陆议请辞,想起事情的严重性,一时间头脑为之一醒。 “伯言快快起身!” 孙权赶忙过去,伸手將他搀扶,而后將罪责揽於自身,顷刻间变出一副动情模样来: “將军何罪之有?” “此番大败,罪当在孤,也怪孤贪图冒进,计不足取,详略不当,致有此败。” 孙权深呼吸三次,每次都从口中往外喷出大量“火星子”。 隨后,取来地图,与陆议再度商议。 “孤当亲自坐镇夏口,在后方督战,伯言可再为都督,受孤之王剑、印綬,以此总督三军。” “若有不听从者,汝可自斩之!” 先给陆议放了权,孙权而后又言道: “当今之计,卿所言甚对,当与蜀合议,不过是称臣而已,只要刘备不叫孤进献太子入蜀,作为人质,低头便低头!” 孙权还不忘给自己如今的卑微处境,找个说辞: “毕竟,大丈夫能屈能伸嘛!” 先前他降魏,受封吴王,后与曹丕决裂,其中一大诱因便在於,曹丕要他把王太子孙登送至鄴城,作为人质,以表忠心。 吴老二当然不干了,一直拖延,而后反叛。 如今他底线在此,不送太子做人质,这是第一条。 隨后孙权取来地图,与陆议指著图上言道: “如今襄阳、上庸、樊城等地皆在曹魏手中,荆州以东、西二分,南郡、零陵、武陵为荆西,长沙、桂阳、江夏郡为荆东。” “如今再与刘备议和,若不割地,只恐联盟难復,伯言以为,当如何割地於蜀,以求刘备罢兵呢?” 陆议便言道: “荆州之地,地形似一口袋,又似个瓶口。 此地左有荆山、武陵山遮挡,右有桐柏山、大別山拱卫。 南部群山相阻,只需守卫住长沙水路,则无敌敢犯,唯有北部襄阳与樊城,得此二地,则撬开了荆州之咽喉。” 这是荆州的大体地势。 而后陆逊又道: “昔日楚国占据整个荆州,仰仗襄樊之地,易守难攻。州中又有洞庭平原、江汉平原乃是天下粮仓,楚国因此称强於诸国。 但如今襄樊在曹魏手中,南郡所面临兵事最多,武陵郡、零陵郡又以武陵蛮、零陵蛮闹腾不止,数度生变。 主公宜当以此三郡,作为定夺,决定割让其中某处。” 孙权也懂得这其中的道理。 先前与曹公战於赤壁,曹操大败之后,刘备打下荆南四郡,周瑜攻打南郡不利,又从刘备处借来张飞,共用一年有余,才將此地拿下。 而后,因南郡地势无法与己方土地连成一片,为方便固守,才將南郡送给刘备,作为交换,將刘备占据的江夏郡,尽数划归吴土。 刘备作为补偿,又同意支持孙权开拓交州,放弃占据交州之利。 如此做的好处,刘备得了南郡,直面曹魏在襄阳和樊城守军,守在前面为东吴挡刀。 东吴领地又可因此连成一片,方便固守。 由此看来,若依湘水之盟时的划分,是最好的。 但孙权也有顾虑,当即便言道: “零陵、武陵虽多为蛮夷所扰,然武陵郡依靠洞庭,此地產粮,以孤所虑,不可归於刘备,否则必成大患!” 至於零陵郡,多山地,还有蛮夷出没。 他吴土的山越之地,到处都是叛乱,已经够头疼的了。 孙权自然是想让出零陵郡给刘备,叫他与这些蛮夷为伍的。 但便宜不能都叫你吴老二占了吧? 要去零陵,就得先经过武陵,他算盘打的精妙,那刘备也得同意才行啊! 单独给个零陵,与蜀汉又不接壤,有个屁用? 他也知晓,如此显得很没有诚意,又怕刘备因此更加愤怒,再对东吴出兵。思来想去,要么將南郡送给刘备去守,武陵、零陵之地不割。 要么,便割武陵、零陵,但需刘备借兵以助朱桓守江陵。 毕竟江陵城若在,长沙郡又在东吴手中,待渡过曹魏攻伐之劫后,想要再夺回二郡,易如反掌。 孙权最终做到如此让步。 他深知让刘备得了江陵,又拥有武陵郡洞庭平原这处大粮仓,会导致何等结果! 这两处绝不能都给了刘备。 要不然,蜀汉又要在此地长期驻扎下来了,下次再想偷袭荆州可难了。 若蜀军只占据江陵的话,还要源源不断从蜀中运粮到南郡之地,间隔几千里粮道,他们给养困难,耗费国力,则对东吴產生的威胁更少。 如此,蜀军即便得了南郡和这座坚固的江陵城,己方也有迴旋之余地! 陆议看到孙权的决定,一时皱起了眉头。 他当然也知道,一旦让蜀汉占据南郡,又有鄱阳粮仓不断供粮,这有多可怕。 当初吴蜀两地是盟友,主公便常常因此而忧虑万分。 只因自西向东,刘备占尽地利优势,若再有江陵城作为节点,囤积资源。 如要灭吴,顺江南下,轻而易举! 正因有此疑虑,即便是盟友,他也不放心,这才有吕蒙与自己提议袭夺南郡一事。 只是如此条件,刘备能否答应议和呢? 唯有先试上一试了! 孙权当即下令,建业以张昭、顾雍处置政事。 自己坐镇夏口,放权於陆议,叫他再督与魏交兵之事。 又从公安召来和平使者诸葛瑾,命他以为议和正使,再以郑泉等人为辅,携带礼品,去找刘备议和。 诸葛瑾身为蜀相诸葛亮的亲兄,你刘备,总要给个面子,不能再像上次羞辱郑泉那般,將他赶出来了吧? 第62章 诸葛丞相,你这就有些双標了啊! 孙权想的很好,如今面色更显和善,在陆议面前忍气吞声,好似一名贤王一般,真的不能再真! 但要称臣,便要向刘备写臣表。 一想到那大耳贼,他便气不打一处来,脸上立时又变得冷厉起来。 “伯言,汝先退下,孤要静思一番。” 孙权话说到一半时,牙齿已经因为愤怒,开始震颤,连带著说话的声音都开始颤抖。 陆议也不傻,知道大王忍无可忍,连头也不抬,赶忙退出帐外。 今日能得饶恕,復为都督,统率吴军,还能得大王以王剑、印綬所授。 既然吴王给了勇气,接下来这抗魏之战,定要打得漂亮些! 不然,怎对得起大王信任? 又怎对得起江东父老? 待陆议完全退出去后,孙权命人遮掩帐门,隨后顺手抄起帅案上一份竹简。 他一声不吭,双手紧攥住竹简,用尽浑身力气,一时间双手手背处虬筋凸起,直折得那竹简劈啪作响! 片刻后,这份竹简被孙权从中撕开,折为两截,接连折了数份竹简后,他才长出一口憋闷之气。 而后,缓缓提起笔来。 “臣吴王权: 顿首再拜,上言於大汉皇帝陛下。 臣以江东蕞尔之地,僻处江表,昔因偏听奸佞,误附逆魏,背违汉室正统,干犯天威,罪在不赦。今幡然悔悟,痛改前非……” 孙权虽然暴怒,提笔写臣表,却是一气呵成。 及至写完后用印,再差人將印綬与王剑,一同附上送至陆议手中。 那名侍者进来,手捧王剑、印綬,正欲要走。 忽看见大王手掌处,往外在滴鲜血,当即关切地提醒道: “大王,您掌心的血跡……” 孙权鬆开攥紧的拳头,翻开手掌一看,这才发觉,原来十根指甲尽皆钻进掌心,双掌中都有血跡溢出,滴落在地面。 先前恨之入骨,他竟未察觉。 此时,大魏吴王猛地抬起头来,眼中杀意毕现! 那名侍者嚇得魂不附体,当场打了个冷颤,跪在地上磕头哭诉求饶…… 几乎同时。 因贾詡献计,曹丕加快伐吴步伐。 曹真暂留军备在后,以夏侯尚为副帅,左將军张郃、右將军徐晃共同出兵,又以文聘率偏师屯驻沔口。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大军一路下当阳、过麦城,朱然弃城,收敛兵卒一万余人,依江陵而守。 战事一触即发! ………… 永安。 诸葛亮率费禕、马謖、刘琰,已率五千精兵到达。 对於丞相到来,刘备自青石溯江而上,亲自回来迎接。 而刘备此次,专门还带上了刘祀。 这是刘祀第一次见诸葛丞相,以往,只在初中歷史课本里知道他,而后在初中语文课本里全文背诵过《出师表》。 如今丞相亲至,他的盼望也极为热烈。 船帆隨风而动,江上旌旗烈烈。 大船靠岸后,锦江锐士与蜀地郡兵,一同跪拜陛下刘备,一时间响声震彻整个峡谷。 诸葛亮自率诸將,跪在最前,一身玄色衣衫,手中拖著一把羽扇。 “臣诸葛亮,拜见陛下!” “丞相请起!” 刘备隔著两丈距离,便已经伸出双手,快步过来搀起自家丞相。 刘祀他们远远立於岸边,望著这边君臣二人的“如鱼得水”。 刘祀心道一声,这二人咋就聊起来没完了呢? 老刘还亲自从江岸登舟,拉著丞相的手,二人你有来言,我有去语的。 因刘备在舟上,离得远,刘祀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刘备时而拿手指著一片区域,跟诸葛丞相讲说著什么。 而后,诸葛丞相也点著头颅,彼此间在交谈。 这话虽然听不见,但刘祀確实能够看到,一见了这位千古一相,老刘脸上的笑容多了。 他笑起来,眉头舒展开来,当然,刘备脸上的褶子也隨之增多。 这二人挽手而行,隨后才一同下了舟船,陈到等人都来见礼。 刘祀隨在他们之后,立在第三排,也跟著拱起手来施了一礼。 他估摸著,在诸葛亮身后,那位老成白髮之人,应当是刘琰。 年轻些的,与自己相仿,一身寧静气质之人,当是费禕,那个年长些、浓眉大眼的应当就是马謖。 本以为有甲冑在身,身旁几人年纪又相仿,丞相应当不会注意到自己。 但刘祀错了。 早在舟船上时,诸葛亮那深邃的目光,便时而朝岸上看来。 看似是在观察地势,实则余光已经將刘祀打量好几次了。 无他。 当年在荆州,诸葛丞相是见过糜主母之人。 就刘祀这幅长相,他一眼便能从人群中发现,这遗传相貌实在是太强大了! 但即便如此,诸葛亮来到近前,却依旧问了一句: “刘祀在何处?” 见丞相点了自己名字,刘祀忙来到近前,又见了一礼: “末將刘祀,参拜丞相!” “不必如此。” 诸葛亮本想伸手去阻礼,但刘备却用右臂將丞相挡住,好叫刘祀单膝跪地,行了个全礼。 此时的诸葛丞相,望著这位年轻的后辈,眼神之中带著光芒。 “吾方至江州,便听闻小將刘祀之名,言道是汝献来火油,大破吴军於青石,营中诸军皆在称颂。” 说到此处,诸葛亮轻摇羽扇在胸前,脸上的笑容更甚了: “吾本以为,刘祀英名已然大振,岂不料,又有人道,永安瘟疫亦是你所救。” 见到丞相如此夸讚自家子,刘备面上也带著十足的笑意。 那旁,李严便过来附言道: “瘟疫之症,向来骇人,但自刘祀设法防疫以来,三军不再畏惧瘟疫如虎,此確乃其功勋处啊!” 刘祀得了诸葛丞相这般夸讚,今日这嘴角確实压不住了,即便再努力想要表现的谦虚一些,那脸上的笑容就是不依他。 既如此,他便不再做作了。 要说起来,这还是刘祀穿越至今,第一次控制不住表情。 当日,诸葛亮便在永安做了些部署,询问了些军备、防务上的事情。 从营门朝向到上风口、下风口,再到许多琐碎小事,都了解的清清楚楚,而后调拨了些许细则。 令刘祀印象很深的,一个是取水口与排污口的规制,原本永安地小,两处间隔是九十步,但丞相强调一定要超过百步架设,以防士卒因此染病。 此外,对於军粮存储,有两处粮仓的大门朝向问题,偏向山林,易被秋风吹来落叶到此。 为防火事,而令人砍去那几株老树,调换大门。 兵卒们吃饭时,常常火急火燎,此多因上官们的催促,令兵卒们紧急干完饭,立即前去做事。 诸葛亮在军中巡视,將此事抓了个正著,当即批评了涉事的一名校尉,又与李严关照了一番,强令今后淘米煮沸后,需將饭食再煮半刻,方可食用,不得有违此令。 凡此种种,细致至极,令刘祀都为之惊讶。 只因这些小细节,皆是他先前从未留意过的。 只是刘祀也好奇,你既然都在提醒军中校尉,要善待士卒,叫他们慢些饮食了。 怎地,到了你自己身上,咋就不注意了呢? 饭食热过几遍不吃,后来病逝五丈原前,时常呕血,极有可能是长期胃病所致。 诸葛丞相,你这就有些双標了啊! 第63章 武侯讲武,刘祀论道(上) 与诸葛亮在永安的忙碌相比,糜竺要清閒的多。 但青石大胜后,加之刘祀的才干,令他强打起精神来,也想多做些事。 这虽不至於枯木逢春,却也焕活了糜竺一些生气,令他脸上笑容开始增多了。 在诸葛亮巡视军营期间,费禕与马謖过来与刘祀攀谈。 一番细聊下来,才知晓,这位未来大名鼎鼎的“蜀汉四相”之一,如今不过才二十二岁,便已显露出才干来了。 因为“失街亭”事件的影响,以及正史上,刘备对於马謖亦有“言过其实”的评价,刘祀对於此人,其实是带著些有色眼镜来看待的。 但马謖上来,也很礼敬,反显得很温和。 以刘祀对二人的观感,与费禕聊天,不冷场,很舒服,是那种自然而然你就想跟他聊下去的情绪。 与马謖交谈,他的话要更多一些,更擅自我表达,但也足够温和。 初印象过后,陛下、丞相併不在此地逗留,只以五千兵马往青石行去,亦未调动永安驻扎的兵卒。 陛下看好刘祀,这在军中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自长江下青石时,刘备、诸葛亮、糜竺,外加上刘祀乘同一条船而行。 舟中。 刘备命人煮茶,刘祀便过来代劳,伺候三位大佬居於江上,沿途閒聊起来。 诸葛亮最好奇的便是这轻油的製取,他问刘祀道: “汝这制油之法甚为精妙,吾从未听闻,不知从何而得呢?” 刘祀不想在聪明至极的诸葛亮面前撒谎,想必谎言亦会被他戳破。 这便指了指脑袋,又摇起头来。 大家也知晓,他已记不得前事了,是真是假暂且不言,但观其举止,似乎不像是刘祀刻意而为。 诸葛亮便不再追问,而后向刘备进言道: “陛下,自此后,蒜素、黄连晶、轻油,此皆乃大汉所以仰仗之利器,当要列入绝密,封存製取之法、封锁所有消息才是。” 诸葛亮知晓,仅刘祀这些创造,便可对爭夺天下起到重要作用! 对於参与过青石一战的军卒们,陛下麾下的白毦兵,中心自不必说。 其余人等,大约是精兵四千人,以及赵云统率的五千江州民兵。 诸葛亮的建议是,这些知晓內情的精兵,將来由陛下亲自统属,严禁泄密。 后面这五千江州民兵,则要小心统率,或可在將来转为专门的製作工匠,专司其职。 当然,这都是大战后的事了。 刘备也知晓这保密的重要性,同意將丞相所率的五千精锐,改为前军,交由赵云统率,替换江州兵。 以此把五千江州兵放在后方,便可以开始製取轻油、提前製作黄连晶,以备將来不时之需。 將这些敲定后,诸葛亮又郑重打量起刘祀来了。 这是失散多年的大公子,地位之重,对於大汉的未来影响深远,他需要摸底。 刘备望著丞相,也很想知晓他对於儿子的评价。 糜竺的眼神中,则闪过一丝不安。诸葛亮这人,他从来都看不穿,他当然知晓此人一心为国,赏罚公平,向来严厉。 但若为大事计,此人目光又极为长远,真怕他会有些评价,对於祀儿不利。 这是小妹唯一留给糜家的骨血啊! 也是糜家兄妹手足之间,最后的一点念想了…… 舟隨流水,水声簌簌。 一时间,三人都不言语,气氛一下静得出奇。 忽地,诸葛亮叫了刘祀过来,轻摇羽扇,开言便带几分调侃道: “听闻你家子龙都督所言,汝自一开始,便曾言道,若你刘祀统兵,则用火攻,当叫吴军大败,又能叫陆议授首?” 刘备在旁笑言道: “確实先有刘祀计谋,后才报至朕的御营中,且此子与吴班计策相同,俱是在青石大摆战场,应战陆议。” 刘祀见他们提起,略带几分谦虚道: “丞相,末將这也是说了一番大话,这不是,陆议最终还是逃了吗?” 诸葛丞相却將手中羽扇摆了摆: “不然,不然。” “此战陆议得脱,则赖我军兵力不足,难以堵截,与汝所设计谋无关。” 他便又言道: “汝既有用兵之意,如今又为绥寇中郎將,当要通晓兵事。” “陛下既然看重於你,来,某且问你,如今我军大胜,若依你刘祀所想,下一步当作何打算?” 听诸葛亮这一问,刘备屏气凝神,与糜竺一道等待著刘祀的回答。 他二人都知晓,丞相这是考校起刘祀的才能来了。 刘祀也不是那种怯场之人,先前装作很谦虚的模样,愣是压不住微翘的嘴角,那还装个屁啊? 这又是当著诸葛亮,即便说错了,身上又不会掉下来二两肉,有何可怕的? 他略一思索,整理思路,当即便用十分流利、却又能令眾人都清晰听见的声音,开始诉说自己的思想。 刘祀为之分析道: “末將以为,江陵城极为重要,当要復夺此地!” “嗯,因何要復夺此地?” 诸葛亮摇扇追问。 刘祀答道: “昔日,关侯修建江陵城,长达十余年,才在荆州留下这座坚城。 如今,荆州门户襄阳、樊城俱在曹军之手,孙权占据江夏,我军唯有拿下江陵城,才有立锥之地。 否则,於荆州无险可依,无地囤驻。 但只夺江陵,尚且不够,尚需得了武陵郡,以洞庭平原之粮仓为基,则可以解决军粮问题。 唯这二郡相连,才能节省国力,將来才有谋图天下之力。若失去此中任何一处,都將是徒劳无功。” 说罢,刘祀拱手向眾人轻轻躬身,以示自己话讲完了。 刘备便望向诸葛亮,脸上带著十足的讚许之色。 即便是诸葛丞相,听了刘祀这番见地,也在心中称善。 刘祀所言,句句属实。 先不管此子当年如何落魄,至今是否偽装失忆。 但有一点可以得到验证,刘祀对於战略上的布局之道,至少是可以把握很准的。 只要他有此眼界,將来至少可做个统御之人,刘祀是能成为一个合格的战略家的。 当然了,若只是成为战略家的话,似乎也不够。 军中常说这將、帅二字。 帅者,率也。 能御全盘,能看大势,能定战略走向,则可以为帅。 但为將才者,却与帅才又有所不同。 为帅,更似个把握大局、方向之人。 为將,则更似个实干者,负责具体的实施和行动。 许多战略家、帅才是有所缺陷的,那便是不能亲自实干,亲自上手。 而许多將才的制约因素,便在於其又缺乏大局观,只能注重眼前之一隅,难以为帅。 这便是將帅全才难得的原因! 此时的诸葛亮,断定刘祀有帅才,是个战略家的好苗子。 这已有了下限,却也想再看看刘祀的上限究竟能到何处? 他便又问起另一个具体的实操问题…… 第64章 武侯讲武,刘祀论道(下) “那依汝之见,此番谈和,该往何处进行?” 见丞相追问,刘祀这时便託辞起来: “丞相,再往深了说,军国大事便不该末將多嘴了。” 先前言明形势还可以,若往下说,刘祀便也觉得敏感了。 但刘备可太想知道儿子的想法了,反倒將手一摆: “无妨,朕不怪罪於你,直言出来。” 见刘备看热闹不嫌事大,刘祀便只得继续往下说,就当鲁班门前卖斧子,关公门前耍大刀吧。 他继续往下分析道: “先前已道得明白,南郡与武陵郡俱不可失,必要一同拿回,此二地乃是底线。 若依末將看来,谈和之事,此二郡必要坚持要下。” 诸葛亮微微頷首,表示同意。 “汝为何只要这二郡,却不图整个荆州呢?” 见丞相问起,刘祀细细开始分析起了利害之处: “一来,丞相如今率军前来,只增兵五千驰援陛下,可见我大汉目下兵源紧张,若取整个荆州,又因兵力不足,则如水中月,镜中花。” 被刘祀一言道破根基,诸葛亮心中暗道一声,好小子! 你这眼光倒是毒辣! 刘祀当即便又道: “这二来嘛,丞相亲往青石而来,此举必引得吴、魏瞩目,若知您带兵如此之少,定然也对咱们大汉军力產生怀疑。 孙权若知晓您带兵五万前来增援,也许会无比恐惧,献出更多土地。 但若只是五千人,他却不是个好相与之辈,必不会答应,因而此次和谈难度定不会小。” 刘祀这话说的都极对,这也是诸葛丞相如今的难处。 他何尝不想带领五万人前来,嚇也把吴老二给嚇死! 但大汉如今,该从哪里寻来这么多的兵呢? 刘祀这就又说起了第三点,而这第三点,也是其中最最重要的一点。 “这第三,则为主因。 荆州失去襄樊,则防御降低不止一档,我军若復夺南郡,江陵城將会直面曹军围攻。 吴国江夏诸郡,亦要面对曹军围攻,若此次谈和,重新依当初湘水盟约,以南郡、武陵、零陵三军復归大汉。 则我大汉与东吴,各自分担一部分来自曹魏的压力。 但若全取荆州,我大汉將独自承担曹魏压迫,兵事之多,难以计数。 届时,只怕东吴也会復夺荆州,我大汉自巴蜀之地往来支援,则战线过长,兵源又不足用,由此反倒形成拖累。” 刘备、糜竺望著这小子,实在觉得太过於惊讶了! 他怎么啥都会? 且这谋略很有根底,还一点也不低。 即便是诸葛丞相,此时望著刘祀,也是眼中闪烁起一丝炽热的光芒。 他已知晓,这是个人才! 这是將来大汉的中流砥柱。 陛下如今六十有一,自己如今四十有二,人生在世,还能有多少寿数? 马良之死,黄权投魏,大汉目下再无可以统御之人才! 即便自己看好的蒋琬、费禕,也更擅经营,而不足以谋国进取。 这本是丞相心中的愁绪。 但今日见了刘祀,他已然知晓,此子將来便是后继之人! 若將来陛下与自己百年之后,进可以谋取中原,退可以保国安邦,谁人可以接任丞相? 他还不敢断定,此人一定就是刘祀。 但很显然,这是个极好的苗子! 若能培养出来,悉心教授,何尝不是继任之人? 诸葛丞相怔了怔,而后放下深思,再考校起刘祀来了,他是真对刘祀考校上癮的很。 “以汝这些言论,想必是更赞同以湘水之盟,重划土地,分割荆州?” “诺!” 诸葛亮却道: “如此,难题便来了,曹魏三路大军攻伐,便有一路正奔江陵而来。” “若依汝之见,又如何取得江陵与南郡诸城呢?” 这事儿刘祀早就想好了,当即言道: “可先与孙权要求,归还零陵与武陵二郡,待其守住江陵,再將江陵归还。” 这次不等刘备问话,糜竺先开了口: “別人为你守疆土,如何能够尽心?” “若知晓这南郡之地,守不守得住,最后都要归了咱们大汉,那吴军又如何会去守城?” “倘若疏忽怠慢,江陵城破,届时我军亦无立锥之地,该当怎处?” 胡翊心道一声,糜公这话中忧思,確有真正思考过。 但很显然,他思考的还不够深。 刘祀当即断定道: “稟糜公,当无此可能。” “哦?这又是为何?” 刘祀便道: “江陵若被曹真夺下,我军虽无立锥之地,零陵、武陵亦难保全,但至多不过退回永安而已。 但东吴却知晓,江陵丟不得! 倘若江陵一丟,魏贼占据水路,又以江陵为节点囤驻物资,藉此地势,外加须濡口、合肥三路进军东征,则东吴覆灭,危如累卵。 孙权此人虽然善变,却也知晓,南郡与江陵,在吾大汉与在魏贼手中,全然不同。 大汉与其曾为盟友,从不曾叛,尚留有些许信任;倘若江陵归魏,则孙权必死! 两相权之,想必孙权会做出正確选择的。” 刘祀隨即又补充道: “即便孙权不让南郡与江陵城,待此战结束,吾等当可自取。 为今之计,当该保留军力,用在关键处,届时吴、魏两伤,再取南郡,兵不血刃。 我大汉军卒,亦可在此早做准备,趁机休养生息。” 听到这话,诸葛亮心道一声,你俩真不愧是一对亲父子啊! 怎么跟陛下的想法一致,都想等吴、魏打完,再夺南郡啊? 好好好! 见刘祀想法已明,且与陛下思路完全一致,丞相最后又问他: “若以你此计,如今我大军该做哪些动向?” 诸葛亮此时这一句话,才把刘祀问的有些语塞了。 见此情景,丞相羽扇轻摇,终於见到刘祀吃瘪,嘴角也带起一丝微翘。 他是爱才心切,这才教授他道: “为將帅者,当为长久计。” “若以你之谋,则自今日起,便该从蜀中准备军用,调度輜重囤於江州、永安。 即便如此,补给尚远,不能及时供求,则宜在巴东河段寻一处江岸,设立水寨,再囤物资军备。 需要记住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之理,若到了战时再筹谋此事,则晚矣!” 刘祀听到这些话,才恍然大悟,他先前的认知与真正的战爭尚有些偏差。 他知晓应当提前准备军需,但却没有意识到,要这么早就开始准备。 便在此时,丞相又言道: “须牢记『谋而后动』这四字,既要用兵,打多久?何时打?如何打? 若用兵一年,则至少需囤一年零三月军备,军备越多,行军便越稳。” 听到这些话,令刘祀陷入深思。 他曾想过要打一仗,但这一仗具体到要打多久? 中间会发生哪些变故? 若中途生变,又要如何应变,这是他先前所忽略掉的。 丞相这番提点,令他明白自己如今所缺之处,原来是具体的细节部分。 骨架已有,所缺者,乃是血肉! 见他似有所感,诸葛丞相看在眼里,便又传授他道: “汝已官至中郎將,又统御一营,吾便送汝一句良言。” 丞相这便向刘祀传授道: “虑胜当先虑败!” “与敌交战,则应先留后路,再思撤兵之计。 此战若败,形势將会如何?该从何处断后?又该在哪里设伏? 我军退至何处?如何减少战损?” 丞相又道: “你当考虑全局,即便战败,如何將惨败变成大败? 又如何將大败变成小败? 若能挽回败势,將惨败、大败变成小败、不败,做好最坏打算。那我再问你,即便你刘祀当真打了败仗,又不伤筋动骨,还有何惧? 莫要想著一战而定!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今日一步,明日一步,亦可达百步,却比一日百步更加容易些。 刘祀啊,你该知晓这来日方长四字的道理! 若能先立於不败之地,即便最差,也是平局,此时再虑胜,则可以制胜。 此乃败中取胜之论,若能从中领会一二,则与你有大益处啊!” 说罢,诸葛亮微微一笑。 而此时的刘祀,心中不由是感慨万分。 服了啊,这下是真的服了! 这样的丞相,从败中取胜的道理,这不就是日后诸葛丞相的用兵之道吗? 刘祀知晓丞相是真心教授自己,当即衝著他行礼表示感激。 待刘祀走后,刘备这才看向诸葛亮,悄声询问道: “孔明啊,今日考校完毕,伯宗到底如何啊?” 他现在很激动,迫切想要知晓诸葛亮对於刘祀的评价! 上架感言 这本书,明天就上架了。 感谢追更到这里的所有读者老爷们,话不多说,直接把更新计划列出来: 上架先更5章(现在在写第4章),后续,每日更新8k-1w字。 作者已是33岁高龄的老人了,近来確实感到力不从心,卷不动他们那帮小年轻啊! 我爭取稳住质量的前提下,多更新,但咱还是以保质量为主吧。 更新时间,还是固定在老时间早7点,除非特殊因素,不会变更。 至於故事,这本书的主角刘祀,金手指真的很老套。 但我確实想写一本三国,主角不止有金手指,也有他的经歷,有他在人生路上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以及和歷史人物的交互。 如果能用这些人和事,描绘出一个好看一点、有意思一点的三国时代,写出一个有趣的故事来,那是我想努力做到的。 像“青石大胜”中,东吴捨身救主的徐盛,我也会综合歷史上他的性格、表现,给他一点小小的高光时刻(吴老二除外)。 再到书里的刘备、糜竺、丞相等人,我很想把他们都塑造的有血有肉(当然写作功底差一些,达不到要求),那就退一步,让他们好歹具有一点“骨血”,看上去不是一个乾巴巴的名字,不纯拿来做个工具人。 接下来的篇幅,当然是荆南之战。 围绕復夺荆州展开。 这个篇幅里面,老刘、丞相,还有主角都会参战。 简介里面的“吞天对”,確实很中二,哈哈哈……这个也会在后续剧情里体现出来。 废话先说这么多,还是希望大家给个首订,给作者一点坚持写下去的动力。 至於加更规则,因为兼职写书真的很要命。 那就盟主加三更(幻想中) 50000点幣加一更(幻想中) 白银盟??? 看我这么多问號,也知道在做白日梦,假如有的话我加三十更(每天还)! 然后,感谢一下我的编辑蓝光。 最后,感谢一下上架前,帮我投月票打新书榜、和打赏的各位小伙伴! 感谢你们!!!!! 求首订-求首订-还是求首订啊! 第65章 诸葛丞相的最终评价 第65章 诸葛丞相的最终评价 別说刘备了,经此一番对论过后,糜竺也想知晓诸葛亮对於外甥的评价。 在他看来,陛下有很多妻妾,亦有很多子女,刘祀只是其中的一个,对刘备来说未必多么上心。 但小妹却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这是亲妹妹留在这世间唯一的骨血,亲情之重,自然超越了一切! 诸葛丞相轻摇羽扇,这一刻,眼角的皱纹都为之舒展开,面带笑意道:“陛下与糜公,当真要问?” 他面上笑容更甚,见左右无人,便挪了挪身子,凑近刘备耳边,又拉著糜竺示意他把身子靠过来。 这三人交头接耳,诸葛亮便在旁与之“密谋”道:“亮观刘祀,可为我大汉未来中流砥柱!” 什么? 听到这话,刘备与糜竺俱是一震! 丞相此时已从席间起身,將羽扇横在胸前,便向刘备恭贺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他又转过身去,冲糜竺微微躬身:“亮在此地,亦要恭喜糜公,能得此甥,此乃大汉之喜,亦是糜家之喜啊!” 刘备见丞相眼中火热,又与糜竺对视了一眼。 他心下暗喜,但却並不过多表露出来,这一刻反倒代替儿子显得很谦虚起来:“这孩子虽有些才能,但要断定他为大汉未来的中流砥柱,是否有些太早了?” 刘备又说这是自家孩儿,应当要再观察观察,才可下判。 见他们都不信,诸葛丞相这又说的具体了些:“臣先前所虑者,乃是夷陵之后,马良、黄权之失,大汉人才稀缺,臣之位,后继无人。” 丞相说到此处,心中嘆了一口气,目前来看,蒋琬、费禕都是不错的人才,但皆是稳重有余,於进取上则有些缺失。 但今日见了刘祀,却令他意外看到了希望,也是此时四下无人,他才说的更加清楚明白了些:“刘祀之才,若辅以培养,倘若磨礪出来,臣之后,他当接此位。” ??? 未来的第二任大汉丞相? 当然,诸葛亮的意思,主要是肯定刘祀文武全才的天赋,倒也不是说叫他將来必须接班丞相位。 糜竺听到这话,心中为之一喜,若当真如此,对於祀几的未来,他便不必再担忧了。 刘备看著丞相如此模样,心道一声原来你也会有急切之时,心中更乐,心想连孔明都这样说了,他对伯宗是分外看好啊。 丞相轻摇羽扇,笑言道:“陛下若不信,可观之后效。” “当得如此。” 刘备便与他打了个赌,看看究竟是自己眼光更准,还是丞相技高一筹? 待刘备起身之后,糜竺也是走过来,拱手衝著诸葛亮拜了一拜。 诸葛丞相当然懂得糜公所虑,亦是抱扇冲他躬身还礼。 五千精兵出巫瞿,当抵达青石时,赵云、宗预、邓芝等人,立时便出来相迎。 大家都掩饰不住脸上的笑意,只因丞相一来,大家就能把心放安稳些了,在安军心这一点上,丞相所能起到的作用,更大於赵云。 此时,赵云便来向刘备、诸葛亮报告最新军情。 “陛下,曹真大军已攻打起了江陵,朱然以精兵守卫江陵北门,吴將孙盛带军一万、杨粲领兵五千,分別护卫江陵城东、西两侧。” “曹真兵马受阻,暂未完成对江陵城的合围。” 诸葛亮闻言,应声道:“陛下、子龙,此形势有利於我等。” 隨后不久,统领水军的吴班便回来又报导:“陛下,孙权派使者诸葛瑾、郑泉等人,率大小船只十余艘,已过了秭归,如今行至巴东水面,想是前来议和的。” 见孙权差派的议和使者已到,如今怎样合议,具体的条件竟然还未列下。 刘备立即升帐议事,召集眾將纷纷前来,刘祀这个绥寇中郎將也来到御营参与討论。 “眾卿,孙权今派丞相之兄诸葛瑾,前来青石合议,汝等各有哪些说辞,今日不妨进言献计。” 刘备先说出自己的想法。 那便是叫孙权先割武陵、零陵二郡,復归大汉,再承诺守卫江陵城、击败曹军后,將整座南郡拱手让出,復当初湘水之旧盟。 至於拿了武陵、零陵二郡后,汉军在这二郡高筑城墙,不管魏吴如何征伐,坐等东吴守城即可。 若后面孙权不同意归还南郡了,则以武力相逼,到那时即便用兵强取亦无妨。 刘备的策略与刘祀是一致的,吴懿、吴班同样赞同此道。 吴班在帐中咒骂道:“那东吴孙权,不过是个背信鼠辈!如今我大汉不背刺於他,便已是仁至义尽,便该是如此!” 刘备、吴懿、吴班他们这一派,可以称为激进派。 宗预和邓芝、刘淡,便是保守派了。 他们只建议刘备按兵不动,继续囤驻在青石即可。 待吴军打完此战,吴、魏元气皆丧。 届时,吴军若守住江陵,大汉再去坐收渔利。 即便吴军失去江陵,趁曹真大军元气未復,此时攻取,亦非难事。 但这个举动,赵云、陈到二人又不同意。 这二人要理性的多,尤其是赵云,当初陛下要东征时,便说出汉贼不两立,大汉之敌在於魏,而不在於吴这样清醒的话来。 如今,他也是一上来便言说道:“陛下,若要汉吴復盟,则不可袖手旁观。” “当以武陵、零陵为基,然后率军支援,当在荆南之地帮助杨粲、孙盛击破曹真才是。” 他话一说完,陈到也在旁附和道:“子龙这话有理,臣也认为,若为盟友,则该当出力。” “我军若袖手旁观,吴军不支,反被曹真取了江陵,届时江陵城能否攻下,尚且未知。若我大汉因为坐等,反倒丧失这难得的復夺荆州机会,此绝非稳妥之计,还请陛下思之,虑之!” 军帐之中,一时间冒出三种策略出来。 刘祀其实知晓,宗预、邓芝这一路最为难绷。 若以诸葛丞相先前传授之法来分析,汉军驻扎青石,则消息滯后,於形势上不利。 他们又惧怕贸然拿下武陵、零陵,坚守不住,先选择观望,这更是错失战机,明显一步臭棋! 诸葛丞相在眾人议论之时,那眼睛余光斜瞥了刘祀一眼,立即便看到这小子在后面的撇嘴模样。 刘祀只是一个细小的微表情而已,一闪即过,不成想,却被丞相捕捉到了。 便如同前世班主任点名一般,忽地,诸葛亮便点了刘祀的名字:“刘祀,你意如何呢?” 第66章 王道不屑於用阴谋诡计 第66章 王道不屑於用阴谋诡计 丞相破格询问刘祀,但眾人並不惊讶。 青石一战得胜,全仗他的本事翻身,刘祀如今有资格坐在这里,自然也有资格出谋划策。 自丞相舟船上的教诲以来,刘祀把这些话仔细琢磨、消化,然后在脑海中反覆琢磨提问,一步步详解其中各条。 此时,他对於先前的计划,已有所变动。 丞相既然问起,他便出列来,先对刘淡、宗预、邓芝三人微微躬身见礼,以示尊重。 见完礼,自然要开喷了,毕竟这礼可不是平白无故就见的。 刘祀张口就辩驳起来:“陛下,坚守青石,按兵不动之策,臣不同意,原因有以下两点。” “第一,如今,武陵鄱阳平原正好完成秋收,武陵郡占据半数鄱阳粮仓,若能迅速在秋收后播种,明年便可有收成。 冬小麦半年一熟,明年四五月份便能收割,充为军粮。 蔓菁两三月一熟,其叶可煮菜,其根茎可做粮,亦可餵食军马,最快明年一二月份便能收成。 无论如何,都该先往武陵屯田,咱们汉军自给自足,总比源源不断从蜀地抽血运粮要强得多,此乃臣之一论。” 这番论述刚一落地,赵云、陈到点头称是,吴懿、吴班也极为赞同。 刘祀当即说起第二点:“况且,復得荆州失地,尚需招抚百姓,防止生变。 若东吴答应將失地奉还,咱们却不敢受,反倒迟疑不前。那请问,地方上的世家豪强、平民百姓们,见到如此畏首畏尾之大汉,会对咱们真心归附吗? 只怕,率先丧失信心的便是他们,若地方上对咱们不是真心归附,便难產生助力,反倒容易生出叛乱,此为臣之二论,请陛下思量。” 刘祀说罢,又衝著邓芝他们微微拱手,然后回到坐席上。 赵云、陈到立时出来附和,刘备也觉得此话有理。 便在此时,诸葛丞相忽地问刘淡、邓芝:“依汝等之言,若曹真拿下江陵,朱然败退,届时魏贼依据江陵城防守,我军是否一定有把握破敌取城呢?” 丞相又详细问宗预:“汝在军中为將,甚知兵事,曹真今率大军,不下七万,即便战损一半,我军有几成把握攻下江陵?” 听闻此言,宗预一时难以答言。 这便是诸葛亮先前对刘祀所说的,虑胜不虑败的后果。 他们想的是,东吴大概率能守下此城,这是个前提条件。 倘若守不下,吴魏两败俱伤,汉军也有可乘之机。 但似乎太过自信了些,都没有设想最坏的打算。 诸葛丞相心中暗嘆一声,刘淡、邓芝本不擅於军事,宗预虽然老成持重,此次青石大捷却令他过於乐观,对接下来的战事多了几分轻视。 宗预已然五十余岁,还是夷陵大战之后才提拔起来的副贰都督,若用兵谋略足够的话,早已冒头了,不该是五十余岁才得此重用的境地。 丞相此时已明白了,接下来得整肃一番军纪,不能叫这种大捷后的骄傲自满之情,蔓延至军中。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念及此处,他回过神来,而后说出了自己的见解。 “陛下,臣以为,当採纳子龙、叔至之策,復盟之后,当施以援军,如当年赤壁战曹操那般。” “该当先保下江陵,再谈其他。” 诸葛丞相还是很务实的。 別人已经在想这场战爭打完之后,如何瓜分荆州的事了,在为后续利益如何最大化而铺路。 这颇有些后世“微操之神”的脑溢血操作,认为“攘外必先安內”,先不论眼前的敌人,总想著而后自己的利益。 但诸葛亮在意的,反倒是怎么先保住荆州,击退魏贼。 只有这一步做到了,才能准备后续动作。 他此时更是言道:“曹军若得江陵,我军不一定能攻下来,但我军若助吴军守卫江陵,力保荆州不失,贏面反倒更大一些。” “当今之计,当以稳为先,既要復盟,不可再计前仇。” 对眾將言罢,他又起身,衝著刘备一跪:“陛下,大汉如今开国,既为正义之师,当不屑於背盟。 力助吴军守城,以此举表示善意,亦能令孙权安心。 陛下当年全凭信义”二字起势,这二字便是王道。 以王道伐不臣,则天下可定。 而王道,不屑於用阴谋诡计,臣伏请陛下明鑑!” 说罢,诸葛亮叩首在地,赵云、陈到一时间都过来跪地伏请。 刘祀原本还在犹豫,后细细度之,也来到赵云、陈到身后,往地上一跪。 诸葛丞相的这番务实之言,以及“王道不屑於用阴谋诡计”这句话,確实打动了他。 既然如今季汉立国,当以“信义”二字为標尺,正如丞相所说,此乃王道。 东吴背叛你,你可以打回去。 但若两者议和,则该正儿八经遵守信义,他吴老二遵不遵守信义,那是他自己人品上的事。 但我大汉得自己守信! 这不是给吴老二看的,而是给天下人看的! 当刘祀明白了这些,自然就转向诸葛亮这边,赞同復盟之后,援助东吴守城了。 刘备此时也被这番话说动,他也清晰地知晓,这话是对的。 若论气量,他不如丞相多矣。 也正因为如此,先前才有夷陵之败,而如今三足鼎立,魏强於汉、吴。 他也知晓,復盟是最好的办法,若要盟约坚固些,无论別人做不做得到,你自己得先做到。 若你自己都做不到,又何必指望別人能做到呢? 而你若是自己做到,对方未做到,那至少错不在己方,该是这个道理。 想通这一点后,刘备便起身搀扶丞相,而后对眾將言道:“朕,决议用丞相之言,自明日起整肃军备,隨时准备东进荆南,助力於吴军。” 当然,他也说了,是准备。 和谈还没开始呢,一切还未最终决定。 但討论至此,大汉的底线已经出来了。 最坏的打算是武陵、南郡復得,这是最后的红线! 往前一步,若能復当年湘水之盟,自然是最好。 在此基础上,大汉可以派兵支援吴军,以维护联盟。 谈判底线既已定下,接下来就好办。 诸葛亮荐费禕为正使,嘴皮子功夫利索的邓芝为副使,参与谈和。 见丞相自己不出动,邓芝有些疑惑,忙过来问道:“丞相,您之才能,强於某数十倍,若无您坐镇,和议怎能令人安心呢?” 诸葛丞相摆了摆手中羽扇:“君之辩才,强我多矣。” “再有所虑,吴使诸葛瑾乃吾亲兄,当要避嫌才是,正好藉机,亮可整肃一番军纪,以备將来荆南进兵,再勿要多言。” 丞相避嫌,此虽为高洁之举,但確实令刘备不甚安心。 见此情景,诸葛丞相便又道:“汝等若不安心,吾再荐一人,若有此人在,应当不惧来者唇舌。” “请问丞相,是何人?” 诸葛亮拿手当即一指刘祀。 我? 被指到的刘祀,当即也一阵懵,你是咋看出来我会谈判的? 此事也引得刘备不解,散帐之后,专门问诸葛亮道:“费禕年纪尚轻,丞相为何不用那更加老成的邓芝去做正使?” “还有伯宗,虽有些將略之长,但尚需磨炼,於和谈这等大事上,朕亦未看出他擅长此道,叫他去作甚?” 诸葛丞相却笑了笑,言说道:“陛下勿忧,此事您后面便知晓了。” > 第67章 这吴王乃魏逆所封,朕不认! 第67章 这吴王乃魏逆所封,朕不认! “丞相,合该透个实底。” 刘备一把抓住诸葛亮的手腕,不叫他走。 “哈哈哈,不瞒陛下,臣用邓芝为副,却以年纪尚浅之费禕,去做正使。” “此举在於,费禕温和,可揽全局,而不擅激烈言辞。” “而那邓伯苗,巧舌如簧,亦可发挥长处,至於刘祀,您很快就能见分晓了。” 刘备不是不懂得这些,但费禕过於年轻,便为主使,他並不放心。 调换位置的原因,是叫邓芝方便发挥,要不然你身为国之正使,更要注重礼仪,不能措辞太过激烈。 如果是刘祀来总结的话,就四个字——“方便骂街”。 一日后,东吴船帆行至,在青石浅滩靠岸。 自上次大火之后,这片浅滩上,植被被烧之一空,如今只留下大片黑褐色的土地。 诸葛瑾如今已是48岁了,身为东吴的左將军、南郡太守,这令他十分不安。 原因便在於,刘备这个左將军的名號,那是汉帝刘协当初亲封的。 而他自己这个名號,却是来自於孙权上表。 汉末乱象便在於此,皇帝如同提线木偶,群雄並不认为他有什么作用。 一开始还上表,表某人为州牧、为將军、太守,也不管皇帝能不能收到,挟天子以令不臣的曹操是否同意表中举荐,反正我上完了表,那某人就是州牧、將军了。 到后来,索性连这一步都省了。 我表某人做官,直接写一封奏疏,然后对著皇帝所在的方向焚化完成,便算是到了皇帝之手,这人的官职就名正言顺了。 所以跟刘备同时代,至少有三位以上的“左將军”同时在任,其他官职重复的那就更多了———— 隨汉军上岸后,费禕已经率领邓芝、刘祀,亲往相迎。 刘祀这是头回见诸葛瑾,其人与身高八尺的诸葛丞相相比,略矮上几分,面容则有六七分相像,不愧是亲兄弟。 尤其是诸葛瑾身上穿著的衣物,看上去清洗过多次,顏色已不那么鲜艷了,更显朴素之感。 看起来,日常也是个节俭之人。 诸葛瑾刚一上来,便从一个精致的木匣中,取来精裱好的国书,对费禕言道:“吾等奉吴王令而来,特来拜见大汉皇帝陛下,呈递国书,还请您代为通稟。” 郑泉是上次来议和的倒霉蛋,被刘祀一箭嚇得心惊肉跳,如今再见刘祀时,他一眼辨认出了这个箭技通神的小將。 那旁还有隨从,如东吴中大夫赵咨、五官中郎將沈珩,俱都跟隨而来。 信息报到御营之中,刘备对於旁人根本不屑见。 但诸葛瑾毕竟是丞相亲兄,便只命他当面过来呈递国书,交谈上几句。 吴人也都知晓,这是刘备给的下马威。 但如今这情势,就算再如何羞辱於你,也只得受著了。 毕竟青石一仗,打得大败,大都督陆议都险些丟失帅位,更何况其他呢? 刘备御营。 辕门外百步,刀斧手怀中带刀,分列两旁。 日光所照处,刀身闪烁寒光,刀锋凌厉摄人。 诸葛瑾见到这幅架势,其实心中不甚怕,但还是蜷缩起些身子,夹著脑袋低头进来。 刘备见他如此模样,自然心下高兴,更觉大汉威严摄人。 “吴地罪臣诸葛瑾,跪拜大汉皇帝陛下!” 诸葛瑾进得帐来,头顶国书而跪。 刘备望著丞相亲兄,今日威仪却並未减弱,反倒沉著一张面容,冷声询问道:“汝便是孙权所封的左將军?” 只此一言,诸葛瑾震颤不已! “陛下明鑑,臣不敢以左將军自居,今將为汉臣,一切皆由陛下所赐。 “陛下给罪臣的,才是罪臣的,陛下不给,罪臣不敢私自僭越。” 说罢,对刘备身后陈到言道:“將军,瑾袖中尚有一封罪书,愿向陛下请罪,请您代为取来,呈递给大汉皇帝陛下!” 陈到见诸葛瑾跪在地上,这才过去掏他袖口,从中取出一份绢帛,呈送给刘备。 原来,诸葛瑾早有所料,为防止杀身之祸,先行就自己这左將军之事,在帛书中写下请罪言辞。 刘备看过,心下喜悦,也不再追究於他。 “陛下,罪臣再向您呈上吴王国书!” 诸葛瑾又提醒一遍,陈到才將国书取来,交到刘备手中。 但刘备根本不看,將国书往御案上隨意一甩,面带不屑道:“他那吴王,乃是魏逆所封,还敢在朕面前自称?” 只瞬间,刘备脸上登时切换出慍怒状! “今日便到此,朕觉得乏了。” 老刘挥舞著大袖送客,並吩咐帐外恭候著的费禕:“合议之事,暂交予卿,不必再来烦朕!” 诸葛瑾望著离去的刘备身影,与费禕大眼瞪著小眼,二人出了辕门,他忙冲费禕微躬,施礼问道:“吾家中舍弟乃汉丞相诸葛亮,不知舍弟今在何处?可否请见?” 你看,这不就开始攀关係来了吗? 费禕早按昨夜准备好的说辞,言与诸葛瑾道:“我家诸葛丞相身具要务,昨日便走,暂不在青石营中。” “啊?” 诸葛瑾心中有些发慌:“但不知何时可归?” “此乃军机大事,禕不敢问询也。” 诸葛丞相不见其兄,自然是为了避嫌,诸葛瑾也知晓这些,便不再纠缠。 费禕推辞而过,然后带领东吴使团在一处军帐中住下来。 但这一住,便是两日。 这两日,刘备拿著吴老二递上来的称臣国书,反覆观看,越看心情越好,越看精神更加焕发。 都已两日了,汉军这边却没有一点要合议的意思,此事令诸葛瑾这边更是坐立难安。 “已有两日了啊!” “將军,如若再拖延下去,对咱们东吴大大不利啊!” 郑泉与赵咨都急了。 可这时候,急是急不来的。 蜀汉这边又没有灭国危机,人家一点又不急,就是这么吊著你,你还有啥办法? “唉!真想头也不回,一走了之,叫他们在此处给咱吃这下马威!” 赵咨气的在帐中跳脚,诸葛瑾却叫他们要沉得住气。 先前给刘备称臣,卑躬屈膝之事已过。 如今再要是主动做这个请求,东吴反倒陷入劣势中了,不该再往下低头。 诸葛瑾的猜想是对的。 汉军既要復得荆州,如今江陵战况令他们也很著急。 若江陵守不住,零陵、长沙等地都將归入魏国囊中,这便是博弈。 如今退缩一步,国土便要多分割出去一些,任谁也不敢做这罪人,唯有苦熬! 博弈到第三日时,见诸葛瑾並无动作,汉军这边反倒是刘备不再强硬了。 若想復得荆州,不可拖延过久。 终於,费禕出来与吴使们见面,自今日起开始和议。 刘祀此时正在江北营中练兵呢,忽地被叫喊过来:“刘將军,合议来了,费正使令您速速前去呢!” > 第68章 尊严是打出来的,尔等战败之军谈何尊严? 第68章 尊严是打出来的,尔等战败之军谈何尊严? 刘祀闻言,提剑便走。 旁边传令兵见此情景,连忙过来作揖道:“將军,费正使言道,叫您穿上这身蜀锦常服,再去赴会。” 刘祀却把这当做了耳旁风:“穿上常服,会丧失威严。” “这————” 见那名传令兵有些害怕,刘祀拍了拍他:“无妨,去了费正使面前,我自会解释一番,定不叫你受罚。” 刘祀到达议事大帐时,费禕、邓芝已立於此地,似是在专程等他。 见刘祀到来,费禕一头雾水,忙用手指著刘祀这身筒袖鎧,疑惑不解道:“蜀锦成衣送去了吗?怎没有穿戴在身上?” 刘祀则是以手拍了拍腰间佩剑:“和谈是费正使与邓副使的事,与我有什么相干?” 刘祀並不避讳,直言道:“丞相以文伟为正使,那是要注重礼仪,显我大国风范。 以邓將军为副使,则是要以他强辩之才,爭那分寸之利。 至於我刘祀嘛,丞相偏偏派我来,不过是做一恶人而已,我这身甲冑佩剑,反倒好使些。” “哈哈哈!” 费禕与邓芝相视大笑,彼此间笑而不语,心道一声这傢伙还真是通透! 费禕隨后整理衣冠,望向邓芝深深一揖:“邓將军,丞相知我不善强辩,性格温吞,故以吾为正使,而使將军屈居副职,禕心中不安,先向您赔罪了。” 邓芝虽也有些傲气,但知晓这是丞相的安排,更是为了大局,当即还礼道:“文伟言重了!芝不过口舌之利,此番和议干係重大,正如丞相所言,需刚柔並济。” 这三人便相视一笑,而后掀帘而入。 不久后,诸葛瑾、郑泉、赵咨等人到来,正襟危坐在桌案的另一面。 才刚进帐,诸葛瑾目光扫过几名汉使,便看到了刘祀那身鎧甲,以及他身佩的宝剑,眼皮子不由得跳了跳。 这年轻人,毫不怯场,更透著股叫人发寒的锐气。 今日汉使如此阵仗,怕是要令人头疼了啊! 一番寒暄落座。 诸葛瑾毕竟是长者,又身负重任,率先开口,隱晦地提出了孙权的底线:“吴王深感昔日之举,去向那魏逆贼子討了封號,以为耻辱。今既向大汉天子称臣,重归於好,当在王宫之中感念陛下之恩德。” 刘祀心道一声,这意思,不就是隱晦地提及,孙权这个吴王还得继续当下去嘛! 果然。 说到此处,诸葛瑾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再度强调道:“我江东基业,毕竟已歷三世,吴王之號要用於统御江东士族,万望陛下恩准保留。至於质子一事————太子孙登年幼多病,恐不便远行入蜀。” 费禕听著,面上波澜不惊,甚至还带著一丝礼貌的微笑。 他提起笔,在竹简上刷刷点点:“子瑜兄所言,禕皆已记录在案,稍后自当转呈陛下。” 没有表態,便是最大的態度。 邓芝此时冷哼一声,將茶盏重重往案上一放:“称臣纳贡,此乃本分!昔日孙討逆若在,尚知汉臣之节,今孙权受了曹丕那篡贼的封赏,如今要回归正统,却还要討价还价?” “罢了,虚名之事,自有陛下定夺。” 邓芝身子前倾,目光如鹰隼般盯著郑泉:“吾只问一句,既然议和,东吴打算拿出什么条件,来平息陛下的雷霆之怒?” 郑泉是上次被射怕了的,如今还有些心虚,硬著头皮道:“吾主愿以零陵一郡,割让於大汉,以示诚意。” “零陵?”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叫我等好笑啊!” 邓芝笑了,笑得还极为轻蔑! “郑大夫莫不是欺我不识地理耶?” “零陵前方,尚有长沙与武陵二郡遮挡,与我汉土根本不通!尔等给我一块飞地,是想叫我军飞过去接收吗?” 刘祀听到“飞地”这二字时,差些一口茶水喷出来———— 实在是太好笑了! 邓芝说到此处时,脸上的温和早已消失不见,被一脸严肃所取代。 “哼!拿一块根本不挨著的土地来谈和,莫非汝有意要羞辱我大汉皇帝陛下不成吗?” “东吴的诚意,莫非就只有这般?” “这————” 郑泉眼见一顶大帽子扣过来,赶忙摆手,诸葛瑾这才过来解围道:“邓副使莫恼,莫恼嘛。” “事是谈出来的,此路不通,还有来路嘛。” 他当然知道这条件站不住脚,事实上诸葛瑾自打接到孙权这狗屁条件时,就在心里非议起来了。 就这破条件,来了蜀汉议和,不是找骂挨呢吗? 眼见邓芝咄咄逼人,郑泉咬了咬牙,拋出了第二个方案:“若不然————便是割让南郡。” “但须说得清楚,趁现在曹真尚未完成合围,我吴军即刻退去,將江陵城拱手相让,由贵军接手守城,至此便將整个南郡交付於大汉了。 本来他不说话还好,此言再一出,帐內空气瞬间为之一凝! 好算计啊! 这哪里是割地?分明是找替死鬼嘛! 曹真大军压境,江陵眼看就要成了一座孤城火坑,孙权这是想把汉军拖下水,替他去抗曹魏的兵锋! 邓芝怒极反笑,手指轻点桌面,整个人都被气的应激了:“尔等好一番盘算啊,尔等吴人儘是此等奸猾之辈吗? 你们自己守不住,便要把这烫手的山芋扔来给我们,反倒说得像是送了一份大礼一样?” “那不如今日就此打住,尔等回去合计一番,咱们明日再议如何?” 邓芝刚拋出这个话茬子,一旁的刘祀接住这话茬,便知道是自己出手的时候了。 如今对方如此顽固,合该敲打一顿再说。 想到此处,刘祀抬起头来,目光在吴国三人脸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戏謔:“邓副使,这几位毕竟远来是客,我等虽可就此叫停合议,但今日这些卷牘,一旦呈送到陛下手中,以陛下这几日的脾气,怕是不会管这几位的午饭呢。 “” “届时若再闹出人命,该如何是好?” 这言下之意很清楚了,你们要再这么谈,今日叫你们滚是轻的。 要是陛下恼怒,未尝不敢砍了你们祭旗! 听到这话,一时间诸葛瑾脸色煞白。 他可太清楚刘备现在的火气了,这可是憋了两年多的夷陵之恨啊! 他慌忙看向郑泉,眼神中全是催促: 该提高条件了!再藏著掖著,这事儿可就掰了啊! 郑泉额头冒汗,被逼到了墙角,但那旁赵咨看到诸葛瑾如此模样,真觉得丟东吴正使的脸。 从他的视角看,已经忍了这帮汉使们很久了! 东吴使者不要脸面吗?被如此侮辱? 便在此时,赵咨却是忽地站起身,提高声调,巧言辩解道:“非是我等吝嗇!” “诸葛丞相此次带来的兵马並不多嘛,我等一路行来,不过四五千人,青石大营军马亦不足备。” “不是我们不给土地,实在是给了你们,以贵军如今的兵力,也守不住啊! ” “若地给了你们,转手却被曹魏夺去,岂不坏了联抗曹魏的大计?” 赵咨此举,是想给咄咄逼人的汉使们带来些阻力,將他们的底牌掀出来,也好涨涨自己这边人的士气。 但岂料。 便在这话刚刚说出之际。 “砰”一声闷响! 刘祀手中的茶杯重重顿在案上,茶水溅了一桌。 他猛地站起身,身上甲冑衬出一身逼人的煞气,直拿二目死死盯著那赵咨,目光散发出冷意,嘴角的声音更是冰冷,一字一句间,尽往外透著威严:“给不给,是你们的事!” “守不守得住,那是我们的事!” 刘祀指著赵咨的鼻子,一时间声音如金石撞击一般:“你东吴既已称臣,便是藩属!何时轮得到藩属对陛下指手画脚的,尔等还在此妄议起上国军务来了?!” “以下犯上,还敢在此狂吠,谁给你们的胆子?尔又算个什么东西!” “你——你————!”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 不等赵咨把话说完,刘祀硬生生將他打断:“汝不过战败一方,有何顏面在此聒噪?” 这小將好生霸道! 好生狂妄! 郑泉见状,过来冲费禕拱手道:“费正使,两国议和,当以礼相待,怎可如此羞辱於吾等?” 还不等费禕回话,刘祀当即接茬道:“大汉乃一国,尔东吴不过割据之地,先投魏逆,如断脊之犬,何以敢妄称国祚?” “至於羞辱?” “哼,尊严是靠战胜得来的,而非战败,当初我大汉皇帝陛下在夷陵战败,陆议一样送信至永安,姿態傲慢。 如今尔等受用一回,便觉羞辱了?” 刘祀当即拉著赵咨,將他拉至帐外,手指著远处那片流淌的长江水,笑言道:“汝等若要尊严,自可以兴兵再至,咱们再打一仗。” “若尔等打贏了,便给尔等尊严,如何?” 这———— 话被刘祀直接说到此处,已经非常直白了。 打的贏你才有资格谈条件。 但现在你们打不贏啊! 不是我们不给你机会,而是你们太废物! 若不服,尽可以再打一仗,就这么简单一个事儿嘛。 刘祀把话说完了,这下子,反轮到诸葛瑾等吴使为之尷尬起来了———— 第69章 曹丕神助攻,来到三国怎能不看王司徒? 第69章 曹丕神助攻,来到三国怎能不看王司徒? 要打得贏,他们为何跑来青石和议? 要能再打一仗,以吴王的脾气,早將人马发往秭归来了,还需如此忍气吞声? 赵咨、郑泉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震得后退半步,面红耳赤,一时间竟有些语塞。 此时此刻,任何的辩驳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赵咨缓过来一口气,手指著刘祀,忙对汉使们问道:“此人是谁?怎敢如此无礼?” 他看向邓芝和费禕,希望这两位正副使能管管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谁知邓芝非但没管,反而一脸自豪地站起身来,朝著刘祀一拱手:“郑大夫竟不识得此人?” 邓芝声音洪亮,传遍全帐:“此乃我大汉绥寇中郎將!大破青石、火烧陆议两万水军者,刘祀是也!” 轰! 如同一道惊雷在帐中炸响! 诸葛瑾当即一愣。 郑泉更是瞪大了眼珠子,如同见了鬼一般,上下打量著刘祀,一脸不可思议。 赵咨的气焰在这时萎了下来,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便是眼前这个年轻人,造出那诡异莫测之油,一把火烧得东吴水军全军覆没? 这一刻的东吴使团们,忽地一下忆起了徐盛、潘璋、孙桓之死———— 连大都督都吃了这场败仗,他们还有何话说? 当得知刘祀身份的那一刻,眾人的气焰瞬间就软下去了,郑泉、赵咨一言不吭地坐回到位子上。 诸葛瑾只得过来劝刘祀道:“將军莫动火气,莫动火气,舍弟孔明也时常劝某,做事该当静心和气些,咱们既要復盟,將来俱是盟友,不必如此衝动,不必啊!” 见诸葛瑾提起丞相,刘祀这才收敛了几分。 邓芝却不管那么多,看了一眼刘祀那张冷峻的面庞,又看了看吴使们那震惊错愕的表情,心中暗爽,但面色依旧显得严厉。 这二人一下都不说话了,帐內顿时一片死寂。 费禕往那一坐,是真不管事儿啊! 可他看似不管事,却是放手叫邓芝、刘祀在帐中闹事,对这些行为完全是默许的。 良久,邓芝才打破了沉默,借著这股威势,直接拋出了底线:“南郡,你们吴军去守,我军不插手,待將来魏贼兵退,立即归还。” “但武陵、零陵二郡,必须立刻復归我大汉!” 这条件比较务实了。 但刘祀觉得还不够,他既然是来当“恶人”的,那就要恶到底! “还有,陛下还说了!” 刘祀放下茶杯,伸出三根手指:“武陵、零陵,那是自然要的。” “但长沙郡,亦要割让!” “什么?” 郑泉等人刚刚惊呼出声来,岂料,刘祀的话音又至:“此外————” 刘祀目光灼灼,盯著赵咨:“交州之西,当两分之!当初尔等以南郡换取我国江夏郡,大汉陛下另外答应下来,將交州之地归於东吴,我大汉不再爭取。 但如今尔等背盟在先,当初之约自然作罢,长沙当归还我大汉,交州之西,大汉亦要夺回!” “岂有此理?!” 赵咨身后,是五官中郎將沈珩,终於忍不住了,霍然起身,指著刘祀的手都在颤抖:“还要长沙?还想分交州?!” “尔等这是趁火打劫!” “汝等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 费禕终於在这时候起身,过来冲诸葛瑾微微拱手:“诸葛先生,今日这般剑拔弩张,想来双方皆需冷静一二,不若今日就此了结,明日再续谈如何?” 费禕觉得刘祀这条件给够了,吴人们肯定不会答应,再闹下去便是唇枪舌战,互相攻訐,纯粹是浪费时间。 反不如早些结束,自己等人回去稟报陛下。 他们几个吴国使臣们,也好各自斟酌一番,若要回报孙权,也可在今日差人回去。 两相告辞后,吴使们回到营帐。 赵咨这才冲诸葛瑾作了一揖,面带几分怨气,嘆息道:“子瑜兄今日便该硬气些,不该给蜀人如此无礼放肆的机会。” 沈珩亦是言道:“我等毕竟是吴王使者,一举一动,皆是代表吴王啊!” 诸葛瑾心道一声,哼,如今是你求人,不是人求你,哪里来的態度硬? 他其实从一开始就很清楚,大王这不肯割肉的和谈条件,就是指使他们过来挨骂受气来的,这事儿本也无法谈成。 因而,今日在议事大帐中,他都懒得伸手,只是到了剑拔弩张时,做个和事佬罢了。 谈不下来是正常的,诸葛瑾这差事也不好当,立即便修书一封,將这里的情境都写在其中,派人连日送信至夏口,去见吴王。 他们如今的底牌,便是武陵、零陵二郡,但蜀汉的胃口显然更大。 诸葛瑾大致上觉得,依湘水之盟重新画界,应当是较为合適的。 也许,这一次受阻,大王得知后,会鬆口也不一定。 届时,才能促成和谈啊! 老实人也未必老实,但说来说去,谁让他摊上这么个不可能谈成的倒霉差事了? 再说刘祀他们这边。 从议事大帐出来,便直奔御营去见刘备。 过去的路上,邓芝便攥著刘祀的胳膊,对他言道:“我本也要加上长沙郡,一旦把武陵、长沙都拿来,鄱阳粮仓便得了一多半” “可你嘴太快,把我的话抢了!” 刘祀哈哈大笑著,忙打起哈哈来了。 “邓將军见谅,这是我之疏忽,我之疏忽啊。” 邓芝翻了个白眼:“哪个怪你了?我又不是气量狭小之辈,是想藉机夸你,不但要了长沙,还搭上半个交州。” 费禕在一旁不解的很,就问刘祀道:“刘兄为何加上了交州之地?其中可有缘故?” “有。” 刘祀便为其解释起来:“交州风土皆暖,稻穀可一年三熟。我又常听人讲,说交州稻比之中原稻,不仅颗粒更大,產粮也更高。” 听到刘祀这话,费禕今日算是长见识了。 若如此,真该索要此地。 御营之中。 刘备听说刘祀今日的举动后,总算知晓丞相的用意了。 这举动並不难猜,只是丞相先说伯宗有將帅之才,后又言道,可以做他的接班之人。 本以为说的如此郑重,不至於派去营帐中做个“恶人”吧? 结果,听邓芝一番讲述下来,这刘祀岂止是“恶人”啊,简直恶的令人发颤。 他也知晓,丞相是要以刘祀大破陆议这件事做文章,以此来震慑东吴。 所以刘祀在场上说这些话,那比赵云、张翼等人去了都要好使。 也確实如此,很快刘备就得知东吴船只少了两艘,急切奔往下游之事。 到第二日时,诸葛瑾便以武陵、零陵二郡作为条件,表示可以一併交还蜀汉。 但条件是,南郡不割,且蜀汉作为盟友,应当一同並肩抗魏,助守江陵城。 这事儿是谈不出来结果的,只能等孙权那里鬆口,有最新諭示到来才行,谈判一时间进入了垃圾时间。 刘祀本以为,这事儿还得僵持十余日,待孙权把信儿传回来才行。 却不成想,曹丕过来帮忙来了。 第二日稍晚些,魏国也派了使者溯江而上,来至在巴东水面上,被吴班水军拦阻在百里之外。 御营里,刘备很快便接到报讯。 “报——!” “陛下,魏贼曹丕派来王朗、辛毗、鲜于辅以为正、副使者,已到巴东水面。” “吴班將军言道,魏贼此来,携带礼品眾多,想必是要与陛下您约定,共伐东吴!” “哦?” 刘备听到这话时,登时喜笑顏开:“此乃天助我也!” 曹丕派人而来,这下你吴老二能不急? 你能不重上谈判席? 刘祀也知晓,这一次,席上就算有一坨狗粪,吴老二也得捂著鼻子咽了,如今怕是由不得他。 当然了,刘祀现在的关注点,已不在孙权身上,而是盯上了另一个奇人。 王司徒啊! 他好像记得,王司徒年轻时候,做过武將,还跟孙策对战过。 当然了,王司徒挨的那场窝心骂,那是演义里的情节,现实里没有这一出。 但是无妨啊,你都来三国了,怎能不见见大名鼎鼎的王司徒? > 第70章 气急败坏,孙权割肉 第70章 气急败坏,孙权割肉 御营之中,刘备那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 他叫子龙附耳过来,轻声凑在他耳畔言道:“汝去找些军卒来,就在营中散布消息,说孤要大开营门,奏乐迎接王司徒。” 赵云瞬间会意,掩饰不住嘴角的笑意。 见他要走,刘备又把他招过来,嘱咐道:“声势要大!要让这青石滩上的鱼鱉虾蟹,都知晓魏使来了!” 赵云能有什么坏心思? 不过是找来几名军侯,叫他们去教唆手下,在营中议论议论罢了。 汉军营地中,一时间俱是这样的声音。 “王伍长可曾听说?魏贼曹丕派了个老头儿来做使者,带了十几船重礼,来说动咱们陛下与魏结盟,共伐孙权” “竟有此事?” “唉,营中尽知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之语,怎能与魏贼联盟呢?” “汝何出此言?” “若是先前,吴狗未曾背盟之时,我等倒还愿意联吴攻魏,可如今嘛——” 另一名老卒狠狠往刀刃上啐了一口唾沫,声音透著股狠劲儿:“老子恨不得生吞吴人血肉!夷陵那把火,烧死了俺亲弟弟!” “对!先灭吴狗,再除魏贼!” “哪怕不要那南郡,只要能杀进建业,活捉孙权那碧眼儿,老子这条命都豁得出去!” “便是如此!就该联魏灭吴,而后咱们大汉再討魏贼不就行了吗?” 偏帐內。 听到这样密密麻麻的议论声音,诸葛瑾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摔在案几上。 —— 郑泉脸色为之一白,整个人贴在帐篷边沿,耳朵竖得像只受惊的兔子,死死抵著那层薄薄的毡布继续偷听。 “听见了吗?子瑜兄!” “是魏国司徒王朗!曹丕竟然派了这等重臣前来,可见对蜀汉之重视!” “完了!全完了!” 郑泉急得在帐內团团乱转,如同热锅上的蚂蚁:“魏蜀若盟,这是要瓜分我东吴啊!” 那赵咨却不认,言说道:“诸位莫急,別中了刘备之计,待我出营巡视看看。” 赵咨出营转悠了两圈,等到他回来时,整张脸色也已变得煞白,不复方才的底气了。 “怎样了?” 诸葛瑾刚刚问了一句,隨即就有一艘吴船抵达青石大营,前来报讯:“左將军,曹丕派王朗、辛毗为使者,前来邀刘备结盟,如今吴班水军已然放行,他们正朝青石行来了,沿途还有蜀军轻舟护送。 帐內。 这几句话如同钢针一般,句句扎在诸葛瑾的心窝子上! 他脸色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这是军心啊! 蜀汉上下,恨东吴入骨,若曹丕真给个台阶,以刘备如今的脾气,真要是顺坡下驴,先联合曹魏灭了东吴泄愤! 那可咋整? “不可再等了!” 诸葛瑾手颤抖著铺开绢帛,提笔疾书:“主公亲启!火急!曹丕遣王朗、辛毗至青石,欲与刘备结盟灭吴!蜀军群情激愤,誓要生啖吴肉!若再不决断,江东休矣!” 信写罢,即刻唤来心腹,命其乘快船,星夜兼程送往夏口! 与此同时。 南郡,江陵城北。 战火已將这片天空烧得通红! “填壕!” 隨著魏军阵中一声令下,数千民夫扛著沙袋、圆木,疯狂地填入那十余丈宽的护城河中。 箭矢如蝗,从城头倾泻而下。 不断有人倒下,又不断有人补上。 仅仅半日,那条宽阔的护城河,竟被生生填出了一条坦途! “先登营,上!” 魏军大阵分开,六百名身披轻甲的先登死士,手持盾牌、短矛、鉤镰,发出一声声野兽般的咆哮,如潮水般涌向城墙。 在他们身后,是两千名魏军精锐主力,推著巨大的云梯、衝车和井阑,轰隆隆地压了上来! “杀——!” 云梯刚刚搭上城墙,死士们便口衔战刀,手脚並用,猿猴般向上攀爬。 “滚木!礌石!给我砸!” 城楼上,朱然浑身浴血,嘶吼著指挥防守。 巨大的檑木带著呼啸的风声砸落,將云梯上的魏军连人带梯砸成肉泥! 热油泼下,烫得人翻滚下云梯,惨叫声撕心裂肺———— 这是一场绞肉机般的攻防战! 一轮衝锋过后,城墙下又多了几百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叠了一层又一层,鲜血將护城河填出的土路都染成了黑红色。 朱然拄著长枪,大口喘著粗气,眼神死死盯著远处的魏军大阵。 那里,一面巨大的“曹”字帅旗下。 曹真骑在马上,面色冷峻如铁,看著满地的尸体,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夏口,吴王帅帐。 孙权正来回踱步,焦虑得像是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虎。 “报——!” “大王,右將军自青石急信!” 孙权一把夺过信简,一目十行地扫过。 当看到“曹丕遣使结盟”、“蜀军欲联魏灭吴”这几行字时,孙权那张白净的脸庞,瞬间便绿了! 简直绿得发光啊! “大耳贼!曹子桓!” “孤恨不能亲斩汝二人之首级!” 说罢,孙权一把將信简摔在地上,拔出佩剑,对著案几就是一通乱砍,直砍得木屑横飞,隨后又一脚將桌案踹翻在地———— 他当然知道这是要把他往绝路上逼! 刘备这是在漫天要价! 可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又能如何? “主公,息怒啊!” 陆议在一旁,看著发狂的孙权,心中也是苦涩无比。 良久,孙权才喘著粗气停了下来,双目赤红,如同输红了眼的赌徒。 “好!好你个刘玄德!” “你不是想要荆州吗?孤给你!” 孙权猛地转过身,死死盯著陆议,声音沙哑且透著一股决绝的狠厉:“他敢要,孤便给!速派虞翻前往青石!” 孙权伸出两根手指,咬牙切齿道:“只有两个条件!” “第一,绝不送太子入蜀为质!此事免谈!” “第二————” 孙权眼中闪过一丝阴毒:“江陵城,孤给了!但孤不帮他守!” “要江陵,就叫他刘备自己派兵去守!自己去从曹真手里抢!” 陆议一惊:“主公,这————” “这什么这!” 孙权咆哮道:“告诉刘备,这是孤最后的底线!” “他若同意,武陵、零陵、长沙、交州西、甚至江陵,统统给他!” “他若不同意————” 孙权冷笑一声,那笑容令人毛骨悚然:“那孤守得住便守,守不住便降魏!” “孤亲自打开江陵城门,迎曹真入城!把东吴所有的兵力、粮草,全部献给那曹子桓!” “孤哪怕是去给曹丕当个富家翁,也要把所有的兵马调转枪头,死死堵在巫峡口,断绝他蜀汉染指荆州的一切幻想!” “他刘备不是想復兴汉室吗?不是想北伐吗?” “孤就叫他这辈子都困死在益州,叫他无法染指荆州,从蜀道和秦岭去北伐中原,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说到此地,孙权便將砍得全是缺口的那把佩剑,一併叫陆议转交给虞翻,请他带给刘备。 鱼死网破! 寧可我得不到,你也休想得到! 陆议看著几近癲狂的孙权,心中一颤,却也明白,东吴不能再退。 若再退下去,对方只会更加咄咄逼人。 “臣,领命!” 年近六十的虞翻,前几日便已到达夏口,孙权早虑到和议艰难,才把这喷子从建业调来此地。 持节而来,溯江而上。 孙权未必真捨得投降曹丕,但如今態度强硬之极。 今又派虞翻前去,便看刘备接不接招了。 第71章 枉称汉帝? 第71章 枉称汉帝? 几日后。 巫峡的水,依旧湍急,拍打著两岸的峭壁。 一艘掛著白幡的小船,孤零零从下游逆流而来,看上去简陋且穷酸。 船头上,立著一口漆黑髮亮的棺材,显得格外扎眼。 棺材旁,一位鬚髮斑白的老者,身披麻衣丧服,扶著棺木,腰杆却挺得笔直,任凭江风將那一身白衣吹得猎猎作响。 虞翻,字仲翔,人称“江东狂士”,东吴有名的大喷子。 他今日不仅是来送地盘的,更是来送命的! 船靠青石滩。 张翼、向宠见这架势,也被唬了一跳,哪有使者穿著丧服、带著棺材前来议和的? 这莫不是来哭丧的? 刘祀正好趁著给魏使送饭,过去搂了王司徒一眼,那是一个鬚髮皆白,很有书卷气的糟老头子,还很爱用白眼看人。 魏使进营已有五六日了,但陛下至今未曾召见他们。 御营之中。 “陛下,吴使虞翻到了。 “来了多少人?” 刘备隨口一问。 “只虞翻一人,另有一名护卫。” 刘备正与诸葛亮討论营中之事,闻报后不由得一声冷笑:“先领他去见诸葛子瑜,晾几日再说。” 青石滩上,张翼刚传达了刘备旨意。 虞翻听罢,却並未像郑泉那般唯唯诺诺,反而仰天大笑三声,指著那口黑漆棺材,声若洪钟道:“虞某此来,便未想以全尸还归吴地!” “臣下尚有胆色抬棺死諫,君王便怯弱无胆,惧怕江东虞翻之威名吗?” 他隨即便对向宠、张翼说道:“若大汉天子便是此等气度,活该他坐不得江山!”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顺著江风飘往汉军御营。 刘备听得这般狂言,当即把脸一沉,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瞬间瀰漫开来:“好个虞翻!” “朕纵横天下四十载,何曾怕过谁?” “既他想死,朕便成全他,宣!” 诸葛瑾等人在偏帐中,见虞翻一身丧服,昂首挺胸地从面前走过,连眼都没看他们,径直往御营而去。 他们一个个面面相覷,暗道一声:“虞仲翔向来刚直,没有什么好言辞,此去怕是凶多吉少了!” 他们赶忙奔向御营,被拦在辕门外等候,心中暗暗叫苦不已。 御营內。 两旁刀斧手杀气腾腾,刘备高居主位,面沉似水。 虞翻大步入帐,直视刘备,毫无惧色。 “跪下!” 左右甲士厉声断喝,手中长戈交叉,就要將虞翻强行按下。 虞翻猛地一甩袖子,冷哼一声:“东吴若称臣,吾自当下跪!” “如今盟约未定,国书未交,尔等不过是一隅之蜀地,虞某乃东吴使臣,两国相交,位虽有高低,却无君臣之分,因何要跪?” “放肆!” 张翼手按剑鞘,利剑顷刻间拔出! 诸葛亮轻摇羽扇,眼神示意张翼退下,而后目光平静地看向虞翻,缓缓开口问道:“仲翔先生既言两国相交,为何身著丧服而来?” “此非为客之道吧?” 虞翻看向诸葛亮,拱了拱手,语气中带著几分悲凉与决绝:“某以必死之心前来,既知必死,还不能为自己提前祭奠一番吗?” “棺木已在帐外,今日若谈不成,虞翻便死於帐前,血溅五步,以此尸骸,为东吴殉葬!” 说罢,他竟真的一撩衣摆,盘腿坐在了地上,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无赖模样。 刘备见他这般撒泼,心中怒气反倒消了几分。 他这一生,最敬重的便是硬骨头。 当年张任寧死不降,他亦成全其名节。 如今这虞翻虽狂,却有几分古之烈士遗风。 “既有必死之心,朕便赐你一坐。” 刘备挥了挥手,命人搬来个墩子,放在虞翻面前。 这虞翻也不客气,谢过之后,安然落座,倒是神色缓和了些许。 诸葛亮见火候差不多了,便问道:“孙权如今可有决策?” 虞翻也不绕弯子,直言道:“如今局势,已如累卵!” “曹休十万大军屯於洞口,虎视眈眈;曹仁四五万精锐据守濡须,时刻欲渡江而下;魏將文聘屯兵沔口,號称三万,欲夺我主坐镇的夏口。” 说到此处,虞翻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苦涩:“曹真七八万大军猛攻江陵,日夜不休。前番陆议大都督两万精锐被贵军全歼,此败——我们认了!” “然而祸不单行,曹真近日遣左將军张郃,率精骑奇袭汉津渡。” “杨粲將军率兵迎战,不敌而被破,好在汉津渡口尚未丟失,但蜀主若再不定夺,江陵必失!” 此言一出,帐內一片死寂。 刘备与诸葛亮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惊。 江陵城左有百里洲,右有汉津渡,两地若有失,曹真七八万大军便能对江陵城完成合围。 届时,补给一旦被切断,朱然守不住,江陵为曹军占据,还真就麻烦了! 虞翻见眾人动容,趁热打铁,拋出了孙权的底牌:“吾主有言,愿將南郡、武陵、零陵三郡,悉数归还大汉,復当初湘水盟约! ” “不仅如此,若贵军愿出兵接手江陵防务,力抗曹魏,则交州之西、长沙郡,亦可一併割让!” 这就是五个郡了。 大半个荆州啊! 加上交州西部,这手笔,不可谓不大! 孙权愿意割肉,这也算是个好消息。 但虞翻话锋一转,声音却又忽然变得沉重起来:“如今东吴新丧两万精兵,元气大伤,实在无力兼顾多线作战。吴土若有失,唇亡齿寒,蜀地亦难独支!” “荆州若破,魏军顺流而下,直取建业,亦可溯江而上,威胁巴蜀。” “敢问蜀主,若荆州尽归曹魏,大汉,又该如何光復?” 他这番话,字字珠璣,直指要害! 隨后,虞翻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呈上。 那是一把剑。 一把满是豁口、卷刃不堪的残剑! 陈到接过,递给刘备。 虞翻便將吴王暴怒,砍翻桌案之事当场说了一遍。 刘备抚摸著剑身上的缺口,仿佛能感受到孙权当日那滔天的怒火与绝望。 虞翻深吸一口气,没有丝毫掩饰,將孙权那番“鱼死网破”的狠话,原原本本地又复述了一遍:“吴王言道,蜀主若不同意,孤便亲开江陵城门,迎曹真入城!哪怕当个富家翁,也要把蜀国兵马堵在巫峡口,叫他刘备困居蜀地,做一辈子的缩头乌龟!” “混帐!” 张翼当即便上前呵斥,道他无礼。 怎奈虞翻並不屈服,反倒直视著刘备,最后补了一句:“唇亡齿寒之理,某相信诸葛丞相是懂得的,但不知蜀主懂不懂得了?” “哼!” 一直未开口的刘祀,突然冷笑一声,从席间站起:“好一个唇亡齿寒!” “尔等当初背盟偷袭荆州,杀我关侯之时,可曾记得这唇亡齿寒之理?!” “如今火烧眉毛了,倒想起这道理来了?” 面对刘祀的质问,虞翻没有反驳,反而很出乎意料地,坦然地点了点头:“不错!” “我吴人先前背盟,確是犯了大错!故而今日愿以五郡之地,来偿还此罪! ” 说著,虞翻推开座椅,竟然真的跪了下来,对著刘备重重叩首言道:“蜀主若同意此盟,虞翻愿在此跪地称臣!若还不够解气,虞翻这颗头颅,便在此处,愿请將军一刀梟之,为关侯赔罪!” 他说罢,又復抬起头来,目光灼灼道:“蜀主既然敢称大汉天子,要令四海臣服,上邦便该有上邦的气度!” “要我吴地称臣不难,但上邦当庇佑小国,天子当庇护臣子、诸侯。” “陛下若无此胸怀气度,何以敢称帝?又何以敢號称大汉天子”?” “您的天子之气又在何处?当真能名副其实否?” 这番话,说得极重,甚至有些刺耳。 但也確实戳中了刘备的要害处! 自汉帝刘协,被曹丕逼迫禪让后,一直在魏国养老。 当时情势危急,若以禪让后“曹魏”为正统,那蜀地便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在正统面前只能被瓦解。 他那时只能以“刘协被杀”为藉口,紧急开国称帝,举起恢復汉室、为献帝报仇的旗帜。 由此,才勉强组成了法理,为季汉对抗魏国找到了方向。 但此举也惹来了麻烦,当初支持刘协的那些汉臣,听说刘备把陛下给“说死了”,纷纷义愤填膺,没有去投奔他,使他丧失了本可以招揽人才、在魏国留下內应的机会。 如今,既然自號大汉天子,天子若连臣子都保护不了,岂不讽刺? 那你这杆“兴復汉室”的大旗,还要不要? 天子的脸面还要不要? 虞翻这番话可厉害了,搞得刘祀在一旁,都无法反驳。 见眾人脸上的表情都不好看,虞翻说完,再次叩首,隨后起身,也不看眾人脸色,大步退出了营帐。 背影萧瑟,却透著一股子决绝。 帐內一时间又陷入了沉默。 良久。 刘备才放下手中那把残剑,长嘆一声,看向诸葛亮,眼神中带著一丝凝重:“丞相。” “孙权既已拿出了这般诚意,又以死相逼,这江陵——朕若是不接,如何能够名副其实?” “岂不是枉称汉帝? ” 第72章 这一次,大汉不会再忍了! 第72章 这一次,大汉不会再忍了! 只一听到这话,刘祀就知道完蛋了! 刘备后来的諡號,昭烈帝的这个“烈”字,可绝不是说说而已啊。 后世演义之中,总把刘备写得哭哭啼啼,仿佛这江山是哭出来的一般。 但正史之中的刘玄德,那是怒鞭督邮、斩杀杨奉、不顾满朝文武苦諫,也要处死张裕的狠人! 他这一生,虽以仁德著称,但骨子里流淌的,却是那股子寧折不弯的烈性! 当年被曹操追得满天下跑,妻离子散,几次拋家舍业,他可曾低过头? 哪怕是到了如今六十有一的年纪,这股子烈火,依旧未曾熄灭半分! 虞翻这几句话,看似是在激將,实则是把刀子,狠狠捅进了刘备最在意的软肋上——大汉正统! 朕既为帝,若连臣子、疆土都护不住,若连盟友求救都视若无睹,这“大汉天子”四个字,岂不成了天下人的笑柄? 果然。 刘备猛地站起身来,无法容忍,“砰”地一声! 將那把残剑,重重地拍在御案之上! 这一巴掌,震得桌案上令箭乱颤,却也激起了刘备的霸气。 六十一岁的刘备,此刻鬚髮皆张,双目圆睁,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浑然在了脸上:“朕自涿郡起兵,以此身许国,奔波半生,所为者何?” “不就是为兴復汉室,还於旧都吗?” “刘玄德非是胆怯之辈,妄称什么汉帝?朕便是汉帝!” 说到此地,刘备又一拍桌案道:“这江陵,朕接了!” “这曹真,朕打了!” “以此来换五郡,凭何不换?”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诸葛亮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手中羽扇为之一滯,急忙出列,跪地諫道:“陛下!不可啊!” “今我军虽胜了一场,然兵力不过万余,曹真大军七八万,皆是北方精锐之兵,野战之利远胜於我。” “江陵城虽坚,大汉如今哪里来的国力与之硬拼?此时接手江陵,无异於是在火中取栗啊,陛下!” 赵云亦是单膝跪地,抱拳道:“陛下!丞相所言极是!我军根基尚浅,经不起这般豪赌!” 陈到、张翼、向宠等將领,纷纷跪倒一片:“请陛下三思!” 若是换了平时,刘备或许会听。 但今日,虞翻那句“何以敢称大汉天子”,彻底点燃了他心中的那团火。 刘备看著跪了一地的文武,大步走到地图前,手指著江陵的位置言道:“眾卿可知,今日朕若退了,日后史书之上,会如何记载?” “他们会说,汉帝刘备,畏曹如虎,坐视国土沦丧,有何顏面称帝?” “难道叫朕,受那虞翻一介狂儒的耻笑?被天下人耻笑不成吗?” “朕意已决,眾卿不必多言!” 说罢,刘备转过身,目光如铁:“传令李严,即刻从永安、江州抽调兵马,哪怕是把守城的卒子都给朕拉来,也要凑齐一万人!” “再令吴班,整顿水师,若是大汉人马加上吴军助力,朕还就不信了,这江陵城会守不住?” 宗预忽地过来问道:“陛下,倘若孙权再度反叛我大汉,如何是好?” 刘备却自信地將手一摆道:“生死存亡之际,那孙权为了保命,绝不敢在背后作祟,江陵若在曹军手中,届时睡不著觉的是他东吴,却不是朕。” 说罢,刘备一甩袍袖:“眾卿不必再劝,就此退帐吧!” 诸葛亮缓缓起身,望著刘备离去的方向,长长嘆了一口气。 那双总是充满智慧与从容的眼睛里,此刻也满是无奈与忧虑。 “唉————” “陛下性如烈火,认准之事,九牛难回啊。” 他双手背负在身后,一瞬间愁绪就更重了,悠悠目光似乎穿透了帐篷,无奈仰头望天道:“法孝直若在,此事或可有转机。” “可嘆孝直早逝,今已不在人世矣!” 赵云等人也是一脸愁容。 张翼忍不住感慨道:“如今我军兵少粮缺,实非用兵之时啊!陛下此举,太过於冒险了!” 眾將散去,一个个都被这突然变更的计划,打了个措手不及。 唯有刘祀,走在最后,脸上却並没有太多的惊慌。 其实早在先前,他就有所准备。 如今大汉就真的无兵可用了吗? 若按照先前的歷史脉络走,那確实是如此。 但如今自己来了,那就未必了! 刘祀此时在想著,汉军若用轻油,手里又有兵,这江陵城是否能够守得住呢? 丞相近来將五千江州民夫调去,专门製作轻油,已有好几日了。 从寻找原油,再到烧制陶瓮、陶罐、过滤、冷凝————这样一日下来,可產出轻油八千余汉斤,这对刘祀来说並不是什么秘密。 八千余汉斤轻油,按照汉斤一斤220克计算,便是现代的接近四千斤油。 一日產四千斤,这些时日,怕是得有几万斤了吧? 诸葛丞相憋了这么大的个活儿,这要搁是自己,早乐疯了,也就他还那样沉稳,觉得实力不足备。 入夜。 江风凛冽,吹得岸边的芦苇哗哗作响。 青石滩的一处乱石堆旁,诸葛亮独自一人佇立,仰头望著浩瀚的星空。 星汉灿烂,却照不亮丞相眉宇间的阴霾。 不远处的阴影里,走出一个年轻的身影。 正是刘祀。 他冲两旁的护卫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而后来到面前,拱手一拜,轻声道:“末將刘祀,拜见丞相。” 刘祀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诸葛亮见是他,神色稍缓,回过身来,收起了眼中的愁绪:“原来是你啊,夜深露重,不去营中歇息,来此作甚?” 刘祀走到近前,看著诸葛亮那略显萧索的背影,直言道:“丞相深夜不眠,独自观星,可是为陛下白日之举动而忧愁?” 诸葛亮也不隱瞒,苦笑一声:“汝看这滚滚江流,便似人这一生,忧愁从来不尽,一眼看不到头啊!” 刘祀点点头,这些他也有体会,在他看来,人生就是个不断出现问题,再解决问题,最后倒在解决问题的路上的这么一个过程。 小时候觉得考了一百分就没事了,后来觉得考上好大学就没事了,再后来父母说结完婚就没事了,结完婚又告诉你生完小孩就没事了————到最后老的时候,你发现只有真正眼睛闭上,再也睁不开的时候,才是真的没事了。 他倒是也快速收回思绪,而后问道:“丞相,陛下此举,当真难以挽回吗?” 诸葛丞相答道:“陛下要以万余疲敝之师,硬撼曹真七八万虎狼,谈何容易?” 说罢,他看向刘祀,眼中闪过一丝希冀:“汝既深夜来此,想必有计献上吧?” 诸葛丞相一眼就瞧出来了,要不然,哪会跟他聊这许多。 他也知晓刘祀这小子鬼点子多,能造神油,能治瘟疫,说不定真有什么奇思妙想? 刘祀嘿嘿一笑,也不客气,咧著嘴道:“丞相您真是料事如神啊!” “末將听说,当初汉中之战时,陛下与法正监军在阵前,当时魏军飞箭流矢就生生从身旁擦过,那是真真正正要命的事啊!眾人都劝陛下后撤,陛下大怒就是不肯。” “最后还是法正挺身而出,挡在陛下身前,言道主公不走,法孝直便在此陪死”!这才將陛下劝回。” 诸葛亮倒不曾想,他竟还知道此事? 但这也的確是陛下的性格,他连死都不怕,你又怎能说服他收回心意呢? 刘祀摊了摊手:“陛下性如烈火,人这辈子,最难改的便也是性格,末將便以为,该在守卫江陵城上想好主意,恰巧也想到几个法子,便想来向您请益,请您指出其中错处。” 诸葛亮听著刘祀这番话,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这小子,看事情倒是通透,偏偏他这时候还能有主意? “別的办法?” 诸葛亮嘆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今兵力悬殊,你有何法?” 他更是言道:“我何尝不知主公的话是对的?大汉天子,岂能畏战?” “但形势如此,无可奈何啊!” 刘祀看著诸葛丞相那无奈的样子,心中不由得想起了歷史上的一幕。 后来孙权称帝,这本来是大逆不道、绝对不能容忍的事情。 按理说,大汉即便不出兵討伐,也该立即与之断交才对。 你连孙权这种称帝的事都能同意,那自己本国的百姓们也不会答应,信念也会为之动摇的。 大汉有法理可言,孙权什么也没有,就自立称帝了,你怎能承认逆贼称帝呢? 但当时大汉內忧外患,刚刚经歷了夷陵之败和南中叛乱,实在经不起折腾。 为了大局,这位一生唯谨慎的丞相,竟然硬生生忍下来了! 不仅同意了,还派陈震去东吴庆贺,承认了孙权的帝位! 这在当时引得蜀地很多大臣不满。 不得不说,诸葛丞相实在是太能容忍了! 但这一次,刘祀却不想忍! “丞相。” 刘祀忽然凑近了几分,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我想了个不忍的法子,也许有用。” “哦?” 诸葛亮羽扇一停。 刘祀忽地笑言道:“若末將能变出一到两万精兵出来,配合上轻油之威力,您觉得,这江陵城可守吗?” “什么?” “汝能变得出兵来?” > 第73章 曹真还缺一场火攻 第73章 曹真还缺一场火攻 “丞相,武陵、零陵二郡若復,则武陵蛮、零陵蛮可以为我所用!” 刘祀一言道破玄机。 但诸葛亮听闻此言,心中的念头却是一闪而过。 其实丞相先前早有所虑,想过依靠蛮兵。 但昔日荆州陷落,武陵蛮便有数千人隨关侯赴难。 后夷陵之战时,蛮王沙摩柯率精兵万人助战,结果全军覆没,连他自己亦战死沙场,马良也在此战中殞命。 武陵五溪失却上万精壮,又经此惨败,只恐如惊弓之鸟,再难令其出兵。 何况先前马良抚蛮,以金银財帛动之,又以免除税赋为条件,令蛮人仍治蛮土为由,才得他们出兵。 如今再想他们助力,又得拿出来多大的代价? 诸葛丞相说出他的担忧,而后又告知刘祀道:“至於零陵,虽是蛮人聚居最密之处,然山川险阻,道路难行。昔日荆州全盛之时,我大汉官吏都极少与零陵蛮深交,如何借得来兵?”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丞相这话,说得可谓是实情。 但这只是受制於视角所限,他们的认知局限罢了。 作为后来人,刘祀可以遍览史书,各方的家底、所思所言,他俱都无比的清楚。 实际上,沙摩柯当初虽统领五溪,號称蛮王,但他支援刘备时,所带的多是本部雄溪的精兵,再联合了少许溪的蛮兵而已。 其余辰溪、酉溪、武溪这三溪,要么未曾响应,要么出兵极少,主力尚存! 且在夷陵战败后,这些蛮兵並非全部战死,还有一些逃回到了武陵地区。 並且在夷陵之战时,其实零陵郡蛮夷得知大汉给予武陵蛮的优厚条件时,也曾举兵助战,想以此分利。 但在当时,吴將步騭率军牵制零陵蛮,导致他们未能赶到支援。 这些事,若非他大范围查阅,还真不知晓。 至於三国时代这情况,地处偏远,消息难通,强如诸葛丞相,不知道这些事並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后来武陵蛮的覆灭,则要追溯到230年。 夷陵之战后,孙权数次绞杀五溪,都没有收穫,后来派潘统率五万大军,愣是打了四年,才將这五溪彻底平定。 那时候,五溪蛮尚能凑出两三万人死命抵抗呢! 虽然后来下场极惨,男女老少皆被斩首,五溪蛮就此衰落,血脉几乎断绝。 但至少说明一点,现在的五溪还有人! 而且是大把的人! “丞相,末將认为,当可一试。” 刘祀话锋一转,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末將听马謖参军讲起,昔日马良在武陵抚蛮时曾言,蛮夷所居之地,多瘴气、蚊蚁,由此霍乱、痢疾、时疫不止。” “成人受灾,都是体虚乏力,可能危及性命。蛮夷新生儿受此影响,更是难活,据说十个孩童,往往有半数夭折在这其中!” 诸葛亮闻言,缓缓点头:“確有此事,季常生前也曾数报於我,言蛮地虽广,然民生多艰。” 说到此处,丞相那双充满智慧的眼睛,猛地一亮!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目光灼灼地看向刘祀,却並未打断,而是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见丞相已然意动,刘祀更是加快了语速:“丞相,以往召集蛮夷首领出兵,无非是许以黄金財宝、丝绸锦缎,或是免除赋税。 “” “但那些蛮王首领、地方豪强,他们占据山头,缺这些身外之物吗?” “他们不缺钱!” “缺的是命!” 刘祀隨后取来隨身携带的瓷瓶,献上黄连素晶,又道:“黄金有价,人命却无价,救命药更是无价!” “这黄连晶,对於霍乱、痢疾、时疫,一日便能见效,三日便可痊癒!” “若以此药为筹码,保他们子嗣、族人活命,今后免遭疾病之苦,丞相以为,五溪各部首领是否会响应出兵呢?” 诸葛亮闻听此言,眼中瞬间泛出精光。 刘祀之言,一下就点到了关键处! 若以此恩信结交,何愁蛮兵不至? “汝之言,甚是有理!” 诸葛亮手中羽扇轻拍掌心,脸上露出了久违的欣慰笑容,但隨即又有一丝隱忧:“只是——不知这五溪之中,是否还有足够精壮?” 刘祀当然知晓,五溪之中还有精壮,只要黄连晶的製取之法在手,为他们供药,定然有所收穫。 若能招揽一万蛮兵过来,大汉手中便有两万余兵,届时加上永安守军、江州民兵,亦有三万之眾。 再辅以吴军为援,以及轻油之威,或可一搏。 毕竟来说,吴人虽领教了轻油之威力,曹真可还没有领教过呢! 刘祀的嘴角,此刻闪过一抹坏笑———— 诸葛丞相隨即便將此事报上,引得刘备感慨万千! “伯宗处处给朕惊喜,丞相之言甚是啊,以他之才,將来必为我大汉之中流砥柱!” 有了这底气,接下来的事,就很顺理成章了。 汉、吴再次谈判时,因为陛下答应出兵守江陵,虞翻先前已说出荆州四郡与交州之西,皆归於大汉的话。 接下来便是些细节上的討论了。 江陵城中物资不可撤,这为其一! 吴军须留下精兵,协助为援,否则江陵城丟失,东吴亦有灭顶之灾,此乃其二! 汉军到处,东吴当提供大部分粮草,毕竟是替你东吴挡刀,此为其三! 这三条议成,虞翻立即差人出至夏口,请孙权为之动作。 按照约定,汉军如今便可以囤驻秭归。 得孙权回令后,吴军全线撤防,將武陵、零陵、长沙三郡的防务、民册等,悉数交接给大汉。 国书交接后,刘备在上面提笔签字用章。 不过,为了噁心孙权一番,他却將孙权的吴王位,做了一番更改。 魏逆所封吴王,大汉不认! 不仅不认,他原先的一字王,被刘备改封为二字王。 “东吴孙权,虽有过失,然迷途知返,朕心甚慰。” “其王號虽去,然不可无封。念其世居江东,统御山越,朕特赐为东越王!” 此詔一出,诸葛瑾、郑泉等东吴使臣,个个面色难看,却不得不接受。 东越王? 孙权平日里视山越之民为蛮夷,甚至骂他们为不开化的猴子。 如今刘备倒好,直接封他个“东越王”!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你孙权也就是个统领蛮夷猴子的头目罢了! 如此故意噁心他,而且还这么明目张胆。 老刘其实也懂,孙权连质子都不献,且如今是迫於无奈才来求和,你能指望他是真心归顺吗? 这种反覆背刺之小人,根本无法取信,你也知晓他隨时可能復叛,再以“东越”二字羞辱於他,也就无所忌惮了。 虞翻手捧詔书,但这位东吴大喷子,今日却显得异常有礼,什么火气也只得压在腹腔,不敢再把得来不易的“復盟”丟掉,只得忍气吞声。 直到吴使离去之际,诸葛丞相这才出现,最后送其兄诸葛瑾至岸边。 “伯松在蜀地,一切皆好,兄长勿忧。” 伯松就是诸葛乔,此时丞相还无子嗣,前几年问诸葛瑾求来一子,以为后嗣。 诸葛瑾牵著亲弟的手,一时间感慨不已:“我已年近五旬,平日里各为其主,难有相见之日。 “汝在大汉须多保重,吾在吴地,亦要颐养身体,只待来日再见,把酒言谈。” 诸葛丞相望著亲兄,躬身一拜道:“兄此来青石,弟躲避数日不见,多有无礼之处,还望兄长海涵,恕罪!” “唉,汝是为国事,公私分明,又有何错?” “但愿汉、吴今后一家,不復刀兵之祸,你我亦有再见之日!” 送走了这群脸色铁青的东吴使臣。 诸葛亮立刻著手安排借兵之事。 “昔日马季常有抚蛮之能,深得五溪蛮心,如今季常虽已为国捐躯,然其恩信尚在,当可承继。” 诸葛亮看向帐下马謖,目光柔和道:“幼常,你乃季常之弟,此去武陵,蛮人念及与你兄长之情分,可在其中作为联络。” 马謖出列,眼眶微红,抱拳道:“丞相放心,謖定不负兄长遗志,更不敢有负陛下、丞相之重託!” 诸葛亮点了点头,又看向一旁沉稳的费禕:“文伟,你性情稳重,善於机变。此番便由你隨同幼常前往,务必带上足量的黄连晶,说服五溪蛮出兵。” “切记,以药救人,以德服人,不可强征。” 费禕拱手领命:“喏!” “宗预!” “末將在!” “命你率军两千,护送马謖、费禕,即刻前往武陵郡交接防务,並为招募蛮兵提供钱粮支持。” “邓芝、辅匡!” “在!” “你二人各领一军,分別前往零陵、长沙二郡,接管城池,安抚百姓,招募乡勇,以备不时之需!” 隨著一道道军令发出,刘备高居于帅位,看著下方忙碌的眾將,心中豪气顿生。 两日后,汉军集结,上万人聚於青石,大小舟船排列在江面,风吹旌旗,气势汹汹。 大汉皇帝刘备,猛地拔出腰间双股剑,足登帅船,剑锋直指向东方,雄浑的声音大喝一声道:“三军听令!” “军出秭归!” “將士儿郎们,隨朕亲自去会一会那曹真!” 第74章 这天下姓曹,不姓刘! 第74章 这天下姓曹,不姓刘! 便在大汉战船满载兵士,顺流而下之际。 一艘掛著汉军旗帜的船只,反而逆流往西,直奔永安而去。 船舱之中,一位白须老者被五花大绑,气得鬚髮皆张,不住地挣扎。 此人正是大魏司徒王朗! 在他身旁,辛毗、鲜于辅等人也是垂头丧气,狼狈不堪。 “尔等要带老夫去往何处?!” 王朗虽被擒,但这股子文人的傲气还在,瞪著眼睛喝问看守的汉兵:“吾乃大魏司徒,奉詔出使,代表的是大魏天子顏面!” “两国交兵,吾等出使,还携带重礼而来,此为礼仪。想那刘备自詡仁义,竟敢如此对待天使?就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看守他的几名汉军,见他拿出曹魏使者身份压人,却並不放在眼里。 “老匹夫,喊什么喊?” “带你去何处?” “自然是带你们这些魏地逆贼,去永安受我大汉正统的洗礼!” 王朗气得浑身哆嗦:“逆贼?!老夫乃汉室旧臣————” “呸!你敢辅佐那篡位国贼曹丕,有何脸面称自己是汉室旧臣?” 一名兵卒一口浓痰啐在他脚边,满脸的不屑:“还汉室旧臣?既是汉臣,见了我家陛下为何不跪?反去认那曹丕篡贼作父?” “告诉你,这天下只有一个大汉,那便是咱刘皇叔的大汉!” “什么狗屁司徒,魏逆所封,不能作数!” 另一名兵卒也是嗤笑一声:“看你这一把白鬍子,年纪也不小了,省些力气闭目养神吧,到了永安记得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王朗气结,两眼一翻,险些背过气去—— 而此时,在那些沿江而下的船只中。 几艘大船,装载著足足十万汉斤的轻油! 按照现代斤两换算下来,这也是足足四万多斤! 这全是诸葛丞相这些时日,日夜赶工,用刘祀那“冷凝法”熬製出来的。 有了这些油,倘若是守江陵,够那曹真喝一壶的了。 夏口。 孙权阴沉著脸,在国书上重重盖下印璽。 此时此刻,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东吴的尊严,在这一刻也被践踏得粉碎! “东越王?” “大耳贼!” 孙权將笔狠狠掷在地上,眼中闪烁著如毒蛇般的光芒,低吼道:“且叫你先猖狂上几日!” “待你等蜀军在江陵城下死光时,哼,这荆州四郡——终究还是孤的!” 孙权已然在胸中发下狠誓! —— 届时蜀军打光,重夺四郡之日,他要亲手生擒刘备,一刀一刀活剐了他,以雪今日之奇耻大辱! 一旁的陆议,同样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在旁安慰道:“大王息怒。” “蜀军不过万余人,即便刘备从蜀中调兵,远水亦难解近渴。曹真大军压境,刘备这是在自寻死路,待他耗尽,重夺荆南四郡不难。” “孤也是这般想法,一切来日方长!” 孙权磨著牙,说出了后四字。 陆议顿了顿,又道:“对了,大王。” “先前在秭归等地,我军俘获蜀军四千余眾。” “这些人皆是刘备旧部,心向蜀汉,咱们至今不敢重用。不如——趁此议和之机,用他们换回青石被俘的我军將士?” 青石一战,三千多名吴兵被擒获,对刘备来说也不能隨意使用,怕他们生叛。 孙权此时只求能少亏一点是一点,闻言立刻点头答应:“准!” “那些蜀兵留著也是浪费粮食,换回来!都换回来!” 宛城,帅帐。 “混帐!” 曹丕一把掀翻了面前的御案,珍饈美味撒了一地。 “刘备那织席贩履之徒,安敢如此欺朕?!” 消息传来,王朗、辛毗被扣,刘备非但不领情,还要与东吴联手抗魏。 这简直是把大魏的脸面扔在地上踩! 曹丕气得在殿內来回渡步,一脚踹翻帐中的香炉。 “他不过区区万余残兵,竟敢如此囂张?” “传朕旨意!” “令曹真、夏侯尚猛攻江陵!朕要一战打垮刘备,让他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大魏天威!” “朕要让他知道,这天下,姓曹,不姓刘!” 几日后,秭归江面。 两军交接,四千名衣衫槛褸的蜀军战俘,含著热泪,跌跌撞撞地跑回了汉军阵营。 “回家了,终於回家了!” 看著这群死里逃生的兄弟,刘祀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此时回来四千百战老兵,这对於如今荆州大势来说,当真是无比的宝贵啊! 与此同时,当初被俘虏的吴军,也终於重新踏上吴船,返回吴地。 但这还没完。 交接完毕,诸葛瑾作为东吴代表,一脸诚恳地对刘备说道:“陛下,我军虽撤,但孙盛、杨粲二位將军,率军驻扎在江陵两侧,可为侧翼。” “瑾亦率军驻扎公安,隨时可为陛下助力,共抗曹贼。” 刘备微微点头,面色稍缓。 诸葛瑾离去时,跟虞翻一起向刘备躬身道別。 然而,诸葛瑾刚回到公安大营,还没来得及喝口水,便见一人端坐帅位上,正冷眼看著他。 此人正是大都督陆议! “大都督,您怎会突然在此啊?” 诸葛瑾初看到陆议时,还有些发懵,赶忙过来见礼。 陆议站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物,抖在诸葛瑾面前,这赫然是一份王令:“奉吴王詔令,魏將文聘寇掠江夏,形势危急,本督即刻抽调公安营中三万精兵,赶赴江夏增援!” “子瑜公,此地便要麻烦你了。” “什么?” 诸葛瑾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都督若带走三万精兵,那公安岂不尽剩些老弱病残了?届时我军又如何与曹魏相抗?” 陆议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心道一声,这还真是个老实人,不免是言说道:“不是尚有八千人吗?守个公安,足够了。 ,“啊?” 诸葛瑾急道:“若无我军在后支援,刘备那点兵力,如何挡得住曹真?” 陆议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这,便不需要子瑜公操心了。” 他走到诸葛瑾面前,压低了声音,语气轻柔中带著几分戏謔道:“吴王有令,务必令蜀军在前耗死乾净,子瑜公不可与之相帮!” “孙盛、杨粲虽在前线,亦要懈怠消极,不可尽出全力!” “我们要做的,就是看著刘备流干最后一滴血,再从中取利!” 诸葛瑾听得背脊发凉,颤声道:“若——若蜀军守不住,丟失了江陵怎处?” “江陵若失,唇亡齿寒啊!” 陆议拍了拍诸葛瑾的肩膀,笑容中意味深长:“子瑜公多虑了。” “若江陵真有失陷之虞,彼时蜀军定已伤亡殆尽。” “那时候————” 陆议眼中精光一闪:“汝等自当全力以赴!” “届时,本督解决了文聘,自会亲自提兵来援,收拾残局!” “这江陵城,终究还是我们东吴的!” 好毒的计策! 坐山观虎斗,借刀杀人,最后再出来摘桃子! 他们这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但他们吴人不可信,刘备、诸葛亮又不是傻子,岂会不考虑进去? 诸葛丞相能说出“虑胜先虑败”之言,自然是早已想好退路了。 秭归大营之中,此时刘备坐在帅帐之中,並不急切。 诸葛亮亦是稳坐钓鱼台,羽扇轻摇,不急不躁。 吴班每日里只管操练水军,刘祀在等向宠的消息,只要他们军正司盘查过后,滤出了吴军安插的奸细,这批回归的夷陵败兵,马上就可以加入战阵之中。 届时,將会率先给他江北营补充些兵马。 时间眼看著,可就快到冬十一月了! 汉军在从成都运军备过来,囤积大蒜、黄连,烧制石灰等物资,同时寻找新的表层油田、囤积轻油,並在秭归广造小船备用。 江陵城外,因是曹丕下令猛攻,曹真初时一日发起十余次衝锋。 如今眼见打了二十余日,不但未能攻下,反倒留下三四千具尸体。 但即便如此,曹真视若无睹,每日依旧叫死士们衝锋数次,搞的朱然苦不堪言。 江陵城中有一万两千兵卒,但其中半数,都是夷陵之战时受伤的伤卒,至今还未能缓过来,唯有五六千兵卒可用。 杨粲、孙盛部,就等著汉军前去接替他们,然后便可以出工不出力,躲在后头看汉军送死了。 然而,刘备这边压根儿就不动弹,眼见诸葛瑾派人过来催促两回了,依旧拖著不动,搞的吴军那边气的跳脚。 “陛下、丞相,咱们该何时出兵啊,將士们手中那环首刀,早想饮一饮魏贼血了!” 吴班这几日也快憋坏了。 但他们越是如此,诸葛亮就越是不提这一茬:“不急,不急。” “朱然还在江陵守著呢,那可是块硬骨头,且叫他和曹真多磨上几日。” 刘备也在旁笑言道:“我们若是去早了,反倒中了孙权、陆议之盘算,如今马謖、费禕前去搬兵,还不见消息,不妨再等他几日看看。” 刘备也知道丞相说得在理,藉口就像海绵,挤一挤总是有的。 於是。 这一拖,又是几日。 江陵城下打得热火朝天,杨粲、孙盛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这次二人纷纷派来亲兵,同诸葛瑾一道过来催促汉军接防。 “不知陛下何时能够备妥出兵呢?” 刘备一脸无奈地把手一瘫:“朕也想去啊!可是——没粮啊!” “蜀道艰难,军粮未至,大军开拔不得,子瑜可能助我否?” 这一招哭穷,直接把皮球又踢回给了诸葛瑾。 诸葛瑾被逼无奈,又派人去夏口向孙权请求,孙权愤怒无比,大骂著大耳贼奸猾狡诈,一面却又为了让刘备赶紧去顶雷,只得咬著牙,叫诸葛瑾从公安调拨大批军粮送给汉军,以为资助。 也在此时,武陵方向,数匹快马飞驰入营! “报——!” “启稟陛下、丞相!” “马参军、费侍中从五溪传来捷报!” 信使满脸尘土,却掩不住眼中的狂喜:“黄连晶在五溪蛮显出奇效,五溪蛮夷为之嘆服!” “五溪如今虽无蛮王,但各路渠帅、豪族,感念大汉天恩,愿为陛下效力!” “今有雄溪、溪,虽歷前次大败,仍各出精兵两千!” “辰溪、酉溪、武溪,各出精兵三千!” “共计一万三千人!现已在聚集粮草輜重,召唤兵卒整军,前军三千精兵已火速向秭归奔赴而来!” “好!” 刘备霍然起身,爽朗地发出三声大笑! 丞相六千精兵从蜀地而来,自己手下四千余精兵,又有从吴地归来的四千夷陵旧部。 这便是一万四千精兵在手! 此外,五千江州民兵,若算在內,兵马几近两万人。 若再有五溪蛮兵一万三千人,汉军麾下便又有三万余人,如何不能守卫江陵,抵挡魏军? 此时的刘备,更显出豪气干云之势,面带睥睨之气道:“得此三万余眾,这江陵,朕守定了!” 诸葛亮羽扇轻挥,眼中满是讚许,躬身一拜道:“陛下,此次又是刘祀献计,当居首功啊!” 刘备心中自然也明白,若无他造出黄连晶,以此物安抚武陵蛮,这一万三千生力军又从何而来? 如今,兵马有了,粮草有了,油也有了。 只待诸葛子瑜兵马一到,当可接手江陵城! 次日。 向宠將那四千归来的战俘重新整编。 “刘祀!” “末將在!” “这一千人,便交给你了!” 刘备重重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目光殷切:“別给朕丟脸!” “喏!” 刘祀大声应诺,看著身后那一双双渴望战斗的眼睛,心中豪气顿生。 江北营至今日,从十五人变成上千人,是该一战正名的时候了! 第75章 长坂一別,赵子龙他又来了? 第75章 长坂一別,赵子龙他又来了? 便在三千蛮兵到达之际,刘备、诸葛亮放心下来。 头路兵马既已到来,后续兵力当会陆续赶至,二人当即召集眾將,升帐议事。 御营之中,刘备高居帅位,诸葛亮立於侧。 虽然兵马凑齐了,但这江陵城该如何守?谁去守? 排兵布阵,却也是个大学问! 诸葛亮目光扫过帐下眾將,最后落在了一身银甲的赵云身上,而后向刘备进言道:“陛下,子龙稳妥,坚韧不移,当为守城之將!” 刘备抽出一支令箭,当即便递给了赵云:“子龙,便命你率领本部五千精兵,即刻启程,前往江陵接防,撤换朱然!” “臣领旨,当报国恩!” 见到赵都督接了这守城的差事,刘祀在一旁左右思量,而后也是忽地出列,抱拳对刘备言道:“陛下,末將请令,愿隨赵都督去守江陵!” 见此情景,刘备心道一声,逆子,胡闹! 守城之战,最是凶险,箭矢如雨一般,那是拿命去填的无底洞啊! 你疯了,干这个? 曹真七八万大军围著打,稍有不慎就是城破人亡,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大儿子,你非得去送死干啥? 刘备早有打算,既要把刘祀培养出来,便要叫他安守后方,或是跟隨在丞相身前歷练,也好多经歷些言传身教。 但这话,此刻当著满营十余位將军们,这没法说啊! 不等他设法解围,刘祀又已开了口:“末將认为,守城之战,除了拼人命,更拼后勤,拼医治!” “城中伤兵若得不到救治,士气必崩,末將去了,不仅能带兵杀敌,更可在製药、防疫、修补军备上出力!” “陛下知臣偶有巧思,愿以此道,来拱卫江陵城防!” 刘祀话音刚落,赵云过来为之解围道:“陛下,刘祀江北营俱是新兵,尚未磨炼,只恐——” 但他的话,却立即被吴班、张翼所打断。 “赵都督,即便江北营新兵不赴江陵守城,若得刘祀亲往,必能有所增益啊!” 吴班此言一出,张翼刚一附和,帐中诸將便都觉得有理,隨声附和起来。 这一下子,搞得刘备也没了办法,诸葛丞相见此,也只得开口对刘备言道:“陛下,仗著刘祀所造轻油,又有朱然率军抵抗二十余日,挫了魏军锐气,刘祀愿去,倒也並非坏事。” 刘备看著儿子那坚定的眼神,心中既是欣慰,又有担忧。 他本想再拦,但转念一想: 如今军中多少双眼睛盯著呢? 自己若对刘祀太过保护,尽显偏袒之意,反倒寒了將士们的心。 再者说了,子龙跟隨自己一生,那是怎样的人,自己会不清楚吗? 有他在旁,即便遇险,子龙也会抢在祀儿之前! 想到此处,刘备佯装笑意道:“既如此,孤准了!” “便令你率江北营一千余人,隨子龙同去,朕虑及江北营士卒尚未操练,若去,当要谨遵军纪!” “谢陛下!” 刘祀大喜,正面面对曹真数万大军,这才是他最想做的事。 如此一来,赵云本部五千精兵,加上江北营一千,便是六千精兵。 丞相又额外调拨三千江州民夫,和三千五溪蛮兵以为助力,这兵力一下子便来到了一万二千人。 分派完守城主將,诸葛亮又走到了地图前。 那把羽扇轻点在江陵城西南方向,此地长江中间,有一处百里沙洲。 因是江水在此地流淌平缓,积沙增多,逐渐便在这段长江中间积下一段近百里长的沙地,將长江从中一分为二。 也因为泥沙淤积,大船来到此地无法通行,需要在百里洲换乘小船。 江陵城上游,魏军是从沱水进军而来的,江陵城下游则是从夏水进军而来。 但却俱被百里洲地势所挡,使曹魏水军在这里无法通行,发挥不出来力道。 所以,要攻下江陵城,必须先围城,断掉江陵南门源源不断送往城內的补给才行。 而要围城,则必须先攻下百里洲,曹魏水军才能完成对於江陵南门的封锁。 这便是此地的战略价值! 诸葛亮一番讲解之后,对眾人又开言道:“陛下,诸位將军。” “守江陵,关键不在城墙,而在於这百里洲!” 诸葛亮缓缓道:“如今吴將孙盛,大部兵马囤於此处,少量兵马驻守在江陵城西门。” “若以吾看来,江陵城西必定难守,一旦曹魏增兵,则有守军覆没之危。” 说到此处,诸葛丞相望向刘备,躬身道:“陛下,臣建议我军放弃江陵西门,直奔百里洲,据险而守,便在这沙洲上筑城。” “只要百里洲不失守,补给源源不断可进江陵,城池便攻不破!” 刘备目光一凝,当即拍板道:“朕当亲率御营,屯兵百里洲,守卫此地!” 这便是刘备! 哪怕年过六旬,那股子敢打敢拼的血性,依旧不减当年! 见陛下决定亲自守卫百里洲,诸葛丞相心中鬆了口气,此地若得陛下坐镇,军心士气鼎盛,定然稳妥。 “陛下英明。” 诸葛亮继续道:“百里洲虽重,然汉津渡亦不可忽视,此地为江陵东门,若被曹军占据围攻,再断汉津渡口水路,则江陵城下游江面被锁,难以支援,为次重要地。” 诸葛亮便请求道:“徐晃如今屯兵待攻,虎视眈眈,臣请亲领一军,以拒徐晃。 77 接下来就是东吴那边的部署了。 按照与东吴的约定,汉军屯住汉津渡、百里洲后,吴將孙盛、杨粲將会退兵。 当然,他们退军不会太远,孙盛退居江津为援,杨粲退守乐乡,伺机而动。 但诸葛丞相此时又道:“只是这二人皆乃吴將,且刚遭大败,心志不坚,不可完全依靠。” “需另备一军,以为后援!” 诸葛亮迅速做出了建议,刘备觉得有理,而后下令道:“可令吴懿屯军秭归,向宠屯兵夷陵,以为接应。” “再令吴班率水军主力,在上游佷山一带游弋,隨时准备支援。” “武陵、长沙两郡驻军,亦需多备船只,隨时准备接应江陵!” 这一张严密的防御网,便在刘备与诸葛亮的指挥下,迅速铺开—— 夜色如墨。 江面上泛著粼粼微光,寒气逼人。 数十艘悬掛著“吴”字旗號的大船,满载著粮草輜重,悄无声息地向江陵南门码头靠拢。 —— 为了逼真,船头上甚至还站著几个穿著吴军號衣的嚮导。 “什么人?!” 城楼上,吴军守卫警惕地大喝一声,弓弩手齐刷刷地探出了头。 赵云此时从船舱中走出,立於船头,中气十足地回道:“奉诸葛瑾都督之令!” “押送粮草輜重,以赴江陵,接应朱將军守城!” 这便是换防的口令。 城上吴兵当即喝问道:“今夜暗语?” “江平!” 赵云对答如流。 这是事前早已与东吴约定好的。 隨后,诸葛瑾亲兵手持虎符,顺著放下的吊篮攀上城头,去见守將朱然。 片刻之后。 “吱呀”一声,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了一条缝隙。 “进!” 满船汉军悄然下了运粮船,涌入城中。 赵云眼中精光一闪,伸手拦住了身后的刘祀。 “你且慢行。” “都督,这是为何?” 刘祀不解。 “城中虽是友军,但毕竟是吴人,防人之心不可无。 赵云压低声音道:“万一有诈,或是兵变,后果不堪设想。” “我先带三千精锐入城,控制城门要害。” “待运出城中吴兵,確认安全后,你再带第二拨人马入城!” 薑还是老的辣! 刘祀心中暗暗佩服,当即点头:“喏!都督小心!” 赵云一挥手,三千精锐汉军,迅速而有序地涌入城门。 城內,朱然早已整顿好了兵马。 看到赵云来时,朱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不甘心啊! 这江陵城,是他拿命守下来的,如今却要拱手让人! 但王命难违,再加之曹真攻势太猛,如今形势迫人,东吴隨时又有灭亡风险,也唯有將才得来几年的江陵和南郡拱手相让了。 交接很顺利。 吴军如释重负,迅速撤离,汉军则迅速接管了城防。 这一夜,魏军或许是累了,或许是在酝酿更大的攻势,並没有发动夜袭。 这给了汉军绝佳的换防机会! 大船来回穿梭,一队队吴兵撤出,一队队汉军填入。 刘祀带著第二拨人马,以及那三千蛮兵,还有大量的轻油、大蒜、黄连,也终於在后半夜顺利入城。 “赵將军,这江陵——便交给你了!” 朱然嘆了口气,而后头也不回地出了南门,胸膛横著一口怨气,无奈离场。 翌日。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天际,驱散了江面上的晨雾时。 江陵城,变天了! 魏军大营中,早起的巡逻哨兵揉了揉眼睛,看向江陵城头。 这一看,不由得瞪大了两眼,以为自己见了鬼。 原本飘扬的“吴”字大旗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面鲜红如火的“汉”字大旗! 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而在那面最大的帅旗之下,赫然写著一个斗大的“赵”字! “报——!” “大將军!不好了!” 哨兵跌跌撞撞地衝进中军大帐,面带难色道:“江陵——江陵城头,换旗了!” “换旗?” 正在洗脸的曹真,一头雾水,一把扔掉布巾,大步衝出营帐。 他举目远眺,只见江陵北门城楼之上,甲士林立,红旗漫捲,却不是昨日的吴兵,反倒换了蜀人。 再看北门上那將,一身標誌性的银甲白袍,在朝阳下显得格外刺眼,再观其身影,只觉得有些熟悉:“此人莫非是赵子龙?长坂坡一別,今又来了?” 曹真瞳孔猛地一缩,满脸疑惑自语道:“蜀军怎么来得这么快?昨夜为何不见军报啊?” 他怎么也想不到,昨日还在跟朱然死磕,一夜之间,对手就变成了赵云,当即有一种被戏耍的感觉。 这也是魏军至今还没攻下江陵西门,又没拿下汉津渡,对於蜀汉和东吴私底下的换防,自然是两眼一抹黑。 但事实摆在眼前。 刘备不仅来了,而且还已经接管了江陵! “好!好个刘玄德!好你个孙仲谋!” 曹真怒极反笑,脸上的横肉都在颤抖:“居然敢联手耍我?!” 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 前几日,王朗王司徒和辛毗被刘备扣押,生死不知,这辛毗正是他营中的军师! 陛下因此震怒,在宛城行宫之中大发雷霆! 曹真与曹丕那可是从小玩到大的交情,情同手足,大魏的脸面,便是他的脸面,今日自当猛攻蜀军,为陛下解气。 曹真一时间怒火中烧,猛地拔出佩剑,剑锋直指江陵城头,发出了震天般的咆哮:“蜀军刚到,立足未稳!” “来人,传我將令!” “全军出击!” “今日,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死命地攻!” 第76章 蜀军吃人 第76章 蜀军吃人 “大將军!” 曹魏五子良將之一,如今已是五十有六的右將军张郃,大步流星,掀帘而入,一身铁甲在帐內撞得鏗鏘作响。 曹真见这老將到来,也是一脸敬重之色,望著他那皱纹深刻、久经日晒的深褐色皮肤,赶忙施坐。 “儁乂,吴军在西门可有动静?” “吴將孙盛已撤兵。” 张郃隨即抱拳,冲曹真一拜道:“都督请看。” 他掀开帐帘,那双如鹰隼般的眸子,死死盯著江陵城头那面崭新的“赵”字旗,沉声道:“蜀军虽至,然换防仓促,战心未必稳定。” “此时,正是他们最虚弱之时!” “若待其站稳脚跟,修补城防,再想攻破,难如登天。末將即请大將军猛攻之,为拿下江陵,一刻也不可停歇!” 曹真隨即一拳砸在帅案上,震得令箭乱跳:“儁义所言,深合吾意!” “两军换防,防务必有疏漏,这便是天赐良机!” “吾已传下军令,立即招募三千先登死士,先登江陵者赏万金,封江陵侯!” “定要不分昼夜,轮番攻打,抓住这难得的战机!” 正说话间,副帅夏侯尚疾步奔来,脸上同样带著喜色:“大將军!” “探马回报,吴將杨粲即將撤兵,一伙蜀军正在汉津渡与之换防!” “哦?” 曹真连忙问道:“蜀军统率,乃是何人?” “启大將军,乃是蜀丞相诸葛亮。” 听到诸葛亮的名字时,曹真闻言,大喜过望,甚至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竟是诸葛孔明统兵?” 这一刻,他笑的无比的兴奋,不由是仰头大笑道:“看来,夷陵之败后,蜀军真是无人可用了啊!” 也难怪曹真听说诸葛亮统兵,会放声大笑。 皆因为此时的诸葛亮,还未显露出统兵的锋芒。 至今,诸葛亮的战绩,也唯有刘备入蜀之时,率张飞、赵云溯江而上,平定诸郡的那份功劳而已。 但需要知道,彼时刘备已在蜀中攻打多日,诸葛亮又有张飞、赵云等熊虎之將以为爪牙,分兵定蜀。 这样算来,他这入蜀之战,又能分出多少真实功劳来呢? 即便如夏侯尚,此刻同样是冷笑起来:“诸葛孔明虽有治国之能,但於统率兵將之上,未有太多建树,左將军徐晃率军一万,想必很快便能攻下汉津渡。” “此乃天赐我大魏之良机啊!” 但那旁的张郃,却尤为谨慎些,在旁言道:“孙盛虽退居江津,但与汉津渡相距不远,诸葛虽力薄,只恐孙盛相帮,则难平定也” 。 夏侯尚却摆了摆手,笑道:“无妨,无妨。” “儁乂当知,孙权不过无义小人耳,今又受降於刘备,拱手让出四郡,又不愿送质子” 。 “哈哈哈,小人反覆,吴蜀之盟岂能长久乎?” 曹真闻言,亦在旁附和道:“儁乂,碧眼儿降魏之事,尚在眼前呢,吴军必不至於全力相助蜀军,此便是我大魏之战机所在啊。” 夏侯尚更是言道:“孙盛若至,吾自当增兵以助徐公明,如今吴军撤出西门,蜀军竟不派兵来守,此乃天赐良机。” 说罢,夏侯尚冲曹真建言道:“大將军,当再攻西门,两处夹击,又有蜀军方至,立足未稳之故,由此可一举而定江陵!” 曹真猛地转头看向张郃,目放精芒,脸上儘是威严之气:“儁义!” “末將在!” “命你率本部精锐,即刻奔袭西门,全力攻之!” “一旦在西门给赵云施压,叫他首尾不能相顾,破城则近矣。” “只要西门一破,赵云便是插翅也难逃!” “得令!” 张郃眼中精光爆射,提枪上马,领著上万精兵,捲起漫天黄沙,直扑西门而去。 江陵城,北门。 刘祀踩在坚实的城道上,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怪味,那是轻油挥发特有的气息。 —— 城墙內侧,数百个密封严实的大木桶,整整齐齐地码放著。 江北营的弟兄们,一个个抱著膀子,或是蹲在墙角,或是倚著女墙,眼神贼溜溜地往城下瞟。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即將攻城的数万大军。 倒像是在看一群即將下锅的肥羊。 老黑搓著那一双满是老茧的大手,激动得直哆嗦,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將军,您说这魏贼咋还不上来啊?” “属下这心里头,跟猫抓似的,按捺不住了啊!” 牛正也在一旁搓著手掌,拿两米多高的宽厚身体,去撞身后的砖墙挠痒:“咱就等这帮龟孙子来了,好给他们来个火烧王八”呢,如今等得我手痒脚痒,连后背都开始痒痒了。” 周围几个兵卒也是嘿嘿直笑,一脸的坏相。 刘祀將双手背负在后,看著对面黑压压的魏军大营,没好气地骂道:“瞧你们那点出息,一个个跟几辈子没见过火似的!” “今日可都给我悠著点儿啊!” “这油金贵著呢,魏军足有七八万人,这城少不得得守上半年,一切军备都要小心著点儿用。” “本將可把话说在明处,待会儿魏军不上来,谁也不许乱泼,谁要是浪费了一滴,老子把他扔下去当柴火烧!” “嘿嘿,哪能呢!” 老黑挠了挠头,“咱肯定等他们爬满了再泼,保证一滴油烧仨魏贼,绝不亏本!” 刘祀又精心嘱咐道:“昔年关侯修缮此城,將城墙加固至五丈多高,这正是益处。” “尔等少时泼油下去时,要卯足了力气,儘量往高处泼,如此泼洒越高,那轻油落下时,覆盖面就越广,再以火箭引燃一点,便能瞬间带动一片。” 说到此处,他又额外叮嘱道:“泼油时要听號令,待油沫子都沉下去了,再点火放箭,否则就烧到了自己人。 ,7 “谁他娘的要是敢烧到自己人,我定要军法处置,拉出去先剁了他的脑袋!” 刘祀在此指挥千余名兵卒时,主要靠手下老黑、李休等亲兵传令。 如今陛下为他江北营补了千名夷陵老兵,刘祀手下共是两名军侯,各自带兵五百,每个军侯手下五屯,各一百人。 这两名军侯都是陛下亲派而来,加之青石一战,他的名气在汉军中传开,也能服眾。 由此,那两名军侯对他也是悉心听命。 但即便如此,面对军卒时,刘祀还是故意表现得粗俗些,以此来增加自己的威严。 而原来,除了与他一道逃回来的十三名亲兵外,牛正所率那百十人,便尽皆做了他的护卫。 正说著呢。 忽见西面魏军集结,一时间尘土飞扬,杀声震天。 刘祀站起身,眯著眼向远方看去,心道一声:“看来曹真那老小子不傻,知道西门空虚,派兵去了。” 看到西面魏军那“张”字旗,应当是派了张郃前去? 刘祀连忙赶奔赵云处,此时赵云一身银甲,望著对面黑压压数不到尽头的魏军大营,神色却显得很淡然:“看到张郃奔西门而去了,汝心中著急?” 赵都督当即笑道:“我已调张翼引军去守西门,朱然只靠手下五六千精兵,亦能坚守,何况如今我们兵马多他一倍,不必担忧。” 刘祀点了点头。 张翼这人,向来稳健,张郃虽勇,堪称水、陆战全能,但有这城墙阻隔,又有轻油在手,並无任何惧怕。 “呜——呜——呜—” 就在这时,城下响起了苍凉而急促的號角声。 魏军的攻城方阵,动了! 三千名精选出来的先登死士中,有数百人身披双层皮甲,口衔战刀,手持短斧盾牌,如同一群黑色的铁甲洪流,发疯一般朝著城墙涌来。 在这股黑色洪流之前,是数百架云梯、衝车,如同一头头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 “杀——!” 喊杀声如惊雷滚滚,震得城墙仿佛都在颤抖。 领头的魏军先登將赵琛,乃是曹真麾下的一员猛將,身后背著十余支手戟,皆是攻城之利器。 赵琛率军冲在最前,眼前是已然填平了的护城河,今日此战,大將军所备兵力足够十余轮攻城衝锋所用,加之蜀军到来,立足未稳。 堪称是近来最有希望破城的一次! 魏兵携带建功之心,又有死志,纷纷扑到近前! 当他们衝到护城河边时,抬起短盾遮挡,护住心腹要害之处。 但却很奇怪。 在此距离內,若是以往,吴军定然已是几轮箭矢射下,弟兄们虽然身穿皮甲,同样难抵箭伤,定会倒下一些。 可今日这是怎么回事? 魏军们纷纷抬头向城上看去,但见城头上那些蜀军们,一个个探出了脑袋来,却並没有哪怕一丝惊慌失措的模样。 相反。 他们的眼睛里,竟然在往冒著精光。 赵琛从这些蜀军的眼中,看到了许多诡异的东西。 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啊? 兴奋? 渴望? 还是贪婪? 就像是一群饿了七八日的野狼,突然看到了一群肥嫩的绵羊自动送上门来了一般,城上的蜀军们这般目光,直勾勾盯著自己看,怎么看怎么像是许多日没有吃过肉的饿狼一般? 赵琛心道一声奇怪,便看到城上还有几个蜀兵,在那伸出舌头舔嘴唇,脸上的笑容诡异得让人心里发毛! 赵琛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对劲啊! 这伙蜀军面容诡异,怎地还在舔著口水,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第77章 战曹真 第77章 战曹真 霎时间,魏军已冲至城下! 如今既已到位,当开始攻城,也顾不得胸中的许多想法了。 数百架云梯发出“咔嚓”连绵之声,鉤爪死死扣住了城垛。 “弟兄们,先登者赏万金,封江陵侯!” “为了大魏,都给我上啊!” 赵琛一声怒吼,手举盾牌,率先攀上云梯。 但即便到了此时,令他大感诧异的是,此刻他们头顶上的这些汉军们,却依旧是静悄悄的。 他们怎么还没有任何一点动作! 怎么回事? 北门城墙之上,汉军们没用滚木,没用石,亦不见用熬好的热油往底下泼来。 只是隨著魏军们开始攀爬,那股子越来越浓烈的怪味,开始直往鼻孔里钻,令许多人都闻到了。 “蜀军莫非要用火攻?” 赵琛脑中忽地闪过这个想法,但脚下却依旧没停。 但他隨即又在心中自我否定:“不对,火油何其金贵?” “况且那刘备在青石烧了陆议两万大军,把长江都煮沸了,即便他家底再厚,又能剩下多少火油?” “此时不攻,更待何时!” 想到此处,赵琛胆气更壮,手脚並用,眼看就要爬到城墙半数了。 后方。 曹真骑在马上,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太顺了! 这也未免太顺了些吧? 如此顺利的攻城,却令他眉头开始突突直跳,一时间心中觉得有些不安起来。 数千死士攻城,竟然没遇到像样的阻拦? 蜀军在做什么? 那赵云又是干什么吃的? 就在他心中疑竇丛生之际,忽地便看见城头之上,那些原本趴著看戏的蜀军,忽地动开了! 没有弓弩,没有石头。 每个汉军手里只拿著一个木瓢! 木瓢舀起轻油,城头的汉军们甩开了膀子,把这轻油往高处、往远了泼———— 一时间,“哗啦哗啦”之声此起彼伏,油气从高处落地时,开始分散。 这股刺鼻的味道,更是令这些魏军们嗅到了空气中不安的味道。 数百名蜀兵动作整齐划一,从那一排排木桶中舀起澄明色的液体,不停地抖动手腕,往天上一泼! 漫天油雨,纷纷扬扬! “这是何物?” 城下的魏军已有警觉,下意识地举盾遮挡,只当是脏水污秽。 可那液体轻飘飘的,顺著盾牌缝隙、甲冑连接处,无孔不入地渗了进去。 赵琛抹了一把脸上沾染的液体,放在鼻子下一闻。 这一闻,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真是火油!!” “快撤!是火油!!” 但此时再想撤,已然来不及了。 魏军们横在城墙上,此时当真是进退两难! 底下的攻城兵们也已到了地方,儘是一副人挤人的姿態,前军除了向上攀登,却根本往后撤退。 魏军的云梯上,是一串串的人接续著掛在上头。 城楼阴影里,老黑忽地躥出一张脸来,嘿嘿直笑著露出一口大黄牙:“孙子们,爷爷请你们洗个澡!” 他不需要万箭齐发。 只见七八名早已准备好的弓手,点燃了箭头上的棉布,甚至都没怎么瞄准,对著那片油雾最浓处,鬆开了手指。 “崩!” 几点火星,如流星坠地。 下一瞬。 “轰!!!” 一声沉闷的爆燃声,在江陵北门城墙上空炸响! 那漫天飘散的油雾,瞬间被点燃,化作了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云,將攀附在云梯上的数十名魏军,一口吞没! 这火实在太快了! 快到连惨叫声都还没来得及发出来,人就已经变成了火炬! 轻油爆燃產生的高温,瞬间烧穿了皮甲,烧红了魏军手中的铁刃! “啊!!!” 悽厉的惨嚎声,终於响彻云霄。 刘祀他们这东北角落火势一起,那旁西北角、赵云矗立的城门正中位置,突然尽皆是纷纷起火! 一时间炸响声不断! 无数个“火人”在城下手舞足蹈,从高高的云梯上摔落下来,重重地砸落下去。 这些砸落下去的魏军,又点燃了身下压著的同伴。 “泼油啊,再给他们舀两勺!” 牛正在旁声若瓮钟,隨著他叫嚷起来,城头又是几瓢轻油洒下,燃助了火势———— 一时间,城下两三丈以內的魏军,纷纷为之点燃,身上火起,四处惊慌逃窜。 他们身上刚刚起火,轻油本就不易扑灭,身上皮甲更是遇火即燃,烧得他们解脱不下,纷纷在地上疯狂地打滚。 此时魏军们想要试图扑灭身上的火焰,已经完全不可能了! 江陵城的护城河,早在多日前就被他们自己给填平,如今脚下儘是自己人,疼得嗷嗷乱叫,彼此向自己人扑去,连个在地上打滚灭火的地方都没有。 人传人! 火传火! 眨眼之间,城墙根下便化作了一片炼狱火海! “救命!救我!!” “水!水在哪?!” “別过来!你们別过来了,快掉头!” “往回去跑啊!” 后方正准备跟进衝锋的魏军,眼睁睁看著前面的兄弟瞬间燃成火人,一个个嚇得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军令? 扛著兵器,纷纷掉头就跑! 他们一跑,身上著火的魏军这才撤离城墙,找到空地灭火。 他们在地上打滚,但此时火势已完全助涨至最大,不仅灭不了火,反而將身上的轻油蹭到了旁边的同袍身上,蹭到了填壕的枯木、尸体! 城头上,看著这一幕,汉军爆发出一阵鬨笑声音:“哎呀,本该给你等用水洗澡,方才眼花了,反泼成了火油,对你们不住,对你们不住啊!” “曹真小儿,你家老黑爷爷在此,尔若敢亲至,定烫得汝这狗才鬚髮皆无,穿著盔甲过来,光著腚回去!!” 江北营这边,一群兵痞尽说些损话,那旁的其他守军们便更是拍著大腿狂笑,跟著一起嘲讽魏军。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城上的汉军们不停地嘲讽魏军,重挫著他们的士气。 此时再看远处。 曹真骑在马上,脸色铁青,死死抓著韁绳,指节攥得发白。 他看著那冲天而起的火光,闻著风中传来的焦臭味,终於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陆伯言竟是败在了此火上!” 在他身侧,夏侯尚同样望著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喃喃道:“这火——竟能如此霸道?!” 他也是宿將,见多识广,却从未见过这等沾身即燃、遇风更烈的妖火! 即便是常用的火油,也要先以高温加热,而后才能泼出去点燃,且燃烧並不怎么快速。 可这油却不然,竟能瞬间將周围几丈尽数点燃,而且几乎就是眨眼之间的事。 这样的认知衝击,正如当初碾压东吴水军与大都督陆议一般,如今同样开始碾碎起曹真、夏侯尚等人朴素的认知,令他们感觉到似有天神在助威蜀汉一般! 正在二人愣神时,忽地有一名裨將来报:“大將军!前军——前军溃了!” 这名裨將惊慌失措地喊道:“这火太邪门了!即便是招募的那些死士弟兄们都怕了!” “人与人打仗,尚且还有还手之机,但与蜀军这妖火一比,咱们完全毫无还手之力啊!弟兄们如今被嚇破了胆,都在请求撤军呢!” “撤?” 曹真猛地转过头,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此时若撤,数万大军士气必然崩盘! 蜀军初来乍到,正是立足未稳之时。 若让他们借著这场大胜稳住了阵脚,这江陵城,以后就別想再打下来了! 更何况,陛下如今可是眼睁睁在宛城看著呢! 王司徒还在蜀军手里扣著。 若是首战即败,灰溜溜地回去,他曹子丹还有何顏面立足於朝堂? 先不说陛下如何发落自己,单是王司徒手下那帮文士弟子们,都能把他曹子丹活生生喷死! 想到此地,曹真恶狠狠地道:“此时安能撤军?” 曹真咬著牙关,在这一刻猛地拔出佩剑,厉声吼道:“军正司何在?!” “卑职在!” “给本將军把带头逃跑的那几个砍了!” “前军只可往前,不可后撤,胆敢后退半步,与我將其人头砍下,悬掛高杆示眾!” “喏! 监军一至,强弩、箭矢纷纷衝著逃回的自己人。 霎时间,十几个逃兵被射倒地,刀光一闪之际,十几颗血淋淋的人头被拎起来。 溃逃的魏军脚步一顿,被这血腥的一幕震慑住了。 曹真策马来到阵前,剑指江陵城头,声音嘶哑中带著怒火:“將士们!莫要被蜀人的妖术嚇破了胆!” “那火油何其珍贵?蜀军在青石已然耗尽,这不过是他们最后的存货,是强弩之末!” “此必是刘备奸计!先以雷霆手段挫我军锐气,再以此虚张声势!” “当年在逍遥津时,张文远以八百死士突袭孙权十万大军,亦是此理!” “就跟他们耗!” “蜀军一旦无油,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我大魏,必胜!” “必胜!” 不得不说,曹真这番话极具煽动性。 魏军本就是百战精锐,此时见主帅如此篤定,心中恐惧稍减,凶性再起。 “第二梯队,上!” “衝杀上去,耗干他们!” 隨著令旗挥动,又是数千名魏军手持兵器,踏著同袍的尸体,嘶吼著冲向火海。 然而。 迎接他们的,依旧是漫天的油雨,和无情的火箭。 “轰!” 又是数十个火球在城墙下爆开。 惨叫声,再次响彻云霄。 曹真接连收拢败军,往北门冲了三次。 结果三次下来,丟下近千名魏军焦尸,横在江陵城下,尸身此时还在往外冒起黑烟,战场上的焦糊味道,一时间传出了数里之遥———— 这一次,魏军们真的怕了! 这哪里是强弩之末,蜀军的火油分明是无穷无尽啊! 攻城部队进不得进,退不得退,挤在城墙下,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后退者斩!” 夏侯尚此时也杀红了眼,亲自带著督战队衝到了阵后。 一排排弓弩手,冰冷的箭头对准了自己的同袍。 “大將军有令!” “尔等一旦撤退,射杀勿论!不但得不到抚恤,家中妻儿老小,皆要连坐充军!” “只有战死的魏卒,没有嚇死的將军,为了大魏,给我往前冲!” 在这进退两难的绝境下,魏军只能硬著头皮,顶著火油往上爬。 但那火实在是太大了,根本无法立足。 就在战局僵持之时。 魏军后阵,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只见十余座高达数丈的井阑,如同座座移动的小山,缓缓推了上来。 井阑之上,覆盖著厚厚的生牛皮,用以防火防箭。 每一座井阑顶端,都站满了精锐的弓弩手,居高临下,正好可以压制城头的蜀军。 “井阑来了!” “今有箭矢压制,弟兄们,咱们再冲一次!” 又一名先登將,踩在方才赵琛的尸体上,撕下一片碎布,包裹住烧得绽开的左臂,强忍疼痛打算再往上冲。 十余座井阑齐至,数十名魏卒拥著一座十余丈长的滑轮衝车,以长盾遮挡在头上,同样往城门位置推车撞去! 场面宏大至此,三军喊杀声一片,魏军士气一时间为之大振! “弟兄们,有了这等攻城利器,蜀军的火油便泼不到咱们头上了!” “撞开城门,杀光蜀军!” “先登城头,若拿了赏金,我与弟兄们均分!” 眼见得井阑缓缓靠上城墙,魏军可就源源不断地又涌上来了! 城楼上。 赵云看著那旁缓缓逼近的庞然大物,吩咐汉军们举盾护卫。 井阑一动,魏军弓弩手居高临下往城上齐射,接下来伤亡就可大了! 再看刘祀,他眼中却並不慌乱。 不但不慌,刘祀竟然反手取下背后的长弓。 这张弓虽不是当日试射过的赵都督之弓,却也是赵云精心挑选所赠,漆黑如墨,力道千钧。 “牛正!” 刘祀头也不回地喝了一声。 “在!” 一名身材如铁塔般的壮汉,从后面走了出来。 牛正身高近一丈,换算过来便是两米多高,他那两条胳膊更是粗得跟常人脑袋一般,肌肉虬结其上,壮实的臂膀上青筋暴起,绷起的血管比別人小指都粗。 “拿条葫芦来,將其中装满轻油,密封瓶口,绑上绳结!” 刘祀发了话,牛正从旁边拿起一只大葫芦,装了满满一葫芦轻油,掂了掂分量,怕是不下二十汉斤。 这葫芦比西瓜都大,口被封死,外面紧紧缠绕著浸了油的麻绳,末端繫著一根长长的绳索。 “看准咱们对面那座最高的井阑了没?” 刘祀一指三十步开外的那座最大的井阑,扭头冲身后牛正喝道:“你他娘的,在营中的时候,就属老子给你吃的伙食最好,连老黑他们几个亲兵见了都嫉妒。” “这可不是老子白给你吃的,今日这时候,就是你发力报效的时候了!” 刘祀手指著对面那距离城楼三十步外的井阑,冲牛正呵斥道:“给我扔过去!” “扔到近前去,中了今日饭食隨便吃,扔不中老子他娘的剁了你这颗脑袋晚上当夜壶!” 牛正早憋著一股子劲儿没处使,猛然一听到这话,咧著嘴大笑,用洪钟般的大嗓门应承道:“得令!” “將军,你瞧好了,咱牛正要扔不过去这葫芦,咱自己把脑袋剁下来给將军您当夜壶!” 第78章 杀疯了 第78章 杀疯了 牛正大喝一声,右手抓紧绳索末端,开始在头顶飞速旋转。 他那大臂上满是腱子肉,一丈身高、宽腹大围,鼓起的肌肉比常人大腿都粗。 那葫芦在他头顶一圈接著一圈,转的越来越快———— “呼—呼——呼— ” 沉重的油葫芦在空中旋转出一道道残影,发出令人心悸的破风声。 牛正的脸色涨红,脖子上青筋直跳,將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在了这一掷之中。 “去你娘的!” “著傢伙!” 隨著一声暴喝,牛正鬆开了手。 “嗖——!” 那葫芦如同出膛的炮弹,带著呼啸的风声,高高飞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巨大的拋物线,直奔向数十丈外的魏军井阑! 也就在葫芦飞至最高点,即將下落的那一瞬间。 刘祀动了! 箭在弓上,早已点燃了明火,此时这火箭在手,搭弓便射! 刘祀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再看那箭头! 火苗所过之处,瞄著那飞行的葫芦! “中!” 一道流光追星赶月,后发先至! 就在那葫芦堪堪飞到井阑上方的一剎那。 这道火箭,竟然正中葫芦腰身! “!!!” 一声巨响陡然传来,葫芦凌空爆裂! 无数轻油如同天女散花一般,在空中瞬间被引燃,化作了一团足有数丈方圆的巨大火球! 那火球如同从天而降的陨石,狠狠地砸在了井阑顶端的平台上! “轰————” 火油四溅,井阑上的生牛皮虽然防火,但也架不住这种把油泼在脸上烧啊! 更何况,那平台上还站满了密密麻麻的魏军弓弩手,此时他们周身是油,虽有盔甲在身,却反倒化作了他们的催命符。 瞬间火起,烧得这盔甲都通红! 只一瞬间,整座井阑化作了一整根巨大的火柱! “啊————!!!” “火!全是火!” 井阑上的魏军成了瓮中之鱉,一个个带著火苗惨叫著从十几丈高的地方跳下来,跌落摔死。 巨大的井阑在烈火中发出咔咔断裂声,隨著火势爆燃,还不等被火焰烧得解体,便已经被上头慌乱的魏军们弄得失去平衡,最终轰然倒塌,又砸死了一片下方的魏兵。 这一幕,实在是太震撼了! 魏军彻底被嚇破了胆,再也顾不得什么督战队,嘶吼著,而后如潮水般向后退去。 远处。 曹真看著那熊熊燃烧的井阑残骸,整个人都僵在了马上。 他看得真切。 那一箭是何等的壮烈? 曹真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马鞭,眼中闪过一丝落寞。 “当年,吾隨太祖皇帝围猎,亦曾箭射猛虎,百发百中。” “可如今————” 他长嘆一声,望著城楼上站定的刘祀,不由得语气苍凉起来:“今见此蜀將,只一箭、一葫芦便火烧井阑。” “看来————吾今老矣啊!” 但这嘆息也只是一顿,下一刻,曹真的眼中再次燃起了疯狂的火焰。 他是大魏的大將军! 他是曹子丹! 他不能输! 曹真居於马上,挥剑呵斥道:“不许退!” “继续冲!” “就算是拿命填,今日也要给我填平了江陵!” “不夺江陵,誓不为人!” 隨著曹真狠话落地,魏军的號角声变得悽厉而绵长,这轮攻城还远没有到达尽头。 片刻间。 魏卒们重新集结,黑压压的一片,如同一股黑色的死潮,再一次不管不顾地涌了上来。 城楼上,赵云银枪佇立,眉头微皱。 这曹真是真疯了! 他担忧的並非曹真杀伐太猛。 而是照魏军这么死命围攻下来,轻油是否够用? 此时的城头上,汉军亦是士气最盛之时,一个个为刘祀方才的手段,发出惊呼声音。 见刘祀为汉军爭了这口气,赵云目光一转,便朝那边唤道:“刘祀!” “魏军井阑太高,其上弓弩手居高临下,对我军压制甚大。” 他指著刘祀与牛正,吩咐道:“你二人不必理会其他,专门盯著那些井阑打!” “给本督將它们尽数废了!” 刚放下长弓的刘祀,看了看旁边喘著粗气的牛正,一巴掌拍在他那粗壮的大臂上:“走,干活了!” 说话间,又一座巨大的井阑缓缓逼近。 这井阑上的魏军,方才见到那一幕时,早已成了惊弓之鸟。 一见这对夺命阎王紧跟而来,赶忙嚇得叫底下士卒们撤退:“退后至五十步,快啊,退后至五十步开外!” 前车之鑑就在眼前,哪里还敢靠得太近? 眼见井阑车退到五十步开外之地停下,其上魏军又开始对守城的汉军们以箭矢压制起来。 刘祀拍了拍牛正的肩膀:“五十步外,你还有没有法子?” 牛正皱起了眉头,站在城垛上,伸手开始估算起了距离。 说实话,上次三十步开外还好说,但这一次要到五十步,这对他来讲有些难度。 刘祀也在心中暗暗估算著。 那一大葫芦油,按二十汉斤算,便是现代的大概五公斤左右。 再加上葫芦和绳索的重量,五十步开外就要扔出去近七十米。 普通人连这么大的力气都没有,更何况,你单是扔出去还没用,还得有准头才行。 刘祀也想过找个发石车来扔葫芦,但这玩意儿並不好瞄准,在军中十能中一二,便堪称是发石手中神射了。 轻油有限,如今面对魏军多次强攻,桶中已经要见底,实在不能再这样浪费了。 他在旁静静等著牛正的消息,也没有开口催促他,给他压力。 片刻后,牛正预估著,却换了一个角度和朝向,而后对刘祀言道:“將军,咱再试试?” 见他有了这句话,刘祀脸上绽开了笑容来:“那就试试!” 牛正为防止意外,这次並未將油装满,大概留出了半指高的空隙。 密封后,以绳索拴紧之后,这一次他手中那条拋物用的绳索,都比先前更加加长了少许。 大臂发力,再度摇动绳索,葫芦在牛正头顶发出“嗡嗡嗡”破空之声。 不同於先前的是,这次他却是以双臂在发力,连带著身体扭动著,也在转圈。 “走你!” 伴隨牛正一声暴喝,脖子上青筋如蚯蚓般扭动,那一身蛮力在这一刻爆发到了极致! 呼—! 又一个巨大的油葫芦飞出城墙,划过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 魏军井阑上的弓弩手们,眼睁睁看著那个黑乎乎的东西飞来,一时间都愣在了井阑里。 这葫芦能扔到近前来吗? 便在几乎同时,刘祀又喊了一声:“中!” 他的火箭紧隨其后。 “轰!!!” 毫无意外! 那座井阑再次化作一根冲天的火炬! 上面的魏军惨叫著跳下,如同下了一场火雨,漫天掉了来著火的饺子———— 这一击,彻底把魏军给打怕了! 剩下的几座井阑,就像是受了惊的乌龟,慌忙向后退去,一直退到了六十步开外才敢停下来。 但在这个距离,虽然还是居高临下,箭矢的准头和力道却都已大打折扣,对城头上汉军们的威胁已然十去七八。 赵云见状,长舒一口气,望著刘祀,不禁讚嘆道:“好小子!” “你二人这一弓一力,当真胜过千军万马啊!” 刘祀还有些意犹未尽,他看了看远处还在冒烟的井阑残骸,又看了看远处畏缩不前的魏军,眼珠子一转,又拍了拍牛正问道:“还来吗?” “我看那六十步外的井阑,也不是很远嘛。” 还不等他话音落下,原本还威风凛凛的牛正,嚇得身子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城墙根下。 他大口喘著粗气,脸色涨红,浑身儘是粗汗,此刻连两条手臂都不想再往上抬了。 牛正喘息著的声音,在地上向著刘祀求饶道:“將——將军,饶了我吧!” “纵是一条老黄牛,也禁不住您这般折腾啊!” 牛正哭丧著脸,“方才那五十步,我已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双手齐用力,那是拿命在拼啊!” 刘祀看著他那副虚脱的模样,咧嘴笑著,也不再强求。 毕竟有这两击,牛正发挥出的作用,已远比他吃的那点饭食要大的多得多了。 城上的一眾汉军们,均是讚嘆著刘祀的神箭,又为牛正的神力而喝彩。 就在这时。 城门下方,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 “咚!” “不好!是衝车!” 老黑探头一看,只见一辆覆盖著生铁皮、顶端嵌著巨大锋利铁椎的攻城冲锤,在数十名魏军死士的推动下,正疯狂地撞击著城门! 方才井阑的压制,给了衝车机会。 看那前方铁椎,寒光闪闪,哪怕是包了铁皮的城门,也禁不住他们一直撞击! 一时间,轻油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淋在下方魏军举起的长盾上。 “点火!” 几十根火把一起扔了下去,剎那间,火光冲天而起! 那辆巨大的衝车,瞬间就被火焰所吞噬。 下方的魏军死士,高举著盾牌,但这轻油无孔不入,顺著盾牌缝隙流淌进去,沾身即燃! 很快,长盾变得滚烫,烫的巍军们脱了手。 “啊—!!!” 城门洞里,那些魏军扔了盾牌,捂著脸在火海中翻滚,进攻终於被打退。 日头渐渐升高,又缓缓西斜。 从清晨杀到正午,又从正午杀到未时。 江陵北门下,尸积如山———— 焦黑的尸体、残破的兵器、还在燃烧的攻城器械,將这片土地变得狰狞而惨烈,天空中被黑烟遮蔽瀰漫———— 魏军死伤,已逾两千! 再看汉军这边,不过二十余人身中箭伤。 “第十轮!” “给我冲!” 远处,曹真双眼赤红如血,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他已经有些魔怔了。 他不信! 他不信蜀军的火油真的是无穷无尽的! 他不信这江陵城真的就是铁打的! “大將军————” 身旁的亲卫看著那不断送死的袍泽,眼中满是恐惧与不忍,想要劝阻,却被曹真那狰狞的眼神给嚇了回去。 疯了! 大將军真的杀红眼了! 另一边,江陵西门。 这边战况虽也惨烈,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张郃虽率领万余精兵在此,也发起了五轮强攻。 但五轮攻罢,发觉打不动城上汉军后,便立即叫停了进攻。 张翼防守稳健,再加上城中不缺轻油,守得是滴水不漏。 此时已有近千具魏军尸体,横陈在西门外。 “停!” “眾將,收拢残兵,退后三里扎营,围住江陵城西!” 张郃坐在马上,看著城上汉军的防备,见他们丝毫不乱,便知晓这城池再攻数日也不可能攻下来。 副將满脸是灰,望著这边停下来,急匆匆跑来问道: —— “北门外战鼓震天,大將军还在强攻,我等若是此时停攻,万一大將军怪罪下来,治我们个畏战之罪,该如何是好?” 张郃坐在马上,面色阴沉,並未立刻答话。 他遥遥望著城头上那些防守严密的蜀军,心中暗道: 蜀军这妖油,遇水不灭,沾身即燃,简直是守城的神器! 再这么硬攻下去,別说是五千人,就是五万人,也不够填这火坑的! 曹子丹那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非要去撞南墙,但我张儁乂可不傻! 张郃斜了他一眼,淡淡道:“大將军定会吃顿苦头,而后悔悟的。” “若是此时我也把家底拼光了,这仗还怎么打?” “届时,我保留了实力,不仅无罪,反而是大魏的最后一道防线!” 说罢,他不再理会副將,一拨马头:“亲卫营,隨我来!” 张郃带著百十骑,绕过城池,径直向南奔去。 他要亲眼看看,这蜀军直接放弃守卫西门,吴將孙盛又已撤军,他们到底在做何布防? 当他勒马佇立在长江边上,看著江心中那座旌旗招展的百里洲时,眉头瞬间锁死。 只见那原本荒芜的沙洲之上,此刻已立起了一座坚固的水寨。 那一面面黄色的龙旗,迎风招展,赫然写著一个大大的“汉”字! 而在那帅旗之下,隱约可见御盖如云。 张郃一时间看到此景,不由生出了感慨来:“刘备未老啊!” 他深邃的双目望著对岸,一时间神色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 刘备亲屯百里洲,卡住了水路咽喉。 江陵城內又有妖火助阵,固若金汤。 这仗————难了啊! 望著百里洲嗟嘆良久,张郃摇了摇头,拨马离去,临走时在马上苦嘆:“大军方至时,我便陈说利害,请大將军助兵三万,强攻下百里洲,但那时夏侯尚却不採纳吾计·————” “唉,致有今日,如何不令人扼腕嘆息?!” 与此同时。 汉津渡口十里处。 诸葛亮站在一处高坡之上,羽扇轻摇,看著前方那一座依山傍水、虽然简陋却颇具章法的土城。 这是前些日子,东吴大將杨粲为了抵御徐晃,临时抢修出来的。 虽然杨粲撤军了,但这土城还在。 诸葛亮望著土城,眼中闪过一丝讚赏:“杨粲虽败,然修筑此城,卡在汉津咽喉,正好可为我军所用,助力吾等多矣!” 不久后,一名斥候飞马而来:“报——!” “启稟丞相,江陵急报,赵云、张翼二位將军,在西门、北门据守半日,以轻油火攻,烧死烧伤魏军数千人马!” “魏军攻势虽猛,却不得寸进!” “善!” 诸葛亮抚须而笑,眼中闪过一丝早已料定的从容:“轻油之威,合该用在此时!” “传令霍戈!” “看好那些江州兵,务必日夜赶工,多造轻油,以资赵都督坚守此城!” 话音未落,又一骑快马从南面飞驰而来。 “报——!” “陛下自百里洲传来消息,武陵蛮兵后部已到,陛下特拨出四千精锐,前来支援丞相! ” “甚好!” 一时间,诸葛亮心中大定:“刘祀所创黄连晶,当真为我大汉挽回了颓势,幼常如今说盟有功,引来援军,这下仗便好打了!” 有了这四千生力军,加上丞相手中的兵马,人数近万。 再依託这座土城,足可与徐晃周旋一番! 那名探马报完陛下来信后,尚且未走,又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道:“丞相,方才巡哨来报,发现有几拨吴军斥候,正在悄然探看我军炼油之处。” 诸葛丞相询问道:“霍戈是否照计而行?” “丞相,霍將军已按您的嘱託关照,每造一地,用完地表黑油后,便掩埋一切痕跡,焚烧用具,並挖出一些孔洞,放置些奇形怪状器具遗留,以此来迷惑外人。” 诸葛亮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既如此,便叫他们探看去吧,料也无妨。” 身为丞相,轻油的重要性,诸葛亮早有防备,且是所有绝密中最为完备的。 送走斥候,他又展开了地图:“徐晃军现在何处?” “稟丞相,徐晃屯於江陵东北角,一直按兵不动,暂不见动作。” “嗯————” 诸葛亮点了点头,羽扇轻挥:“徐晃乃名將,他在观望。” “不过,无妨。” “我军守城,曹魏攻城,急的是他们,却不是我们。 97 “传令全军,加固土城,深沟高垒,我们就钉在此地,看徐公明能沉得住气多久?” 天色渐暗,暮色四合。 残阳如血,將江陵城下的战场映照得一片通红。 那红色,分不清是晚霞,还是火光所染。 第二十一轮攻城死士迎上前去,咆哮著冲向北门。 仗打到这里,人命越死越多,人早已经麻木了。 曹真骑在马上,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风箱。 他看著前方依旧屹立不倒的江陵城,看著城头上那些依旧生龙活虎、还在往下泼油的蜀军。 整整一日了啊! 一日间,二十一轮衝锋! 四五千名大魏儿郎们的性命啊,居然连城头都没有摸到! 此刻的曹真,死死抓著马鞭,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这位大魏上將军的面色,一时间难看到了顶点,那张平日里威严的脸庞,此刻在火光的映照下,竟显得有些狰狞与淒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