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她强取豪夺后,他真香了》 第1章 洞房花烛夜 “到底是怎么弄的?” 谢悠然解开沈容与身上的衣衫,却发现自己根本就不会。 想到这里顾不得羞耻,下床找出了压箱底的书。 重新坐回床上,一会儿整理一下衣服,一会儿按摩一下颈部,来回磨蹭。 看著燃烧的囍烛抿紧双唇,既然已经决定就不能再犹豫。 回头看见自己点燃的醉梦已燃烧过半。 若是再磨蹭下去,又会重蹈覆辙,双手紧握成拳又再次鬆开。 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画册。 即使已经做足了准备,但翻开看到画册內容的她还是止不住俏脸微红。 沈容与意识刚刚清醒,身上微凉,他的衣衫? 身体的感知让他羞耻的同时也异常的愤怒。 不消一会儿功夫有人爬上他的床榻。 只不知是谁这么大胆敢进入他的內室,人呢? 元华和元宝哪里去了,沈府的规矩何至於鬆散至此! 明明知道自己已经清醒,却不能挪动分毫。 清晰的感受身体里面的燥热,闻著空气中若有似无的香味。 沈容与知道这是一些闺房中用的香,他昏迷这段时间府里发生了何事? 沈家堂堂百年书香世家,清流门第,天下读书人之首。 府里何时竟如此糟污,连这些东西也能进来? 谢悠然可不知道他怎么想,她只知道有些事情自己必须得做。 沈容与听著旁边窸窸窣窣纸张翻动的声音,良久衣服滑落掉在他身上。 带著淡淡的清香,究竟是谁敢如此对他? 谢悠然深吸一口气,书也看了,衣带也解了,该完成的洞房她来了。 “你可千万別怪我,我虽是嫁进来冲喜的,但也是你娘三书六聘给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你不能动,只能我来了。” 本来沈容与沉浸在被人羞辱的愤怒中,冷不丁听到女子言是他明媒正娶的妻! 难道是昏迷期间母亲做主? 他一个昏迷不醒的人,她就对他用这种手段。 母亲到底给他娶了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如此不知羞耻! 生理性泪水从眼角滑落,真他娘的痛! 沈容与只觉得脑子都干懵了,他被一个陌生的女子褻瀆了,即使是他的妻。 他大脑已经无法思考,听见她倒吸气的声音,再就是久久没有动静。 谢悠然上辈子她被他爹送来冲喜,彼时名满京城的沈大公子,变成一个活死人,没有谁会想嫁。 她嫁进来並没有同他圆房。 不知道他一个月后会自己醒来。 到那时,一个清醒的、活生生的沈大公子,哪里是她这种身份能高攀上的。 沈家府上有一位表妹,同沈容与青梅竹马,也是婆母中意的儿媳人选。 沈容与出了意外,成了活死人。 道士有言需找合適的女子,冲喜或可有用。 沈母最先考虑的就是表妹柳双双,只是柳父柳母拒绝了,直言两人生辰八字不配。 这已是委婉的拒绝,沈母又岂会不知。 当初他们夫妻巴巴地把女儿送过来打的是什么主意她难道不知道吗? 现如今她儿这样,不过是提前娶进门,他们就撇得如此之快。 她的亲表妹她还能说什么? 只是爱儿心切,容与从小就让她特別骄傲,才华惊世,貌若謫仙,待人温润如玉,胸中自有丘壑。 也就双双这样从小在她跟前儿长大的姑娘能配得上她儿。 这世上哪里去寻这样的姑娘,现在柳父的拒绝,她也寒了心。 出事以后柳父已写信告知安排了僕妇来接柳双双,只是柳双双不肯回去,一定要留在沈家。 这一举动多多少少让林氏心里回暖,到底是自己从小看著长大的。 只得找道士重新批了生辰八字让她去寻找这样的女子。 谢悠然的八字就正好合適,天生一对,这也是她冲喜的始末。 这样就和画册里面一样了,应该就是这样吧? 原谅她也只知道依葫芦画瓢。 沈容与从未觉得时间如此煎熬,时间仿佛被拉的特別长,身体的每一个感官都被无限放大。 在这寂静的黑夜,他为身体莫名出现的反应感到羞耻。 他把欲望归结到了薰香之上,她到底在哪里弄的这个东西,药效如此霸道。 谢悠然觉得够久了,若是能怀孕就更好。 这一世她不求什么夫妻恩爱,只求稳坐当家主母的位置。 准备起来收拾残局,书上写的夫妻之事是行鱼水之欢,这个欢在哪里?明明很痛苦。 今日洞房烛已完毕,可以收拾睡觉了。 沈容与却在黑暗里,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他从未想过他会有这一天,像物件一样,由著一个陌生的女子这般对他。 莫名的燥意在四肢百骸流窜,灼烧著他,得不到紓解,更无处宣泄。 哪怕冬日寒窗学至深夜也从未像此刻这般难熬。 若是往常哪里会让这样的女子近身,如今想要斥责她都做不到。 她的行径在他看来不仅非名门闺秀所为,还有辱斯文。 谢悠然现在已经是名副其实的沈家妇。 以她对沈母的了解,只要她上敬公婆,夫妻和睦,婆母不会为难她。 她初嫁沈府,婆母多次为她撑腰。 奈何她一直活在对父亲的仇恨中,並不领情。 最终磨灭了沈母心中仅剩的愧疚,后来得知他们夫妻二人始终未圆房,遂赶了她出去。 谢父对她更是失望,不过在沈家得的好处他已经拿到手。 既然被退回来就要把她的价值用到极致。 把她嫁给老头为妾,她抵死不从,最终被那家的人磋磨而死。 她並不恨沈母,沈母对她已仁至义尽。 最后得知她惨死的下场,还派了沈府的管家把她送回谢家安葬,终究给了她最后的体面。 所以这一世,她早早的圆房。 若能生下长子,她这一世的荣华富贵都不会再成为镜中水中月。 沈容与只觉太过难耐,灵魂无处安放。 她起身了,后又觉得不对,在床上一阵摸索,拿起了帕子 后谢悠然又觉得不行,帕子不能收起来,收起来就说不清了。 自己收拾妥当以后,出去喊了丫鬟打水,她要沐浴。 著人去唤了沈容与的小廝元宝过来把他也收拾一番。 元宝一进內室就看到爷在床上被糟蹋的不像样子。 第2章 前世犯的蠢 散落的衣衫堪堪遮住重要部位。 他打了水进来给公子净身,掀开衣服发现? 这?怎么回事,公子和夫人圆房了! 只是大少爷明显还没有紓解。 沈容与从未觉得人生有如此狼狈的时刻。 还好他从小没有丫鬟伺候的习惯,进来的人是元宝。 在元宝进来之前,醉梦已燃尽。 痕跡也被谢悠然清扫,他並不知道公子遭遇了什么。 公子能人道对老爷夫人来说都是一大喜事。 若是公子真的醒不过来,夫人能怀上子嗣,沈家大房嫡出也不会后继无人。 元宝尽心尽力的把沈容与清洗乾净,又换上乾净的衣衫,收起了元帕就离开屋子。 等谢悠然梳洗完毕回来的时候,房间已经被收拾乾净。 她手脚麻利的爬上去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现在天气微凉,也不知道刚刚沈容与那样会不会生病。 从被子里探出一只小手轻轻抚上他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热,应无大碍。 她的父亲是再世陈世美,家有娇妻。 金榜题名后趁著家乡天灾爆发动乱谎称和家人失去了联繫。 榜下捉婿,在京城又娶一妻生儿育女。 借著岳家的帮助谋了个六品小官,这么多年毫无寸进。 她一直以为父亲死去,哥哥走丟,所以跟著祖母和母亲一起在村子里生活。 直到祖母去世前不忍她一个人独自生活在老家,才告诉她父亲的下落。 原来祖母一直都知道。 她没有选择跟隨父亲一起离开家乡去京城,就是因为放不下她们母女。 但她也並没有告知她们父亲还活著。 既爱她,又恨她! 她怎么能够眼睁睁看著母亲日日思念丈夫。 在孙女渴望父亲的情况下瞒著她们这么多年。 於心何忍? 前世的谢悠然不能理解,父亲独独派人接走了哥哥,留下她们母女两个在老家受苦。 是母亲一针一线绣出了他的锦绣前程。 在祖母去世后母女两人就变卖了家当上京寻夫寻父。 结果正室原配贬成妾室,嫡出的女儿变为庶出的女儿。 陈氏只得两个女儿,在生小女儿的时候伤了身体。 这才同意谢父把老家的长子接过来,记在她的名下。 她们来到京城之后就被关在了大宅院里不得进出,生死不由己。 过著下人都不如的日子。 而她的亲哥哥,她母亲的亲儿子就这样看著她们受苦。 父亲接他过来时他七岁,早就记事了。 他知道谁才是他的亲生母亲。 每次当娘偷偷地跑去找他,都换来他的嘲讽,他没有这么粗鄙的娘。 上一世也是这个时候父亲找到她,让她嫁去京城的百年世家沈家。 嫁的人还是名满京城的沈大公子。 父亲一直对她不好,怎么可能会给她找这么好的亲事? 直到谢府的嫡女谢静茹跑到她面前一通嘲讽,她才知道原来是让她去冲喜嫁给一个活死人! 就算是村里出来的,冲喜意味著什么她还是知道的。 她在家里大吵大闹,砸掉了这段时间父亲送过来的不少东西。 最终被一顶小轿抬进了沈府。 庶女的身份、进门的方式就註定了她成不了沈容与的原配正室。 他爹以她娘为要挟逼迫她嫁进沈家。 来到沈家见到沈容与躺在床上的样子怎么可能受得了。 府上除了沈母,没有一个人拿她当回事,连新婚第二天见长辈的仪式都免了。 下人丫鬟也在偷偷笑话她,笑她没规矩,笑她上不了台面。 別人的每一句嗤笑,她都加倍地还在了沈容与身上。 每天趁著人不在的时候偷偷掐掐他。 就算再不待见他,看在沈母的面上除了掐掐他胳膊也没再干什么过分的事情。 只有沈母请了先生来教她识字,教她读书,教她学规矩。 一个月后沈容与醒来,对她避而不见,她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所有人都知道她不受他待见。 每天对著沈府的各种明枪暗箭,他只袖手旁观。 做出一堆的蠢事之后终被赶出沈府。 所以这一世,她选择直接圆房。 若是能生下长子,她这一世的荣华富贵都不会再成为镜中水中月。 前世她的认知有限,直到后来临死前才知道,原来父母死亡,官员是需要丁忧的。 谢父以荒年和家人失去联繫的藉口停妻另娶不说,他没有给祖母丁忧。 这一世重生她还是选择和母亲一起来京城找父亲。 只是这一次她把母亲安排在了外面,不再让她出现。 她先去了谢文轩进学的书院,在人最多的时候上前唤他哥哥。 高调的让他的同窗知道,他是她同父同母的哥哥。 多年未见谢文轩还是认出了谢悠然,丫头长得越发出挑。 由於提前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大家都知道现在的陈氏是续弦。 原配正妻已死,这个是在乡下守孝的嫡长女。 父亲得知消息再生气也只能吃了这个闷亏,外边都已传遍,由不得他不认! 和前世一样当父亲再次告知她,为她寻了一桩亲事的事情。 她没有和前世一样闹,只要求三书六聘一样不差。 要求明媒正娶,开大门,迎新妇,若是沈家答应她便嫁。 所幸她这一次赌对了,沈家答应了。 等聘礼嫁妆都到以后她要求所有的聘礼必须都是她的,全部要添进她的嫁妆单子,谢父骂她痴心妄想。 经歷了前一世她可太知道银子的重要,府里的下人惯会看菜下碟,捧高踩低。 她必须把这些聘礼都带走,都是她的。 拼著鱼死网破,前世他以母亲威胁她,这一世她也能以他的母亲威胁他! 父亲未给祖母丁忧,待她过门,必会稟告公公婆婆知晓。 父亲孝顺至极要为母亲丁忧。 不管他在家里如何打砸,和沈家的婚事已定,他也没有得罪沈家的勇气。 聘礼一分没少的全部添进了嫁妆单子。 今日她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耗去太多时间,早上又早早起床梳妆打扮,上轿进门拜堂。 一整天下来实是累狠了,几息时间已酣然入睡。 沈容与在新婚的当夜整夜煎熬。 这边元宝出去后,拿著东西交给了大夫人身边的徐嬤嬤。 第3章 府上人心各异 这事本身轮不到他来管。 但公子身边无婢女,新来的少夫人身边也没有得用的人。 四个小丫鬟都是临时充数的,一个嬤嬤都没有。 徐嬤嬤拿了东西进去,元宝在外边候著等候传唤。 没多久,就有小丫鬟过来唤他进去说话。 这个时辰大夫人还未歇下,今天是她儿子的新婚夜。 娶了谢家丫头进来给儿子冲喜,她心里有些忐忑。 既怕冲喜无用,又怕儿子醒来得知她做主给他娶了这样的夫人不喜。 谢悠然除了样貌上佳,其他一无是处。 从小被放在老家散养,身旁並无长辈教导。 虽然生母早早地去了,大字不识几个,但好歹是嫡女。 若她真能让容与醒来,给她父亲提提官职,倒也不算太过难看。 徐嬤嬤来报的时候沈大夫人正在佛前诵读经文。 祈求佛祖保佑,容与能顺利醒来。 沈容与於月前坠马头部受到撞击,人一直昏迷不醒。 给他寻找生辰八字相配的女子冲喜,实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大夫说他身体目前已无大碍,但人却迟迟未能醒来。 所以她才偷偷请了道士来驱邪。 沈大学士觉得她所行之事有辱门楣。 想他乃翰林之首,若让人知晓他们沈家做出这种冲喜的荒诞之事,斯文扫地。 不喜虽是不喜,但容与却是他的长子,也是夫人唯一的儿子。 天资卓绝,深得帝心,出了这样的意外,怎能不痛心。 没有他的默许今天这喜事也办不下来。 只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晚上宿在了容姨娘的院儿里。 “老爷,您说夫人这样给大公子冲喜能行吗?” 昏暗的烛光下,容姨娘眼波流转,虽年纪不小,但是岁月並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跡。 被岁月偏爱的美人,沈二公子的生母容氏。 力道適中地给沈大爷捏著肩膀,一边观察著老爷的脸色。 沈重山不语,闭上眼睛似在享受她手法嫻熟的揉捏。 左手敲了敲右边的肩膀,容姨娘立马换到右边来揉捏。 忍了忍又道: “老爷为官甚是辛苦,您可要注意著点,右臂书写时间过长可是受不了。 以后累了都可到荷香院儿来,清儿给您按按穴位揉捏一番缓解缓解。” 沈重山缓缓睁开眼,他之所以爱来荷香院儿就是容氏有一手推拿揉捏的手艺在。 白日里右肩酸胀会缓解不少。 “不该你管的事情不要过问,做好自己的本分即可。” “老爷说得是。” 肩膀按捏不少时间,瞧著老爷已放鬆下来,容姨娘的手就渐渐地攀上了他的身体。 老爷还年轻,她虽已有一子,可发生了大公子那样的事,她觉得不甚保险。 两人年纪尚轻,未必不能再生一子。 若大公子永远醒不过来,那她的宴霆就是大房唯一的子嗣。 传宗接代將来继承整个沈家也不是没有可能。 老爷太重规矩,在他眼中嫡庶有別。 就算沈容与变成一个活死人躺在床上,也不容许她有轻视之意。 沈重山没有拒绝容氏的亲近,这么多年下来她也算听话。 从未因生了儿子有半分骄纵拿乔,而是处处做小伏低,温柔小意。 宴霆虽也是他儿子,嫡庶有別,他永远也越不过他大哥。 若长子醒来,沈家的一切最终都要交到他手上。 “歇了吧!” “是,老爷!” 夏奉夫人之命来荷香院儿请老爷,在门口被红莲拦住了。 “夏姐姐,老爷和姨娘已经歇下了,有什么事情明日再来吧!” “我是奉夫人之命而来,你不进去通传却把我拦在门口,真以为这沈府是她容氏的天下了。” 夏两手紧紧相扣,关节发白,內心的愤怒止不住地往外冒。 若是大公子没有出事,哪里轮得到红莲在她面前拿乔。 “夏姐姐在说什么我不知道,只是老爷已经睡下。 你我同是府上的奴婢,不会不知道。 若是主子已经歇下,无大事不得打扰。 若是主子怪罪下来,我也担待不起,还请夏姐姐不要为难我。” 今天府上大公子成亲,能有什么大事在这个节骨眼上还要来请老爷? 无非是林氏无病呻吟,见不得她们姨娘好,才会这样。 今天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扰了姨娘的兴致。 下午起荷香园就备下了今夜要用的东西。 容姨娘果然料事如神,知晓夫人给大少爷冲喜会惹了老爷不快,定会来她的荷香院儿找她推拿按摩一番。 姨娘还年轻,二公子也才十几岁。 若能给府上再添一个小公子,以后沈家她们荷香院儿说了算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大公子已经在床上躺了月余都没能醒过来。 她是找个女人冲喜能有用,不过是求一番心理安慰罢了。 夏气得胸口起伏,偏偏出门的时候夫人交代了不必惊扰大家。 悄悄地去就行,红莲这个死妮子不通报她也拿她没办法。 夫人交代了事情不想惊动大家。 若她直接硬闯倒也能进去,只是明天一早府上各房都知道今夜发生了什么。 儿子成亲,母亲和小妾上演男人爭战,这让夫人的脸往哪里放! 夏只能作罢,回去的路上路过大公子居住的清风苑,在外边驻足停留。 这里是夫人一早就为大公子挑选的院子,是沈府最好的院落之一。 只等公子成亲就搬进去住,只是没想到如今会是这样的光景。 徐嬤嬤和夫人说话的时候,她在门外候著守门,所以她听到了。 大公子能行夫妻之事。 以前他是天上的明月,高不可攀。 可如今,若夫人为了开枝散叶会不会从身边拔了丫鬟过去服侍公子? 老爷的梅姨娘就是夫人怀了大公子时开了脸送到大爷房中做了通房。 夫人身边现在的大丫鬟只有她们春夏秋冬四个。 若是要送人去服侍公子最大可能就是从她们四人中挑选。 想到这种可能,夏心跳加快, 夜风吹来,冷不丁打了个寒战,夏清醒了几分,现在还是赶紧回去回稟夫人要紧。 容姨娘自以为聪明,待明日夫人稟告老爷这个消息,自有她好受。 第4章 她是原配正妻 眼看著大公子醒不过来,府上人心浮动。 二房三房哪个不是在等著看夫人的笑话。 夫人和老爷少年夫妻,感情不是一般人可比。 大房有三个姨娘,其中两个都是通房生了一女之后才被夫人提升姨娘。 二房姨娘和通房最多,庶子女也多,二夫人也最嫉妒大夫人,平日里没少说酸话。 之前一直有大公子在前边镇著,倒也相安无事。 现在大公子一直昏迷,就数二房跳得最欢。 大公子这样通古博今的谦谦君子,一直都是实力碾压下面的眾多弟妹。 外人提起沈家无一不是对大公子的夸讚。 最年轻的状元郎,深得帝心,前途无量。 穿过连廊进到內室,轻轻敲了敲房门。 “进来。” 林氏放下佛经回头一看,“老爷没有过来?” “回夫人,容姨娘的婢女红莲拦在门口並不通传。 只告知老爷已经歇下了,若无大事不得通传。 您嘱咐了这件事不能惊动旁人,奴婢只能回来復命。” “知道了,下去吧!” 熄了烛火,林氏也歇下了,只在床上辗转反侧。 容与能行夫妻之事自然是好事,若谢氏命好能怀上子嗣,沈家的主母之位往后还要传到她手中。 只是探子打听的关於谢氏的消息,不知真假。 脑海中闪过那抹红,到底还是清白的姑娘家嫁进来的。 元宝含糊地提到公子可能並未完全疏解,看来明天还得找懂事的嬤嬤去教导一番才是。 谢氏目不识丁还得找先生教导。 不然传出去沈家的嫡长媳大字不识几个,笑话的只会是沈府。 沈家各院心思各异。 二夫人躺在床上同样辗转反侧,大房嫡长子若是没了。 长房无嫡子,掌家权会不会落在二房? 毕竟按顺序来,她儿沈文渊就会变成嫡长子了? 沈家就只有她们二房有两位嫡子,大房和三房都只有一位嫡子。 实在不行把嫡次子沈墨卿过继到大嫂名下也不是不行! 她的好嫂嫂也是昏了头,连冲喜这样的招儿都想得出来。 沈家是什么门第,那谢家又是什么门第。 谢氏进了这沈家大宅,那柳家的表妹可如何是好? 爹娘都还在外地任上,孤零零的一个女子在姨母府上寄居。 明天让文渊去看看表妹。 表哥已成亲,纵使容与以后清醒过来,柳双双也不可能给他做妾,除非休了谢氏! 嫂嫂也真是,危急关头要双双冲喜,双双是什么身份? 柳家双亲是不可能让女儿匆忙嫁人,並且还是冲喜这样一重身份。 不过以大嫂的性子,就算容与清醒过来,也不可能再接受柳双双这个儿媳。 棲梧院儿內柳双双的泪水打湿了枕头。 从小她就喜欢表哥,若无意外他们明年就会成亲。 表哥今年刚中状元,任翰林院修撰一职,前途无限风光无限。 偏偏这个时候坠马昏迷。 宫中的太医都束手无策,情况好可能很快会醒来。 情况不好几十年醒不来也有可能,有可能会当一辈子的活死人。 这是她不能接受的结果。 在他受伤之后她曾去看过,什么都在床上,虽有下人会及时处理,但对她的衝击著实太大。 她爱慕的是矜贵清冷、光风霽月、不怒自威的表哥。 只一眼她就看不下去,那不是她爱慕的表哥。 可今天姨母给表哥娶妻,她心里还是那么痛,为什么? 上天为什么要这样对她,表哥是她的,但她接受不了生活不能自理需要人伺候的表哥。 不管大家的心里怎么想,完成人生大事的谢悠然躺在床上睡得四仰八叉。 两条腿都搭在了沈容与身上。 他也真的很想睡过去或者昏死过去都可以,也免得受如此煎熬。 睁不开眼也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只觉每一刻都异常的难熬。 他就这么一直挺立许久,直到药效过去,他才终於鬆懈下来。 可谢悠然的两条腿又搭在了他身上。 肌肤细腻温软的触感传来,挑战著他的每一根神经。 往前十多年细数过来,他接触的女子寥寥无几。 就连家中的妹妹们他接触的也不多,逢年过节齐聚一堂吃顿饭,其他时间全在了学业上。 母亲为防他沉迷闺房之乐只安排了小廝给他,正合他意。 虽和妹妹们接触的不多,但他也不耐烦女子间的勾勾绕绕。 他只是不想理这块儿,並不代表他傻,找到他面前的也大多不会理会。 唯一接触稍多的是表妹柳双双,双双自持世家女的身份,干不出来新婚夜会这样对待自己相公的事。 所以新娘是谁? 第二天天刚亮,小桃就轻轻地在外边敲门了。 这是前一天谢悠然交代好的事情,成亲第一天见长辈早早地过去为好。 小桃是她从老家一起带过来的,跟在她身边也没有多久。 小桃聪明却並不伶俐,不会的东西虽多,但学起来也很快。 前世她没有自己的心腹,没有自己的耳目。 她爹给她选的丫鬟全是陈氏的人,连卖身契都在陈氏的手上,可笑当时的她並不懂。 小桃被她送去学了一段时间规矩,梳一些稍微复杂一点的髮髻也不成问题。 这一世三书六聘她从正门而入,十里红妆的嫁妆。 昨天晚上最重要的元帕也被元宝拿走。 以她对沈母的了解,今天必定会有长辈的见面礼。 如今成亲第一天和家人见面,不能太过简单,也不宜铺张,毕竟相公还在床上躺著。 前世在沈容与醒来之后並没有立即將她赶出去,在沈家住了挺久。 每日里看著柳双双在沈容与面前献殷勤,她就气得牙痒痒。 学著她的穿著,拿著仅有的银钱去买了一柜子的白色衣衫。 只她长相太过明艷,没有柳双双的清冷气质。 这一世柳双双已经不是阻碍,她只想按照自己的心意来装扮。 一身正红色缠枝牡丹纹罗裙,硃砂色云锦对襟广袖衫,腰间束玄色锦缎腰带,更显沉稳。 髮髻正中戴一朵盛开的牡丹金簪,两侧配以同套的红宝石金步摇。 远山黛,点絳唇。 她是原配正妻,新婚头一天见长辈自然著红装。 这时的世家更爱珠宝玉石,而她觉得金簪更张扬,要的就是张扬。 第5章 见长辈 前世身边没有人提点,也不知道给大家准备见面礼。 虽然长辈免了她的请安,但她还是带著丫鬟们一起去了,两手空空去的。 没有见到几个长辈,更没准备回礼,自此成为沈府的笑话。 谢悠然自小长得漂亮,在家乡也是十里八乡一枝。 员外郎的公子来求娶祖母都拒绝了,只说身家不正,不是值得託付之人。 后来她才明白,祖母在犹豫要不要把她送回父亲那边。 祖母每每看著她的眼神都充满怜悯犹豫和挣扎,只是那时的她看不懂。 她自有她的骄傲。 可在这沈府,她什么都不是。 她被打击得自尊凋落,做什么都是错,做什么都被人指指点点。 为著这事沈母狠狠地罚了那些下人。 可没用,即使嘴上不说他们也会用行动来告诉她。 她就是个身份不明,连妾室都算不上,还以沈家长媳来自居的人。 尤其沈容与醒过来之后对她的冷淡,更加印证了大家的猜想。 谢悠然收拾好,让丫鬟们拿好给大家备的礼物。 正准备出门,突然想起沈容与一个人还在床上躺著。 她快步进到內室,想掀开被子看看他有没有把床弄脏,不想就看著昨天那处还是。 这个东西是一直都这样的吗? 那为何乔装去药店询问的时候,別人卖给她这个香。 说点燃就可让男人立马行,即使昏睡也不影响夫妻行房。 那个大夫居然骗她! 太可恶了,买这个香掉了她很多钱,尤其在她那么缺钱的情况下还欺骗她。 告诉她为了不被发现卖给她两种香。 蓝色绳子的是正常的薰香,红色绳子的是醉梦。 这样即使被发现,把蓝色的薰香拿出来兜底就行,味道一样。 单纯如她,可不知道男人每日清晨都会有正常的生理反应。 其实她想得也没错,昨天晚上可能確实休息的时间不多。 让吉祥去唤元华、元宝过来伺候沈容与。 正在这时候,大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春桃带了嬤嬤丫鬟们过来。 “见过夫人,不知夫人可收拾妥当,大夫人命奴婢来带夫人去松鹤堂见见沈府的长辈,顺便和各房的人认认亲。” 春桃只称呼她为夫人,並没有改口叫少夫人。 夫人这个称呼很广泛,不过没关係,她就不计较了。 “有劳春桃姑娘亲自走这一趟,我们都已收拾好,现在就可出发,不好让长辈久等。” 谢悠然说的是客气话,现在外边天光还未大亮,沈母就派了春桃过来。 明显是怕她没有准备,到时候出丑,过来提点一二。 “不知春桃姑娘能否帮我看看我准备的东西可是够了? 府上的小辈们认识得不多,不知这些东西够不够。” 春桃一一看过谢悠然准备的这些见面礼,很够了,和世家女相比也不差什么! 过来的时候夫人让她著人挑选了一些礼物,如今看来算是用不上了。 “东西儘是够了,奴婢在前边为夫人带路。” 虽然春桃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何事令大夫人转变了態度。 但主子决定的事情,不是她们奴婢该过问的。 谨守本分,做好自己的分內事就行。 谢姑娘怎么说也是夫人亲自三媒六聘迎娶进门的。 虽然可能府上很多人不会承认她的身份,但事已至此,她只能听令行事。 只是目前看来,这位夫人倒不如传说中的那般粗鄙,不懂规矩。 林氏昨天得知他们已圆房,心里的那点犹豫和侥倖也都化为乌有。 既然不准备再留退路,那该给她的体面就得给她。 谢家的门楣虽低,门风倒是清正。 她昨天已经看过了,她送过去的聘礼谢家全数添在了嫁妆单子上。 並且还额外准备了一份嫁妆。 数目虽不多,多少是份心意。 谢家起家没几年,料想也没太多的东西可准备。 初始她以为谢敬彦是个攀龙附凤之辈。 没想到倒是她看走眼了,对谢悠然的印象自然更好一分。 她亲自派了身边的大丫鬟过去清风苑,满府人的眼睛都看著呢! 著几个小丫头去各房通知一下即可。 等春桃带著谢悠然到松鹤堂的时候,里面已经来了不少人。 春桃把她领到她的位置后,就立於她身后。 看来今天春桃全程都会伴她左右了。 谢悠然进门的时候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穿著打扮丝毫不输世家女。 行走间落落大方,大厅里出现了不少耳语声。 只是长辈们还未到,大家还需再等等。 谢悠然端坐著任由大家打量,前世这会儿已经如坐针毡。 看著大家都是锦衣华服,只她一个人不合群。 沈府送去的聘礼不仅如数被陈氏扣下,给她的嫁妆也只是个架子。 好看不实用的东西。 如今她才明白,钱是人的胆,没有银钱自然畏首畏尾。 如今她底气十足,就算在沈容与醒来之前她没有怀上子嗣,她也有把握留在沈府。 只要她自己不犯蠢,谁都动不了她嫡长媳的地位。 更是沈家未来的当家主母。 没过多久长辈们就到齐了,先给祖母见礼。 沈家祖母谢悠然並未见过几次,也並不管家中事务。 现在府中的一切事宜都由大夫人操持。 知道祖母礼佛,谢悠然特意献上了她抄写的佛经。 祖母自然什么都不缺,能送出去的只能是个心意,而这样的礼物最得她心。 祖母年纪大了,撑不了多久。 等谢悠然敬过茶,见过礼之后就回去了。 祖母给她准备了一整套的头面,已算得脸面。 林静仪看著谢悠然送出的佛经倒是给了她意外的惊喜。 她识字,並且字写得虽不算很好,但尚可入目。 给沈父沈母准备的自己亲手做的鞋袜,款式都是他们平日里穿著的样式。 “孩子你有心了!” 说话间让秋菊把她准备的礼物端了上来。 “母亲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给你准备了一对儿鐲子,你看看喜不喜欢?” 秋菊打开了盒子,谢悠然一眼扫过去,好水头、 这样的鐲子她前世都没有见林氏戴过,可能是特意为她准备的。 眼睛酸酸涩涩,前世就算实在不堪,林氏也还是送了她见面礼,喝了她敬的茶。 “怎么?这是还要哭上了?” 第6章 风水轮流转 “没有,儿媳只是觉得母亲送的东西太过贵重。” “没事,你拿著,你是容与的新妇,这些东西算不得贵重。” “是,谢谢母亲!” 沈重山见到谢悠然虽对她有所改观,但也不明白夫人今天是怎么回事。 不仅一大早派人去叫他,还给他也准备了新妇的见面礼。 这明显就有看重之意,她娶新妇时有所犹豫,只是一晚好像已经接纳了她。 不过这都是后院之事,全凭夫人做主即可。 喝了新妇茶,给过见面礼沈重山就去上值了。 等他一走,大厅里的眾人明显放鬆很多。 谢悠然著眼打量了大厅眾人。 这些人大多在前世都看不起她,嘲笑她。 但她没有办法,谁让她最好笑呢! 人弱被人欺,所有不尊重,欺负你的人,赌的都是你没有前途。 她缓缓露出微笑,这一世一切都不同了。 由沈母坐镇,谢悠然给二老爷二太太、三老爷三太太都见了礼。 她一个冲喜临时娶进门的女人。 就算礼数周全,但在短短两天之內办完所有事情也值得被所有世家詬病。 两位老爷喝完茶就匆匆离去,留下一屋子的女人。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表妹柳双双姍姍来迟。 “见过姨母,听婢女说今日松鹤堂很是热闹,双双也过来看看。” “你来得正好,今日是你表嫂认亲的日子,喝杯茶吧!” 平辈之间由婢女端茶即可,小桃端著茶水递到了柳双双面前。 怎会如此,姨母怎会如此对她?表嫂? 柳双双眼底溢出了泪水,耳边反覆迴响著刚才的话语,好让自己確信这一刻是真的。 忽然感觉有些头晕,身体前后微晃,伸手打翻了茶盏。 “姨母,今天身体有些不適,双双先行告退。” 在婢女的搀扶下走出了松鹤堂。 柳双双闭了闭眼睛,用鼻子深深地吸气,一定要稳住,刚刚在松鹤堂已是失態。 现在还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著她,等著看她的笑话。 调整心態后又恢復了世家女的气度。 今天的事情对她的衝击太大,谢悠然不是乡下来的土包子吗? 何为衣品不俗,装扮得体,就连通身的气质姿態都不输世家女。 这样明媚耀眼的女子她还有多少胜算。 她迟迟不肯归家,她在等。 她相信表哥肯定会醒过来的,他是那么优秀的男子,这样的男子入了心,世上其他的男子哪里配。 若是表哥醒来定是看不上谢氏那样粗鄙的乡野女子。 她就算装得再像也改变不了她出身低贱,连亲生父亲都不待见的人,拿什么和她爭? 最重要的是姨母的態度。 明明在父亲来信之后,她已向姨母表明心意,她是愿意的。 姨母的態度也有所缓和,为何今日会给她难堪? 若是叫了她表嫂,那她以后是什么? 松鹤堂內二夫人周氏见柳双双离去,立马起身: “大嫂,我看双双的身体还是要好生照料著,略微单薄了些,我那有些补品我著人给她送去补补。” 说完就追著柳双双的步子出去了。 既然大房嫡长子已经成亲,娶的还是乡野女子,周氏是乐见其成。 那谢氏能成什么气候,这样身份的女子连配给她的庶子都不配。 如今配了沈容与那样的天之骄子,她是狠狠鬆了一口气。 也觉得被大房压在上边这么多年出了一口恶气。 “双双、双双、你等等姨母!” 周氏很快就从后边追了上来。 “见过周姨母!” “哎!好孩子,姨母知道你受委屈了,但这个事情已经发生了,它就是命定之事。 双双也应该多看看身边的人,可能你的命中之人早已出现。 只是被烂桃挡了视线,莫要走进了死胡同。” 柳双双被周氏气得不行,又不能失了气度。 “周姨母放心,双双知道分寸。” “哎,你知道就好,知道就好,我那还有些补品,我等会著人给你送去。 我看你就是身子太单薄,才会时常头晕。 补补就好,补补就好!” 说著还拍了拍柳双双的手。 柳双双抽出双手,礼貌行礼: “多谢周姨母,双双还有事,就先行告辞了!” “没事,没事,你去忙!” 看著柳双双离去的背影,周氏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真以为你是个香餑餑了,我呸!也就我还看得上你,沈容与都已经娶妻,还不死心。” “哎哟喂,夫人你可小声些!人多口杂,有事咱们回自己院子再说。” 丁嬤嬤小心地看了看周围,提醒道。 周氏也知道这些事情不能在外边说,打量了一下周围。 “丁嬤嬤,你说这谢氏是林氏做主定下来的媳妇人选。 若是万一哪天大公子醒来会不会看不上这谢氏悔婚了。” 柳双双的目的是什么? 不就是想等著有朝一日在她嫁人前沈容与醒过来她好上位吗? “夫人,我看林氏今天派头做得那么足,怕是难。若是真不成怕也只能养著,谢氏不犯错,无缘无故不得休妻。” “我这大嫂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这冲喜娘子一顶小轿进门晾著。 万一真醒过来还能真要沈容与认了她不成? 到时候出点东西打发了就是。 一个小小六品官之女,乡野长大的女子哪里配? 她还竟同意了谢家的拿乔,该有的流程一样不少。 虽是急了些,世家女看不上,但配谢氏这样的还是给了体面。以后怕是不好打发。” “夫人,不好打发才好,要我说大房始终压著咱们二房,以后给咱们公子娶个高门贵女压他们一头才畅快。” 周氏眉眼带著笑意,丁嬤嬤说进她心坎里了。 她自认她比林氏也不差什么,凭什么林氏嫁的是一家之主,而她嫁的却是不成器的沈二爷。 大哥是一品重臣,他却只能混个五品的散官。 一个没有实权的官儿,那点俸禄还不够塞牙缝。 多次跟大哥进言都被搪塞回来,就是看不起他们二房,想一直压著他们二房。 柳双双的爹在外任知府,好歹是有实权的官,也是名门之后。 柳家的叔父均在朝为官,柳家既不缺钱也不缺权,重要的是双双长得还漂亮。 实是一个好儿媳的人选。 第7章 给她安排嬤嬤 这么些年大家嘴上不说,但谁心里都明白。 林氏待双双那就是看未来儿媳的目光,现在出了这档子事,她著实想看她们的热闹。 若不是林氏把持著沈家的掌家权,她何至於还要看她脸色。 沈老太太年纪轻轻就把掌家权交给了林氏。 以至於这些年他们想捞些好处都困难。 “你晚点让人去库房里挑点东西送过去!” “是。” 松鹤堂二夫人走后,三夫人也带著丫鬟回去了。 和谢悠然的目光对上,微微含笑,来日方长。 谢悠然让小桃把给沈府弟妹们准备的礼物一一送上,林氏在上微微頷首,行事是个有规矩的。 不过她没那么多时间在这里等,“既都认完便各自去吧!” 剩下的人陆陆续续走完,林氏身边的徐嬤嬤过来谢悠然这边。 “少夫人,夫人有请!” 料想沈母会请她来这一趟,起身带著婢女一起跟上。 林氏本想问问她昨天的详情,但涉及孩子们的隱私,她也不好细问。 拉起她的双手,“辛苦你了,好孩子。我看你院子里还缺个管事嬤嬤,你可有什么想法?” 她是长辈就算要塞人也要顾忌一下,问问她的意见。 “母亲,我不辛苦,悠然自小长在山野,一应规矩懂得不多。 若是母亲有合適的嬤嬤可以教教悠然规矩,自是不胜欢喜。” 林氏看她神情不似作假,“好,等会徐嬤嬤带你去,你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 “多谢母亲。”说罢就跟著徐嬤嬤走了。 待她们出去后,春桃上前把清风院儿发生的事情都一一道来。 “当真你们去之前,她已命人把礼物准备好了?” “奴婢所言句句属实,奴婢们过去的时候她们均已收拾妥当。” 林氏心里鬆了口气,若谢氏真是烂泥巴扶不上墙,还得她头疼。 她自己能拎得清最好。 谢悠然跟著徐嬤嬤身边,心情无比放鬆,这一世一切都不同了。 前世她並不爱出清风院儿的很大原因就是只要出门就有人拿轻视的眼神来看她。 挑动著她每一根神经,常常为此发疯。 这世虽然她出嫁的方式也不体面,但好歹能过得去。 其实她知道前世沈母惩罚那些嚼舌根的丫鬟並不完全是为她出气。 她毕竟是林氏亲自挑选的人,这样的扶不上墙,落的是她的脸面。 別人笑她也同样代表著林氏治家不严。 林氏什么都好,只是太过仁慈。 若不是沈重山重规矩,后宅的人才不敢以下犯上。 胆敢闹到家主面前都落不到好,林氏才能顺利的掌家,不然也根本站不稳。 林氏命好,有丈夫撑腰,有儿子看著,所以她一路走得顺遂。 她不一样,她孤身一个人。 等沈容与清醒过来,她的日子就要开始难受了。 沈容与对她的態度,也会影响著林氏对她的態度。 林氏虽不会让人有意欺压,但也不会怎么管她。 高门也不是没有休妻和离之事,像她这种家世低的,早逝也不会有人追究。 归根结底还是靠自己。 今天晚上还得努努力才行,早日怀上嫡子,只有孩子才是她生存的根本。 徐嬤嬤领著她见了几个嬤嬤,谢悠然在人群中扫视一圈,没有看到董嬤嬤。 她是宫里放出来的嬤嬤,被林氏请来教导府里小姐们的规矩。 像董嬤嬤这样宫里放出来的宫女嬤嬤,沈府有三个。 根据各自会的东西给府里的小姐们授课。 上一世林氏就安排了董嬤嬤来教她规矩。 她如今会的规矩都是和董嬤嬤学的。 董嬤嬤並未因她学得不好就轻视她,仍然很有耐心地教导。 是她那些昏暗日子里难得遇到对她释放善意的人。 正在她犹豫著要怎么开口的时候,董嬤嬤带著一个小丫鬟从屋里出来了。 “我想选那个嬤嬤可以吗?” 徐嬤嬤顺著她目光的方向看去。 她眼光还真不赖,只不过董嬤嬤她也做不了主,得请示了夫人才行。 董嬤嬤出来就看见这么一个小娘子指著她说要选她。 面生,且有徐嬤嬤陪著一起来挑选管事嬤嬤,应是昨日新进府的少夫人。 “见过少夫人!” “免礼!” 徐嬤嬤现在有些为难。 “董嬤嬤是夫人请来专门教习府上姑娘们学规矩的,若是少奶奶想选为管事嬤嬤,奴婢得请示一下夫人。” “那我和你一起去吧!” 话既然说到这份儿上,几人便又回到了锦熹堂。 “母亲,我就看中了董嬤嬤,你就把人拨给我吧!” “你可知道董嬤嬤是宫里退下来的嬤嬤,多少人家想请了去教育家中的子女。 董嬤嬤的事情母亲也做不了主。 她是自由之身,若只是教习一段时间母亲尚可做主。 做你的管事嬤嬤得问过董嬤嬤的意见才行。” 谢悠然完全不知道这一块儿,看来不太可行。 “是悠然唐突了,母亲先让董嬤嬤教习我规矩吧!” “嗯,这才是正理,若是你们相处久了,董嬤嬤也愿意,可以安排在你院儿里帮你分担一些。” 来日方长,日久见人心。 大家相处一段时间,若她能自愿留下来更好,若她不愿意她也强求不得。 最终谢悠然选了前世一个管角门出入的张嬤嬤。 她对张嬤嬤印象深刻是因为她娘曾经想来角门找她。 虽然张嬤嬤並未放她们见面,但还是帮她递了信儿进来。 母亲穷苦,不可能给得起赏钱。 她在府里不得势,但张嬤嬤还是送了信儿。 这种人人品较好,有一定的道德底线,却不会为了可怜谁而跨过自己本职工作的红线。 虽可怜她们母女,但仍恪守本分。 谢悠然喜欢这样的人。 加之角门是一个重要的地方,能担任管事嬤嬤的必得是家生奴。 权力小责任大的岗位,只有信得过的人才会安排在这儿。 內院的丫鬟、小廝要出门办事都得核查。 所以府里的人脉她最清楚,府外的东西进门她也要盘查,外边的小贩也认识得多。 角门也是一个八卦站和情报最流通的地方。 获得消息,快速在沈府建立人脉,是她当务之急需要最先干的事情。 第8章 送了一箱子画册来 林氏也没想到谢氏会选了张嬤嬤。 今天过来的嬤嬤都是各处的管事。 其中不乏一些重要位置的管事嬤嬤,她选了一个中等偏下的婆子。 好不好的,只有自己知道。 得用的才算是好的,不得用的人要过来只会给自己添堵。 张嬤嬤今天隨徐嬤嬤一起过来,她就是个凑数的,哪晓得少夫人还真选中了她。 她心中自是欢喜,虽然谢氏是冲喜进来的,但她瞧著该有的礼都没漏。 就算大少爷不在了,跟著少夫人孀居也比守门清閒。 带著人回了清风院。 她累得够呛,沈府很大,沾了沈容与的光,她们住的院子位置很好。 沈母让她休息几天,等她回门之后再安排董嬤嬤过来教她规矩。 张嬤嬤上任也需两天工作交接。 谢悠然带著自己的两个丫头独自回去。 沈府少夫人最少配两个一等丫鬟,四个二等丫鬟,六到八个粗使丫鬟才是未来主母的標配。 但现在显然她没有这个待遇。 她现在身边就两个一等丫鬟小桃和平安,两个二等丫鬟吉祥和如意。 上一世没有小桃,还有一个叫喜鹊的这世她没带。 留在谢家让她们自己受著吧! 在她要求他爹把聘礼全部添进嫁妆里面的时候,顺便也拿到了这三个小丫头的卖身契。 用著不好换了就是。 除了是陈氏的耳报神之外,她们跟著她其实在沈府也受苦了。 她一个主子都不好过,更何况是下人呢! 阳奉阴违叫不动的丫鬟哪里都有,没在她最低谷的时候踩上一脚都是客气。 平安前世在她被赶回家后,去了她娘那里。 后来被她娘派来给她送过几次东西,勉强能用。 吉祥如意等她们在府里寻到了去处自放她们过去。 进了院子,元宝进来稟报。 “早上夫人派了婆子过来说是要教导少夫人,已经在里边候著了。” 教导她? 不是刚安排了董嬤嬤来教她规矩吗? 怎么又安排了人? 等她进去见过人之后脸颊发烫,双眼无处安放。 一双手死死绞著裙带,耳根子红得要滴出血来。 屋子里只有她们两个,其他人都遣了出去。 嬤嬤抱来一个箱子,打开里面全是画册,应有尽有。 婆子过来之前就知道她是来干什么的,只是少夫人如此羞涩,接下来她要讲的话还怎么讲。 “少夫人,您这般羞怯,老身倒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夫妻伦常,乃是人伦大始王化之基,並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 古人说得好,『食色』,性也』。 这吃饭穿衣,与夫妻敦伦,都是人的天性。 如同那天地配合,孕育万物一般,是再自然不过的道理。” 谢悠然听完自是明白,她反应太过了。 “嬤嬤说的是。” “您如今是这沈府的少夫人,与相公琴瑟和鸣,开枝散叶,於您便是最要紧的事。” 听到这里谢悠然也不再犹豫,她比任何人都更想快些生下嫡子。 这婆子拿的鸳鸯会、间集、玉台春、云雨卷、春光揽、缠绵诀下边还有许多未拿出来的画册。 见少夫人盯著箱子发呆,婆子缓了缓语气。 “这里面其他的你暂时不用看,待公子清醒以后再看不迟,先看这几本就好。” 这是几本? “你先把你昨天看的拿给我看看。” 谢悠然红著脸把那本画册从箱底翻出来,递了过去。 和这婆子拿过来的画册相比,她的画册实在粗劣。 “这本我就拿走了,你看这些就行,上边配有些许文字,不知你可看得懂?” 谢悠然马上点点头。 本来交代了这些事情,婆子是该要走的。 但想起来夫人交代的,昨天晚上大公子可能没有紓解,画册毕竟只是画册,不能展现全部。 靠近少夫人耳边低语几句,见她已明白意思,方才告退。 等人走之后她再也忍不住瘫了下来。 把画册收拾好,放进柜子里,爬上床躺在了沈容与旁边。 这个时候除了元华和元宝,没有人会进来,而且他们进来都会先通报一声。 把手枕在头下侧臥看著沈容与的侧脸,面如冠玉,目似朗星说的就是他吧!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幸运的人,把所有的好处都占了。 直到肚子响起来,才发觉已然响午了。 谢悠然看著桌子上的午食发愣,和上一世一开始送来的饭菜一样! 都是大鱼大肉做得异常油腻,看著非常丰盛,却处处充满了歧视与试探之意。 一开始她並未看出轻视之意,只觉得沈府伙食好。 她们看著她的身份下菜碟。 確实,她是乡下来的,谢家也並不富裕,很少会见到这么多荤菜。 这些菜就是专门做给她这种没见过世面的人吃的。 沈府的主子们通常都是荤素搭配。 女子更甚,为保持纤细的身材很少沾这种大荤。 有些饭要一口一口地吃,有些路要一步一步地走。 谢悠然端起桌上的米饭干了两大碗,她身体底子太差,確实需要油水补补。 待她吃完,这些菜都赏给了她的丫鬟。 不仅她这个主子没见过世面,她的丫鬟也没有,都还以为她得沈府看重呢! 吃吧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她现在无心管是谁安排厨房这样给她送餐,吃完饭带著四个丫头一起去盘点她的嫁妆。 说实话她自己都不清楚嫁妆里面有什么,这些东西上辈子她压根没见过。 打开库房的门,隨便开了一个箱子,她被里面的东西闪了眼。 一个下午她都带著四人一件件地逐一核对。 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以后哪些场合需要戴哪些东西她必须知道。 哪些东西可以赏给別人,哪些东西只能自己用或留给子女。 一个下午的时间,一边整理一边把东西都过一遍。 和小桃、平安两个人交代,记住这些东西,以后东西都会交给她们两个打理。 临走带了一些日常可用的髮饰和配饰。 挑了一些不打眼的布匹出来,这些东西她准备明天趁著回门的工夫给她娘送过去。 她的聘礼只有一万两银票,不过够她用了。 只要生下嫡子,坐稳少夫人的位置,不会缺了她的。 第9章 老爷竟是不信我 林氏派了人在门口候著,等老爷回来就请到锦熹堂。 “夫人何事如此著急,竟派了人在门口候著。” 林氏对著后边摆了摆手,“你们都下去吧!” 等下人们都出去,徐嬤嬤关上了房门在门外守著。 “昨儿晚上元宝去伺候容与时,发现谢氏同容与已有了夫妻之实。” 沈重山揉了揉眉心。 “我知道你一直都坚信容与会醒来,但这种事情不能乱说,昏迷之人如何行房事?” “老爷,是真的,元宝进去看的时候容与还未**,这种事情我自然也不会乱说。” 林氏拿出了昨夜的帕子。 “今日清晨元华进去给容与换衣衫的时候也看见了,你若不信,明日清晨尽可自己去看。” 林氏说完转身背对著他,嘴唇微抿,脸上的委屈止都止不住。 “我知道老爷还有宴霆,可我就只得容与一个儿子,自是做不到老爷这般。 昨日使了人去荷香院儿叫你,被丫鬟拦在了门外。 这样的事怎好叫外人知晓,只能等著今日你下值回来通稟,结果老爷竟是不信我!” 儿子昏迷不醒,她竟叫一个妾室给下了脸面,以后还如何掌家? “昨日你派了人来荷香院儿?” “自然是真的,我何时骗过老爷。” 林氏因丈夫多年疼爱,性子还带著些许天真。 这个和年纪无关,和生活环境有关。 生活一直都顺风顺水的人,人生最大的坎儿居然是儿子。 沈重山一妻三妾,容姨娘是沈老太太的远房堂姐的女儿。 前来投靠,被母亲强塞给他。 那时他们夫妻新婚浓情蜜意哪里容得下別人的插足。 沈老太太没办法,等林氏怀孕之后再次旧事重提。 林氏有身孕既不能照顾沈重山衣食起居,总得要有人照顾。 林氏主动把自己的陪嫁丫鬟冬梅,安排成了沈大老爷的通房。 只要老爷身边有人伺候,婆母总不能再找这个藉口。 只是此事把沈老太太得罪狠了,儿媳敢跟婆母对著干,这满京城谁家儿媳敢这样? 既林氏不知好歹,她倒也不必再纵著她。 待林氏生下长子沈容与,每日需得去松鹤堂立规矩。 林氏倒也硬气咬牙坚持了一阵儿,只沈重山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他中意林氏,但也孝顺他娘。 读书多年克己守礼的人,並不想家宅不寧,婆媳不和。 最终同意纳容氏为妾,但同样母亲需把掌家权交到林氏手上,至此这场风波才算平息。 虽同意纳了容氏,但不代表就要宠著她。 只纳妾那天同房之后,往后几年都没有踏进荷香院儿。 三年时间,大房都没有好消息传出来,只有夫人生得一子,其他人都没动静。 二房三房枝繁叶茂,只大房人丁凋零。 沈老太太又送了身边的大丫头,彩云过来,安排成了通房。 因有容姨娘和冬梅在前,安排再多的女人进来,夫君不碰,別人也没办法。 直到彩云进来之后,一直没有成其好事,沈老太太这才知情,气得和林氏大闹一场。 把沈重山叫去跪祠堂,林氏生產伤了身子再难有孕,大房必须多多开枝散叶。 林氏终心疼沈重山,往后冬梅最先有孕生了大房的长女沈兰舒,后提成梅姨娘。 因容姨娘进大房后院多年,一直不爭不抢,勾起沈重山的愧疚感。 所以在冬梅之后,容姨娘也一举得子,生下长房二子沈宴霆。 同年彩云生下长房次女沈清辞,提成云姨娘。 至此沈重山不再去往他处,多数都歇在了锦熹堂。 只是容姨娘毕竟生了庶子,沈宴霆从小顽皮,经常会磕著碰著,他作为父亲不能不闻不问。 去荷香院儿的次数多了,发现容姨娘竟有一手推揉拿捏的手艺。 他是文官,经常执笔,肩膀偶有酸痛,就会来此处放鬆放鬆。 再者年纪大了,情爱淡去。 父亲去世,他成了沈家的当家人。 看重规矩,就算不看容氏,看在沈宴霆的面上也得给容氏几分体面。 一个月梅姨娘和云姨娘院里去一两次。 容姨娘院儿里去个三四次,其他时间都歇在主院儿。 见儿子已经做出退让,沈老太太才彻底放权给林氏。 不再过问內宅之事,一心礼佛。 生下沈宴霆后,容氏再得一女沈月晞,今年也已12岁,之后多年大房再无子嗣。 沈重山是真的没有想到,昨天晚上夫人会派人去荷香院儿。 更没想到荷香院儿的丫鬟敢不通报。 沈重山面色微沉,凝视著右手上的扳指。 “这件事我会去確认,明日一早我陪你一起去清风院儿,先用膳吧!” “那荷香院儿那边?” “那边的事你不用管,我心里有数。” 容氏这么多年一直乖顺,当年知道他並不愿意纳了她,也不吵不闹,冷落多年也没怨言。 安居荷香院儿多年,从未仗著和沈老太太的亲戚关係拿乔。 沈重山不太相信容氏会这样做。 太过心急,容与出事才多久? 要么是她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只是底下的人擅自做主。 要么就是,他这么多年看错了? 他从未给过容氏任何希望,也早已言明往后这沈府的一切自有沈容与做主。 沈重山的目光落在了林氏身上。 只是太医曾私下跟他说过,容与可能醒不过来了。 他一直没有跟林氏说过,她身体不太好。 自从长子出事以来,日渐消瘦。 前段日子看著她,听信道士胡说八道,他虽生气,却也不忍心打击她。 若她真觉得给儿子找个冲喜新娘能有用,就让她做吧! 在他內心是不能认同这件事的,所以昨晚才会避开。 林氏听丈夫这般说,心里稍安。 容氏的事情在她这里並不重要,她现在一心都掛在儿子身上。 若容与有个三长两短,她也没法活了。 他自小就听话懂事,从未让她多操心。 三九天读书,功课也一日不輟。 他深知沈家的门楣是多少代人的努力,沈氏整个家族的当家人必得金榜题名。 他们是沈家的嫡支,沈容与的爷爷当初未曾考中进士,读书天分有限,荫官入仕。 虽也位高权重,但却不是沈氏家族的族长。 第10章 荷香院儿 直到父亲科举入仕才重得大权。 若他不能靠自己闯出一片天地,也只会被沈家嫡系的堂兄弟挤兑。 沈氏家族人才辈出,在朝为官的人很多。 驪山书院的院长亦是沈容与的堂叔,出自嫡系,爷爷那一辈的族长就出自他们那一脉。 所有人都想荣耀加身,却不知道这背后需要付出多少努力。 正是因为沈家有著这样的家规,所以书香门第才能一直流传下去。 读书才是立家的根本,不仅要读书,还要会读书,力压群雄。 想到这里,林氏用手帕压了压眼角。 就是这样的儿子,现在却出了这样的事情。 上天不公,让她儿来世间受尽读书之苦。 好不容易苦尽甘来前程似锦却收走了他所有的努力。 这些时日以来林氏都没什么胃口。 但昨日得知儿媳已和儿子圆房,既有生理反应是不是就代表著儿子不日即將醒来? 有了那么一丝丝希望,林氏今天多用了些。 沈重山见林氏气色渐好,心下也放心不少。 荷香院儿內烛光透过窗户照亮窗外,隱隱约约能见荷叶摇曳。 容清是江南女子,故喜莲。 在荷香院儿內挖了一个小池子种了几株莲。 风影过来时就见一婢女跪在內院儿,正是夏所言的红莲。 待风影离去。 容姨娘於室內拿了把小剪刀,剪掉长长烛芯儿,屋里的光亮暗了下来。 “回姨娘,来人已经走了。” 容姨娘把小剪刀递给陈嬤嬤,“收起来吧!” “是。” 陈嬤嬤放好剪刀,又立於容姨娘身后。 “嬤嬤,你从江南一路跟著我来到这沈府,这些年你觉得过得可还好?” “姑娘,主子过得好,奴婢就过得好,只求有生之年能见到二公子成家立业,也不枉带他一场。” 沈家在祖父去世那一年已经分家,家產都已分好,两个庶子已搬离沈府。 如今府里的三房均是嫡子,祖母健在所以全部住在一起。 各房的產业各房打理,吃用在祖母去世前归公中由大房出。 “老爷他们兄弟五个,大房分得四成,二房和三房各两成,四房和五房是庶子各分得一成。 兄弟多產业就分得薄,但我们这房始终比別房多。 到时候又有多少能落在宴霆身上。” 陈嬤嬤嘆了口气,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 “姨娘,奴婢知道您在想什么,但老爷不是个糊涂的,这么多年下来您也该看明白了。 老爷心里只有林氏,心已经长偏了。 二公子也是个爭气的,往后您还是要靠著二公子的。 何必跟他们爭个长短,眼看著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 若大公子醒不过来,大房的產业早晚落在二公子头上。 若您贸然动手,怕是要弄巧成拙。 万一大公子醒来,日后老爷看著您安分守己不爭不抢的份儿上必不会少了二公子的那份儿。” 这么些年都是陈嬤嬤劝著容清。 姨娘长相併不出眾又不得老爷所爱。 当初奔著沈府而来,早已在心里做过受冷落的准备。 姨娘家人已不在,娘亲去世前才找了远房的堂姐託付女儿。 多少年前的人情亏沈家老太太还记得。 沈老太太也不会因为一个隔了几房的侄女和自己的儿子离了心。 沈重山当年也是京城公子第一人,多少女人心中完美的郎君。 容清只一眼就再看不到其他人。 听从陈嬤嬤的话,安静地蛰伏,终得偿所愿。 到如今即使沈重山倾心林氏的情况下,也能得一份体面。 岁月不居,年华易逝,沈重山来她这荷香院儿的时间逐渐增加。 直到沈容与出事,林氏整日哭哭啼啼。 长子出事本就让他心痛难当,还要面对夫人抑鬱的情绪倒灌,他也需要一个宣泄口。 沈重山每次来荷香院儿大多只是坐坐说说话。 就算留宿也极少近身,所以这十几年来大房再无好消息传出。 外人只道是她们老了,其实不然。 长子出事,夫人抑鬱不可能还有心情同他行房事,刚近四十岁的男人並不老。 容清伸手抚了抚鬢角,“可是嬤嬤我不甘心啊!” 陈嬤嬤忽然跪在了容清跟前儿。 “姑娘,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如今您已得老爷信任。 现在大公子出了事,无论是意外还是谁出的手,您都万万不能跟著出手。 老爷二十岁登榜,伴在君侧十几年,万万不是我们能对上的。” 容清嗤笑一声,“嬤嬤你赶紧起来吧!我还没说要做什么呢!” 陈嬤嬤起来后又劝道: “二公子今年十四岁,三小姐今年也十二岁,要不了几年都会成家。 以老爷现在的態度必不会亏待了他们。 昨日事已成,姨娘只当不知,这全是红莲自作主张。 万一您再生事,只怕弄巧成拙。” 容清想到今天傍晚过来的风影,老爷身边的暗卫。 查个事情的真相很简单,夏莲过来应是有许多人都瞧见过。 赖不掉,只能认。 怎么认?怎么消除他心里的芥蒂,这么多年在陈嬤嬤的教导下她也略懂一二。 他喜欢她的不爭不抢,那就让他看她默默吞声。 这么多年她从未明面上告过一次状,但桩桩件件都朝著她期待的方向发展。 容清看了看身边的陈嬤嬤, “这些年来若不是嬤嬤伴在我身边看著我,容清只怕也会做下许多糊涂事。” “姨娘多虑了,姨娘本身就聪慧,只是年轻时经事少沉不住性子。 如今姨娘已能事事考虑周全,嬤嬤陪不了姨娘几年了。” “嬤嬤只管放心留在我身边,嬤嬤一生未嫁,年华都耗在容家,我自会安排人给你养老。” 沈家三房苏氏看著小廝扶著喝得醉醺醺的沈三爷回来,脸色阴沉。 沈三爷当年也是风华正茂少年郎,颇有文人风骨。 成亲这么多年,不想著当官往上走,整日里爱寄情山水,卖弄一些风雅之物。 虽不像沈二爷一样弄一堆女人回来把家里弄得乌烟瘴气,却是青楼的常客。 只喜欢点一些清倌儿陪著红袖添香。 沈三爷出的诗词歌赋不少,是文人里的骚客。 但开支同样不小,苏氏尽心地打理家里的產业都够不上他败家的速度。 第11章 买都买了不能浪费 现在几房已分家除了日常杂用和下人的支出是公中出,沈三爷的开销都是三房自己负担。 只是长房若沈容与去世,长房无嫡子,大家长的位置不保。 属於沈家的公產嫡长田就要拿出来重新划分了。 三房长子沈怀远在兄弟中排序第二,原是沈家的沈二公子。 只是分家以后各房又重新排序,沈怀远是三房的大公子。 沈容与的出事意味著权力的交替。 若他能醒来自然谁都拿不走他的,若他醒不过来,或者死亡,沈家將不再平静。 本想等老爷回来跟他说说今日府上之事。 看著他醉眼矇矓的样子,只能让人去伺候他沐浴更衣。 左右不著急,再等等吧! 黑夜的降临让磨磨蹭蹭许久的谢悠然不得不踏进了寢房。 沈容与已被元宝收拾妥当。 沈容与的身边只有元华元宝和她能靠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连她的婢女都不得进入,清风院其实各处都有暗卫守著。 既然无人打扰,谢悠然就把白日里那婆子拿的画册抽出来一本。 已经看过一次了,现在再看確实没有之前的窘迫。 脱掉外衫躺在床上,一边翻看一边看著旁边注释的文字。 想起婆子临走前在她耳边的低语,脸上还是不自觉的泛红。 双手使劲揉了揉脸蛋,她目光转向旁边的沈容与。 昨日夜里紧张得不行,压根没敢睁眼看他。 自己要儘快摆正心態,不然往后如何自处? 想到这儿,还是把她买的香点上。 钱都了,若是不用,一直放在沈府,万一被发现只会惹来麻烦。 点完香又躡手躡脚地爬了上来。 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脸,他真的长得很好看。 前世她怎么就会猪油蒙了心地掐他呢? 从她入夜悄悄进来开始,沈容与就醒了。 听著她一顿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又和昨天一样,拿了什么书上床翻看,她爱看书? 到现在他也不知道他娘到底给他娶了一个什么样的女子。 能把女儿嫁给他这种將死之人,能是什么好人家? 但凡心疼女儿的人家都不会把孩子推进火坑。 好一会儿没动静,只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 本来他以为昨日圆房只是为了给长辈一个交代。 直到熟悉的香味飘来,沈容与的內心才骤然掀起波澜。 她如此不知羞,她还敢来? 昨日他给自己找理由。 她走后,直到元宝进来收走元帕才恍然,她可能是想完成任务。 身为人妇,既已嫁进沈家,罢了,昨日也算是交差了。 可今日这又是为的哪般? 这种事到底更应该男人来做才是,如今这样算什么? 就算是他的妻,他也难以接受被人压。 谢悠然伸出手,挑起了他额头前的一缕头髮放好,心里就有些慌慌地。 察觉到这样不行,再次深吸一口气拉起他的手。 把自己的脸放上去,手紧紧握住他的手,死死的按在自己脸上。 天知道光是这样的接触,她心臟就砰砰跳个不停。 良久,直到她的心跳慢慢趋於平静,才把他的手放下来,脸都给按红了。 她必须要儘快適应与他的身体接触,克服心理障碍。 沈容与的掌心贴著她的脸蛋,皮肤细腻光滑。 入手,他在想些什么? 有这个时间谢悠然已做足了心里准备,不过是如昨夜一样再来一遭,没什么好怕的。 不吃亏不吃亏,他长的好看,不吃亏的。 “总是要多来几次,机会才会更大一些。” 这样心里才能更坦然,她没错,她只是想要嫡子而已。 沈容与瞬间明白了谢悠然想干什么,子嗣。 他分不清这是她自己想要,亦或是沈家想要。 紧接著,熟悉的、属於她的气息慢慢靠近,沈容与只觉得汗毛倒竖。 昨夜的恶梦尤在眼前,他从未有过的受挫和屈辱。 虽能理解,但一时並不能接受。 谢悠然心里的建设做好后,就豁出去了。 昨夜都已做过,如今再来害羞怕是有些晚,倒不如大胆些。 她轻轻挑起散落的衣角,盖住了他的眼睛。 如此这般才好受一些。 看过了画册的內容,想著嬤嬤的低语。 她闷头探索中,只是她能有什么经验,越折腾他不仅没有觉得好受,反倒像在上刑。 谢悠然倒是把自己累瘫倒下,夫妻之间没有乐,只有累。 一番云雨过后她倒头睡得香。 他却彻夜难眠,只怕这样再来多少个夜晚她也无法得偿所愿。 短短一炷香的工夫,他有那么没用吗? 倒是自己把自己弄得香汗淋漓。 沈容与脑子里渐渐回忆著坠马当日发生之事。 回京途中,先是路中突然出现孩童,他策马躲避之时,山石滚落砸中了马蹄。 之后他和马匹一起摔倒,头部正中滚落的巨石,事件发生就在一瞬间。 直到昨夜刚清醒,就赶上了洞房烛夜。 虽知这事绝非偶然,但一时並无头绪。 父亲正当年,大权在握隆恩正盛,沈家族人不敢在这时生事。 至於其他?沈家根基深厚,枝繁叶茂,又有谁会来对付沈家? 亦或只针对他? 在脑海里把事发前的前前后后都想了一遍,毫无头绪。 没有任何徵兆,或许有,只是在他平日忽略的人群中。 夜色深重,棲梧院里却亮著一盏灯。 柳双双斜倚在绣榻上,身上只著了件素白的寢衣,眼圈微红。 她从夏那里听来的话,像一根淬了毒的针,反覆扎在她的心尖上。 谢氏不过一个冲喜新娘,她怎么敢? 竟在表哥昏迷不醒、不能自理之时,行了夫妻之礼! 那么下作! 光是想到那画面,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又酸又痛。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渗进锦枕里,无人在意。 她喜欢那个能执笔挥毫、能与她吟风弄月的翩翩少年郎。 她对他的喜欢,是洁净的,高傲的,带著少女纯粹的艾慕。 盼著他醒来,他们还能像从前一样。 可如今,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仅是一场冲喜,还有一个与他有了夫妻之实的女人。 她不甘心。 谢氏出身村野,嫁进来冲喜,不过是为沈家传宗接代的工具。 怎么会懂得表哥的品性高洁,又如何配得上他醒后的风华? 柳双双攥紧了手中的丝帕,指节微微发白。 只要表哥醒来,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到时,他会看清谁才是真正珍惜他、爱慕他。 谢氏只是看重沈家子嗣身份的女子。 她不过是个趁人之危的粗鄙之人,届时岂还有她的立足之地? 对,只要表哥醒来。 她擦去眼泪,只要表哥醒过来,自然会看清谢氏的真面目。 谢府的正院儿里,谢敬彦正春风得意。 今日他升职的通知正式下发,虽然不少人对他不屑,可他丝毫不在意。 那些人只不过没有女儿,没有这么好的机会攀附上沈家而已。 大家都是一样的人,都是嫉妒他的人。 因著这次他把沈家所有的聘礼都添加到了那个孽女的嫁妆单子上,让她带回了沈府。 倒是让他如今的上司高看一眼。 倒也不算全然无用。 晚上回府看到陈氏温柔小意地献殷勤,谢敬彦的內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往日里因著她父亲的关係才能在京城寻个官位,都是他哄著她的。 如今岳父不过户部郎中正五品,他现在可也是正五品。 妻子的舅舅是礼部侍郎正三品,姻亲遍布,他还是需得妻族的助力。 毕竟谢家就他一个,独木难支。 第12章 三朝回门 翌日清晨,谢悠然坐在梳妆檯前,任由小桃为她梳头。 镜中的人儿,依旧眉眼如画,眼底添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憔悴。 但眉宇间,却也多了一丝属於妇人的沉静。 “小姐,今日回门,梳个端庄些的牡丹髻可好?”小桃轻声问道。 “少夫人,夫人那边遣人送来了东西。”门外平安通传。 谢悠然起身,见是婆婆林氏身边的春桃,后边跟著的人拿著许多东西。 “少夫人,夫人说您今日回门,这是府里给您备下的回门礼。” 春桃示意小丫头打开给少夫人看看,里面是两匹苏缎,几包上等药材,並一套赤金镶嵌红宝的头面,虽不十分奢华,但做工精致。 谢悠然心下微微一暖。 “替我多谢母亲。” 她將那套头面取出,亲自戴上。 金子的微凉贴在鬢间,红宝石的光华映在眼底,镜中的人瞬间显得贵气了几分。 她將其他礼物仔细收好,这些是沈母给她的体面。 小桃为她换上昨日就熏好的一身崭新织锦长裙,裙摆绣著缠枝莲纹,行走间,流光溢彩,端庄又不失清雅。 装扮停当,谢悠然站在镜前最后看著自己。 镜中的新妇,衣饰得体,容貌秀丽,眉宇间带著恰到好处的浅笑。 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在夫家生活如意的少夫人。 只有她自己知道,华服之下,一切都是虚无,都是偽装。 夫君昏迷不醒,府中情况复杂,她这两夜的经歷更是难以启齿。 这次回门,与其说是归寧,不如说是一场必须打贏的仗。 她不能流露出丝毫怯懦,更不能让那些等著看她笑话的人得意。 “走吧。”她深吸一口气,向外走去。 沈容与在沈府昏迷,不少人想打探府里的消息。 今天回门,沈母安排了车夫和两名护卫和她一起,让她心里略安。 坐在回去的马车上,谢悠然掀开车帘看著外边大街人群熙攘、车水马龙好不热闹。 可笑她都是重活一世的人了,却都没有真的看过京城。 前世自小在乡野长大,来到京城之后就被关在谢府、送到沈府。 最后送给个糟老头子被他的家人磋磨至死。 谢悠然紧了紧手里的帕子,这一世她利用前世先知的消息改变了悲剧的开始。 自己已经掌握了部分主动权,这一世定不会再走前世的老路。 她自认自己不是什么聪慧过人的人。 能想到的办法,也就是趁著沈容与昏迷,好赶紧怀上嫡子坐稳少夫人的位置。 往后就算他厌恶她,不喜她,依她的了解也不会赶她出府。 马车很快就到了谢府,就算她出嫁前在家里闹得凶。 就凭她嫁的是沈家嫡长子,谢敬彦今日还是休沐在家等候。 直到门房来报,大小姐到了,他才鬆了一口气。 说实话,他並不知道今天谢悠然会不会回门。 毕竟是以那样的身份进府。 后来又想,那么多的聘礼全部给她当嫁妆带进去了,沈府应不会过分看轻她。 通过谢悠然的这门婚事,他现在已经升了五品的官儿,无论如何他都不亏。 想到谢悠然之前威胁他的话语。 不知道她一个乡野长大的丫头,如何知道要为祖母丁忧这件事? 看来他不在的这几年发生了许多他不知道的事。 本想高坐厅堂等著那孽女进来,没承想门房来报沈府还专门安排了两名护卫同行。 他一时摸不清楚她在沈府的境遇。 他自己是不信冲喜一说,沈容与醒不过来,能意想到谢悠然进去之后过的是什么日子? 只是不曾想还是出了点差错。 他出去就看到下人在搬沈家给她带的回门礼。 数量不多,样样精致。 陈氏看著这些东西,喜笑顏开,这种料子还真不是她穿得起的,让身边的嬤嬤把东西都搬进库房。 谢悠然见著陈氏只觉心堵得慌,若是有得选,她把这些东西扔了餵狗都比送给她强。 但是没办法,回门也是她成亲的既定流程,这一世她不容许有一点让世人詬病的地方。 除了沈母备的礼,她自己就添了一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 多送一点好东西,她都很痛心好吗! 待丫头引了沈府的人去休息,正厅里面就只剩谢家的主子们。 “娘,我喜欢那两匹苏缎,裁了给我衣裳吧!” 谢婉柔拉著陈月兰的胳膊撒娇,她是小女儿,平日里母亲最是疼爱她。 陈氏拍著谢婉柔的手。 “娘知道,这些东西都给你和姐姐留著,这两年你们都要相看人家成亲了,到时候相看人家裁了做新衣更体面。” 谢悠然刚出生谢父就前往京城赴考,堪堪掛在榜尾中了进士。 这种情形谋官都困难,好一点的也是被发到穷乡僻壤做个九品芝麻官儿。 所幸谢敬彦年轻,一表人才,被陈氏一眼相中。 在短短一年时间里谢静茹就出生了。 次年又生了谢婉柔,之后几年再无动静。 谢敬彦想要儿子,想纳妾。 陈氏闹了许久,最终同意他把老家的长子接来。 “婉柔,你也不小,该端庄些了,如今都十几岁的人了还窝在母亲怀里撒娇,让外人看了只会笑话。” 谢静茹端起茶水喝了一口。 谢婉柔转头看了看。 “这里不就一个外人?” 接著恶狠狠地对著谢悠然道: “你別得意,別以为进了沈家就是进了什么福窝窝,像你这样没有依靠的孤女,在沈府只会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哼!” “外人?我可是家里的嫡长女,何时成了外人? 没人依靠的孤女?父亲可是还健在,你在咒父亲早死?” “你血口喷人,我何时咒过父亲!” 谢婉柔被谢悠然气得胸口上下起伏,头上的步摇一晃一晃的。 “不是你说我是孤女?没有依靠,父亲大人还健在呢!” 谢悠然面带笑意看向坐在上首的谢敬彦。 “好了,別再胡闹了,上菜吧!” 他看出来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也足够让他冷静下来。 谢悠然全然不似她长相那么无害,关键的时候是会咬人的。 第13章 你们长得丑 这样她在沈府未来的造化,还不能过早下定论。 万一沈大公子醒来她真的坐稳了少夫人的位置? 想到这里谢敬彦心头火热,细细瞧了他这位长女的相貌。 黛眉之下,眉目如画,身段婀娜,肌肤白净柔腻。 即使未施粉黛,脸颊上也带著一抹自然的红晕,看起来气色极佳。 今天沈府送的回门礼以及跟来的两名护卫,无一不在告诉他,谢悠然在沈府至少暂时是立得住的,於他有益。 左右吃了这顿回门宴,谢悠然就要回沈府。 没必要让两个女儿挑起她对谢家的憎恨。 谢悠然淡笑不语,现在不是她跟父亲对上的时候,她想在沈家站稳脚跟需要一个良好的出身。 谢敬彦是个什么样儿的人她再清楚不过。 贪婪且自私自利,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 既然可以拋弃原配髮妻转而娶了陈氏。 那若有一天,有比陈氏给他带来的利益更大的时候,也同样会拋弃她。 陈氏在嫁给谢敬彦的时候,根本就知道他在乡下早已娶妻,但还是义无反顾地嫁给了他。 甚至还想办法帮他圆谎骗过自己的家人。 直到谢文轩接来京城,陈家人才知道原来谢敬彦在老家曾娶妻。 她们在天灾后確实搬了家。 谢敬彦是独子,他不在家,族人也靠不住,逃荒的时候是跟隨舅舅一起走的。 后来就搬到了舅舅村子里面定居,相隔並不远,若是有心打听是能打听到的。 谢悠然看著自己的便宜父亲。 长身玉立,玉树临风,倒是有几分才子相,不怪陈氏迷了眼。 “姐姐真是伶牙俐齿,在自家府中倒是无事,在沈府莫要如此行事。 不然人家以为我们谢家的女儿都是只长了副漂亮脸蛋,实则跋扈的草包。” 谢悠然眯了眯眼,这个谢静茹倒是比谢婉柔沉稳。 话里话外都在贬她,还好似为她说话。 “这个妹妹不用担心,谁说谢家的女儿都长了副漂亮脸蛋? 我瞧著两位妹妹就没有,我想別人大约也是这样觉得吧!” 缓了缓又道,“別人觉得我是漂亮的草包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不如妹妹们有幸,能在父亲身边长大,得父亲亲自教导。” 谢静茹看了一眼父亲胸口仿佛被勒住,缓了一口气还未开口,旁边的谢婉柔就像小炮仗一样被点燃了。 “你说谁长得丑?” 很好,你是会抓重点的,既然送到她面前来,总是要解解气的。 “妹妹怎会如此动怒,虽然你们两个相貌平平,但怎么也是父亲亲生女儿。 我想父亲定是会像对我一样,为两个妹妹寻门好亲事的。” “谁要像你一样的亲事,你不过是个冲喜丫头罢了。 你以为沈大公子还会醒来吗?就算他醒来也不会再要你!” 谢悠然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实际心里早就乐开了,这些事情你以为她不知道吗? 只是现在借你的嘴,打父亲的脸面罢了。 “你说什么?我根本不信,父亲来找我的时候可是跟我说过,这是一桩天降的好亲事,父亲费了大力才为我爭取来的。” 谢悠然一双小鹿般的明眸带著孺慕看向谢敬彦。 “父亲,你说是为了弥补我这么多年来缺失的父爱,才为我寻了这样的亲事。 怎么如今妹妹口中所说却是父亲把我推入火坑?” “悠然,你是姐姐,要多让著点妹妹,你妹妹不过是见你出嫁把所有聘礼都要走,心有妒意才口不择言。” 说完他面色一沉看向谢婉柔。 “给你姐姐道歉!” 每当父亲板著脸训她们的时候,谢婉柔心里都会產生惧意。 但今天在谢悠然面前她是无论如何都不想退缩的。 “母亲!你看父亲!” 陈氏马上打圆场。 “都是一家子姊妹说说话,还要上纲上线地道歉,不是让外人笑话。 要我说,还是悠然做得太过,家里过的是什么日子,不为我们著想也得为你哥哥想想才对。” 陈氏看了看谢敬彦的脸色继续说道: “他在书院读书家里开支颇大,你是亲妹妹,自是要为他的前途多上上心。 这齣去应酬交友哪里不需要银子,你哥哥好,你往后才有依靠不是。” “你母亲说得在理,沈府的聘礼有一万两银票,你拿五千两给你哥哥吧! 若是在书院能结交到权贵子弟,於他以后的仕途大有助益。” 谢悠然听著他们夫妻唱双簧只觉得噁心,胃口还真大,开口就是五千两。 母亲? 哪门子的母亲,她母亲还在槐树巷的院子里呢! “父亲,现在家里並没有到支付不了哥哥学业的地步。 女儿在沈家內宅,平日里不得外出,確实银钱也用不上。 若是相公一直都不能醒来,女儿的嫁妆定是要全都在哥哥身上的。 毕竟是一母同胞的亲哥哥。 但若是相公不日醒来,若是问起,女儿倒不好回答了,万一相公责怪怎么办?” 她谢悠然就是乡下来的大傻妞,有钱不会用,要拿给狼心狗肺的一家子用。 “不过说到哥哥读书,驪山书院的院长是相公的堂叔,向婆母要一个入学的拜帖想来不难。” 驪山书院並不在城內,而在京城的远郊,那里环境清幽远离世俗的纷杂,更適合读书。 入学门槛高,像谢文轩那样的人压根进不去,他从小就被带偏了。 陈氏什么事情都不管他,谢敬彦自己就立身不正攀龙附凤,谢文轩自然有样学样。 不是她想帮谢文轩那个白眼狼,只是如果她註定需要一个体面的娘家。 在谢敬彦和谢文轩中间,她还是选谢文轩。 她娘始终放心不下他,毕竟是自己的亲骨肉,抚养到七岁怎能没有感情。 前世谢文轩对她们不闻不问,她娘都还一心向著他。 这一世没有前世的烂事,她娘更不可能放得下。 劝说她娘租住在槐树巷都是她费了一番功夫。 找人打听了谢敬彦的事情全盘托出,她才相信他已停妻另娶。 而她,只是世人口中已死的前妻。 沈家不是好糊弄的人家,为了不必要的麻烦,她在出嫁前向谢父要了母亲的和离书。 第14章 会会她们 毕竟就算是和家人失散,失去联繫,也不能断定前妻就一定死了。 他可以另娶,但若在他娶妻之时,前妻未亡,他站不住脚。 为一个死亡的人,补一份和离书也无关紧要。 谢敬彦听得谢悠然主动提起帮长子要一份入驪山书院的名帖也心里熨帖。 终究还是同胞骨肉,念著旧情。 既如此嫁妆要回来也是早晚的事。 “你能想著哥哥,倒是不错,不枉你哥哥总是念叨著你。” 念叨著她?念叨她怎么不求了父亲接她来,骗三岁小孩儿呢! 她懒得再在谢家待下去,草草地吃过饭就提出了告辞。 谢婉柔特意地送她到门口,背著別人开口。 “你別得意,別以为父亲是真的护著你,若不是你现在还有用,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父亲是不是护著我,你没看明白吗?” 只一句话就又把谢婉柔点燃,她的燃点真低。 “我们走著瞧,看谁笑到最后。” “笑到最后?我劝妹妹少笑一点,妹妹有点齙牙你不知道吗?还有別穿鹅黄色,把你显得更黑了。” 说完懒得再看她一眼,就出门上了马车。 见著沈家的车夫和护卫都在,谢婉柔生生憋住了。 谢父长相俊美,悠然的母亲在相貌上,自是和他匹配的,谢悠然和谢文轩长相都不差。 陈氏中等之姿有两颗小虎牙,皮肤偏黑。 谢静茹身姿隨父面肖母,整体尚可。 就这谢婉柔虽身量纤纤,但皮肤肖母,本来的虎牙还长歪了一颗。 谢悠然走后,谢婉柔回到庭院已是双目含泪: “母亲,这个谢悠然太可恶了,她不仅说我长得黑,还说我齙牙。” “你这皮肤哪里黑了,大家都是这样的肤色,这颗小虎牙可不是什么齙牙,你別听她瞎说。” 谢婉柔还是一脸委屈。 “那为什么就谢悠然长得最漂亮?” “长得漂亮有什么用,嫁得不好也是被婆家磋磨的份儿,娘以后定给婉柔找个好婆家。” 谢悠然长得並不像谢父,陈氏就知道她定是肖母。 她母亲长得好又有什么用,到最后谢敬彦不还是拋弃了她,选了自己? “婉柔你要知道,外貌只是锦上添,母亲还不是和你父亲恩爱有加。 有一个好的娘家比什么都靠得住。” 谢婉柔终是抽噎著点点头。 只是谢悠然並未听到陈氏这番言论,怕是不见得。 上一世母亲虞氏被贬妻为妾,关在谢家的后院。 父亲多次深夜前来,前途和美人他都爱,只是有个先后顺序。 不然说他渣呢! 別人家得宠,被睡的小妾,好歹还提高点地位。 他却近乎把人囚禁起来,夜夜耳鬢廝磨。 虞氏貌美,这么多年在家刺绣,並未乾过粗活,面庞也未经风霜,自是风韵犹存。 本想趁著今日回门去看看母亲,但未想到沈母会派来两名护卫。 早上出门之时带了平安来谢府,安排小桃儿去了槐树巷把东西送去,顺便也安虞氏的心。 给了小桃银票,让她把槐树巷的宅子买下来,顺便把虞氏的户贴落定。 谢悠然回沈府时小桃还没有回来,吉祥和如意迎了上来。 “今日府里可有发生什么事?” “回小姐,今日您走之后没多久,大夫人和大老爷来看过姑爷。” 她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还有府上的表小姐也来过,只是被拦在了清风院儿外边,並未进来。” 听完,谢悠然脸上露出笑意,呵呵!想不到这一世柳双双倒是这么沉不住气。 她在府中多年,林氏身边的人应该不少都被她收买过。 看来这么心急怕是知道了他们已圆房有了夫妻之实。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虽然她前世知道的消息不多,不知道沈容与是被谁所害。 前世沈容与清醒后沈家並未发生变动。 倒是不眠不休的忙著朝堂的事情。 所以她猜测这事儿应该不是沈家人干的。 既如此,他们有夫妻之实的事传出去也於她无碍。 反倒因为这一层关係,更加稳住了她目前的处境。 不过林氏可不知道这事究竟是谁干的,从她只悄悄地拉了沈大老爷过来就知道,她是想隱下这个消息的。 谢悠然带著几个丫鬟一起出去,在府上到处转转。 谢悠然自然是早就转过了,现在是带著几个丫鬟熟悉一下沈府的路线。 到了凉亭处,谢悠然也走累了。 这处凉亭离柳双双的棲梧院儿很近,如果不出她所料,柳双双很快就会知道。 果然没让她失望,没多久柳双双就和几个姑娘一起往凉亭这边来。 大房的三个庶女都来了,都想来会会她吧! 很快就有婢女来这边赶人。 “瞎了你们的眼,少夫人在凉亭歇息,谁敢赶人让她们自己上前来说。” 平安拦在前面气势很足。 走之前谢悠然特意交代的,让她在府上除了长辈之外,其他所有平辈以及小辈都不必让著。 拿出少夫人大丫头的气势来。 前边的丫鬟见这边丝毫不退让,並且上来就报出了少夫人的名讳。 她占了劣势,若再强行上前假装不知,恐怕是不行了。 柳双双也没想到,这个草包谢氏的丫鬟,居然敢对著沈府的管事嬤嬤叫上板儿了。 她只得带著几个妹妹上前,佯装刚发现是她们。 “见过大嫂!” 只有梅姨娘的女儿,沈兰舒向谢悠然行礼了,其他人皆未动。 谢悠然热情地拉了沈兰舒的手。 “妹妹不必客气。” 从手上褪了个鐲子递给她。 “没准备什么礼物,这个鐲子妹妹拿著玩罢。” 鐲子是她嫁妆里面的,不算贵重,但对沈家庶女来说也是一笔意外之財。 这时其他两位妹妹有些不平,却也不好现在再张口喊嫂子,都看了柳双双一眼。 柳双双心里微恼,她没想到这个谢氏这么难缠。 如此以后,另外两个没有得到礼物的妹妹就得她来补平了。 “谢小姐初来沈府就如此大方真叫人开眼,谢府立府不过十余年。 谢小姐钱就如此大方,想来谢府银钱不少。” “你也说了谢府立府不过十余年,哪里来的这许多银钱。 不过是婆母不嫌谢家门楣低,下聘也给了万两银票。 想来大家应该是知道的哦?” 第15章 杀鸡儆猴 “那还是手头紧一点的好,免得早早地將银钱撒光了往后日子难过。” “表妹这话我就听不懂了,我送个鐲子给妹妹,自是我喜欢兰舒妹妹。 我既已嫁入沈府,自然是沈家妇,每月的月银还能少了我的吗? 晚点我去问问母亲是个什么章程。” 柳双双在沈府之所以好过,当然也离不开她大方。 不过她再大方也不过是送送釵环,几两银子的事儿。 她一个未婚姑娘,手里的银钱也並没有那么宽裕。 在沈家有月银,她娘也会给她补贴,所以她日子过得很是逍遥。 谢悠然凭一己之力拉高了礼物的门槛,往后她再送些破烂儿。 有了对比,这两个丫头心里自会有计较。 “往后的事情会怎么样,谁也说不好呢!我劝谢姑娘还是收敛著些好!” “表妹只是府上的表妹,还能管到我这个嫂子头上来,这沈府姓沈不姓柳。” “你好不要脸,不过是冲喜丫头的身份进来,还敢以少夫人的身份自居。 等大哥醒过来定是要赶了你出去的。” “清辞妹妹是吧?” 谢悠然走过去对著她的脸就狠狠地扇了过去。 上辈子她算是看明白了,这种姊妹间的小打小闹,不闹到长辈面前长辈根本不会管。 但如果你受一点委屈就事事都去告状,只会显得自己无能,还会招来长辈的厌烦。 更何况她占理,沈清辞她不敬长嫂。 沈清辞被谢悠然一巴掌扇懵了。 沈家的姊妹之间发生不快,也多是口舌之爭,没有人会真的动手。 “你敢打我?” “我为什么不敢打你? 我是你大哥明媒正娶的妻,你不仅不给长嫂行礼。 还准备在你大哥醒后唆使你大哥把我赶出去,不打你打谁?” “我跟你拼了!” 说完就要上前打回来,谢悠然早就后退一步,让吉祥和如意上前挡著。 柳双双看著事態要闹大,立马安抚沈清辞,不然闹到姨母那里她也討不著好。 別人不知道,她是知道谢氏已经和表哥圆房,在姨母那里毕竟不一样了。 姨母现在怕是还期待著谢氏能一举得男。 “谢悠然你也太霸道了,清辞不过是觉得你配不上她大哥多说几句。 你就上前直接打人,看来小门小户,果真难登大雅之堂。” 沈清辞现在已经被拉下来了,看柳双双还为自己说话,顿时委屈减了不少。 “就是,小门小户难登大雅之堂,只有双双姐姐这样的高门贵女,才配得上大哥那样的人中龙凤。” 往日里她这样说,柳双双都很受用。 谦虚客气地推拒,『哪里,不要乱说。』 但今天柳双双意外地沉默,並没有说话。 看来还是和前世一样贼心不死。 这朵白莲又当又立! 前世她被赶出沈府,直到她去世前都没有听过沈容与再娶。 不过她只在进京不到一年的时间就香消玉殞,往后的事情她並不清楚。 柳双双在她死后有没有上位她也不知晓。 不过只要这一世她不死,她休想上位,就算沈容与要收她,也只能做妾。 她算是看出来了,人善被人欺。 只有自己强硬起来,闹腾起来。 自己能占理並且不惧,才能博得一条出路。 前世像今天这样的事情,时有发生,满府的兄弟姊妹见了她都未曾行礼。 有的甚至嗤笑几声再避开,若她拿这些小事去找林氏,只会显得她小家子气。 就算林氏被她闹得不得不把他们叫来跟前,別人只需说一句没注意,没看到人就过去了。 满府的下人,谁会给她做证? 府里的妹妹们一起见长辈,大家都有礼物,只她没有,若她闹腾,只会推到下人身上。 下人做事不周全,忘了,漏了。 当你永远处在被疏忽,被遗忘的角落,满府的下人也会忘记你。 一开始你去闹腾,林氏偶尔会给你做做主。 但每天都有无数件这种小事,不可能每一件都去找她。 林氏本来因为儿子的事情焦灼,这几个月身体一直不好。 最后沈重山吩咐下人,不得让任何人打扰夫人休息。 至此她成了府里的笑柄。 丫鬟去厨房取饭都没有,有时候取回来的饭都不能吃。 在这府里有无数这种委屈,让人开不了口。 不开口,自己闷在心里难受。 开口別人又说你小家子气,斤斤计较,就连道歉都很敷衍。 既然別人能行这种事,那她也能。 看吧,今天就算她扇了沈清辞,沈清辞也不会去告状。 就算她没有扇她,她也不会与她为善,只会觉得她好欺。 这一世的委屈,都让別人咽去吧,她受够了。 仅仅是和沈容与圆房,林氏就愿意给她新婚第二日见长辈做脸面。 沈兰舒是梅姨娘的女儿,梅姨娘是林氏的陪嫁大丫鬟,靠著的自然是大夫人。 既然大夫人愿意给她几分脸面,沈兰舒自然是以林氏的態度为导向。 故今天表小姐邀她们出来,看见谢悠然她才会上前行礼,没想到大嫂竟是个拎得清的。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鐲子,她还从未有过这么贵重的首饰。 “不管我是不是小门小户出生,现在的身份是你大嫂。 我劝你往后尊重一点,不然犯错我还打。” 沈清辞看见沈兰舒把玩著手腕的鐲子,怒气冲冲地就告辞了。 见她走了,柳双双也不好再留下。 沈月晞就一直在旁看著並不吱声,看她们两人都相继离去,对著谢悠然行了一礼再离去。 凉亭就只剩下沈兰舒和她的婢女了。 “你怎么不跟她们一起离去?” “大嫂,时间不早,兰舒確实也要回去了。 只是府中关係复杂,远不是大嫂所看到的这样。 大嫂初入沈府,不宜太过树敌,於己不利。 兰舒言尽於此,望大嫂往后行事多多斟酌,兰舒告辞!” 看著沈兰舒行礼过后带著婢女远去。 前世她和沈兰舒並无往来,也不了解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如今看来倒也不坏。 只是她不是她,不明白她如今的处境。 並不是她想与人为善,別人就会接受她。 无论她怎么做,她们都不会接受她。 第16章 这样真的可行吗? 沈府满门清贵,府里的小姐在外人眼里,都是高门贵女。 都把她当成一颗老鼠屎,生怕她影响了她们的身价。 出去別人府上参加宴会,也会因为有她这样的大嫂,而被別的小姐暗中嘲笑。 这些伤害,等她们回来,都会加倍还到她身上。 一如她前世把受到的气,反噬到沈容与身上是一样的。 今天出来的目的已经达到,想必不到明日,今天凉亭发生的事情各房都知道了。 有点杀鸡儆猴的意思吧! 都別来找她麻烦,大家自然能相安无事,若是来找她麻烦,她不会退缩的。 林氏是府里的当家主母,这里发生的事情,怕是已经传到林氏那边了。 她想得没错,下边的人確实已经报到林氏那边去了。 林氏皱了皱眉,沈清辞这是没把她昨日晨间说的话听进去吗? 言语之间多有不敬,不过这个谢氏未免也跋扈了些? 很快下人来报,少奶奶过来请安。 既然今天柳双双提到银钱的事,她自然要藉机来林氏这边问一下,府里何时发月银。 大家的月银几何,到时候她好安排丫头去取。 林氏见她並没有跟她告状,还鬆了一口气。 罢了,左右不过是小辈之间的摩擦,无人来告她自然省事不少。 云姨娘那边她会派人去敲打一下,往后若在外边,沈清辞再口无遮拦,別人看的也是他们大房的笑话。 听谢氏提及月银之事,徐嬤嬤就代为回答了。 安排了人去帐房知会一声,到时候让丫鬟去领就好。 前世谢悠然哪里知道去领月银的事情。 等后来她知道府上的主子下人都有月银,只有她们几个没有。 那时沈容与都已经清醒,府里的风向早就变了,她都到不了林氏跟前。 如她所想,到晚饭时分,今日府里发生的事情各房的主子都已经知道了。 不过这不是她关心的事情了。 明日董嬤嬤就会来教她规矩,张嬤嬤也会到她身边来帮她管事。 她就在清风院沉淀学习就好。 今日的晚膳,是小桃亲自去大厨房取的,谢悠然尝了尝。 是上一餐的剩菜重新摆盘,看著都是大荤,也不新鲜了。 不过聊胜於无,草草的吃了晚饭,把剩下的赏个几个丫头了。 她们的餐食更差,都没什么油水。 厨房的事情也得儘快解决了。 她可不想像上一世一样,天天去取餐都看人脸色,日日吃些剩饭剩菜。 沈容与今天醒来的时间特別早,不能动的日子很难熬。 他也不知自己何时能够恢復。 今日晨间父亲和母亲一起来看他,看来父亲还未查出他坠马的真相。 沈重山最近派出大量的暗卫去查探这件事,查来查去最后的结果都指向偶然。 可他並不相信偶然。 只是当时旁边人不多,且都是京郊官道附近庄子里的人。 没有一人有异,就连突然窜出来的小孩都是村里的孩子。 留了人在那边暗暗观察,但凡人为,总会留下蛛丝马跡。 沈家有可能因这件事,沾上利益的人,都被沈重筛查过一遍。 都不是,那很大可能是衝著沈容与本人而来。 元华、元宝都查问过,公子与其他人並无摩擦,当日出行也是例行公事。 此事只能暂时作罢,留待以后慢慢观察。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最重要的事,还是沈容与能不能醒来。 到了晚间,谢悠然收拾好进到寢房。 今日已没有前两日的羞怯,熟练地找出醉梦点上。 换了一本间集打开,不知看见了什么,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 这样真的可行吗? 遂合上画册,目光转向了旁边的沈容与,她到底要不要试试? 熟能生巧,她剥得很熟练,此时的沈容与气的七窍生烟。 如此不知羞的女子,如此不知羞,她怎能如此这般。 她只顾著照葫芦画瓢,不算多顺利,但能保持形似就行。 今天她精进了,按照画册多来了两个。 在慾海里浮浮沉沉,却始终靠不了岸。 无法反抗,沈容与只能儘量让自己放鬆下来。 身体却违背了主人的意志,跟隨著对方的举动沉醉其中,甚至、甚至想.... 这种发现亦是让他感到不適,这么多年来读的书,教会他礼义廉耻,可身体的行为却背叛了他。 他做不到无动於衷。 连续几天的后果就是第二日晨间,谢悠然觉得自己小腿肚发软,想来又觉丟人。 想赖床多睡会儿,又想到今天是董嬤嬤和张嬤嬤来报到的日子。 董嬤嬤和前世一样,对她的要求很严苛。 教导得也很认真,只是前世她並没有跟著她学多长时间。 “今日上午少夫人先学行、坐即可。” 董嬤嬤坐在旁边喝茶,就看著谢悠然练习。 时而点点头,这谢氏並无外界传言的那么不堪。 行和坐学起来似模似样,假以时日和高门贵女也不差什么。 谢悠然心里叫苦不迭,她真的腿软。 行,还得规规矩矩地行,什么叫自作自受,她现在算是明白了,往后一定悠著点。 忍著身体的不適,也按照董嬤嬤的要求来。 终於熬过了一上午,赶紧喊了小桃和平安来帮她捏捏腿。 不能再那么放肆了,不然她怕熬不到沈容与醒来她就先死了。 早上张嬤嬤已经来这边报到,她正带著吉祥和如意在布置少夫人的起居室。 少爷毕竟有不方便的时候,少夫人若中午想小憩一下,都没个地方歇息。 躺在偏厅的贵妃榻上,谢悠然差点泪流满面。 白日里元华和元宝要轮流去照看沈容与,她实在不方便和他躺在一起午休。 有了管事嬤嬤就是不一样。 尤其张嬤嬤各院的下人都认识,府里的家生子关係错综复杂,她去领东西,比谢悠然亲自去都有用。 看著焕然一新的偏厅,这才是少夫人的待遇嘛! 她决定了,等沈容与醒过来之后,若他不喜她,她就搬到这偏厅来住。 省得他看见她碍眼,谁知道做了什么又会惹了他不快。 在她印象里,沈容与极难接近。 总是冷著个脸,世人常说的不怒自威吧! 他一眼扫过来,她有些怕他。 今日小厨房还送来了水果,她果然没有选错人,张嬤嬤果然能干。 “嬤嬤今日辛苦了,这整个偏厅的布置我很喜欢。” 说完小桃就送上了一个荷包,张嬤嬤捏了捏,分量很轻,看来是银票。 第17章 不骄不躁,是棵好苗子 做下人为的是什么,一为权,二为钱。 若是帮少夫人站稳脚跟,往后她极有可能是当家主母的管事嬤嬤。 就连其他房的公子小姐都要客气以待。 张嬤嬤看了看谢悠然,就算她往后不成,也是个极大方的。 就今日受点累,把这边缺的东西都补齐,往后应该暂无大事。 张嬤嬤退去后,谢悠然见小桃一脸不解,小桃这孩子上辈子她认识。 她被卖在最后她被磋磨死的那一家,是个好孩子,她也是遭了自己的连累。 得知她和她是同乡,所以这一世谢悠然提前找到並买下了她。 “可是有什么疑问?” “只是不懂小姐为何会如此大方,昨日送兰舒小姐的鐲子就算了,今日董嬤嬤为何小姐也赏这许多?” “小桃,你觉得我赏她的银钱,能买到今日她从府上领回来的这些物件吗?” 小桃摇摇头。 “那不就对了,换了你,你能把这些东西领回来吗?” “不能!刚进来那两天去大厨房领膳食都被为难。” “这不就对了,张嬤嬤是个行事可靠的。 认识的人脉甚广,靠我们自己,就算拿银子去买,都买不来这许多东西。” 小桃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全手打无错站 下午董嬤嬤考教谢悠然写字,发现她字虽然写得勉强能看,但居然识得字不多,大多是日常字。 “为何字练得尚可,识字却不多?” “悠然之前曾得人短暂教导一段时间,所以识字不多。 教习的先生留下过手稿,悠然一直坚持练习书写,故识字虽不多,但字尚可入眼。” 董嬤嬤看著少女肌肤莹白如玉,一头青丝如瀑,柔顺亮泽,簪一支简单的玉簪便已倾城之色。 说话不紧不慢,进退有度。 出身差了点,不然配沈大公子堪称良配。 只是看著谢悠然的笔锋,她略感熟悉,竟是和她练的同一种字体。 一整个下午董嬤嬤越教越满意,听话,懂事,好学。 不骄不躁,是棵好苗子。 她已经许久没有碰到这么对她胃口的闺秀了。 初秋的下午微风徐徐,吹散不少燥热之感,有淡淡的光辉洒进来给少女的脸庞镀上一层光辉。 董嬤嬤起身校验她今日所学,她很聪明,学习得也很快。 “少夫人,今日且到这里,明日再继续。” 谢悠然见董嬤嬤开始收拾东西。 “嬤嬤可先归去休息,悠然想再练练字,平安,送嬤嬤一程。” “少夫人,练字非一日之功。” 谢悠然笑了笑,“但勤能补拙不是吗?今日把新学的字练好,明日嬤嬤就可以开授新课了。” 见谢悠然態度诚恳不似作假,倒是有颗七窍玲瓏心。 董嬤嬤在宫里摸爬滚打大半辈子,从来不曾看轻任何人。 你瞧不上的小宫女,他日也可能会变成帝王的心尖宠。 做好自己本分的事情即可。 她瞧著,若这位能一直保持著求知若渴的態度,来日未必坐不稳这少夫人的位置,且看看吧。 谢悠然一直练到掌灯时分才停下来。 她不努力不行,还有几日沈家会接到帖子参加定国公府的秋日赏宴。 上一世没有人带她参加,沈容与出了事,儘管定国公府是林氏的娘家,她也无心参加。 所以直到她死,外边的世人都不知道,沈容与的冲喜小娘子什么模样儿。 这件事就好像没有发生过。 她的婚宴也只是请了沈氏家族的人过来,並未大办。 且认亲的时候也只有她们这一支的三房人。 两房分府別住的庶子都未来,更不要提沈家其他的嫡系一脉。 她要想办法出去才行,只有走出沈府,让外人知道沈府有她这么一个人。 才可能在沈容与醒来之后,给她增添几分胜算。 夜深了,沈容与在漫漫黑暗中,时间被无限延长,怎得今日时间如此难熬。 距离元宝给他收拾妥当,已过去许久,身边还未有人来。 黑夜不再適合书写,谢悠然洗漱沐浴过后,进了寢室。 虽然小桃帮她绞过头髮,但还有些湿润。 她躺在床沿把头髮披散开晾著,双腿搭在了他的小腹上。 转身拿起下午嬤嬤新教的书读了起来。 要想快速地记住这些字,不仅要写,更要读,多读方可加强印象。 她声音甜软,郎朗的读书声入耳,沈容与从未觉得读书可以是件享受的事。 她真的爱看书,每日睡觉前都会翻读几页。 谢悠然觉得她大意了,虽然刚入秋,但是夜里已经有些凉。 头髮未绞乾,就这样散著,她觉得鼻子有点堵,別是要著凉了吧! 放下书,一骨碌爬了起来,把书收好,拿著帕子继续绞发。 帕子拿到手上,恍然发觉今日下午嬤嬤教的规矩都白学了。 遂又回到床上,恢復了刚刚的姿势,学著淑女的样子缓缓起身,拿起帕子轻绞髮丝。 等一切收拾好,回到床上嘟噥一句“这贵女真不是好当的,行走坐臥都极有格调,这一天下来累死了。” 见著沈容与,他只要静静躺著就好,都不用动。 “来,帮我捏捏小腿。” 拿起他的手掌握在手里揉捏著自己的小腿。 左边捏完换右边,谢悠然齜著个大牙无声地笑了。 她这算不算也享受了一遍沈大公子的服侍,她发现这种恶趣味会让她心情愉悦。 沈容与从未见过如此跳脱,还不知羞的女子。 本以为她今天如此疲累,不会再纠缠他。 谁知他还是感受到了女子的靠近,温软的唇落在他额头。 “今天不折腾你,累了。” 打开他的手臂,自己枕在了上面,后想了想还缺了点什么。 遂把他小臂收回,如此就像他从背后拥她入怀。 白日里累狠了倒床就睡,听著身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沈容与悄悄地鬆了口气,今天晚上不用上刑。 夜里谢悠然睡得並不安生,前世惨死的结局在梦里来回重现。 她今天没有点醉梦,不仅有特殊功效还有安神的作用。 夜半谢悠然猛然惊醒,闭了闭眼,缓了缓情绪。 再次躺了下来,却无论如何都睡不著。 她学再多东西,做再多的努力,都不如怀上子嗣来得重要,不能本末倒置。 第18章 来日定要她好看 黑夜中,一双手攀上了他的肩膀,轻轻地贴了上去。 由於白天走了一上午的路,小腿实在乏力,谢悠然很敷衍。 在她自以为今日份的任务已完成后,再次沉沉睡去,之后一夜无梦,睡的安然。 他本来已熟睡,却在半夜被她弄醒。 弄醒就算了,还如此的敷衍。 这一夜他清醒到天明,他发誓,等他有朝一日醒来,定要她好看! 一连几日,谢悠然都未出过清风院,林氏每次前来,都看见她跟著董嬤嬤认真地学规矩。 府医每日都会来给沈容与请平安脉,请完平安脉,林氏都会沉默良久。 “母亲这样日日看著相公伤身,若是相公有感,定是不舍母亲难过,別熬坏了身子。 我见母亲总是愁苦,这样消瘦下去可不行。” “你是个懂事的孩子,这几日天天陪著容与,辛苦你了。” 將心比心,每次她来都看到谢氏安安静静地待在清风院。 学规矩、学认字。不生事、不惹事,她心里也有好感。 本就是冲喜进来的,不仅没有任何怨言,还精心地伺候容与。 读书上进,是个好姑娘,所以更愿意善待她几分。 “母亲,儿媳不辛苦,只是母亲是整个沈家的当家主母。 若您累坏了身子,府里的下人都是会捧高踩低的。 咱们大房可就指望著您了,相公现在正是需要您护著的时候,您可万万不能倒下了。” “你放心,他们不敢!”林氏掌家多年,各处管事皆是她的心腹之人。 谢悠然欲言又止。 突然跪了下来。 “母亲,您近日来总是茶饭不思,身体会累垮的。 悠然初入府,识的人不多,更无可用之人。 若是您倒下了,凭著我自己,是万万护不住相公的。 您要多爱惜自己的身体才是。” 谢悠然的话触动了林氏。 若说这沈府,除了她,谁会在意她儿子的死活,怕就只有眼前的谢氏了。 她一生的荣宠都系在了容与身上,会紧张自己出事也是情有可原。 她也確实觉得近来力不从心。 “你起来吧!照顾好容与就行。” “是,母亲多保重身体。” 待林氏带著春桃走后,小桃进来偏厅。 等待大约一刻钟,估算著徐嬤嬤该从公子那边收拾东西出来了,才开口道: “姑娘,您怎么不跟大夫人说说,厨房近日送来的饭食一天比一天差,今日午膳都有味儿了。” “小桃,母亲担忧相公,整日茶饭不思,形容憔悴。 我怎么好再去让母亲多添忧愁,只能多嘱咐她照顾好身体,旁的不好再说。” “可是大夫人如今还掌著家呢,大厨房的人就敢如此捧高踩低。 不过是看我们公子一直昏迷不醒,就变成了那墙头草。” “不要胡说,相公才是这府里的嫡长子,哪里来的墙头草。” “小姐,是真的,府上人都说二公子聪慧,天资不输大公子。 只是没有嫡出的身份而已,现在大公子出了事,下人对咱们都没有好脸色。 府里庶出小姐餐食都比咱们好。” “小桃,咱们初进沈府,对府里一切都不熟悉,现在相公不能动,难免让人看轻了。 下人们见风使舵我们也没有办法,人微言轻。” “可是小姐,夫人还在,大厨房就敢换了您的饭食。 夫人担心公子,若是积劳成疾倒下了,那公子的药材他们是不是也敢换?” “他们不敢,相公是府里嫡出的长子,公公是沈府的当家人,他不会不管相公的。” “可大老爷每日里公务繁忙,从不管这內院之事。 以次充好这种小事,就算闹到大老爷面前,只消一句下边的人粗心没检查好品质,就可糊弄过去。 这种事情多了,去通传,只怕都会被拦住不再通报吧! 现在府里的下人都著急著巴结荷香院儿那边。 夫人若生病,失了掌家权,会不会暂时落到容姨娘那里,毕竟是二公子生母。” “小桃,咱们想这么多也没用,你也不是不知道,你家小姐我是冲喜进来的。 府里的姊妹们都不认可我的身份,府外的人更是不知道沈家有我这么一个人。 小姐也没有办法,將就著吃吧!” “小桃,研墨,今日的书法还未完成。” “小姐,昨日不是手腕酸疼吗?今日不若歇息歇息。” “不了,今天休息了,明天也想休息,不碍事的。” “小姐这么努力是为了什么呀?” “相公是名满天下的才子,我可不能给相公丟脸了。 书读得不多可以学,字写得不好可以练,研墨吧!” “是,小姐。” 接下来偏厅久久没有动静,谢悠然安静地练字。 外边的徐嬤嬤悄悄地退了回去,从大门那边出去了。 小桃研完磨就出去,確认徐嬤嬤走后又进来了。 “小姐,徐嬤嬤走了,你说这样有用吗?” “有用没用,试了才知道。” 谢悠然不担心,只要林氏去查,就知道沈容与的药材,確实被换了几味贵重的药材。 以次充好,不敢换方子,不然府医会发现。 前世她就偷听到了,二房的周氏换的。 她只是以次充好,並不是换掉药材。 药材包好,煎药的人也只会核查单子是否正確,不会核对药材的年份。 这件事情前世一直没有被揭开,毕竟一个月后沈容与就醒了,不敢再做小动作。 徐嬤嬤一路行色匆匆回到锦熹堂,把这边的话都转述给了林氏。 “她別是特意候著你,等你路过的时候才说的吧!府里的下人不敢。” 林氏还是对自己管理的人有信心。 “夫人,奴婢每日都是从大门出入,並不会路过偏厅。 今日奴婢是想著要去针线房交代一番,才会走角门,谢氏怎能料到奴婢今日会走角门?” 真是冤枉了徐嬤嬤,她今日是临时起意走角门。 过去清风院之前,她都未曾想起去绣坊,那谢氏又怎么会算得到? “夫人,冲喜那日,派夏去荷香院儿喊老爷,不就被挡了回来?” 林氏也想到了这里。 “你去悄悄地叫了府医来,就说我不舒服。让秋菊去拿一份包好的药材过来,等会儿让府医检查一番!” 没过多久,秋菊就拿了一包药材回来,置於桌前。 “麻烦曲大夫看看这可是我儿吃的药材。” 曲大夫小心地拆开药包,一样样地检查,难道是公子的药出了问题? 生怕被掺入了什么东西,检查得分外仔细。 在大夫人的注视下慢慢地出了一层汗,但並未检查出多了什么药。 第19章 把事闹大 “回夫人,药材和配方上的药材是一致的,並无问题。” 徐嬤嬤想起那丫头说,是以次充好。 “曲大夫,劳烦您仔细检查一下这样药材可都是上等药材,年份是否有问题。” 曲大夫这才鬆了口气,只要不是有人要害沈公子就好。 细细地检查,真让他发现几味药材换了年份。 曲大夫挑出了部分药材。 “夫人,这几味主药材的年份,若是再久一点,效果可能更好。” 林氏瞬间就站了起来。 这些药材,全部是她精心准备的。 尤其是主药她母亲送来的贵重药材,她嫁妆里面的也全拿了出来。 竟真是在她眼皮子底下换了她儿的药! 林氏示意,徐嬤嬤就起身送曲大夫出去,叮嘱他不要向任何人透露此事。 府医是老爷的人,林氏是信得过的。 林氏大受打击,手扶著椅背才缓缓坐下。 耳边响过下午谢悠然的话。 『咱们大房可就指望著您了,相公现在正是需要您护著的时候,您可万万不能倒下了』。 林氏闭了闭眼“查吧!看看到底是谁换了我儿的药。” “夫人,不等老爷回来,先稟了老爷再作决定?” 一行清泪顺著林氏的脸颊流了下来,“不必。” “夫人!”徐嬤嬤还想再说,林氏止了她的话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们有一句话说得是对的,这府里不只有大公子,还有二公子。 一个昏迷不醒前途堪忧,一个健康聪慧天资过人,若是你,你选哪个。” “这件事我们自己先查吧!” 老爷不止有沈容与一个儿子,沈宴霆也是他的亲子。 就算夫妻恩爱一辈子,她也知道,丈夫是个重视传统的人。 当初虽然独宠她,也是因为她生了儿子。 既已有后,又钟爱她,不愿离了心。 但若她儿一直没有办法恢復,大房迟早是沈宴霆的。 他不能没有继承人,手心手背都是肉,这些事情,她不想再让他为难。 最近他去荷香院儿的次数明显增多,她知他有躲她之意。 每每她把儿子掛在嘴边,他都眉头微皱。 她知道,说得多了,谁都厌烦。 她从不怀疑他疼爱孩子的心,但小事多了,谁都没有耐心。 主院儿这边的事,谢悠然没有多管,也没有派人出去打听。 但她知道,只要事关沈容与,林氏一定会彻查。 晚上去大厨房取餐的时候,谢悠然让小桃往大了闹。 林氏这边下午去查,谁都不知道她有没有查出来是谁做的。 只知道她直接命人把管理库房的管事,打了三十大板扔出府去。 不到三十大板人已经没气了。 她是定国公府嫡出小姐,平时可以不用脑子,但不代表她真的就没长脑子。 沈重山进府就听说今日府上发生之事,直接来到了锦熹堂。 “怎么?还在生气?” “老爷今日不去荷香院儿了?” 沈重山脱外衫的手一顿,“夫人是吃醋了?” 听到他的这句话,林氏的眼泪还是忍不住滚落,她知道她这样不好,但她忍不住。 “好了,快別哭了,是我冷落了夫人,我该罚!” 在丈夫的一番安慰下,林氏总算忍住了泪意。 此时秋菊带著一个小丫鬟来报。 今日大厨房打碎了下午给夫人燉的药膳,现在再燉怕是来不及了。 林氏听到这个消息,又是一晕,沈重山连忙揽进了怀中。 “这样毛毛躁躁没有规矩的丫头,你们直接处理了就是,以后这种小事不必稟到夫人跟前。” “可她是少夫人的陪嫁大丫鬟,奴婢们也不敢自作主张。” 听到是谢悠然的丫头,林氏稳了稳心神去。 “看看吧!左右离得也不远。” 林氏去的时候,谢悠然已经到了。 小桃被扣了下来,大夫人的药膳燉了一下午,现在说没就没了。 不仅看火的小丫头要遭殃,罪魁祸首自然不能放走。 见林氏过来,谢悠然上去行礼,“见过父亲,母亲。” “免礼,到底怎么回事?” 厨房管事的婆子出来道: “夫人,药膳本是燉好正准备给夫人送过去,谁知这个丫头毛手毛脚的。 上来就把药膳打翻了,今日怕是来不及再燉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了小桃身上。 “夫人,奴婢不知道那是您的药膳,奴婢只是来给少夫人取晚膳的。” 谢悠然適时开口,“確实是我让她来取晚膳的。” “你们的晚膳我早已让人备好,就放在平日的位置,你为何跑去里面?还说你不是有意的。” 这个锅婆子怎么都得甩出去。 “不是的,奴婢只是觉得少夫人的餐食太过寡淡。 想去看看还有什么菜色能添一二,所以才会到里面的,我说的是真的。” 小桃快速衝进厨房,提来了厨房给少夫人准备的晚膳,一一打开,后边灶上的婆子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沈重山和林氏看见小桃取的晚膳,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这就是你们为主子准备的晚膳?谁让你们这么备的?” 沈重山一脚踹进了管事婆子的心窝。 这个婆子是林氏用了多年的老人,哭天喊地地在林氏跟前喊冤: “夫人,奴婢也不知下边的人竟给少夫人配的这样的晚膳。 平日里奴婢都只负责夫人的餐食,务必做得精细。 竟不知道底下人居然敢换了主子的餐食。” 王婆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厨房管著吃食,入口的东西林氏都尤其注意。 王婆子是她的陪嫁,她不相信她会阳奉阴违。 “老爷,还是查清楚再说吧!王婆子可能也是被下边的人蒙蔽了。” “无论是不是她所为,她都有失察之责。” 林氏现在左右为难,她不相信是她的人出了问题。 “父亲,母亲为相公的事情日日忧思,王管事专心准备母亲的餐食。 其他多有疏忽,也是人之常情,不如查清楚了,再定夺。” 最后查出了一个採买的婆子和灶上厨娘一起私吞了她的份例。 倒真的和王婆子无关,林氏才鬆了口气。 林氏走过来握了握谢悠然的手。 “傻丫头,这些事应该早说的,以后受了委屈儘管来找母亲。” “母亲平日里辛苦,这些底下人的些许小事就不好叨扰母亲。 如今倒是牵连了母亲今日的药膳没了,母亲不怪罪就好。” 第20章 她不会追究的 “无事。” 主子们都走后,剩下的事情徐嬤嬤来处理了。 傍晚时分,锦熹堂膳厅点起了灯,桌上佳肴並不铺张却样样精致。 林氏坐在桌前,看著这满桌的佳肴,动起了筷子。 她必须得多吃一点,她不能倒下。 沈重山见林氏今天开了胃口,心也放了下来。 “府里事情繁多杂乱,你的身体不太好,不若让容氏协助你一起管家吧。 这么多年,我瞧著她是个本分的,她善刺绣。 不若把绣房交给她管著,你好好歇歇,別太累著。” 沈重山的话和今日下午徐嬤嬤的话,匯聚在她脑海里炸掉了。 如今只是容与出事,府里的下人就敢见风使舵。 不要以为她不知道今日厨房的那两位,贪了银子是小,给那边卖好才是真。 再把手里的管家权分给她,府里的人不是更加踩高捧低。 谢悠然说得对,现在正是容与最需要她的时候,她不能倒。 林氏猛扒了两口饭,沈重山皱了皱眉,拿了帕子给她擦了擦,“慢点吃。” “我没事,今日下午府医看过,没有大毛病。 就是身体底子弱,近来食不下咽,现在觉得胃口好多了。” “那你多注意身体,应付不来不要硬撑。” “我知道的。” 沈重山用过晚膳还有事情要处理。 “夫人,容与药材被换的事你不必再查,交给为夫,他也是我儿子,我对他的关爱不比你少。 晚间早些睡吧,今日歇在书房。” 沈重山走后,林氏在桌前发呆,“徐嬤嬤,坐著说话吧!” 沈重山不知道今天药材之事,是因为徐嬤嬤听到了谢悠然主僕的对话。 但林氏知道,若不是听到下午那番话,她根本不会想到要去查容与的药。 那可是她儿子的药,有人胆敢在她眼皮子底下换。 “徐嬤嬤,我老了,倒是叫一个乡野丫头给比下去了。” 徐嬤嬤自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夫人你要换个想法,少夫人聪慧是好事,今日这事若不是她提起。 恐怕我们到现在都不知道大公子的药材被换了。” 林氏回过心神,是啊,若不是那丫头有心,她们连药材被换都不知道。 “要我说,以后有少夫人护在大公子身边,夫人能安心不少,大公子好她才能好不是。” “你说得有道理,她有这份心思,陪在儿子身边我反倒能更放心。 罢了,这两日,你让绣房为她赶出后日赏宴的衣裳,后日带她一起去吧。 我也该出去露露面了,不然有些人怕是真以为我不行了。” “夫人,带了少夫人去定国公府,怕是往后难回头了。”徐嬤嬤提醒道。 林氏以手撑头,精神有些不济。 “今日我已看明白,若是我真倒下了,她没有得到大家的认可,接不了府里的事务。 不能服眾,就护不住容与。 若是我儿一辈子都醒不过来,现在能人道,谢氏能生下一子半女。 这偌大的沈府,我自是要交到她手里,有她护著容与和孩子,倒也能过得下去。” “夫人,这已是最坏的打算,若公子醒来,当如何?” 清风院这边,谢悠然回来没多久,大厨房就派人送来了今日的晚膳。 谢悠然看著满桌的菜餚,有些愣神。 前世今生,她是第一次吃到专门为她而上的精致佳肴。 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味道和之前送来的有云泥之別。 厨房一开始给她送的大荤,发现她没动静。 就是慢慢换,最后越换越差,和上辈子一样。 小桃看著送来的晚膳,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小桃,今天准你坐下一起吃。” “夫人,不可以的,那样会坏了规矩。” “无事,这是你今天下午闹了一场闹来的,理应记你一功,坐吧!” 小桃喜笑顏开,“那奴婢分碟到旁边陪著夫人一起吃。” 最终谢悠然给她每一份里面挑了一些,小桃就在旁边陪著她一起用膳。 一时间主僕两个都吃得欢。 平安守在门外。吉祥、如意走过来道,“平安姐姐,看来还是小桃姐姐更得小姐心呢!” 她们都是一起买回来给小姐做陪嫁的。 小桃是小姐从家乡就一起跟过来的,提成大丫头她们都没有意见。 只是平安和她们一样,凭什么她们两个就白白矮了一头,成了二等丫鬟。 心里多有不服,现在看见小桃陪著主子用膳,平安守在门外,到底是隔了一层呢。 “主子的事情,不是你我可置喙的,做好自己的分內事。” 两人得了没脸也不再说,平安就算不如小桃得主子重用,但比她们两个强。 她们现在虽是二等丫鬟,却尽干些粗使丫头的活,不干还不行。 小姐把她们两个交给了张嬤嬤调教,张嬤嬤很是严格。 “一会儿不看著你们,你们就跑到主子这里来了,待会儿小姐用完膳,要净手,还不去水房打水。” 两人立马去水房打水,路上吉祥不忿地道: “水房每日里都送水过来给公子净身,送得那么多,完全可以给小姐的一起送了。” “你少说两句吧!” 今天晚上奴婢们的膳食也换了,如意总算吃了顿好的。 “今天晚上送来的膳食就换了,可见小姐是个有主意的,你以后管好自己的嘴,小心传到小姐耳朵里受罚。” 吉祥努力努嘴倒也没再说什么。 小桃吃完饭才想起来问:“小姐,今天我们这样做,大夫人该不会知道是我们吧!” 谢悠然笑笑,小桃还不算太傻。“她知不知道都没关係,她不会追究的。” 毕竟沈容与的药,是真被人换了。 沈母可以不管她,但是绝对不会不管沈容与。 “小姐,你怎么知道大夫人不会追究。” “我说不会就不会,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去吧!” 前世其实餐食问题,她闹到过林氏面前。 林氏只是遣了丫头过去厨房说了几句,稍好了两天,后来甚至更差了。 小事说了没用,就把事情闹大。 今天厨房的两个婆子,都送到庄子上去了,后来接手的人也不敢隨便乱来。 谢悠然今天心情很好,哼著小曲儿进了寢室。 几乎是本能的,沈容与听到她进来的脚步声,身体自发的紧绷。 自从那日她在床上读书开始,每日进来就先草草完事。 然后再拿起书在床边读,他却在旁边饱受折磨,那些入耳的文字,险些成了他的噩梦。 从她的行事,他也猜出了她应是家世不太好。 书读得磕磕绊绊,不过胜在態度认真。 今天谢悠然没有带书进来,而是又翻箱倒柜地找东西,『玉台春』这本好像还未看过? 前几日光顾著读书,几日都没看这画册了。 第21章 圆满时刻 谢悠然躺在他旁边翻开画册,那婆子真是用心了。 每一本的內容都不同,手指轻触纸上的画作,画工色彩都是极好的。 谢悠然拉过他的手放在她下巴处,另一只手翻动著画册。 他的手长得好看,她很喜欢。 她现在每天都强迫自己必须要熟悉他的身体,习惯他的靠近。 若在他昏迷不能动的时候,她都不敢靠近。 往后他醒来,她就更害怕了。 把他手指一根根掰开,手指纤长,骨节分明,放在唇边亲了亲。 今天她准备给自己放一天假,就不读书了,还是嫡子比较重要。 当她下床去翻醉梦的时候,发现红绳繫著的香已经用完了。 太贵了,她没捨得多买,只剩蓝色的了。 有安神的效果,她用倒也合適。 熟悉的香味飘来,沈容与所有的感官都敏锐起来。 他觉得身体越发的燥热难耐。 她继续翻看著画册,看著看著不想再看了。 如往常一样,用衣角遮住他的眼,她才觉得好受许多,每日都是如此。 看不见他完整的脸,她心里的怯意没有那么重。 恍然间,她觉得他在夜晚是属於她的,他很乖巧。 手抚上了他脸部的轮廓,这样只能看见一半的面容,让她感到亲切和放鬆。 细细密密的吻落在他的唇瓣、脖颈。 今夜的她特別温柔,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 可能前段日子被虐狠了,如今这样的她,他反而觉得不真实。 多日来已经看过许多的画册,今夜谢悠然不想再照葫芦画瓢了。 她想遵从自己的本心来。 她今天,让他感到陌生。 她从未像今天这样有耐心,而他从未如此情动失控过。 两人今夜才算是完成了真正的第一次洞房烛夜。 多日来盘旋在体內深处的欲望得到紓解,他觉得有些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谢悠然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这次不同以往的变化。 他身体虽不能动,但肌肉紧绷,最后又放鬆下来,连面上都带了红晕。 衣衫已遮住他的面容,別是不能呼吸了。 若是他出事了,自己绝对討不了好。 后发现他呼吸逐渐趋於平稳,谢悠然才鬆了口气。 今天特別疲惫,出了一身汗,她叫了水进来把两人都擦洗一番才就寢。 沈家二房,周氏砸了不少东西。 “哎哟,夫人,再砸下去可是要心疼了,可都是银子买的。” 周氏虽然生气,但看著这满地的狼藉又心疼起来。 “收拾了吧,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 丁嬤嬤给旁边的小丫头使了使眼色,两个小丫头就进来把地面收拾乾净。 “这不是只查到库房的管事就没再往下查了吗,想来大夫人也是有所顾虑,到这里就止了。” “你说,她到底知不知道是谁?” “想来是不知道吧,那胡三姘头生的孩子,在夫人您手下办事。 想来他中年得子,不敢胡乱攀扯。” 想到这里,周氏心里略安。 是啊!子嗣是何等大事,谁都不想绝了后。 他若是把她供出来,她不过是受个罚,闭门思过一段日子。 他却是绝討不了好的,自己认下了,主子还能记他个好。 夜深人静,棲梧院儿內却瀰漫著一股压抑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气息。 柳双双又被气得胸口疼,她死死攥著一根玉簪,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自从表哥冲喜之后,她就诸事不顺。 不过在取膳食的时候让丫头閒话几句,大厨房的人就上道儿的剋扣了谢氏的伙食。 只是没想到这么不中用。 不仅自己被赶出了府,还让姨母和姨父当面撞破,简直愚蠢至极。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清风院的方向。 只要想到谢氏住在清风院她就心如刀绞,入夜了,他们在做什么? 谢氏那个不要脸的女人! 柳双双儘量让自己不去想,却又忍不住去揣测每一个细节。 越想,心就越痛,恨意也越深。 谢氏她怎么敢? 她恨不得当著所有人的面揭穿谢悠然的真面目,她是一个不知廉耻的淫贱之人。 可是她不能,若是让其他人知道,他们已经圆房,大家只会看她的笑话。 就算以后表哥清醒过来迎娶她,也会成为她人生中的瑕疵。 表哥从始至终都没有碰过那个贱人,对,就是这样! 她就这样每日进行自我麻痹,等表哥醒来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第二日一早,绣房就派了人过来给谢悠然量体裁衣。 府里其他要参加宴会的小姐衣服早已备好,只有少夫人的还没准备。 若全力赶製,应是来得及参加后日的宴会。 今日也是闔府女眷齐聚请安的日子。 谢悠然早早地就收拾妥当,到沈母处请安,今日大房的人都齐聚锦熹堂。 林氏还未起,谢悠然进来后因著有了昨日的事,几个妹妹和姨娘都一一给她问安行礼。 沈清辞面带不快,但依旧规矩地行礼。 谢悠然笑了笑,看不惯她又怎样,还是要乖乖行礼。 云姨娘看著女儿怒目以对,赶紧拉了拉她的手。 沈清辞扭头就找了位置坐下,不再理会。 从谢悠然进来,眾人的目光就落在她身上。 她將一切看在眼底,面上却不露分毫。 不多时,就听环佩轻响,丫鬟打起帘子,徐嬤嬤扶著林氏出来了。 今日林氏穿著一身缠枝莲纹緙丝对襟长衫,下衬一袭百褶罗裙。 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戴著一套成色极佳的翡翠头面。 儘管眉宇间仍带著挥忧色,但出现在人前时,她依旧是那个仪態万方的沈府主母。 见她出来,厅內眾人立刻齐齐起身,敛衽垂首。 “给母亲/夫人请安,母亲/夫人万福。” 眾人齐声说道,依著长幼尊卑,再次行了正式的大礼。 林氏微微抬手:“都坐吧。” “宴霆也来了,近日功课如何?” “回母亲,近日课业繁多,宴霆只能尽力追赶长兄的步伐,不丟了沈府的脸面。” 林氏点点头。 接下来便是例行问话,“清辞最近规矩学得怎么样?” 云姨娘赶紧回话:“夫人,这几日妾见二小姐都在院中抄写女戒,想来二小姐也知道错了。” 云姨娘看向沈清辞,沈清辞拿出这几日抄写好的女戒递给春桃,“请母亲过目。” 若是以前她是万万不会这样憋屈的。 但昨天大厨房的人,剋扣谢氏的伙食,两人皆被赶到了庄子上。 姨娘又压著她写,才不得不写。 既然已经抄写,自然要在母亲面前卖个好。 徐嬤嬤接过看后点了点头,林氏翻看了几页。 “记下便好,沈家的女儿,规矩仪態最是要紧,莫要行差踏错,失了体面。” 第22章 每月的请安日 这话听著像是训诫沈清辞,却又像在敲打著所有人。 厅內气氛愈发安静。 最后,林氏目光落在了谢悠然身上,语气明显缓和: “悠然,初来乍到,府中一切可还习惯,若有短缺,直接来回了我。” 谢悠然起身,恭敬答道:“多谢母亲掛心,悠然一切都好。” 林氏满意地点点头,“容与那边,你多费心了。” “照顾夫君是悠然的分內事。” 又略坐了片刻,饮过半盏茶。 林氏领著眾人一同去往老太太所居的松鹤堂,进行每月的闔家大请安。 二夫人周氏和三夫人苏氏也早已带著各房的姨娘、庶子、庶女们到了。 一时间,廊下衣香鬢影,环佩叮噹,却无人喧譁,秩序井然。 二夫人周氏穿著时兴的玫红色杭绸褙子,头上珠翠环绕,未语先笑,显得极为活络。 她上前亲热地挽住林氏的手臂,言语间儘是试探。 说话间,目光已不著痕跡地將林氏身后的谢悠然打量了个遍。 三夫人苏氏则素净许多。 一袭湖蓝色织锦长裙,只簪了支玉簪,神情温和。 落在最后,只安静地向林氏点了点头,算是见礼。 林氏对周氏的亲热只是淡淡頷首,抽回手,语气平稳: “弟妹们既都到了,便莫让母亲久等。” 松鹤堂內,檀香裊裊。 沈家老太太身著五福捧寿纹样锦缎常服。 额间戴著同色系的抹额,中间嵌著一块温润的羊脂白玉。 正端坐在铺著软垫的紫檀木罗汉床上,手中捻著一串沉香木佛珠。 见眾人进来,脸上露出了笑意。 大房、二房、三房依次上前行礼问安,流程一丝不苟,规矩严谨。 礼毕,老太太赐座。 丫鬟们悄无声息地奉上香茗。 老太太问过各府的公子们,回完话就让他们先退了,学业要紧。 周氏和苏氏来的路上心照不宣,她们两房都不如大房宽裕。 上次见到林氏都在强撑。 昨日听说又是打了库房的管事,又发配了厨房的採买和厨娘。 想来今日林氏应气色不佳才对。 但今日相见,倒是比冲喜新妇进门儿那一日还精神许多。 周氏等著苏氏开口,苏氏怎么可能在这时候撞上去。 若大嫂真是气色不佳,她倒是可以帮著管理府中庶务。 现在林氏明显好多了,这话就不要再提。 周氏左等右等,苏氏都没有开口的意思。 她换药的事情又刚被发现,虽然她也不知道林氏是否知道是她。 总归有些心虚,这时也没敢当那出头鸟。 柳双双昨日歇得太晚,早起之时已来不及到锦熹堂请安。 只能快速在大房去往松鹤堂的路上等。 草草地行礼之后与谢悠然一左一右伴在了林氏身侧。 现在松鹤堂,柳双双在林氏面前扮起了小白儿。 鞍前马后,倒是把谢悠然拦在了后面。 沈老夫人在大家都行完礼没多久,就让大家都退了。 眾人井然有序地从松鹤堂出来。 “大嫂、慢点走,后日定国公府赏宴的帖子,日前已送到,不知大嫂这次可亲自前去?” 定国公府的赏宴,能去的夫人小姐都是极有脸面的。 是高门闺女相看结交的重要场合。 这次去的人迟迟未定,她拿不准林氏会不会去。 虽然是她娘家的宴会,但林氏近来身体不佳。 “自是要去的,別人家的宴会可以不去,定国公府的帖子可推不了。” 一般这种宴会,沈家去6~8人都算合理。 得知林氏要去,周氏就知道没她什么事儿了。 左右她只有一个嫡女,这次去肯定是要同去的。 沈家的女儿一个都还未出嫁,大的也都到了要相看的年纪。 这样的机会弥足珍贵。 “二弟妹、三弟妹刚好你们今日都在。 后日一早去定国公府参加秋日赏宴,你们两房各两个名额,人选你们自己定吧!” 林氏说完就走了,周氏和苏氏见状也各自回去。 就剩下一群小姑娘们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说开了。 二房嫡女沈知微今年十六岁,定是要去的。 三房嫡女沈朝顏今年十五岁,刚及笄,也到了可以相看的年纪。 沈家只有这两位嫡女,其他皆是庶女。 各房都只剩一个名额,竞爭激烈,自是跟在嫡女面前陪著、敬著,相当逗趣。 沈清辞也跟在了柳双双的后边。 每次沈府有什么宴会,林氏只要去都会带上柳双双。 大房没有嫡女,所以每次柳双双也会跟母亲提,把她也带上。 因著大房的女儿年纪稍小,更多时候都会把名额,让给二房三房年纪正相当的庶女。 上次沈清辞跟著她,被谢悠然打了。 这次柳双双也有意跟沈清辞示好,早早就通知了她。 这些小事,姨母向来不会驳了她的面子。 柳双双带著沈清辞往锦熹堂去了。 今日绣坊来给谢悠然量身时,林氏就派了丫头跟她说了。 这次秋日赏宴会带她一起去的。 所以谢悠然此时的心態很平和。 林氏既已说出这话,就不会改变。 按照林氏的意思,各房两位小姐,加上她自己刚好7人。 再加一个沈清辞也不是不能加,但是为什么要让她去? 她今年才十四岁,若是再加也该是沈兰舒才对。 沈兰舒今年及笄,正是需要走动的时候。 “走,小桃,跟上,我们也去凑凑热闹。” 沈兰舒见他们都去了锦熹堂自然也跟了上去。 容姨娘和沈月晞默默地往她们自己的院子走,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月晞,姨娘不是不让你去,只是你现在还小,不到相看的年纪,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待你哥哥娶了嫂嫂,自有你嫂嫂帮你相看。” “姨娘,我知道的。” 沈月晞自然知道她是只庶女,姨娘还生了二哥,不得母亲喜欢。 姨娘也从小告诫她,性子要沉稳。 二哥是沈府大房唯二的儿子,就算是庶子將来娶的妻子身份必不会低。 与其去巴结夫人,不如自己沉下去学习提升自己,而且她年纪还小。 容氏微笑著点点头,她的儿子和女儿都不需要自己太操心。 都听话懂事,沈容与现在还昏迷不醒,未来怎样还未可知。 第23章 青梅竹马抵不过天降 人性如此,若是从来没有希望得到的东西,人不会动贪念。 但是现在沈容与陷入昏迷,容氏只要想到他有可能永远也不会醒来。 內心的欲望会无限放大。 离得那么近那么近,沈家大房就会是宴霆的。 以前的大公子她自然不敢想。 但现在的大公子她忍不住地想做点什么。 耳边响起陈嬤嬤的话语,太过贪心最后总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在如此利益面前,她怎么能稳住不动? 就在她躁动的时刻,昨日府里发生的事,如当头一棒將她敲醒。 陈嬤嬤说得没错,越是这种时候府里越是戒备森严。 她若是跟大公子的事沾一点边,老爷都不会放过她。 她抬手摸了摸小腹,不知这次肚子会不会像前两次那么爭气。 若是能再生一子,就算她犯了错,老爷也不会重罚她。 这些时日,府里的下人,水果都紧著新鲜的往她这边送。 府里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有人来主动报信儿。 入沈府二十年来,容氏从未如此痛快过。 也许嬤嬤说得对,该是她的跑不掉,表面上的不爭才是最大的爭。 上次即使拦了夫人的丫头,老爷也並没有怪罪。 不过是罚个丫头跪一夜罢了,老爷的心终於肯偏向她了。 沈月晞和容姨娘一起回到了荷香院儿。 红莲来报:“姨娘,绣房送来了三小姐秋日的新衣。” 三小姐的衣服本不该送到此处。 只是大房的三位庶女都住在芙蓉斋。 这绣房本意是对容姨娘卖好,却也不想得罪了府里其他两位小姐。 沈月晞毕竟还是个小姑娘,见著漂亮的衣衫忍不住露出笑脸,带著丫鬟上前查看。 “姨娘,府里的秋季衣衫都还没做完,这个是?” “绣房的人说这次定国公府的秋日宴,府里多位小姐都新定做了衣裳,这个是三小姐的。” 沈月晞摸著上面的刺绣,好漂亮的衣裳。 “姨娘,我很喜欢。” 看见女儿面上露出的笑容,容氏心里也很欣慰。 “以后会有更多新衣的,我的月晞不会比別的姑娘差。” 就算容氏现在什么都不做,府里的风也吹向了荷香院儿。 容氏让红莲把府上送来的新鲜水果,都拿出来给三小姐带上。 这边柳双双带著沈清辞一起到了锦熹堂。 等谢悠然进来的时候,就看见柳双双把林氏哄得眉开眼笑。 一直在自己身边带大的外甥女,还是自己相中的儿媳,果然是更得她心。 这个谢悠然没有办法改变,柳双双就算不做林氏的儿媳。 也是她看著长大的姑娘,和女儿无异。 只是她和柳双双註定是在对立面,不可能罢手了。 前世若不是柳双双,带动府里其他妹妹们对她的孤立、忽视、敌意。 她不会干下那么些蠢事。 最后赶她出沈府的时候柳双双亲自告诉她。 『大厨房的饭食就是我让换的,你能怎么样? 就算换成猪食,你还是照吃,你是个什么东西? 也配肖想表哥那样謫仙般的人物,你就是沈府养的一头猪。』 她的悲惨命运又怎么跟柳双双没有关係呢! “给母亲请安!” “坐!悠然今天怎么也想著过来了。” “母亲今早让秋菊带了绣房的人,过来为我量身裁衣,悠然特来谢过母亲。” “不碍事,参加秋日宴的妹妹们都做过了,就属你的最晚。” “姨母,后日赏宴她也要去吗?” “不得无礼,你平日里最是规矩,悠然既已嫁给你表哥,自然要叫表嫂。” 柳双双听姨母亲自把这话说出来,眼睛里面盛满了委屈。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往日这种情况,林氏都会鬆了口。 但她知道,这个事情双双迟早要面对。 给她留了希望反倒是害了她。 他们两小无猜,青梅竹马,没能在一起她怎么不遗憾呢! 她和夫君沈重山也是青梅竹马长大,这样夫妻的感情自然深厚。 她也希望儿子能得这样的良配,但终究抵不过命运。 林氏她现在哪里知道,青梅竹马抵不过天降! 柳双双知道林氏现在是不会退让了,遂收起了眼泪,“是,表嫂!” “双双表妹不必多礼!” 在柳双双看向谢悠然的时候,她背对著林氏,对柳双双挑了挑眉,嘴角扯起一丝讥笑。 柳双双瞬间面目通红,血气翻涌。 见到坐在上首的林氏,生生压住了脾气。 她是世家女,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今日竟被这个贱人气著了。 上辈子柳双双就带著眾人这样对她的,怎么? 只是还给你而已,这你就受不了了,还自詡高门贵女,呸! 看见柳双双怒目以对,竟还能生生忍住,谢悠然还是佩服的。 前世她就被气得,当场在林氏面前跳脚,像个小丑一样。 “姨母,赏宴也是露脸的机会,府里这么多姊妹都到了相看的年纪。 表嫂已经成亲,这样的好机会自然留给府里的眾多妹妹们更好!” “此事我自有考量,悠然嫁进沈府匆忙,只请了沈家的本家。 此次定国公府秋日赏宴,正好带去给她外祖母瞧瞧。” 此话一说,柳双双手里的帕子都要绞断,姨母这样做是不再留余地了? 林氏说完避开了柳双双的视线。 她再疼爱双双,但柳父已明確婉拒,悠然又是她亲自挑的。 若他们没有圆房,林氏可能还抱著侥倖的心理。 既已圆房,这谢氏就已是沈家的人了。 失了清白就已成妇人,往后如何还能退回去? “姨母素来都是带六位妹妹去,那这次不是多了一个?” 听到这话沈清辞在旁边紧张了起来,若是母亲要带谢悠然去,那她不是没有机会了? “我们这房就带你和悠然去吧!” 林氏也不想多带人,她现在没有那么多精力。 悠然第一次去,她肯定还是要派人照顾著点。 “姨母,二房和三房的妹妹们都有机会去交交朋友。 没道理定国公府是姨母的娘家,反倒大房的姑娘们不带。” 林氏听著確实有些道理,总不能带了表姑娘和儿媳,却一个未出阁的姑娘都不带。 第24章 煽风点火 赶在柳双双开口之前,谢悠然截住了她的话头。 “是啊,母亲,大房长女沈兰舒今年十六岁,双八年华。 正是要相看人家的时候,不如带上兰舒妹妹一起吧!” 沈清辞在旁边气得要死,哪一次宴会不是带著表姑娘和她一起的。 “母亲,姐姐从未出席过这种宴会,怕是会在宴会上闹了笑话。” “清辞妹妹,正是因为兰舒妹妹从未去过才更要去。 不然各家夫人,都不知道咱们府上,还有这样一位才情俱佳的姑娘。 兰舒还是姐姐,清辞妹妹还能再等两年,你不会跟姐姐抢的吧!” 见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沈清辞小脸憋得通红。 谢悠然堵死了她的路。 她总不能在谢悠然说了此次带沈兰舒出去,就是给各家夫人瞧瞧的情况下。 说自己也想去让其他的府的夫人瞧瞧吧,那她成什么人了? 眼眶微红,看向了柳双双。 “兰舒妹妹,往后这样的机会还很多,清辞和定国公府的三小姐相熟。 她去也是想见见自己的闺中密友,你是当姐姐的,就让让妹妹吧!” “双双表妹这话说的,既是闺中密友,那什么时候去不行? 递了帖子自是可以上门拜访,没必要非得后日。 但兰舒就不同了,后日各家夫人小姐都在。 兰舒妹妹总是要走出去,让別人知道咱们府上有这样一位姑娘才行。 孰轻孰重,双双表妹不会不知道吧!” 柳双双並不接谢悠然的话,只盯著沈兰舒。 “兰舒妹妹觉得呢?” 沈兰舒自从进来就一直默默坐著,没有出声。 此刻听到柳双双的询问,只轻轻回了句,“我听母亲的。” “既如此,这次的秋日赏宴就兰舒去吧!確实该相看人家了。” 冬梅是她的陪嫁丫鬟,给丈夫做通房是不得已之举。 她虽也膈应,但这么多年冬梅都规规矩矩的。 兰舒是长女,平日里比较稳重,有她跟在悠然身边,她也放心一些。 柳双双还想再说什么,林氏止住了。 “此事就这么定了,都退了吧!” 待大家都走之后,柳双双留在最后,“姨母,双双有些话想对姨母说。” 林氏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徐嬤嬤就带著小丫头们退下了。 “说吧!” “双双知道因为父亲不同意给表哥冲喜,这事您对双双有了意见。 可也不该如此帮著谢悠然。 她只是一个乡野女子,如何配得上表哥? 姨母可曾想过,万一表哥醒来不喜这谢氏,姨母岂不是左右为难? 难道您不想表哥往后能与心爱的人携手一生吗?” 柳双双说的情真意切,两行清泪恰到好处地从脸颊滚落,我见犹怜! 柳双双的话戳中了林氏深埋在心底的忧虑。 若是容与不喜悠然这孩子,她不忍儿子娶一个不爱的女子。 “我不曾对外说过,今日且告诉你,悠然和你表哥已然圆房,是万不能休弃的。” “姨母,事权从急,当时一心为表哥著想,娶了这冲喜娘子。 等表哥醒了,她的身份自是不再匹配。 给个妻的分明在府上养著,也不算辱没了她。 另为表哥娶一个家世相当的贵女为妻,掌家,也可以的。 这也不算开先例,早先就有许多人家这样做,世人也能理解。” 柳双双说的话是真的,以冲喜名义进来的新娘。 若是冲喜成功,身份相差太大,只当府上多样个人而已,並没有任何实际的意义。 另娶妻室旁人也不会说什么。 林氏心里七上八下。 柳双双看出了林氏的犹豫再加一把火。 “姨母,表哥那样的才子,自是要配才女,往后夫妻也能夫唱妇隨,吟诗作对。 谢氏连字都不认识几个,如何与表哥相处?” 林氏心神晃动,有些乏力,徐嬤嬤扶住了夫人,“表小姐,夫人今日乏了。” “姨母多注意身体,双双就不打扰姨母休息,先行告辞了!” “去吧!” 柳双双行完礼就退下了。 林氏以手抚额,“徐嬤嬤,我是不是做错了,一想到容与醒来,看见我给他娶了这样的妻子。 他会怪我,我这心里就像油煎一样。” “夫人,您不要多思多虑,您做什么都是为了大公子好,他会知道的。 现在想这许多只会伤身。 老奴说句不中听的话,大公子还不知何时会醒来。 若是一年没醒,两年没醒,奴婢不信柳姑娘会一直等下去。 就算她想等,柳家也必不会让她空等下去。 少爷现在身边有少夫人照顾,就很好,您也去看过的,照顾得甚是用心。” 徐嬤嬤的话总算是点醒了林氏。 是啊,她儿还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呢? 万一醒不过来,林氏心悠的一痛,若醒不过来,谢氏陪著倒也不算孤单。 徐嬤嬤倒不是真的想为谢悠然说话,主要是柳双双故意挑起林氏的忧思。 夫人是她的主子,夫人好,她才好,若是林氏倒下了。 失了掌家权,她也不再是当家主母的管事嬤嬤。 府里的下人之间如何扒高踩低,她自是再清楚不过。 她跟著林氏这么多年,是真心想她能好。 沈清辞从锦熹堂出来就狠狠地瞪了沈兰舒一眼。 “你现在是不是很得意?” “我听不懂妹妹在说什么!” “不要以为你能去一次,就能压倒我,我告诉你,没门儿!” 带著丫鬟怒气冲冲地回芙蓉斋,沈兰舒落后了她一段距离。 “小姐,二小姐实在欺人太甚,都是大房的小姐,凭什么每次都只有她能去,旁人就不能去!” 沈兰舒的丫鬟琉璃为自家小姐打抱不平。 “没事,她占强惯了,不过我看大嫂可不会惯著她,她若不改改性子,早晚要吃苦头。” 沈清辞刚走到芙蓉斋门口,就撞见了沈月晞,她刚从荷香院儿回来。 沈清辞见著沈月晞的丫鬟採莲手上拿著的锦盒,一个人差点抱不过来。 “月晞妹妹这是拿的什么,不如让碧珠帮著拿点,我看採莲一个人都要拿不下了。” “没什么,姨娘送我一些小玩意罢了,採莲一个人能行,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说完沈月晞就逕自往前走,採莲马上跟上。 肯定不对,沈月晞何时是这么小气的人了,连看都不让看? 第25章 母女吵架 待沈月晞进屋,採莲把东西都放下,沈清辞竟是也跟了进来。 “我来看看妹妹藏著什么宝贝呢!”说完就打开了盒子。 正是今日绣房送来的新衣。 採莲立刻想去关起来,只是已经来不及了。 沈清辞拿了起来,脸上闪过丝丝妒意。 “妹妹真是好命,有这样一个事事都为你著想的姨娘!” 沈月晞沉下了脸,亲自走过去从沈清辞手里拿了过来。 “姐姐也有姨娘,若想要新衣,自可让云姨娘裁了给你做。” 沈月晞的话戳中了沈清辞的痛点。 同样是姨娘,別的姨娘有的,她都没有! 沈清辞放下东西,就走了出去。 没有回自己的房间,直接带著丫鬟去了云姨娘的院子。 “姨娘,你当真要看著女儿在这府里受尽欺辱?” 沈清辞开口就是质问,丝毫没有觉得眼前这人是生她之人。 “清辞,怎么了?又有人给你气受了?” “叫我二小姐,我是府里的二小姐,你只是个下人!”沈清辞现在情绪极度不稳。 “二小姐,今日可是府里又遇到了什么事?” “后日定国公府秋日赏宴,母亲带了柳双双,谢悠然和沈兰舒去,独独没有带我!” “那不是三小姐也没去吗?” “她还那么小,哪里用得著去? 就算她不去,她姨娘也给她裁了最新款的料子。 做了最时新的衣裳,我呢?我有什么?” 云姨娘彩云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她能说什么? 自从她在老夫人跟前告状,老爷始终没碰过她们开始,她就惹了老爷的厌弃。 虽迫於老夫人给的压力,勉强成事,她也成功怀孕生了二小姐。 自此以后老爷就算例行来她这院子看看,也从来没有歇下过。 她最大的依靠,老夫人也卸下了掌家权,一心礼佛不问世事。 府里的奴才都是见风使舵的人,虽然她是二小姐生母。 也仅仅只是领著每个月的月银,这些钱能有多少? 她全部都存著,待二小姐成亲时给她一份嫁妆。 林氏是个慈善的人,並不会苛待她们。 二小姐成亲时府里该给的那份嫁妆,林氏也不会剋扣。 “你能不能爭气一点?” 沈清辞两行清泪流了下来。 她从小就知道要爭要抢,不抢就什么都没有她的,极少会流泪。 彩云见沈清辞哭了,著急忙慌地给她擦眼泪。 “不哭,不哭,姨娘的清辞不哭,都是姨娘不好,你別哭!” 云姨娘也掉下了眼泪,爭吗? 不是她不想爭,只是这么多年下来,她知道在沈府大房,只有不爭才能活得更好。 老爷不喜她们爭,没给她们的东西,她们不能要,要守规矩! 她就是十几年前爭强好胜,才惹来十几年独守空房。 当初老夫人给当时还是大公子的老爷挑通房,她就是爭来的。 她不知道老爷心里只有林氏吗? 她知道,但她就和容清一样。 还是义无反顾飞蛾扑火般地,要到那个男人身边。 她不信她如的模样入不了老爷的眼。 哪个男人不贪新鲜,哪个男人不尝腥? 更何况老爷一表人材,玉树临风。 世家贵女都爭相要嫁的人,她只是一个丫鬟,能服侍在他左右,就是莫大的荣幸。 可十几年了,二小姐都十四岁。马上要及笄了,老爷再没碰过她! 想到这里,彩云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二小姐,姨娘只要你好好地就行,其他的姨娘都不在乎。” 沈清辞一把推开她。 “你口口声声为我好,口口声声在乎我,可你到头来为我做过什么? 既然你做不到对我好,你要把我生出来做什么!” 沈清辞已经完全失去理智,歇斯底里的吼道。 听到她这番话,云姨娘尤觉得心被挖了也不过如此吧! “沈兰舒的姨娘是母亲的陪嫁丫鬟,往后许人,夫人自不会薄待了她。 沈月晞的姨娘容氏有嫁妆,有儿子补贴她银子。 她把沈月晞养得比嫡女也不差什么了。 只有我,只有我,我什么都没有! 姨娘,你是我的亲娘。 你为什么从来都不为我著想? 前几日我在凉亭被谢悠然那乡野泼妇扇了巴掌,你可知我心里的痛。 满府的姐妹都笑话我。” 沈清辞捂著脸,当日的那一巴掌到现在都让她觉得隱隱作痛。 她做错了什么? 柳双双从小就是林氏看中的儿媳,她討好自己將来的大嫂有什么错? 为什么大哥要突然出事? 为什么又突然出现一个谢悠然成了她的大嫂? 她只是想在府里过得好一点,她有什么错? 別的姐妹有的首饰釵环,她也想有。 別的姐妹有的漂亮衣裳,她也想有。 大家都是沈府的小姐。 別人生来就有,她却要去爭,要去討好別人才有。 都是因为她的姨娘没有用! 云姨娘的丫头喜儿打了水过来。 “二小姐、姨娘別哭了,脸都哭了,平白让人看了笑话,奴婢给您净面。” 喜儿示意沈清辞的丫头碧珠一起过来给二小姐净面。 等丫头们把她们母女收拾好。 沈清辞哭了一场,该发泄的也发泄了,情绪稳定了不少。 “姨娘,我刚刚说的都是气话,你不要往心里去!” 沈清辞心里有点彆扭,她不是不爱她的姨娘,她只是觉得委屈。 为什么她从小什么都没有。 她什么都没有,她能抓住的,也就是柳双双手指头缝里漏的那仨瓜俩枣。 她不是不知道府里的姐妹怎么看她,但她不在乎。 她需要在夫人小姐们面前露面,她需要这些衣裳,这些釵环的装饰。 不然更没有人能看得起她。 “姨娘知道,知道是你受了委屈。 二小姐,再生气万万不能干傻事。 明年就要及笄了,要不了两年就要嫁人。 姨娘这些年的月银都给你存著了。 夫人是个心善的不会少了你的那份儿嫁妆。 往后手里的钱捏紧点儿,就算去了夫家,日子也不会难过。” “我知道了!” 就在沈清辞要走的时候,云姨娘喊住了她。 “姨娘知道你自小就有主见,但关於未来夫婿的人选。 姨娘希望你不要自作主张,听你爹的。 他毕竟是你亲爹,你是他的亲女儿。 他认可的人,人品自是可以放心嫁的。” 第26章 开阔眼界 彩云这么多年算是明白了。 沈重山这人重礼,就算不再碰她,该给她的体面也给了。 每个月总会来她的院子待一会儿。 不然她还不知过得什么日子,现在她院子里府上的供应从未短缺。 大房的孩子不多,每一个孩子的婚配,沈重山定会派人核查对方。 可能將来配给二小姐的人,家世不是多么显赫,但一定是家世清白、人品贵重、前途光明的人。 怕就怕这孩子主意大了乱来。 “姨娘,我知道了!” 沈清辞带著丫鬟走了,可能她就是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 在云姨娘这里哭了一通心情好多了。 回到芙蓉斋又恢復了往日的模样,沈兰舒也已经回来了。 沈清辞细细地看了沈兰舒的模样。 沈家大房三位姑娘,只有自己长得最出挑。 梅姨娘是夫人的陪嫁丫鬟,相貌自然不差。 她姨娘是老太太挑了送给父亲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物。 若姨娘不是相貌出眾,老太太也不会送给父亲做通房。 容貌最差的就数沈月晞。 可她却是大房中过得最好的小姐。 只因她姨娘肚子爭气,生了沈府大房的二公子。 公子的月银比小姐们高许多,沈宴霆从来都规规矩矩,从不乱银子。 在外边,有的是想巴结沈家公子的人。 根本无需他拿银钱打点,偶尔长辈的赏赐也多,都给他姨娘存起来了。 眼红也没有办法,谁让他不是从她姨娘肚子里出来的。 今日是柳双双自谢悠然进府以后,心情颇好的一天。 虽然姨母还是准备带谢悠然一起同去,不过没关係。 像她这般粗鄙的女子,到真正的世家贵女们所在的地方就会知道。 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进来的。 她今日跟姨母说的话,她相信姨母定是有所动摇。 她太了解姨母,若是表哥真的能在她父亲给她定亲之前醒来,她就还有机会。 谢悠然今天也心情大好,不仅她自己能去,也成功地带上了沈兰舒。 在这个府里,她需要盟友。 等她回到清风院,吉祥进来通报,谢府给小姐送来了书信。 谢悠然接过信,抬眼打量了一下吉祥。 上次回门並未带她回去,她又是陈氏买来不久,就跟隨著她陪嫁过的。 並不知道谢悠然和谢府关係不好。 吉祥只想在小姐面前露露脸,听到门房那边来报,她第一时间就过去了。 谢夫人身边的丫鬟对著她好一顿夸。 谢悠然看著她討好的笑意,突然发现。 因为她今生在府里地位的改变,这几个丫头也不同於前世。 上一世她被赶出谢府,吉祥和如意是想了办法留下来了。 人各有志,她不行,她们去攀附別人又有什么错呢? 本来也没有深厚的感情,难道还得陪著你一起死吗? 所以这一世她还是把她们两个带过来了。 与其让陈氏换成不知道脾气秉性的人,不如还带了她们两个过来。 懒是懒了些,至少还没有恶毒的心思去害她。 谢悠然打开信,果不其然,谢府让她儘快拿到名额送了哥哥去驪山书院。 看来等后日宴会过后,她需要出府一趟了。 在送他过去之前,定是要让他们母子相见一番才是。 前世谢文轩冷眼旁观,並未理会他们母女,也未加害过她们。 想到母亲,谢悠然有些头疼,她必然不会放弃谢文轩。 他是父亲的孩子,亦是母亲的孩子。 母亲纯善,他幼年也一直在母亲身边长大。 为何会变成如今这样,谢悠然觉得有必要了解一下谢文轩这些年的成长轨跡。 若他是个天生的孬种,那就让母亲死心。 若是还能挽救,她想试试能不能把他的性子给掰过来。 如今他已是十七岁,陈氏还未给他相看人家。 谢敬彦倒是怂恿他在书院结交一些权贵子弟。 以谢文轩的身份能结交什么权贵子弟? 一些惹是生非的二世祖,出了事搞不好要他顶罪。 这样的他能学到什么东西,在书院纯属浪费时间。 谢悠然看过信之后,没准备现在就立马回信,总是要让他们急一急的。 不然怕还以为她是那个任他们拿捏的人。 吉祥还在旁边候著,就见小姐已经要跟著董嬤嬤去上课了。 谢悠然自然看见了吉祥的样子,她沉默了。 吉祥和如意並未害过她,前世在她被赶出府,她们两人还能想到办法留下来,不是蠢笨之人。 “平安,带著吉祥和如意一起去找张嬤嬤学规矩吧。 你自己也一起去,这里有小桃伺候著就行了。” 张嬤嬤虽然不错,但是在她位置还未稳之前,应该多数是中立的样子。 做事也尽心尽力,只是再多的就没有了。 没关係,人与人是相处出来的。 若是一个人一开始就对她热情,能为她拋头颅洒热血,她反而不敢用。 还有两日时间,董嬤嬤知道她要去参加定国公府的秋日赏宴,今日特意教她看衣识人。 面前放了许多做衣裳残余的料子,各种各样的都有。 谢悠然对这些料子自然认得不多,拉著小桃跟她一起学。 “若是在宴会没有人介绍认识,面对不认识的贵女夫人。 对方和你打招呼,能通过对方的穿著打扮,行事和言语之间进行大概的判断。 决定了你需得用什么方式回礼。 察言观色不是短时间能学成的,我也只能尽力教。 能学多少看夫人自己的造化了。” 董嬤嬤这段时间以来对谢悠然的进步最了解,不仅聪慧,还是个努力的孩子。 所以董嬤嬤有意提点。 以她这样的身份到那样的场合,必定会遭人为难,不失了礼数即可。 她多多少少起了爱才的心思。 但自己尚且只是个教习嬤嬤。 这儿一样的姑娘以冲喜的名义进来,无论沈大公子能不能醒过来,她的路都不会好走。 这么多种布料,这么多种纹,光靠她自己一时之间也是记不下来的。 后日的赏宴只能带一个婢女过去,小桃和她一起学,多少能有个候补。 她毕竟前世见过许多贵妇人,倒也不算完全抓瞎。 第27章 摆正自己的心態 董嬤嬤见她学得认真,欣慰地点点头。 第一课仪態,她已小有所成。 行走坐臥皆是风骨,步態贵在一个“稳”字,这一点她做得很好。 第二课开眼界,细微之处见真章。 她准备了几样器物,一套看似相同的官窑茶具,几块纹路各异的玉佩。 待上午衣著的知识学完,下午会教她釉色、纹路,以及现在宫中流行的新样儿。 在谢悠然认真学习的时候,就看见董嬤嬤的丫头端著器物进来。 瞬间头皮发麻,原来贵女真不是自己想像中那么好当的。 在沈府园东侧,有一处清幽的院落叫“明慧堂”,这里是沈府小姐们读书的府学。 府学由沈家族人中的一位姑姑主持,主要负责讲授经史子集。 此外,还延请了不同的专业嬤嬤和先生,教授各类技艺。 宫中退下来的嬤嬤有三位,现在董嬤嬤专门来负责教导谢悠然。 另外两位目前在府学教导大家宫廷礼仪和世家规范。 沈家的小姐们上午都跟隨女先生读书。 下午有琴、棋、画择其一,女红、礼仪。 不定期安排管事嬤嬤教大家算术理事。 因近日是沈府每月一日的闔家请安日,上午小姐们放半日假。 中午各房的小姐回自己的院子后,都把自己擅长的技艺拿出来练。 谁都想在后日的赏宴上出风头。 谢悠然不想在宴会出风头,她只是不想出丑。 她懂的东西不多,董嬤嬤叮嘱她多听少说。 她也只是想让別人知道沈府有她这样一位少夫人。 她从始至终都没有忘记她的目的。 不求有多出眾,反正大家也知道她是冲喜来的,只要不失了礼数即可。 琴棋书画她其实一样都不通,这些时日来的努力字倒是认了许多。 写的也尚可,仅仅只能做到让她不丟人的地步。 她在这些方面差了太多,不过她也不准备浪费时间去学这些东西。 沈容与不喜她,她学这些东西討好他也无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倒不如跟著董嬤嬤学规矩,跟著张嬤嬤学管人算术。 银钱什么时候都是最重要的东西。 她现在有嫁妆,只要把嫁妆打理好,这些时日努努力怀个孩子,这一世她衣食无忧。 摆正了自己的心態,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且事情正在往自己期望的地方去,谢悠然此时也並不急躁。 有了上一世的经验,她不再惧怕別人的讥笑。 別人的態度並不能真正地决定她的去留。 而她自己的態度却是至关重要的。 下午林氏那边派了人来传话,公子身子不太好,让她悠著点。 来传话的人正是夏,她只知道这谢氏同大公子已经圆房。 却不知这谢氏这般不顾廉耻。 府医给大公子诊脉之后给夫人回话,让夫人给大公子补补身子。 在大夫人的追问下,府医才说大公子有些亏空。 可能是未休息好,这样不利於怀上子嗣。 瞧瞧这是什么话? 没休息好,难不成她是整夜的折腾大公子。 夏心里既是酸胀,又是妒意。 这谢氏长在乡野,除了有一副好皮囊,才学还不如她一个丫鬟,她凭什么? 在沈府能做到林氏身边的一等丫鬟,她自然是各方面都很优秀才会被提拔。 自是看不惯这个谢氏,她就纯属运气好! 夏只是夫人派来传话的人。 她纵然心里对谢氏有再多的不满,但她也看得清形势。 夫人目前对谢氏还算看重,她这点眼色还是有的。 待夏走后,谢悠然发呆好久,难道真的是她孟浪了? 需得节制方能更有利於怀孕,可给她的时间不多了呢! 那这两日就休息休息吧! 主要的精力放在后日的赏宴上,谢悠然打起精神识物辨物。 谢悠然让小桃去库房取了她陪嫁里面的饰品。 各种品类都取一件过来,什么样的衣服,搭配什么样的髮饰、配饰也是一门学问。 釵环的材质做工以及样式,都是她目前急需要学习的。 今日她只觉得脑子不够用,不知不觉已华灯初上。 收拾好今日所学,谢悠然打著哈欠来到寢室就寢。 每一日待她进来之前,元宝都把沈容与收拾得乾乾净净。 今日给他洗过头髮了,髮丝如墨,谢悠然伸手摸了上去。 想起前世他醒来后看著她的目光,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现在天还不是很冷,那样冰冷的眼神却让人如坠冰窟。 若是他醒来后,还能像现在这样听话就好了。 这些日子他隨她折腾,险些让她忘了他是什么样的人。 谢悠然並未看出沈容与有哪里不妥,但府医说他虚应该是真的。 她拢了拢他的头髮就躺在他旁边。 在她靠近的时候,沈容与不禁屏住呼吸。 接受著她近在咫尺的注视,他看不到那道目光,却又觉得他能感受到她目光的洗礼。 他的双手被她轻捏著,每一个指节都被细细地摩挲。 他是一个男人,不是女人,她的行为让他觉得是自己被轻薄了。 她的动作很轻,若有似无的触感,他能感觉到她小手的柔软。 黑暗中他的一切都被她掌控,这种不能自主的感觉莫名让他有些上癮。 她地放开了他的手,盖上被子,呼吸逐渐变得绵长。 她、她睡著了! 他到底在期待什么? 锦熹堂林氏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今日老爷回来过了,他只说容与药材被换的事他已处理,但没有告诉她究竟是谁。 她早就已经猜到是这样的结局了不是吗? 这满府的人,能让一个管事,寧愿死也心甘情愿顶上的人,总共也没几个。 到底老爷是念著他的手足。 沈重山派人在外院帐房管事处已通知,以后二房和三房的老爷和公子再来支取银钱。 除每月的月例银子,其他的一律驳回。 若是有外边的掌柜小二来府里兑换报销,各房的人分別领给各房的夫人去处理。 沈重山自是知道林氏的心病在哪里。 他也调查过了,周氏只是贪財,並未起了毒害容与的心思。 那几味药材周氏出手了几千两,他已经又买了回来。 第28章 去参加秋日赏花宴 如今停了二房和三房的额外支出,已是对他们伸手做出的处罚。 再多也不能够了。 母亲如今身体不佳,並不想看见他们兄弟之间產生嫌隙。 见林氏背对著他入睡,嘆息一声,伸手將她揽进自己怀里。 这两天她的精神倒是比前些时日好了许多。 他也听下人说了,她准备带谢悠然去参加后日她娘家举办的赏宴。 出去走走散散心,可能更好一点。 今日棲梧院儿很晚都还传来琴音,柳双双最拿得出手的就是琴艺。 以往表哥也最喜欢听她弹琴。 她如今的这把琴,还是表哥帮她周旋才买下来的。 柳双双的心事无人诉说,她柳家的家世自然是不差的。 但她若要嫁,自是要嫁这世间最出色的男子。 想到这里,她微微低了些头,自是表哥那样的人才是她心里的良配。 芙蓉斋里,沈清辞依然在跳舞。 她相貌上佳,身体柔软,舞蹈是她所有才情里最出眾的。 就算她没有机会去秋日宴,她也依然努力。 若说姨娘给她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可能就是这副姣好的容顏。 沈兰舒善书法,並非一日之功。 今日沈清辞已知后日母亲会带她去,也依然在练习舞蹈,这份坚持难能可贵。 以往都让她跟著柳双双出去结交了不少小姐。 虽不知真心假意,但別人都知道沈家大房有位二姑娘善舞。 她今年已经十五岁了。 大哥出事后,母亲也没有心思为她们相看人家。 她只是没想到自己仅仅做了自己认为该做的事情,大嫂会为她爭一爭。 沈兰舒把自己放在谢悠然的位置上想一想。 她发现若她是谢悠然,她做不到谢悠然如今做得这般地步。 大厨房里的关係错综复杂,她作为府里的庶女是深有体会。 更何况二房三房虽分了家,也只是分了產业,吃住用一应还是府里的开支。 府里的一切都和利益有扯不开的关係。 她虽平日里不喜这些东西,但现在有机会,到底还是要去看上一看。 第二日下午绣房就送来两套谢悠然出席宴会要穿的衣裳。 因是林氏的大丫头亲自去吩咐的,绣房的人並不敢为难。 谢悠然都试穿了一下,很合身。 想起明日就是赏宴,说不紧张是假的。 小桃也是刚找不久的小丫鬟,她身边暂时没有得用的人。 次日辰时三刻,沈府正门前的空地上,三辆马车已准备停当。 车厢上掛著標誌著“沈”字灯笼,僕妇小廝都在旁候著。 林氏率先从门內走出。 她今日穿著一身絳紫团刺绣对襟长衫,下衬黛蓝马面裙。 头戴一套赤金镶嵌红宝的头面,庄重华贵,通身皆是一品誥命夫人的气度。 她身后,以谢悠然为首的姑娘们依次鱼贯而出,按照房头和嫡庶无声地排开。 谢悠然穿著一身湖蓝苏绣月华裙,裙摆缀有细密的缠枝莲纹,行动间流光溢彩。 她髮髻上簪著林氏所赐的红宝头面,並一朵白色玉兰绢。 既不失少夫人的体面,又透著几分清雅,站在林氏身侧稍后的位置 柳双双今日精心打扮过,一身百蝶穿遍地锦褙子,娇艷无比。 头上戴的赤金点翠步摇在她快步走动时清脆作响,她紧跟在林氏另一侧。 沈兰舒则穿著一身藕荷色绣折枝梅的衣裙,低调地跟在最后。 二房的嫡女沈知微和庶女沈雨棠跟在她们后边上了第二辆马车。 三房嫡女沈朝顏和庶女沈疏莹一起上了第三辆马车。 车夫一声清脆的鞭响,三驾马车缓缓启动,驶离沈府,向著定国公府的方向行去。 马车轆轆,行驶在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上。 最终稳稳地停在了定国公府气派的朱漆大门前。 早有衣著体面的管事带著一眾小廝婆子在此迎候。 门帘掀开,林氏扶著徐嬤嬤的手率先下车。 谢悠然紧隨其后,虽前世已见过,不同於沈府清雅的书香门第。 定国公府则是传承数代的赫赫勛贵。 门庭开阔,石狮威严,往里望去,亭台楼阁,飞檐斗拱,无处不彰显著世代簪缨的厚重与显赫。 “隨我进去吧。”林氏声音平和,自有一股威仪。 一行人隨著引路的婆子,穿过层门叠户,行走在游廊之中。 廊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园子,秋菊盛放,丹桂飘香,假山流水点缀其间,已有不少先到的宾客在园中谈笑。 一路上,不断有衣著华贵的夫人小姐与林氏打招呼。 到了定国公府林氏把她的大丫头夏派到了谢悠然身边。 “今日客人颇多,有夏跟在你旁边提点一二,我也比较放心。” 今天林氏没有太多精力放在她身上,自然也不想她丟了脸面,只能让夏多看著她点。 “悠然谢过母亲,儿媳正愁没有人提点一二呢,可见母亲还是想著我的。” 林氏笑笑並不说话,脸上有些惆悵,她也不知自己所做是对是错。 谢悠然自然知道林氏心中犹豫,不过今天已经不重要了。 她已经踏出了这一步,就容不得她后悔了。 谢悠然挺直脊背,仪態无可挑剔地跟在林氏身后。 林氏带著眾人先去拜见定国公府的老太太,也就是林氏的母亲。 锦绣堂內富丽堂皇,宾客如云。 上首主位上,端坐著一位满头银髮、身著五福捧寿纹样锦缎的老妇人,正是定国公府的老夫人。 眾人依次上前行礼,老太太身边的丫鬟们上前每个小姐都送了一份礼物。 “不值什么钱,拿著玩罢!”就打发了大家出去。 后老太太称年纪大了,让定国公夫人徐氏来招呼客人,在丫鬟的搀扶下退到了內间。 如谢悠然这一行的小辈则由定国公府的世子夫人来招待,著丫头领她们去了宴会上。 柳双双没有同大家一起走,而是亲亲热热地挽住了定国公世子夫人姜氏的手臂。 “表嫂,好些日子未见,双双甚是想念呢!” “鬼丫头,回了定国公府,就像回了自家一般,不用见外。 早间你舅母还念叨著呢,许久未见双双,不知是不是更可人了呢!” 第29章 林老夫人的打算 “只是舅母今日事忙,如此多的贵妇人需要招待。 我就不上前討那没趣了,去了少不得被打趣。” 柳双双不喜和那么多贵妇人打交道,也是怕给自己惹来桃债。 她一心只想著表哥,这个时候可不想出什么意外。 要真有家世人品都相当的人家提亲,她也不敢保证她爹会不会同意。 徐氏也是她的舅母,到时候万一別人直接通过徐氏向她爹提亲,她根本来不及反应。 这也是她很少来定国公府的原因。 虽然定国公府门楣更高,但她志不在此。 世人更偏爱谦谦君子读书郎,定国公府的表哥们都习武,她不是很喜欢。 林氏隨著母亲到內间之后,还没等母亲问,自己已是先绷不住,哭倒在母亲怀里。 林老太太手抚著林氏的脑袋。 “乖,不哭了,娘知道你心里苦。” 林老太太长长地嘆了口气。 “都道你这一生嫁得好,夫君疼爱,儿子出息,却不知这坎儿在这等著你呢! 你可要打起精神来。 虽然沈府不像其他府邸糟心事那么多,但你若倒下,不知什么牛鬼神蛇就会出来了。” 林氏抹了抹眼泪,“让母亲看笑话了!” “傻孩子,母亲怎么会看你笑话,母亲自然希望你一切都好!” “母亲,若容与一直醒不过来,我可怎么办?” 林老太太取了帕子来给林氏净了面。 “有话好好说,容与那孩子是个福厚的,太医也看过了。 好生养著,没有生命危险,说不得哪天就醒来了。” 林老太太见林氏情绪稍好一些又问道: “那个谢氏是怎么回事?你糊涂啊? 今日这样的情况你怎可把她一起带来了。 这不是变相地承认了她的身份?” 林老太太拉起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 “谢氏门楣太低,你让她冲喜我本是反对的。 但想著若能让你心里有个寄託,也並未阻止。 可她是什么身份? 你今日把她带来,往后容与醒来你让他如何自处?” 林老太太只要一想到她那个天资聪颖过人的外孙,娶了这样一位妻子,心里无不惋惜。 林氏收起了眼泪。 “娘,我又如何会不知今日带了她来算是变相承认了这个儿媳? 只是她进门的第一天就已经与容与圆房。 我之前也未料到容与这种情况能行房事。 她已是儿子的人,就算儿子醒来,也不可毁之。” “你当真確认他们已圆房?” 林氏不好意思地点点头,“確认了,府医也把过脉,容与最近確实需要进补!” 多的话林氏也不好再说,但林老太太却是听懂了。 “就算已圆房,来日容与醒来给个『妻』的头衔也是足够,可另聘新妇,世家皆是如此。” “娘,自从容与出事以来,我忧思及重。 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叫府里的人钻了空子,从您这儿求的药材让人给换了。 倒也没做得太过,是拿了年份浅的药材顶上。 这事还是谢氏的警醒才没坏了事。” 林氏把那日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跟林老太太说了一遍。 “娘,我也想过了,大家都对容与醒来以后的事情寄予厚望。 但他现在就是没有醒来,万一以后他都醒不过来呢!” 林氏想到这种可能又有了掉眼泪的趋势。 “若他一直醒不过来,身边有谢氏看顾著我也能放心。 若说府里谁最想他好,除了我,可能就是谢氏了,容与好,她才能好。 底下的奴才,哪个心思不活络? 我还在呢,有那么些人就等不及的要討好容姨娘。 我若生病倒下了,悠然又没有个正经的名分,终是压不住底下那些人。 以后若她有一个一儿半女,沈家大房嫡出不至於无后。” 林老太太嘆息一声,林氏的想法也没错。 若她真的生病倒下了,谢氏没有一个正经的名分,压不住那些人,容与也不能无后。 但她终究是不舍她最出色的外孙配了这样的人。 “这样吧!我让徐氏重新补份见面礼,你今日且不出面了,让她自己去面对外边的夫人吧。” 缓了缓,又开口道: “你別急著拒绝,有了徐氏的见面礼,其他人自然会多看重几分。 若容与醒不过来,算是变相地认了这个外孙媳妇儿。 你不出面,万一以后容与醒来,由我之口传出,只是见她悉心照料容与的份上,给几分体面。” 林老太太说完,抚了她林氏的手。 “你就相信母亲,母亲不会害你。 到时谢氏只是空有名头,你自可再为他选一门好亲事。 这种事情在世家大族也不算稀奇,你啊,就是太心善。 谢氏有句话说得没错,现在正是容与需要你护著的时候。 万万要保重自己的身体,切不可忧思过度累坏了身子。” “母亲,我知道了。” 谢悠然和沈府的姐妹穿过连廊,来到宴客厅,婢女把她们带到了位置交代一番就离去了。 她们的到来引来不少目光,但那些目光大多都带著审视、好奇,甚至是一丝轻蔑的怜悯。 这种目光上一世谢悠然在沈府的小姐丫头们身上见到许多。 大家的目光都聚焦在谢悠然这个冲喜新娘身上,窃窃私语如蚊蚋,却清晰可闻。 “对面那个就是沈公子冲喜娶的……” “模样倒还周正,只是这身份?哎,倒是可惜了沈公子那般人物。” “只是如今听说沈公子並未醒来,这冲喜怕是也无用……” “沈家到底也是清流人家,林氏爱儿心切做出这般事,看这样子倒是也没亏待谢氏。” 都是围绕著她为话题中心展开的议论。 虽有很多不中听的话,倒也有几句中肯的话语,看来世界上也並非全部都是坏人。 只是大家惯爱看热闹罢了。 沈知微和沈府的其他人却是坐不住了。 她们何时受过这种境遇! 那些议论沈府的人会怎么看待她们? 沈知微朝著谢悠然狠狠地瞪了一眼,她们沈府的女儿,平日里走到哪里也都是眾多小姐的中心人物。 但可不是今日这种中心。 “大嫂,我遇见了几个小姐妹过去打声招呼。” 沈知微敷衍地行个礼就带著二房的庶女和丫鬟一起走了。 第30章 宴会被刁难 谢悠然看著旁边的沈朝顏,主动开口。 “朝顏妹妹若是见到往日的好友不妨也过去打个招呼?” 沈朝顏虽也想去,但若是把谢悠然一个人丟在这里,也怕她丟了更大的丑,到时候还是沈府跟著一起丟人。 谢悠然似看出她心中所想。 “妹妹想去儘管去吧,我且在这里休息一会儿,你们可早点回来。” 谢悠然又看向沈兰舒。 她这次前来就是想让她结交几个朋友,跟她坐在一处怕是交不到什么朋友。 “朝顏妹妹若是不介意,把你兰舒姐姐一起带上吧! 她平日里极少参加宴会,你带著她一起到处转转!” 沈朝顏听她说的话不像作假,“那你就在这儿別乱走,我去打声招呼儘快回来。” “好!” 沈兰舒也很是意外,谢悠然会让三房的三小姐带著她一起去。 不过跟谢悠然在一起確实不会有其他小姐过来。 沈兰舒规规矩矩地跟谢悠然行了礼,跟著沈朝顏一起去了。 “小姐,现在只剩咱们了,难道咱们就一直在这儿坐著吗?” “当然不是了,小桃,我们也要去啊!” “那为什么把几位小姐都支走了,大家在一起不是更好吗?” “小桃,你傻不傻,刚刚別人说的那些閒话你没听见吗?” “小姐,她们说的都不是事实,你不用放在心里的。” “我没放在心里。”跟小桃说了她也不会明白。 她若是一直坐在这里,倒是显得她呆傻,任由那些人嚼舌根却不知反击。 她又能得到什么好名声? 谢悠然起身带著小桃往后边的园走去。 她並未来过定国公府,不熟悉这里的环境,也不准备走远。 远远地就看见了几个小姐聚在一起,待谢悠然走近,声音戛然而止。 在她来之前已经想到过这种待遇,所以心里倒是没有太多的落差。 自顾自地带著小桃到园子里转转,秋日菊开得正好。 各种富贵菊她看得不多,但是乡下田野间最不缺小野菊,她已经许久不曾看见过小雏菊。 “你就是沈大公子的那个冲喜小娘子?” 谢悠然抬头,只见一位身著华服、满头珠翠的少女在一眾贵女的簇拥下款款而来。 她容貌娇艷,下巴微扬,眼神里的鄙夷和妒火几乎不加掩饰。 “在下是沈容与的夫人,若小姐您说的是他的话,那就没错了。” “夫人?你算他哪门子的夫人?” 来人的说话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周边静悄悄地都注视著这边。 谢悠然挺起脊背,不卑不亢。 “虽夫君有隱疾,但三书六聘一样不差,我自然是沈容与明媒正娶的妻子。” “呵,你还真当自己是个玩意儿了,也不看看你哪点能配得上他! 看来沈夫人还真是病急乱投医,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府里迎。” 这话已是极其无礼,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窃笑。 说话的人是当朝五公主。 谢悠然认识她,现在她既然没有表明身份,她自然乐得装作不知。 能回一句已经够了,再多难免受到责罚。 “妾身蒲柳之姿,既已被母亲做主迎娶进门,能伺候在相公左右已是荣幸。 至於是不是他夫人,他日相公醒来自有定论。” 就在这时,谢悠然的余光越过了五公主,落在了她身后一直沉默不语的少女身上。 果然,会叫的狗虚张声势,不会叫的狗咬人才疼。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月华裙,气质清冷,宛如空谷幽兰。 眼睛里却藏著比五公主更深沉刻骨的寒意和嫉妒。 前一世,就是这张脸把她推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谢悠然的心猛然一抽,前世被折磨致死的痛楚和绝望涌上心头。 张敏芝见谢悠然看来,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柔声对五公主劝道: “公主殿下息怒,何必和这样一个冲喜的女子一般见识?没得失了身份。 沈公子他如今这般已是难堪,无论是夫人也好妾也罢,终归是进了沈府。 他的人这般被当眾折辱,传出去,於公主的清誉也有碍。” 她的话看似劝解,实则字字如刀。 既想坐实了谢悠然冲喜低贱的身份,又点出了沈容与可能会因她的这番失仪行为难堪,火上浇油。 五公主的脑海里现在就只有几个字,无论沈容与能否醒来。 这贱婢进了沈府的门,就是他的人了。 就算不是妻,也是他的女人,这是不爭的事实。 五公主果然更怒,正要发作。 谢悠然却不再给她们机会,紧接著看向张敏芝。 “这位便是张相国家的二小姐吧? 臣妇虽久居內宅,亦听过张二小姐素来爱怜贫惜弱之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只是小姐的这份心,臣妇与夫君心领了。 夫君需要静养,臣妇亦不敢以家中病榻之事,屡屡烦扰贵人清听,告退。” 说完,她再次深深一福,转身,挺直了脊樑,在眾人复杂的目光中,从容离去。 不再看那两人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五公主气地跺脚。 但碍於在场的许多闺秀,也无法做出更出格的事。 而张敏芝则死死地盯著谢悠然离去的背影,手中的绣帕几乎要拧碎。 这个冲喜的女人,和柳双双那个蠢货完全不同。 谢悠然从五公主和张敏芝给她带来的压抑气氛中脱身。 並未回到喧囂的正厅,而是拐入了另外一条相对偏僻的竹径,想在这里平復一下情绪。 上一世她被赶出沈府以后重新回到谢家,被谢敬彦那个畜生再次送给一个老头做妾。 那人正是张敏芝的父亲,当朝右相。 谁又能想得到她之所以会出现在右相府,就是因为张敏芝的几句话。 五公主喜欢沈容与不是什么秘密,右相夫人就知道。 张敏芝劝她娘,左右是当个玩意儿接进来,捏圆搓扁还不是她们说了算? 她爹的小妾不知凡几,多一个少一个又有谁知道。 至於谢悠然她爹,不过一个卖女求荣才得来的五品小官。 自己本身还是个吃软饭的,靠著妻族才留在京城的偽君子,没什么好怕的。 第31章 桀驁的少年 不过他妻子的舅舅在礼部,她爹的手伸不到那里去。 给她哥哥做妾都便宜了谢悠然,还是她爹的年纪更合適。 所以在张敏芝的一番操作下,谢悠然就被一顶小轿接进了右相府。 面对比她爹年纪还大的人,她誓死不从。 右相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她不识趣,自是有识趣的女人。 自此她就落到了张敏芝的手里。 谢悠然闭了闭眼,前世的一幕幕在眼前晃过。 她为什么还会选了同前世一样的路走。 不管是五公主也好,还是张敏芝和柳双双,她们都是沈容与的爱慕者。 对待她们报仇的最佳方法就是永远的占有沈容与。 永远占住他正妻的位置,只要她不死,她们永远都嫁不进来。 “小姐!”小桃在旁边出声提醒。 不知为何小姐突然泪流满面。 小桃拿出帕子轻轻地沾去了她脸庞的泪水。 谢悠然睁眼就看到小桃放大的面容近在眼前。 一点点地给她拭去眼角的泪水,恍惚中感觉好像和上一世重叠。 小桃在右相府中不过是个烧火丫头。 得知她曾是她的同乡,在她被关在柴房的日子偷偷拿了东西来给她吃。 最后被张敏芝发现,连带著小桃和她一起被打死了。 谢悠然一把抱住小桃,“我们都会有个锦绣前程的对不对?” 小桃哪知道小姐在想什么,只以为刚刚那个五公主和那个什么小姐说的话伤了小姐的心。 “小姐,会的,等公子醒来一切都会不同的。” 谢悠然嗤笑了出来,也许吧! 可能是上一世她德行不好,令沈容与看著她甚是厌烦。 不过,这一世一切都不同了。 前世她哪里有机会在五公主和张敏芝面前站著说话,如今不是一同参加赏宴了吗? 这一世,她也是座上宾。 谢悠然收拾好自己的情绪,两人刚走过月洞门。 一个略带讥誚的年轻男声从身后响起:“站住!你就是那个谢氏?” 谢悠然转身,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姿仪极美,容貌清秀。 只是他的眼神格外的傲慢和冷漠,丝毫不收敛眼中的锋芒。 少年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谢悠然身上打量,玉面上露出一抹嘲讽。 “就是你在五公主面前自称表哥的夫人?你也配? 你不过是临时冲喜进来的冲喜娘子,等我表哥醒来,天人之姿,不是你这等庸脂俗粉能配的。” 谢悠然对著眾多女眷,需要许多的弯弯绕绕,对著这年轻男子可没有那么好脾气。 他就算想管,也管不到他表哥的后院里去。 “你也说了是等你表哥醒来,天人之姿,可他没有醒来啊! 你与其在这里关心那么多,没见你去你表哥床前端屎端尿的伺候? 满京城这许多的贵女,你姑姑是没有派人去提过亲吗?有人应吗?” 少年被她懟得脸色泛红,呼吸急促却又不知如何反驳。 “还有,是我在他最不堪的时候接受了他,现在不是我配不上他,是他配不上我,你搞搞清楚。 我也是你姑母请了媒人,三书六聘一样没少,八抬大轿正门迎娶。 而不是一顶小轿由侧门而入,於礼於法我都是他的妻。” “就算你礼法周全,可没有经过表哥的点头,你永远都得不到他的心。 就算待在沈府也是无用的,届时我劝你识相一点。” “你怎么知道我要得到你表哥的心,或许我只是想借他的身体生个子嗣,你猜你姑姑可会赶我走?” “你这个无耻的女人,你不知羞耻,表哥现在昏迷不醒,你何来子嗣?” “你表哥行不行,我比你更清楚,怎么?我们夫妻间的事你这么关心?” 林弘毅从未见过如此厚顏无耻的女子。 “你到底有没有读过女戒?这些事情岂能隨意对著陌生男子开口?” “我读没读过书,林公子不是已经调查过了? 一个乡野长大的女子,能识几个字?至於?” 谢悠然上下打量了一眼林弘毅,虽什么话都未说,但他就是感觉被她的目光给褻瀆了。 “闺房中事,我劝公子还是少打听,毕竟,你还小!” “你行事如此放浪形骸,我定要稟告姑母,让她休了你去!” “那你去吧!赶紧去,一天到晚伺候一个不能动弹的人,你以为我愿意? 赶我走了刚好,带进沈府的嫁妆带走,我一辈子吃喝不愁。 找个十个八个男宠,日子岂不快哉! 你那不能动弹的表哥就留给表弟你照顾了。” 少年像是被卡住了脖子一般,现在的表哥確实需要人照顾。 他从母亲那边过来时听姑姑提起过,谢氏照顾表哥很是用心。 只是表哥那样的人物,配了这样的妻子,他到底是不甘心。 从小表哥在他心里就是神话般的人物,是他崇拜的对象。 他也一直在查寻线索,到底是谁害了表哥? 看著谢悠然脸上的不以为然,他把自己给气著了。 “你等著,等表哥醒来那一天但愿你还能笑得出来。” “表弟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表哥醒了我自是高兴的呀! 难不成表弟不希望你表哥醒来以后就不要我了? 你表哥寒窗读书十几载,该不会也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吧? 在他昏迷期间我照料他衣食起居,待他醒来自是感动於我的悉心照料,夫妻恩爱,你说是不是?” 林弘毅觉得他再跟她说下去,会把自己气死。 伸出手指指著她点了半天,竟是一句话都没憋出来,袖子一甩,直接走了。 小桃伸长了脖子目送林弘毅离去。 “小姐,您直接这样懟表公子不太好吧?” “你哪里看出不太好了?你没见他是以什么態度来对我这个表嫂的?” “可是为什么五公主和张小姐对小姐態度也不好,表公子对小姐態度也不好,小姐却可以將表公子懟回去呢?” “你傻啊?五公主是什么人?是陛下的孩子,不是我们能得罪的。 张小姐是右相家的三小姐,小桃你以后见到这个人就绕道走知不知道,不是什么好人!” “至於表公子,你也说了是表公子,在礼法上,我是他表嫂,我占了个长字,他对我不敬,我自可以懟回去。” 第32章 沈家的风骨 小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谢悠然也不知道她听懂没有。 小桃人並不聪慧,但憨厚心地善良,她们主僕可以一同成长。 谢悠然也没有再逛下去的兴致了,带著小桃回到了宴会厅。 远远就看见沈朝顏带著两个妹妹坐在了她们的位置上,见到她来,都站了起来。 “你刚刚到底去了哪里?我在园子里和好友聊天时就见丫鬟来报,五公主和张敏芝一起去找你麻烦了,你没事吧!” 说完还打量了一下谢悠然。 “劳妹妹掛心,我没事,不过是都想见见京城第一公子的新妇,让大家见见就好,没什么!” “呵!你倒是脸皮厚,你不妨听听別家小姐是怎么说我们的,別人笑话你,你听不出来吗?” “疏莹妹妹今日出门前未预料到这番情景吗?” 沈疏莹努了努嘴不看谢悠然。 “看来妹妹出门之前也是想到过得,但妹妹依然出来了。 沈府的门楣不是一个小小的我就能让人污了去的。 若因为我的原因让妹妹们遇了冷,那样的人家也不值得结交。” 虽然沈疏莹知道她说得没错,但不代表今天遇冷就和她没关係。 若是没有她,今日定能结交到更多朋友。 她是庶出的,她不是嫡出,每一次出门的机会对她来说都弥足珍贵,她不像沈朝顏是嫡女。 沈家的嫡女还是很金贵的,走到哪里都有人攀附交谈。 今日跟著沈朝顏倒也认识了几名闺秀,约好了以后有机会一同游玩。 谢悠然不再看她,转向了一旁的沈兰舒。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怎么样?今日可有遇到聊得来的小姐?” 沈兰舒摇摇头。 “若是你不介意,接下来的时间就跟著我一起吧!” “好。”沈兰舒虽也想结交一些闺中好友,但这个事情需要缘分。 她一个自小没有出现在眾人前的女子,自然不如沈疏莹健谈。 这时候不知夏从哪里出来了,“少夫人,您可真是叫奴婢好找!” 谢悠然皱了皱眉,从到定国公府林氏就让夏跟在自己左右。 可从老夫人那里出来之后,她就没有见到夏。 这么长时间她才找过来,张口就是指责自己让她好找? “不知夏姐姐刚刚去了何处,我们由引路的丫鬟带来一直未曾离去。 夏姐姐不是第一次来定国公府,怎么也不识路?” 眾人听到谢悠然的话语都没吭声,夏刚刚从柳双双那里过来,怎么知道她们是否离去过。 见眾人脸上都无异色,一时有些愣住了。 “少夫人,奴婢刚刚遇见了定国公世子夫人,表小姐和世子夫人说了一会儿话。 表小姐的婢女有事离开了一会儿,所以我在那边耽搁了一下,待碧儿回来,我就过来寻少夫人了。” “原来是这样,若我没记错,母亲让你跟著我的吧!” 夏从来都不知道谢悠然这样难缠。 她当然知道跟著她会发生什么事,这么多府上的小姐夫人,怎么可能没有人笑她。 她是林氏身边的大丫鬟,有她在旁边站著,別人怎么也得给几分薄面,这个可不是她愿意看到的。 她想让谢氏知难而退。 “少夫人,夫人虽让奴婢跟著您,但表小姐喊住了奴婢,奴婢到底也只是个下人。 表小姐需要帮忙,奴婢也不能不管,若是夫人知道了,少不得也会责怪夏。” 夏深信若是夫人知道是表小姐牵绊住了她,才没能及时到少夫人身边,最多责备几句也不会有什么事。 她就是篤定了这点,所以才敢这么干的。 谢悠然知道,夏说的都是真的,林氏若是知道柳双双叫住了夏,她才来迟的。 最多口头训斥几句,夏並不会受到实质性的惩罚。 但若是她因为这件小事去找林氏告状,倒是显得她无能,小题大做。 刚刚若是夏在旁边,不管是五公主还是张敏芝说话都会委婉一些。 她们喜欢沈容与,怎么会惹了沈母不快呢! 小鬼难缠,说的就是如夏这般的。 今日在眾多姐妹面前谢悠然把话这么直白地说开,不是为了跟林氏告状,而是让眾姐妹看看夏的嘴脸。 府里的人都成精了,谁猜不到夏刚刚去干什么? 沈朝顏喝了口茶品了品,照她说,她这位大嫂倒是挺对她胃口。 有他们沈家人的风骨,她看大房的那个沈清辞早就不顺眼了。 堂堂沈府的小姐,就算是庶出,也没必要去捧柳家的臭脚,生生拉低了沈家的身份。 那日谢悠然在凉亭扇了沈清辞她也觉痛快。 今日对著沈疏莹说的那番话正中她怀。 从来都是其他闺秀巴结著沈家的女儿,哪里用得著她们上赶著凑上去? 今日带著沈疏莹本意是把自己的好友介绍一二给她认识,大家家里都有庶出的姐妹。 嫡女和嫡女玩,庶女和庶女玩儿也是一样的。 之所以这么快回来,是她看不过眼別人假意拿乔,沈疏莹就上赶著的画面,丟了沈家女儿的脸面。 大伯母身边的丫鬟假意推脱,明眼人谁看不出来。 谢悠然也不假辞色当面直言,倒是叫她高看一眼。 她们沈家的人就是得有一身的傲气,她看谢悠然旁边的沈兰舒就不错。 两人都是庶女,別人因为谢悠然的事情稍有微词,沈疏莹就像被踩了尾巴。 大房的这位长女倒是不卑不亢,没有坠了沈家女儿的脸面。 今日许多夫人都在园的角落三三两两地交谈,也会暗暗观察今日来的这些闺秀。 不仅沈朝顏关注到了沈兰舒,自是有其他夫人也见著了。 沈家的女儿好教养,宠辱不惊,这般镇定从容的姑娘自是好儿媳的人选。 监察御史夫人王夫人就默默地看著沈兰舒。 她们家老爷是御史,官职倒是不大,但负责弹劾百官、巡视京营、协理刑名等。 需要的儿媳正是这种性子稳重的姑娘。 她们家老爷有弹劾百官之权,她们自己家人就更要注重一言一行。 不能让人给抓了短处,像沈疏莹那般一惊一乍藏不住事的就不行。 她家小子已中举人,在驪山书院读书,是沈院长的弟子。 以她儿子的才情,他日金榜题名不在话下。 第33章 別人不能拿她怎样 她想寻一个沈家女当儿媳,可惜院长那一脉没有合適的姑娘。 沈家京城这边的嫡脉嫡女又少,多是庶女。 没想到今日倒是叫她遇到一位,她观姑娘一言一行都合她心意。 她们王家官位不高,但也算清流人家,她儿子也是驪山院长的得意弟子,娶沈家的庶女倒也般配。 沈夫人林氏的独子刚出事,想来她暂时也没有心思谈论庶女的婚嫁。 王夫人在她女儿耳边低语几句,让女儿和沈兰舒交往看看。 谢悠然倒也没有找夏的茬儿,刚刚的言语不过是让她知道她也不是好惹的。 若真干得过分了,她也是会计较的。 夏现在心里就七上八下,虽然她看谢悠然不准备计较了,但吃不准万一到时候到林氏面前告她一状。 林氏虽不会过分责罚她,但以后定会远著她了。 林氏身边一等丫鬟就有四个,二等丫鬟更多。 不知道多少人想挤进来,她一旦被冷落就会被人顶上。 所以接下来的时间,夏倒是规规矩矩地跟在谢悠然身边。 一直到开宴,林氏都没有出来,谢悠然和沈家的两位嫡女坐在一起。 同桌的还有永寧侯府的女眷,永寧侯府祖上出过帝师,走的文武兼修的路子。 礼部侍郎丁大人府上的女眷,丁大人和沈父同属文官,府上女眷言行有礼、进退有度。 国子监祭酒李大人府上的女眷,他们家在读书人中地位超然。 与象徵著读书人之首的沈家坐在一起,当得起清流文臣的最高典范。 大家对沈知微和沈朝顏態度温和许多,对谢悠然只是礼貌性地点点头。 国子监祭酒李大人的嫡女李芙蓉与沈朝顏本就是闺中密友,两人坐在一起时不时地说说悄悄话。 沈知微坐在一旁有些无趣。 沈家几房人,大房的大伯身居高位,位高权重,多的是人想巴结。 沈家三房的三叔文采卓然,诗词歌赋样样精通。 少年成名,虽官职不高,但在读书人中的声望甚至盖过了大伯,得“狂人”称號。 所以沈朝顏在大家闺秀中比自己更受欢迎。 自己的父亲读书不行,做官也只能掛个没有实权的文官。 同样都是败家浪荡,他爹只会弄一屋子小妾,生一堆的庶子庶女。 三叔喜欢在外边和一群志同道合的人,在青楼点上几个清官把酒言欢,外人还高赞一句,人生该如此风流。 三叔还爱收藏名家的手跡,虽然败家但往后遇难,好歹还能变卖。 他们二房的钱財则是实实在在被败出去了,子嗣眾多,她又能分得多少? 现在吃住用还是大房在支出,但搬离沈府是早晚要发生的事情。 要不是她娘手里还有嫁妆,她这个嫡女的体面怕是都要维持不住。 听她们交谈,沈知微偶尔搭话,但李芙蓉都是看著她笑笑並不接话。 有什么好清高的,不接话就不接话。 沈知微也有自己的朋友圈子,只是都不坐在她这边,这边大多是读书人家。 永寧侯的嫡女见无人跟谢悠然搭话,她自己依然一个人怡然自得。 认真地听著旁边的人聊天,静静地做一个旁观者。 倒是和外间传闻的不太一样。 丁婉蓁则是礼部侍郎丁大人的嫡女,谢悠然的目光就在她身上。 礼部侍郎,若是没有记错,她继母陈氏的哥哥就是礼部侍郎,没有想到倒真是凑巧得很呢! 只是丁夫人看著她的目光带些不喜。 她自认没有得罪过她,就算不喜她冲喜新娘的身份,当作看不见不是就是了。 谢悠然想来想去,有没有一种可能,丁侍郎和她那便宜舅舅陈侍郎不合? 所以连带著丁氏看她的目光也带著不喜? 不期然的和丁夫人的目光对上,谢悠然也只是礼貌地笑著点点头,並不上前攀附,倒是让丁夫人自在了不少。 今日的宴席她们这桌都是文臣清流人家,丁夫人和国子监祭酒的夫人倒是相谈甚欢。 永寧侯夫人则是无趣的多,只在旁偶尔搭几句话。 楚云昭从小喜武,她倒是有些坐不住了,她最不耐烦这种场面。 偏偏母亲说她年纪不小了,一定要她收收性子,多出来走动走动。 见谢悠然也是一个人,就悄悄地小声地问她:“你坐在这里就不无聊吗?” 这是今天宴会上第一个主动搭理她的人,谢悠然斟酌了一下,小声地回道:“无聊。” “那你还能坐得住?” “没办法,马上就要开席了,现在也没法到处走动。” “你和我听到的样子不太一样,今天下午在园五公主和张敏芝那样对你,你就不生气?” “我生气的。” “那你还能忍得住?” “她们就是想看我生气,想看我跳脚,我若忍不住不是正中她们下怀,我忍住了气的就是她们了。” 楚云昭发现谢悠然还挺好玩。 上午她走之后,五公主確实气得跳脚,她对五公主无感,有些骄横跋扈罢了,不过她们没有交集,也无衝突。 倒是张敏芝她看著觉得假得厉害,对这人甚是不喜。 楚云昭对她伸了伸大拇指,“那你还挺厉害,我就沉不住气。” “你有娘亲护著,不需要沉住气,忍无可忍无须再忍,你有掀桌子的实力,我没有,所以我只能受这窝囊气。” 楚云昭想起来京中有关她的传言,他父亲说她母亲去世了,现在的母亲是继母。 对她肯定不怎么样,不然也不会让她冲喜吧! 他父亲把沈府给的聘礼都添在了嫁妆中让她带回了沈府,至少父亲还行吧! “你也別这么说,虽然你母亲是继母,你父亲应是还不错的。” 谢悠然笑笑暂时没有搭话,她一时不知该怎么说。 將她送来冲喜的就是她所谓的父亲筹谋来的,不过是为了拿她换钱换前途罢了,她却不能说出口。 “父亲官职低微,就算有心也帮不上忙,我自己一个人可以应对的。” 楚云昭见她脸色不佳,只以为她惹得她想起不快了。 “没关係的,你现在好歹是沈容与的妻,別人最多也就摆个臭脸给你看,倒不会真的拿你怎么样。” 第34章 莫名的不待见 “我知道的,所以不理她们。” 楚云昭头又往她这边低了一点。 “听说五公主爱慕沈容与,今日来的闺秀不少都是他的爱慕者,所以才会针对你的。” 谢悠然还是挺感动的,楚云昭算是贵女中第一个对她释放善意的人。 “张敏芝?她不会吧,她不是为五公主打抱不平吗?” “你可小心点她吧,最坏的就属她了,要不是她煽风点火,五公主也不会生那么大的气。 你看著,总有一天这火会烧到她自己身上。” 是啊,敢拿公主当冤大头,就算五公主当时看不出来,她身边的人未必眼瞎,再说还有宫里的娘娘呢!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 “谢谢你的提醒,我会注意的。” 这时丫鬟僕妇鱼贯而入,上菜了,大家都结束了小声的交谈,席间用餐的礼仪良好,都静默不出声。 永寧侯夫人自然看见自家女儿和谢悠然说悄悄话了。 不过只要她能坐得下来不磨她,隨她自己开心。 用餐期间也关注著谢悠然的举动,言谈举止得体,看来传闻也不真实。 有这种感觉的不止她一个,至少在这一桌就算对谢悠然没有多少的好感,至少没那么排斥。 不卑不亢也不是蝇营狗苟之辈。 丁夫人倒是也没再拉著个脸,她认识谢悠然的父亲,印象极差。 別人可能不清楚情况,但她却是极清楚的。 谢敬彦就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作风不正。 待大家都吃完三三两两的人又结伴游园。 下午定国公府也请了戏班子来唱戏,大多是夫人们爱听戏,小姐们倒是不太坐得住。 谢悠然还以为今天在这儿看不到柳双双了呢! 没想到吃完饭她倒是跟著定国公世子夫人一起出来了。 按理,谢悠然是沈容与的新妇,於定国公府的关係自然更亲近。 柳双双不过是林氏表妹的姑娘,和定国公府还隔著一层呢。 如今两人倒是亲亲热热地在一起。 看来她这位表嫂也是更看好柳双双,或者是更喜欢柳双双这样的姑娘。 姜氏出来自然也看到了谢悠然,想起婆母的交代,让丫鬟去取了一份厚礼给补上了。 “这位就是悠然妹妹吧?婆母一直忙著招呼客人,倒是叮嘱我一定要好好照顾些悠然妹妹。 婆母虽无暇过来,但也备了厚礼。” 说完就让丫鬟把礼物奉上了,谢悠然自也是客气一番让小桃把礼物收下了。 旁边也有许多夫人小姐还未走,见了定国公府这一出。 这送的礼可是不薄的,一时也摸不清楚定国公府到底是个什么態度。 今日一整天林氏都未露面,只说在后宅陪著林老夫人。 大家也能理解,好不容易回娘家一趟,母女之间自是有许多贴心话要讲。 如此一来大家对谢悠然倒是態度不明,不过她现在已经有点適应了。 没什么关係,不管別人怎么看,她都不会少块肉。 和柳双双站在一起的一个小姑娘对著谢悠然怒目而视。 若她猜得不错,是定国公府庶出的三小姐吧,就是和沈清辞交好的那个。 柳双双也就只能找这样的了,想对付她不自己上,找这个找那个来当出头鸟。 谢悠然看不上这样的言行,有什么事情就自己上。 柳双双找了林挽霜一起出来,今天沈清辞不在,她身边也得有人陪著,林家的表妹自然是最合適的。 世子夫人姜氏出来没多久,就有婢女过来稟告,小公子哭得厉害,要找娘亲。 姜氏跟大家打了招呼就带著婢女离去了。 姜新月本是柳双双喊著一起出来的,现在见她要回去,柳双双虽面带不愉也没说什么,小孩子要紧。 反正她已经听到了,今日五公主在园为难谢悠然的事情,她也相信很多人都看到了。 以往五公主刁难的人都是她,还有那个张敏芝也总是明里暗里地找她麻烦。 有了谢悠然在,果然把枪头直接对准了谢悠然。 夫人们都去了戏园子听戏,这边的小姐们在凉亭这边吟诗作对。 定国公府大房的嫡女已经出嫁,嫁的兵部尚书府的大公子,算是门当户对的一门好亲事。 定国公府的女儿好像一如既往地嫁得好。 谢悠然过去的时候,许多人围在林紓怡的身边说笑打趣。 楚云昭和林紓怡曾是好友,两人家里都有武將,且林紓怡嫁的又是兵部尚书的嫡子,往后也是要做当家主母的人。 见谢悠然过来,林紓怡反倒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从小姑姑就是她羡慕的对象,姑父一生只钟爱姑姑一人。 並且表哥博学多才,她觉得姑姑的人生特別美满,当是所有女子的典范。 谁料表哥突然出事,姑姑也是急昏了头,给表哥娶了一个这样的妻子进门。 她今日回来,姑姑和祖母说的那些话她自然听到了。 她说不清对谢悠然为什么带著莫名的討厌,可能是她一直引以为榜样的姑姑因为这样的儿媳不再圆满。 她就像一颗老鼠屎搅进了沈家,让她心生不悦。 同样让她不悦的是她成亲一年尚未怀孕,婆母便往夫君身边塞人。 和姑姑当年的情况何其相似,但她的夫君却没有如姑父那般拒绝他的母亲。 她一直觉得她会和姑姑一样拥有一个完美的婚姻,可现在都出现了裂痕。 谢悠然却觉得莫名其妙,她前世也不曾见过林紓怡。 第一次见面就对她有敌意,该不会又是沈容与的烂桃吧? 可是前世並未听说过有这种事,她及笄后没多久就议亲了。 现在的夫君还是兵部尚书的嫡长子,她有什么可不满的? 沈容与比林紓怡大月份,所以还是表哥,谢悠然对她点头示意即可,並不需要对著平辈怎么行礼。 楚云昭看著林紓怡脸色变了倒是挺好奇的。 她应该没有见过谢悠然吧,也是跟著外边捕风捉影的事情导致的? 她母亲刚给谢悠然一些脸面送了不少贵重的东西。 林紓怡这边却突然甩了脸子,倒是让一群吃瓜的人看得云里雾里。 夏並不想给谢悠然做脸,只远远的跟著谢悠然並不靠近。 第35章 总有些人想没脸 沈兰舒下午就跟著谢悠然一直在一起。 她倒是觉得自己的这位大嫂才是她们该学习的典范。 今日无论遇到什么事情,谢悠然都保持良好的教养。 这时旁边一个身穿鹅黄色衣裙的小姑娘和沈兰舒搭訕,两人在凉亭旁边聊了起来。 双方都有意结交朋友,倒是一时相谈甚欢。 沈兰舒和谢悠然打了招呼,就和小姑娘一起去游园了。 谢悠然也准备带著小桃去到处逛逛,没想到转头又碰到了张敏芝和几位闺秀。 五公主已经不在,想来上午出来一会儿就回去了。 她想得没错,今日正是知道她要来,张敏芝才特意告知五公主。 五公主也想看看沈容与的冲喜娘子到底是圆是扁,看过之后五公主走的时候还生了一肚子的气。 谢悠然不欲与她们过多纠缠,想寻个清幽处自己坐坐。 反正今日露面的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找个地方窝著,待宴会散了归家。 张敏芝来这里就没准备跟谢悠然善了,跟著张敏芝一起来的当然也有她捧她臭脚的。 一个身穿藕色衣衫的小姐率先开了口: “我们刚来,这沈家的冲喜娘子就要避开,怕不是自觉没有脸面吧!” “你不知道,这谢氏自小在乡野长大,她哪里融得进这京城的贵女圈子,人家自己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呢!” “哎,要我说啊,你们也別为难她了,虽然上不得台面但好歹也进了沈家的门儿。 你们这样不给沈家留脸面不太好吧!” 谢悠然就这样看著她们在她面前你一言我一语地贬低她。 林紓怡在亭子里始终未动,她是定国公府的嫡长女。 虽然出嫁了,但身份在那,別人在她面前这样讲她姑姑的儿媳,又何曾给过她脸面。 她早先也听说过,这位大姑娘像极了林氏年轻的时候。 现在看来,她比林氏差远了,林氏再怎么样,在外人面前还是知道护著自家人的。 有什么事情可以关起门来说,让外人在她面前这样讲,她又能落到什么好? “我自小在乡野长大,但也知道什么叫礼义廉耻。 不像眾位京城的闺秀,善演戏,不如给几位画了粉墨,登台唱几齣,不然真是埋没了各位的天赋。” 楚云昭管不了那么多,扑哧一下就笑出了声。 有了她带头,旁边看戏的姑娘们倒是也有不少笑了出来。 带头的藕色衣衫女子怒目对著谢悠然。 “乡下长大的就是没规矩,说话如此粗鄙,就你这样的,能配得上沈公子吗?” “我粗鄙?我粗鄙可不会当著人面嘲笑別人。 我可不会一口一个乡野长大的女子没规矩。 你倒是京城的贵女,你看看你现在的言行可有一点贵女的样子,你可別污了贵女这个词。” 藕色衣衫的女子被谢悠然气到了,旁边的女子又接过了话头。 “好了,静怡,你跟这样的女子有什么好计较的。 本身出身就低,还长在乡野,恐怕字都未识几个,何必自降身份和这样的人计较。” 张敏芝这个时候站了出来。 “你们都別这样说沈公子的娘子,虽然他不是自愿成亲的。 但好歹各位也留一点顏面,我想沈夫人既然选了她,自有她的道理。” 说完这话张敏芝转身对著大家又道: “今日阳光正好,我们在此枯坐赏也是无趣,不如行个『飞令』如何? 就以『秋』字为题。沈少夫人来自沈府。嗯,想必於诗词上別有见解,正好让我等见识一番。” 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了谢悠然身上,这真是她们惯用的伎俩。 贵女当然不能用来吵架,只能用文人雅事来难为她。 林紓怡此刻倒是来了精神,其他准备在宴会上一展所长的闺秀们也都有所期待,这个事情可造不了假。 张敏芝篤定了谢悠然定接不上,准备看她当场丟脸。 亭中其他贵女也纷纷附和,目光中带著看好戏的意味。 谢悠然心中冷笑,张敏芝自己撞到她面前来,等会儿可別后悔才是。 她並未推辞,略一沉吟,清声吟道:“金风颯颯送秋光,玉露凝霜菊正黄。莫道寒枝棲鹊冷,心隨云雁到衡阳。” 有了她的开端,旁边的闺秀反应极快的传了下去。 张敏芝脸色煞白,这明明是她准备的诗词。 写诗的人是她爹的幕僚,绝不可能把诗词传出去的,这谢悠然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很快就传到了张敏芝这里,她立刻接了一句,將令传下去。 一轮下来,气氛渐渐紧张,佳句频出。 张敏芝共准备了三首诗,刚刚谢悠然念了一首,她自己念了一首,还剩最后一首了。 就快要再次传到谢悠然那里,张敏芝却不敢再赌了,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罢了,我看沈少夫人还真是读了几年书,你们往后可不要瞎传,她可不是那目不识丁的人。” 在飞令开始的时候,楚云昭就悄悄地退到了最后边,她可不擅长这个。 本来以为谢悠然会出丑,毕竟大家都抱著看她笑话的心思。 没想到她真敢上,诗倒也是中规中矩,至少比她强。 “没关係,大家喜欢玩可以一起玩。木叶辞枝舞半空,寒塘敛翠减青葱。西风漫捲云边雁,拋却丹青入画中。” 谢悠然说完就转头看向了一直跟在张敏芝旁边的一女子。 此时女子自然接收到了来自张敏芝的讯號,她应是想就此结束的。 “沈少夫人果然深藏不露,小女认输自罚一杯!” 说完就端起桌上的酒喝了一杯,旁边立马有人打圆场。 “玩了一轮下来,大家也都作过诗了,不如来比比书法吧!” 张敏芝的脸色难看至极,虽然被旁边的人解了围,但她心情也並没有好多少。 谢悠然吟出的第三首诗也正是她今日准备的诗。 她的预感果然是对的,若不出声,今日的难堪就是给她准备的。 谢悠然看著张敏,眉眼微挑,不只你们会挑衅,她也会。 忍不住的人才算输,她至少现在还是沈容与的妻子,怎么能被人欺了去。 背靠沈家这棵大树她都立不住的话,那她还能有什么指望。 第36章 果然被她气著了 张敏芝果然被她气著了,看著她指甲掐进肉里的模样,谢悠然只觉痛快。 生气又能怎么样?她现在並不能对她做什么。 前世张敏芝对她的磋磨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前世问她哪只手碰过沈容与。 无论说与不说,都会被针扎进手指,十指连心,如何不痛? 她今日念出的诗词正是上一世张敏芝作出的诗。 在她脸上看到震惊並不意外,她作诗是不行,但背几首还是记得住的。 此间事了,谢悠然也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了。 其他闺秀都没想到这谢氏根本不是外边所传的那样是个草包。倒是对她印象好了不少。 谢悠然走出没多远,张敏芝就带著她的婢女跟过来了。 “虽然不知道你是哪里弄来的诗,但你別得意,不该是你的东西不要產生妄想。” 谢悠然都气笑了,不该是她的东西?沈容与吗? 想起上一世,张敏芝光是想到她的手曾触碰过沈容与都要裂掉了,若是? “张小姐,我实是不知你为何这样针对我,嫁给夫君也只是父母之命。 我都听长辈的,母亲让我早日怀上沈家嫡子,我也是夜夜努力。 不知张小姐说的不该是我的东西指的是什么,还请为悠然解惑?” 平平常常的一段话,听入张敏芝耳里却產生了嗡鸣声,她夜夜努力? 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的画面,让张敏芝心痛得不能呼吸,他们已经圆房了? “好一个不知羞耻的贱人!” 谢悠然走近了一些靠近张敏芝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我和自己的夫君亲热,我若是贱人,那你这个覬覦別人相公的人,不是更下贱!” 张敏芝目眥欲裂眼眶通红,她从小到大都没有受过这种委屈。 抬手就准备给谢悠然一巴掌,手臂刚抬起,就被谢悠然一把抓住了手腕。 “有一句话倒是要还给张小姐,不要对不属於你的东西產生妄念才对。” 说完推开张敏芝就走了。 楚云昭在亭子里也觉得无聊,就想跟著谢悠然去到处转转,她是真不耐烦那些闺秀的弯弯绕绕。 结果不知道谢悠然和张敏芝说了什么,张敏芝勃然大怒,甚至想打人。 稀奇,著实稀奇。 她討厌张敏芝,总是一副假面,长的砢磣就算了,还总是一副贵女高高在上的派头。 一堆巴结著她家权势的闺秀围著她转,公主都没她谱大! 她虽然很想现在就追上去,但是张敏芝还没走远,贸然出去不是引火烧身。 凉亭內进行飞令的时候,听闻动静的林弘毅,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脚步。 看著亭中那个面对眾多刁难依然从容不迫,甚至大放异彩的女子,有些怔住了。 她,好像並没有他想得那么差劲? 想到自己上午所言,心中產生了一股烦躁。 他是个敢做敢当的人,若是误会了,大不了道个歉。 见飞令结束,谢悠然带著婢女走出来,他停在了竹林后的必经之路上等,谁知竟听到了她和张敏芝的对话。 他自小习武,自是耳力惊人,就算张敏芝挑衅在先有错,但她当著其他贵女的面说她和表哥夜夜努力,难道就是贵女所为? 亏他还以为他误解了她,看来她就是个实实在在黑心肝儿的。 表哥都已不能动弹,她如何努力?想到此处,年轻的少年也是羞红了脸颊。 谢悠然借著甩开张敏芝的力道,一步跨过月亮门,只想儘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然而刚一抬头,便看见林弘毅通红的脸颊,眼中还燃烧著怒火。 又是他?谁惹他了,这是气得把自己点著了? 他就这样杵在路中间,显然已经站了有一会儿了。 联想到他可能听到了刚才她和张敏芝的对话,瞬间明了他脸上的红晕从何而来。 林弘毅看见她来,所有的尷尬都化作了怒气,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你,简直,不知羞耻!” “林公子何出此言?” 谢悠然的声音很平静,和他的激动形成鲜明的对比。 “何出此言?” 林弘毅气极反笑了。 “你方才对著张小姐说的那是什么话?嗯?『夜夜努力』? 这等闺房私语,也是能拿出来在外人面前炫耀的吗?你將我表哥置於何地?” 他越说越气,只觉他刚刚真是瞎了眼,竟还觉得他是听信了谣言,想要来给她道歉! 谁知她內心却是如此轻浮放浪,玷污了他心中如皎月清风般的表哥。 谢悠然脸上並没有被戳破的慌乱,看著眼前的少年,显然未省人事,忽然轻笑了一下。 笑声中带了一丝轻浮,一丝嘲弄。 “林公子以为,『努力』是什么?”目光清凌地直视著他。 林弘毅被她问得一噎,脸上更红,支吾著说不出口。 “你就如此不知羞耻迫不及待吗?你把我表哥当什么了?” 呵!既然都被认为是黑心肝儿了,她还装什么白莲? 这就是现实,若她真如董嬤嬤所教,一言一行都有大家小姐的规范,可有用吗? 现实就是她只有一开始就和沈容与圆房,才能博得一线生机。 林氏对她態度之所以转变,这就是最重要的原因。 “是,又如何?” 她迎著他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我嫁入沈家,是冲喜,更是为沈家开枝散叶,延续香火。 这是全京城都知道的事,林公子別说你不知道啊?” 她上前更逼近了一步。 “林公子,你告诉我,我不努力怀上嫡子,难道要等你表哥不知何年何月醒来,再考虑此事?” 她语气愈发冰冷。 “还是你以为,只有你表哥的人生重要,別人的人生就不重要? 谁一辈子都只能活一次,你觉得我配了他,是玷污了他。 那你可知,我又是抱著什么样的心態来面对一个往后余生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的人。”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若你表哥迟迟不能醒来,而我又迟迟没有孩子傍身,我还能在沈府待得下去吗? 出了沈府,回了谢家,你觉得谢家还有我的一席之地? 世间女子都怕嫁错郎,可我有得选吗? 我也只是想体面地活著而已,谁又比谁高贵。” 第37章 交个朋友 谢悠然既是说给他听的,也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 “若不是和你表哥已圆房,我连站在这里被你指责的机会都没有。” 这一次,林弘毅没有再说出任何指责的话,他呆呆地站在那儿,脑海里反覆迴响著她那句。 “我连站在这里被你指责的机会都没有。” 他忽然发现他自以为的道理,在她所处的境地里,脆弱得不堪一击。 虽然依旧不认同她的做法,但刚才理直气壮的怒气,却像戳破的皮球,一点点地泄了下去,只剩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 谢悠然见他还杵在这儿,只得带著小桃往回返。 楚云昭就站在几步开外,显然已经站了一会儿了。 既没有闪躲,也没有装作刚到的样子,反而双臂环胸,好整以暇地看著谢悠然。 脸上带著一种,『我全都听到了』的表情。 谢悠然深吸一口气,既然已被听到,遮遮掩掩地反倒落了下乘。 “让楚小姐见笑了。” “我倒是没有笑话你,反而觉得解气,林弘毅那小子,从小就被保护得太好。 没有见过世间险恶,明明是个习武的,偏偏要学那什么君子那一套,无趣至极。” 她如此直白,谢悠然倒有些意外。 “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你会承认得那么乾脆。” 谢悠然面上带了一丝苦笑。 “不然呢,楚小姐觉得我该如何回答,哭著喊著说自己是不得已? 还是要引经据典证明我的贤良淑德?” 不待楚云昭说话,她又道: “无论是哪一种,在你们眼中,我恐怕都只是个笑话,倒不如实话实说。 我需要一个孩子来站稳脚跟,没有什么不能承认的。” 楚云昭闻言,倒是露出了一丝笑意。 “谢悠然是吧?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你可知道这满园子的贵女,十个里头有八个脑子里面的念头都跟你是一样的,只是她们永远都不会说出来。 即使面对不喜欢的人,也假模假样地寒暄,看多了假人,猛然看见一个活生生的人倒是有些不习惯了。” 谢悠然有一瞬间的怔愣,楚云昭是永寧侯府的嫡女,是正儿八经的高门贵女。 她有些不敢相信这些话是从她口中说出。 不过她还是很开心,楚云昭的话像一束光,照进了谢悠然有一些紧绷心境。 看著眼前明媚张扬的女子,眼睛漾开了一丝笑意。 “楚小姐也是想四处逛逛吗?” “云昭,我叫楚云昭,你这个朋友,我交了,以后再有人欺负你,我帮你骂回去!” “好,云昭。” “你刚刚跟张敏芝说了什么?我看她脸都气变形了?” “没什么,就是说了我和夫君琴瑟和谐。” “你倒是知道往她肺管子上戳的,你怎么確定张敏芝就是爱慕你夫君?” “我们非亲非故,她却如此执著地来找我的麻烦,我刚来京城不久,也不可能得罪她。 除了夫君,想不到其他,只是试一试,她就气成那样了。” “你倒是真的很聪慧!” “聪慧也只是形势所逼,我倒是更羡慕云昭你这样的,上有父兄护著,还有母亲教导,生在福窝窝里了。” “你可別吧,我生来就爱舞刀弄枪,偏偏我娘要逮著我绣,你是不知道我过的日子有多苦。” 虽然谢悠然的母亲刺绣极好,但她却没有天分,她的刺绣著实一般。 谢悠然看著楚云昭,她算是自己在京城结交的第一个朋友,也不枉今日之行。 只是今晚回府之后,往后的联繫必定变少了。 想到沈府的小姐都在府学中上课,楚云昭虽祖上有文臣,但现在都是偏武。 “你若不想被拘在家中学女红,不若我和母亲请示一番。 沈府有女学,和大家一起学,也好过一个人单独学不是?” “真的?”要是能打著去沈府女学学习的幌子,每日不让母亲派人盯著,她一定好好听话。 “你也知道我是刚进门的新妇,我需要跟母亲请示一番,若是能成,我再派人过去跟你说。” “我懂我懂,你有这个心就是好的。只要你肯开口,就有希望,你放心,我去了定规规矩矩,绝不给你惹麻烦!” 她嘴上说得好听,脑子里面都已经开始盘算著怎么利用上学的空閒溜出去玩儿了。 “好,那便说定了,若母亲应允,我定第一时间派人给你送信。” “一言为定!” 两人一起在园子里逛了逛,聊了很多,越聊越投契。 谢悠然从未交过朋友,现在觉得有这样一个朋友也不错,她,很好! 远远地见到沈兰舒和一个小姑娘有说有笑地在聊天,待走得近了,谢悠然才出声。 “兰舒妹妹在聊什么,这般开怀。” 她確实极少见到沈兰舒有这样展笑顏的时候。 “大嫂,这位是王御史王大人家中的嫡女王秀縈,今日也是隨母亲一起过来的,聊得投契就多说了几句。” 小姑娘规规矩矩地跟谢悠然见了一礼,谢悠然也回了礼。 “这位是永寧侯府嫡出的大姑娘楚云昭。” 本来谢悠然还想著大家认识一下,没想到楚云昭倒是先笑起来了。 王秀縈过来给楚云昭见礼,“见过表姐,你不跟著表姨母,倒是自己乱逛了。” “你们认识,还是亲戚?” 楚云昭笑笑,“秀縈的母亲和我母亲是表姐妹,平日里走得倒並不亲近。 毕竟表姨父是御史,最是严以律己,我们小辈可不爱往跟前凑。” 谢悠然瞭然,这京城里的贵族盘根错节,认真缕缕看的话,估计都沾著拐著弯的关係。 就像二房和三房一样,他们和定国公府並没有关係。 但林氏是定国公的嫡女,她们这些姑娘们就跟著谢悠然一起喊著表哥表姐,真是一表三千里,都没带血缘关係。 既然大家都认识,聊起来就更轻鬆一些。 又说了一些体己话,估摸著时间不早,两人便各自分开,回到宴席之上等人。 回程的马车上,林氏闭目养神,略显疲惫,谢悠然安静地坐在一旁,心中盘算著如何开口。 第38章 想去沈府女学 目光扫向旁边的柳双双,还是算了吧! 今日一整个宴会柳双双就只露了一会儿面,应是整日都陪在了林氏身边。 柳双双虽然今日没有出来多久,但谢悠然这边发生的事,她都让小丫头帮她盯著了。 发生了什么,她自然也知道。 她是不信谢悠然能作诗的。 “表嫂今日诗作得不错,只是表嫂未读多少书,倒是有如此才情,双双自愧不如。” 见林氏看向了她,这个事情她能骗得了外人,沈家的人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没事,我也自愧不如,我书都没读过几本,只是被架上去了,若是漏了怯,不是让別人看笑话。 前几日在书房见了几篇夫君幼时写的诗篇,想来外人也没见过,就背了几篇,没想到真用上了。母亲不会怪我吧!” 林氏摇了摇头,今日的贵女本就是想为难她,她能应对下来就已是极其不易。 本还担心她是借用旁人的诗,若是容与所作,倒也无伤大雅。 “你今日在宴会上未出什么乱子已是不错,你和容与夫妻一体,用就用了吧!” 林氏今日在定国公府和母亲倾诉一番,心里好过不少。 但遇到事情的始终是她,她也需要自己独自面对。 在面对谢悠然的时候她始终有些下不来决心,怕容与万一怪她。 见到谢悠然今日的表现,她心里又略定,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见沈母並不想多说,今日应是情绪不佳,谢悠然也就未再多说什么,待明早过去请安的时候顺便提一提。 楚云昭和母亲一起坐上回家的马车,就忍不住地和她母亲说今日所遇之事。 “那依你所言,谢氏还是个有主见的人,那为何还会被她父亲送去冲喜?” “娘,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她的母亲是继室,之前一直都不肯接她回京,能是什么好人? 我们看不上的冲喜,可能在她看来已经是一条极好的出路了呢?” 秦氏沉默了,她自小也是后院里廝杀出来的,什么骯脏的手段没见过。 她的幸福也是自己爭取来的,只是如今日子过得不错。 “你喜欢就处著看看,不过不能做什么过分的事情。” “娘,谢悠然说回去会问问她母亲,能不能让我一起去她们沈府的女学。 沈府的姑娘多,家教也极其严格,听说府上有三位宫里退下来的嬤嬤教姑娘们礼仪,我想一起去嘛!” 秦氏没好气地瞥了自家女儿两眼,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你打的什么鬼主意以为娘亲不知道呢!” 楚云昭抱著母亲的胳膊撒娇。 “娘,我一个人在家总是闷著也不好,兴许一起上学的姐妹多了,就坐得住了呢!” “八字还没一撇呢,等沈府递信儿过来再说吧!” 楚云昭立马坐正,“娘,那你是答应了?” “光是娘答应有什么用?” 沈府倒是个不错的去处,能在沈府女学读书对自家姑娘自是极好的。 她倒是不担心女儿和谢氏交好有什么问题,谢氏无非是身份低了些。 今日观她行为处事,言谈举止並无大的问题,甚至仪態比女儿还好。 “娘,今日我见秀縈表妹和沈家大房的长女一起游园,表姨母是什么样的人? 能让表姐主动去交好的人,怕是入了表姨母的眼了吧?” “还有这事?” “是啊,下午那会儿我们四个一起走了走,我见秀縈表妹对沈兰舒挺热情的,莫不是给表哥相看人家了吧?” 秦氏回想了今日见到那个穿著一身藕荷色衣裙的姑娘,亭亭玉立,话並不多,大多是在旁静听,倒是个稳重端庄的可人儿。 沈家大房无嫡女,这庶长女倒是也配得。 想来李氏也知道林氏因儿子的原因无暇顾及庶长女的婚事,才让女儿多接触接触。 “既如此,你若到沈家女学,帮你表姨母把把关,看看姑娘的人品怎么样吧!” “我自己去?那还不如把秀縈表妹一起叫上!” “你傻啊,你表姨父是御史大人,最忌和朝堂上的官员扯上关係。 把嫡女送到沈家女学,知道的是来学习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呢!” “呵呵,还是母亲想事周全。” “你啊,多学著点,何时才能让母亲放心將你嫁人。” “那就一辈子不嫁陪在娘身边。” 秦氏摸了摸女儿的头,“哪有一辈子不嫁的,终归是到別人家的,娘也留不了你两年了。” 楚云昭是完全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一点都不想嫁人,嫁人有什么好的。 清风院里谢悠然卸去一身装扮,只觉得骨头都轻了几两。 平安进来给小姐捏捏肩膀,浑身按按放鬆放鬆,这是张嬤嬤教她们的。 今日回来小桃就將定国公府老夫人、夫人给的见面礼交给张嬤嬤,让她收起来,这些人情往来都要记好才是。 张嬤嬤见著少夫人今日得的见面礼,这份见面礼较正经嫁进来的少夫人已是不薄。 谢悠然在她心里的位置又稳固不少。 大夫人肯带她去定国公府,虽然自己没有跟过去,但能想到定是会遇到许多刁难。 从今日少夫人回来后的情形来看,应是还不错。 少夫人得脸面,她又是少夫人自己指定的管事嬤嬤,一直以来都做好自己的本分事,这样想著心里不禁暖了几分。 麻利地喊了吉祥、如意过来抬水,少夫人要梳洗了。 “嬤嬤,这些东西都是定国公府的老夫人给小姐的见面礼?” 吉祥看著这些东西眼睛泛光。 “你个眼皮子浅的丫头,这些东西都是小姐的,你们两个也看见了。 少夫人得了体面,你们两个小丫头自然跟著水涨船高。 若不是你们是谢府陪嫁过来的,这少夫人身边的三等丫头都轮不到你们来当,可要好好地把差事做好了。” “可是嬤嬤,小姐身边不是该再配几个粗使丫头的吗? 你看哪个夫人身边就只有四个丫头的,连一个粗使丫头都没有?” “这不是大夫人忧思公子,没心情管理这一摊子事,待夫人身体好起来,该有的少不了夫人的。 你们倒是该想想,到时候若是你们还一直这副模样,不要让少夫人把你们换下来才好。” 第39章 身份確实低了些 “嬤嬤你说得是,我们马上就去。” 吉祥拉著如意就走,两人一起去水房打水。 张嬤嬤见著两个小丫头走了,自己也忙著把这些东西都收起来。 她管理沈府角门多年,什么样儿的丫头僕妇没见过,牛鬼蛇神她见多了。 这两个小丫头是什么心思全放在脸上了。 若少夫人是个立不住的,她自然也不想多管这些事。 但眼见著少夫人越来越好,那底下的人就该收收多余的心思了。 吉祥和如意毕竟是少夫人的陪嫁丫头,好好敲打敲打,调教调教倒是能用。 如今少夫人手里没有几个能用的,若她想得用,就得拿出本事来。 按理说嬤嬤会是少夫人身边最亲近的人,但目前得用的就只有小桃一个。 里面谢悠然躺在贵妃椅上,享受著平安生疏的手法。 没关係,多练练总是会练好的,她也算是享受上了。 张嬤嬤人还不错,谢悠然这几日也会跟著她学理帐。 她嫁妆里面都是一些死物,只有一个京郊外两百亩的小庄子,还是林氏从她嫁妆里面拨出来的一个当作聘礼送到谢府的。 里面的庄头管事都是林氏的人,这么短的时间,她也没有人可以接手。 明日问问张嬤嬤可有推荐的人,或者让张嬤嬤去买几房下人回来帮她打理庄子。 她嫁的急,聘礼里面並没有合適的铺面,她手里有一万两银子的嫁妆,如今倒是想置些產业。 银子总有完的那一天,她会的东西不多,买几个铺面收租还是可以的。 对於沈府大少奶奶来说,也是较为体面的收入。 有沈府做靠背,她的铺面也无人敢来生事,自然是好出租的。 今日的赏宴算是在京城贵妇圈露了个脸,知道沈容与的冲喜娘子是谢氏就好,总好过上辈子的无名氏。 待吉祥和如意打好水,谢悠然泡在浴桶里昏昏欲睡,人在舒服的时候总是会忘却许多事。 若是她记得不错,上辈子就是在沈容与醒来后的那几天,容姨娘有了身孕。 上辈子因沈容与出事,林氏身体日渐憔悴,沈重山就多留宿在了荷香院儿。 府里的下人都往荷香院儿去凑趣了。 容氏已经享受到了这种所有人都会向著她的生活,沈容与的醒来打破了这一局面。 沈重山的心重新回到林氏身上,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別人就像再也挤不进来一样,容氏终是忍不住出手了。 她亲手弄掉了自己的孩子栽赃到了林氏身上。 沈府的老太太出来怒火攻心,容氏怎么说都是她远房表亲。 按大夫说怀的是男胎,大房人丁本就少,还因林氏丟了一个。 沈家又是一番人仰马翻,只不过沈容与已醒过来,很快就控制住了。 但到底因为这事,沈重山和林氏中间有了隔阂,他爱重林氏,但不代表她能肆意地祸害子嗣。 对於沈重山这样的男子来说,礼不可废,这件事算是戳到了他的肺管子。 对林氏的打击也不小,她真以为是她的原因导致容姨娘流產的。 前世直到谢悠然被送走的那天才偷听到的消息。 不知是不是沈重山和容姨娘年纪大了,那胎儿的心跳早就停止了,不过是找个机会惹怒了林氏栽在她身上。 不过容氏成功了,从那往后沈重山对她更是多了份愧疚。 不仅升了荷香院儿的份例,也会经常到荷香院儿去。 林氏是她的婆母,以后也是她重要的倚仗,她到底心地善良会容易心软,她希望她平安无事。 谢悠然按了按太阳穴,想这些事情真是伤神。 直到水温渐凉,才让小桃进来更衣。 夜晚是寂静的,所有的声响都会被无限放大。 沈容与今天听元宝嘮叨的时候,已经知道今日她和母亲一起去了定国公府的赏宴。 不能说他对这些贵妇贵女有多了解,但今日她必定是不好过的。 身份確实低了些。 谢悠然往日都没有对著沈容与说话的习惯,只是今日见了他的爱慕者。 甚至前世她之所以那般受尽磋磨才死,跟沈容与的关係最大。 她坐在床沿,目光落在沈容与安静沉睡的脸上。 这张脸,清俊依旧,也正是这张脸引来无数倾慕,才会为她招致了惨死的结局。 “若不是你在外边招惹的那些狂蜂浪蝶,我也不会受尽折辱,所以,是你欠我的,我要补回来。” 能感受到她话语里的蕴含著情绪,他无法动弹,也不能做什么。 『她今日在宴会上受到了折辱?』 沈容与在混沌中,感受她指尖划过,轻轻描摹过他的眉骨,高挺的鼻樑,最后停留在他的薄唇上。 几缕髮丝扫过他的脸颊、侧颈,有细微的痒意。 她靠得很近,温热的呼吸和他的交织在一起。 这唇,前世未曾为她说过半句话,有的只是冷漠和无视。 她猛然低下头吻了上去,不是一个温柔的吻,像野兽標记领地,带著惩罚和占有的意味,重重地碾过他的唇。 不是缠绵,更像是烙印,她在宣告主权,甚至带著狠意,轻轻地啃噬了一下他的唇瓣,也宣泄著她压抑的情绪。 她呼吸有些急促,看著他依旧紧闭的双眼,看著他唇上因她方才用力產生的红痕,心中竟是產生了一种快意。 她愣怔了片刻,这种报復的快感让她感到心惊和战慄。 她的呼吸彻底乱了,胸口剧烈起伏。 近乎粗暴地扯落他的衣衫,感受他身体的轮廓,紧绷的肌肉线条,属於男性的力量感,即使躺了一个多月也依旧存在。 “你只能是我的。” 她的声音不仅在沈容与耳边响起,也在她心里响起。 『只能是我的,只有你是我的,我的一切才不会被人轻易地夺走。』 她的动作粗暴又生涩,既想狠狠地征服身下这具让她前世因之而死的身躯,又因两人此刻的亲密无间而感到慌乱。 在黑暗的囚笼里,沈容与意识清晰却动弹不得,当她的气息靠近,他所有的神经末梢都在瞬间紧绷。 然而,那重重落下带著惩罚意味的吻,將他的理智击溃。 第40章 当做没看见 唇上传来的刺痛和碾压的力道让他血液都凝固了,如此轻薄、折辱的吻。 他应该要掐住她的脖颈,再狠狠地將她甩下床榻。 但他调动不起一丝力气,紧接著她的话语像魔咒一样,在他耳边反覆迴响“你只能是我的。” 这种强烈的占有欲混合著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情绪,却让他生不起一丝反抗的心思。 『他只能是她的。』 他应该要生气,应该要反抗的。 可在她的粗暴中他竟然诡异地產生了一种归属感,她的行为大胆放肆如烈焰般灼烧著他。 夜很漫长,他已分不清他到底是个什么心绪,惊怒?冒犯?羞耻?还是,沉沦。 晨光熹微洒入室內,谢悠然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现在不用和前几天一样爭分夺秒地学习,可以放缓一些了。 想著自己昨夜拿他出气,这会儿清醒了,立马查看一下,他的前胸脖颈到处都是她留下的痕跡。 此刻气消了,自然后怕来袭,今天元宝进来收拾定是会瞧见的吧! 有点心虚是怎么回事,这种小事元宝该不会是个大嘴巴吧? 她先帮沈容与穿好衣服稍作遮掩。 “这种小事,元宝应该不会多嘴吧?你最好祈祷元宝没看见,就算看见了也当不知道。 不然说出去丟脸的又不止我一个人,昨天的事你也有责任。 若不是你招惹那些人,我又怎么会这样对你,对,就是这样的。” 谢悠然自己穿戴妥当后出去急速让小桃帮她梳洗。 沈容与早在她醒来之前就已先醒了,此刻听到她的推脱之语,强词夺理、倒打一耙的本事她当真是无人能及! 他何曾主动招惹过谁? 元宝和元华见少夫人出来,和往常一样打了水来给公子清洗。 这些日子两人也懂事不少,不再是什么都不懂的懵懂样子。 晚上两人会轮番守夜的,夫人不知他们两人皆会武,耳聪目明,夜晚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虽知昨夜闹得久了些,但进去褪了公子的衣物,元华忍不住倒吸了口气,元宝端了水进来。 “元华?这是你乾的?” 元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干的? 他要是有这胆量公子醒来不剥了他的皮。 元宝见元华像看白痴一样看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长吸一口气,儘量语速平缓地说。 “难道是昨晚少夫人她?” 元华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知道就行了,別瞎嚷嚷。” 元宝闹了个大红脸,还真是夫人? 元华和元宝不同,元华扶起沈容与在他身体检查了一番,发现除了皮肉上的痕跡,公子並未受伤。 显然元宝也发现了,他一边擦拭一边问元华:“那咱们要不要跟夫人稟报啊?” “若你想哪天公子醒来剥了你的皮就儘管到处嚷嚷。” “那咱们就当不知道吗?” “公子並无大碍。” 沈容与还是悄悄地鬆了口气,若是这样的事还稟报母亲,光是想想,他都觉无地自容。 看来他昏睡的这段日子,元宝都变蠢了。 谢悠然趴在门外边听著里面的动静,就只有窸窣的擦洗声,悄悄地鬆了口气。 还好还好,他们两个没什么动静。 小桃倒完水进来就看见小姐行为不雅的趴在门边,悄悄地走到她身后,学著她的样子听著里面动静。 谢悠然一转身就见小桃在她后边,还好她稳住了,“你在干什么?” 小桃不明所以,“小姐是在干什么?” “我,我就是听听他们收拾完了没有。” “那小姐大可以进去看啊!” 说的也是,她干嘛要心虚。 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谢悠然又大摇大摆地进来了。 元华和元宝给谢悠然行过礼之后又继续,已经清洗完毕,再给沈容与换乾净的衣服。 他们两人什么都没说,待给沈容与收拾完以后拿著换下来的衣物就退出去了。 谢悠然在床沿坐下,这种感觉挺奇怪的。 “那个,那个,我也不是故意的,只是昨天情绪有点崩溃,我给你道歉,昨天是我不对,迁怒到你身上了。” 说完斜著眼睛偷偷瞄了几眼。 怎么办?大白天的不同於往日夜间的黑暗,她现在甚至对著那张脸都不敢正眼瞧。 “吶,我数到三,你若没有说话我就当你已经原谅了啊!一、二、三。” 谢悠然睁开眼睛看著沈容与还是安然地躺在床上。 “哎,我就知道,你不是那么小肚鸡肠的人,那你好好休息,我去给母亲请安了。” 听著谢悠然的话语,沈容与嘴角微微展开了笑意,只是谁都没有发现,谢悠然就著急忙慌地出去了。 跑出门口,大口地喘了口气。 不行!她只能接受晚上的沈容与,夜晚在烛光下,他会显得非常柔和。 现在天亮了,她感觉他像换了一个人一样,即使没睁眼,她也不敢直视。 一如前世沈容与醒来,仅仅只是看她一眼,她就大气都不敢喘。 吃过早膳后,谢悠然带著小桃和平安一起来给林氏请安。 秋菊来通传的时候,林氏正在用早膳。 谢悠然见完礼后,就在林氏身后站著,时不时地给她备菜。 “不是说过不用日日过来请安吗?坐吧,別折腾了。” 林氏经过前些时日的换药事件后,就每日强迫自己多吃一些。 现在身体倒是好了不少,面色也好看许多。 谢悠然没有立刻坐下,接过了丫鬟手中的茶盏奉给林氏。 斟酌了一下开口道:“不知母亲可知道永寧侯府的楚云昭楚小姐?” 林氏喝茶的手一顿,『楚云昭?』 看了看谢悠然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楚小姐性情率真,和儿媳颇为投缘。 閒谈间,她提及家中独自为她请了女先生,教导有些沉闷。 不如我们府上的女学,姐妹眾多,大家一起学著也少些乏闷。 儿媳自是听出她心中嚮往,只是这事还得母亲做主才是。” 林氏自然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只是谢悠然和楚云昭交好这事夏並没有稟告她。 “你有没有想去女学一起上学?” “儿媳也可以吗?” 第41章 出府去看哥哥 “你若想去自然可以。” “儿媳愚钝,怕是跟不上眾姐妹的学习进程。” “无妨,先生都是每人分开授课。” “谢过母亲,儿媳想去。” “既和楚小姐交好,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我让徐妈妈去知会一声。 只是云昭性子有些跳脱,你看著些,莫要在学堂里太过活泼。” “是,母亲,我知道的。” 她进沈家这许多日,都没有机会出府门,放母亲一个人在槐树巷她不放心,必要出去看看的。 “母亲,悠然自小长在乡下,一母同胞的哥哥从小就被父亲接来了京城。 我刚来京城就嫁进了沈府,还未和哥哥有过言语,我想出府一趟去书院看看哥哥。” 谢悠然嫁进沈府之前,沈母也派人去调查过。 她一个人来到京城,就直接去了哥哥的书院,想来是小时候感情深厚。 “既如此,你就去看看吧,你身边的张嬤嬤以前就管著府里人出入这块,你让她一起跟著吧!” “是,多谢母亲。” 又陪著林氏说了些话,谢悠然才告退出来,走出锦熹堂轻轻地呼口气。 前世进了沈府就没有机会出去,她实在太需要这个机会了。 她回去就给楚云昭写了信,让张嬤嬤找人送了过去。 “嬤嬤,我今天要出府一趟,但並不想引起別人的关注,你帮我准备一辆低调一点的马车。” 如果可以,她不想任何一个人知道她母亲的事情,但是张嬤嬤算是她亲自找的人。 人品都很可靠,若是一直在她身边根本瞒不住她。 谢悠然顿了顿,“张嬤嬤,今日我要出府不想任何人知道我的行程,你可有信得过的车夫?” 谢悠然这话一出口,张嬤嬤立马明白她今天要去的地方涉及私密。 她能对她说出这话,本也是身边无人可用,可何尝不是对她的考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过了今日,她才会成为少夫人的心腹嬤嬤。 “府上信得过的人很多,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钱帛动人心,若夫人需要遮掩一些,不如让我儿子去赶车吧!” 见夫人还等著她说话,“少夫人也知道我之前管著角门的出入,自然和府中的採买有些关係。 我儿子就安排在那边帮忙做些搬搬抬抬的事情,也经常和外边的小贩打交道。 平日跑个腿不是问题,京城的地界他都熟悉。” 谢悠然没想到竟是这么凑巧,都是她目前最需要的人。 “如此甚好,你去安排吧,你和我一同前去,再带上小桃。” “不知夫人可否透露一下要去哪里,若是要出京,只我们几人怕是不够妥当。” “不出京城,去接我哥哥,顺便去看看一位故人。” “那奴婢去安排。” 谢悠然带著小桃亲自去库房挑了几匹上好的布料,母亲善刺绣,最喜欢好的料子,她倒不想劝著母亲少刺绣。 不干活儿她就爱胡思乱想,倒不如让她有个事情干,不至於一个人闷在院子里面闷出事儿了。 马车在离书院还有一段距离的街角停下,谢悠然让张嬤嬤在马车这边等她,她带著小桃过去了。 刚到书院门口就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在书院门口张望。 她无语死了,已经跟母亲说过哥哥早就不是以前的哥哥了,她还来! 上次已经见过一面,谢文轩根本就知道他母亲没死,口气冷淡说已经当他的母亲死了,这样的话他也能说出口。 谢悠然说不出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快步走到虞氏身边,“娘!” 虞氏嚇了一下,转身就看见谢悠然在她身后。 “娘的儿,你进了沈家过得好不好。” 虞氏想上前给谢悠然一个拥抱,但看著如今华衣贵服的少妇,她一时不敢上前。 谢悠然却是一把抱住了虞氏,“娘,我很好。” 虞氏的手拍拍悠然的背,“你过得好就好。” 谢悠然鬆开虞氏,虞氏显得有些侷促。 “娘不是不听你的话,只是娘一个人在槐树巷,有些想你哥哥了。” “娘,我带你先上马车,我去书院里面把哥哥喊出来,等会一起去槐树巷。” 谢悠然带著虞氏上了马车,张嬤嬤什么话都没说,打开了车帘把虞氏迎了进去。 没多长时间,谢悠然就带著谢文轩从书院里出来了。 这会儿谢悠然可没有丝毫客气,直接推了他一把,“上车!” 谢文轩心里有气,他妹妹何时变得这么蛮横。 张嬤嬤把里面的位置留给了她们一家人,和儿子坐在了前边赶车。 谢文轩一上马车就看到了车上的虞氏,虞氏在看到谢文轩的一瞬间,双手紧张地绞著衣角。 虞氏穿著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布裙,头髮用木簪简单挽起,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妇人。 谢文轩入京城多年,身边都是些官家子弟,一身的气度令虞氏有些无措。 虽然知道他就是自己的儿子,但没有办法把他和小时候那个,大冬天流著鼻涕泡还哄著妹妹的小男孩重叠。 她甚至看不到一丝当初的影子。 丈夫离家,她不仅要孝顺婆婆,更要拉扯一双儿女。 她会刺绣,养家餬口不成问题,只是无暇顾及孩子们,儿子从小就很懂事,会帮著一起照顾妹妹。 想到往昔,虞氏的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娘,这是在外边,你眼泪收收,让外人见了多不好。” 虞氏接过谢悠然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眼角。 “娘今天只是有些高兴。” 谢悠然有些沉默,甚至有些烦躁,虞氏对谢文轩的感情不可能因为他的三言两语就会消亡。 虞氏心软,可她不会忘记前世她被送回谢府父亲要將她送人时,她是如何苦苦哀求的。 父亲只有他一个子嗣,但却是个自私且胆小的人。 压根就不敢为自己的亲妹妹多说一个字。 这样的人最多只能说他不成器,还能怎么办? 母亲一直说都是她的错,是她小时候没有把他教好,可她记忆中小时候的哥哥其实是个很好的人。 谢悠然不知道谢文轩这些年到底经歷了些什么,让他变得这么懦弱。 压根就不敢反抗,父亲和陈氏说什么,他都附和。 第42章 打的就是他 车厢內的气氛有些压抑,车內压抑,车外人也有点挤,谢文轩的小廝跟著一起挤在外边。 还好槐树巷在的地方比较清幽,马车停在了门外,谢文轩率先下了车。 他和母亲、妹妹已经多年未见,並不习惯和她们同处一处。 见了门前的小院儿独门独户,在京城这个地段能有这样一间宅子,已经是很不错的事情了。 虞氏的小丫鬟见门前来了许多人,直到虞氏从马车上下来,小丫头才打开了门。 “夫人,你回来了。” 这个小丫头杏儿是谢悠然买的,和小桃一起在老家买的,是个憨厚老实的。 只不过现在看来太憨也不是件好事,就这么让虞氏一个人出门了。 “小姐也回来了。” 杏儿自是认识谢悠然的,也认识小桃,见小桃跟在谢悠然后边进来,亲热地对小桃笑,拉起了小桃的手。 杏儿在这边没有人教她规矩,她也只知道虞氏是主子,要伺候她。 家里的活儿都是她干了,但是规矩就差了一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虞氏倒不觉得,只是谢悠然见了皱了皱眉,罢了,时日尚浅,她们也不是什么高门大户,穷了还讲究只会让人笑话。 不过出门见人时该有的礼仪还是要学的。 “嬤嬤,杏儿是我买的丫鬟,不曾学过规矩,你带著她和小桃去教教她一些最基本的礼仪。 这里不是高门大院,只要出门见人行礼就行。” “是,少夫人。” 沈府的管事嬤嬤,又是家生子,平时不苟言笑时自有一股威严,至少谢府没有这样的嬤嬤。 谢文轩有些不习惯,但见妹妹把丫鬟婆子都支走了,就知道有些话要私下讲。 遂把小廝也打发出去和张顺一起在外边马车等候。 待閒杂人等都清完,谢悠然坐上了首位。 “你还有没有规矩了,母亲在这里,你一个女儿家坐主位。” “哦?哥哥也只喊母亲,我还以为你的母亲只有陈氏呢?看来哥哥还知道是从谁的肚子里爬出来的。” “我羞於与你等女子计较!” “羞於与我等计较,我叫你不计较,我叫你不计较。” 谢悠然抽出早就藏在袖中的戒尺,对著谢文轩狠狠地抽打。 她早就想这么干了,母亲生他养他就养出了这么一个白眼狼,认陈氏为母就算了,毕竟当时他年岁小,要在陈氏手下討饭吃。 可他如今早已成年,却如此没有担当,不仅眼睁睁看著妹妹入火坑,还不认母亲。 母亲捨不得打,她来打。 “你反了天了,你是妹妹,居然敢打哥哥。” “打的就是你这个白眼狼,母亲白养了你一场,到如今连母亲都不认,你算是人吗? 这么多年,哪怕养条狗,见到主人都知道摇尾巴,可见你连狗都不如。” “悠然,別打了,他怎么说也是你哥哥啊,你这样打他,让他也无顏面。” “娘,你鬆手,今天就是要打他,他有顏面吗?他早就没有了。” 谢文轩好不容易挣脱了谢悠然,“你,你就是个乡野泼妇。” “对,我就是个乡野泼妇,那又怎么样,总比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要好。 你不也来自乡野,被接到京城,就以为自己能当人上人了? 在书院里还不是对著別人家的公子点头哈腰?怎么,当狗当习惯了?” “你闭嘴,你知道什么,书院里的同窗非富即贵,我也只是適当地结交一二。” “结交一二?你可真看得起你自己。 你以为我不知道,別人上课你背书,別人写字你研墨。 你比狗都不如,狗还需要你多餵几次,给两块骨头才知道对著你摇尾乞怜。 你什么都不需要,就把脸面递上去给別人踩。” “你如何知道?” 谢文轩在书院里的事情他谁都没说过,谢悠然怎么会知道? 他一时有些慌张,他怎么会不知道他的行为让人不齿呢。 “我怎么知道?那当然是因为別人不仅奴役你,还把你当作笑柄在权贵子弟中显摆,人都让你丟尽了。”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那你以为我是怎么知道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一个冲喜的妇人,天天在沈府待著,你听谁说的。” 谢文轩想到有这种可能,心臟仿佛像被一只手紧紧地捏住。 他也读了这么多年书,他討好別人是一回事,但是被別人当作谈笑的笑资他却是接受不了的。 “昨日定国公府举办的秋日赏宴知道吗? 算了,想来你是不知道的,就是陈氏都没有去的资格,更何况是她的继子。” 谢悠然面上带了一副嘲讽的神色,就是专门给他看的。 不是想要攀附吗,到如今他又攀附上了谁,不过是一个笑话而已,有谁真的把他当回事? “昨日亲自听见有人跟定国公府的公子吹嘘,你是我的哥哥,我是定国公府公子的表嫂。 別人以你为谈资去笑话我,甚至用我打击定国公府的公子,你觉得最后谁能落著好?” 谢悠然並不是信口胡说,前世他所討好的正是吏部侍郎的独子黄仁义。 不好好读书,只知道到处钻营,妄想討好吏部侍郎的儿子以谋求一个官位。 简直可笑至极,別人拿他当狗耍。 谢文轩胸脯起伏,他不是没有受过气,这么多年他一直都在受气,可他又能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父亲只告诉他一定要稳住吏部侍郎家的公子。 可那人脾气一向不好,他做了这么多到底是为什么? “你不要胡说八道!”谢文轩眼眶通红,固执地不肯承认。 “我胡说八道,要不要把林宏毅喊过来当面学给你听听?” 本来带了小廝去桂街给母亲买了她爱吃的桂糕,还给小侄子买了些小玩意儿。 穿过槐树巷,冷不丁见到一个身影在前边从车上下来。 他自幼习武,耳聪目明,这个女人不老老实实在沈府待著照顾表哥,她居然敢偷偷溜出府,私会男人? 她该不会想给表哥戴绿帽子吧? 立马拉了小廝躲进了旁边的巷子里面。 第43章 她偷人了 把手里的东西丟给了小廝,翻上了院墙,见院子里没人就偷偷地翻了进来,他倒是要看看她到底在干什么! 他就知道她是个不老实的,亏他昨天晚上心绪不寧,结果今天就露馅了。 带著愤恨的心情,他躲在外边听墙角。 里面总共三个人,当他听到开头第一句的时候就懵了,什么不认母亲,什么不孝子? 再接著听下去她居然目无尊长,打他哥哥?里面的人是她母亲和哥哥? 不对啊,谢氏的母亲不是早已故去吗? 那如今里面的那位妇人是谁? 被欺骗的感觉油然而生,她不仅是个放荡的女人,她还是一个骗子,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他会让她付出代价的,但不是现在,他在这听墙角也不是什么君子所为。 既然已经知道里面的人是谁,就不欲再听,结果这个女人好大的胆子,她居然敢胡说八道! 气煞我也! 当即就从墙角出来了,他都气疯了。 “来,你说,你要我学什么给他听?” 谢悠然瞬间哑火了。 “你怎么在这?” “我怎么在这儿,我还想问你为什么在这儿,还有,这位妇人是谁?” 谢悠然脸色忽然变得煞白。 “我可以解释的。” 刚刚被谢悠然骂到崩溃的谢文轩看见突然闯进来的男子。 “他是谁?你们是不是故意约好了一起来羞辱我?” 谢文轩的手指著林弘毅,林弘毅可不是谢悠然,一脚把他踹飞出去,“敢拿手指著小爷,你算个什么东西!” 林弘毅的力气极大,此时怒气加身,並没有收著,这一脚踹出去,谢文轩躺在地上半天没动。 谢悠然见事情已经超出了她的掌控,“母亲,你在这里看看哥哥,我先接待一下这位公子,等我回来,一定等我回来。” 谢悠然飞快地拉著林弘毅到隔壁的偏房。 林弘毅没有拒绝,他倒是想看看她到底如何狡辩,她这个小骗子。 不仅骗了沈家,更欺骗了世人。 谢悠然知道,这次若是不能安抚住林弘毅,他必定不会让她好过。 事已至此,再遮遮掩掩反倒落了下风,再说,受欺负的一直是她们,她只是想要反抗,何错之有? 林弘毅忍著巨大的怒气跟她一起进了偏厅。 一进来谢悠然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就被水光浸透,豆大的泪珠,一颗颗的从她眼中滑落。 就这样直直地望著他,嘴巴微抿,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林弘毅哪里见过这阵仗,他都做好了兴师问罪的准备,结果她未语泪先落。 “你,你哭什么哭,不要以为你哭了就你有理。” 昨日还那般伶牙俐齿的跟他对吵,今日又这般柔弱,她肯定是装的,肯定是装的,不要著了她的道儿了。 他这一开口,谢悠然哭得更凶了,林弘毅头皮发麻。 “有话说话,不要动不动就哭。” 谢悠然本来就是想消掉林弘毅的怒气,这样他才能真的安静下来听她说话,谁知哭著哭著倒是真有几分伤心。 在林弘毅的劝诫声中,她慢慢地就止住了泪水。 “让林公子看笑话了。” 谢悠然拿了手帕轻按眼角,“林公子请坐。” 林弘毅大刀阔斧地在座位上坐下,他倒是要听听她如何狡辩。 “刚刚林公子在厅堂所见確实是我母亲,她確实没有死,可有人想要她死,她就不能活。 林公子应该知道我是被父亲刚从乡下接回来的,可事实並非如此。 父亲在母亲怀上我的那一年就上京赴考,自此音讯全无,我母亲善刺绣,一个人养著祖母还有我和哥哥。 后来家乡天灾,我们跟隨舅舅一起去逃荒,后来就定居在了舅舅们所居住的庄子。 离原本的家並不远,不过二三十里路。 在哥哥七岁那一年,祖母带著哥哥去集市,回来的时候说哥哥走丟了。 我们和母亲发了疯一样地到处去找,可是杳无音讯。 我从未见过父亲,母亲也日日思念父亲,就这样过了几十年。 我年纪已是不小,每每母亲想要为我相看人家的时候,就被祖母阻止了。 那时我看不懂祖母的眼神,如今才知道,哥哥七岁的时候就是被父亲接走的,祖母一直知道,却瞒了我们这么多年。 一直到祖母去世前才吐露,原来父亲金榜题名早已在京城停妻另娶。 祖母死后我和母亲变卖了家中所有財物,才凑齐了上京的路费。 父亲已经娶妻,我带著母亲不敢贸然上门,所以我到处打听哥哥在哪里读书,在书院门口堵住了他,当著他所有同窗的面叫了他哥哥。 无奈他只能把我带回谢家,谢家有我这样一位嫡女的名声已传开,父亲想要遮掩已是来不及。 进了谢府才终於死心,父亲早就有了另外的家,我问他我的母亲当如何?父亲居然要贬妻为妾。 我怎么可能让我的母亲去当妾室,只是告诉他母亲前两年病死了。 但母亲死的时候他已娶妻,为了让他圆回去,我让他给母亲补了和离书。 再接下来的事情,你已知晓了。” 林弘毅听完久久未出声。 “为什么会告诉我,你就不怕我揭发你的父亲?” “若是林公子能去揭发我的父亲,扳倒他,算是替我和母亲报仇了。” 林弘毅心里一噎,好像是这么回事。 “那你为什么要选择嫁给表哥?” “林公子以为我能选择吗,进了谢府之后我就被关进了后宅,不许出入,和犯人有何区別? 刚刚你也看到了,我的好哥哥连母亲都不认,他又怎么会认我这个妹妹。 沈家的亲事是父亲筹谋的,具体是怎么回事,我想你比我更清楚。” “你说你没有选择的权利,可轿是你自己上的,你若不上,你父亲也不敢硬绑著你,沈家,他还得罪不起。” “你说得对,轿是我自愿上的,除了沈家,我还有其他去处吗? 在自己的能力范围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事情,有什么不对?” “你父亲把沈家给你的聘礼全部都填到了嫁妆单子里,这个事情可做不得假。” 第44章 她就是个小骗子 “刚刚和你说过了,我的祖母刚刚去世,父亲在京城停妻另娶,理由就是天灾和家人失散。 在他答应沈家的亲事之后,我以他要为祖母丁忧威胁,才把沈家的聘礼都给了我。 沈家已经给他谋了官位,做人不能太贪心了不是。” “你最好保证你说的都是真的,胆敢让我发现你再次欺骗了我,就算姨母保你,我也照样可以除了你。” 听到林弘毅这样说,谢悠然知道今日这关总算是过了。 “悠然对天发誓,所说句句属实。” “句句属实?你嘴里可有一句真话?是谁刚刚口出狂言,说昨日宴会亲眼看见別人跟我吹嘘你哥哥献殷勤的样子作为笑谈?” 林弘毅似笑非笑地看著谢悠然。 现在换成她头皮发麻了。 “嗯?还要拉著我去你哥哥面前当面对质?” “林公子误会了,我说別人拿他当笑料谈资所言非虚,只是觉得若是在林公子你面前更有说服力。 我確实曾亲眼所见吏部侍郎黄大人的公子,黄仁义和別人吹嘘如何奴役谢文轩,將他贬得一文不值。” 亲眼看见嘛確实没有,但这是上一世发生的事情,这一世也不会有所改变。 只要林弘毅去查,肯定是查得到的。 林弘毅看著谢悠然,她倒是没说错,黄仁义確实是吏部侍郎黄大人的嫡子,也確实是和谢文轩在同一座书院。 “所有事情我都会去查清楚,你最好確保你说的都是实话。” 林弘毅不再停留,转身就离去了。 这些事情他会自己查得清清楚楚,若是谢敬彦真如谢悠然所说。 只怕以后出事会牵连到沈家,毕竟他现在的官位是沈家举荐的。 见他走了,谢悠然狠狠地鬆了一口气,今天先混过去了。 回到正厅,虞氏已经把谢文轩扶起来了。 “娘,你给他奉什么茶,我看他就该打。” “刚刚进来的公子是谁啊?” “定国公府的三公子林弘毅。” 谢文轩听到林弘毅的名字身体一抖。 “你看看你自己没出息的样子,这世间有谁像你?自己的母亲都不敢认!” “那林公子不是已经知道母亲没死了?” “你现在知道害怕了?” “你到底是怎么跟他说的,我见他和你去偏厅的时候还怒气冲冲,刚刚走的时候好像已经没有那么生气了。” 谢悠然坐了下来,“怎么说?实话实说啊,不然你以为我还能骗过他去吗? 既然已经被他撞破,你不要小看定国公府的实力,早点说实话还有可能矇混过关,再敢说谎,天菩萨都救不了你。” 谢文轩不再说话,眼神放空,让人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虞氏看看谢悠然,把她拉到了一边小声地说,“悠然,他毕竟是你哥哥,你会不会做得太过了啊?” “娘,你不能心软,妇人之仁只会害了他,我今日所说的话都是真的。” 虞氏不再言语,她何尝不知道儿子已经长偏了,若是要纠正过来,必得下一番狠功夫。 “你到底是听谁说起我的事?” “吏部侍郎黄大人的嫡子,黄仁义,想必哥哥比我清楚吧? 你想走他的路子,让他父亲给你安排个职位,哥哥,你別痴心妄想了。 你只有读书这一条路可走,你有那钻研的心思,不如把那股聪明劲都用在读书上。” 谢文轩鬆开了紧握的双手,谢悠然说得应该是真的了。 他从未跟別人说过他做的这些事,谢悠然不仅能说出来还知道对方是谁,除了黄仁义本人,没有其他人了。 “我知道了。” “那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我能有什么打算,我有的选吗?” “你当然有得选,你已经这么大了,还是男子,你的事情你可以自己做主。” “自己做主,你说得轻鬆,哪里不需要银子,你告诉我衣食住行哪里不需要银子?” “没有银子,你自己不知道去赚吗?父亲成亲的时候也不过是个秀才,他能一边抄书一边读书,你就不能吗?” “抄书?抄书能赚几个钱,堂堂谢家公子,你让我去抄书?” “抄书又怎么了,凭自己的本事赚钱没什么可耻的。” “你死了这份儿心吧,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自降身份去抄书的,只有那些寒门学子才会去干的事情。” “寒门学子怎么了,吃你家大米了? 別人自己赚钱读书,腰杆挺得笔直,不像你,一直都爬著走路,还沾沾自喜,自己学狗爬比別人爬得快。” “你!”谢文轩气血上涌,他就不该,不该跟她说这么多,她懂什么! “我什么我,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 “总之不可能!” “理由?为什么不可能?” 谢文轩如何说得出口,他自七岁被接到京城来,每日都能在陈氏眼中看到嫌弃,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把他关起来,一饿饿几天。 两个妹妹锦衣玉食,看著他这个哥哥满眼的嫌弃,嫌他是乡下来的,嫌他上不得台面。 他都不在乎,但他在乎父亲的態度。 父亲没有接母亲和妹妹一同过来,独独接了他过来,他定然是爱自己的。 妹妹从出生就没有见过父亲,他又何尝见过? 初见时,见到如此玉树临风的贵人竟然是自己的父亲,心中说不出的雀跃。 他从未得到过父爱,越缺什么,越渴望得到什么。 父亲希望他会读书能给他面上爭光,他拼了命地读书,希望他的眼中能看见自己。 再后来大了一些,父亲让他多和权贵子弟结交,告诉他有时候光读书是没有用的。 父亲的官位已经多年未曾挪动,他一直知道父亲不甘於此,所以他拼命地接近討好黄公子,想著提提父亲的事情。 他想做出成绩,他想让父亲眼里看到自己,所以他违心地做了许多事。 终於在父亲的眼里看到了欣慰,他感慨他终於长大了,知道替父亲省心了。 妹妹带著母亲突然找到京城,他是很慌乱的。 他根本就不在乎陈氏怎么对他,也不在乎两个妹妹的想法。 可他在乎父亲的想法,他知道父亲已经娶妻,已经拋弃了母亲。 根本不可能让母亲进府,或者不可能让母亲活著。 第45章 母子三人的独处时光 所以在妹妹撒谎,母亲已经去世的时候,他才会忍住没吭声。 但他把妹妹带回家这件事,他还是从父亲眼里看到了怒气,看到了失望。 他努力了这么久,妹妹带著母亲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切。 想到这里,谢文轩大笑出声,他活在这个世上就是一个笑话。 父亲从来没有疼爱过他,他一直以来的追求都是想努力做到父亲满意。 可他到底要怎么做,父亲才会满意? 笑著笑著,谢文轩哭了出来。这上十年的痛楚让他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虞氏早已泪流满面。 像儿时哄他那般轻轻地拍著他的背,哼起了家乡的歌谣。 谢悠然就冷漠地在一旁看著,谢文轩要是这么哭一场就能醒悟,她倒是要少操心许多。 怕就怕狗改不了吃屎。 见谢文轩的情绪渐渐回落,虞氏也渐渐地止住了泪。 儿子不在她身边长大,对他,她总有许多亏欠。 不管是不是谢敬彦接走的他,孩子都在没有母爱的环境中长大,那陈氏不可能爱他。 “悠然,有些事情要慢慢来。” “有些事情可以慢慢来,但长歪了的人不下狠手,他掰不回来。” “有什么事情晚点再说,马上都中午了,娘做饭给你们吃。” 虞氏刚刚就已经让杏儿去买菜,这会儿都已经回来了。 谢悠然让小桃带著其他人一起出去吃,小桃走时將院门关了起来。 现在就只有这一家三口在这儿。 虞氏挽起了袖子就进了厨房,今日儿子和女儿都在,进京以来最开心的一天。 很快厨房就传来了熟悉利落的切菜声,还有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谢文轩已经许久许久都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 小小的院落,炊烟裊裊升起,谢悠然见谢文轩还在那傻愣著。 “你傻了,不知道过来帮忙。” 每次母亲下厨的时候谢悠然都和母亲一起,她绑好衣袖,到厨房找了小板凳坐下,开始摘杏儿买回来的菜。 “去打水,院子里有井,打水会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谢文轩站在院子中间有些无措,左右看了看,水桶在厨房廊檐下,他走过去拎起两只空桶,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在哪。 在谢悠然的催促声中,谢文轩磕磕绊绊地拎了两桶水过来。 谢悠然把摘好的菜放进盆中,“把水瓢拿过来。” 谢文轩又著急忙慌地找水瓢,看见水缸上面漂著的葫芦瓢,他的思绪被拉回了小时候。 每次他从外边玩回来,虞氏总是会打一瓢水让他洗手。 就是这样的葫芦瓢,谢文轩拿起葫芦瓢看了许久,他十年都没见过这东西了。 其实何止是没见过,他再也没有进过厨房。 “赶紧拿过来,我要用啊,娘,你看他真的是读书读傻了。” 谢文轩过去舀了一瓢水到水盆里,又舀了一瓢水到水盆里,拿著水瓢还准备再舀。 “你今年几岁了,还在玩水,两瓢水够了。” 谢文轩麵皮有点发热,放下了水瓢,目光落在了谢悠然身上。 她穿的衣服是从没见过的好看,这种料子谢家都没有。 现在却把袖子束起,在这逼仄的厨房里面摘茶,如此的不协调。 “你去灶上给娘烧火吧,她一个人忙不过来。” 虞氏知道他们肯定没有多少时间能留在这边,这边菜在准备著,锅都已经烧起了。 谢文轩站起来转了一圈,他的衣衫並不適合在灶上烧火。 谢悠然递给他几根绑带,他学著谢悠然的样子把衣袍束紧。 从他记事起,他就在灶上长大的,每天母亲做饭的时候,都是他在看火。 如今隔了十年他再次坐在了灶上看火。 “知道怎么看火吧?要不?我教教你?” 谢文轩没有理会谢悠然的嘲讽,自顾自地往灶里添柴火。 他小时候最拿得出手的就是看灶火,什么时候要火大,什么时候要火小,他从来没烧煳过。 不像谢悠然,啥也不会,光会吃,看个火都看不好,不是大了,就是小了,就没烧出来一顿像样的饭。 想到谢悠然小时候调皮的样子,谢文轩面上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 小时候妹妹很可爱,他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 母亲刺绣的时候不喜旁人在旁边吵来吵去,就会让他带著妹妹在外边玩。 谢悠然见谢文轩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看灶火,心里也鬆了口气,看来还有得救,就怕他冥顽不灵。 见她娘在炒菜,谢悠然洗完菜就自觉地去切菜了。 要说此时最开心的人是谁,莫过於虞氏了。 相公已经离家太多年,对他的记忆也早已模糊,一双儿女就是她的命根子。 接连受到那么多的打击,今日儿女都在身边。 她盼著这一天不知道盼了多久,悠然这孩子不说,她也知道她在沈家定然也是过得艰难。 她帮不上她什么忙,这院子都是女儿买下的。 虞氏今天做了许多菜,都是两兄妹小时候就爱吃的菜。 谢悠然见娘已经炒好,装盘。 “娘,让我来端。”一只手接过盘子,另一只手就悄咪咪地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口。 “都多大的人了,还这样。”虞氏看了她一眼,不过面上带起了笑意。 谢文轩看到妹妹和娘亲互动的场景悄悄地红了鼻头。 他现在是大男人,才不会轻易落泪。 把脸往灶膛前放了一些,专心地看灶火。 谢悠然自然看到谢文轩的样子,没出息,真想把这块鸡屁股塞给他吃。 小时候家里杀鸡了总是要吃两顿,第一顿翅膀大腿好吃的地方都吃完了,第二顿剩菜鸡屁股总是最后一块。 作为最后一块肉,吃完就没有了,鸡屁股都被她娘夹给他了。 你看,当你选择很多的时候,你就会先选择自己喜欢的好吃的。 但是鸡屁股和万年青菜放一起,鸡屁股就显得香了起来。 今天中午做饭的时间,谢文轩觉得很快,快到他觉得儿时的事情就在眼前,恍若昨日重现。 可是饭做完了,一眨眼他又回到了十七岁,十年的时间一晃而过。 第46章 他爱吃鸡屁股 饭菜都端上了桌,他看著满桌的饭菜陷入了沉默,家里过年的时候都没有今天这顿丰盛。 虞氏先给他夹了只大鸡腿,另外一只又夹给了谢悠然。 小时候一只鸡腿是谢文轩的,一只鸡腿是祖母的,虞氏和谢悠然一人一个翅膀。 虞氏见谢文轩只是看著鸡腿並不动筷子。 “怎么了?是不喜欢吃了吗?” 谢文轩看著碗里的鸡腿,他已经不吃鸡腿很多年了。 哪家贵族还逮著鸡腿啃啊,多是一些荤素搭配的精致佳肴。 “娘,他喜欢吃这个你忘记了?” 谢悠然在里面把鸡屁股翻找出来,夹给了谢文轩。 自己手里拿起了鸡腿就啃了起来,“吃啊,你不是最喜欢吃鸡屁股的吗?” 见谢文轩还在那里发呆,“怎么了,在谢府吃了几年的夹生饭,现在连饭都不会吃了?” 见谢悠然还要懟谢文轩,虞氏赶紧把鸡腿塞进她的嘴里,“你赶紧吃,有的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谢谢娘,我就爱啃鸡腿。”谢悠然对著虞氏甜甜地笑。 谢文轩学著谢悠然的样子直接用手拿起鸡腿啃起来了,只咬了一口,多年来的情绪反扑来得那么强烈。 母亲每次燉鸡鸡腿都没有斩断,是一整根的,方便后边挑出来。 第一口鸡和最后一口鸡,娘都是夹给他的。 这么多年,后来鸡鸭鱼肉都是平常的菜餚,却再也没有记忆中的味道。 “怎么还哭上了。”虞氏赶紧拿了帕子给他擦乾净。 “娘,你別管他,娘燉的鸡太好吃,给他香迷糊了。” 谢文轩才终於反应过来,原来他真的掉眼泪了,一时间有些羞窘,谢悠然还和小时候一样又调皮又捣蛋。 “你赶紧吃你的吧,鸡腿都堵不上你的嘴。小时候不是天天吵著要吃鸡腿,现在有的吃还囉里吧嗦。” 说完,谢文轩拿起鸡腿大大地啃了一口,此时的他,吃饭的样子没有一丝贵公子的模样。 小时候谢悠然见鸡腿总给哥哥她也会闹的,后来就算娘夹给了哥哥,哥哥有时候也会跟她换鸡翅膀。 她记忆中的哥哥其实很疼爱她,从小就带著她到处玩。 所以前世哥哥不认她和娘的时候,她根本不敢相信。 只觉得他肯定是有苦衷,会和现在的娘一样,给他找藉口。 这一世她明白,就算他有苦衷有藉口,但这不是他不认母亲和妹妹的理由,他就是实实在在地学坏了。 今日打了他,他没有暴怒起来反打她,他是男子,力气自是比她大,但他没有反击。 喊他去打水就去打水,喊他去灶上看火,就乖乖地束起了衣袖去烧火。 倒也不是无可救药,回去后找机会问问沈母能不能要一张驪山书院的入学名额吧! 谢文轩现在就读的书院,教学也不差,但风气不好。 官家子弟多,束脩高,攀比之风严重。 驪山书院束脩不高,风气正,要真凭实学考进去,找关係的也有,但还是需要考核一番,太差的也不会收。 书院里面匯聚了多位不慕名利、一心向学的当代大儒。 他们曾经或许在朝为官,看透了官场,后一心教学。也或许一生布衣,但学问通天。 驪山书院耻於攀比家世,乐於较量学问。权贵世家子有,寒门布衣也有。传承的文脉极其深厚。 她能要到一个考核的名额,但也要谢文轩爭气才行。 虞氏和谢文轩就像小时候拉家常那样,和他说著这些年发生的许多事,谢文轩更多的时候就是倾听。 虞氏说了这么多,其实也想听听他这些年是怎么过的,但也不知如何开口,急得拿眼扫谢悠然。 “娘,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他不想说你逼他也没用。” 虞氏这样迂迴的方式谢悠然认为不適合谢文轩,確实许多年没见,越是怕伤他自尊小心翼翼,反倒生分。 倒不如和往常一样,该怎么著就怎么著。 谢悠然风捲残云地吃掉桌上的菜,虞氏见女儿这样也只是嘆了口气。飞快地夹了许多菜到谢文轩碗里。 不知不觉中,谢文轩也提快了吃饭的速度。 吃到最后谢悠然都撑著了,“娘,我不行了,我吃多了。” “谁叫你是个饿死鬼投胎。”说话的是谢文轩。 “你也知道是饿死鬼投胎,我这辈子註定要当个饱死鬼。” 一顿饭下来,谢文轩前所未有的轻鬆,好久好久都没有这么轻鬆过。 谢悠然见今日目的已经达到,还算顺利。 谢文轩他自己怕是都没有发现,他这些年下来严格遵守父亲定下来的规矩,食不言,寢不语。 吃饭的时候就算给別人夹菜也是用公筷。 身著锦衣,端的是翩翩贵公子的样子。 谢悠然想扯下他这身虚假的外衣,让他打水,让他看灶火,激他吃鸡屁股,如儿时一般用手拿著鸡腿啃。 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今天他始终嘴角带笑。 这些所有的所有,都是困住他的枷锁,必须打破他,才能重塑他。 他往后可以是懂规矩知礼仪的贵公子,但需得是他自己从內而外认同的选择。 而不是明明內里还是那个乡下来的穷孩子,外表却装著一副人模狗样儿。 “谢文轩,我今日跟你说的別人拿你当笑柄的事是真的,不过只是黄仁义私下和別人说的。 並未传开,你现在停止跪舔,还来得及。” “他不会就这么放过我的,他父亲是吏部侍郎,掌管著官员的升迁调任。他有的是办法拿捏我。” 他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他有什么办法拿捏你?你只是一个学子,他是能不让你读书,还是能让老师撵了你出去?” “你根本不懂,他想对付你,有的是办法。可以撕掉你的书,泼了你的墨,很多人都以他马首是瞻,根本无须他出手。” 这些脏手段谢悠然也知道一些,她现在还没有把握沈母一定会给她驪山书院的推荐名额。 “你自己读书怎么样?” 谢文轩听到妹妹这么问,一时间有些哑火。 第47章 妹妹你没发烧吧 曾经他书读得不错,只是父亲让他接近黄仁义开始,他的功课就落下了。 “曾经也得过夫子的讚扬,倒也不算太差,只是近两年心思没有用在读书上。” “那你回去以后就和黄仁义撕裂开来,专心读书,黄仁义要带人收拾你,就让他收拾。 他把你收拾得越惨越好,你把事情闹大。” “你还是我亲妹妹吗?你居然让他收拾我?” “谢文轩,你今年已经十七岁了,不小了,坐下来,不要一点小事就沉不住气。” 谢文轩也觉得自己刚才激动了,又坐了下来。 “借力打力你懂不懂?” 见谢文轩还是一脸迷茫的样子,算了吧,看样子就算他书读出来了也没什么用。 还巴结黄仁义,估计都巴结不到点子上。 “我现在是什么身份?” “沈府的冲喜小娘子?” 谢悠然闭了闭眼,孺子不可教,“拋开冲喜,我现在是什么身份。” 谢文轩斟酌了一下,“沈家沈大公子的小妾?” 很好,谢悠然要被他气自闭了。 “我如今是沈府大房嫡长子的妻,未来沈家的当家主母。” 谢文轩听她说完身体一抖,以手贴著她的额头,“妹妹你没发烧吧!” 谁都知道谢悠然到沈府是去干什么的,她还真妄想上了。 谢文轩根本没办法想像,他记忆中没有上过学,大字不识几个的妹妹能当上沈家主母。 沈家啊,沈家是什么人家,驪山书院的院长就是沈家嫡脉的,不过是上一辈的嫡次子。 真正的嫡脉嫡长子是京城的沈府,也就是妹妹在的那个沈府。 沈大老爷官居一品,位高权重,自己的妹妹是他的儿媳? 光是想想这个画面谢文轩就觉得刺激。 “妹妹你可不要开玩笑了。” 父亲送她过去就是当个玩意儿的,谁都没有当真,能得个妾室的位置都不错了。 还正室夫人,当家主母,妹妹真敢想。 “我没跟你开玩笑,我敢想,我就敢去做。谢文轩我希望你作为沈容与的大舅子不要丟了他的脸面。” 谢文轩立马坐直了身体,他难道有一天还能当沈容与的大舅子? “我能当他大舅子吗?他能认我?” “你想不想去驪山书院进学?” “驪山书院?你说的是京郊外的驪山书院?” “不然呢,难道还有两座驪山书院?” “有机会,谁不想去,读书人的天堂,只是我这样的根本没可能进去。” “按照我说的搏一搏,或许会有机会。” “怎么说?” “回去就跟黄仁义断了,他要找你麻烦就让他找你麻烦,你要寧死不屈,就算把你脑袋开了瓢也得忍住。” 谢文轩的脸都黑了,头开了瓢也得忍住。 “这样就能进驪山书院?要是我,打也挨了,最后还没进去,这边的书院定也不会再要我。” “谢文轩,你是不是傻,你就白白让他打吗? 把原因闹出来,他要你给他提鞋,你不干,所以他打了你,那是他没理。” 谢文轩还是不敢,要他把天捅破,他被打就算了,回家如何面对父亲。 谢悠然也不逼他,等他自己回去细心留意就会发现身边的人看他是什么態度。 他自以为是的隱秘,其实书院里和他们走得近的人都知道。 “谢文轩,如果你回到书院和黄仁义断绝联繫,他若欺负你,你就把事情闹大。 当消息传到沈府,我自会去求了婆母去要驪山书院的名额。 机会就放在你面前,至於你是要选择堂堂正正做个人,在驪山书院重新开始。 还是要继续做黄仁义的看门狗都隨你,至於父亲那边,要怎么说你自己斟酌。” 谢文轩的心產生了动摇,但一想到自己要独自面对父亲的责问,他就心慌无比。 “今日和我一起来的张嬤嬤以前是沈府角门的管事嬤嬤,如今被母亲指派给我,做了我的贴身嬤嬤。 驾车的是张嬤嬤的儿子张顺,他平日里多在外边走动,若你们有什么消息要传信给我,找他就行。” 虞氏站了起来,“这是就要走吗?” “娘,我在沈府一切都好,等以后站稳脚跟,出来的机会自然会多一些。 现在才刚刚入沈府不久,不宜在外停留太长时间。” 在这边吃了午饭已经停留了许久,该说的话也都说得差不多了。 “你们再等一下。”虞氏进屋找了尺子出来,“我给你们做几身衣裳。” 谢悠然知道母亲这是想给谢文轩做衣裳拉著她一起,她的身量母亲早就烂熟於心,但她还是配合著母亲测量。 虞氏给谢悠然量完之后,再给谢文轩量,眼睛里面有些许湿润,这孩子,他这些年定是也不好过。 谢悠然开了门去喊了小桃过来,把马车上的东西都搬进来。 小桃和杏儿两个人一起搬,张顺和张嬤嬤只从车上往下卸,没有少夫人的吩咐,两人都不进去,只在门外等候。 “悠然,你送来这么多这上好的料子,多浪费,手里有钱你要自己攥紧一些。 沈府不比別的地方,多留点银子傍身。” “娘,你不用担心我,我在沈府吃喝不愁,每月还有月例银子,哪里就需要用到我的嫁妆。” “那你也手紧一些,现在日子好过,总得为以后做些打算。” “好,娘,我知道了。” 谢文轩见母女两人亲亲热热的,在旁边看著不是滋味。 “这处宅院是买的还是租的?” “这处宅院是我用嫁妆银子给娘买的,父亲给过母亲和离书,我已经让小桃去给母亲办理了户籍。 这里以后都是娘的,你若有时间可以过来看看娘。” “谁说以后要来了。” 这人就是欠打,谢悠然抽出戒尺就是两下,打完就收。 “你就是个泼妇,小时候单纯善良可爱,没想到长大了竟是这样的悍妇。” 谢文轩想到这里,忽然有点可怜沈容与,他现在躺在那儿不能动,谢悠然是不是老欺负他? “你打我就算了,你可千万別把这套用在沈大公子身上。 他那样的人物不是你能惹得起的。 沈家家风不错,你若老老实实地待著,待哪天沈大公子醒来,沈府还是能给你个容身之处的。” 第48章 永寧侯夫人携女拜访 “你就这么不看好我,再跟你说一遍,我是沈容与明媒正娶的妻子,是沈府的少夫人,也定会是未来沈家的当家主母。” 谢悠然说完就不再理会他,喊了小桃就走。 至於谢文轩,那么大个人,难道还不知道自己走回去吗? 坐在回去的马车上,谢悠然撩开车帘一角,静静地打量著京城繁华的街道。她一直都不曾好好看过京城。 谁说贵女的命就一定很好,一生都被囚困於方寸之间,倒不如乡野间的女子在田野间的恣意快活。 街边有些小店铺夫妻一起经营,日子可能清苦一些,但也比被圈养起来的贵女自由。 放下帘子不再看,看多了会心生嚮往。 今日张嬤嬤始终没有多问一句,行事妥帖。 “嬤嬤,今日来的这处小院儿是我母亲的,其实父亲和母亲是和离了。 这种事情总是不好听,所以父亲擅自对外宣称母亲已去世。 这事暂时无人知道,还请嬤嬤守口如瓶。” 在书院门口见面的时候,张嬤嬤就已经有所猜测,只是夫人现在亲口说出来,张嬤嬤的心才落定。 这事沈府的人都不知道,谢家竟是瞒了这么大的消息。 “少夫人,这事沈府始终会知道的,一直瞒下去不是明智之举。” “这个事情我知道,我自会安排,还请嬤嬤暂时守住这个秘密。” “少夫人放心,奴婢现在是少夫人的管事嬤嬤,自然向著少夫人。” “往后我和母亲、哥哥联繫,怕是要麻烦张顺帮忙传递消息,这件事我不想再让第三个人知道。” “少夫人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事情都安排好,谢悠然心中一块大石暂落,回去的路上心情都愉悦了不少。 刚下马车,门房便迎了过来。 “少夫人,永寧侯府的夫人和小姐来府上拜访大夫人,大夫人吩咐,若少夫人回来,可直接去锦熹堂。” 上午派人送的信儿,下午便亲自登门,看来楚云昭的行动力很强。 她整理了一下衣饰,就带著小桃和张嬤嬤一同去了锦熹堂。 刚到廊下,就听见里面的说笑声,难得听林氏笑得开怀。 “母亲。”谢悠然上前,规规矩矩地向林氏行礼。 “悠然回来了,见过永寧侯夫人。” “悠然见过侯夫人。” 秦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虚扶一下,“不必多礼,是个齐整懂事的孩子。” “侯夫人过奖了。” 楚云昭起身,落落大方地给谢悠然行了半礼。 看不出来,楚云昭在长辈面前还是很稳重的,这礼仪学得並不差。 林氏笑著对秦氏说:“云昭这孩子我看著就喜欢,送来沈府女学你尽可放心,云昭规矩礼仪都不差,哪就像你说的是个泼猴。” “是我们叨扰了,沈家家学渊源,府上的先生是出了名的严谨。 还有宫里的嬤嬤教导,能在沈府进学,是我们家云昭的福气。” 秦氏说完,示意了一下身旁端著礼盒的嬤嬤。 “略备了些薄礼,不成敬意,感谢沈夫人慷慨,也是给沈公子补身子的药材,盼他早日康復。” 这礼物送到了林氏的心坎里,容与需要的药材年份要足,这秦氏是极用心了。 “侯夫人和云昭妹妹太客气了,云昭妹妹能来,府学里也多了一份朝气,我们求之不得呢!” 林氏闻言,微微頷首,对谢悠然的应对很满意。 秦氏见谢悠然言行得体,不卑不亢,女儿也对她讚不绝口。 出身是低了些,沈家是宽厚的人家,她若不出错,还真是未必坐不稳这少夫人的位置。 拉著谢悠然的手说了几句体贴话,问了些日常,气氛倒是越来越融洽。 又坐了片刻,饮尽一盏茶,秦氏便起身告辞,林氏和谢悠然亲自將她们送至二门。 看著永寧侯府的马车远去,林氏回头,看了看谢悠然。 身长玉立,日光在她周身镀上一层金,脸上的绒毛细小可见,像水蜜桃般,白里透红。 这个儿媳,娶进门时虽是迫不得已,但她做的事情总能在不经意间让人对她改观。 “明日云昭会来进学,你和她一起吧!既入了学堂,董嬤嬤便在学堂一起教授大家吧!” “是,母亲。” “今日,你也辛苦了,回去歇著吧!” “悠然送送母亲。” 楚云昭是她交的第一个朋友,明日就要和沈府的眾位妹妹一起进学,心里既期待,也有忐忑。 无论未来如何,她都要自己面对,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一直走下去。 送林氏回到锦熹堂后,谢悠然才返回清风院。 林氏回到锦熹堂后並不言语,一个人默默地坐在桌前喝茶。 良久,“把夏叫过来吧!” 秋菊到外面把夏叫了进来。 “昨日定国公府的赏宴你可是一直跟著少夫人身边伺候?” 夏不明就里,昨日回来已向夫人稟报过一次,今日到底发生了何事,夫人又叫她进来重说? 她目光求救地看向秋菊,只是秋菊避开了她的视线。 她主意越发大了,公子出事以来,府里其他的下人人心浮动就算了。 她作为夫人的大丫头不能为夫人解忧,还趁机搞些小动作欺上瞒下,如今东窗事发,只能自己受著。 “回夫人,昨日上午表小姐叫了奴婢帮忙,所以离开了一会儿,后来是一直都跟著少夫人的。” “哦?那便將昨日宴会上,少夫人都做了些什么,见了哪些人,发生了哪些事,一五一十的,再与我细细说一遍。” 昨日谢悠然和她说与楚云昭交好,想来沈府府学,她没放在心上,只以为谢悠然急於想表现自己。 她身份低,自是想融入贵女圈子,可贵女圈子岂是那么好进的。 大多都排挤她这样的,可能別人只是礼貌地点头之交,她却误会了別人的意思。 昨日夏回来並不曾细说谢悠然和哪些贵女有过交谈。 直到今日晌午刚过,门房来报,永寧侯夫人携女前来拜访,她才反应过来,谢悠然昨日所说极有可能是真的。 夏猝不及防,昨日她偷懒躲清静,只是远远地跟著瞥了几眼。 回府以后也是掐头去尾,含糊其词的稟报。 第49章 她受欺负了? 她没说谢悠然的坏话就是好的了,没想到她居然真的跟夫人告状。 见秋菊也不理她,心中更慌了,只能硬著头皮,支支吾吾地开始复述。 言语间漏洞百出,与楚云昭所说大相逕庭。 楚云昭昨日才和谢悠然初次见面,怎会为了此等小事撒谎编排,永寧侯夫人是什么人,又岂是谢悠然能请得动的。 林氏听著夏的话,脸色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她並未立刻发作,直到夏再也编不下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夫人恕罪,奴婢,奴婢昨日” “恕罪?我派你去是何目的你当清楚,你倒好,阳奉阴违,擅离职守,回稟之事更是顛倒是非,含糊其词!夏,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林氏站了起来,“你可是觉得我如今顾不上內宅,便可由得你们欺上瞒下了吗?” “夫人,奴婢知道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夏磕头不止,涕泪横流。 “拉下去,打二十板子,革去一等丫鬟的份例,降为三等,调去浆洗房做事! 让所有人都看著,这就是欺瞒主子,不尽心当差的下场。” 立刻有两个粗壮的婆子上前,將瘫软在地的夏拖了出去。 处理完夏,林氏揉了揉眉心,就没有一个省心的。 转而看向了秋菊,“往后谢氏那边你多留心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是,夫人,奴婢明白。” 秋菊恭敬地应下,经过这件事,少夫人那边只怕没有不长眼的再碰上去。 谢悠然今日出去一上午,要忙的事情也忙完了,著实很累。 锦熹堂夏的事情发生没多久,张嬤嬤就过来和谢悠然稟报了。 她也有些意外,这夏是怎么混上的一等大丫鬟。 都不用其他人出手,自己就把自己给玩完了。 谢悠然还是让小桃给了张嬤嬤赏银,这个事情虽然早晚她都会知道,但张嬤嬤第一时间就来告诉她了。 “少夫人倒是不必给奴婢赏银,这些都是奴婢该做的事情。” “嬤嬤手里头要放一些银钱才好,往后这府里的丫头婆子哪个得了消息不得要几个赏钱,嬤嬤只管放心用就是。” 別人来给张嬤嬤递信儿,自然也是想得几个赏钱的,所以啊,这个世界上唯有银子最靠得住。 而且张嬤嬤往后就是她的人,对待自己人,自然不能小气了。 她还想在京城买两间铺子收租呢! 夜间收拾好自己,再次来到寢房,她现在已经自在许多,自从昨夜过后,她就放飞自我了。 这里只有她一个人,不担心在任何人面前露了怯,不用再戴上偽装的面具,一言一行都得斟酌后再说。 任由头髮散落在床上,看著头顶的幔帐发呆。 她不知道这一世的选择到底是对是错。 转头看向身边的人,他前世看向她的眼神不仅带著冷漠,还有一丝厌弃。 那又怎么样,强扭的瓜不甜,她还是照样扭下来了。 她手静静地摸著自己的腹部,她不知道肚子能不能爭气。 若在他醒来之前能怀上自然更好,若是不能怀上? 她已经做了所有自己能做的事情,就算没有怀上,她也会安静地待在沈家,沈家怎么说都是要脸面的人家。 若他醒来以后再不碰她,和前世一样厌恶她,大不了给他纳十个八个小妾,就不相信生不出一个儿子来。 只要有孩子抱到她跟前来养,就算不是自己亲自所生,也算不得无所出,记在她名下的就是嫡子。 她书读的不多,並不知道未来的出路在哪里。 如今在沈府,沈容与就是她能抓住的最好的出路。 以后读的书多了,见过的人多了,她或许会改变心境也说不定。 世上女子多不易,又有哪里有她的容身之处? 前世的血债还没有还,今生张敏芝也不会放过她,就算她想离开,又如何离得了。 眼泪顺著眼角流了下来,刚好正面躺著,泪滴滴到了耳朵边上了。谢悠然立马坐了起来。 一滴热泪刚好滴在他的手心。 今日她进来以后就异常安静,他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只是如今手里温热的液体滴落下来,她流泪了吗? 为何流泪?在府里受欺负了? 沈容与发现现在对於她,他已经做不到平心静气,不能动的日子太过漫长,孤独是常態。 她日日都能进来清风院,元宝和元华都知道,並且晚上也夜宿在此,那在府里的地位不可能差了。 就算是冲喜进来的,从元宝和元华的只言片语中,他能听得出她在沈府过得还不错。 既是生活无虞,那又为何落泪? 想到一种可能,他心里有一丝的酸涩,难道嫁给他並非她所愿,所以此刻才会在此独自落泪? 可她明明昨日才说过,他只能是她的! 想到昨日她说这句话,耳朵忍不住地发热,感觉空气略显稀薄。 谢悠然进沈府以来处处小心,今日见过娘和哥哥,也很伤心神。 昨夜折腾他许久,府医说他身体不好,今天她想抱著他睡。 把他胳膊伸展开,自己窝进了他的怀里,拉上锦被。 悄悄的环住了他的腰身,懒懒地靠在他身上进入了梦乡。 沈容与能感觉到毛茸茸的小脑袋在他胸口,温热。 他现在只想儘快醒来,太多事情要做,父亲和母亲倒是时时会来看他,但从来不说外边发生的事情。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醒来的日子他也只能以身边人进来睡觉的次数,判断过去多少天。 次日清晨起床,谢悠然发现自己把被子全裹走了,留沈容与一个人在外边冻著。 虽然白日天气还好,夜里有股凉意的。 自己利索地爬起来,把被子全都盖到他身上。 沈容与也真是要被她气笑了,天亮了,她倒是想起来了,晚上睡觉一整夜都不老实。 今日不知何故她早上起来甚是匆忙,沈容与没有办法把谢悠然和偶尔从元宝和元华嘴里听到的那个人重叠。 在他们口中,她进退有度,规矩仪態都是极好的。 他怀疑他们说的,和他每夜要面对的是两个人,亦或她极其善变。 第50章 第一日上学 今天是她和楚云昭去上学的第一日,不能迟到了才是。 小桃和平安进来给她洗漱更衣,张嬤嬤已经准备好了早膳和她上学要用的东西。 她今日选了一身湖蓝色绣银线缠枝莲纹的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比甲。 既不失了端庄,又不过分隆重,显得清新雅致。 髮髻也梳得简单,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並两朵小小的珍珠绢。 张嬤嬤进来“少夫人,今日第一次去府学的东西已备好,您吃过早膳就可以去了。” 用过早膳后,谢悠然就带著小桃出了门,往府中的明慧堂走去。 清晨的沈府,空气中都带著露水和草木香。 穿过连接前后院的园迴廊时,远远就看到楚云昭带著丫头从另一条岔路走来。 她今日穿著一身杏子黄缕金挑线纱裙,梳著俏皮的垂掛髻。 发间点缀著小小的珊瑚珠,整个人像一株迎著朝阳的向日葵,活泼又贵气。 “今日你来得这般早?” “第一日上学,可不敢迟到,我若表现不好,又得自己一个人在家学,可不得早早地来。” 楚云昭的小丫头葵香跟在小姐后边,只一味地笑著不说话,姑娘今日何止是起得早,天不亮就起来收拾好的。 趁著来沈府路上的空档,在早市过完早才来。 今日楚云昭心情甚是开心,没有即將读书的觉悟,只有放出牢笼的喜悦。 她从未在清晨就出府去过早市,今日来沈府进学,穿著自然得体,去早市也只是在马车上掀开一角看看。 待丫头买好以后在马车上吃,如此的行为对贵女来说是极不合规矩的,但她却觉得异常开心。 街头的早市热闹非凡,好吃的朝食更是目不暇接,她甚至每一样都想尝尝。 想著来日方长,这里的东西总会有机会品尝的,若第一日就迟到,就没有以后了,只能作罢。 谢悠然看著楚云昭心情甚好,就以她们接触的这短短时日来看,她该不是个喜欢读书的才对。 “云昭今日心情甚好,莫不是遇到什么喜事?” 楚云昭四处看了看,见没有旁人,附耳过来低语几句。 谢悠然才知道她来读书是假,出来放风倒是真的。 “你可得收著点,若不能学些东西回去,怕是你母亲也饶不了你。” “知道了,我的沈少夫人。” 想到此处,楚云昭面上带上了姨母笑,“你真的和沈大公子同住一个院落?” “我和夫君既已成亲,自然是住一处的。” “你真厉害,沈大公子我曾经也只是远远地看过,人很冷清,难以接近。 像个万年大冰块,没想到你竟是能在他身边待得下去。” 楚云昭虽知道沈容与家世好,学识好,人也极为出色,但她可接受不了他这种不苟言笑,严以律己的人。 她天生就是个懒散的,可受不了太过循规蹈矩的人。 谢悠然笑了笑,楚云昭是真把她当朋友,这些话都问得出口。 不过她说的確实没错,沈容与是难以接近,这不是他还昏迷著吗? 可是这些话对著楚云昭,她却是讲不出口。 等他醒来以后,自然会远著她,她现在不贴近一些,以后更没有机会。 两人相携一起到了明慧堂。 大家来得都比较早,先生还没有过来,眾多妹妹都在这边小声地交谈,看见她们两人进来,突然就安静了。 柳双双昨日已得知楚云昭会来明慧堂一起进学,也猜到了谢悠然肯定也会来。 只是现在验证了,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沈朝顏在宴会上对谢悠然印象尚可,她是大房的长媳,又不是三房的,对她点点头,算是认可了她大嫂的身份。 该有的礼到位了,三房的其他庶女见了,纷纷向谢悠然行礼问好。 楚云昭的待遇比谢悠然好多了,永寧侯府就这么一位嫡女,正儿八经的贵女,和她们沈府的嫡女地位差不多。 沈府只有两位嫡女,其他都是庶女,多少还是笑脸相迎。 沈知微见了楚云昭倒是挺规矩的,只是对著谢悠然的时候,转头就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谢悠然却並不介意,沈知微没有开口说难听的话,已经算是给脸面了。毕竟她们又不熟。 倒是柳双双在旁边有些傻眼,只有宴会那短短的一天时间她不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沈朝歌她是清楚的,自恃才女,有点孤傲,平时才不管面子不面子的。 只要惹了她,她不会给別人好脸色的,跟她父亲的性子很像。 但是最难搞,嘴巴最毒的沈朝歌居然对著谢悠然有个好脸色,不仅没有为难她,还给了几分面子。 她眼睛看向了身边的碧儿,宴会那天她在林氏和定国公府老太太跟前伺候著,在宴会露面的时间少。 她把碧儿支走了,在外边盯著谢悠然。 她不相信是碧儿敢欺瞒她,但肯定有什么地方是碧儿漏掉了。 人的眼睛虽然可以看见,但隔得远又怎么能听到別人说的是什么呢? 碧儿跟著柳双双这么久,自然知道她的眼神是什么意思,突然有些心慌,她確实是如实稟报的。 只是她也只是个小丫头,吃饭的时候隔得远远地看著。 也不知道他们饭桌上说了什么发生了什么,大家都只是坐著说话。 柳双双现在怪碧儿也没有用,看来有机会还是找人问问打听一下比较好。 谢悠然和楚云昭找好位置坐下来之后没多久,女先生就来了。 昨日她就接到了大夫人的通知,今日永寧侯府的大小姐要来府学。 府上的少夫人之前学识少,也和姑娘们一起学一段日子。 夫子来了,姑娘们都安静下来,楚云昭有点意外,沈府的规矩名不虚传。 她还以为今天看到谢悠然,少不得要被人冷嘲热讽几句。 没想到第一天就这么安静地结束了,这可真是让人意外,还以为会有场好戏看呢! 女夫子是沈家族亲出嫁的姑娘,丈夫去世,重新回来沈家,就被聘请到了沈府教府上的姑娘们。 因为既是长辈,又是夫子,更是一代才女。 所以沈府的小辈们对她都很是敬重。 她看著谢悠然,这位应该就是沈府新进门的冲喜新娘,对於她嫂子的这个决定,她並不能苟同。 第51章 她们有共同的利益 沈容与那样的天之骄子,就算出事了,也是天上的明月,这样的女子又如何能与他相配。 只是这不是她府上的事,她只管教导姑娘们就是。 谢悠然自然看到了夫子看她的眼神,她现在对这样的目光很敏感,不喜就不喜吧! 反正喜欢她的人也没有几个。 这位姑姑很有才气,同样的人也很孤傲,既然林氏派人通知了她,她也不会为难谢悠然。 接下来的时间,她会按照各自的学习进度来教导大家。 女子教学不像男子读书那般需要写文章写策论,更多的是女则女训,这些沈府的小姐启蒙后就学完了。 现在年纪大一些的都在学四书五经,腹中有书气自华,沈家的女儿都要学的。 她给谢悠然安排的启蒙书籍,而对楚云昭考教过后,教的是女则女训。 楚云昭只觉得头大,沈府的夫子眼神犀利,知道她最欠缺什么。 说实话,她寧愿和谢悠然一起读启蒙,也不想学这些东西。 不过为了每日都能出府,不得不低头。 谢悠然却觉得,这样系统的教学,正是她需要的,她需要学习的东西太多了。 沈嵐见谢悠然的学习態度端正,倒是心下满意不少。 她知道董嬤嬤教了她一段时间,但是在她看来,根基还是太浅。 学习的时日也浅,基础不打牢,往后学习也会吃力。 沈嵐这边教的都是沈府十岁以上的姑娘,年纪小一些的有另外的夫子教。 一个上午的时间,谢悠然在孜孜不倦地学习中度过。 楚云昭就坐在谢悠然旁边的位置,她虽然挺欣赏谢悠然,但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她还这么拼。 楚云昭一只手支著头,就这样看著谢悠然书写,一笔一画写得认真。 她长得很漂亮,单论长相,她和沈容与相得益彰。 沈容与从小学识过人,可眼前的人她觉得若是给她时间,她可能也並不会差,唯一差的可能就是出生了吧! “你不用学了吗?” 楚云昭目光灼灼地盯著她,她怎么会不知道。 “学,只是这些东西我都学过了,学来学去就那么几样。”楚云昭贴近了她小声地说,“有些无聊。” “不会啊,你把这些东西学熟学透,只要夫子考核过关,你就可以学习后边的知识了。” 她天生就不爱学习好吗? 但是看著谢悠然,她起点如此低都还如此努力,自己从小生活比她优越,没道理会学得不如她。 有了朋友的陪伴和衬托,楚云昭倒是沉住了几分气。 好不容易熬到了中午,林氏早早地就派人过来在女学外等候,给楚云昭安排了厢房歇息,中午的午膳也会由丫鬟送过去。 今日谢悠然进女学的第一日,沈清辞一直很安静,这会儿放学了,走过她身边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要不是楚云昭在她身边,她今日定忍不了。 就是因为谢悠然的一巴掌,让她成了眾姐妹中的笑话,现在大家都远著她。 谢悠然没有把注意力放在沈清辞身上,在上一世,沈清辞除了做出头鸟冷眼嘲讽,並未实际对她出手。 她看著沈月晞安安静静地带著丫鬟离开,她是容氏的女儿。 谢悠然不知道这一世有了自己这个变数,容姨娘还会不会出手。 上一世容姨娘最终会出手,也是因为林氏要把谢悠然送走,其实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和容姨娘有共同的利益。 容姨娘並不希望沈容与出色,就算沈容与醒来,要是有她这样一个正妻,容姨娘心头的不平也会稍淡一些。 容姨娘希望谢悠然能稳坐沈家少夫人的位置。 但她想把已死的胎儿栽赃到林氏身上,离间了林氏和沈重山。 沈重山的天平往容姨娘身上倾斜,这也是谢悠然不愿意看到的。 她不仅要稳坐少夫人的位置,她要沈容与好! 沈容与越出色,以后的前途越光明,她这个正妻才会跟著水涨船高。 只要有人的地方,有利益牵扯的地方,就有斗爭。 沈府算是家风正的人家了,沈容与出事后,人心会有所鬆动,只因他是关键人物,牵动的利益更多。 待他醒来之后,一切的乌云都会散开,別人没什么好惦记的了,自然各自关起门来过日子。 柳双双想知道宴会那日到底发生了何事,当天去参加宴会的就那么几个人。 沈兰舒一直都跟在谢悠然的身边,应该知道得最清楚。 只是她刚刚上前,沈兰舒就避开了,连面都没碰上。 柳双双瞬间就黑了脸,这是第一次沈兰舒如此拂了她的脸面。 沈兰舒自然知道柳双双往她这边来是为什么,但她並不想捲入这场纷爭。 她现在看得清楚,谢悠然若不犯什么大错,母亲不会休了她,至於会不会被架空,这不是她目前能操心的事情。 毕竟大哥都没有醒来,说什么都为时尚早。 现在的事实就是谢悠然已经在行使少夫人的权利了。 且这次的宴会还是谢悠然带她去的,她也交了一友,两人现在有书信往来。 柳双双差点绞烂了手里的帕子,目光又看向了其他人,三房的沈朝顏对她之前虽然態度友好,但是对谢悠然態度也很好。 柳双双若是已嫁大哥为妻,沈朝顏自然对她態度恭敬,只是现如今沈朝顏有些看不上柳双双,她不如谢悠然! 谢悠然本人並没有做错什么,只是出身差,这次出去宴会也未给沈府丟人。 相反还和永寧侯府的嫡女楚云昭成了好友。 柳双双既在大哥昏迷的时候不愿意成亲,如今大嫂进门,她却在正主面前摆起了女主人的款,她有什么立场这样做? 沈朝顏看不上这样的柳双双,以前只以为她和大哥青梅竹马长大,往后也能夫妻恩爱。 大伯娘林氏也属意柳双双,所以沈朝顏对柳双双多有尊敬。 做人就该坦荡荡,沈朝顏带著丫鬟直接从她身前而过並没有停留。 三房的庶女自然是跟在沈朝顏身后,和嫡女交好,往后有宴会才可能带她们一起,她们的婚事都捏在三夫人手里。 第52章 谢文轩被打 最后只剩下二房的沈知微和沈雨棠。 以前柳双双和沈知微的关係很好,所以自然地就过来和她们同行。 结果柳双双打听来打听去,沈知微只有吃饭的时候和谢悠然在一起。 其他时间她有自己的朋友,並不知道谢悠然当天在干什么! 沈知微哪里会关注谢悠然,只告诉了柳双双,当天宴会午膳谢悠然和楚云昭坐在一起,可能聊了几句比较投缘吧! 柳双双再问,沈知微就不耐烦了,不要以为她不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 只是沈知微同样知道她母亲周氏打的什么主意。 想为她哥哥沈文渊求娶柳双双,她娘前几日还往柳双双那送了许多补品,说是给她补补身子。 他们二房本来就银钱紧张,她娘还把好东西往柳双双那里送,让沈知微对柳双双的好感也下降。 吃著碗里看著锅里,她虽然瞧不上谢悠然,但是现在的柳双双也並没有比谢悠然好到哪里去,还是高门贵女呢! 那日谢文轩回去书院以后,按照谢悠然说的,专心学业。 他也想去驪山书院进学,若是有机会,定是要搏一搏的。 並且由於谢悠然骂他的那些话让他如鯁在喉,他有意无意的远著黄仁义。 只是黄仁义使唤谢文轩使唤惯了,学院里面每位学子只能带一个小廝进来。 他虽也有其他的追隨者,但谁都不如谢文轩使唤著得劲。 今日连续碰壁两次,黄仁义也看见他在读书了,可那又怎么样? “怎么,谢公子今日倒是勤奋起来?” “往日功课落下许多,若不赶紧捡起来,可能过不了夫子的考核!” 但黄仁义是谁,拒绝一次两次,次数多了,黄仁义的紈絝脾气就上来了。 他素来把谢文轩当成自己身边的一条狗,平日里乖巧听话就赏他几分笑脸,如今这条狗竟敢不听使唤了? 书院管理再鬆散也不会让学子在书院闹事,他让人盯著谢文轩,一旦发现他想出去立刻来通知他。 今日下课,黄仁义带著几个惯常围著他的紈絝子弟,在书院门口不远处的必经之路的街道转角堵住了谢文轩。 “谢文轩,你最近架子挺大啊?” 黄仁义抱著臂,斜著眼,阴阳怪气。 “三请四请都请不动你?怎么?攀上哪里的高枝儿了?还是觉得我黄仁义不配让你办事儿了?” 周围没有走远的学子驻足远远地观望。 谢文轩面色平静,拱手道“黄兄言重了,只是书院课业繁重,不敢分心,恐辜负家中期间。” “课业繁重?”黄仁义笑出了声,上前一步,几乎贴到了谢文轩面前,声音陡然拔高。 “你少在老子面前装清高,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要不是老子看你可怜,赏你口饭吃,你在书院能过得这么舒坦? 让你抄书是看得起你,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他话音未落,周边的紈絝子弟发出一阵鬨笑,纷纷附和: “就是,黄少爷让你办事是给你脸了!” “別给脸不要脸!” “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谢文轩心里恐慌,但还是开口道:“黄兄,请自重!” 旁边的紈絝子污言秽语不绝於耳。 谢文轩的拳头攥得发白,谢悠然说的都是对的,她居然说的都是对的。 他这两年来不知给黄仁义写过多少课业,往日里黄仁义的小廝出去,无人研磨,他偶尔也会帮忙。 原来在他们这些人眼里,这不是交好,这是奴才,是狗! 『你比狗都不如,狗还需要你多餵几次,给两块骨头才知道对著你摇尾乞怜。 你什么都不需要,就把脸面递上去给別人踩』谢悠然那日说的话言犹在耳。 他本是怀著忐忑的心情不信的,只是今日黄仁义当著他面说出来了,谢文轩只觉得麵皮都让人扒下来了。 “自重,我呸,你也配?” 黄仁义见他竟然还敢还嘴,更是怒火中烧,猛地伸手推了他一把,“我让你教我什么是自重!” 谢文轩突然被他推了一把,撞到了身后的墙角。 “还敢瞪我?给我打!打到他认清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为止!” 几个紈絝子一拥而上,拳脚雨点般地落在谢文轩身上,谢文轩只知道抱著脑袋蜷缩在墙角。 殴打和辱骂声不止,谢文轩傻掉了。 “够了!” 一声带著不耐的呵斥声响起。 林弘毅刚从外边回来,他今日就是去查证昨日谢悠然所说之事,谢敬彦的事情京城知道內情的人不少。 谢悠然虽然没有说谎骗他,但不代表他就会接受这样人的成为她表嫂。 谢家藏污纳垢竟敢欺瞒沈家,他必定是要稟报姑母的。 本来心情就不佳,现在看到一群人打谢文轩更是烦躁。 他心下厌烦,根本不想管谢文轩,他看著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谢文轩,又暼过一眼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群。 看了看黄仁义这群蠢货,要打人也不知道找个没人的地方! 若是这个消息传开,別人会怎么说? 谢文轩的妹妹前脚嫁进沈府,就算是冲喜,但谢悠然参加了他家举办的秋日宴是实情。 许多家夫人小姐都知道这事,现在后脚谢悠然的哥哥被黄仁义当街暴打。 这不仅是丟的谢文轩的脸,更是折了沈家的顏面。 连他们定国公府都无顏面,沈府的当家主母是定国公府的嫡女,谢悠然又是林氏亲自选的儿媳。 再不喜欢谢悠然,他也丟不起这个脸面。 至少在事情没有解决之前,谢悠然依然占著她表嫂的位置。 真是晦气! “黄仁义,书院是读书的地方,不是你家演武场,要撒野,滚回你自己家去!” 黄仁义在外边囂张惯了,但也得看是谁,他惯会看脸色,惹不起的人绝对不会惹。 “林三少,是谢文轩他先……” “闭嘴!我没兴趣知道你们那些破事,带著你的人,立马滚!” 他根本不耐烦听他们说了些什么,也完全没有想为谢文轩主持公道。 他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件事碍眼,损了他的顏面。 第53章 意外撞破不得不管 黄仁义不敢得罪得罪他,带著几个人走了,临走前回头看了谢文轩一眼。 林弘毅这才嫌弃地看了一眼从地上爬起来的谢文轩。 衣衫凌乱,脸上掛彩,这副惨样儿更让他心烦。 对著他身边的小廝没好气地道:“愣著干什么?还不赶紧把人弄走?留在这里继续丟人吗?” 小廝忙上前扶起谢文轩。 谢文轩也没有想到今天会让林弘毅撞见。 这算不算歪打正著,妹妹的意思就是让他闹大,把消息闹到沈府去。 没想到居然意外地顺利,只是今天这顿揍,著实惨了些。 “多谢!” 林弘毅没再理他,转身就走了,再多看一眼他都生气。 满仓扶著谢文轩起来,公子这个样子,今日是没办法上课了。 谢文轩叫了一辆马车,在街角等著满仓,满仓去帮他请假了。 如今他一身的伤,他也不想回家,想来想去,能去的地方只有槐树巷。 等满仓回来之后,两个人一起去了槐树巷。 虞氏打开门看到是谢文轩一时不敢相信,看到他满身的伤又是慌张,马上让杏儿去请个大夫过来。 被谢文轩拦住了。 “娘,不碍事,都是皮外伤,已经看过大夫了。” 谢敬彦毕竟还是官身,黄仁义和那几个紈絝动手也有些分寸,大家又在同一所书院进学,不会真闹出人命。 虞氏眼泪直流,不知道是心疼他被人打成这样,还是因为他终於开口喊娘了。 谢文轩见虞氏一直掉眼泪,也勾起了小时候的记忆。 娘很温柔,一直都很疼爱他们,平时虽然严厉,但真受伤了娘都很心疼他们。 再想到今日发生的事情,谢文轩闭了闭眼,眼泪也不爭气地出来了。 他今日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他挨打了如何,而是他不知如何回家面对父亲,所以躲到母亲这儿来了。 虞氏让杏儿烧了热水多煮几个鸡蛋,给他敷一敷,活血化瘀更快一些。 谢文轩疼得齜牙咧嘴,都收拾乾净好半晌,谢文轩也不说一句话。 虞氏把厢房收拾出来让他先进去躺会,满仓就扶著谢文轩一起进去了,在门口守著他。 虞氏昨日才给他量了尺寸,今日一早刚裁了料子,还没来得及做,他就来了。 昨天谢悠然和谢文轩说的话,她也听到了,只是今天谢文轩就挨打了。 来得这么快,看到悠然並没有胡说,她说的都是真的。 虞氏突然不敢想谢文轩这十年在京城是怎么过的。 谁的孩子谁心疼这句话一点不假,虞氏让杏儿出去找张顺给谢悠然通个气儿。 上次张顺有留地址,有消息需要通传到这个地方找他。 张顺接到杏儿递的信,不敢耽误就进沈府找了张嬤嬤。 谢悠然还在午休,马上就要起来了,张嬤嬤只等了片刻,谢悠然就在小桃的服侍下起来了,下午的课也快开始了。 “少夫人,刚刚张顺过来递信,谢公子今日在书院门外被人给打了。 如今人在槐树巷那儿,张顺还在外边候著,您看要不要回个信儿?” 谢悠然刚睡醒都还有点懵,她昨日刚出去见了谢文轩,他还挺勇啊,这么快就被打了? 难道她看错了,他根子没有坏,是有心向正道的? “嬤嬤,暂时不用,这件事我知道了,准备下午上学要用的东西吧!” 中午她在楚云昭那边的厢房一起用的午膳,两人聊了会儿才告別回来小憩一会儿。 下午有两门课,可以学琴,可以学画,这个二选一。 另外还有府里管事嬤嬤教大家算学,这个是谢悠然目前最需要学的课程。 至於琴和画,琴需要从小练,她现在这个年纪再学已是来不及了,画倒是可以学学。 出去的路上谢悠然都在想谢文轩这个事情,来传信的人是杏儿,而且只是口头传信。 应该是虞氏让杏儿来的,她不知道谢文轩自己本人是个什么想法。 楚云昭和谢悠然一样,都是选择画画,就算没有太多天分,最多画得难看一些。 学琴一首曲子下来调不成调可就成了笑话。 林弘毅回到家以后,把这两日调查的结果摆在自己面前,一时间陷入了两难。他到底该怎么做? 说到底谢敬彦是个小人,一切的错都是谢敬彦这个人渣造成的。 和谢悠然母女两人並没有关係,反之她们还是受害者。 他把这件事捅到姑母面前,把谢悠然遣送回谢家確实能让沈家远离谢家的遭污之事。 『若不是和你表哥已圆房,我连站在这里被你指责的机会都没有。』耳边迴响著那日谢悠然的话。 她已经和表哥圆房了,甚至现在可能还有子嗣了,真的能把她送回谢家吗? 如果表哥醒来自然一切迎刃而解,但表哥若醒不过来,送走了一个谢悠然,难道没有第二个谢悠然吗? 姑母还会给表哥安排人延续香火的。 谢悠然使尽了手段想站稳脚跟,站在她的立场她並没有错。 最后林弘毅说服了自己,他会去警告谢悠然一番,她最好老实一点,不然的话他绝对不会放过她。 谢悠然也没有想到,她下午下课之后送楚云昭出门,会在前后院园的连廊下见到林弘毅。 府里耳目眾多,她可不想和林弘毅有什么牵扯。 结果她走,林弘毅也走。 楚云昭是知道那日在宴会上门后的人是林弘毅,所以倒也没有惊奇。 见林弘毅是来找谢悠然可能有话要讲,楚云昭带著丫头在旁边等候。 林弘毅见楚云昭转身,狠狠地瞪了谢悠然几眼。 谢悠然立马就还回去了,你以为就你会瞪人吗? 林弘毅立马气就上脸了,“你到底要不要脸,你还是不是女子!” “我是不是女子你不清楚,有你这样跟表嫂说话的吗?” “还表嫂?你马上就不是了!”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不知道吗?你爹是个人面兽心的人,你別说不知道,待我告诉姑母,自会送你回谢家!” “呵,你可没这么大的本事,送走了我一个,还有千千万万个我。 你以为能把女儿送进火坑的能是什么好人家,都和谢敬彦是一丘之貉。 本来沈家只有一个难以启齿的亲家,你这是生生要扯了沈家的脸面,给他多添几个这样的亲家是吗?” 第54章 气势汹汹来找茬 “你巧言令色,我表哥什么样的贵女配不上?” “那你倒是去找啊,现在还有哪个贵女肯来,而且再来也是二婚续弦。” 谢悠然的一张小嘴儿就跟淬了毒一样。 “而且,你想让多少女子摆弄你表哥,你是爱他敬他,还是想糟蹋他?” 林弘毅来之前想得好好的,他都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个样子。 本来就是她理亏,她欺骗人在先,现在她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还拿表哥,拿沈家威胁他! 真是岂有此理,先生果然没教错,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她谢悠然既是女子又是小人,女子中的小人。 谢悠然见林弘毅被她懟得脸色通红,缓了口气,她也並非咄咄逼人的人,只是林弘毅张口就是让林氏休了她。 这是触到了她的底线了,她努力了这么久,费尽心思了这么久,就是为了坐稳少夫人的位置。 今日见林弘毅专门找来沈府,极大可能就是要去跟沈母告状。 虽然知道她母亲没有过世的消息迟早瞒不住,但是能瞒一时是一时。 至少等她在沈府建立起自己的人脉后的事情。 现在沈兰舒和她交好,沈朝顏也没有和上一世一样对她怒目以对,她就已经成功了一半。 再多给她一些时间,根基再牢固一点。 到时候万一东窗事发,加上她本身就是受害者身份,再有人帮忙求求情更好。 最好等沈容与醒来以后再爆出来,届时容姨娘肯定会在沈重山面前为她求情。 能让容姨娘咽下这口气的就是谢悠然身份够低,越低,劣跡越多,她心里越快活。 “林家表弟也是关心则乱,只是目前並不是一个好的时候揭发这个事情。 你调查过应该也知道,作恶的都是父亲,我和我母亲都是受害者。 夫君现在昏迷不醒,母亲忧思成疾,你还去火上浇油。 我若在母亲面前哭求,以母亲这段时日来对我的关爱,我想母亲也不会为难我的。” 谢悠然说的这些话正是林弘毅担心的地方。 见他脸色有所缓和,情绪也不似刚来时激动,谢悠然又缓缓道: “夫君如今需要我来照顾,沈家也需要有人延绵子嗣,你若真想揭发,不如待哪天夫君醒来之后再说也不迟是不是?” “你知道就好,来就是警告你,別耍些什么小招,不然我必不会放过你。” 林弘毅说完就大步离去。 他没有蠢糊涂,这个事情可以暂时不告诉林氏,但是一定要告诉姑父的。 谢敬彦的升迁动用了沈家的关係,万一以后惹出事儿来了,沈家也会惹上腥臊,早一点知道很有必要。 楚云昭见林弘毅走了,才走过来,刚才他们的对话她並没有听。 只是碍於这是沈府,男子和女子单独说话怕被人说閒话,所以她才在旁边迴避。 “怎么了,看他气势汹汹地找过来?” “嗯,警告我在沈府老实一点。” “他有病吧他,管事都管到別人家来了。” “嗯,谁知道呢!” 林弘毅耳力惊人,还没走远呢,两个人就在背后嘀咕他。 猛地停住脚步,转身看了过去。 楚云昭瞬间噎住了,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了,看什么看,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林弘毅自然认识楚云昭,只是他想不通楚云昭好好的一个名门贵女,怎么会和谢悠然交好? 现在有点明白了,都喜欢背后说人是非,他什么时候有病了,到底是谁有病? 看到了楚云昭的小动作,谢悠然只是笑了笑,楚小姐真性情。 送楚云昭到了二门,谢悠然就回去了。 临走,楚云昭让她明日早间过来她歇息的厢房,她给她在外边的早市带些新鲜的小吃。 谢悠然点点头。 林弘毅这边去了外书房,沈重山每日回来都会在书房待一会儿,这会儿正好下午回来。 待林弘毅说完他这两日调查的事情,沈重山面无神色,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你现在长大了不少,这是確实不宜让你姑母分心。 这事我知道了,不用担心,一个小小的谢敬彦翻不出什么浪来。” 林弘毅见姑父心里有底这件事就作罢,说来说去,都是沈家的家事。 “对了,今日从城外回来,在路上遇见了吏部黄侍郎的公子,黄仁义当街暴打谢敬彦的长子。 也就是谢悠然嫡亲的哥哥。 所为何事我並未过问,也不想管,只是当面遇见了,就在书院附近,里面的官家子弟眾多。 碍於情面我赶走了黄仁义,现在谢家的女儿进了沈府。 无论以后谢氏是何身份,现在是沈家妇,此番行为也折了沈家的顏面。” 林弘毅本是不想提的,这样好像在为谢家谋福利,如此一来,姑父不得不过问,谢家本就欺骗了沈家。 但这件事若传了出去,到时候沈家被人嘲笑后再来处理就晚了。 该说的事情已经说了,他相信姑父也自有决断。 林弘毅幼时也在沈府读书启蒙,和沈容与一起长大,感情很好,虽然后来自己从武,但小时候的情分一直在。 待林弘毅走后,沈重山去了锦熹堂。 林氏这边都准备好了,等他来了就可以吃饭,往日也都是这个时候,今天晚了许多。 “今日公事上遇到问题了?”林氏淡淡地开口。 “无事,在书房多待了一会儿,刚刚弘毅来过,见了一下。” “弘毅,这孩子真是,直接到书房找你了,是什么事啊?” “无事,先吃饭吧!” 林氏也不再问,弘毅先过来给她请安,问了问悠然进来之后容与的事情。 谢氏对儿子还算上心,清风苑没什么事,没想到竟是还到书房去问相公了,这是不相信姑姑的话呢! 沈重山吃完饭喝了几口茶,斟酌了一下,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容与那边怎么样?” “有谢氏看著暂时无事。”府医天天都会去把脉,没什么大的事情,身体这段日子还有所好转。 “你对谢氏到底是个什么打算?” “老爷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第55章 试探夫人的態度 “无事,就是隨便问问。” 林氏一直和沈重山夫妻感情很好,也很信任他,任何时候他都会帮著她,有些事情说说倒也无妨。 “我既怕容与醒不过来,往后余生都这样了,谢氏自然就是容与的妻,往后延绵子嗣,也算能留个后。” 说到这里林氏按了按眼角,无论多少次想到这里总是会伤神。 “前几日定国公府的秋日宴上,母亲拉了我说贴心话,她的意思还是暂时保留的態度。 若容与这孩子近来能醒过来,由她做了这恶人。若醒不过来就由著我的意思了。” 林氏还是看了看沈重山的脸,毕竟这些事算不得体面。 见他脸上没有什么异常,接著说。 “只是没想到在宴会上她和永寧侯的嫡女楚云昭成了好友,听了谢氏说云昭想来我们府上的女学,我便同意了。 没承想昨日永寧侯夫人带著女儿亲自登门道谢。 云昭是个好孩子,谢氏也是个好孩子,由云昭带著悠然总归也是有了几个自己的好友。” “悠然这孩子我看著很是稳妥,不曾出过什么差错。 听董嬤嬤言,是个踏实肯吃苦上进的性子,知道要参加宴会那两日苦练仪態。 也就是出生低了些,若是投生在富贵人家,配容与倒是也使得。” “夫人是认可了她?” 林氏猛然回过神来,是啊,其实她从心底里觉得谢氏还不错,至少规规矩矩也没出过什么差错。 往后若容与真醒过来,不喜谢氏要送到走,亦或是其他,她真的能无动於衷吗? “老爷,我也不知,只是內心十分煎熬,谢氏並未做错什么,也是我请了媒人大红轿娶进门的。 若容与醒来,他能和谢氏琴瑟和鸣自是好事,若是他不喜谢氏,我也不想让他为难。” 这话说出来沈重山大致就知道了,沈容与自小主意极强,但也很孝顺,那孩子怕是不舍母亲左右为难。 罢了,既是沈家做的事,自该自己承担后果。 他已经派了人去调查,很快就会知道结果,若谢悠然和她母亲当真无辜,他也不会做了那恶人。 至於谢敬彦,若真属实,他这辈子五品官也是做到头了,往后都不会让他出头。 吃过饭后,今日按轮休应要到梅姨娘那坐坐了。 林氏起身送他到门口。 夫妻这么多年,她也没有什么好爭风吃醋的,既然已经抬了姨娘,该有的体面还是得给。 梅姨娘早早地就备好了茶水,老爷每月过来倒不会用膳,但在这坐坐说说话也可以。 沈重山照常聊了聊日常,听著梅姨娘安安静静地说著近日来的事情。 不同於往日他每次前来冬梅都淡淡的表情,今日脸上掛上了笑容。 “可是遇见了什么开心的事?” 见老爷主动问起,梅姨娘才开腔,这个事情总是要说起的。 从女儿的只言片语中,还有王家小丫头主动给兰舒来信儿,她心里知道怕是王夫人看中了兰舒。 她找人去打探了一番,王家大公子如今正当年,是京城不可多得的才俊。 兰舒只是庶女,能嫁王家嫡子自是一桩不错的亲事。 她並未有攀高枝的想法,她这么多年的姨娘生涯让她明白,到底还是结髮夫妻来得好。 就算往后恩爱不再,至少后宅归自己管,怎么都比在別人手底下討生活的好。 “老爷这是问了妾身才说,前几日定国公府秋日宴。 少夫人见大小姐年纪不小了,求了夫人带了大小姐一起去宴会,让她多交几个闺中好友。 不想还真遇到个投缘的小姐,老爷可曾听过王御史王大人家? 和兰舒投缘交好的正是王大人家的千金,王大小姐!” 又是谢悠然? “兰舒能有几个闺中好友是好事。” 梅姨娘见老爷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是啊,也是王家小姐和兰舒投缘,宴会结束后就让人送了书信,兰舒现在有个处得不错的朋友,我也甚是开心。” 沈重山听到这里自是听出了梅姨娘的言外之意,王姑娘主动结交的兰舒。 “王家可是有正当婚配的男丁?” “这?老爷,我一个深宅妇人也不知道这些东西。” “ 好,你说的事,我会留意。” 梅姨娘起身笑著送沈重山出门,她年纪大了,没有爭宠的心思。 看在她伺候小姐这么多年的份上,小姐不会把兰舒隨便嫁给什么糟污的人家。 但指望能有多好,除非兰舒自己有机缘。 所以这次梅姨娘是真的很感谢谢悠然,若王家这事真能成,倒是了却了她的心事,如今只图兰舒前途顺遂。 “你派人去查查王家所有正当年的公子,还有王家的家风如何?”沈重山对著身边的小廝吩咐道。 人品学问一事自然是沈重山亲自考核,若能走到那一步的话。 沈重山最近有些力不从心,他感觉自己一下子老了许多。 儿子出事,到现在还没有查出幕后黑手。 朝堂上的事瞬息万变,目前容与的官职还保留著,但若时间再长一些,他怕也顶不住压力。 所有的压力终究化为了一声嘆息。 梅姨娘待沈重山走了之后,打发了小丫头叫了兰舒过来。 母女两个谈谈心,“姨娘已经和你父亲透过信儿了,若王家真有那个意思,又过了你父亲的考核,自是一门儿好亲事。” “娘,八字还没一撇呢,您就这般说,万一不是这个意思,误会了,倒是叫人难看。” “你年纪还小,自然是不懂,王家的姑娘没有必要主动结交沈府的庶女,除非是她母亲看好的人选。” 一般嫡女都和嫡女玩,就算是五品官家的嫡女也是和她同圈子的闺秀们结交。 嫡女不像庶女,嫡女只要有宴席的邀约都可出席,结交面很广泛,而庶女需得主母同意才能去。 若不是看中了兰舒,王家小姐没必要来主动结交。 沈兰舒的父亲官居一品,门楣比王家高,以她庶女的身份和王家倒也般配。 主要是梅姨娘打听到的消息,王家的公子一表人才,在驪山书院读书。 说来是和沈家有些缘分的,正是拜倒在兰舒的堂叔门下。 “娘,说这么多也没用。” 第56章 每日的放鬆时刻 “怎会无用,你啊你,自己的事情要多上点心。” “姨娘,我知道了。” 沈兰舒也知道这是一门好亲事,关键对方並未言明,姨娘就先和父亲说了,万一別人觉得她上赶著嫁不出去了呢! 荷香院儿里,红莲从外边关了门进来。 刚刚过来的小丫头告诉她,老爷从梅姨娘那边回去了。 红莲快步进屋和容姨娘稟报。 容姨娘听完红莲的话,懒懒地靠在躺椅上。 都是些没用的东西,这么多年都留不住人,哪怕一次都没有。 想起上次老爷在她这留宿了,容清心里还是有很大的触动。 她爱慕沈重山,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就无法自拔。 不然她不会在沈府等候这么多年,这么多年的等候是值得的。 她们容家已经败落,她能有如今的日子已经很好了。 如今她盼子成龙的心前所未有的强烈。 沈容与昏迷,她让沈宴霆学问上有什么不懂的,尽可以去问问他父亲。 一切都在往最好的方向发展。 她倒不是希望后院其他两个姨娘真的得宠,只是希望她们能分走林氏的宠爱。 这么多年她独占了同属於她们的男人这么多年,够了。 沈重山最近往荷香院来的次数明显增多,只歇了那一夜就走,不过不心急,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容氏端详著自己新染的指甲,十指纤纤,和少女的手没什么两样,她虽容貌不及其他人,但身段极好。 棲梧院儿里柳双双今日怒气难消。 那日宴会听到姨外祖母和姨母的谈话,她心里略定,但是今日在学堂受到的打击不小。 光是长辈反对有什么用? 如果沈府的眾人都开始接纳她,倒是显得她的处境难堪,她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回来盘问了碧儿,她什么都不知道,就算问几遍,回的话还是一样的,她也不再为难她。 只是今日她又收到母亲的书信,母亲已经知道谢悠然在定国公府的秋日宴上露过面了,要派人来接她回去。 她再在这住下去,就要成为笑话了,但是她不甘心。 她的人生不该如此的。 谢悠然回到清风院以后,心不在焉地用过晚膳。 今日林弘毅来,她还是不確定他到底有没有大嘴巴。 一直到入夜前都没有听到任何风声,提著的心才稍稍放鬆下来。 谢文轩这边现在还在庭院中罚跪。 他是谢府的大少爷,今天被打的人是他,可回府之后父亲知道缘由后却暴怒,不问是非曲直让他跪在院子门前。 谢文轩面上平静无波,下午在槐树巷躺了半日,回府后的情况早已在脑海中过了无数遍。 他也曾想像谢悠然那样和父亲说明其中的利害关係,但到了父亲面前却如何都张不开嘴。 他惧怕父亲。 而陈氏也只是派人过来看了两眼之后就走了。 他这个谢府的大少爷,在谢府又何曾有过尊严,一切不过都是他们的施捨罢了。 以前他拼命地想要证明自己,不想从父亲眼里看到失望的眼神。 可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全部了。 在外边当街被人家叫作狗,想起周围一圈人嘲笑的话语,泪水还是打湿了眼角。 若是父亲从来都没有送他去读书就好了。 如果他从来不曾读过孔孟,不知道三纲五常,他可能真的能当条狗。 可父亲偏偏很残忍,让他读书,学习圣人言,有了风骨,却生生地要折断他的脊樑。 再是不知耻也知道被人当街暴打侮辱是什么意思,往后他还有何顏面见人? 此刻谢文轩脑海里浮现出了谢悠然的脸庞。 妹妹的变化很大,自己在谢府这样的小户人家尚且如此难过。 她在偌大的沈府过得又是什么生活? 在谢文轩脑海里面过得很辛苦的谢悠然此刻瘫睡在床上。 一只脚甩开鞋子,另外一只脚再甩开鞋子。 装得很辛苦。 伸了个懒腰,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肩颈。 这一天下来真累人,不过收穫还不错,谢悠然挺喜欢学画画。 一切都在向著好的方向发展,双眼逐渐变得空洞,前世的仇她怎能不恨呢! 只是她现在一个关在沈家后宅的女子又能怎么办? 转身看向旁边的沈容与,她若是想要报仇,父亲是她的亲生父亲,弒父自然是不可能的,理所不容。 那就拿走他最在意的东西,不是要前程似锦吗? 为了所谓的前程拋弃妻女,他也该尝尝梦碎的滋味。 至於张敏芝,右相府这样的庞然大物,又怎是她能撼动的。 伸手摸上了沈容与的脸颊,想和右相府作对,只有他才有可能。 可他前世並不喜她,甚至厌恶她,又怎么可能为了她去和右相对上? 以卵击石的事情,她並不想做。 若是有机会能报仇自然是会看准机会上,但若没机会,她想和娘安安稳稳地活著。 想得再多,也是无用,倒不如来点实际的。 最近这些时日,她已经习惯了在安神香的味道中入睡,照常点起了薰香。 熟悉的香味传来,沈容与都要裂开了,为何这么长时日都没有人发现她用的什么薰香? 从她进房间来粗鲁地踢掉鞋子开始,沈容与就已经在脑海里面想像她进来的画面。 和他理想中妻子的样子行为大相逕庭。 她晚上睡觉豪放的睡姿也让他詬病。 现在他甚至想躲,这个香味燃起,他就知道她要干什么了。 黑暗中,他的耳根子都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闻著这香味產生的自然反应。 谢悠然照常用帕子盖住了他一半的脸,这样才是她所熟悉的那个他。 温软来袭,每日的折磨正式开始,他觉得他的感官现在越来越清晰,甚至有种他要醒来的错觉。 今夜的她放浪形骸,极尽缠绵,像棵藤蔓紧紧地攀附著他,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不能呼吸。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家才会养出这样的女儿。 可他却又能清晰地感受身体里的躁动与灼热,这样的认知让他羞於面对。 身体上的无法抗拒,將人的理智逼近崩溃的边缘。 第57章 书院的推荐信 每当这种时候,他很想自己能快点醒来。 在无数浪潮袭来即將登顶的时候却总是戛然而止,他要死了,他醒来她死定了。 沈容与內心极度的挣扎和分裂,理智告诉他他该要清醒一点,可身体告诉他,他想要的更多,更多。 可恨,恨他不爭气,他一直不愿意面对的是她轻轻地撩拨於他却是最烈的媚药。 谢悠然自己收拾好以后,打了水进来亲自帮他收拾乾净。 只是发现他面色红润,算著距离他醒来的日子还有多久。 没有多长时间了,谢悠然加快了清洗的速度,收拾完赶紧睡觉了,明日一早还得起来上学呢! 盖上被子很自然地搂过他的腰身,窝在他怀中入睡。 十有八九她就是这样,完全不管他死活。 他从最开始的排斥、羞耻、抗拒,逐渐转变成麻木。 可现在渐渐地心生不满,一股鬱闷之气聚於胸口,久久不散。 他被折磨得一点脾气都没有了,他还有什么傲气,没有,统统没有了。 又是日復一日熬到天明的一天。 天光未大亮,谢悠然就早早起身,收拾妥当后,便带著小桃往楚云昭暂居的客院厢房走去。 清晨的空气带著凉意,她却比往日的步伐轻快了些,她更喜欢市井气息。 刚到院门,就见到葵香在院门口等著,见到她,笑著迎上来。 “沈少夫人,您来了,我家小姐也刚刚到。” 引著谢悠然进了厢房,楚云昭已经坐在桌边等著了,桌子上的早膳还冒著热气。 一碟皮薄馅足、隱隱透出虾仁粉色的蒸饺,几块炸得金黄酥脆的油饼,还有两碗浓香四溢的胡辣汤。 这些吃食的样式和香气,和沈府厨房的精致早点截然不同,却让人食指大动,充满了市井街巷的气息。 “快坐,一起吃,昨日我吃过几样,都很好吃,还热乎著呢!” 谢悠然见著楚云昭吃得香,自己也夹了一个蒸饺,好吃。 “是吧?我没骗你吧,外边的小食就是好吃许多,味道也更丰富。” 沈府有用餐礼仪,讲究食不言,寢不语,每一道菜都浅尝輒止,永寧侯府应该也是一样的。 每日吃饭都要规规矩矩的,如今和楚云昭混在一起,吃得倒是自在。 谢悠然也很喜欢这种轻鬆愉快的气氛。 昨天第一天去上学还会有些忐忑,今天已经和大家熟悉了不少。 沈重山第二天一早就收到了手下人的匯报,谢家的事情和昨日林三公子说得大差不差。 沈重山看著手里的结果沉默不语。 现在和谢家已经是亲家,沈家自然不能出手收拾谢家,只是谢家往后想用沈家的资源和人脉怕是不行的。 沈重山彻底切断了谢敬彦利用沈家攀附的机会。 他不会处理谢敬彦,只是谢文轩? 信件上写了谢文轩从小到大所经歷的事情,包括上次谢悠然出府,母子三人在槐树巷齐聚的事情。 谢文轩之前的学业尚可,后来和黄仁义之辈搅到一块儿去后,学业荒废许多。 如今见过了母亲和妹妹就想著自己重拾学业,远离这些紈絝子弟。 倒是可以帮一把,他是谢氏的亲哥哥,往后谢氏有事能指望的也就是这个哥哥。 谢文轩做梦都没想到,他的这次反抗,会给他带来这么大的机遇。 他昨天中午被打,晚上罚跪一夜,今天也请了假,他这副容顏无法见人。 中午他还在床上躺著的时候,满仓进来了。 “少爷,沈府让人送了书信过来。” 谢文轩打开信件,里面放了一张驪山书院的推荐信。 瞬间热泪盈眶,她做事那么狠,打人那么疼,对著他这个哥哥都敢用竹板打,结果到最后也只有她记得他。 “拿笔来,我给妹妹回一封信。” 谢文轩此刻心里有些激动,提笔洋洋洒洒地给谢悠然写好几张。 驪山书院的束脩並不贵,他这些年也有一些存银。 若他能进驪山书院潜心学习,先考个秀才功名应是不难的。 书信写完交给了满仓,让他送给张顺。 中午吃过午膳,张嬤嬤这边就收到了谢文轩的书信。 谢悠然有些意外,昨日不是刚递了信儿过来吗?怎么今日又来了? 打开书信,谢文轩写的? 等谢悠然一目十行地看完信的內容,她什么时候去给他求了驪山书院的推荐信了。 想到昨天林弘毅来过,肯定是他去跟沈父告状了。 这封信肯定是沈重山所写,所以是不是代表沈府已经知道了她母亲没死? 但今天府里都很安静,並没有什么异常。 谢悠然带了小桃往锦熹堂的方向而去。 她到的时候,柳双双刚好也在这边,不知和林氏说著什么,倒是能明显感知到林氏现在心情很好。 “悠然见过母亲。” “坐吧,你怎的今日也过来了。” “母亲,今日收到兄长来信,心中恐慌,特来向母亲请罪,並谢恩。” 谢悠然对著林氏行了大礼。 林氏现在一头雾水,她压根不知发生了何事? “何事需要请罪,又谢什么恩?” 谢悠然见林氏的样子,看来是不知道了,不知道好,由她先开口说,先入为主的印象会加分不少。 “昨日家兄在街上被黄家公子当街殴打,羞辱至极。 此事多少会伤及沈家清誉,顏面有损。是家兄不爭气,特来向母亲请罪。” “竟有此事?这黄家也太跋扈了。” 谢悠然的父亲好歹也官居五品,这黄家子当街殴打官家子弟,还有没有王法了。 见林氏气得胸口起伏。 “母亲莫要动怒,兄长在信中激动万分,多谢我帮他求得驪山书院的推荐信。可悠然不知此事。 但哥哥不知,只以为是我在府中求来的,故而写信感谢我。悠然恐慌,故特意来谢过母亲。” 林氏瞬间反应过来,昨日弘毅这孩子来过,想来是他在街上撞见了,去书房找老爷可能说的就是这事。 这孩子也是,有什么是不能对她说的呢。 “好了,不必跪了,既是老爷的意思,希望你兄长日后在驪山书院好好读书,莫要辜负了你父亲这般好意。” 第58章 遇见旧人 “多谢母亲,悠然必定多多敦促哥哥用功读书。” 走出锦熹堂谢悠然脸上掛上几分笑意。 沈父既然没有让林氏知道这件事,想必是怕她担心,晚上林氏问起来,沈父也会避重就轻。 她只有在林氏这边加深无辜受害者的身份,往后知道她母亲並未去世才会宽容几分。 在世人眼里她的母亲活著还不如死了的好。 但是在她的心里母亲永远是母亲。 现在的陈氏至少还是官家的贵女,从小锦衣玉食地长大。 谢敬彦是读书人且凭自己的本事高中进士,娶了陈氏是锦上添。 只有被遗忘在乡野间的她和她娘是粗鄙的,是上不得台面的。 谢悠然深吸一口气,她要站到台前,就算世人像看小丑一样看她,她也要站到台前。 吸引更多的关注,让更多的人注意到她。 她才不会默默地死在阴暗的角落,甚至激不起一丝水。 日子就这样一日日地过去,谢悠然每日稳打稳扎地去学习,去进步。 谢文轩要正式去驪山书院读书了,平日里住在书院,只有每月的休沐日会回来。 走的这一天虞氏远远地去送他,在城门口看见谢敬彦和陈氏如一对璧人一般,笑著来送谢文轩。 这是虞氏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见到谢敬彦。 虽然悠然早已跟她说过他已再娶,连和离书也送来给她。 但第一次看见他们一家四口,依然觉得刺目,手不自觉地拽紧了手帕。 心痛吗? 好像也不是那么心痛,十几年未见的人还有什么好心痛,只是不值。 这么些年为他生儿育女落得一个被拋弃的下场。 拋弃她就算了,还骗走了她的儿子,让她这十年来日日饱受折磨。 相对於失去相公,丟失的儿子才是她心里的痛! 那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他哪怕接走的时候说一声,让她知道孩子是和父亲在一起,她心里的恨也不会那么浓烈。 虞氏现在觉得心痛的呼吸都有些困难。 谢文轩临走上车前,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猛然看见躲在后边的虞氏,再看到他身边只有杏儿一个。 她没有来?也是,她是沈家妇,怎么能隨便出入府呢?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谢文轩苦笑一下,自己奢望得太多了,他之前让人送了书信给她,告知她要走的日子。 可能也在心里期待能看见她吧? 虞氏在儿子看过来的时候强行笑了起来,今天是儿子的好日子,是个新的开始,往后都会慢慢变好的。 在京城她人生地不熟,往日也不敢出去多逛,怕遇见谢敬彦也怕遇见陈氏,只每日在家做做绣活。 谢文轩穿著她亲手做的新衣去面对崭新的生活。 虞氏心里多多少少鬆快了一些,弥补了这么多年来的遗憾。 谢文轩坐在车中,踌躇满志。 今日父亲带著陈氏和两个妹妹来给他送行,若是往日他定觉得刺目,想要挤进去他们是一家五口才对。 可是今日见到他们一家四口站在一起,才知道他永远都挤不进去的。 遥遥地看到阿娘隱在人群中张望,心里暖暖的,那种失落感被取而代之。 虞氏今日怕被认出来,特意用粗布头巾包裹著。 回去的路上虞氏有些恍惚,她这个已死的人又该去哪里? 带著杏儿失魂落魄地往回走,视线渐渐被泪水模糊。 恍惚中伸出手本是想扶著杏儿,却不料手还没扶上,撞上了一堵墙。 “对不起,军爷,我……” 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你是?” 韩震看著面前这张梨带雨的脸,被震惊替代,她不是死了吗? “虞家,阿姐?” 虞氏赶忙用手帕把眼里的泪水擦净。抬头看向韩震,扯开嘴角笑了笑。 “你还真是韩老二?” “是我。” “你还活著?”两个人同时开口,听到对方的问话,一时两人都愣住了,竟都以为对方已经死了。 韩震是虞氏娘家村子里的猎户,娘早早地就去了,和他爹、大哥一起生活在村子后边。 虞氏和他家离得近,他家里也没个女人,平日里他家有个缝缝补补的活计都会拿来让她母亲帮忙,关係很亲近。 他和虞氏差不多是一起长大的,如今看著她的样子,哪里还有往日虞家阿姐的风采? 虞氏长得很漂亮,村子里看上她的少年不在少数,少年爱慕,他也不例外。 只是后来家里发生变故,他爹带著他和大哥一起进山打猎。 遇到危险失手了,他爹当场去世,大哥也受伤严重,只能躺在床上。 大哥在家躺了一年,若说之前,他们家三个男人打猎,家资颇丰,倒是敢想一想。 大哥把家里的钱財耗空后还是留不住人,也隨著父亲一起走了。 他家只剩他一个人,还是外来户,没有族亲,一贫如洗。 这样的他怎敢肖想她? 眼睁睁地看著虞家把她嫁给了当时一表人才的谢敬彦。 他是读书人,有大好的前途,他该放弃的。 到底是大红的嫁衣刺人眼,在她成亲之后,他去从军了。 一別多年,直到在京城遇到谢敬彦,听闻他娶了陈家女,才到处找人打听,得知虞家阿姐去世了。 后来他曾派人回去打听过,只是当时天灾,到处都是逃荒的人。 来人回信,故乡没有一位叫虞禾的妇人,杳无音信。 他在天灾那年亲自回去也无音讯,把父亲和哥哥的坟迁走之后,再未回过虞家村。 不想今日竟在京城遇见她。 韩震的心在颤抖,他以为她永远停在了十八岁,不曾想就和他同在京城。 虞氏也没有想到竟真是他乡遇故人,他从军之后就没有音信了。 她並不知道韩震把坟迁走了,只以为这么多年都无人来上坟,若韩老二还在世,不可能不回来看看。 从军能回来的人少之又少,以为他去世了。 今日街上意外碰见,虞氏还挺开心。 只是看著他身穿一身鎧甲,旁边还有好几个同他一样的军爷。 虞氏往后退了一步,在乡下男女都要保持距离以免惹人閒话,更何况这当街撞上。 见她往后退,他怔住了。 第59章 诉说过往 韩震正在当值,同僚和下属就在不远处,强行压下翻滚的情绪,亦是后退半步。 恢復了往常的样子,压低声音,语速飞快: “阿姐,我如今在京畿卫戍当值,暂时不便多说。你现居何处?待我换值,再去寻你!” 虞氏下意识地就报出了槐树巷的地址。 “等我!” 韩震不再多言,转身按著腰刀大步离去。 虞氏呆在原地,看著他离去的方向。 今日偶遇韩家老二,记忆骤然被带回到出嫁前的时光,韩震比她小一岁。 她十五岁出嫁,十六岁生了谢文轩,到如今整整十八年的光阴。 她今年三十三岁了,岁月不饶人,她的心早被生活磨得千疮百孔,而面前的人依然背影挺拔。 身量比以前更高,也更成熟。 小时候需要她保护的邻家小弟,现在长成了参天大树。 暮色四起,韩震换下戎装,穿著一身深色常服,循著地址找到了槐树巷。 站在斑驳的木门前,深吸一口气,才抬手叩响了门环。 虞氏想著白天韩老二说的话,先开了一条门缝,看清是他,明显鬆了口气,侧身让他进来。 “你来了,进来吧!” 韩震走进院子看著这座小院儿,收拾得很乾净,但也能看出来简陋,她这些年过得清贫。 “你怎么会出现在京城,还是你一直都在京城?” 他更想问她和谢敬彦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从他口中说出的消息是她早就死了。 要知道谢敬彦可是在十六年前就娶了陈家女。 虞氏知道他想问什么,苦笑了一下。 “你在京城应该也知道谢敬彦娶了新妇。”没什么是不能说的。 这些事情憋闷在心里谁都不能说,虞氏早就憋坏了,如今碰到韩震,倒是有一个旧人可以和她说说话。 虞氏给她倒了一碗水,像是在说別人的事。 “我没死,当年我怀上女儿的时候,他进京赶考,放榜时被陈家小姐看上。所以他停妻另娶了。 刚好接下来正赶上天灾,我和婆婆带著孩子们去逃荒,他谎称我们死在了天灾中。” 虞氏讲到这里沉默了一会儿。 她其实在想,若不是当初刚好天灾让他有这个完美的藉口,他们母子三人是不是会成了刀下亡魂? “后来天灾结束我就带著孩子们回虞家村住了。 长子七岁那年,婆婆带著他去镇上,回来谎称走丟了,至此我带著女儿和婆母在虞家村过了十年。” 韩震心里很不是滋味儿,他一直以为她死了,却不知她就在虞家村住了十年。 这十年间他哪怕回去一次,哪怕只是一次,也不会错过这么多年。 “今年年初婆母去世,终是心有不忍,临死前才告知,文轩没有走丟,是被他父亲接走了。 陈氏生女时伤了身子,无法再孕,所以才想著接走文轩。” 想到这里,虞氏终是忍不住哭出了声。 “我嫁入谢家十八年,丈夫不在身边十六年,孝顺了她这么多年,她却瞒了我整整十年。她欺负我!” 最后一句话出口,虞氏哭得不能自已,这话她从未告诉过別人,连悠然都未曾说过。 现在见到儿时的伙伴,忍不住想吐出胸口的那股鬱气。 韩震没有出声,他知道她只是想要宣泄一番。 待她哭够了,拿起帕子擦乾净脸上的泪痕。 “倒是叫你看笑话了。” “不会,我怎敢看你的笑话。” 虞氏让杏儿打了水,重新净了面。 她不似白日里穿著老妇人的装扮,如今穿著月蓝色交领襦裙,外面罩著一件半旧的蟹壳青比甲,顏色素净。 眉目之间一如往昔,虞家阿姐,韩震恍然觉得时光待她温柔,脸上並未有多少岁月的痕跡。 韩震未言语,静静地等她整理好情绪。 “后来我们变卖了家里的东西,凑足了盘缠,来京城。 我的女儿很懂事,她让我先在外边等著,她去找哥哥,她直接到谢文轩的书院找他,。 眾多同窗都知道了悠然是他嫡亲的妹妹,他只能带著悠然回谢家。 原我是不肯相信的,直到悠然带著长子回来,这孩子连我都不认。” 想到刚到京城的场景,虞氏又忍不住地想落泪,见韩震在跟前,又有些不好意思。 “悠然进了谢府后,我就再也联繫不上她。 只是她之前就和我交代过,让我等她消息千万不要轻举妄动,我才能忍得下来。 只是后来她再传消息出来的时候,就已经让人买了这一处小院儿了,我和杏儿就一直住在这里。 同时带来的消息,她嫁进沈家冲喜了,你可知道沈家是什么样的人家?” 韩震有些意外,原来沈家的冲喜新娘竟是虞阿姐的女儿? 他此刻不知该怎么说,沈容与本人倒是天之骄子,若是他没有出事,十个谢悠然也是配不上的。 只是现在躺在床上昏迷不醒,谢悠然在沈府怕是日子也难熬。 这些事情又怎么能直白地开口和她讲? “你放心吧!沈家是宽厚的人家,家风都不错,不会亏待她的。” 听到韩震这样说,虞氏心里好过一些,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她帮不上闺女什么忙。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悠然极有主意。 “听你这样说,我倒是心里稍稍安稳一些。” 虞氏这时候才注意到天色,时间不早了。 “你若不急著走,不如留下来吃顿晚饭吧!” 小时候韩震也没少在虞家蹭饭,不过也会打些猎物送过来。 “好。”正有此意! 杏儿把晚上的菜都摘洗好了,饭也煮好了。 看见夫人和里面的军爷在谈话,料想应该会在这边吃晚饭,所以就多煮了一些。 杏儿在灶上烧火,虞氏就过来把菜下锅了,院子里面只有她们主僕二人。 虞氏也不是个惯会享福的人,有些事情能自己做的还是自己做。 几十年都做惯了,倒也没觉得有什么。 韩震在小院儿里面到处转转,看到虞氏做饭,他心里有些难受。 在他心里,她是嫁给了谢敬彦,人中龙凤,有大好的未来。 他才劝自己放手,她这么多年本该过著锦衣玉食的生活,如今却和普通妇人一样,在厨房亲自烧饭。 第60章 他尚未娶妻 不过想到虞禾亲自烧的饭,他心里微微一动。 不可否认,他有些贪恋,小时候吃过许多次,只是长大后再没吃过一次。 他这么多年过来,並没有关注过谢敬彦,不知道他这些年干了什么。 因为他娶了虞禾,他甚至有些厌恶谢敬彦。 他知道沈府娶进门一个冲喜小娘子,但没想到是谢敬彦的女儿。 还是嫡女,当初高中进士能拋妻弃子,现在为了前途还出卖了女儿。 这些帐,他会一笔笔跟他算的。 韩震在虞禾嫁人之后从军,一去多年,他太想出人头地,但凡开战,他都在前头衝锋陷阵。 时间不等人,年岁渐长,只是他无心娶妻。 他那么不要命的打法,也没有人敢把闺女嫁给他。 家中无长辈替他操心婚事,所以就这样耽搁下来。 后来立了军功,封了官,来到京城,倒是有不少人来说亲。 在他知道虞禾已死,他往后余生还是需要一个伴儿,倒是有认认真真地和別人相看过。 只是京城的贵女更喜书生,见到他这种武將都觉得煞气太重,很怕他。 甚至曾经有一位贵女,连他面都没见过,只听家中父母提及,就说他是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的粗鄙之人。 这位贵女为了和家里人表决心,上吊了。 虽然没有死掉,但韩震的名声莫名其妙地声名远扬。 经过了这遭事,韩震对於婚事不再热衷,再有来说亲的一律拒了。 这些贵女们不喜欢他这个武將,他还不喜欢那种娇滴滴的女娃子呢! 此刻看著在厨房忙碌的虞禾,他沉寂多年的心又跳动了起来。 大家都在村子里长大,还是隔壁的邻居,倒没有城里的这许多规矩。 虞氏把菜端上桌,招呼韩震过来吃饭。 今天遇到韩震,倒是让虞氏因为见到谢敬彦一家四口產生的不愉快淡了许多。 微笑著给韩震夹菜,“来,多吃点,看看我这些年手艺有没有落下。今天是没有野味了,这城里的东西价格可真贵。” 韩震从善如流地端起饭碗就吃了起来,他是武將,倒不是很注重这些规矩。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他以前打到猎物时不时会给虞家送一些,两家人交好,虞家也帮了他们家很多。 京城的物价確实贵,若有机会再出城去打猎,送些猎物到这边倒是可行。 “对了,今天光顾著说我的事情。” 虞氏看了看韩震,今天在街上看到他可是威风凛凛。 “你在军中出人头地了?现在在京中做官吗,怎的你今日过来,没带弟妹过来?” 虞氏现在才想起这茬儿事,韩震年纪不小了,今年三十有二。怎么今天他独自一人前来。 “我尚未娶妻。”韩震说完这句话,心里有点鬆动,幸亏他现在还没成亲。 “什么?”虞氏呆愣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你如今有官身,想娶妻不是很容易?为何还未成亲,是不是没有人给你操持?” 虞氏想到这里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在军中,身边都是大男人,也没有长辈操持他的婚事,所以这么多年才落单了吧? “我这也刚来京城,往后的日子怎么过还不知道,就算有心想帮你找媒人上门,怕是也有心无力,我不太懂这京城的规矩。” 虞氏觉得怎么说也是她邻家的小弟,这老大不小还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再往后怕是更难了。 “没什么,不著急,只是你如今来京城,谢敬彦也在京城,你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当个已死之人吗?” “当个已死之人也没什么不好,不是吗? 在悠然嫁进沈家之前,她说为了以防沈家去家乡查她的过往,让谢敬彦给我写了一份和离书。 不过是给一个已死之人补一份和离书,谢敬彦很痛快地就答应了,如今我有单独的户籍。” 说完虞氏难免有些悵然,“只要不和谢敬彦碰上,没什么事,我还是活得好好的。” “那你就准备一辈子这样不能出现在人前,你不想以母亲的身份去沈府看望女儿吗? 往后儿子成亲也准备一辈子你不见儿媳,不看孙子?” 韩震心里有点闷闷的。 “做错事情的不是你,是他谢敬彦,为何躲起来的人反倒是你?” “我,我也不知道,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知道那么多。他如今是官,我是民,民不与官斗。” 韩震如今官居正四品的明威將军,在京畿卫戍中担任中郎將。 见虞氏脸上的表情有些茫然有些恐慌,韩震知道如今急不得。 他比虞氏小一岁,在她眼中,他一直都是邻家弟弟,以前觉得叫她虞家阿姐是亲近之意,如今却成了枷锁。 夜色慢慢降临,他也不便在此久留,他迫切地想知道这些年谢敬彦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情。 走出了槐树巷,韩震的身影慢慢隱入夜色中,回头再看一眼小院儿的方向。 韩震眼中划过一抹厉色,欠了她的,他会慢慢地討回来。 虞氏送走了韩震,心里鬆快不少,来京城这么久,今天少有的开心。 她万万没想到,当初的野小子,如今成了正四品的將军,甚至比谢敬彦还高一个品级。 她是真的为他高兴,可是他如今这么大岁数,也不成家,到底是有遗憾。 虞氏识字不多,还是和谢敬彦成亲后,谢敬彦教她写过几个字,写得也不怎么样。 她拿出了笔墨,这是悠然让人送过来的,让她有事情就给她写信。 她想,今天遇到韩老二这个事情可以和悠然说说吧! 谢悠然这些时日在沈府照部就班地生活,她知道今日谢文轩要去驪山书院,但她在沈府又出不了门,就算有心也无力。 和前世相比,她能在沈府自由走动都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了。 若她是单独一个人去沈府女学上课,想来不会这么顺利。 如今和楚云昭同进同出,其他人不想在外人面前丟了脸面。 让谢悠然有些意外的是柳双双,战斗力这么差? 前世不是趾高气扬的厉害,这一世难道就因为自己的主动出击,她就退了? 她的因在沈容与,这一世谢悠然必定要她栽在沈容与身上。 第61章 去寺院祈福 想起前世柳双双让厨房做的事,以及最后赶她出府时侮辱的言语,谢悠然没那么大度地去原谅。 若是没有柳双双挑拨离间,带头笑话她,林氏前世不会最终狠下心肠赶她出沈府。 人本身就是一个矛盾体,林氏可能有些方面是看不上她。 但若是没有人一直在旁煽动,林氏本性善良,还做不出那样的事情。 柳双双是这个因,她虽没伤谢悠然性命,可也是造成她前世惨死的因缘之一,她必须尝她自己的果。 第二日一早,谢悠然就收到了张嬤嬤送来的信件,展开一看。 嗯? 她娘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小伙伴,还是邻居阿弟,现在在京城官居四品?明威將军? 谢悠然细细地看了她娘的信,若这事是真的,她对她娘的安危倒是放心不少。 看来得找机会出去见她娘一次了。 谢悠然收起信件,將信纸点燃,看著信一点点化成灰烬。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明日就是沐休日,府上的姑娘们都会休息一天,倒是方便她出去。 中午放学,女学散学后,谢悠然往锦熹堂而去。 谢悠然估摸著沈容与应该没多久就要醒来了,不如自己去寺院上香祈愿,希望他早日康復,届时她回来日日抄写经书。 沈容与成功醒来之时,在林氏心里的地位就更重一分。 她本就是冲喜而来,这个喜得有用才行。 林氏刚用过午膳,正坐在窗下看帐本,见她进来,抬了抬眼。 “儿媳给母亲请安。”谢悠然规规矩矩地行礼。 “嗯,有事?” “回母亲,明日是休沐日,女学放假。 听闻云昭说,京城外的大觉寺香火最为灵验。 儿媳想明日去寺中为夫君上一炷香,望佛祖保佑,夫君能早日康復。” 林氏闻言,虽然她觉得容与能不能醒来,不是去上一炷香就能有用的。 但这孩子有这份心意,她心里多少有些欣慰。 “你倒是有心。明日出门多带几个丫鬟婆子,早去早回。” “是,多谢母亲。” 韩震这边仅仅半日的时间,谢家这些年来发生的事情都呈在了他面前,前边的那些年就是和陈氏生了两女。 確实是在长子七岁时从老家接过来的,其实谢敬彦这事做得並不严谨,经不起查。 他可能也没有想到会有人来查他。 而他著重要求收集的是虞氏的相关事情。 从谢家老婆子去世开始,虞氏和谢悠然就变卖了老家的產业上京寻夫寻父。 他手里还有一份是分別调查谢文轩和谢悠然的,谢文轩之前就是一个紈絝子弟,走的是他父亲的路子。 但昨日去了驪山书院就读,调查的结果是沈重山亲自写的推荐信,这就耐人寻味了。 谢文轩只是在槐树巷母子三人见了一次面,出来之后就发生了这么大的改变。 虞氏的性子还是和以前一样,那这唯一的意外? 韩震的目光落在了谢悠然三个字上,看来虞禾的这个女儿有点意思。 再把所有事件串联起来,从祖母那里得到父亲的消息之后,她没有盲目地直接和虞氏找上门。 而是先安顿了虞氏,自己进去试试水。 虽然韩震不清楚谢悠然的目的,但是现在看来,嫁入沈家好像是她主动跳进去的。 谢敬彦需要攀附沈家,谢悠然藉此机会提出要母亲的和离书,和沈家所有的聘礼。 这个女孩野心不小,也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没有人比他知道从底层出来的人最看重的是什么,对,就是银子。 只有把银子牢牢地抓在自己手里,在沈府的日子才会好过许多。 有银钱傍身,就算沈容与一辈子醒不过来,她日子也不会太过艰难。 这可能是小姑娘能为自己筹谋的最好的未来了吧! 韩震心里也有点酸酸涩涩的,她也只是一个小女孩。 不仅要面对厚顏无耻的父亲,还要安顿好母亲,另外还能让谢文轩浪子回头。 虞禾有这样的女儿是她的幸运,倒是弥补了人生的许多遗憾。 第二日清晨,沈府侧门。 天色刚亮,一辆黑骑平头马车已在等候。 谢悠然带著小桃和张嬤嬤,以及林氏指派的两个沉稳的婆子和一个粗使丫头,一行人悄无声息地出了府。 林氏派的婆子脸上带著些微的不耐,显然对这趟额外的差事並不情愿。 谢悠然只当看不见,她今日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衣裙,髮髻上只簪了一只素银簪子,脂粉未施,完全就是一副要去礼佛的样子。 昨日已经让张嬤嬤给虞氏传了信,约了今日在城外的大觉寺见面。 韩震知道她们母女约了今日在大觉寺见面,他也想找机会见见虞禾的这个女儿,有些事情还需见到人才知。 虞氏知道今天就要见到女儿,把这几天她给女儿做的衣裳都带上了。 还给她绣了几副手帕,如今她也是大户人家的少夫人,穿戴自然不能含糊了。 虞氏手摸上这些料子,这些都是悠然那日过来带来的。 她不是没见过好料子,她是绣娘,好料子见得很多,却没有一件是做给自己儿女的。 如今儿女都能穿上她亲手做的锦衣,让她心里鬆快了几分。 就算不能光明正大地见面,只要孩子们还想著她,她知足了。 只要儿女过得幸福,她就过得幸福。 城外大觉寺后山。 韩震穿著一身利落的深色短打,宛如回到了少年时在虞家村做猎户的模样。 手中挽著一张弓,箭囊掛在腰间,他想今日若能多打一些新鲜的野味,刚好有个由头送去槐树巷。 她从前最喜欢这些野味,如今来了京城他不好直接给银钱,但送这些东西过去倒是正合適。 想到能名正言顺地对她好,他对这后山的猎物杀心更重了一些。 大觉寺里,谢悠然依礼上完香,捐了香油钱,又为沈容与求了一道平安福,做足了表面功夫。 隨后以想独自在禪房静心诵经,为夫君祈福为由,遣开了隨行的婆子和粗使丫鬟,只留下小桃和张嬤嬤在门外守著。 她刚进禪房,就看到了早已在此等候的虞氏。 “娘!” 第62章 他就是衝著她娘来的 虞氏见到谢悠然自然十分开心。 摸了摸女儿的头,“你怎么在沈府还瘦了呢?” “娘,现在贵女都爱细腰,我若不少吃一点,勒得太紧我可受不了。 而且我哪里瘦了,沈府吃得好住得好,不会瘦的。” 谢悠然今天来的主要目的就是问问她娘,那位明威將军到底是怎么回事? 虞氏见谢悠然问起韩震,倒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儿时一起长大的伙伴,对她来说很温暖,让她在这偌大的京城不那么孤单。 谢悠然见虞氏说起韩震,眉目间都染上了笑意,说著韩震小时候的囧事,顺便还笑话了他一顿。 只是谢悠然听著觉得不对劲,这人连续几天都往槐树巷跑? 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么大岁数人了,心里没点数吗? 她看著她娘的面庞,才三十出头,一点都不老。 这么多年都在家里刺绣,並未怎么经歷风霜,风韵犹存。 这个韩震该不会对她娘起了歹心,想把她娘哄著当他的外室吧! 待虞氏笑吟吟地说完一段儿时趣事,谢悠然忍不住开了口。 “娘,你可长点心吧!他现在官居四品,比谢敬彦的品级还高一级。 在战场上下来的將军,怎么可能是真的天真单纯。 若是心性纯良之辈,早就在沙场上化为一捧黄沙了。 他如今老是往娘住的小院儿来,不行的,他万一想让你当他的外室呢?” 当谢悠然听到虞氏把这么多年来的经歷都告诉了韩震,还一口一个让她称呼韩叔叔,她头大。 韩震刚刚打猎完,把猎物交给了手下在外边等候,自己过来想会会谢悠然。 就听见了她跟虞氏说,他想让她当外室! 很好!脑子是个清醒的,只是这份清醒放在了他身上就显得不那么美妙了。 里面传来了虞氏的声音,“悠然,你不能这样说韩叔叔的,他不是这样的人。” 而且想到什么,又小声地说“你韩叔叔说他还未成亲,不会养外室的,我就是把他当弟弟一样的。” “娘,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堂堂正四品明威將军,在京畿卫戍军中担任中郎將。 这样的身份,这样的门楣,媒婆都把门槛踏烂了,他怎么会没成亲,肯定是哄你的。” 谢悠然不太相信天上会掉馅儿饼,只会掉陷阱。 她娘已经掉入过谢敬彦这个大陷阱了,如今也算儿女双全,有她的奉养,也可安度晚年。 可不能再被什么样的人给欺骗了,吃了一次亏就够了。 若韩震不是那么完美,或者死了正室,不能生育等等有毛病,她的心里还放鬆些。 像她娘说的那个样子,怕多的是人家想把姑娘嫁给他,而且男人在这个位置,年纪根本也不算大。 门外的韩震突然发现他的追妻路可能有点坎坷。 这个时候小桃终於发现了韩震,韩震也没再遮遮掩掩。 很快门口就响起了叩门声,小桃进来了。 “小姐,韩將军听闻您在此祈福,特来问候。” 虞氏脸上显得有些意外,韩老二怎么知道她们今天在这儿,想到这里,看向女儿,韩震怕是跟著她来的。 又想起女儿刚刚说的话,韩震真的对她有不轨之心? 虞氏莫名地有些心虚,难道她真的惹事了? 谢悠然则迅速地镇定下来,既然能找到这里来,怕是早就知道她们今天的行程了。 既然来了,就见一见吧! 禪房的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迈入,谢悠然觉得这禪房显得有些逼仄。 来人穿著一身墨色常服,身姿挺拔,步伐沉稳。 面容並非文人的那种俊美,线条分明,下頜紧绷,透著一种风霜打磨过的刚毅。 肤色常年日晒有些微深。 眉骨很高,显得双眼很是深邃,虽未刻意逼视,谢悠然还是感觉到了一种属於上位者的威压和冷冽感。 她实在不敢相信这样的人物是她娘口里的韩老二。 听她娘的描述,韩震就是一个老实巴交的乡下汉子,拼了军功得了官位,现在还想享齐人之福。 谢悠然从来没有怀疑过她自己的判断,她现在深深地怀疑她娘的敘述能力。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她娘觉得他善良? 刚打个照面,她就觉得此人,不好接近,不是容易相处之人。 然而这个念头刚闪过,谢悠然就看到了他神情的变化。 韩震的目光越过她,落在了她身后虞氏身上时,那层笼罩在他周身无形的冷硬气息竟然消融了几分。 锋利的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嘴角甚至牵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阿姐。”他开口的声音偏低沉,和他刚刚进门时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虞氏见到韩震,脸上全是见到故人和自家弟弟的亲切笑容。 她看著韩震就挺好,哪里就像悠然说的那样。 “韩震来了,悠然,来见过你韩叔叔。” 谢悠然站在那没动。 虞氏见谢悠然不动,稍有一点尷尬和韩震解释,“这孩子有些怕生。” “是吗?”韩震要是没听到她的那番言论还真的信了。 “谢悠然,沈少夫人。” 谢悠然此刻只觉得割裂感很严重,他对著她娘和对著她是两张脸。 在她眼里这位韩將军气势迫人,是难以攀附的大佬。 但是在她母亲眼里,他仿佛还是那个需要照拂的邻家阿弟。 而他本人,也只有在面对母亲时,才会收敛起所有的锋芒,甚至流露出一股温顺。 这种奇异的感觉竟然让她相信,或许她娘说的话是真的。 只是谢悠然还是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韩震的视线看向谢悠然,虽然平静无波,却带著上位者的审视。 “听闻你嫁入的是沈家,沈重山大人,清流砥柱,家风严谨。你在沈府,一切可还习惯?” “劳韩叔叔动问,婆母待下宽和,府中诸事井然,悠然在沈府很好。” 虞氏听不出他们俩有什么弦外音,只当是关心女儿,现在女儿礼貌回答,她觉得也很开心。 就怕他们相处不来,她到时候难做人。 毕竟她最疼爱的就是女儿,但韩震也確实是她儿时伙伴。 若女儿让她远著韩震,她怕韩震会有些受伤。 现在他就孤身一人,家里无长辈无血亲,若她这个儿时玩伴还远著他,对他是不是不近人情? 第63章 分明是说给她娘听的 残忍了一些?想到这里,虞氏觉得还好女儿叫了人。 “你母亲性子软,心思纯善,日后在京城,还需你多看顾,若是遇到难处......可来寻我。” 韩震说的话意味深长,但谢悠然听懂了。 他就是狼子野心,看上她娘了,不过谢悠然並没有如一开始那样反应激烈。 他看向她娘的样子,和她娘看向他的样子,谢悠然都看在眼里。 若他当真如她娘所说的那样?谢悠然视线转向了虞氏,她许久都不曾见她娘笑得如此开怀。 娘一个人拉扯大她,从来都没有获得过自己的幸福,若韩震真的...... 她不能阻挡她娘奔向幸福,若他能拿出诚意,她希望她娘幸福,为谢敬彦那样的人渣苦守一辈子,不值得。 “韩叔叔说话还是要慎重一些为好,我娘和我父亲和离,孤身一人住在槐树巷,韩叔叔身为男子,更当注意影响才是。 世人对男人多宽容,不过一桩风流韵事,但对女子却是多有苛刻,瓜田李下,不好落人口舌。” 谢悠然实在是太知道流言蜚语也能害死人,她娘本来一个人过得好好的,突然一个陌生男子经常出入,再谨慎也会有被人撞到的一天。 到时候她娘还怎么做人,不是得生生被人逼死? “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也得看韩叔叔怎么做才是,我娘可是受不得委屈的。” “自是不会让你娘受委屈。” 和聪明人说话点到即止,既然谢悠然不反对,韩震心里的石头落下了一半儿。 虞氏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的。 “你们在说什么呢,娘怎么会受委屈,一点都不委屈,能见到你和你哥哥,娘就是最幸福的。” 谢悠然忍不住扑进了虞氏的怀里。 虞氏看著韩震,“这么大了还撒娇,倒是让別人看笑话了。” “娘,你要是给我们找了后爹是不是就不疼我们了?” “你胡说什么,我给你找什么后爹,娘一辈子就守著你们了。” 韩震在旁边看著胸口闷闷的,这个小妮子就是故意的! 谢悠然当然是故意的了,谁让韩震刚刚进来一脸的冷意,想拐走她娘,居然还带著上位者的审视来看她。 不得给他的追妻路上上强度? 谢悠然不便在此久留,但有些话还是想单独和韩震说说,让虞氏去给哥哥求个平安符,让张顺去送给哥哥。 虞氏听到谢悠然的话,想著也是,既然来都来了,肯定要求求佛祖保佑的。 见虞氏走了,屋里的两个人倒一时没有言语。 谢悠然没有太多时间在这里耗著,刚想开口,韩震的话先出口了。 “你是主动嫁娶沈家?” “是!” “为什么?” “爱慕沈大公子。” 韩震听到这里笑了笑,“你进京城沈家大公子已经昏迷,你什么时候见的?” “那你既然知道你还问?” “你,想不想从沈家出来?” “我不仅不想从沈家出来,我还想坐稳沈少夫人的位置,怎么?你要帮我?” “帮你,倒也不是不行,若你娘是正四品的官夫人,我想对你多少有些助力。” “你这算盘珠子都崩到我脸上了,你想娶我娘,你自己去努力,我可不会帮你。” 想到虞氏说的他未成亲,谢悠然觉得自己有必要问清楚。 “我娘不会给你做外室,所以还请你自重。不要总是往槐树巷跑。还有,听我娘说,你到如今都未娶妻,当真?” “自然,这个事情无须作假,京城认识我的人都知道,不是什么不方便查的事情。” “我说了要去查你吗?” “那倒是韩某小人之心了。” 谢悠然见他堂堂朝廷四品官员在自己面前如此心平气和地调侃,对他和母亲的感情倒是相信几分。 罢了,他们如何隨他们自己来吧! 韩震听著门外轻盈的脚步声开口:“我若当真要迎娶你娘,你当如何?” “只要我娘愿意,八抬大轿,凤冠霞帔,我没意见。” 听到谢悠然的话韩震的嘴角勾起一个更大的弧度,门外的脚步声突然停顿了,他知道是虞氏在门外,只是谢悠然还没有发觉。 “我未成亲,既迎新妇,自然是八抬大轿,凤冠霞帔,往后你娘也可光明正大地站在人前,去沈府探望你和你哥哥。” “我和哥哥只要母亲幸福就好,你想追求我母亲,也得经过她的同意,若我母亲不愿,你若敢使用强权,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韩震笑了,虞禾的这个女儿倒是知道护母,也不枉她一门心思都放在儿女身上。 “你放心,我捨不得委屈她。” 门外的虞氏听到韩震的话,心里一震,他竟真是如悠然所说对她有意。 虞氏一时间有些慌乱,不敢直面韩震,想找个地方躲躲。 张嬤嬤离得远一些,在走廊的尽头候著,只有小桃在门口,虞氏过来的时候小桃本是要稟报的,但虞氏让她噤声。 她知道小姐对虞氏的敬重,若是虞氏的吩咐,她照做就是了。 韩震听著脚步声后退,她应该已经听见了,今天就到这里。 “该问的已问,沈少夫人多有打扰,韩某告辞!” 韩震出了门,就朝著那阵凌乱的脚步声而去。 见韩震走了,小桃才敢进来。 “小姐,刚刚夫人回来了,就在门口,听到了你和韩將军的对话,她让奴婢不要吱声,现在韩將军可能去追夫人了。” 谢悠然回想刚刚韩震问他的两句话,哪里是问她的,分明是说给虞氏听的。 这个韩震,心里的弯弯绕绕真多,太鸡贼了! 此刻谢悠然却顾不得去追虞氏,她出来的时间挺久了,林氏特意吩咐了早去早回。 谢悠然走出禪房在寺庙前见到了杏儿,“杏儿,你可知我娘去哪里了?” “回小姐,夫人刚刚去往后山,韩將军追过去了,夫人让奴婢在此守著,您现在要过去吗?” “不必,只是我出来时间已久,要回沈府了,等我娘回来你记得和她说一声。” “小姐,你等等,夫人给您带了东西,我这就拿给你。” 第64章 折腾到三更 过了一会儿,杏儿拿著一个包袱小跑著过来。 “小姐,这是夫人为您准备的。” “小桃,收起来吧!”这里並不是打开看的地方,待回去再看吧! 谢悠然的目光落向大觉寺的后山。 她竟是从未想到她娘还能有这番造化。 虞氏从禪房出来,恍恍惚惚地就往前走,和杏儿交代一声,自己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冷静冷静。 可韩震根本没有给她迴避的机会,直接追出来了,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容不得他退缩。 他年纪已经不小,该成亲了。 虞氏有点不想面对韩震,可韩震就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他,他到底说的什么虎狼之词,谁要嫁给他了。 耳边迴响起女儿的回话,若他愿意娶她为正妻,她没意见! 可韩震如今是头婚,如何能配她这个遭人拋弃的糟糠之妇,不免污了他的声誉。 想到此,虞氏停住了脚步,转身看向身后的人。 “我们只是儿时的伙伴,小时候的邻居,我也从未想以悠然母亲的身份出现在眾人面前。你不必如此,我一个糟糠弃妇,怎配得上你。” “虞阿姐,虞禾,你配得到这个世间最好的一切。” 谢悠然回来的路上坐在马车上发呆,把今天在寺庙求的平安符拿出来看了看,对未来有一些迷茫。 回到城里掀起了车帘的一角打量著京城的街景。 如今她在沈府,沈家小姐们也没有明面上的针对她,母亲也安顿好了,哥哥已去驪山书院读书。 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可她的心还是忍不住地往下坠落。 捏紧了手里的平安符,等沈容与醒来,这一切的平衡可能都会被打破,届时又是一场风雨。 自己要如何才能更加自由地出入沈府? 回到沈府以后,谢悠然先去见过了林氏,她给沈父沈母皆求了平安符,送出去之后回到了清风院。 今日有些心神不寧,小桃见她一直坐在桌案前发呆,只默默地在她身后候著。 等她回过神来,发现今日已是过了大半。 “小桃,过来研墨吧!我练练书法。” 收起了所有杂乱的心思,让自己儘量的沉浸在书法中,今日写的是佛经,刚好去了寺庙求了平安符回来,给沈容与放在了身边,如今再抄写佛经,以示诚心。 夜色降临,谢悠然用过晚膳之后,在院子里面消消食,正好看到吉祥和如意两个人从水房打水回来。 谢悠然招了招手,吉祥和如意就过来了。 “你们如今在沈府可还习惯?”既像是在问她们,但谢悠然知道她也在心中问自己。 “回小姐,奴婢们习惯。” 今天小姐终於想起她们了,平日里只有小桃能近身伺候,就连平安也只是在旁边候著。 只要出门小姐带的一定是小桃,果然最早带在身边的就是最亲近的人。 想到张嬤嬤教她们的话,她们两个如今虽是二等丫鬟,但和平安是一起进来的,她们也算是跟在小姐身边早的。 若是能尽心做事,待小姐坐稳了少夫人的位置,她们以后在沈府也是有头有脸的丫鬟了。 谢悠然有些意外,前世吉祥和如意可不是这样的,见她在沈府丟人就另外攀了高枝的。 也不知道张嬤嬤是如何调教她们的,如今两个人干著粗使丫头的活计,脸上也並没有不快。 她哪里知道张嬤嬤是怎么给两个小丫头画大饼的,只是见两个人倒是听话,也歇了换掉她们两人的想法。 她身边得用的人还是太少,林氏可能会因为沈容与没有醒来,无暇顾及她,她身边的人手压根配不上沈家少夫人的身份。 不说二三十人,十几个下人应该要有的。 现在清风院的小厨房,她都进不去,更不要说厨娘听她使唤。 她目前也只是比前世处境好了那么一点而已。 谢悠然也歇了想逛的心思,待吉祥和如意把洗澡水打好,沉入浴桶,把自己完全浸泡在水里,窒息的感觉如约而至。 这样好像能让她更清醒,憋了一会儿气浮出了水面,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 张敏芝前世就经常这样对她,谢悠然觉得自己此刻无比清醒。 待平安帮她把头髮绞乾,谢悠然进到了寢房。 下午她放在他床头的平安符还安静地放在那里。 这个平安符不过是放给元华和元宝看的,它还真能有什么用吗? 她是不信的。 若是求佛祖有用,世上怎么还会有那么多苦命人? 求人不如求己,她想得到的,她会努力,也会正面面对。 熟悉的香味传来,沈容与都麻木了。 每日都是如此,每日都是如此。 谢悠然今天出去了一趟,下午歇息的时间也够久,她现在精神还算饱满。 她算著自己的小日子,若是还没有怀上孩子,这几日,她的小日子就要来了,如此,还是抓紧时间。 她今日格外的努力,时间越来越紧迫,她顾不得他的身体好不好。 心中想要嫡子的心越迫切,她越沉得住气。 自己的感觉如何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结果,只要结果是好的,她可以更努力。 辛勤的谢悠然今日一直努力到三更,最后实在乏累两人都没有收拾一下就栽倒在旁边睡著了。 沈容与只觉得他好像死去了,又好像没有,最后陷入沉睡的时候下意识用手揽住了怀中的人。 元宝今日在外边守夜,自从上次撞破少爷身上的事没有吱声后,少夫人是越来越大胆了。 今日生生折腾这许久,他有些担心主子的身体,爷平时也只是个文人,身体並不像武將那般,这样折腾可如何使得? 在等了许久里面还没有消停,他偷偷地把元华叫过来和他一起,元华沉著脸和元宝两人一起坐在门外的廊檐。 元华早就就寢了,今日不是他值夜,元宝把他叫起来,他以为是有什么天大的事? 搞了半天就这? 少夫人只是个弱女子,只要不是出手对主子不利,这些夫妻之事他们当下人的如何管? 元宝反驳道:“这就是对主子不利啊!” 第65章 四目相对,他醒了! 再说上次已经稟报给夫人,府医日日都来检查,並无不妥。 男人嘛?实在不行就补补! “你懂什么,实在不行,你也娶个媳妇吧!” 元华说完这句话打著哈欠就走了,元宝这个雏鸟懂什么,少爷醒来他还这样怕是要吃排头。 元宝一个人等著里面的动静彻底消停,可少夫人不叫水,他等在外边干著急也不敢进去。 第二日一早,小桃在外边敲门,小姐迟迟未起床,再不起就迟到了,今日可是要上学的。 外边的敲门声惊醒了屋內的两人。 谢悠然恍恍惚惚地睁开双眼,就和一双清冷的眸子对视上了。 大早上还没有睡清醒,这是怎么? 眼前都出现幻觉了,离沈容与醒来还有六七日时间,她这真是自己太紧张了,放鬆,放鬆! 谢悠然躺著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抬手覆上了沈容与的眼眸。 “真是太累了,都出现幻觉了。” 谢悠然闭上自己的眼睛,甩了甩头,悄悄地挪开自己的手。 他眼睛还是睁著的? 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谢悠然嚇了一跳,一下子从床上蹦了起来。 可昨日夜太深,她实在累极了,两个人都未著寸缕。 自己的身体一下子暴露在空气中,还是在他的眼前,眼前! 谢悠然尖叫一声,一下子整个人都捂进了被子里。 等脸贴到一个温热的身体,她才后知后觉自己干了什么? 脸色突然爆红,耳朵根子红得滴血! 小桃在外边以为里面发生了什么大事,推门而入,“小姐,你怎么了?” “小桃出去,快出去!” “是,小姐!” 小桃不明所以,但小姐让她退出去,她自然是要退出去的。 小桃退出去关门的时候撞到了元宝,元宝和小桃在门外大眼瞪小眼。 元宝现在还担心主子呢,刚刚少夫人叫的那一声他也听见了。 著急忙慌地过来,就看到小桃退出来。 没办法,只能在外边等著。 谢悠然慢慢地把脑袋从被子里探出来,不信邪的目光一寸寸地往上移,想確认他是不是真的醒了。 最后和他视线对上的时候,她的心尖颤了颤。 他,他好可怕!只是这样一个眼神对视,她就受不了。 但他始终未动,谢悠然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咦? 还是没有动。 正当她稍稍放心一点,准备鬆口气的时候。 沈容与伸出手,捏住了她的手腕,清冷的眼神无声地看著她。 谁都没有开口言语,谢悠然使劲拽了拽自己的手腕,嗯?没动! “你,你醒了?” 沈容与鬆开了她的手,闭上了眼睛。 不是不想开口说话,只是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早上醒来以为和往常一样,直到敲门声响起,他醒来无意识地睁开眼,就和一双懵懵懂懂的眼眸对上。 突然见到光亮,让他產生了不適,他醒了? 他有和谢悠然一样的不可置信,她纤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忽闪了几下,最后和他的目光对上。 清晰地看著她的眼睛从慵懒到震惊再到不可置信。 由著她的手覆上他的双眼,在慢慢移开手,从她手后边露出一双睁大的眼眸。 最后看著她惊嚇起身,不自觉地嘴角掛起了笑意。 只是这笑意还来不及绽放,雪白的肌肤灼伤人的眼。 沈容与的脖颈也泛上了嫣红。 谢悠然突然掀开被子的投怀送抱是他没想到的,下意识地接住了她。 当两人清醒著相拥的时候,两人俱是僵住了。 她脸色爆红的小模样,很可爱! 谢悠然压根就不敢看沈容与的脸,完全不敢和他对视,不然她会发现,脸红的人不止是她一个。 伸手捞起床榻边的衣衫,匆忙给自己套上,谢悠然一溜烟地跑出了床榻。 有一层蚊帐的遮挡,谢悠然觉得自己好受了许多,此刻终於敢大口的呼吸了,好险给她憋死了。 自己换好了衣衫,才突然发现往日她只顾收拾好自己,沈容与一直是由元宝来收拾。 可,可他今日已经醒了,她是不是应该要伺候他起床? 对啊?他,他醒了! 他醒了,可太好了,自己昨日刚去了大觉寺祈福,今日相公就醒来了,那是不是证明她的冲喜是有用的? 想起此事,她根本顾不得害羞。 把自己收拾好以后,把蚊帐掛起。 “相公,你醒了!我喊元宝进来伺候你起床,我亲自去將这个好消息告诉父亲母亲!” 变脸速度之快,让沈容与咋舌! 不过他此时確实不想让她在这里,如此狼狈的时刻下意识並不想让她瞧见。 “去吧!” 谢悠然被惊喜砸昏了头,压根就没有发现她叫了相公,而对方没有丝毫的诧异,行了礼就出了房门。 出来看见元宝在门口,对著元宝笑意盈盈,“你进去伺候著吧!记住不要大惊小怪!” “小姐,今天有什么开心的事情吗?” 自从来到沈府,她从未见小姐像今天这样开心。 “我的好小桃,快过来伺候我梳洗装扮,我们去给母亲请安!” “好的,小姐!” 元宝进去以后,看见主子坐在床上,差点尖叫出声! 沈容与见元宝进来咋咋呼呼,这段日子他昏迷了,看来元宝倒是活泼了不少。 见自家少爷目光沉沉地看著他,元宝身上的皮也紧了紧。 “爷,您醒了!” 沈容与靠在床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刚刚醒来身上甚是疲惫,昨日又被她折腾至三更,身体有些发软。 元宝见主子不愿多说,“小的立马让人去通知老爷和夫人!” “不用,她已经去了。” 虽然主子没有指名道姓是谁,但元宝还是听懂了,少夫人去了。 “那小的这就让人去打水,给公子梳洗一番。” 沈容与想著等会儿要见父亲和母亲,如此形象確实不合时宜。 挥了挥手,元宝就出去安排了。 公子醒了这事暂时不宜声张,至少等老爷和夫人过来以后才好定夺! 立马去找了小廝让小厨房烧水,他则去把元华招来,待会儿给少爷清洗还得他们两人一起来呢! 別人暂时就不放进来了。 元宝在元华耳边低语,听完元宝的话,元华立即去给主子请安。 第66章 她要亲自去告诉母亲 平日里元宝伺候主子衣食起居更多一些,元华跟隨主子出门办事更多一些,如今主子醒了,有一些事情必须得先跟主子回稟。 待元宝让人把水烧好抬过来,沈容与还坐在床上听著元华细细地匯报,朝堂的事情以及他昏迷这段时间沈府发生的事情。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他的妻,名唤悠然! 谢悠然收拾好就带著小桃和平安往锦熹堂去,打发了吉祥去学堂让帮她请一日假,今日註定是上不了学的。 谢悠然现在的心情是愉悦的,她知道沈容与会醒来,他如今醒来的时机对她来说是最有利的。 她必须亲自把这个消息告诉林氏,並且求得下一次出沈府的机会,去大觉寺还愿。 为什么今天要提还愿,就是为了提醒林氏她的诚心祈福,上天怜惜。 就算林氏会因为柳双双或者其他人的煽动,对她產生动摇,今天她要把这个机会给订死。 清风院离锦熹堂並不远,但谢悠然今日走得却非常焦灼,她忍不住想快一些到。 若不是沈府的规矩克制著,她甚至想小跑两步。 下人来通报少夫人来请安时,林氏刚刚坐上桌准备吃早膳。 今日沈重山不用上朝,也在家和林氏一起用膳。 下人通报后,没过多久,谢悠然就进来了。 虽然她让自己极力保持仪態,可因为走得太急,步子还是有些紊乱。 “儿媳给父亲、母亲请安!” 沈重山看著谢氏慌乱的模样不禁皱了皱眉,但並未言语。 “你今日不去府学,倒是跑到我这儿来了。” “父亲,母亲,悠然实在控制不住自己喜悦的心情,今日已让丫头去府学请了一日假。夫君他醒了!” 当听到她前边的话,林氏还心有不悦,可听完她最后一句话,整个人都怔住了! 突然站起身,失手打翻了刚刚盛的粥。 “你说什么?”眼里儘是不敢相信。 谢悠然稳了稳情绪,“娘,夫君醒了!”说完两行清泪顺著脸颊就流了下来,是激动喜悦的泪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当然也是专门为林氏准备的热泪。 林氏身子不稳晃了一下,巨大的惊喜衝击了她,让她这些时日以来紧绷的情绪骤然放开,身子有些不適。 沈重山在后边扶住了她。 “母亲,你没事吧!” 林氏挥了挥手,“我没事,我没事!” 儿子醒了,她还能有什么事。 林氏眼角溢出了泪水,看向沈重山,手紧紧地握住了相公的手。 “我们一起去看看容与!” 谢悠然想到林氏可能会喜极而泣,但没想到她身体受不了这种衝击。 “母亲,你要保重身体才是!” 和沈重山一左一右扶在了林氏身边。 这种情况,谢悠然就不好再说出去寺庙还愿的事情。 只能以后再来,终究这个消息是她第一个过来传的。 “孩子,辛苦你了。” 林氏握了握她的手,清风院里发生的一切她都知道,昨日谢悠然从寺庙回来,就在书房抄写佛经直到天黑。 她本身不信神佛的,可神佛能让她儿子醒来,她就是信的。 徐嬤嬤把房里伺候的丫头都叫了过来,今日这里发生的事,谁都不准泄露分毫。 在主子没有决断前,不能走漏任何风声。 “娘,悠然来的时候有些著急,倒是忘记请府医过去给相公看看,您看用不用派人过去一下。” 其实这种大事情,没有沈父沈母的点头,她不敢私自去请府医。 “要的,秋菊,你亲自去一趟吧!” 就这样,谢悠然扶著林氏一路往清风院而去。 来时的路上谢悠然走得急切,回去的路上突然清醒过来,她將沈容与一个人扔在臥室,这,这该怎么交代? 万一沈母问起了夫君醒来的细节又该如何回答? 想到早上的情景,谢悠然不自然的脸色微红。 等一行人到了清风院,元宝和元华刚把沈容与收拾乾净。 虽是已经清醒,但躺了两个多月,身体有些虚弱,行动有些缓慢,需要慢慢適应。 林氏进来就见沈容与靠在床头看书,泪眼婆娑地就走了过去。 “让母亲担心了!” 在他意识清醒的这段时间,林氏每日里都会来看他一会儿,有时候他醒著,有时候通过元宝和元华的只言片语也能知道。 林氏忍不住扑到了沈容与怀里哭了起来,如此行径对於一个大家夫人来说有失体面,可如何忍得住? 儿子就是她的命,天知道她这些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 待母亲哭够了,沈容与拿起帕子帮她拭去脸上的泪水。 “母亲可是这些时日受了委屈?” 林氏破涕为笑,儿子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关心她是不是受了委屈,如何能让她心里不暖。 “娘是这沈府的当家主母,谁能给母亲气受,娘很好!” “好了,孩子醒来是值得高兴的事,別哭了。” 沈重山开口,林氏才终於把眼泪收了起来。 房间就这么大,谢悠然就这么看著一家三口哭的哭,劝的劝! 有长辈在,谢悠然態度非常恭敬,端的是一个好儿媳的模样。 沈容与偶尔眼神扫过她,倒是挺会装! 很快秋菊就和府医曲大夫一起过来了,知道府上的大少爷醒了,曲大夫也很激动,从医这么多年,甚少遇见。 待府医进来,林氏立马让出了位置。 “怎么样?我儿身体可还好?” “大夫人,公子能醒来应是已无大碍,容我开一些滋补的药温养即可!” 大夫起身在沈容与后脑勺处又按了按,一番问诊下来,基本已经確定,头部受伤的位置瘀血已经没有了。 听到府医的確认,林氏高高悬起的心才算放下。 “夫人,公子能清醒过来就已无大碍,只是躺了两个月之久,现在要多起来走动走动,不日即可恢復。” 林氏送走了大夫,再次进来,脸上终是带上了笑意。 见丈夫和儿子有事要谈,她带著人都退出来了,给他们父子一些空间。 沈容与已经从元华口中大致知道他昏迷期间都发生了什么事。 自然也知道有人换了他的药,以及眼前的父亲在他成亲当晚夜宿荷香院儿的事。 第67章 他们会不会是天作之合 同为男子,世人都三妻四妾,如他父亲这般位高权重的人更是如此。 若是平常时期也就罢了,在他出事,母亲忧思成疾的时候,父亲这样做,是加重了母亲的病情。 若不是谢悠然进门以后让母亲及时清醒过来,怕是真的如了她们的愿。 母亲重病无法理家,大权旁落。 他不信父亲不知此事,他爱重母亲,同样也爱重嗣子。 若自己没有醒来,怕是光有父亲的宠爱,母亲也不会过得开怀。 也可能他对父亲的期望过高,他在眾多父亲中,已是很好了。 只是若他是父亲,既在年轻时钟爱一人,就会坚守,根本不会让他后院里有其他女人。 给了一个女人希望,比没有希望更可怕。 他既要了这些姨娘,却又让他们独守空房这么多年,也非君子所为! 对父亲,他是矛盾的,孺慕、敬仰都有,却觉得父亲与內宅之事却处理得不甚妥当。 沈重山见长子无事,也是狠狠地鬆了一口气。 长子是他的骄傲,这么多年的心血都在他身上了。 出事后他怎能不痛心,只是他是男子不能如女子一般哭哭啼啼。 接下来父子两人密谈了许久。 林氏和谢悠然一起出来之后,倒是握了握谢悠然的手。 “你真是有心了。” “母亲,悠然也未想到大觉寺竟如此灵验,昨天刚回,今早相公就醒了,如此,只怕悠然还要去还愿才是。” “要的,要的。” 林氏自从沈容与出事后都开始礼佛了,这么久都没有动静,难道是她心不诚? 没有去寺庙上香吗? “待过几日我和你一起去大觉寺还愿,多多地添些香油钱!” 谢悠然有点意外,若林氏要一起出行,怕是不太方便再见娘了。 不过能出去散散心总是好的。 “是,母亲。” “对了,京郊外当初给你聘礼送过去的庄子,如今还没有人接手,我的人还在那边。 你等什么时候有空了,自己去换人手吧!” “徐嬤嬤,你让人通知一下庄子上的人,把东西都清点好,晚些时候会有人来接手。” 谢悠然没想到今天沈容与醒了,林氏送给她这么大的惊喜。 不枉她巴巴地一大早过去报喜。 “母亲,悠然出嫁仓促,且刚从家乡过来,旧仆皆已不在,如今手下无人可用。” 这已经是谢悠然能想到的最体面的说法了,什么旧仆,压根没有,若是有,那就是她。 什么活儿都得自己干。 林氏挥了挥手,“都是小事,刚好你身边如今还缺些人伺候,改明儿让牙人领了人上门,你可自己挑选。 选几个伶俐的小丫头在身边伺候著,顺便选一些得用得下人当作你的陪房,往后这些人可替你管著外边的產业。” “悠然谢过母亲。” 今日林氏確实心情畅快,在外边等著他们父子二人也丝毫不觉难耐。 谢悠然也陪著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閒话。 今日的事情对她来说收穫颇丰。 此刻她的心神完全没在沈容与身上,有了陪房的下人,接手了京郊外的田庄,谢悠然手里的银钱都能活动起来。 一万两银子给娘买宅子去了一千五百两,在京城或许还可以买间铺子。 她娘的刺绣手艺不错,待下次出去问问她娘,想不想开个绣坊。 若是不想,买了收租子也不错。 谢悠然现在还不知道沈容与醒来这个事情是要隱瞒一段时间,等他大好了再说,还是今日就会宣扬出来。 沈重山本意是想等沈容与身体再好一点再说。 “不必,父亲,我身体无碍。” 说著,沈容与从床上下来,元宝在旁扶住了他。 虽然身形有些憔悴,但看著儿子眼中坚定的目光,倒是没有坚持。 儿子身上还有公职在身,眼前既已醒来,还需儘快上报。 转而想起谢氏,“你可知在你昏迷期间,你母亲做主给你娶了新妇?” “元华已经说过了。” “你是如何想?” “既已进了沈家,听闻元宝所言,已圆房,自是沈家妇。” “她的身份配你著实低了些。”沈重山有些欲言又止。 “父亲是朝廷官员,不若把心思放在朝前,后宅的事情有母亲呢!” “你要知道,你是沈家长房的嫡长子,往后你的妻子是沈家的宗妇。” 沈容与明白父亲的意思。 他的妻子不仅仅是他的妻子,更是沈家的门面。 家世低,出身差,本就是硬伤。 “父亲也知沈家门楣高,又如何能做出出尔反尔的事情。” “你心里有数就好。” 人就是这样,心是贪婪的,当沈重山和林氏一起回到锦熹堂之后。 沈重山提起了谢悠然的身份,林氏才恍然发现,如今確实门楣是低了些。 “可是老爷,是悠然她去寺庙祈福,今日一早儿子就醒了,你说他们会不会就是天作之合?” 若她不是他的命定之人,又怎么会如此灵验? 林氏现在有点相信命里一说,若不是找了道士给儿子批了命。 找了合適的女子来冲喜,刚好她又去祈福,所以儿子才会顺利醒来。 林氏现在的心左右摇摆,一方面是真觉得儿子醒来,她身份低了些。 一方面又觉得,这都是命啊,半点不由人! “既如此,你多上点心,让她多学著点吧!” 妻子和儿子都不反对,他这个当公爹的也不好再说,先走著看吧! 夫妻两人相携一起去往松鹤堂。 两人来的时候,老太太正在院子里和几个丫鬟逗趣。 人啊,老小孩老小孩,听著身边这些年轻的小丫头逗趣儿倒是不错。 见老大夫妻过来,打发了人都下去。 当老太太听到大孙子今日一早就醒了,府医也看过了,往后並无大碍。 老太太也很惊喜。 拿著帕子擦了擦眼角,“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孩子刚醒,身体还很虚弱,不能亲自来给祖母请安,特意让我这个做母亲的来跟祖母请罪呢!” “孩子有这个心就好。”说完看著林氏,“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大孙子能醒来,老太太是真高兴。 第68章 让她当个吉祥物 虽然她早些年不喜林氏,但沈容与可实打实是她的乖孙。 还是那样天资聪颖的孩子,和他父亲小时候一模一样,想到这里,沈老太太甚觉开怀。 “今日是大喜之事,府里的下人每人都多赏一个月月银。” “是,母亲。” 虽然现在她是当家主母,这事应该是由她之口说出,但今日她丝毫不介意。 老太太也是因为自己儿子醒来太过高兴。 松鹤堂的嬤嬤丫鬟率先谢恩,下人们最喜府上有喜事,这个时候的打赏可不少。 “胡嬤嬤,去,今日的打赏老婆子出了。” “母亲,使不得,怎能动用您的私库呢,儿媳来吧!” “不用,今日容与这孩子醒来,我高兴。” “是,谢母亲。” 此时林氏面上倒是带上了不少笑意。 沈老太太现在高兴之余,突然想起一事。 “另外,你前些日子给容与娶进门的冲喜新妇,你准备如何处置?” 林氏面带为难,看了看沈重山。 “娘,今日是个高兴的日子,就不说这些了。” “你啊你,糊涂!容与的媳妇將来可是沈家的当家主母,她如何能当大任!” 说到这里,沈老太太又想起了当年的往事。 林氏和儿子青梅竹马长大,两家叶门当户对,本来是一桩极好的姻缘。 可她没想到林氏如此善妒儿子还一直纵容著她。 这满京城哪个男子不是三妻四妾,她大儿子却独独守著林氏一人过日子,这如何使得。 到了现在还是个拎不清的。 沈重山不想和母亲对上,这是大不孝,沉默著未言语。 “娘,昨日谢氏亲自去了大觉寺给容与祈福,下午回来一直抄写佛经至天黑。想来是佛祖显灵容与才能今日一早就醒来。” 老太太听了林氏的话倒是愣住了,她年纪大了,倒是有些信奉神佛。 “既如此就留她在沈府待著吧!另闢一处別院,让她搬过去。” 这是老太太看著佛祖显灵的份上给的恩典了。 像他们这样的人家,不过是冲喜娶进来的,身份低微。 自古以来有这种事情发生,好一些的保留妻的名分。 高门会另娶家世相当的贵女,掌当家主母实权的也会是这位贵女。 而冲喜进来的妻就像一个吉祥物一样,在府里养著,不过是给口饭吃罢了。 她成全了这个家族知恩图报的道德牌坊,是门第观念下的牺牲品。 往后世家之间的交往也是由后进门的妻做主,她將会是完全被架空的存在。 这是所有世家都默认的一种行为。 贬为妾有点落了下乘,也伤沈府的顏面。 林氏听了老太太的话心有不忍,毕竟是她做的事。 另闢一处別院就相当於放逐了,往后见不到夫君的面,可能守一辈子的活寡。 沈重山这次没有吱声,这也是最稳妥的办法了。 谢悠然当不得沈家主母的位置,给个妻的名分,再给儿子另娶高门,算是两全法了。 谢悠然的名字如今都还未入族谱。 很快沈容与醒来的消息,隨著下人发月钱的事就传开来。 彼时府上女学正是休息时间,碧儿快步走到柳双双跟前。 “小姐,小姐,大公子今日早间醒了!” 碧儿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她们小姐总算熬出头了,这近两个月个小姐憔悴了许多。 “你说什么?表哥,表哥他醒了?” 柳双双听到这句话,明明很好理解,但还是和碧儿重新確认一遍,生怕是她听错了。 “是的,小姐,大公子醒了,风光霽月的沈家大公子醒了。” 碧儿也有些激动,声音並未收著,一时间府里的小姐们都听到了。 柳双双根本顾不得其他,像只蝴蝶一样翩然离去,甚至没来得及和先生说一声。 幸好先生是沈府的族人,不然真的失礼。 沈嵐见府里的小姐们今日情绪都很激动,如此倒是不方便上课了。 “今日府上有喜,放大家半日假,且各自回去吧!” 这里最惊喜的人莫过於沈清辞了,大哥醒来,双双表姐的机会最大。 她快速地收拾自己的东西带著丫鬟回去了。 沈月晞听到这个消息倒是愣住了,大哥,醒了? 她娘不是说著人打听的消息,大哥可能一辈子都醒不来了吗? 慢条斯理地收拾东西,往荷香院儿去了。 沈知微知道大堂哥醒来还是很高兴的,可赶快娶一个家世相当的嫂嫂回来吧! 上次去定国公府的赏宴,被人取笑的感觉太差。 但是沈知微现在却有点不想回去。 她娘上次都把目光对准了柳双双,想让她做自己的嫡亲的大嫂。 那是奔著大堂哥没醒来的时候。 现在他醒了,柳双双的事情说不得又要提上日程。 她现在虽然不喜欢谢悠然,但同样的也不喜欢柳双双。 林氏派了丫头去二房和三房报喜,连搬出去的两房庶出的沈家老爷也通知了人去报喜。 沈容与现在还需要休养,清风院一如既往地被人看守著,无论是谁的人都不会放进来。 不到晌午,二房和三房的贺礼就送到了锦熹堂。 不管他们心里是如何想,至少面子上的功夫是要做到的。 周氏和苏氏在路上碰到了,就一起过来了。 “大嫂,真没想到大侄儿能有这造化,还是大嫂有福气啊!” 林氏听著周氏的话,並未言语,其实她知道是周氏换了她儿的药。 只是看在她並未害人,只是换了年份浅一些的药材,所以才没有撕破这个脸。 如今她儿子也已经醒来,没什么好怕的。 林氏喝了口茶回道,“那是自然,要不是我看得紧,还真让人害了容与。” 一句话后的周氏眼皮直跳。 苏氏却不知道她们打的什么眉眼官司。 之前她想著沈容与若是醒不过来,家族祭田可能会重新划分,现在既然侄儿已经醒来,这个念头自然也断了。 沈容与作为沈家未来的接班人苏氏还是比较放心的。 见贺礼已送到,苏氏就没什么好待的,准备告辞。 此时周氏开口了。 “大嫂,你这新娶的新妇怕是不好处理吧?” 苏氏停住了脚步,想听听大嫂如何回答。 第69章 得到过如何还能忍得住 谢氏若是由谢敬彦自小接回京中悉心教养,倒不算太丟顏面。 关键是她自小长在山野,两家地位悬殊过大。 林氏並没有正面回应这个问题。 “这件事情,老太太自有定夺。” 周氏听到林氏这样说,倒是闭嘴了,沈容与是將来的当家人,这些事情老太太肯定会插手。 之前由著林氏把人迎进门,也是想著万一呢? 现在人已经清醒,那谢氏也就没了用处。 沈月晞从学堂一路往回走,路上都看著府里的下人喜笑顏开。 大哥醒了这样的大事,府里自然会发喜钱。 加快了脚步往回走,刚走进荷香院儿就听到了茶盏摔烂的声音。 “姨娘,你这是做什么?” 容氏把眼前能摔的东西都摔了个稀巴烂。 此刻见到女儿在门口,不禁收敛了脾气。 “月晞你过来了,你看看,府里的人都是如何捧高踩低的。” 沈月晞看著今日大厨房送来的午膳,和以前大哥没出事之前一样的午膳。 “娘,大哥醒了,现在应该要和往常一样了。” 容清哭著哭著笑了出来。 “如何一样?如何还能一样?” 若是没有尝过被人捧著,什么时候都唾手可得的滋味,她可能真的会一直忍著。 可现在如何还能忍得住? 她忍不了,也不想忍了。 她也是他沈重山的女人,为什么得不到他的宠爱。 没有宠爱,也没有敬重。 沈容与出事的这些日子,府上的下人谁不捧著她? 可现在呢?荷香院儿门庭冷清,可还有人来? 容姨娘抱住了沈月晞,“如何忍得住,忍不住了,娘忍了一辈子了。” “姨娘,慎言。” 姨娘永远是姨娘,不能自称娘,她今日僭越了。 容姨娘看著沈月晞,她把她的月晞教得很好,陈嬤嬤教她的道理,她都教给了女儿。 可如今她自己却做不到了。 沈月晞扶著容姨娘坐下,喊了红莲进来把地上收拾乾净。 很快两个小丫头进来就把碎掉的茶盏都收拾好。 沈月晞拉著容氏一起来到膳厅,坐下来一起用餐。 “姨娘,吃吧!你总得顾著点自己的身体,我和二哥需要姨娘。” 听到女儿的这句话,容氏才有所动容。 是啊,她有一儿一女,她没什么好怕的。 陈嬤嬤在边上一直没作声,她知道姨娘需要时间缓一缓。 现在看到姨娘在三小姐的劝说下终於肯吃饭了,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姨娘是她一手带大的,三小姐从小也是她看著长大。 两个姑娘都很乖巧,惹人心疼,只是姑娘当初偏偏看上了沈重山。 若是听她的话让沈老太太寻了好的人家嫁出去做正头娘子,又怎么会有如今的局面。 给人做妾,终身都是妾。 生的子女也是庶子庶女,大公子若是没出事,姨娘尚能克制自己安安分分。 如今她再劝说,姨娘也是听不进去。 沈月晞对著身边的丫鬟和陈嬤嬤挥挥手,让她们自己下去用膳,她陪陪姨娘。 屋里只有母女两人时,沈月晞才慢慢劝解她姨娘。 只是有些劝解能听,却再做不到了。 柳双双离开女学就一路奔著锦熹堂而去,等她来时刚好周氏和苏氏从里面出来。 柳双双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周氏却再没看她。 前些日子给她送的东西算是肉包子打包有去无回了。 柳双双进去给林氏请安,沈重山此时已去清风院,儿子既已清醒,身为在朝官员理当上奏摺,奏並圣上才是正事。 看著柳双双泪眼婆娑的模样,林氏到底心软了。 是她从小看著长大的姑娘,如果没有这桩意外,她將会是她的儿媳。 只是想著柳家父母的拒绝,林氏到底还是忍住了。 今日老太太提的话头,她没敢吱声,谢悠然肯定会留在沈府了,就算空有一个妻的名头那也是儿子的人。 “姨母,我想问看看表哥可好?” 在柳双双的眼泪攻势下,林氏还是投降了。 她和儿子一长大,就看看就去看看吧,只是她一个姑娘家不好直接过去。 林氏就带著柳双双一起过去了。 谢悠然一直到府里的下人都传开要赏钱钱了,张嬤嬤进来和她说她才知道。 “嬤嬤,你带著大家一起去领赏钱吧,现在也没什么事。” “是,少夫人。” 这算是下人们中的一桩喜事了。 大家都欢天喜地地去领喜钱,就算再值班的人不能去,也会让一起的小丫鬟帮忙领回来。 谢悠然没有想到这一世这么果断就直接把沈容与醒来的消息给公开了。 中午的午膳小厨房做好了专门端进来送到房间门口。 元宝在床前支了一个小几,將饭菜放了上去,再扶著公子起来用餐。 沈容与看著眼前的食物,“下次不必如此,我可以下来用餐。” “是,公子,那下次小的安排在膳厅。” 元宝小心地伺候著公子用餐,由於刚醒,虽然需要补补身子,但一次不能吃太多,少吃多餐才是正道。 沈容与一直到用完餐,元宝把东西都撤走,整整一个上午,都没有看见那道身影。 奏摺早已写好交由父亲代为呈上。 他上午活动了一下筋骨,用过餐后,恢復了不少力气。 谢悠然在膳厅用过午膳后,就一直在偏厅练习书法,平心静气。 只要是练字,写什么字都一样,所以她依然选择抄写佛经。 今日林氏主动开口了会带她去大觉寺还愿,还会让牙人过来让她自己买几房下人。 最最重要的是,她的嫁妆庄子,她要收回来了。 很多东西都是虚的,只有握在自己手里的才是最真的。 只是这种寧静的氛围很快就被打破了。 林氏带著柳双双过来了。 只是过来的动静有点大,谢悠然既然已经听见了就没有办法当作不知道。 自然要出去行礼。 由林氏带著,在元宝通稟过后,一行人进了內室。 沈容与靠坐在床头看书,见人进来问候了母亲和表妹。 从进来见到沈容与的那一刻,柳双双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 表哥只是眉眼淡淡地扫来,她就忍不住地雀跃。 第70章 口是心非的人 表哥还是那个表哥,风采依旧,表哥只能是她的。 虽然这些日子刻意地麻痹自己谢氏已经和表哥圆房的事实,但此时两个人都在这里。 她还是感觉到了心痛。 不过没关係,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但表哥性子从小和表姨父很像,应该也是专情之人。 只简单地说了几句,沈容与就乏了。 人也见到了,累著儿子就不好了,林氏带著大家出去,让他好好休息。 从始至终谢悠然就是个透明人,她压根不敢抬眼看他。 等他们都出去之后,沈容与扔掉了手里的书,突然发现这些文字有些刺眼。 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很好! 等人都走了,谢悠然再坐下来,却是久久不能平静。 柳双双临走时背著林氏的挑衅,她看在眼里。 她还没有放弃! 早就知道有这么一遭了,该来的始终要面对。 丫头们已经领了赏钱都回来了,同时和张嬤嬤一起过来的还有几个管事和小丫头。 府上的姑娘们都可以选匹布做身衣裳,公子们都得了文房四宝。 谢悠然是少夫人,自然也是有的。 等她选好料子,一行人就退下了。 今日整个沈府都笼罩在一片喜悦之中,只除了荷香院儿。 容清的月事已过去有三天时间,只是时日尚短,她还不確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伸手抚摸著腹部,这里可能又有一个小傢伙了吗? 今日经陈嬤嬤提醒她才发现,她每月的月事会有延迟,所以陈嬤嬤前两日未提醒,等等看,免得不是姨娘太过失望。 今日为了劝她不要动怒才开了这个口。 劝倒是劝下来了,只是容姨娘摸著肚子就这样坐了半晌。 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能陪著她一起。 “嬤嬤,你说我到底是命好,还是不好?”容清只是想倾诉一番。 “若是命不好,我嫁了天下最好的郎君,若是好,我为何又会这么痛苦。” 对,痛苦,前所未有的痛苦! “若是命不好,我怎会次次都能有孕?” 容姨娘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姑娘自然是幸运的,不然怎么会有二公子和三小姐,他们可都是您亲生的孩子。” 提到自己的孩子,容姨娘心情缓和了不少,她的孩子也都是好孩子。 今日老太太心情好,赏赐了府里的下人。 云姨娘带著喜儿也去给老太太请安,虽然没有见到人,却见到了自己往日的好姐妹。 如今老太太身边的珊瑚和珍珠都是和彩云当时同为四个一等丫鬟。 多少有些情分在,没有太为难她,让她在偏厅歇息。 老太太往常这个时候確实醒著的,彩云也是摸著时间来的。 可是上午乏累,这会儿歇下了,什么时候起来还不好说。 彩云拉著珍珠一起说说话。 珍珠见著彩云现在的模样,倒是有些唏嘘。 往日最要强的就是彩云,如今那股子傲气倒是没有了。 若她能一直这样安分守己,二姑娘的婚事,老太太会看著点的。 彩云是也过来和大家联络一下感情,若长久不来,谁还记得府里有她这个人呢。 时不时她会往老太太这边走动走动。 大家都知道她曾是老太太身边的人,倒是不曾拦著她。 彩云回去的路上,想到珍珠的提点。 老太太有意要为大公子娶一位家世相当的贵女。 云姨娘的心里有些翻腾,前些日子谢氏刚当眾打了清辞,让女儿成了姐妹间的笑话。 女儿回头指责自己这个亲娘没用。 虽然她知道女儿只是一时气急,口不择言,可到底还是她没用。 云姨娘带著喜儿回去的路上看到了清辞和柳双双在一起。 遇见了避不过去,只好上前给两人行礼。 本来和柳双双一起说话的沈清辞,见到云姨娘,而且看见她姨娘给柳双双也见礼了。 本来微笑的面容瞬间拉垮了下来。 “云姨娘!” 柳双双也面带微笑点头示意。 等云姨娘走了之后,沈清辞也没有了说话的欲望,告別了柳双双就跟著云姨娘的后边走了。 待进了云姨娘的云舒院,沈清辞直接坐在了椅子上。 云姨娘见女儿也跟了过来,让喜儿去上茶。 “你怎么也跟著姨娘回来了?” 沈清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著姨娘回来,只是心里闷得慌。 今日大哥醒来本来是应该高兴的日子,她一直以来都和柳双双交好,当然希望往后自己的大嫂就是她。 但是今日在外边让她姨娘撞到了她討好柳双双的样子,沈清辞不舒坦。 再看到她娘向柳双双行礼的样子,这种不舒服达到了极致。 “你以后就在这个院子里面待著,不要到处乱跑。” 姨娘身份低微,在府里看到小姐公子都要过去行礼。 如今连府上的表小姐也要行礼。 这让沈清辞心里有些难受,她既爱她,又恨她。 可是恨又怎么样?她是她的亲娘,她自己可以欺负,却不想让她娘被人看轻。 说完这句话,沈清辞怒气冲冲地回去了,今日什么心情都没有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关心姨娘,她出口的话却千差万別。 彩云看女儿过来,连茶都没喝一盏就走了。 眼角也带上了泪意。 其实她一直都知道女儿的难处,也知道她爱逞强,爱口是心非。 彩云这么多年在沈府沉寂下来,看懂了看透了很多事情。 柳双双以前或许会成为沈府的少夫人,可现在有了谢悠然,她没有机会了。 就算老夫人要给大公子另娶高门,也不会是柳双双。 林氏糊涂,老夫人可不糊涂,柳双双拒绝过一次就不会再有机会了。 自己也曾劝说过女儿,奈何女儿就是听不进去。 云姨娘想著今日下午珍珠告知她的消息,在院子里呆坐了许久。 从谢悠然进府之后一系列的举动来看,她不像一个可以轻易打发的主儿。 拿清辞立了威,后来不久夫人就接连处罚了库房的管事和厨房的採买婆子。 老太太想给大公子另娶高门,怕是有一番折腾。 云姨娘感受过老太太的手段,她想做的事情,就一定会去做。 连老爷和林氏都没有阻挡住的事情,谢氏一个人怕是更艰难。 云姨娘也觉得自己今日心里所想的事情有些荒谬,但或许呢? 第71章 深夜来相见 待夜色降临,云姨娘披上深色披风隱入夜色向清风院儿去了。 今日沈容与已经清醒,谢悠然是万万不敢再爬他的床。 下午就让吉祥和如意把偏厅的软塌收拾出来了。 她准备今天晚上暂时歇在这里,等沈容与过两天能走动了,她再进去把自己的东西搬过来一部分。 说实话,她还没有想好要怎么面对现在的他。 他前世冷漠的面容时时浮现在眼前,让人畏惧。 待她都收拾好,梳洗好,在偏厅绞乾了头髮,靠在榻上,拿起最近正在学的三字经。 都是启蒙的书籍,她也学得磕磕绊绊。 沈容与在元宝和元华的伺候下,沐浴更衣躺在床上许久,往日这个时辰她都已过来歇下了。 今日迟迟没有过来,熄了蜡烛,他躺下歇息了。 谢悠然此刻还躺在软榻上看书,睡不著! 过了一会儿,小桃过来敲门。 “进来!” “小姐,张嬤嬤过来了,说有人想要见您。” 谁?谁想要见她? 想著来人等夜深来过来,也是想避人耳目。 谢悠然起身同样披了一件斗篷就出去了。 张嬤嬤见少夫人出来了,立刻迎了过来。 “少夫人,刚刚云姨娘找到奴婢,说有话想对你讲,奴婢自作主张让她在外边候著,奴婢进来通报一声。” 云姨娘? 这个人她前世也见过,可並没有什么往来,她来干什么? 清风院目前守卫严格,云姨娘根本进不来,她也不想惊动其他人,所以才专门找了张嬤嬤。 以前她在老太太跟前当丫鬟的时候,在张嬤嬤这还有几分脸面,倒也熟悉。 谢悠然出了清风院在一座假山后见到了乔装的云姨娘。 “见过少夫人!” 彩云看了看跟在谢悠然身边的人。 “你们都站远一点,看著点人。” 虽然谢悠然不知道云姨娘要和她说什么,但是既然她都敢来,自己不妨听一听。 “有什么话可以说了。” “少夫人,我知道前些日子二小姐在凉亭对你多有衝撞,今日来妾身想为二小姐道个歉。” “你如今夜深约我过来,如果只是为了说这些话,就没有必要。” “少夫人,妾身今日来自然是有重要的事情相告,只是你知道,我就只有清辞这一个女儿,我所做的任何事都是为女儿著想。” 云姨娘这是有所求啊? 彩云见谢悠然没有吱声,就是默许了她接著说。 “清辞本性不坏,只是我这个做姨娘的没有用。 她在这府里日子过得清贫,所以自小就围著表小姐。 表小姐偶尔开心了就会赏她几个玩意儿。 她对別人没有任何的坏心思。” 谢悠然听了这话不置可否,她虽没有直接作恶,但她的行为她不能苟同。 有时候伤人的话语也会如利剑一样,直刺人的心臟。 “你想求什么?” “妾身想让少夫人不计前嫌原谅清辞,若她往后真的犯了错,能网开一面原谅她一次。” “你到底是有什么消息要告诉我,才敢开这样的口?” “少夫人,如今大公子醒来,您的日子也不会像之前那样平静,提前知道的任何消息,於您都是有益的。” 谢悠然听到云姨娘这话的意思,她知道关於自己的消息? 想到云姨娘之前是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莫非她真的知道什么? “你说说看,我再看看值不值得。” 云姨娘鬆了口气,这个消息谢悠然迟早会知道,应该不会太晚就会公开。 但是早知道一日,她就能早一日想到应对之策。 “今日我去了老夫人的院儿里,老夫人准备让你就掛一个妻的名头,不上族谱,另外再为大公子娶一位家世相当的贵女为妻。” “什么意思?” 这个事情前世从未发生过,谢悠然压根没听说过。 “世家贵族之间,冲喜娶了门楣低的小娘子,若是像大公子这样一直昏迷著,那您就是她的妻。 若是冲喜之后病好了,为彰显家门的仁善,仍会让冲喜之人保留妻的名头,但会为公子另外娶一位家世相当的妻。 往后的当家主母,自然是上了族谱的妻来主持。 府里的一应大小事务,家族的祭祀等等需要主母来操持的,都是她。 而你,只是有一个妻的名头,却无妻的实权。” 彩云的最后一句话,谢悠然听懂了,意思就是她被架空了。 谢悠然看著云姨娘,有些看不懂她了。 “若真是如你所说,老夫人打算给沈容与另娶新妇,沈清辞巴结著柳双双不是正好,你还会来我这边告诉我这个消息?” “无论大公子往后娶的新妇是谁,都不会是柳双双,除非老太太去世了。” 这意思就是说,老太太不会让柳双双进沈家的门儿。 谢悠然心里有些唏嘘,前世柳双双费尽心机把她赶出府,原来也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就算不是柳双双,你也没有必要来告诉我不是?” “这件事情你迟早会知道,我早一日来告诉你也只是想卖你个好,我只有清辞一个女儿。” 云姨娘看著谢悠然的眼睛。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女儿好,所以,若你坐稳了少夫人的位置,能对清辞宽容一二。” 见过了云姨娘回去的路上,谢悠然心里翻江倒海。 她竟是从来都不知道还有这一回事。 族谱?她的名字还没有上族谱? 回到清风院唤来了张嬤嬤细细地问过了世家的这些规矩。她是沈府的家生子,对世家的这种规矩应该不陌生。 听到少夫人的问话,张嬤嬤心里直打鼓,她以为大公子再也不可能醒来。 如今公子醒来是好事,可少夫人今日开口问的事情,却让她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嬤嬤可是后悔来到我身边了?” “奴婢不敢!” 后悔倒也谈不上,只是心里对主子有点没信心。 罢了,往后就算独居一隅,她也是院子里的管事嬤嬤。 听完了张嬤嬤细细地说了高门的规矩,谢悠然有些头疼。 到底是哪里不一样,老夫人为什么会管这个事情? 其实前一世要赶她出去的人並非林氏,真正做主的人正是老夫人。 第72章 不是想要子嗣吗? 只是谢悠然並不知晓,林氏是当家主母,她自然以为是林氏做的。 只因她前世的所作所为实在上不得台面,就算留在府里日后也会成为大家的笑柄,既然留不留都是笑柄,不如送回了谢家。 无媒无聘,没有身份和立场,就算送回去,也不会伤了沈家的顏面。 毕竟除了沈府的人知道,世人知道这事的没几个。 这一世娶进门的时候动静闹得大一些不说,林氏还带她出席了定国公府的秋日宴,不少贵人都知道她。 最重要的一点是林氏今日早间所言,她去寺庙祈福,沈容与第二日一早就醒过来了,如此才让老夫人愿意给她点体面。 往后给她一个小院子,养在府里就行。 把人都遣走,谢悠然独自一人趴在软榻上。 她就算重生了,重新让她再来一遭,依然会遇到许多问题。 她以为这一世自己凤冠霞帔进府,能留下来。 事实证明,也確实留下来了,可一个关在沈府,空有名头的妻可不是她想要的。 喊来小桃熄了偏厅的蜡烛,提著灯笼往主院儿去了。 到了门外,打发了小桃,她躡手躡脚地溜进了內室。 元华早就看到她了,不过主子醒来都没说什么,他也不会像元宝那样乱管閒事。 这间房她太熟悉了,不用点灯就能摸到床榻。 从她溜进来,元华在门外没阻止,沈容与就知道是她。 白日里不敢看他,他有那么嚇人吗? 一直到入寢的时间,她都没有进来,他想她今天可能不会来了。 想到这里,沈容与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情。 被人吃干抹净后,她竟然还不想负责了。 此刻谢悠然偷偷溜进了被窝,心怦怦跳,她不知道沈容与是否入睡。 只是今晚云姨娘的话让她明白,她若想在沈府待下去,以当家主母的身份待下去,她只有生下嫡子。 往后若真的把她扔到哪个嘎啦的偏院儿,可能都见不著他的面,又如何能有孩子傍身? 黑夜给了她勇气,如往常一样,轻轻用帕子覆上了他的双眼。 摸索到他的嘴唇就吻了上去。 可是这一次,瞬间就被人按在了身下。 当吻落下来的时候,她脑子都懵了,怎么和她想得不一样? 沈容与就算躺了许久,也只是大脑后有淤血,如今淤血消了,身体本身並没有毛病。 今日下午在房间活动过筋骨,今日吃的食物不再是流食,也有了力气,体质和以前比或许会稍差。 但和谢悠然一个女人相比,还是不在话下。 想到清早看见的一幕,雪白高耸,手不自主地覆了上去。 果然如这些深夜里想的一般,他有些情动。 往日都是被动承受,今日他可不想再委屈自己。 谢悠然竟从不知道,原来情事这般煎熬,直到最后呜呜咽咽地求饶。 他才放过她。 不是想要子嗣吗?他都没到,如何要子嗣? 待云雨结束,谢悠然就沉沉地睡过去了。 他叫了水进来,给她擦洗一番才搂著她一起睡去。 昨夜本就睡得晚,第二日早上醒来甚是疲惫,小腿倒是不痛了,却浑身酸痛! 昨天女学已经请假一日,今日不能再迟到。 不然先生对她的印象会差许多。 刚准备起床,一只大手就把她捞了过去。 “嗯?” 这次四目相对,谢悠然感觉好了很多,没有像之前那么怕他。 可能昨天夜晚两人都是清醒的,他或许不像自己前世以为的那么討厌自己? 谢悠然强迫自己和他的目光对视,不要胆怯。 “今日我要去府上女学上课了,再不起要迟到了。” 昨天清晨太过慌乱,未曾细看过她的容顏。 如今她的脸蛋近在咫尺,皮肤白皙剔透,能看见脸上细小的绒毛,宛如上好的羊脂玉。 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是天生的好顏色。 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明明带著胆怯,还敢这样直直地望著他。 她?好像有些怕他? “起吧!” 目光扫过她颈间,他昨夜留下的痕跡,眼神有些晦暗不明。 “今日穿一件立领的衣裳吧!” 谢悠然喊了小桃进来帮她更衣,如今沈容与已醒来,丫鬟们也可以进来了。 小桃看到小姐的脖子上的痕跡,就去选了一件立领的衣服。 直到衣衫穿好,谢悠然才反应过来。 在小桃给她梳头的间隙,她轻轻地拉开了领子。 遮挡得並不严实,但若不是她刻意露出来,別人也发现不了。 不过,若是她就想让人看见呢? 昨日沈容与突然醒来,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本来楚云昭给她带的早食也没顾得上吃。 只让平安去告知了一下,今日不必再带。 匆匆地吃过早饭,领著小桃就往明慧堂而去。 已经儘量走得快一些了,刚刚落座,老师就进来了。 上学有一段日子,她的进步很快,而且启蒙的书籍她前世也学过,如今已通过考核。 现在的学习进程和楚云昭一般,两人刚好又坐在一起。 楚云昭昨日就没见到她,而且中午的时候就放了假,碧儿过来喊的那一句她也听到了。 现在正是闷了一肚子话想说的时候,可惜老师已经开始讲课了。 昨日沈家的眾姐妹都没看到她,今日见到她依然来学堂上课,倒是也有些忍不住。 大家的视线在谢悠然和柳双双中间来回看。 人都爱凑热闹,免费的好戏谁不想看。 好不容易挨到了中午,夫子一走,大家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话。 谢悠然还有最后一行字未写完,还差一点点,就想著写完再走。 “现在学写字有什么用,往后也派不上用场了。” 说话的是二房嫡女沈知微,昨日她娘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给柳双双的东西都餵狗了。 如今大哥醒来,她看柳双双就极有可能成为真的大嫂。 沈容与一醒来,没有几个人会再把谢悠然放在眼里,大家都会觉得是迟早的事。 今日几个妹妹见到谢悠然也未再行礼,知道她以前刚来时候来挺豪横,敢打人。 无理的事情大家也不屑於做,只要无视她就好了。 第73章 肯定是他不行 沈朝顏走的时候,倒是看了谢悠然几眼,虽然这个大嫂没当几天,但她其实觉得谢悠然人还不错。 性格沉稳,不骄不躁,知道自己书读得少,现在也在努力读,至少比某些人好。 不过他们三房向来不参与这些事情。 “知微妹妹是在说我吗?” “我说谁,谁心里有数!” “是吗?可是我不觉得无用,我觉得以后有大用呢!” 沈知微见谢悠然就是那粪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跟她计较个什么劲,免得气到了自己。 见楚云昭的视线向她看来,沈知微脸色微红,她也没说什么难听的话。 带著小丫头傲娇地走了。 见大家都走了,柳双双留在了最后,此时谢悠然已经写完,慢条斯理地收拾东西。 “你们家那位真的醒了?” 谢悠然点点头,虽然她知道楚云昭想问什么,但是现在不是说这些事的好时候。 楚云昭其实早上谢悠然过来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她颈子上的痕跡。 现在天气还不冷,她往日里可不是如此穿著,两人离得又近,看见是很容易的事情。 楚云昭早就知道他们已经圆房,如今相公醒了,就有这般痕跡。 看来传说中沈大才子也难过美人关嘛! 楚云昭只一味地抿著嘴笑,倒是不曾打趣她。 看来以后中午倒是不方便打扰她了。 柳双双一直在她们两人前面一点。 和楚云昭分別的路口,柳双双慢下了脚步。 待楚云昭走后,前边还有一小段路和谢悠然是顺路的。 谢悠然自然知道柳双双走得这么慢就是在等著自己。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谢悠然,我若是你,今日就不会再来女学丟人现眼。” “所以你不是我啊,我觉得很好。” “你们村子里的丫头是不是都如你这般伶牙俐齿,不知廉耻为何物?” “柳小姐倒是礼义廉耻样样懂,还覬覦別人的相公。” “相公?若表哥醒不过来,你或许还真成了沈家的长媳,如今表哥已经醒过来,我劝你不要再痴心妄想。” “哦,是吗?今日天气有些热!” 谢悠然拿著帕子假模假样地擦了擦脸和脖颈,恰到好处地露出了那一道红痕。 柳双双的眼睛直直地盯著那抹痕跡。 她知道谢悠然就是故意的,可是没有办法,她还是很生气。 “母亲和父亲皆已知,我和相公已经圆房,说不得肚子里已经有了子嗣。 不过祖母现在还不知道,等晚些日子真確定了再告知她老人家。” 就在说完这句话的同时,一股热流涌出。 本来谢悠然是气柳双双的,但此刻自己也被气到了。 怎的就这般不爭气,小日子还是如期而至。 自己努力了这么久都没怀上,肯定是他不行。 柳双双在听到她最后一句话,已经气得不行。 她本想去姨祖母那边吹吹风,看来如今是不行了。 既然她老人家还不知道他们已圆房,若是知道了,怕也会心软。 而且谢悠然说的话让柳双双心里也打起了鼓。 若是她真怀上了,那还真是铁定的嫡长子。 就算后来再娶,可架空她妻的名分,嫡子却无法更改。 柳双双匆匆地回到棲梧院发起了脾气,母亲派的人已经在接她的路上。 等谢悠然回到清风院,春桃已经带了人牙子过来了。 昨日夫人和少夫人说过之后,就吩咐了她明日领了人过来让她选。 谢悠然回来有些庆幸,庆幸昨日她一大早就去找了母亲。 林氏作为母亲,儿子醒过来的第一反应就是高兴,就是要赏。 赏谁?赏报喜的人,赏对儿子醒来有帮助的人。 所以她这边没有粗使丫头的事情,林氏先吩咐下来了。 若是按照昨日云姨娘所说,真正反对的人是祖母,母亲先去见了祖母,怕是再没她什么事了。 谢悠然喊了张嬤嬤过来。 “嬤嬤,母亲让挑几个丫头用著,另外再挑两房人,作为我的陪嫁,去接管我的嫁妆庄子。 嬤嬤帮我掌掌眼吧!” 最后在张嬤嬤的帮助下,谢悠然选了四个粗使丫头和两房陪嫁。 一个本就是管理庄子的庄头姓高,主家落魄,庄子卖掉了,这些人自然也无用。 还有一家人姓宋,宋岩曾做过二门的小管事,妻子王氏善刺绣且懂一些粗浅的药理,还会做药膳。 一个女儿十三岁,如今成了谢悠然的粗使小丫头。 因著昨日夫人和春桃交代的时候,春桃就知道少夫人要选什么样的人,叫了人牙子的时候,就让她专门挑了这样的人。 谢悠然觉得今日的事情意外地顺利。 收好卖身契,新来的下人就交给张嬤嬤了。 平安早已取好了今日的午膳,只是大公子在膳厅,她拎著午膳不知往哪里放好。 谢悠然自然也看到了沈容与,今日已起床,小厨房给他做的精致膳食已摆放好。 “坐下一起吃吧!” 平安和小桃就一起把午膳摆上。 沈容与见大厨房给谢悠然做的午膳,倒是也不差,只是夫妻两个吃饭还分开,倒是麻烦。 “往后不用去大厨房取膳,小厨房会一起做了。” 元宝在旁恭敬地回是。 “夫君,由小厨房一起做,想必开销也与往日不同,需先求得母亲同意才好。” “元华会去处理。” 谢悠然发现,沈容与好像真的不討厌她? 为什么? 难道仅仅是因为他们有了肌肤之亲吗? 他自己有没有想过要换妻子的人选? 谢悠然突然发现自己一叶障目了,无论谁要给他娶什么样的女子,如今自己已经嫁进来了。 只要沈容与不同意,不愿意娶別的女子,那是不是就代表她就是他的妻? 想到这里,她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 偷偷抬眼看看他,她很想开口问,但又觉得他们的关係还不太熟。 再晚一点吧! 时日久一点,或许能更了解一点也说不定。 安静地用完午膳,丫鬟们撤下了碗碟,奉上清茶。 沈容与漱了口,用清茶润了润喉,並未多看谢悠然。 转向侍立一旁的元华吩咐“元华,去將清风院年的一应帐目、收支记录,都整理出来,送到少夫人这里。” 第74章 不速之客 这句话,如平地惊雷,炸得谢悠然耳边嗡嗡响。 元华显然也愣了一下,“是,公子,小的这就去办。” 见谢悠然傻愣愣地看著自己。 “最近不是跟著管事嬤嬤学理帐,刚好清风院的帐目让你练练手。” “夫君这会不会太儿戏了一些,我” “嗯?你不想接?” “我,若夫君放心,我定尽全力管好帐目,不出差错。” “嗯。” 沈容与不再多言,起身就去书房。 一直到看不见沈容与的身影,谢悠然还有些不敢相信。 倒是张嬤嬤在一旁喜笑顏开。 这代表什么?这代表公子认可了少夫人,是大喜事啊! 张嬤嬤已经把几个新买的下人交给了吉祥和如意去管。 如今她们规矩也学得差不多了,知道往后有四个小丫头干活,两人能解放出来,干劲十足。 往后她们两个可不再是粗使丫头了。 往日中午谢悠然都会午睡片刻,但今天她心情有些激动,不想再休息了。 喊了张嬤嬤过来教她珠算。 这些日子在女学,每日下午有管事嬤嬤来教管帐,她都有学,看懂简单的帐目已不是问题。 平安是她带来的四个婢女中,书读得最多的一个,算学也不错。 谢悠然把平安和小桃都叫了进来,往后她们两个每日中午跟著她一起学看帐本。 张嬤嬤管事婆子做了多年,教这些帐目,还是没问题的。 往后小桃就负责贴身伺候她的梳妆打扮,衣物的管理和一日三餐。 谢悠然的首饰盒、私房钱、私库的钥匙都交给小桃管理。 而对於平安,谢悠然准备让她负责管理清风院的帐目,记录人情往来。 负责监督採买、器物的领用以及和府里各处待人接物。 两人各司其职,也能互相监督。 至于吉祥和如意,经过这段时间张嬤嬤的调教,倒比前世强上许多。 以后些许小事就交给她们两个吧! 屋內的布置打扫和小物件的管理。 平时没事多出去转转,多听听府里的消息,算是谢悠然的耳目吧! 张嬤嬤见谢悠然安排妥当了几个小丫头的事情,点点头,只要少夫人肯学,以后慢慢就会適应的。 谁都是从不会到会,有一个慢慢进步的过程。 书房里,沈容与屏退了左右。 提起笔,饱蘸浓墨,却久久未曾落下。 最终嗒的一声,在宣纸上晕开墨跡。 昏迷时,漫长的夜晚,发生的种种,如今和谢悠然那张活色生香的脸对应起来时,一切都不一样了。 夜晚不再是抽象的感受,闭上眼,她的脸会自动浮现在眼前。 悠然入梦中。 他竟然无意识地在纸上写下这几个字。 站起身,推开窗,试图让冷风吹散心头的燥热。 可那几个字依然深入脑海。 待墨跡干了,他收起来,放进了一旁的抽屉。 昨日的奏摺陛下已批覆下来,还有几日,他就要去上值了。 元华送来了他昏迷这段时间积压的文件,抚了抚额,认真看了起来。 秋日午间的风夹带著一丝凉爽,清风院里的两处,都是上进的人儿。 今日来了月事,自是不方便再和沈容与睡在一起。 她让吉祥把小榻收拾出来,这几日就在这里睡吧! 下午回来的时候,元华已经把清风院的帐目送来,放在她这边的偏厅。 吃过晚膳,就喊了平安和小桃来一起看。 把这次不会的东西整理出来记录好,待明日上课时请教教学的嬤嬤。 她能接触这个东西的时间可能不会太久,也不知道沈老太太会什么时候发作。 不过沈容与刚醒过来,怕是不会这么快过河拆桥。 她想著至少会过一段日子,那就爭取趁著这些日子,把清风院的这些帐目吃得透透的。 往后不管能不能继续管理,她有自己的庄子了。 下午放学回来,张嬤嬤让高庄头一家给她见礼磕头以后,就让张顺送他们去接管京郊的田庄了。 留下来的宋岩一家三口,宋岩就负责在內外院跑跑腿的活。 王氏负责她屋里的针线,手帕荷包都要多多的备一些。 中午沈容与吩咐过后,元宝就去和林氏稟报过小厨房的事。 林氏想著,既然儿子已经醒来,他们两人分开吃饭,確实不太妥当。 给谢悠然的份例就拨到了小厨房这边。 如今元华又通知了厨房的管事,往后清风院的帐目归少夫人管著。 所以当天晚上王氏就给谢悠然燉了药膳,刚好她来了月事,需要调养。 只是当他们用完晚膳,沈府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元华进来通传,定国公府林家三公子到了。 谢悠然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脸都绿了。 林弘毅那个大嘴巴不会真的要在这个时候坏事吧! 目送沈容与走出去,谢悠然手里的帕子都要绞烂了。 外书房里,林弘毅坐立不安,来回踱步。 听到门口传来的脚步声,回头就见沈容与在元宝的虚扶下,缓步走来。 虽步履比往日慢上许多,但確確实实是他那个曾经风采无双的表哥。 林弘毅忍不住出来向他走过来。 “表哥,你真的醒过来了,太好了!” “今日这么晚过来,有事?” “今日得了消息,我立马就赶回来了,能看到你无恙,我也就放心了。” 沈容与见林弘毅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毛毛躁躁的性子。 两人一起进了书房,林弘毅和他说著京城里发生的事情。 元宝给两人都奉上茶水,安静地立在一旁。 说到最后,林弘毅脸上的喜悦被纠结取代。 谢敬彦的事情,他已跟姨父说过,该怎么做,不应是他该再插手的事情。 且表哥刚醒,睁眼就有了媳妇,这会儿怕心里正不是滋味。 若自己这个时候再说谢悠然的事情,怕是火上浇油。 姑父应该会告诉表哥。 只是谢悠然在秋日宴上的话,过於露骨,怕不是一个安居於室的女子。 可她的那些言语,他怎么能让表哥明白,又不那么露骨? 谢悠然当时之所以敢那么说,就是赌林弘毅不会在沈容与面前嚼舌根子。 毕竟说出来,他表哥也难堪。 “表哥,你昏迷期间,姑母做主给你娶了谢氏冲喜,你如今已经醒来,有何打算?” 第75章 所以,你为难她了? “既然已经进了沈家门,自然就是沈家妇。” 虽然林弘毅早就知道表哥的性格,但是亲耳听到他这么说,还是有些难受。 “可是,表哥,她配不上你。” “可她配的本就是一个昏迷不醒的我,那时未有人觉得不般配。” 这一句话让林弘毅哑口无言。 表哥从小到大都是主意正的人,若他真的认了谢氏,其他人怕是很难改变他的想法。 沈容与见林弘毅还是欲言又止的样子,难道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事情? “有话不妨直说,你何时学会了这番作態。” “是你让我说的,那你可別怪我。 那日在我家的秋日宴上,姑母带著谢氏去了。 谢氏她居心不良,她其实就是想要个子嗣,她实不是好人家的女儿。” 林弘毅憋的脸通红,也只能说出这些话,谢悠然的原话,他是真的说不出来。 “你跟她说了什么,她跟你说了这样的话?” “我就是让她不要痴心妄想,她配不上表哥。” “所以?你为难她了?” 林弘毅懵了,表哥的重点为什么在这里,不是应该关注谢氏的居心不良吗? 林弘毅有点心虚,梗著脖子,“可我说的是事实啊?” “既是事实,在我昏迷不醒,可能永远也醒不过来的情况下,你觉得她求一个子嗣过分吗?” 林弘毅想了想,好像確实不是很过分? “可她说了更过分的话,表哥我说不出口,这根本不是一个女子能言的话。” “无妨,我们表兄弟自小一起长大,表哥不会怪你,你说吧!” “那,是你让我说的,她说她往后要找十个八个男宠,你看看她说的是什么话? 这又岂是一个名门淑女能说的话吗?” 沈容与垂眸看了看茶盏中舒张的茶叶,喝了一口,放下茶盏。 “所以,你说了什么话,让一个女子能口不择言说出这样的话语?” 林弘毅都震惊了,放下茶盏,站了起来。 “表哥,你的心都长偏了!明明是她言语轻浮!” “所以,你到底说了什么话?” 林弘毅有些心虚,大咧咧地坐了下来,一副摆烂的样子,小爷就是说了又怎么样? “我就是说了表哥醒来以后,她一定会被赶出沈府。” “是吗?所以,她被赶出沈府以后要去找十个八个男宠? 既然都被赶出沈府了,那她想找多少个不是她的自由吗?” 林弘毅有些不敢置信,“表哥,你变了!” 林弘毅现在是真的確信他表哥是真回来了,气死人不偿命。 好心没好报,既然知道表哥已经大好,就没什么是他好操心的事情了。 告辞! 元宝见著林三公子怒气冲冲地离去,大气都不敢出。 这些事情他和元华居然都不知道。 “叫元华进来!” 不久,元华就过来了,“爷,您叫我。” “少夫人去参加了定国公府的秋日赏宴?” “回少爷,是的。” “宴会上发生了何事?” “主子,小的立马去查。” 元华出去后,外书房安静得一根针掉下来都能听见。 元宝知道此时主子的心情不太好。 沈容与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回去了,元宝立马过来搀扶左右。 沈容与却拒绝了。 他现在身体已无大碍,刚刚还需要元宝虚扶著也是给林弘毅看的。 “还想找十个八个吗?”看来他还得努力才是。 谢悠然知道他们在外书房见面,还有些忐忑不安,不知道林弘毅会不会乱说。 沈容与回来,她去门口迎了迎,见他面色无异,才稍稍地放宽了心。 “夫君,我今日来了小日子,已让丫头们把偏厅的小榻收拾出来,今日我就歇在偏厅了。” 晚上沈容与进了寢房,知道她今天不会过来,一个人慢条斯理地脱了衣裳入寢。 只是躺在床上,闭上眼,却睡不著。 往日里这个时候,她会躺在旁边看书。 想到这里,那她翻箱倒柜的是找什么东西? 沈容与此刻才想起,她带进府的薰香。 鬼使神差的,沈容与信步来到了谢悠然放东西的柜子旁边。 她每次都会搬一下东西,最后才拿出来,然后再把东西放回原位。 所以,东西是在下边? 沈容与搬开了上边的一个小箱子,看下边还有两个。 手指放在第二个箱子口稍有停留。 隨意打开別人的箱子非君子所为,不过她连人都是他的,算不得別人。 稍有迟疑就打开了箱子,里面还有几根蓝色丝线绑著的薰香。 看来就是这种吧? 沈容与抽出了一根,看著这东西有些出神。 把这根东西放在了旁边,明日让元宝拿出去找人看看。 箱子里面其他东西还用一块手帕放在上边遮挡。 拿起了上边的帕子,应是她的手帕吧? 入眼就看见一本间集,沈容与愣住了。 这回是真愣住了。 顺手就拿起最上边的一本翻看了起来。 只翻看了几张,就把画册合上了,把这个小箱子里面的基本画册都拿了出来。 沈容与坐在床榻上翻看著谢悠然曾经看过的『书』。 原来她就是让这些东西教得不伦不类。 想到前边近一个月时间,谢悠然每天晚上对他的折磨,感情都是这些东西搞的鬼。 是谁画得如此粗劣,让她连一场完整的情事都不知。 看著画册上的东西,脑海闪过往日夜间的一幕幕,她连照葫芦画瓢都学不会。 看来还是个勤奋的笨学生。 总共也没有几本,沈容与翻过之后又把东西恢復成原状,盖上了盖子。 把小箱子抱回原处,视线落在了下边一个稍大一些的箱子。 没有犹豫地打开了箱子。 里面是一整箱子的画册,画册很新,没翻动的痕跡,信手拿起一本,站在这里就翻开了。 嘴角带上了笑意,原来这一箱子是给他准备的。 既如此,倒是不好辜负了她。 来日方长,往后总有机会都试试。 因今日已跟沈容与说过,她会单独睡在偏厅。 元华刚把帐本送来,她看得兴起。 夜色深沉,万籟俱寂。 沈容与还是无法入睡,下意识地地去了偏厅。 第76章 看见了儿时的自己 谢悠然独自伏在案前,坐得笔直,对著厚厚的帐本,看得极为专注。 时而用指尖逐行比对,时而提笔在旁边的纸上写字,完全沉浸其中,连他站在门外都未曾察觉。 窗户並未关严实,夜风吹得灯苗微晃,谢悠然拢了拢身上的披风。 这一幕,让他想起连他自己都快要遗忘的往事。 世人都道沈家嫡子天赋异稟,少年成名,是文曲星下凡。 他们只看到他金殿传臚的风光,看到他挥毫泼墨的瀟洒。 却无人知晓,这份风光背后,是无数个像今夜这般清冷孤寂的漫漫长夜。 父亲严厉的声音犹在耳边“你是沈家嫡脉嫡长子,未来的当家人,不可有一日懈怠!” 那时,陪伴他的,也有这样一盏昏黄的孤灯,以及窗外无边的黑暗。 现在,看到谢悠然的背影,他心里有些微的触动。 这一瞬间,让他有一种时空交错之感。 连林弘毅都和她说过,在自己醒来之后,她就会被赶出沈府。 那应该,有很多人都和她说过这样的话吧? 他懂这份深夜苦读的孤寂,懂这份想要掌控自己命运,拼命汲取力量的急切。 与他当年,何其相似。 沈容与悄悄地退了出去。 他以前从未想过自己的妻子会是何模样,但只要是他的妻子,他就会给他妻子应有的尊重。 他从不怀疑父亲对母亲的爱,但他並没有做好,一个好丈夫应该做的事情。 他没有抗住祖母的压力,对母亲食言,纳妾了。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小时候他之所以会愿意把沈家的重担往身上背,是因为他的母亲。 只有他足够出色,祖母才不会再逼迫父亲继续生子。 是啊,沈家长房的香火不能断。 祖母也不容许沈家的荣誉断在父亲这儿。 若自己不优秀,沈容与不確定林氏还能不能坐稳当家主母的位置。 这是一代又一代沈家当家人经歷的事情。 他考中状元算是完成为继承人最关键的一步。 母亲跟他提过,该成亲了。 他可以为了母亲来做这个未来的接班人。 那么他將来的孩子,愿意为了自己母亲,走自己幼时走过的路吗? 他不確定。 既然自己都不確定的事情,他暂时不想考虑。 以初入官场,要学习的事情还很多,来应对母亲。 直到昏迷,不知情的情况下,母亲为他娶了谢氏。 沈容与躺在床上,眼前还浮现出谢悠然独自伏於案前的画面。 在他醒来时,元华已经把谢悠然的家世,和进门的过程,以及进门后所行之事都向他稟报过。 父亲是六品小官,和沈家结亲,升了五品。 谢悠然从小在乡野长大,名义是为母守孝。 可有谁家会让一个几岁的孩子在家乡一待就是十几年? 其中的可疑之处没有人去调查,因为大家觉得没有必要。 不过是一个冲喜小娘子,身份低微是正常。 进入沈府连大字都不识几个。 沈容与想起偶尔有些夜晚,谢悠然睡前还会拿书来读,虽然读得磕磕绊绊,但能听得出来,她在进步。 他们既已有夫妻之实,她也是母亲明媒正娶进来的。 他未曾想过要换掉她。 等核完最后一笔帐目,谢悠然打著哈欠熄了蜡烛,躺到软榻上睡觉了。 她身体一直很好,小日子也並不难受。 次日女学课堂上,先生正讲解著《女则》。 柳双双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目光时不时就落在谢悠然身上。 『有了子嗣』几个字就像魔咒一样在她脑子里盘旋。 课间休息时间,谢悠然起身,柳双双见她裙衫后摆,沾染了一小片红色。 她穿著深红色裙衫,若不细看,还真发现不了。 柳双双先是一愣,隨即明白了那是什么! 谢悠然居然敢愚弄她! 柳双双腾地站起身,几步走到谢悠然桌前。 “你昨日不是说可能已有好消息,如今看来是梦碎了?” 谢悠然今日一上午坐著都不敢动弹。 此时柳双双过来说这话,她定是看见什么了? 不过那又怎么样?昨日还不是被气著了。 “那倒不会,这次不行,就下次,下次不行就下下次,总是有机会的,你说是吗?” 柳双双压低了声音愤怒道:“你不知廉耻!” “表妹这句话还没有说腻吗?我已经听腻了呢! 若是没有其他事,就不用打扰我读书了。” 这边沈家姐妹眾多,柳双双也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和她有什么衝突。 待柳双双走后,楚云昭好奇地过来问: “你怎么得罪她了?” “哦,昨日你走之后,她在前边等著我,告诉我別痴心妄想,他表哥会另娶高门贵女。” 楚云昭听谢悠然亲口將这件事情讲了出来,挑了挑眉,这小妮子果然与眾不同。 若是可以,她还挺想带谢悠然和她几个朋友认识认识。 “那你是怎么想?你不怕沈府也有这个意思?” 谢悠然看著楚云昭笑,她现在和楚云昭日日一起上学,也算是投缘了。 “怕,怎么能不怕呢,不过怕没有用。 该来的始终会来不是吗?” “说实话,我觉得你现在的气度当沈家的少夫人是真可以。” 这句话楚云昭可不是恭维她的话语,是觉得她什么时候都绷得住。 往后沈家的当家主母会遇到的事情更多。 若是连这些小事都处理不好,往后根本不可能胜任主母之位。 “借你吉言,我爭取坐稳这少夫人的位置。” 午膳刚过,林氏正倚在榻上小憩,柳双双便带著丫鬟过来了。 一进来就委委屈屈地唤了一声:“姨母。” “这是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 “姨母,昨日这个时候在放学的路上和表嫂顺路就说了几句话。 她言语间颇为倨傲,说肚子里可能都有沈家子嗣了。 可我今日见著她,她分明是来了小日子,昨日竟还誆骗我。” 林氏的脸色沉了下来,也持有怀疑的態度。 “她当真这么说过?” “姨母,千真万確,我可不会在您面前信口雌黄。” 林氏盯著柳双双看,昨日谢悠然確实是自己说过,她並没有乱说。 所以对著林氏的目光丝毫不胆怯。 见柳双双的態度,完全不似作假,莫非是真的? 第77章 不会让她再躲避 “她为何会无缘无故跟你说起这个事情?” 柳双双瞬间有些不自在,“我就是跟她说了几句外边传的閒话,她就自己这样说的。” “行了,此事我知道了。” 韩震消息灵通,今日得知沈容与已经醒来,就忍不住想去槐树巷走一趟。 他想见她,他需要一个能让他理所当然去见她的由头。 自从那日在大觉寺后山把话说开以后,她就一直避著他,说儿女都大了,她不想再给儿女添负担。 叩门声响起,里面传来虞氏警惕的声音:“谁?” “阿姐,是我,韩震。” 门內沉默片刻,才传来门栓轻轻抽开的声音。 木门拉开一道缝隙,虞氏下意识地往他身后望了望,確认无人,才侧开身让开些许空间。 “进来说话吧!” 她只將门开到能容他侧身进入的宽度,人却依旧站在门边,丝毫没有將他迎入內院的意思。 韩震看著她这么谨慎的模样,心里有些难过。 “我是来告诉你一声,沈家那小子,醒了。” “真的?可悠然怎么没派人跟我说一声呢!” 一抬头见韩震目光灼灼地看著她,瞬间垂下眼,盯著自己洗得发白的裙角。 “醒了好,醒了女儿往后也有依靠,我就能放心了。” 韩震看著她低垂的脖颈,纤细白皙,喉结滚动,想说的话在嘴边滚了滚,又咽了回去。 “那你的日子呢?你就打算永远躲在槐树巷里,做一个活死人吗?” 虞氏被他问得浑身一震,下意识地后退,后背抵在了门板上。 別看眼,不敢看他灼灼的目光。 “我现在这样就很好,只要文轩和悠然好,我怎么样都行。 只是你往后不要再来了,我不想让孩子们为难。”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轻飘飘的,他听在耳里却有千斤重。 韩震没有如她所想的那样转身离开,反而上前了一步,將她困在方寸之间。 “你心里若当真没有我,为何不敢看我的眼睛。” 虞氏像是被他这句话烫到一般,下意识就想推开他。 只是他用手抵住了门板,力气之大,让她推不动分毫。 “你看著我,说你心里,从来没有过韩震这个人。” 虞氏死死地低著头,她能感受到他灼热的视线落在自己发顶,几乎要將她洞穿。 她心跳得又快又乱,今日就不该放他进来的。 就算她心里有,那又如何? 她已经是两个成年子女的母亲,是被休弃的下堂妇。 是世人眼中早已病故的死人。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里面盈满了泪水。 “將军不要再逼我了,我们都不是少年人,说出来又有何意义? 你是堂堂正四品將军,前程似锦,连婚事都未曾定下。 而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吗?如何能相配? 你合该娶一个名门闺秀,生儿育女,拥有一个前途光明的未来。 而我,配不上將军!” “可我根本不在乎这些!” 她若和他在一起,便是他的拖累,成为他人生中的污点。 往后世人將如何嘲笑他,又会怎么看他? “可我在乎啊!” “所以,你是心悦我的,对不对?” 虞氏有一瞬间的慌乱,“胡说,我没有!” “你有,你若真的没有,你大可以直接嫁给我,拥有荣华富贵不好吗? 为何还会替我著想?为何会在乎我未来的人生有没有污点? 若你真的不在乎我,你又怎么会关心世人怎么看待我?” 韩震一声声地质问,让虞氏溃不成军。 “你真的不要逼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虞氏用手捂住了耳朵,不要再听他说话。 韩震眼里带伤,待她安静下来,拿下了她的双手。 这一次,他不允许她再逃避。 “阿姐,我喜欢了你好多年,你就不能,疼疼我吗?” 韩震眼里的伤痛快要溢出来,虞氏只看一眼再受不了。 “你何苦要这样呢?” “你若一直躲著我,我也只能一直等,两人这样彼此守望一生,算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白头偕老?” “我不值得!” “在我这里,没有值不值得,你从来都不是我的拖累,为你做任何事,只有心甘情愿。” 虞氏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滚落了下来。 她想他好,她由衷地想他过得更好。 可是只要她在他身边,他就不可能好。 韩震用手拭去了她脸上的泪水,“不哭了。” 虞氏拂去了他的手,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止住了泪水。 吩咐了杏儿去打来水净面。 韩震见虞氏终於没再赶他走,跟在她后边一起进来了。 不枉他今日一得了消息,下了值就立马过来了。 虞氏现在心里左右为难,內心饱受煎熬,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往日女儿在身边,她还有一个人可以说说话,现在就一个人带著杏儿待在偌大的京城。 她有些想家了。 “既然来了,今日就在这儿吃晚饭吧!” 杏儿很快就把饭菜端上来了,韩將军过来之前,她们就已经將饭菜做好。 如今韩將军过来,杏儿只好自己去厨房重新下点麵糊將就一晚。 饭间,虞氏有些沉默。 今日韩震既然过来,就没想过再和上次一样,没有结果。 那一次,她需要时间,他给她时间,他需要確定,她心里是有他的。 如今既然已经知道答案,他就不想再等。 “我们成亲吧!” 虞氏吃饭的手顿了顿,“你真的想好了吗?” “我许多年前就想了,我只是在等你的答案。” “可我没有勇气重新开始。”虞氏闷闷地拨弄著碗里的米粒。 韩震能听到她的退让,已经很欣喜。 一开始进来,没有说谢悠然在沈府处境,是他想她自己从心底里在乎他。 而不是为了女儿,迫不得已地答应。 韩震抬起了她的下巴,让她眼睛能直视著她。 “是害怕孩子们反对,还是对我不放心?” 虞氏就只是看著他,未言语。 “若你只是担心孩子们的意见,我会处理好,若是对我不放心,我” 虞氏赶紧截住了他要讲的话,“我没有对你不放心。” 谁知道他又会说出什么虎狼之词。 韩震瞭然“那就是对孩子们有顾虑了。” 第78章 这丫头,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 虞氏没有否认。 “其实今天过来找你,不仅是为了说我们的事情,也是为了悠然的事情过来。 沈容与醒了,身为谢家的姑爷,他醒来的第一时间,就该要通知谢家的。 如今谢敬彦都还不知道他醒了,你可知是什么意思?” 虞氏听到韩震说起女儿,说起沈家,瞬间就打起了精神。 “悠然在沈家过得不好?” 虞氏有些著急,她就说冲喜能有什么好人家,女儿还让她不要担心,她心里有数。 可沈家这做派明显就没把她的娘家人放在眼里。 正经结亲的亲家,哪里姑爷醒了会不通知的。 “你不要著急,也有可能是沈容与刚醒来,牵连的关係颇广,暂时未大张旗鼓地宣扬。” 虞氏想到这种可能,也是,可能姑爷刚刚醒来,身体虚弱也说不定。 “那沈家大公子身体要不要紧,有没有落下病根?” “无碍,已经上了奏摺,要不了几日应该就要上衙。明日再看看,迟一点明日也该派人过去了。” “那我要不要写信问问悠然?” “你能联繫上她?” “她上次过来时,带了小廝,是她身边张嬤嬤的儿子,在沈府角门处当值。 有信给她,交给张顺就好,他会帮忙递信儿。” 韩震没想到谢悠然从乡下过来,进京城没多久,就能在沈府安排上自己人。 “先吃饭吧,现在先不用过分担心,她刚进入沈家没多久,沈公子就醒了,证明冲喜是有用的。 沈家不会在这时候做那忘恩负义的小人,她这会儿在沈家没事。” 虞氏听了这话,心里稍安。 “只是谢家在京城没有根基,门楣太低,悠然自小又长在乡下,无人教养。 她的身份和学识都担当不起沈家主母的重任。 沈家极有可能会另为沈大公子娶一妻,做沈家的当家主母。” “那我的悠然怎么办?” “另闢一处別院,安置她,沈府会给她养老送终。” 虞氏腾地就站了起来,“那岂不是让我儿做一辈子的姑子?” “你很生气吗?” 虞氏看著韩震,她觉得现在的韩震有些陌生。 “我难道不能生气吗?他们这样对我的女儿,我如何能不生气?” “那你想还击回去吗?” “我?我能吗?我去求谢敬彦,悠然是他的亲生女儿,他不能不管她。” 虞氏说完抬头见韩震正看著她,一时有些气短。 “所以,你寧愿去求那个负心汉,也不愿意求我是吗?” “不,不是的,我的麻烦不想牵连到你。” “你嫁给我,悠然也可以是我的女儿,你可以以她母亲的身份去沈府探望。 沈府权势再重,也没办法阻拦你去见女儿。 若沈府想给沈容与另说亲事,我可以和你一起前去,只要你態度坚决反对,他们未必能成事。 如此,你也不想嫁给我吗?” 虞氏眼中泪光闪动,“可是,这样对你不好,对你不公平!” 韩震拉过她的手。 “你能想到对我不好,对我不公平,对我有维护之意,我已经很满足。 只要你不觉得我卑鄙,用悠然和沈府的事,逼迫你嫁给我就好。” 虞氏摇摇头,她从来都没有这样想过。 韩震走后,虞氏一夜未眠,心里装了太多事,睡不著。 第二天,她终究按捺不住,想听听外头是怎么传这桩喜事的。 昨日韩震说过,姑爷上的摺子已经批覆,要不了几日就会上衙,知道的人应该挺多了。 带著杏儿,借著买些针线,去了街上人多嘈杂的茶铺附近。 这一听,却让她如坠冰窟。 “沈大公子这一醒,凭他的品貌家世,往后前程不可限量啊!” “可不是?我听说啊,当初那冲喜的新娘,不过是权宜之计。” “只怕沈家门槛,很快又要被说媒的踏破嘍!正经的高门贵女,那才叫门当户对。” 听著这些人对她女儿未来种种的看衰和轻蔑。 虞氏的脸色一点点地白了下去,手脚冰凉。 “夫人,您没事吧?”杏儿扶著虞氏,有些担忧。 “我没事,我们回去吧!” 强撑著回到槐树巷的小院儿,心口又闷又痛。 韩震没有骗她,甚至他说得还含蓄了许多。 这个丫头,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 她以为女儿会熬出头,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幻想。 工部衙门內,气氛略显沉闷。 谢敬彦正在自己的廨房內处理公文,一位相熟的主事笑著走了进来。 “谢大人,恭喜啊!” 谢敬彦抬起头,“李主事,喜从何来?” “大人还与我装糊涂不成?” 李主事笑容更盛。 “如今都传开了,您的贵婿,沈府的状元郎沈容与,这几日已然甦醒! 不日便要重归翰林,简在帝心了! 沈大公子歷经此劫,日后前程必定更加不可限量。 您这位泰山大人,真是好眼光,好福气啊!” 听了这番话,谢敬彦僵在了原地。 沈容与醒了? “啊,是有此事。” 李主事又奉承了几句,这才离去。 然而他的恭喜,听在谢敬彦耳朵里,却扎得他心窝老疼了。 他根本就不知道沈容与已经醒了,沈府压根没派人来报过喜。 他很生气,却不能在这里表现出来,只能硬撑著处理手里的文件。 他能到这里来,全靠女儿嫁入沈家冲喜。 若是谢悠然在沈府站不住脚,也怪不得他。 他如今指望不上沈家这个姻亲,往后在官场立足,还得靠自己。 他可没有勇气和沈家撕破脸,从把谢悠然嫁进去的那一天,这个女儿他就没想过再要。 三朝回门那天,看见沈家还专门派了人送她回来,以为能有什么不同,结果还是那么不中用。 午膳时分,清风院的小厨房將饭菜布好。 经过昨日的同桌而食,先前的那份生疏感冲淡不少。 沈容与吃得不多,漱过口后,看向坐在对面的谢悠然。 “今日下衙后,我会让元华去一趟谢府。” 谢悠然拿著筷子的手一顿。 “按理,我醒来,早就该派人过去知会一声,让他们不必再掛心。你可有什么话,或要捎带的东西,可让元华一併带去。” 第79章 沈府派人来了 “劳夫君费心记掛,请元华代为转告,悠然在府中一切都好,让他们保重身体便是。” “好,话会带到。” 沈容与走后,谢悠然慢条斯理地去了偏厅,躺在软榻上休息片刻。 谢悠然没想到沈容与还能记得,派人去谢府知会一下。 也算是给她做了脸面。 前世並没有人去通知这件事,还是谢敬彦在衙门中得知此事,回去对著她娘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这是后来她被送过谢府后知道的事情。 她过得不好,受磋磨的是她娘。 还好这一世,她娘可以永远摆脱谢敬彦。 有几日没给她娘写信了,也不知道那日见的韩叔后来还有没有去找她娘。 从她娘的言行和態度,可以看得出来她娘其实很在意那位韩叔。 只是齐大非偶,嫁给他,她娘面对的流言蜚语可能比她还多。 她也不確定韩叔是不是能顶住压力。 也不想过多地关心这个事情,顺其自然吧! 她当然知道她娘若是嫁一个这样的夫婿对自己来说更有利,但她更想母亲能幸福。 谢悠然提笔给母亲写了一封信,交给张嬤嬤,让她送到槐树巷的小院。 谢敬彦好不容易忍到下值的时辰,坐在回去的马车上,还在想今日之事。 后来又有同僚过来恭喜他。 现在这些人是这个嘴脸,待有一日发现沈家並不如他们想的那样看重这门亲事。 到时候就会全是看他笑话的人。 想到此,控制不住的脾气就上来了。 憋闷的情绪一直到回府都未散去。 他正准备去书房,管家一脸喜色,脚步匆匆地迎了上来。 “老爷,您可回来了!” “何事?”谢敬彦语气极其不耐。 “是沈府派人来了,还带了好多厚礼,特来向老爷和夫人报喜,姑爷醒了。 还说,少夫人在府中一切安好,请二位放心。” 沈府来人了? 他生了一天的闷气一下子全消了。 “还不带路。” “是,老爷。” 见到元华,谢敬彦面上带著几分受宠若惊,这可是沈大公子身边的心腹! 谢敬彦见到元华,前后换了一副嘴脸。 元华走时,还让管家亲自相送。 谢敬彦今日下午有多生气,此刻就有多惊喜。 其实他早就做好了弃了谢悠然的准备,字都不识几个,难登大雅之堂。 如今看来,她倒是有几分气运在。 这次过来的人是姑爷身边的,並非沈府的管事。 看来他这个女儿確实长了一副好顏色,有勾人的本事。 在他看来,若是男人想要的女人,那就算往后另娶,也极有可能是平妻。 他现在倒是有点期待,若谢家女儿真的生了沈家嫡长子? 想到这里,他就有些兴奋,面色微红。 沈家啊,沈家那是什么人家? 只要想到沈家將来的家主可能是他的外孙,光这一点都让他热血沸腾。 仿佛美好的未来在向他招手,一时间觉得有些飘。 竟是不知云里雾里了。 沈府派人过来这么大的事,陈氏自然知道了。 见老爷回来,见了人,待人走后,陈氏才带著两个女儿过来。 陈氏吩咐身边的丫鬟,將东西都收起来。 谢婉柔见这次带的礼都是药材和文房四宝,有些不忿。 “娘,怎么都送的是这些东西啊?” 她还期待有些料子和首饰呢! 谁知道都是她用不上的玩意儿。 谢敬彦听到女儿这样说,眼神像利剑一样扫来。 “这就是你教的好女儿,眼皮子浅。这些东西比悠然回门那日的礼更重。” 陈氏当然知道今日送来的东西都是极好的,只是没送女眷用的东西,女儿抱怨几句怎么了。 “婉柔就是一个小姑娘,自然喜欢些首饰,文房四宝这些她一个姑娘家又用不上。” “沈家能派人过来,就已是给了极大的脸面,如今还带了厚礼,你还如此不知足。” 见丈夫是真的生气了,陈氏还是有点怕的。 “妾身知道了,以后会好好教导女儿。” 谢敬彦嗯了一声,带著文房四宝走了,药材让陈氏收起来。 “娘,你看爹,如今不过是沈家派人送点东西来,就敢给你脸色看。 往后若是谢悠然那个小贱人在沈府站住脚了。 咱们往后岂不是还要看她脸色过日子?” 陈氏是真没想到沈府竟然会派人过来。 谢悠然除了长得好看,其他一无是处,沈家到底怎么会留著这样的人? 她自然也知道谢悠然过得越好,对她们来说,日子就过得越差。 谢静茹在旁边听著母亲和妹妹的对话,还有父亲刚刚的言语。 今日沈府过来的人是沈大公子的人? 难道沈大公子真的看上谢悠然了吗? 谢悠然有什么好?她自认自己不比谢悠然差。 她从未想过有一日谢悠然竟然真的能入沈大公子的眼。 现在有些神思恍惚,想起曾经见过的沈容与,一时间双颊通红。 谢婉柔见姐姐只呆愣在旁边,都不说话,遂晃了晃她的胳膊。 “姐姐,你倒是说句话啊!” 谢静茹才回过神。 “你让我说什么?” “难道你真的甘心谢悠然嫁给沈大公子吗?” 谢静茹一脸神色复杂地看著谢婉柔。 “当初父亲和娘让谢悠然去冲喜,你不是赞成的吗?並且还很开心。” “那怎么能一样,那时沈大公子昏迷就是一个活死人,可他现在醒了,一切都不一样了啊。” “是啊,他醒了就一切都不一样了,可谢悠然已经进了沈府的门不是?” “姐姐,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 “谢悠然在沈府,於我们未必没有利。 娘,不如你递了帖子过去,上门拜访,看看谢悠然吧!” 陈氏完全不想去,她现在过去,岂不是给谢悠然做脸,让沈家以为她们家有多重视谢悠然? “静茹,你傻啊,我们现在巴巴地过去,那沈家还以为我们是要去给谢悠然做主呢!” “可是,娘,沈府不只有谢悠然,还有沈府的小姐,和公子!” 说到公子两字时,陈氏的眼睛才亮了一下,是啊! 沈府还有许多成年的公子,如今都到了相看的年纪。 第80章 日后,可多练练 而且沈府的小姐也多,女儿若是能结交一两位,往后在宴会上遇见了,能认识更多人。 想到这里,心头倒是有些意动。 当沈容与知道谢敬彦现在的妻子是谢悠然的继母后。 让元华送礼的时候送谢敬彦和谢文轩那份就好。 至於女眷,想来她们並不需要。 从谢悠然平日里的行事,能看出来,她並不喜欢继母,以及继母后生的两个女儿。 对於父亲和哥哥,毕竟是她血脉相连的亲人。 傍晚,谢悠然从女学回来,刚踏入偏厅,便觉得有些异样。 她昨日睡的软榻被褥都被收走了。 吉祥见小姐回来了,立马上前:“小姐,姑爷下午吩咐奴婢將这里收拾好。” 收拾好? 就是这样收拾的? 晚膳时,两人依旧安静地用饭。 饭毕,谢悠然漱过口,接过了如意递上来的帕子擦了擦手。 “你今日让吉祥把软榻收了?” “嗯,你身子不舒服,夜里更需要保暖,莫要著凉了。” “可我近几日都不方便。” “无事。” 既然他不介意,她睡床上其实更舒服。 今天晚上不是独自睡在偏厅,谢悠然不敢学到太晚。 到了平日里入睡的时辰,就去了寢房。 沈容与已沐浴完毕,换上一身柔软的寢衣,正半倚在床头。 后背靠著两个软枕,修长的手指握著一卷书,神情专注地阅读。 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清俊的侧脸,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多了几分文雅的温和。 翻动书页的指节修长分明,微微敞开的寢衣领口,隱约可见锁骨。 平日里被衣服层层包裹的禁慾感,无声地引人探究。 谢悠然喉咙有些发乾,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 不愧是京城公子第一人,她终於有些明白,为什么那么多高门贵女对他念念不忘。 也明白柳双双为何如此执著,甚至张敏芝会因爱生恨。 他无需做什么,只需静静地在那里,便自成一方天地。 就在她愣神之际,沈容与目光並未离开书卷,嘴唇却带起一丝笑意。 “你准备看到什么时候?嗯?” 那声尾音微微上扬的『嗯』让谢悠然小脸蛋有些燥热。 谢悠然也梳洗完毕,带著一身氤氳的水汽和淡淡的皂角清香。 见他出声,小心翼翼地掀开另一侧的被子,悄无声息地躺下了。 沈容与放下了手里的书,紧接著,她身侧的床褥微微下陷。 他身上清冽的松墨气息,从身后笼罩而来,將她密密包围。 她无声地往旁边挪了挪。 一只大手,从后边將她捞了回来。 “方才看得那般大胆,如今知道躲了?” 谢悠然將自己半张脸都翁在被里:“我没有。” “那你为何不转过来?” “我要睡觉,夫君歇了吧!” 看著她像小鵪鶉一样,这可不是她平日里的样子。 什么时候她夜间这般胆小过? 在他昏迷时倒是大胆得很,对他为所欲为。 如今他醒来,反而变成了鸵鸟,这种反差,让他想看看到底哪个才是她真实的反应。 他越靠越近,气息若有似无得拂过她的耳廓,谢悠然猛地把自己整个埋进了被子里。 这是第一次在燃著烛火,如此清醒的情况下,两人近距离地接触。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他现在不是她夜晚熟悉的那个人。 可他並不放过她,將她从被子里提了出来。 “小心把自己闷死了。” 谢悠然就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並不看他。 “夫人是在期待为夫做些什么,才这般不敢直视?” “才不是!” 沈容与无声地笑了,谢悠然看呆了,她从未见沈容与这般笑过。 他一直都是淡淡的,如今笑起来,真好看,摄人心魄。 就在她的目视中,沈容与俯身吻了下来。 她忘记了闭眼,甚至忘记了呼吸,两人就这般吻上了。 心跳如擂鼓,在这样安静的房间,异常清晰。 不止是她的,还有他的。 最后,沈容与亲了亲她的额头,將她抱在怀里,“睡吧!” 沈容与的手放在她腹部,源源不断的热气进来,让她感觉很舒服,很快就睡著了。 翌日清晨,谢悠然先醒了过来,刚一挪动身子,熟悉的感觉传来。 心里咯噔一下,悄悄掀开了被角一看,果然,他的衣服沾染了一小片暗红。 沈容与醒来,见谢悠然看著她,顺著她的目光看到了自己身上。 “无事,换下洗了便可。” “我让吉祥去洗吧,这个就不方便送去洗衣房了。” “你看著安排!” 谢悠然穿好衣服后,沈容与已经换下了寢衣,谢悠然將衣服拿出去给了吉祥。 进来见沈容与还未更衣,见她进来,张开了双臂。 谢悠然有些迟疑,自成婚以来,他的更衣梳洗一直是元宝在负责。 他此刻的举动再明显不过,要她更衣。 谢悠然只得过去,取过一旁早已备好的直缀长衫,为他披上。 整理衣领时,微微踮起脚尖,双手绕过他的脖颈,这个姿势,像她主动投怀送抱一样。 直到最后將玉带扣好,才轻轻地鬆了口气。 “手艺尚可,日后,可多练练。” 他刚睡醒,声音带著一丝沙哑,说完,不再看她,径直转身,向外走去。 他们,是不是就像一对普通的夫妻一样? 走在通往女学的青石小径上,谢悠然神情还有些恍惚。 她从未想过,沈容与会这么容易就接受她了。 是这样吗? 他在她印象里绝对不是好说的话人。 等到了女学,楚云昭早早地就来了,见谢悠然到了,热情地跟她招招手。 等她过来,附在耳边轻语:“你不是说沈大夫人同意你要去大觉寺还愿吗?” “是啊,怎么?难道你也想去?” “你猜对了!” “对了,我想把我表妹王婉莹一起叫上,你还记得她吗?” “知道,上次在赏宴中相识。” “嗯,那你这次出去,能不能把沈兰舒一起带上?我把表妹也带上。人多更热闹。” “我要稟报母亲才行,確定日子了,我通知你吧!”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刚说完话,先生就到了,两人都收拾好心情,专心上课。 楚云昭想到要出去游玩,心情异常好。 第81章 带沈兰舒同去 有谢悠然经常和楚云昭说说话,再加上每日上学,放学回去的路上,总是能出去放放风。 楚云昭倒是老实了不少,也认真学了些东西。 永寧侯夫人对此倒是真高兴,这个女儿往日里可没少让她头疼。 谢悠然回去的路上却想著楚云昭要带王秀縈一起去,还要她带著沈兰舒一起? 心里有了一种猜测,莫非是王家看上了沈兰舒? 若是这样,怕到时候去的有没有王家公子? 心里这样想,其实已经確定过了,极大可能会是这样的。 沈家老太太看不上她,想给沈容与另娶。 但是按照谢悠然的观察,林氏和沈父並没有很强烈地想换掉她的心思。 既然如此,她要在沈家站稳,和梅姨娘交好,倒也不是不行。 而且她出去和其他府上的夫人小姐一起碰上。 大家又都认识,往后沈老太太想换人的难度会加大。 她还是得问问沈兰舒的意思才是。 和楚云昭分开以后,谢悠然加快了步伐,在沈兰舒回去的迴廊下追上了她。 “兰舒妹妹,稍等。” 沈兰舒停下脚步,转过身,谢悠然走到她身边,与她並肩而行。 “后两日,我打算去大觉寺,为你大哥甦醒之事还愿。 想著你平日也少出门,便来问问你,可愿陪我同去? 云昭得知我要去还愿,想带著她表妹王小姐一同前往。 我瞧著,你和王小姐倒是相交不错,可以出去散散心,不知兰舒妹妹可愿同行?” 沈兰舒闻言,有些意外的欣喜,她极少有出门的机会,而且王秀縈也会同去,她自然是愿意的。 “能陪嫂嫂去为大哥还愿,是妹妹的福分,只是不知母亲那里,是否方便?” “母亲那里,我会亲自去说,若母亲同意,我再让丫鬟往你那里去一趟。” “多谢大嫂。” 与沈兰舒在迴廊分开后,谢悠然带著小桃直接去了林氏的锦熹堂。 林氏刚用过午膳,正坐在暖榻边喝茶。 “儿媳给母亲请安。” “坐吧!”林氏想到昨日柳双双所言,对谢悠然淡了几分。 谢悠然在下首的锈墩上侧身坐下。 “母亲,后日,正好女学放假一日,儿媳想去一趟大觉寺,为夫君还愿。” 林氏闻言,脸上缓和许多,“是该要去还愿才是。” “谢母亲!只是儿媳想著,上次为夫君祈福仓促,此次既要诚心还愿,便想在大觉寺的禪房多停留些时辰。 悠然想亲手抄录几卷佛经供奉於佛前,祈佑夫君此后安康,家族顺遂。” 谢悠然的话简直说到了林氏的心坎儿,她最最疼爱的还是自己的儿子。 且谢悠然的话,让林氏心里想著还是她去祈福儿子才能这么快醒来。 “我让张嬤嬤给你多安排几个人。” “母亲,悠然想著自己独自一人才禪房也不宜久留,便想著,若能有一位妹妹同去。 一来可以相伴行事更稳妥,二来,妹妹们也能在佛前为父母亲祈福,尽一份孝心。 此事还需母亲定夺,若您觉得妥当,便是最好。若是觉得不妥,儿媳便自行前去,早些回来。” 林氏对谢悠然倒是满意了几分,她独自一人前去,还真有点让人不放心。 “既如此,让你大妹妹兰舒和你同行吧!我等会儿派个人过去说一声。” “多谢母亲,悠然不打扰母亲休息,先行告辞!” 出了锦熹堂,谢悠然才终於露出笑脸。 “小姐,你怎么知道夫人会让兰舒小姐陪您一起去啊?” 刚刚小桃还真为小姐捏了一把汗。 “因为母亲可能不放心我,而最听她话的,就是她的陪嫁丫头生的女儿,沈兰舒。 无论在外边发生了何事,沈兰舒回来都会一五一十地告诉林氏。 所以她是不二人选,林氏不会安排其他人同去。” 林氏不喜欢容氏,更不可能喜欢她生的女儿。 云姨娘是当年老夫人硬塞过来的,生的女儿沈清辞小年纪尚小不说,也不是那么听话。 只有沈兰舒性子安静,且最听林氏的话。 既然林氏会安排人过去知会沈兰舒,她就不用再让小丫头过去了。 沈兰舒回到芙蓉斋刚用过膳,林氏派的小丫头就过来了。 她没想到谢氏竟会如此顺利,一时间心情有些愉悦。 带了小丫头琉璃就去了梅姨娘的院子。 至於林氏派的丫头过来传话,沈兰舒也懂是什么意思,看著点谢氏。 一路脚步鬆快地去了梅姨娘的院子,此时梅姨娘坐在廊下和丫鬟一起做些针线活。 “姨娘!” 梅姨娘的小丫头豆儿给沈兰舒搬来一个绣墩,放在了廊下,和琉璃一起退了出去。 “你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今日放学大嫂叫住了我,她后日要去大觉寺替大哥还愿,问我愿不愿同去。 我自是愿意的,没想到刚吃过午膳,母亲就派了丫鬟过来同我说此事。” 梅姨娘脸上掛上了笑意,“这是好事啊!” 拉过了大姑娘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姨娘对不起你,你长这么大,都没有出过几回沈府,后日能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 “姨娘,谢氏还说了,永寧侯府的大小姐楚云昭也会去,还有王御史大人家的小姐王秀縈也会同去。” 沈兰舒不是笨蛋,和王秀縈通书信的日子,她多多少少能明白她的意思。 “你可是想到了王家的公子,到时也会同去?” 沈兰舒害羞地点点头,就算家世相当,那人才相貌也是极重要的。 梅姨娘这次是真的喜笑顏开,拉著沈兰舒的手,站了起来。 “姨娘刚给你做了新衣衫,你快来试试合不合適?” 上次去定国公府的赏宴,当时去得匆忙,沈兰舒都没来得及做衣服。 那时梅姨娘心里就有悔意,姑娘大了,若是有机会出去露露脸儿,没有几身新衣不像话。 遂从她箱子里拿出几块上好的料子裁了给大姑娘做衣裳,没想到这么快就能用上。 梅姨娘看著沈兰舒换上新衣,十五岁的少女亭亭玉立。 沈家的女儿通身都有一身清气,这是书香世家温养出来的风骨,寻常人家难有。 第82章 真的只是安神香 梅姨娘越看越满意,女儿一眨眼就成了大姑娘,都到了相看人家的年纪。 她找人打听过,王家是个好人家,王公子也是个极出色的。 更重要的是王公子是沈院长的弟子,沈泊如和老爷沈重山是堂兄弟。 若王家真看中了大姑娘,到时极有可能让师娘来提亲。 梅姨娘自己倒是有些紧张了。 她最关心的就是女儿的婚事,女子未来嫁在什么样的人家,太重要了。 原本她就想著到时候去求求夫人,没想到大公子先出了事。 女儿家十五岁正是相看的时候,过了这个年纪,能选的人家就稍微差一些了。 没想到倒是让谢悠然给女儿带来了几分机缘。 “若是你的亲事真的能成,我们还是承了她的这份情了。” “姨娘,不用担心,谢氏人挺好,也很上进,依我看,未必就会让您陷入两难,且看著吧!” “她总归对你还不错,你心里记著就行。” “姨娘,我知道了。” 沈兰舒將新衣换下,梅姨娘將衣服收了起来,“腰身我再给你改改,明日让豆儿给你送过去。” “谢谢姨娘!” “姨娘就希望你能好好地,往后嫁一个如意郎君,一生幸福美满。” 谢悠然回去后就写了信,让张嬤嬤再送出去,约了娘后日在大觉寺见面。 昨天傍晚虞氏收到了张顺送过来的信,心才算落到实处。 女儿写信告知女婿醒了,最重要的是派人去了谢府,还送了礼。 今日又收到女儿的信,后日在大觉寺见面。 虞氏想著韩震,他知道了定是要一同前去。 他说儿女方面他会自己去说,让她不用担心,可如何能不担心呢! * 外书房內,檀香裊裊。 沈容与屏息凝神,听著元华低声稟报。 “公子,那日您让查的香,小的已托人仔细看过了,成分並无异常,確实是上好的安神香,有寧神静气之效。” 元华也不知道公子为什么突然让他查安神香,不过公子吩咐的事情,他向来处理得认真。 “公子?可是这香与您月前坠马有关?” 是不是公子先用过这香才导致公子坠马? 那日公子一人出城办事,公子君子六艺都会,武功不说多高,在文人中算是不错的。 沈家向来不与人结仇,他就只是离开了一小会儿,没想到再过来的时候公子已经出事了。 沈容与看著元华面色紧张,一脸关心,內心真是一言难尽! 竟然,真的只是安神香? 他一直以为,那些夜晚他身体的躁动,难以启齿的欲望,都是因为秘药所致。 他將自己的失控,都归咎於外物,归咎於谢悠然的手段。 可如今,元华告诉他,那些让他意乱情迷的香气,竟然真的只是安神香? 那些夜晚,异常清晰的触感,她温热的呼吸,滑落的青丝,生涩的触碰都让他不受控制地產生渴望。 难道......这些竟是他自己本身的身体反应? 这个念头起,一股燥热猛然躥上脸颊,饶是清冷的沈大公子,也忍不住耳根隱隱发烫。 沈容与闭上眼,指尖用力抵住眉心,现在的羞耻一点都不比洞房烛夜被她强取豪夺来得少。 他以为是她手段下作,若她完全没有这样做,是不是代表,其实他自己本身就受不住她的诱惑? 想到这里,沈容与眼神清明几分。 她已是他的妻,本就是夫妻之乐,无须羞耻。 元华见主子只是沉默著想事情,可能这件事有些重要? “主子,要不要小的再查一下这香从何处来?” “不必,香的事情,你暂时不用管,让你查的秋日宴发生的事情,查得如何了?” “那日五公主和右相国家的张敏芝都去过秋日宴,且在宴会上,嘲讽过少夫人。” 元华把他打听到的事情都说了,他说的也只是大家都看到的。 至於角落的嘲讽和转角的偶遇其他人自然无从知晓。 沈容与念著元华回稟的谢悠然作的两首诗,有些出神。 这些日子不说对她多了解,但这样的诗,不是她能做出来的。 “对了公子,表小姐问起这话的时候,少夫人说这是您做的两首诗,她看见了,就背了下来。 刚好宴会上就用上了。” 元华觉得这事还是要稟报得好,毕竟少夫人用了公子的诗,算作弊了。 沈容与听完直接笑了,他有没有作过这两首诗,他自己能不知道吗? “我知道了。” 沈容与拿起笔,將这两首诗写了下来,待墨跡干透之后,让元华把这两首诗收了起来。 既然她已经说了是他所作,总是要给她圆谎不是? 沈容与对谢悠然现在有些好奇。 他从不怀疑林弘毅所说的话,他性格耿直,能让林弘毅气得有口难言的人,他还真没遇到几个。 看来,他这个新婚妻子,在他没醒来之前已经能在沈府立足,除了努力,应也是一个伶俐的人。 * 烛光下,沈容与半倚在床头看书,听著门外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谢悠然推门进来,没料到这个时辰,他竟还未入睡。 “夫君。” 沈容与抬起头,细细地打量著谢悠然。 烛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一身素净的寢衣,领口微松,露出一段纤细的脖颈。 她的身形修长而纤细,透过宽大的寢衣,能隱隱看见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和胸前一手握不住的饱满。 眉眼如画,颤动的睫毛,含水的眸子,女子的羞涩与风情她都有。 她身段极好,脸无疑也是极美的。 她的滋味极好,让人无法浅尝輒止。 谢悠然对上沈容与的目光,浑身都有些不自在。 他现在的样子才更像她前世所认识的那样。 他见过她的美,见过她的努力上进,甚至在她身上看到了他幼时的影子。 他本不想这么早要孩子,不想孩子走他走过的来时路,但他知道子嗣的事情避免不了。 成为沈家的主母,成为沈家的宗妇,生下继承人意味著什么,他比谁都更清楚。 意味著无休止的压力,规训,一个鲜活的生命从出生起就被套上沉重的枷锁。 他不忍心让她来承受这一切,会让他感到愧疚。 第83章 大觉寺还愿 既然她嫁入沈府,本就是为博一个前程。 她需要嫡子来稳固地位,那她就要为她以后可能遇到的事情负责。 她有所求,他也不排斥她的靠近,甚至身体先於理智,早已记住了那些个缠绵的夜晚。 或许这是最好的安排。 若是往后余生有她相伴,人生好像也没有那般煎熬。 想到此,沈容与最后一丝的迟疑也散去。 他朝她伸出手,“时辰不早了,安歇吧。” 她掀开被角钻了进去,只是还不等她睡好,就落入一个怀抱。 她试著想转身,却很快被身后的人抱紧。 “不要动!” 谢悠然停止了挣扎,隱隱约约感觉到他的异常,瞬间老实了下来。 她来了小日子,和他一起入睡,实在有些不方便。 过了许久,一双手握住她的手,温热的呼吸吹在耳边,“帮帮我!” 他拉著她的手游走,谢悠然满面通红。 一直折腾了她许久,才放她睡去。 第二日醒来,她才发现,他哪里是如往日展现在人前的谦谦君子,明明就很孟浪。 谢悠然也不知道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了。 只是觉得沈容与在她面前好像更鲜活了一些。 到了出行这一日,谢悠然早早地就起床了。 今日去寺庙还愿,她並没有穿太繁琐的衣衫,只一袭云纹罗裙,外罩一件缕金边的对襟比甲。 髮髻梳得比平日略高,簪了一支镶嵌著青金石的如意簪,耳上坠著同色的水滴坠子,通身气度端雅大方,与寺庙的肃穆氛围相得益彰。 她刚收拾妥当,沈兰舒也到了,她穿著那日她姨娘为她新做的衣裳。 一身水蓝色的提锦裙,衣襟处用银线绣著细密的兰草纹样,清雅秀致。 “大嫂。”沈兰舒规规矩矩地行礼。 谢悠然见沈兰舒今日装扮后的模样,用心装扮过,果然更可人。 此时张嬤嬤过来回话,马车已经备好。 谢悠然点点头,“时辰不早,我们这便出发吧!” 二人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向二门外的马车走去。 这次吉祥和如意都带上了,路上有张嬤嬤看著,两个小丫头从出了府就很兴奋。 张嬤嬤跟她们讲的话果然没错,只要好好干自己的活,总是能派上用场的。 谢悠然想著自己第一次出行去大觉寺,和这次出行去大觉寺,待遇完全不同。 这次林氏也派了几个婆子,到时候还得多添点香油钱还愿。 因著这次有沈家府上的两名女眷,林氏还特意安排了两名护院隨行。 待马车出了京城,前边已经有几辆马车在等候了。 难道她们来得这样早? 没想到还真是。 楚云昭看著沈府的马车到了,就忍不住地从自家的马车下来了。 “沈少夫人,我和你一辆马车吧!” 谢悠然掀开车上的帘子,楚云昭才看到车上的沈兰舒。 “兰舒妹妹和我表妹正好相熟,不如我们换辆马车如何?” “好。” 接下来,楚云昭和谢悠然一辆马车,王秀縈和沈兰舒一辆马车。 刚好都是彼此的朋友,坐车的路上倒是不无聊。 她们出京城未走多久,后边就有两名男子骑马追了上来。 楚逸风本来今日休沐在家,母亲也早早地就和他说今日要护送妹妹去大觉寺。 刚好他也想出京转转,只是没想到妹妹竟是走得这样早。 还好他骑马追上来了。 楚云昭听到马蹄声,直接把脑袋伸出去看,结果就看到她大哥。 “大哥,我真的不用你跟著,我已经长大了。” “娘不放心你,你不知道吗?” 楚云昭真的有些无语,她就是想溜出来玩玩,为什么就这么难? “你哥哥对你好,你还不高兴吗?” “高兴,当然高兴,走到哪里被人看到哪里。” “你別身在福中不知福。” 楚云昭想起谢悠然好像也有哥哥,只是名声好像不怎么样! “是你把你哥给弄到驪山书院的?” “你为何这么说?” “嗯嗯,你哥的事情,我也听说过,凭他的才能,是进不了驪山书院的。” “你是从哪里听说的?” “这很多人家都知道这件事啊?当初黄仁义打他那事闹得还挺大,许多官家子弟都看到了。 结果没过几天,你哥就去了驪山书院,都以为是你出的力呢!” 谢悠然没想到居然还有这样的事传出去了。 不过这件事传出去对她没有坏处。 她还正愁怎么在这些贵人圈子里面露面,结果误打误撞,竟真的让不少人注意到她。 “我哥哥的事情,应是父亲给的推荐信,毕竟当时相公没有醒来,我有可能就是沈家妇。 当时哥哥的事情闹得有点难堪,若是不能妥善处理,沈府脸面也不好看。” 谢悠然发现,她对於这种权贵之间的消息,知道得並不多。 “云昭,你还有没有听过外边有什么关於我的话题?” “你真的要听啊?” “你说说看嘛!” “你在定国公府的秋日宴上露过面,所以不少人家的夫人小姐都见过你。 有的人觉得你言谈举止都没有什么可挑剔,父亲也算是五品官员,沈家应该不会忘恩负义。 不过更多的人觉得你还是乡野长大,粗鄙了些,就算另娶一个夫人也是正常。 甚至还有不少人家见你相公醒来就心思活络起来了。” 楚云昭也就是听到什么说什么。 “你听了以后不会难受吧?” “我?我没什么好难受的,那日不是已经跟你说过吗?我自己都知道。” “那你准备怎么做?万一沈家真有这个打算?” “我之前也有点心慌,只是我觉得大家可能都忽略了一点。 沈容与是个人,不是个物件。 不是別人想让他娶,他就会娶,终究要看他自己的意愿,不是吗?” 林弘毅最近被他父亲给送到京畿卫戍谋了个正六品的校尉。 他一直都自由自在惯了,现在突然谋了职位,今日休息,就只想找个平日里交好的兄弟出去耍耍。 谁知道还没有到永寧侯府,就见到楚逸风策马出城门。 第84章 她还真是来还愿的? 他只好一路跟过来了,没想到他是护送妹妹去大觉寺。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一起去散散心也好。 谁知骑近了才发现,还有沈府的马车? 要是早知道谢悠然也在出行的队伍,他说什么都不会追过来。 她们以为她们在马车里面说话,別人听不见吗? 不过听到她最后说的那句话,算了,还勉强算是人说的话。 林弘毅就这样和楚逸风在路上听了一路。 两个人还真是精神十足。 谢悠然和楚云昭说了挺久,掀开车帘看了看外边的风景。 冷不丁地看著林弘毅骑著马,就在马车旁边,刚刚在这儿的不是楚云昭的哥哥吗? “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在不在这儿,关你什么事?难道你做贼心虚了?” “我做什么贼我!” “哼,谁心虚谁知道!” 谢悠然愤恨地把车帘子关上了。 这林弘毅怎么这样啊? 今天她跟林氏求了带沈兰舒一起出来,若是林弘毅也见到了王家人,难免不看破。 更重要的是今天她还要见她娘呢! 楚云昭见谢悠然见到林弘毅就像被点燃了一样,脸上带起了笑意。 “我说,你们还真是水火不相容啊!” “可能我们八字相剋吧!” 林弘毅当然也听到了她们的对话,一鞭子甩下去,骑到了前边去。 大觉寺早已安排好了厢房,只是下车的时候,谢悠然才知道原来王夫人竟然亲自来了。 谢悠然带著沈兰舒上前见礼,王夫人也笑著还礼。 目光不著痕跡地在沈兰舒身上停留一瞬,笑容更深了些。 “今日天气好,便带孩子们来上炷香,祈个平安。既然遇上了,便是佛缘,稍后不妨一同走走?” “夫人相邀,是我们的荣幸。”谢悠然从善如流。 沈兰舒抬眸望去,只见一位锦衣公子在王夫人身侧。 身著月白暗纹直缀,腰系青玉带,身形挺拔如修竹。 他生得眉目清俊,鼻樑高挺,唇边带著笑意。 行动间自有世家子弟的矜贵气度,不张扬,恰似春风拂面。 王明远今日就是过来隨母亲一起上香,现在才知道原来还有其他人家的小姐。 今日来的楚云昭表妹他自小认识,还有沈府的少夫人,倒是第一次见。 另外跟著沈少夫人的这位,怕是沈府的姑娘。 那姑娘亭亭玉立,乌髮如云,肤光胜雪。 一双明眸,顾盼间自有清辉流转,既含闺秀端庄,又藏几分灵动。 一番客气地寒暄后,双方心照不宣。 先由知客僧引著,前往早已备好的厢房稍作休整。 谢悠然今日是带著任务来的,自然是要先去还愿才是。 在主殿大雄宝殿的佛像前,谢悠然亲自奉上檀香,三跪九叩,感谢佛祖庇佑,成全其夫沈容与甦醒之恩。 並佛前供奉一盏书写著沈容与名字的长明灯,捐上灯油钱,寓意佛法光明长久护佑其安康。 请寺內僧人为沈容与诵念一堂《金刚经》,为其消灾延寿,功德回向。 这些都是在林氏派来的婆子面前做的。 当然她自然也是带著诚心来的,只是祈求的东西可不一样。 最后向寺庙捐献一大笔香油钱,既是酬谢神恩,也是为寺庙添砖加瓦的功德。 既然她都这么诚心了,多一个小愿望,佛祖应该能同意的吧? 林弘毅从她带著下人从厢房出来,就一路跟来了大雄宝殿。 他是真的没想到,谢悠然做这些事情,倒是真做得一丝不苟! 可能?表哥能醒来,还真是她祈愿求来的? 不知道为什么,林弘毅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他觉得换成其他人,他可能就信了,但是为什么换成谢悠然,他就那么不相信呢? 总觉得她在憋著什么坏! 楚逸风来到大觉寺倒是放鬆不少,这里人来人往,香火旺盛。 妹妹也先去了厢房安顿。 见林弘毅跟著谢悠然过来,他就也跟来瞧瞧了。 “没想到你表哥新娶的夫人,心倒是挺诚的。” 楚逸风看著谢悠然捐的那一大笔的香油钱,能不诚吗? 沈家果然底蕴深厚! 谢悠然一直行事规矩,做的事也让人无可挑剔,再看著林弘毅对谢悠然的態度,这是有事? “你怎么对你这位表嫂好像意见不小?” “哪里,没有的事!” “你这小子,当我看不出来呢,从小差不多也算一起长大的,你对人是个什么態度,我还能不知道。” “我就是觉得这女人擅长做戏,你看她现在装得好像挺贤惠的,其实不然。” 楚逸风倒是认真看了看大殿中的谢悠然,丝毫看不出有哪里不妥。 楚逸风拍了拍林弘毅的肩膀。 “你不要对人抱有偏见,我妹妹就跟她相处得挺好的。一般我妹妹认可的朋友,品性都还行。” 这不是楚逸风在夸自己妹妹,相反他妹妹很挑剔,能入她眼的人还真不多。 “走了,你一直这样看著你表嫂,不太好吧!” 没办法,林弘毅只能跟著楚逸风走了。 谢悠然这边做戏也做得差不多了,她娘应该已经到了。 让沈兰舒领著丫头先在寺庙逛逛,难得有出来的时候。 沈兰舒也正有此意,她难得能出来一趟,外边的一切自然是稀奇的。 看到林弘毅和楚逸风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谢悠然才几不可察地鬆了口气。 安排好其他的僕妇,带著小桃就往厢房去了。 推开厢房门,母亲果然已经到了,虞氏听到声响,立刻转过身来。 “娘。”谢悠然反手关上门。 “你今日来的事情都办妥了?” “办妥了,接下来就在厢房给相公抄写佛经,届时供奉在佛前即可。” 谢悠然见她娘欲言又止,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娘,你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正在这个时候,厢房的窗户被人推开了,韩震就在两人的目光中,从外边跳了进来。 “我和你娘要成亲了,到时候你娘若是想你了,可直接去沈府看你。” 谢悠然有些不可思议,速度这么快! 虞氏没有反驳,有些焦虑担忧地看著她。 “娘,他没有强迫你吧?” “没有,没有,他不会强迫我,我只是......” 没有说完的话,谢悠然已经知道了娘的答案。 “娘,若你心有韩叔,女儿很高兴您能找到往后的归宿。” “悠然,我对不起你们。” 谢悠然抱住了虞氏。 “娘,你从来都不曾亏欠我们,你能过得幸福,我才是最放心的。” 第85章 撞破,他果然就不该相信她! 她这辈子可能没法善终,前世的债,如果可以,她还是想亲手解了。 现在母亲只是一个普通妇人,还是下堂妇。 韩震愿意娶她,足可见真心,除了虞氏这个人,他没有任何可图之处。 以他现在的位置,往后也能护得住她。 这样往后自己若是闯了什么祸,母亲还有个归宿,她放心不少。 “娘,女儿只想你幸福,若你放不下韩叔,我支持你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 谢敬彦就是一个烂人,不值得你空守。” 她是从內心里为母亲不值得,她的母亲不比任何人差。 她不该被谢敬彦那样的人渣毁了一生。 “娘就是放心不下你和你哥哥。” “娘,我一切都好,至於谢文轩,他有手有脚,现在也已经成年,不需要你操心。” 虞氏还是欲言又止,虽然女儿是支持的,但儿子那边怕是。 “娘,哥哥那边我会给他写信,你不用担心,他不会有任何意见。” 他也不配有任何意见,谢悠然在心里默默地加了一句。 虞氏看向韩震,韩震也没想到,谢悠然居然还是支持他的。 让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都没有地方说。 “你不用担心,我会亲自去一趟驪山书院,谢文轩那里我去说。” 虞氏见女儿今天居然主动告诉她,让她去过自己的人生,有些安慰,也有些失落。 孩子长大了,不像小时候那么黏她了,她心里还有些空落落的。 不过女儿能过得好,对她来说就是好的。 见女儿不反对,甚至还支持,虞氏的心里鬆快了不少。 韩震见这里没他什么事,就直接从窗户翻了出去,把空间留给她们母女。 现在见面的机会难得,让她们多说说话。 只是他没想到,翻出来的时候会碰到人。 林弘毅被楚逸风拉走之后,脚步越来越慢。 他越想越不对劲,今天的谢悠然也太装了一些。 “逸风兄,你先去寻云昭妹妹,我忽然想起还有些事要问知客僧。” 他寻了个藉口,就原路折返回到大雄宝殿,果然他们一走谢悠然就不在了。 谢悠然的厢房定在哪里他知道,但是现在为了抄近路,才会先到了后边。 结果他刚到,就看到一个男子从谢悠然的厢房里面翻出来。 岂有此理,她果然在这里会见外男! 林弘毅拔剑就劈了上去。 今日韩震身穿便服,出来见到外边有人,准备低调离开。 结果来人直接就提剑上来了。 他也抽出隨身的佩剑迎了上去。 等他转过身,林弘毅才看到他的正脸。 只是现在收剑已经来不及了。 韩震接下了他的招式,两边就此收手。 窗户外边的动静这么大,里面的人自然也听到了声响。 谢悠然第一时间以为韩震遇险,下意识地就推开了窗户,准备喊人。 结果,又是林弘毅? 他过来是来坏她事的,只要看到他,准没好事发生。 林弘毅认出韩震后,也很吃惊,在看到谢悠然推开窗,看到自己后的那副呆愣模样。 立马怒火中烧。 “韩將军,不知道可否解释一下,你为何会从我表嫂的厢房里出来?” 谢悠然现在有点著急了,这边的动静等会不少人都会看到。 “你们先进来,不要在外边说话,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韩震倒是从善如流地就翻进来了。 只是林弘毅看著他熟练的动作,更生气了,他一直以为韩震是个真正的大男人。 被分在他的手下,他是服气的。 在京城这么多年,他自然认识韩震,鼎鼎大名的明威將军,一身武艺都是在战场上练下来的。 铁骨錚錚的汉子,是他心里钦佩的人。 但是此时他的所作所为,却顛覆了他在他心中的形象。 谢悠然见林弘毅丝毫没有进来,大家私下解决的架势。 “你该不会想让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我给你表哥戴绿帽子了吧?” 韩震听到谢悠然的话,脸都绿了,什么跟什么? 倒是林弘毅听到这话,明显更生气了,但还是听话地翻进来了。 进来以后的林弘毅气血翻涌。 明明上次见过表哥后,他就决定不再管这事。 他都说了谢悠然不怀好意,表哥竟然还护著她。 结果这次出来又被他逮著了吧! 表哥这下不能再护著他,但他也不想表哥头上长了青青草原的事情,让满京城的人都知道。 当有外人在的时候,韩震不苟言笑的脸,还有外放的威压,让厢房里面的气氛有些压抑。 林弘毅也没有动,就这样看著韩震。 “这位公子是不是就是上次来家里的那位公子?” 虞氏率先上前说话了,她都能看得出来林弘毅误会了。 事关女儿的清誉,她自然不能让他把脏水泼在了女儿身上。 这时林弘毅才注意到虞氏,打扮朴素的一位妇人。 若不是她开口说的话,林弘毅还没认出来她是谢悠然的母亲。 只是目光落了在虞氏身上,很快就转向了谢悠然。 “就是你看到的这样,韩叔送我母亲过来在这边和我见面,为了把空间留给我们母女,所以才。” 谢悠然指了指窗户,“所以才从这里翻出去。” “韩將军堂堂正四品的將军,为何会帮你送你母亲过来?” 虞氏一时有些为难,他们今天过来本来就是想问问女儿的意见。 这件事並没有公开,三媒六聘什么都没有,算私德不检点了。 一时有些无措地看向韩震。 韩震挡在了虞氏的前面。 “有什么话,你儘管问我。” “林某也只是想知道,为何韩將军会在这里?” “没什么不能说的,我想娶她娘,虞氏不肯点头,想要徵求儿女的同意,我就带她来见她女儿。” 韩震的话说完,林弘毅目光在韩震和虞氏,还有谢悠然身上来迴转。 谁来告诉他,这个世界顛了。 若说谢悠然想拉拢韩震,他都相信。 但要说韩震想娶谢悠然的娘,他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韩震年纪並不大,以他现在的身份地位,在京城多的是闺秀想嫁给他。 他都不要,竟然想娶谢悠然的母亲? 第86章 他怕是很难出头 林弘毅仔细看了虞氏的模样,人长得確实不错。 但年纪也太大了一些,孩子都已经成年的人,还是被谢敬彦那人拋弃的糟糠妻。 这韩將军口味挺重啊? “所以,你现在知道是你误会了?” 林弘毅现在说不出话来,这让他怎么说? 说他们於理不合? 可谢悠然的母亲现在在世人眼里,就是一个已死之人,不可能公然上沈府的门去见女儿。 她不会,也不敢这么做。 想见女儿,就只有谢悠然出沈府的时候才能见上一面。 只是韩震的事情,给他的衝击太大了。 “伯母在世人眼中已过世,现在是?” “虞氏只是在灾年和家人走散,家人以为她已身故。 待她打听消息找到京城,谢敬彦已成亲另娶。 给过和离书,往后只会是我韩某的妻子。” 接下来,韩震把林弘毅带了出去,厢房还是留给这母女俩。 “悠然,这,不会出事吧?会不会给你惹麻烦了?” “娘,你永远都不是我的麻烦,我也希望你往后能堂堂正正地出现在人前,过属於自己的人生。” 韩震带著林弘毅出去以后,找了空旷的地方,就直接对他出手了。 儘管林弘毅的身手还不错,但在韩震手下还是节节败退。 楚逸风许久不见林弘毅回来,出来寻他,就见他在和韩震过招。 只是韩震这明显是在欺负他啊? 楚逸风也加入了战局。 “韩將军,你虽然身为林公子的上司,但现在不是上值的时候,切磋有度才是。” 楚逸风身为羽林卫,功夫自然是不错的。 接了他们两人的两招,韩震就收手了。 “私人恩怨!” 韩震说完就走了。 楚逸风倒是有些摸不著头脑,私人恩怨? “你什么时候得罪过他?” “也不算得罪吧!”毕竟韩震是想娶別人的娘,他给说成了女儿。 林弘毅现在才反应过来。 若是韩震真的娶了谢悠然的母亲,那他是不是会帮谢悠然公报私仇? 林弘毅瞬间没心思在大觉寺游玩了。 他才刚进京畿卫戍军,如果他现在说退出,他爹绝对会扒了他的皮。 若是不走,就一直得待在韩震手下。 韩震的功夫,他刚才已经领教过。 想到这里,林弘毅哭丧著脸,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 欺负人的一直都是谢悠然,她凭什么? 若是她有了这样强有力的继父,以后还不小人得志! 韩震是正四品有实权的官,京畿卫戍军中郎將这个职位歷来都是皇帝的心腹。 有他在上边压著,林弘毅还真的是很难出头。 楚云昭知道今天谢悠然会去大雄宝殿还愿,所以才特意避开的。 她遇见了沈兰舒,才知道谢悠然的事情已经办完,她也特意去上了几炷香。 那么接下来吃过斋饭后,下午可以游玩一段时间,天黑前到家就行。 谢悠然和母亲说过话后,虞氏就带著杏儿先出去了。 她们也定了厢房,不过不在这边,既然今天出来已经见到女儿,知道女儿过得好,她心安不少。 吉祥和如意被张嬤嬤带著,和一眾僕妇繁琐而庄重地处理夫人交代的事情。 务必要保证诚心。 此时谢悠然带著小桃,拿出了之前在家就抄写好的经书,再带著眾人,供奉在了佛前。 林弘毅回来看著谢悠然又是这样的做派。 这个经书到底是什么时候抄写的? 別告诉他,就是在他走后,这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就抄写好了,墨跡都干了。 打著出来给表哥还愿的幌子,出来见她娘。 她娘? 想到这里,还是泄了气,是见她娘,总比见外男好。 谢悠然看著林弘毅的脸色跟调色盘一样,现在又变好了。 只是见谢悠然看向他,他立马就看向了別处。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只要不找茬,一切都好说。 张嬤嬤自然知道今日出来,大家都是想鬆散鬆散,放放风。 这也是府里的下人想跟主子一起出来的原因。 中午吃过斋饭,楚云昭就带著丫鬟来找谢悠然了。 “你们都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就在这大觉寺游玩需要准备吗?” 谢悠然不明所以。 “你是真没出来过啊?这山下就有香市,在这山上有什么好玩的,出来当然是去香市逛逛啊! 不然今天不是白跑出来一趟!” 楚云昭才不信什么神佛,能让她出来的只有玩。 听到楚云昭说香市,谢悠然眼睛都亮了一下,可是很快反应过来。 她今天是来给相公还愿的,若是下山逛香市怕是不太妥当。 楚云昭自然也看出了谢悠然的迟疑。 “没关係的,若是沈夫人问起,就说我拉著你去的。 再说了,还有我两位哥哥和表姨母一起。 又不是你单独一个人出去的,不碍事的。” 谢悠然想想也是。 王夫人这边,在早上下车见过面之后,就一直在厢房歇息品茗。 中午还带著女儿一起去做了素斋,看著倒比谢悠然还诚心一些。 王明远跟著母亲上完香之后,就一直在禪房看书。 若不是母亲非让他陪著一起,他不太愿意耽误时间。 王夫人来了儿子的厢房,见他还在里面看书。 “明远,读书非一日之功,既然今日已经出来,不妨休息休息。” “娘是想要出去走走吗?” “嗯,早上来的时候不是约了沈家的少夫人一起同游?不妨一起走走。” “娘,那你们都是女子,我就不一同前去了。” “哥哥,你是真的读书读傻了吗?你今年都多大了? 母亲都在操心你的婚事了,倒是自己一点都不关心。” “好端端地说起我的婚事做什么?” 王明远脑海里不自觉地闪过一个身影,今日来的人中,就只有一位沈家姑娘年纪適中。 想到这里,书呆子的脸不由慢慢地红了起来。 王夫人见此,倒也不算真的傻到家了。 不过今天同样来的还有楚家表妹。 “娘你看中的不会是楚家表妹吧?” 王夫人一口气卡在了胸口,“若是你楚家表妹,还用得著带你出来!” 那就是那位沈家的姑娘了? 沈家姑娘是跟沈少夫人一起出来的,沈少夫人? 王明远后知后觉的才发现,那岂不是沈容与的冲喜小娘子? 王明远虽然两耳不闻窗外事,但奈何沈容与给他的压迫感太强。 第87章 难道是命定的姻缘? 沈容与娶了一个冲喜小娘子的事情,他还是有所耳闻。 老师也时常感慨,天妒英才! 自家侄子大好的前途就这样葬送,现在沈容与醒来,又感慨娶妻身份太低。 要他说,世上哪来双全法。 今日他也看见了沈少夫人在大雄宝殿上的作为,也没看出来哪里差了,可能就是出身太低吧! 王明远跟在母亲后边走,之前不知道是来相看姑娘,倒是能自如。 如今倒是有些窘迫。 谢悠然把这边的下人安排好,就带著沈兰舒和楚云昭一起出来了。 在廊下刚好遇到王夫人等人。 王秀縈倒是和沈兰舒交好,见面就一起並肩前行。 楚云昭虽然也很不想打扰表姨母带著表哥相看的事情,但她是真的想下山玩儿。 还不待楚云昭开口,一行家丁开路,迎著一位贵夫人去往禪房,谱倒是摆得挺大。 谢悠然看到那位夫人的侧脸,也足够让她记忆深刻,右相夫人,张敏芝的母亲。 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前世的记忆涌上心头,若没有她的放纵,张敏芝又怎么会成为那样的人? 楚云昭见谢悠然一直盯著右相夫人走过的地方看。 “那边的是右相夫人,张敏芝的母亲,你还没见过吧? 往后你参加的宴会多了,自会认识更多的夫人小姐。” “嗯,是没见过,只是看著那位夫人排场挺大。” “可不是,右相一贯张扬,不过你们沈家也不差。” 右相是吗? 那位张大人可不是个好人,好色之徒,底下专门有人给他物色各色各样的美人。 手里並不乾净。 谢悠然前世也只知道一些內宅之事,右相有许多通房小妾都不是自愿进府。 但她若用这些小事对右相府使坏,无异於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王夫人对大觉寺比较熟悉,领著大家赏古树,观古蹟,漫步塔林。 很难得有王夫人这样学识渊博的人给谢悠然领路,她一路上都在认真聆听。 只有楚云昭兴趣缺缺,她本就想下山去玩,当一群人在亭中休息时,楚云昭终於开口了。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表姨母,我们一起去山下的香市逛逛吧!” 王夫人看著几个小辈都蠢蠢欲动,罢了,她这个长辈就不惹人嫌了。 本是见沈家姑嫂听得认真,倒是让她多讲了一会儿。 “你们几个年轻人去逛逛吧,我走了这许久倒是有些乏了,回厢房歇歇,你们早去早回。” 这些姑娘们难得有出门的时候,她也是从姑娘过来的,自然懂。 “表姨母你放心,我哥哥也在,等会儿我们下去让他们跟我们一起去,不会有事的。” 楚云昭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帷帽,每人一顶。 “你早就想好要出去玩了!” 林弘毅见楚云昭准备得这么周全,还有什么不懂的。 “你不想去玩你可以回去嘛!” 林弘毅当然想去,他今天出来就是准备出来放风的。 一行人到了香市,这是谢悠然第一次见到京城寺庙下的香市,很热闹。 虽然不是什么节日,但也人来人往,大觉寺的香火一向旺盛。 来的人多了山脚下聚集的小贩就多了,慢慢地就形成了集市。 沈兰舒很少有出府的机会,就算有,也是眾多姐妹一起,规矩重著呢! 哪里能像今天这样。 王家兄妹一直都和她在一起,谢悠然还比较放心。 楚云昭拉著谢悠然一路上到处看,买了许多小玩意儿。 谢悠然没什么可买的,她现在什么都不缺。 京郊的香市她是第一次见,可在家乡的时候庙会都去过不少,只是能出来逛逛她还是很开心的。 碰见捏泥人的,买了两个小泥人,她准备送一个给沈容与。 两个福娃娃一样的小人放在一起,就像天作之合。 贵倒是不贵,主打的就是一个心意,主要是贵了她也捨不得。 倒是楚云昭见她买了这个,忍不住打趣她。 她也只是笑笑並不回话。 回去的马车上,沈兰舒嘴角一直都带著淡淡的笑意。 谢悠然今天心情也颇好,除了林弘毅以外,一切都很顺利。 下午在香市,谢悠然不敢耽搁太久,还是选择早一些回来。 不然好不容易在林氏那里立起来的好印象又会立马崩塌。 回府后,谢悠然就先去见了沈母,今日在寺庙的事情还需回稟一下才好。 沈兰舒是沈府的姑娘,她只是少夫人,暂时还做不了沈兰舒的主。 万一到时候王夫人派人来提亲,林氏一点准备都没有。 林氏听到谢悠然说今日遇到了王夫人带著儿女一起上香,眉心就是一跳。 沈老太太想给儿子重新娶妻,她是知道的。 但谢悠然今日在寺庙又遇到王夫人,还带著她一起参观了大觉寺。 林氏心里有些犯嘀咕,第一次去祈福,儿子第二天一大早就醒来了。 她自然是高兴的,对谢悠然的態度就转变了一些。 前几日刚知道老太太要给儿子重新娶妻,今天就遇到贵夫人。 要知道,谢悠然已经结交了贵女楚云昭,如今又结识了御史夫人。 虽然王夫人可能是看上了沈兰舒,但是谢悠然带她出去的! 难道冥冥之中,她就是儿子的命定姻缘? 谢悠然和王夫人交好,以后若谢悠然闹起来,难保王御史不会参老爷。 这一切怎么就会这么巧? 本来不信命的人,现在都有点信命了。 她决定了,老太太和谢悠然这个事,她就不掺和了。 晚上沈重山回来,林氏就忍不住跟他说了这个事情,还把自己的猜测也一併说了。 沈重山听完一时没有出声。 今天林弘毅下山之后就去找了他,韩震要娶谢氏的母亲! 初听到这个消息,他也很震惊。 韩震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一直得皇上重用,品级高不高不是最重要的。 在皇上跟前能说得上话,比品级更重要。 今日沈重山已经派人去谢悠然的老家打听消息,要不了几日应该会有消息传回来。 自从谢悠然进门以后,就事情不断,让沈重山有些不喜。 第88章 老夫人有请! 人就是这样,谁都不喜欢麻烦,当初会娶她进来冲喜,就是看著身份低好拿捏。 如今发现谢家的家风不正,藏污纳垢,若是不解决,污了沈家的门楣。 若是解决,就会有解决不完的问题,一个处理好,下一个又出来了,没完没了。 如今看著夫人又说谢氏有没有可能和儿子就是天定的姻缘,沈重山有些烦躁。 他儿子这么优秀,天定的姻缘怎么会是这种麻烦不尽的儿媳? 更何况若是谢氏生了嫡子,將来是沈家的继承人。 有这样的外家扯后腿,他又如何能走得长远? 天天处理这些遭污的事,都处理不完了。 沈重山现在有些后悔当初一时心软,遂了林氏的意,让谢氏进门冲喜。 “先吃饭吧!母亲要做的事情,你不必在前边出头。 谢氏是不是儿子的命定姻缘,就看她自己扛不扛得住。” “老爷的意思是,这事不会插手?” “有母亲和你在,哪里需要我插手。” “那王家夫人有可能看中兰舒的事情,你怎么看?” “王家那小子是堂叔的弟子,人品学识皆可,算是一桩不错的亲事。” 沈重山抿了一小口酒。 沈家人最看中人品,学识都还是其次,能得沈泊如看中,自然证明王家那小子不错。 可惜的是沈泊如没有女儿,若是有女儿,怕是都捨不得便宜他。 如此,林氏也知道了老爷的意思。 沈兰舒有这番造化,也给她省了不少事。 芙蓉斋,自从沈兰舒回来,沈清辞就注意到她今日心情很好。 “大觉寺好玩儿吗?” “嗯,风景秀丽,香客眾多,出去散散心倒是不错。” “姐姐今天心情很好?” “我自幼出府的机会少,能出去散散心自然是开心的。” 沈清辞也知道出去好玩,她也想去,看见沈兰舒一直带笑,她明明知道结果,却还是想问。 问出了已经知道的答案又有些不开心。 沈兰舒是庶女,沈清辞也是庶女。 沈兰舒平日都看在眼里,沈清辞处处討好柳双双確实是不太好。 但在谢悠然没有出现之前,她也以为柳双双会是未来的大嫂,其实之前她对柳双双也多少有討好之意。 只是没有沈清辞做得这么明显,柳双双也曾送她过一些小玩意儿。 现在谢悠然已经是大嫂,她现在对柳双双其实並不看好了。 若她当时能答应给大哥冲喜,那么就算是冲喜的,也不会有任何人看轻她。 但柳家拒绝了,现在就算给大哥重新娶妻,应该也不会是柳双双。 沈清辞还没有看清楚,她也不知道该如何跟她点醒。 都是沈家的女儿,她並不想沈清辞做错事,更何况她现在更注重沈家的清誉。 若是在这个时候沈家闹出什么笑话,自己也会受到连累。 “清辞,其实大嫂人还不错,我觉得你可以试著接受她,或许会有意外的惊喜。” “你说得容易,她当时扇的人又不是你,站著说话不腰疼,丟人的又不是你。” 沈清辞站起来就走了。 一个人怒气冲冲地回到房间,倒在床上气哭了。 其实和谢悠然一起上课这么久,她早就发现谢悠然根本就和她想像得不一样。 但是其他人好回头,她却是不好回头了。 当初丟了那么大的人,怎么可能就这样原谅,还倒过来对她好? 谢悠然回了清风院,第一时间就去找沈容与,可他並不在。 他现在恢復了,可能有公事要忙了吧? 沈容与此时在外书房,今日元华回府的时候,见到了林弘毅的小廝在沈府。 元华和他稟报了这事,他自然以为林弘毅是来找他的。 遂和元华一起,来了外书房。 没想到会听到这么精彩的一出。 谢悠然的母亲並未去世,且马上要成为韩夫人了! 在他的逼问下,林弘毅才一五一十地將槐树巷发生的事说出来。 父亲也知道,只是都没有人告诉他。 林弘毅是真冤枉,他已经告诉了姑父,谁知道姑父没有告诉他? 沈容与在书房坐了许久,元宝和元华在侧都不敢出声。 这是他们犯的重大失误,公子的妻他们应该要调查清楚的。 “元华,你亲自去一趟谢家的老家调查清楚,若是再出紕漏,你知道结果的。” “是,公子。” 元华领了差事,当即就收拾了包袱骑马走了,和沈重山派出去的人前后脚出门。 元宝的心里就不太好过了,公子受了这样大的欺骗。 谢氏已经进门,还和公子圆房了,別人不知道,但是他清楚,公子不可能再另娶妻了。 他自小都觉得老爷做得不好,自己又怎么可能走他父亲走过的路。 但在夫人要给公子冲喜的时候,他和元华两个人失职了。 就算时间匆忙,他们也应该出去打探一番,少夫人的母亲就在京城,和少夫人一起来的京城。 像他们这样的人家,稍微用心打听一下,就能知道。 当时公子出事,他们都很心急,他和元华两人白天黑夜地守著公子,就是怕公子昏迷,遭了人毒手。 而且谢氏是夫人亲自看中的人,也是官宦人家的女儿,所以他们两个才鬆懈了。 没想到夫人著急冲喜,听信了道士的言语,並未细查就这样娶进门了。 如今再说什么也都晚了。 日子就这样一日日过去,沈容与的身体已经恢復,如今要去衙门上值了。 这日清晨,照常是谢悠然为他更衣,经过这些天的相处,为他更衣已经是很自然的事情了。 这些时日在家没出门,沈容与穿著以简单舒適为主。 今日陡然见了穿著一身翰林院修撰的青色常服。 谢悠然有片刻的晃神,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无形的张力。 沈容与垂眸,看著她低垂微微颤动的睫毛,她的小日子应是已经结束了。 两人一同用了简单的早膳,席间无言,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吃完饭,元宝已经在外等候,临出门前,谢悠然起身相送。 今日是夫君病癒后第一次上值,谢悠然一直送他到二门,两人一路並肩行走。 待谢悠然回来收拾东西,准备去女学,此时沈老夫人身边的管事嬤嬤带著不少丫鬟僕妇过来。 “少夫人,老夫人有请!” 第89章 很低劣的手段,但架不住有用 早前就得到了云姨娘透的信儿,她心里也已经有所准备。 “嬤嬤,我让吉祥去女学跟先生请一天假。” “少夫人不必,老夫人已经派人去知会过了。” 谢悠然表现得恐慌不安,带著小桃和李嬤嬤一起过去了。 路上小桃也给李嬤嬤使了银子,想问一下可是有什么事。 只是李嬤嬤並不收,也不多言,只说少夫人去了自然就知晓了。 谢悠然去了松鹤堂,並没有见到老夫人。 李嬤嬤领著谢悠然去了老夫人的小佛堂。 听说她祈福甚是灵验,让她在佛堂替老夫人抄写佛经。 佛前置了一小几,前边放了一蒲团,言明,跪著方可显示其诚心。 李嬤嬤走后,留了一个小丫头在门口守著。 门关上后,小桃立马跪在了谢悠然旁边。 “小姐,老夫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虽然她不是很聪明,但是让小姐跪在这里抄写佛经,是刁难人的事情,她还是知道的。 前世並没有发生这些事情,前世沈老太太自始至终都没有露过面。 这一世由於她的改变,导致了事情有不同的走向。 老太太是沈府权力最高的人,她的刁难,她只能接著。 而且在沈容与醒来这么长时间,老太太都没有发作。 单单今日夫君上值以后,就立即发作了。 看来老太太还是在乎沈容与这个嫡孙。 谢悠然仔细回想著上一世这个时候的事情,前世这个时候三房的沈怀远定亲了。 他和沈容与同岁,只是差了月份,沈容与之前一直没有定亲,大哥未成亲,他也不好越了过去。 只是早就已经有相看好的人家,本来是要先定亲,结果沈容与出了这样的事情。 如今沈容与已经恢復,且今日就去上衙了。 沈怀远十八岁,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之前聘礼已准备好,都已经纳吉,结果这又被耽误了两个多月。 三房的下聘日子就定在了三天之后,那天不仅仅是要下聘。 所有在京城的沈家人,包括已分家的四房、五房,以及两位姑姑沈宜慧、沈华菁。 沈怀远是未来三房的宗主,他的定亲宴也很重要。 沈家五服之內有在朝为官的沈家人都会来人,出了五服族里有出息的沈家族人也会派人过来。 加上沈容与醒来的这个消息,林氏和沈重山肯定也是同意三房大办的。 整个家族需要一个契机来驱散晦气,重振声威。 想到这里,谢悠然大致明白了沈老太太的意思。 和前世一样,这么重要的日子,谢悠然是被人严格看守起来的。 她也只是从下人的只言片语中判断出来的,府里来人,外边那么热闹,她关在房中未曾出门。 她冲喜进来的时候也没有见过沈家的族亲,第二日敬茶也只有二房和三房的人。 分出去的四房、五房,还有出嫁的两个姑姑,都没有露过面。 更不要说沈家在朝为官的族人,以及各方的姻亲。 这些时日,谢悠然读了不少书,她的眼界虽然有了些提升,但是面对这些庞然大物的宗族,她知道的东西还是太少了。 此刻谢悠然在佛堂里面安安静静地抄写经书。 如果说一开始她还心有不忿,等她想明白沈怀远定亲宴会的事情,就安静下来了。 这只是沈怀远的定亲宴,不是成亲,请的人只是沈家的族人和关係近的姻亲。 她觉得以自己的能力,不足以办下来这样的事情。 沈容与的妻子往后是沈家的宗妇,要操持的事情可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定亲宴。 以前没有读那么多书的时候,谢悠然还可能很自大地想要稳固自己的地位。 现在书读得越多,懂得的知识越多,她越是感觉到自己的渺小。 可那又怎么样? 她已经走到这一步,没有回头路给她走,无论前路再难,她也一定要熬下去。 沈老太太现在给她刁难是不错,可若是这一点刁难她都应付不下来。 往后还会遇到更多的事情。 她不能退缩。 整整一个上午,谢悠然都跪在佛前抄写经书。 老太太的作为可能早有预谋,过了这么久,沈府都没有一人前来,谢悠然也看明白了。 在沈府,老太太就算不管事了,也无人敢挑战她的权威。 静下心来,就当练字了,万万不能自暴自弃。 沈老太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李嬤嬤伺候左右。 “她当真没有一句怨言,规规矩矩在佛前抄写佛经?” “稟老太太,看守的丫头一直未曾离去,谢氏倒真是规规矩矩地一直在抄写经书,不曾懈怠。” 老太太一时没有说话,李嬤嬤也不再多言。 老太太想做的事情,她一直都知道,只是凡事皆有一个由头,谢氏身份低微是不假。 但她冲喜有功也不假,若她不犯错,老夫人拿不住她的错处,不好贸然惩罚。 不然传出去名声可不好听。 让她在小佛堂罚跪抄写佛经,按照一般女子的性子,这个时候怕是颇多怨言,甚至闹起来了。 若谢悠然是个没脑子的,倒是好对付,怕就怕如现在的谢悠然。 老夫人找不到错处,又岂会罢手。 老夫人看了李嬤嬤一眼,“该怎么做还需要我教你吗?” “是,老奴知道了。” 中午李嬤嬤安排了小丫鬟给谢悠然送午膳,小佛堂是没有餐桌的,也不可能在佛前进食。 小丫鬟唤了她们来隔壁的偏厅用膳。 谢悠然跪坐了一个上午,腿早就麻木了。 小桃过来扶著谢悠然起身。 谢悠然不著急起身,先把自己的双腿解放出来,和小桃一个人一个,按压小腿,缓解麻木。 小丫头没办法,只能在一旁候著。 谢悠然觉得腿已经没有那么难受,才在小桃的搀扶下起身。 虽然走得慢,但谢悠然確信自己走得稳。 就在出门的时候,外边突然进来另外一个丫鬟。 里面的丫鬟下意识地一惊,往后退了一步,谢悠然饶是已经做了防备,但还是没站稳。 门边小桌上供奉的一个观音童子像应声倒地。 很低劣的手段,但架不住有用。 第90章 搬出清风苑 两个小丫鬟一时都白了脸色,门口碎掉的不是观音像,只是前边摆的坐下童子。 都是松鹤堂的小丫头,立马就稳住了心神,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 立马去知会了李嬤嬤。 谢悠然看著掉在地上摔碎的雕像,做工材质都一般,目光转向了童子上方的观音像。 她们想让她摔碎的应该是这个观音像吧! 算了,她不再做挣扎,老太太要对付她,这个时候她反应太过,会引来更猛烈的针对。 倒不如就顺著她的心意来吧! 这次只是一个小小的失误,並不足以对她造成什么毁灭性的打击。 谢悠然终於见到了老太太。 老太太见谢悠然的做派,已经明白了她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可那又怎么样,只要有一个由头,还不是隨她处置? 若是她肯听话,各自都体面一点,若是她不识抬举,她也不介意让她看清楚,沈府究竟是什么地方! “听李嬤嬤说,你今日上午抄写经书还算认真,只是规矩到底是鬆散了一些。 今日不过是打碎了一个童子雕像,还好倒也不算贵重,不过礼不可废。” 老太太手里捻著佛珠。 “你既然规矩还没学好,待在清风院,没得带累了容与的名声。 再者,他身边自有长隨小廝伺候,你一个主母,总杵在那里也不像话。” 老太太顿了顿,最终还是说出了对她的处理结果。 “竹雪苑那边我已经让人收拾出来了,清净,也正好让你安安生生地学学规矩,静静心。 以后,你就搬到那里去住吧。无事,不必常到清风院走动了。” 竹雪苑,位於沈府西北角,紧邻著后园的假山区域,离主院都有一段距离。 这里原本是老太爷晚年静养的书斋,老太爷去世后便一直閒置。 因靠近后墙,且夏日竹影森森、冬日积雪最早最厚,显得清冷寂寥,故名竹雪苑。 这个被人遗忘的角落来配她这个即將让人遗忘的冲喜之人,倒是正合適。 谢悠然面上却恭顺地福了一福:“孙媳谨遵祖母教诲。” 她知道,这不是商量,只是通知,早上让她跪著抄写佛经,就是为了这一出。 现在抗爭只会换来更严厉的打压。 表面的服从恭顺,才能让老太太放低戒心。 她如今只是搬离清风苑,並未限制她在沈府的出行。 若是她不识抬举地闹出去,怕是会限制她的行动,这可不行。 谢悠然低著头,走出了松鹤堂,阳光照在她身上,才感觉整个人缓过劲来。 午后,清风院。 松鹤堂的另外一个王嬤嬤带著两个婆子站在院中,声音不算恭敬。 “少奶奶,老夫人吩咐了,让奴婢们来帮著您收拾,早点安顿下来也好早些静心。” “有劳嬤嬤了,平安,你带他们去收拾箱笼衣服。其他的,我自己来。” 这时,院门外传来声音,是林氏身边的徐嬤嬤过来了。 林氏现在不想介入沈老太太和谢悠然的事情。 老太太是她的婆母,当年她都没有办法反抗她给夫君塞小妾,如今她更插不上手。 只是到底她心里对谢悠然带著愧疚,特意派了徐嬤嬤过来看著些。 “少夫人,夫人让老奴过来瞧瞧,这边院子的人手可够用? 竹雪苑那边,夫人已命人又打扫了一遍,被褥都是新熏过的。” 王嬤嬤见徐嬤嬤也过来了,她虽然是老夫人院子里的嬤嬤,她上边还有李嬤嬤在呢。 徐嬤嬤则是沈家当家主母的管事嬤嬤,身份自然比王嬤嬤高。 “徐姐姐放心,老夫人都想得周到,定不会委屈了大少夫人。” 对谢悠然来说,屋子里面存放的东西,都不算贵重,真正有用的是她的嫁妆。 见徐嬤嬤过来,谢悠然主动让徐嬤嬤带人去清点她的嫁妆。 嫁妆基本上都是沈府出的聘礼,也是徐嬤嬤一手安排的,由她去清点最合適不过。 王嬤嬤见状倒也没说什么,带著人去屋里帮忙收拾。 “少夫人,老夫人吩咐了,让老奴来帮著您清点。” 小桃忍住怒气:“嬤嬤放心,我们姑娘......大少奶奶的东西,我们自会收拾妥当,不敢劳您大驾。” 张嬤嬤也上前道:“王姐姐,这清风院的大小物件都有册子,一样也错不了,咱们按规矩办便是。” 王嬤嬤见林氏也派了人过来,今天怕是不好太过分。 她虽然知道老夫人的意思,但如今怎么说也是林氏掌家,老夫人自然不怕林氏。 但是她们这种家生子,在沈府关係也是盘根错节,大家都还是在林氏手底下干活。 就指著两个婆子上前一起帮忙搬东西。 自从谢悠然知道她最终会搬离这里开始,房间里面的东西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自己的贴身衣物也早就收拾妥当。 如今小桃和平安作为一等丫鬟,倒是不必亲自上前收拾,只是把谢悠然的贴身衣服收拾好放进箱笼锁好。 谢悠然前世在右相府也算待了一段时间,不比沈家清静,那时她才意识到,女子的名节何其重要。 任何时候贴身衣物和贴身用品,能代表她这个人的东西都要看好,不能有任何疏漏。 谢悠然的一言一行皆符合这时京城闺秀的样子,王嬤嬤倒是有些意外,这个大少夫人看起来还是个严谨的人。 不过过来帮忙收拾这样的重活,总是要有所图才是,几个丫鬟婆子帮忙收拾了半天,也没有看到能下手的东西。 既然都已经被老夫人发配了,这些下人自然没有多恭敬。 就是所谓的小鬼难缠。 小桃看著这些人收拾东西的粗鲁模样,有些委屈有些不平地看著小姐。 谢悠然只是摇摇头,让她不要管。 她今天要搬离清风院,老夫人亲自派了人过来,知道的人不在少数。 这个时候能体面一点走,就体面一点走。 就按照老夫人的意思,她规矩不好,去学规矩。 若是现在闹腾起来,到时候出清风院的时候就难看了。 弄不好,老夫人派过来的这些人,不留情面把闹事的丫鬟拖出去,那时候才是真的让她顏面无存。 第91章 难道后边藏著东西? 老夫人派来的人,收拾起来很粗鲁,有些东西都弄坏了,往里面一塞就让人抬走。 搬搬抬抬了一个下午,王嬤嬤来监督,就是为了让她们在大公子下值回来前就搬走。 王嬤嬤带著人,亲自將谢悠然和她身边的人一起送到了竹雪苑。 “大奶奶,您瞧,这儿清静,正合老夫人的意思,让您好好静静心。” 王嬤嬤今天的差事已完成,就回去跟老夫人回稟了。 小桃和平安看著这院子內虽然整洁,但明显陈旧的摆设,眼圈都红了。 谢悠然看了看今天跟著她过来的这些人,有些意外,吉祥和如意低著头,默默地开始整理带过来的箱笼。 谢悠然面色平静,走到窗边,看著那片在风中沙沙作响的竹林。 这地方她也未曾来过。 往后可能有一段日子,她要住在这里了。 徐嬤嬤也是带著人一起跟过来的,见谢悠然今天没吵没闹,安安静静地搬过来,倒是有些诧异。 当初谢悠然进府因为沈清辞的不敬,就直接扇了她。 以为她是个不能忍的主儿,没想到今天全程没吭声。 老夫人让人把她送到这里来,她心里应该知道这样意味著什么。 徐嬤嬤一时间有些唏嘘,林氏是定国公府的嫡女,嫁进来以后都反抗不了老夫人塞进来的妾室。 如今谢悠然身份不知道比林氏低了多少,如今这样,怕是往后的日子更艰难些。 见徐嬤嬤要走了,谢悠然让小桃拿了一个荷包给了徐嬤嬤。 “今日劳烦嬤嬤帮忙清点,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望嬤嬤莫要推辞。” “今日跟著的姐姐妈妈们也都辛苦了,请嬤嬤代我请大家喝杯茶。” 今天忙了一天,不说徐嬤嬤自己,今天跟著她的这些丫头僕妇都需要打点。 她现在被发配到这里,若想日子好过一些,手就要鬆散些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看著银子的面,府里的下人也会恭敬几分。 徐嬤嬤捏著荷包,这位大奶奶,年纪虽轻,处事却通透周到。 “少夫人客气了,这都是老奴分內的事。” 谢悠然这才轻轻嘆了口气,脸上適当地露出一丝为难: “徐嬤嬤,还有一事要劳烦您。 如今我搬到了这竹雪苑,往后就不能在清风院的小厨房用膳了。 这大厨房的规矩......我初来乍到也不太懂。” 徐嬤嬤也想起来这件事,上一次谢氏在清风院居住,厨房都能换了她的份例。 这次搬来这里,怕是有些人又会起心思。 “还请嬤嬤得空时,帮我去大厨房知会一声。 我们竹雪苑人不多,饭菜不必多么精细,只求个准时、乾净便是。 一切就按府里的规矩来,万万莫要因我这边,让大厨房的管事妈妈们为难。” 徐嬤嬤听到这里,倒是鬆了口气。 谢氏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她如今搬到这里,就算夫人不剋扣她的伙食,但大厨房里面有的是人精。 还想维持之前的伙食不太可能了,但准时,乾净这两点倒是不为难。 这谢氏还真是一个知进退的主儿。 “少夫人放心,这话老奴一定带到,厨房的王管事是个明白人,定会安排妥当。” “多谢嬤嬤。” 送走徐嬤嬤后,谢悠然才有时间看看她新搬的这处宅院。 看得出来林氏派人精心打扫了一番,连院子里的草都是新除的。 该说不说,虽然被老夫人发配到这里来,但是林氏这个主母的这般照拂,倒不会让府里的下人立马给她难堪,所以她要稳住。 除了张嬤嬤的身契是在林氏那边,这里其他人的身契都在谢悠然手上。 张嬤嬤之前也想到过,如果大公子人没了,她跟著谢氏独居一个小院儿,做个管事婆子倒也清閒。 现在心里虽然有一些落差,但也没有太过失望。 打起精神来,指挥著大家把东西都归纳好。 少夫人至少还有这么多的嫁妆,手里隨便漏一点,她们这些下人的日子也好过。 这会儿其他院子里的人都走了,小桃才红著眼睛到了谢悠然跟前。 “小姐,王嬤嬤她们搬过来的东西,好多都不能用了。” 小桃跟著谢悠然一路从老家过来,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她自然很清楚。 这些东西可都是银子买的,就这样让人糟蹋了。 “我的好小桃,你倒是不心疼你家小姐,倒是心疼起那些物件了。” 小桃听到小姐的打趣,有些急了。 “我自然是替小姐委屈的。”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和平安把东西都清点好,该入库的入库,今日要用的东西,该拿出来放好了。” “是,小姐。” 刚来的时候取饭食就是小桃和平安轮流著去,吉祥和如意都做著粗使丫头的活计。 现在有了粗使丫头,今天小桃带著吉祥过去的,明日就吉祥和如意轮换著带一个粗使丫头取膳食了。 趁著丫头们都在忙著归置东西,谢悠然在竹雪苑转转。 这个地方確实偏僻,是后园最荒废的区域,人跡罕至。 打开房间的后窗就能看见一丛茂密的湘妃竹,谢悠然信步走了出去。 绕过湘妃竹,后边有一个假山,没想到这么偏僻的院子,造景倒是还不错。 这处后院倒是还不错,地方也够大。 看著这处的围墙特別高,谢悠然走过去抚上了墙壁,站在这里沉思了许久,这该不会是沈府的围墙吧? 转身看著湘妃竹后边的那片假山,有什么人会把假山修在围墙旁边的? 谢悠然绕到了假山后边,这里长满了爬山虎和常青藤。 假山和围墙有一点距离,但又不太远。 谢悠然退回去,倒回到湘妃竹那里,湘妃竹?假山?难道后边藏著东西? 找了一根折断的竹子拿在手上,谢悠然挑开了这一处的爬山虎。 这里居然有一扇门,谢悠然心里有些火热。 这一处宅子以前是老太爷晚年静养的书斋,他是沈府的主子,所以,这扇门可能是他命人做的。 这扇门极其隱蔽,前边有大片的湘妃竹,还有假山遮挡。 只是看著门锁锈跡斑斑,谢悠然的眉心猛地一跳。 第92章 不想做提线木偶 老夫人把她发配到这边,怕是还不知道这里有一扇门吧? 谢悠然立马用竹子把这里的常青藤扒拉下来。 回到房间,心里有些不平静,若是,若是这里是老太爷曾经建立的经常出府的一个角门。 如此隱蔽,且没有人知道,那她是不是也可以从这里出去? 这样说来,谢悠然一时分不清发配到这里到底是好还是不好了。 看著现在的天色,沈容与应该就要下值了。 前世他下值的时间,谢悠然还是知道一些。 等回到院子里,简单的东西都已经收拾好了。 小桃带著吉祥也把晚膳取回来了。 “小姐,现在天气还不算冷,从大厨房过来倒还行,往后到了冬日,取回来的膳食怕都冷了。” “无妨,今日搬东西的时候,我让张嬤嬤把得用的东西都带了。 咱们院子里有几个小炉子,不行咱们就自己温著。” 现在谢悠然无比庆兴当初她选择了张嬤嬤。 府里各处的管事都认识她,打交道十几年,下人们之间也有竞爭,但也有关係网。 张嬤嬤倒真的不至於因为谢悠然来了竹雪苑就两眼抹黑。 搬家的时候,张嬤嬤把属於少夫人份例內的配置,全部都从清风院带过来了,当然也包括了那几个小炉子。 虽然它们本来就是清风院的,但是今日她要拿走,就算是王嬤嬤也不能说什么。 清风苑没有了,可以让下人再过去领,但是今日搬走的时候不拿走,往后竹雪苑可就没有这东西了。 张嬤嬤初进清风院时去给谢悠然申领的东西也全部都搬过来了。 谢悠然看著布置一新的新居室,內心稍安。 吉祥布好了晚膳,谢悠然坐下来开始吃晚饭了。 而此时,沈容与第一天下值回来,进了清风院,却发现院子里面冷冷清清。 元宝也明显看出了不对劲,立马招了一个小廝过来。 “桩子,清风院出了什么事?” “元宝哥,今日老夫人那边的王嬤嬤过来帮著少夫人一起搬了院子。” 桩子也能感觉到,这应该不算是件好事。 元宝听到这话有些愣住了,怎么就这么突然。 元宝甚至不敢回头看公子的脸色。 沈容与脚步不停地直接往里面走 房间里面谢悠然的东西都已经收走,大厅,偏厅,寢房,她的所有东西都不在了。 一切都恢復成了以前的模样。 他对清风院也並不熟悉,以前他都是住在外院,清风院是成亲冲喜的时候换的院子。 从他对这里有记忆开始,这里就有她。 元宝此时也跟桩子都打听清楚了今日发生的事情。 元宝进来跟在了沈容与身后。 “爷,少夫人搬到了竹雪苑。” 沈容与坐在偏厅的桌前,往日谢悠然都在这里看帐本。 隨手拿起了最上边的一本,打开第一页就发现下边压了东西。 『帐目已理清,皆在此册。物归原处,妾身告退。』 没有抱怨,没有求救,只有简单的交接。 元华去谢悠然的老家还未归来,这些帐本暂时没有人会处理。 沈容与赫然发现,他身边的人太少了些。 往日只有自己一个人,简单一些尚可。 如今府里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情,都无人跟他报信儿。 想到这里,沈容与无奈地笑了。 元宝和元华一直都是跟著自己出入,他们两人就隨侍在身侧,足够了。 府里能发落谢悠然的无非两个人,与其派元宝去打探消息,不如去给母请安吧! “去锦熹堂。”沈容与率先走了出去。 到了锦熹堂,父亲和母亲正准备用晚膳。 见他来了,林氏大致知道了儿子为什么来。 “正与你父亲说起你,可巧就来了。可用过饭了?若无要事,便一道吧。” 沈容与从善如流地坐下:“正想陪父亲母亲用饭。” 食不言的规矩在自家人用膳时稍显宽鬆。 席间,林氏见儿子神色如常,绝口不提谢悠然搬离之事,心下明了,他这是等著自己开口。 她搁下汤匙,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家务,將今日之事缓缓道来: “说起来,今日悠然那孩子也是受了些委屈。 早上她去给你祖母请安,老太太说她心不静,让她去小佛堂跪著抄几卷经文,静静心。” 沈容与执箸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隨即恢復自然,默默听著。 “许是跪得久了,腿脚麻了,起身时不小心,碰掉了观音座前的一尊白玉童子像,摔碎了。 老太太动了怒,觉得她规矩还是差了些,毛手毛脚,不堪......嗯,留在清风院扰你静养。” 她斟酌著用词,避开了“不堪为宗妇”这样尖锐的字眼。 “正巧你身子也大好了,老太太便发了话。 说竹雪苑那边清静,让她搬过去好好学学规矩。下午就让人帮著把东西都搬过去了。” 林氏说完,室內有一瞬的寂静。 沈容与缓缓放下筷子。 “原来如此。儿子知道了,让母亲费心了。” 母亲说得委婉,他已经听懂了,祖母要处置的人,母亲也不好插手。 只是,他不是母亲,幼时被逼著学习上进,他尚不能反抗。 如今他已功成名就,却不愿再做这提线木偶。 这顿饭,忽然变得有些食不知味。 他略作停顿,仿佛经过了一番思量,才继续说道: “既然谢氏已经搬去竹雪苑,清风院空置下来。 儿子一个人住著,反倒显得空落。 况且,如今既已回衙门上值,往来应酬,处理公务,还是从前在外院的寒松院更为便宜。” 他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全然是为公事考量。 “住在內院,终究不便。不如还是搬回外院去,也省得每日里进出惊扰后宅。”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氏知道这孩子没有思量好的事情,是不会开口的。 “稍后儿子便让人將日常用度搬过去,特此告知父亲、母亲一声。” 林氏知道他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不满。 沈重山闻言,倒是点了点头,沉声道:“嗯,你既已復职,住回外院確是更为妥当。” 他关注的是儿子的仕途,对此並无异议。 沈容与用完饭,便起身告退,回去安排搬迁事宜。 第93章 除了他,还有谁? 老太太正由李嬤嬤陪著用一碗燕窝,听了下人的回稟。 说大公子搬回外院寒松院了,她执勺的手连顿都未顿一下,眼皮微抬,淡淡“嗯”了一声。 稟报的婆子惴惴地退下后,室內静默了片刻。 “你怎么看?”老太太慢条斯理地咽下口中燕窝。 “大公子是觉得前院办公便宜些。” 老太太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便宜?”她放下玉碗,拿起温热的帕子擦了擦手。 “他这是心里不痛快,在跟我摆脸子呢。” 她缓缓靠回引枕上,眼神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深邃难测。 “为了个冲喜进来的女人,值当如此?” 像是在问李嬤嬤,又像是在自语。 “我原以为他醒来后,会看得更明白。如今看来,到底是年轻,意气用事。” 这种事李嬤嬤哪里敢说,只能宽慰著些。 “这沈府,只要我还在一天,就翻不了天。 他愿意在外头住著,也好。让他冷静冷静,想想什么才是他该走的路。” 她根本不在意沈容与住在哪里。 她在意的是他的態度,是他未来的妻子人选,是沈家未来的宗妇该是什么门第。 至於谢悠然,能在沈府荣养已经是恩典,孙子的这点无声抗议,在她看来,如同孩童赌气,无关痛痒。 “由著他去吧!总有一天他会明白,什么是家族,什么是责任。” 今天是搬院子的第一天,虽然谢悠然也没有帮上什么忙,但是来来回回跟著走了那么几趟。 也有些乏累,她不知道今天晚上沈容与回来知道她搬走后会是什么態度。 且忍耐几晚吧! 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 竹雪院虽然有些偏僻,但也是属於她的院子,这整个院子里的人都是她的人。 不同於在清风院,一直感觉是寄居在那里。 那里面的下人多半都是林氏的人,她一言一行都在林氏的眼皮子底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提前知道老太太要发落她,她心里也没有太多的落差。 如今更是知道了后院儿有一扇门,心里头火热。 竹雪院都是她的人,往后做得隱蔽一些,她是不是可以溜出去? 想到这里辗转难眠。 沈容与自己一个人直接去了寒松院,他的东西元宝会安排人送过来。 而且这边只是暂时居住,大部分东西都还是在清风院。 竹雪苑在后宅来说是偏僻的,远离了后宅主院。 但是离前院极近,沈容与搬去前院,到后园这边就很近了。 元宝把东西都准备好以后,伺候公子沐浴更衣。 元宝拿来的寢衣,沈容与並未穿,直接穿上了常服。 天黑以后,在內宅门落锁之前,大摇大摆地去了竹雪院。 沈容与搬东西过来,並未声张,守门的婆子只以为公子去了外书房,如今回来就寢。 沈容与来的时候,谢悠然已经歇下了。 元宝进来看到小桃准备去叫人,立马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小桃要出口的言语生生地憋了回去。 有小丫头在守著的,就一定是她的寢房了,沈容与推门而入。 “谁?”谢悠然立马坐了起来。 “我!”这么晚有胆量进她房间的,除了他,还有谁? 谢悠然起身,准备服侍他就寢。 沈容与点亮了一盏烛火,房间里灯光微弱。 看著身著寢衣,曼妙的曲线,他觉得喉头微干。 和谢悠然的脸蛋一样,她的身材极好,胸臀曲线比例甚好。 沈容与身高八尺,谢悠然堪堪到他的肩膀。 沈容与抬起了她的下巴,就吻了上去。 这个吻无比漫长,谢悠然差点把自己憋死。 两个人从站著,亲成抱著,沈容与身形高大,他双臂收拢,再一低头,就能完全把她拢住。 他实在有些爱不释手,烛光微弱,如果光线好,就能看到他全身的血管已经绷了起来。 伴隨著她的一声惊呼,她整个人被他抱起来,搂抱著放到了床上。 沈容与膝盖撑在她两侧,看著她簌簌颤抖的模样,稳了稳呼吸。 微弱的烛火中,室內一片疯狂潮热旖旎。 不知过了多久,谢悠然从昏迷中迷迷糊糊地恢復意识。 后面她无数次想当逃兵,但他就是不放过她。 他说是她欠他的。 他等了她小日这许久,结果刚结束,她人就跑了,这如何能行! 他可是没有忘记她曾经说过的话,因为她是他的妻,所以她可以对他为所欲为。 反之亦然,她本就是他的妻,他也无需压抑自己的欲望。 只是没想到,她比想像中的更可口。 第二日清早,沈容与醒来自己穿好了衣后,让小桃打了水过来洗漱。 临走吩咐小桃,不要进去打扰少夫人睡觉。 既然如今来了这竹雪苑,免了她的女学课也免了请安,不如鬆快些,让她睡好。 折腾了半宿,谢悠然醒来时已经中午了。 她之前曾经打算过,若是沈容与不来找她,她也会找机会去他跟前晃。 结果她都还没有行动,他就自己来了。 確实是大家公子,不会委屈自己。 坐在妆檯前,看著小桃为她梳妆。 她也知道以色侍人者,不可能长久,但如果他喜欢,她未必不能迎合他。 她想生下嫡长子。 她从来没有想过沈容与会对她心动,不过是现在新鲜著罢了。 待如意从大厨房取来午膳,谢悠然看著今日的膳食。 说不上好,但也说不上差,做到了新鲜乾净二字,已是不错。 刚用过午膳,柳双双和沈清辞从女学下学就过来看她了。 柳双双母亲派来接她的人昨日已到了,本来她都不知道怎么说服母亲身边的嬤嬤。 结果沈老夫人给她送来了一个大惊喜。 谢悠然搬出了清风院,並且退出了女学,这意味著什么,大家都有猜测。 谢悠然的规矩好不好,大家一起上课这么些日子,谁能不知道? 不过是老太太拿个理由让她搬出来而已。 柳双双在竹雪院前前后后转了两圈院子著实不大,不过还算清幽。 看得出来是新收拾的,不过屋子到底有些陈旧了。 张嬤嬤本来是让丫鬟拦著的,谢悠然摇了摇头。 第94章 搬来这里委屈吗? 不过是想来看她如今落魄了,让她看就是了。 没有什么影响,大家该知道的总会知道。 “不知道表嫂搬来这里可还住得惯?” 面对柳双双带著嘲讽的话语,谢悠然表情淡淡的。 “双双表妹也想过来同住吗?怎么,你的棲梧院儿住著不舒服!” “你就別嘴硬了,你搬出来容易,想再搬回去就难了。” 说完这句话,柳双双的脸上的笑意就淡了下来。 “我搬不搬过去都是你表哥的人,倒是双双表妹要努力了。 你说,若是让外人知道,沈府的表姑娘到我这里来说了些什么,是你的名声难听,还是我的名声难听。” “我不过是来探望你一番,我说什么了吗?” “你说没说什么不要紧,关键你人来了不是吗?” 她已经是人妇,可柳双双不同,她如今还是小姑娘,总会要点脸面。 今天柳双双叫了沈清辞一起来,沈清辞也没说话,就一直跟著。 如今看柳双双都没討著好,她也就不自討没趣了。 前几天沈兰舒还和她说什么,谢悠然未必就坐不稳少夫人的位置,如今就被赶出来了。 还神气什么! 她或许不了解谢悠然,但是却和沈兰舒一起长大。 沈兰舒从来都是明哲保身的人,能跟她说让她不要和谢悠然交恶的话,那谢悠然就一定有她的可取之处。 柳双双本来是来看她笑话的,结果笑话没看到,还弄了一肚子气。 等她们走后,谢悠然就让丫头们把昨天搬家弄坏的东西,等会就放在显眼的角落。 务必要显眼一些。 元华这边快马加鞭从谢悠然老家赶过来,这次的事情,他是真的查清楚了才回来的。 元华回来就直接去了翰林院找沈容与,趁著休息时间稟报了所查之事。 这些事情在老家並不是什么秘密。 同一时间,沈重山派去的人也回来了,这已经是第二次派人过去了。 第一次去查了谢敬彦的事。 这次去主要是查虞氏和韩震之事。 原来他们从小就是邻居,青梅竹马地长大。 如此说来,韩震娶虞氏的可能性很大。 沈重山喝了一口茶,手指有节奏地敲击著桌面,让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晚上,沈重山和林氏吃饭时提起,既然老太太说谢悠然规矩不好,就拨个嬤嬤过去教教规矩吧! 林氏听著有些意外,老爷从来不管这些事情,怎么如今突然过问谢悠然的事情。 “老爷怎么会突然说起这事?” “该做的事情做了,別人才嚼不了舌根子。” 谢悠然下午的时候就尝试用簪子开后院的门锁。 以前幼时在乡下,娘跟祖母不在家的时候经常会把她锁在家里。 她想偷偷地溜出去玩,就学会了用东西开锁。 只是后院的锁有些年头了,了她不少时间。 把这把锁打开以后,谢悠然让平安给她新拿了一副锁过来。 当锁打开,她偷偷地看了看外边,这里是一个巷子,空间很窄,对面府也有一个角门在这边。 只匆忙地看了一眼,就立马锁住了。 把原来的锁拿著,她准备找人去配一把钥匙。 配好钥匙以后,还是用这把锁锁住角门。 这府里肯定有人知道这里角门的事情,这把锁在府里也肯定会存的有钥匙。 她若直接换了锁,到时候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今天没出去,是因为第一天搬来这里,府里肯定会有人来看她笑话。 中午柳双双和沈清辞不就来了吗? 等下午放学的时候,楚云昭和沈兰舒一起过来。 来的路上,沈兰舒已经和楚云昭简单地说过是怎么回事了。 楚云昭怎么会不明白这是沈老太太看不上谢悠然呢! 但这是沈府的事情,她也不好说什么! 楚云昭和沈兰舒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才走到竹雪苑,这明显就是把她放得远远的啊! 不过进来以后,看到里面收拾得倒还乾净,倒也不算很过分。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难道以后真的一直都住在这里了吗?” 楚云昭说得是真的,这个位置並不好,她还挺喜欢谢悠然的。 “我没事,住在这里倒也清静,在哪里学习都一样。” 刚刚林氏那边已经派人过来给她传话,等过几天会让董嬤嬤来教她规矩,教她读书。 过几天,应该说的就是沈怀远下聘之后的事情了。 明明被发配的是她,她倒还反过来安慰了她们一番。 能在这个时候来看她的人,是值得交往的人。 明天是很重要的一天,就是明天吧! 容姨娘去给林氏请安的时候,小產栽赃到了林氏身上。 第二天就是沈怀远下聘的日子。 这个事情並没有传扬出去,但林氏这个大伯母,在侄子定亲那天没有露面。 沈重山和林氏之间出现了裂痕。 刚好今天林氏派人来通知她安排董嬤嬤继续给她上课,明天早上去请安谢恩,刚好。 送走了楚云昭和沈兰舒,谢悠然在静等沈容与的到来。 今日她穿著单薄的蓝色衫裙,绣带束腰,行动裙摆摇曳,体態婀娜。 虽体態婀娜,但年纪较小,眉目间却清澈。 如她所料,沈容与下值后就过来了。 她特意等了他过来一起用晚膳。 沈容与进门时,脚步一顿,在角落处放了许多折损的物件。 谢悠然顺著他的视线,看到那一堆杂物。 “小桃,把东西都收走,不能用的就扔了吧!” “是,小姐。” 等小桃把菜布好,沈容与看著桌上的菜並未动。 没过多久,元华就领著食盒过来,沈容与的晚膳和她的晚膳截然不同。 不过沈容与並未言语。 两人默默地吃著晚餐。 饭毕,丫鬟奉上了茶,漱过口丫鬟把桌子收拾乾净。 喝著茶,沈容与开口了。 “搬来这里委屈吗?” “不委屈。” 沈容与看著谢悠然的模样,二话没说,就去沐浴更衣了。 元宝也早早地就把衣物拿过来了。 她的所有小动作,他都看在眼里,不过並不反感。 沈容与洗好,早早地就坐在了床上,垫著两个靠枕,拿著一本书翻看。 谢悠然一时没有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95章 原来他都知道 现在天色尚早,她白日睡了一上午,现在这么早就寢著实睡不著。 “夫君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入寢?” “过来!” 谢悠然躺在了他身侧。 走近了才发现,他今日看的是避火图。 一瞬间,谢悠然脸如火烧,之前自己一个人看,一开始尚有些难为情。 沈容与將她拥入了怀中,带著她一起看。 “不是想要子嗣吗?怎的不想看?” 谢悠然回过头看他,两人目光直接对视上。 “夫君是怎么知道的?” “你的事,我都知道。” 谢悠然突然感觉后背有些冷,他说他都知道! “那......” 沈容与堵住了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既然想要子嗣,就专心点,不然什么时候才能得偿所愿?” 谢悠然有些怔住了,他都知道? 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说过她想要子嗣这种话语。 想起以前沈容与没有醒来的夜晚,她说过的话,莫非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有意识了? 想起她夜间做的种种,一时间脸如火烧。 如果他真的在很早之前就已经意识甦醒,谢悠然恍然明白了为什么前世沈容与不喜她。 如果她知道那时候他有意识,绝对不会偷偷掐他的。 若他当真那时候已经有意识,知道了她掐他,醒来没有找她算帐,只是冷眼旁观,確实已经算他大度了。 一时间谢悠然觉得自己有点理亏。 不过想著,那都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这一世的沈容与又不会知道。 瞬间胆子又大了起来。 本来她今夜要做的事情就是勾引他行鱼水之欢。 想起第一次和他的洞房烛夜,她从不觉得夫妻之事是鱼水之欢,原来只是因为她不会。 想著他昨晚夜间的做派,或许他喜欢她大胆些? 谢悠然想著明天她要做的事情,既然都是要做,不如一起做了。 有些事情不解决,一直悬在那里,如鯁在喉。 谢悠然主动吻住了他,沈容与浑身一震,闭上眼睛,无数个夜晚的感觉缠绕著他。 谢悠然试探了一下,见他没有反抗,並且闭上了眼睛。 给她的压力瞬间就小了很多。 她含住他耳垂的时候,听到了他的喘息,可她今夜不能退缩。 一路往下,在他颈间流连忘返,落下许多隱秘的痕跡。 沈容与眼睫轻颤,熟悉的感觉如影隨形。 他想要的更多,但是也喜欢她这种甜蜜的折磨。 感觉到他身上的青筋凸起,谢悠然见脖颈间该留下的痕跡已经留下。 他和往日的夜晚一般没动,她揣测著他的意思,应该是要她继续。 沈容与当真是世间男子中少有的美男子,该白的地方白,该粉的地方粉。 唇角无意间在他胸前的触碰,让他再也忍受不了。 翻身將她压下。 她刚刚是怎么对他的,他亦怎么对她。 如她所想,他的胜负欲还挺强。 当他亲吻她脖颈的时候,她忍不住闷哼出声。 细细密密的酥麻涌遍全身,她一时分不清她这样勾引他这么做,是不是对的。 情动时的沈容与在她耳边一遍遍亲吻,留下了遮都遮不住的痕跡。 他不是她,做不到她往日夜里那么残忍,一遍遍地撩拨却无处释放。 谢悠然后悔这么撩拨他了,在他的攻势下早就软成一滩泥。 呜呜呜呜! 想要子嗣就这么难吗?一定要这样才能要得上吗? 每当她求饶的时候,他就在耳边提醒一遍,她觉得自己是清醒,又不甚清醒。 理智一直在崩溃的边缘反覆横跳。 最后时刻,沈容与亲自拉著她的手,告诉她为什么之前一直怀不上。 谢悠然耳朵通红,整个人像只煮熟的虾。 直到从她嘴里听到確认知道的话语,他才放过了她。 谢悠然这是才是真真正正的知道了为什么她之前不能有孕。 谢悠然现在有些无地自容,若是这样,她在前一个月里只见过一次。 当时因为情况特殊,所以印象深刻。 那她那一个月的努力算什么? 想到这里,谢悠然又有些微微的怒意。 沈容与见谢悠然想明白了,嘴角带起了笑意,还不算太傻。 可是明明那么多个夜晚,煎熬的人是他,她现在却还怪他。 谢悠然蒙上被子,不想理他。 沈容与叫了水,亲自端过来要帮她清洗。 她哪里受得住,从被子里露出两只眼睛,瓮声瓮气地开口。 “你放在那里就好,我自己来。” 说完就要起身穿上寢衣。 沈容与却按住了她,让她別动。 那么多个夜晚她都会帮他清洗,那种羞愤感,不能只有他一个人有。 见他拿著帕子认真地清洗,谢悠然脸上的火烧云一直下不来。 他越是表现得认真专注,她越是羞愤欲死。 等他终於清洗好,她从被子里露出个头,大大地鬆了一口气。 他的伺候,於她而言和上刑没有什么区別。 沈容与也察觉到今夜的谢悠然和往日有些许不同。 不过,他更喜欢了。 身心都得到满足,从背后拥她入怀。 谢悠然现在脑子终於能转动,手轻抚上了自己的脖颈,这里他光顾得最多,应该已经有印记了吧? 沈容与见她用手捂住脖子,以为她是担心明日没法见人。 “无妨,你现在不去女学上课,明日无事在竹雪苑里,过两天就消了。” 谢悠然其实和沈容与很少聊天,见今日时日尚早。 “你是从什么时候醒来的?” “你不是知道了吗?” 沈容与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呼出的热气正对著她的耳垂。 一阵痒意来袭,他这人是个混不吝的。 外界都道他如清风明月般,是个清冷的世家公子。 谁知外间传言不可信,若不是他就在她身侧,她也想不到。 前世他一直冷淡疏离,对谁都谦逊有礼,谁能想到於床笫之间恍然换了一个人。 “我不知道,你是在我进门之前就醒了吗?” 沈容与想起他甦醒的第一日,就在他的床榻上,就这么生生地丟了清白。 “在你进门的那天晚上甦醒,结果就失了清白。” 第96章 心里装著事 谢悠然听到沈容与的话,整个人都要裂开了。 清白二字於男子重要吗? 似是看懂了她的表情,沈容与將头埋进她的颈窝。 “所以,你要对我负责。” 谢悠然一时反应不过来,晕晕乎乎的,她这一世依然选择嫁进沈府,从来都没有想要得到过他的爱。 她只想要一个子嗣坐稳主母的位置。 也从来不认为沈容与会对她动心,他是天上的云彩,她是地上的淤泥。 可他现在竟然出口说,要她对他负责。 一时间,谢悠然怀疑自己幻听了。 “你刚刚说什么?” “怎么?你不想对我负责?” 谢悠然听到这句话,眼角有些湿润。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解开了她寢衣的衣带,手悄悄地覆上了她的柔软。 她身姿纤细柔软,体態丰腴,让人爱不释手。 谢悠然动了动,想挣开他的怀抱,却在他的强势下被抱得更紧。 “你不想要吗?”魅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她不想要,她不想要,內心早已拉起了警报,响起了尖叫。 “总是要多试几次,机会才更大些。” 谢悠然没想到她曾经说过的话,如今会以这样的方式还给她。 这句话堪比金玉良言,一下子浇熄了她所有的牴触之意。 见她身体慢慢放鬆柔软下来,他的吻从后颈一路往下。 这个夜晚都在痛快的煎熬中度过。 她已经竭尽全力了,可还是没有办法满足他。 沈容与见她颤抖的睫毛掛著泪珠,吻去了她眼角的泪痕。 到最后,她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就这样沉沉地睡去。 绸缎的睡衣紧紧地包裹著她的身躯,如墨的黑髮垂在肩膀,眼角带著湿意。 几缕髮丝黏在白嫩的脸颊上,脑袋偏向一侧,每一根头髮丝都露出她的疲惫。 脖子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上面都是他亲吻时留下的痕跡,这该死的色情。 沈容与只觉小腹一阵紧绷,无奈一声嘆息,吻了吻她的额头,拥著她沉沉睡去。 第二日清晨起床,沈容与依然吩咐小桃,不要吵醒少夫人,早膳在炉子上温著,等什么时候少夫人醒来,再吃早膳。 因为心里还装著事情,在沈容与走后没多久,谢悠然就醒来了。 看著头顶的合欢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昨夜的记忆慢慢浮现在脑海。 谢悠然哭丧著脸,昨夜第一次她还能接受,就算浑身酸软,到底闹明白了之前为何没能有孕。 只是后来的一次时间太久了,他告诉她时间太短。 她哭著求他赶紧,为了早点结束,她屈身迎合,却让他更的滋味了。 总感觉他是故意的。 可是这些话语让她去问別人,她也问不出口。 若往后他都需要这么久,谢悠然头皮一阵发麻。 软手软脚地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镜子前,看著镜中的人儿眉目含春,当真是有一副好姿色。 目光落在洁白的脖颈上,如她所愿,那里留下了昨夜缠绵的印记。 在小桃的伺候下,谢悠然选了一件小立领白色裙衫,束好腰身,丰盈的体態展露无遗。 又纯又欲,若她有意遮挡,自然看不到红痕,可若她有意展示,想让她看到的人就一定会看到。 谢悠然不是什么聪明的人,老夫人是长辈,不是她能对付的。 那么柳双双,只能去刺激刺激她了。 谢悠然捏著角门处,她新换下来的锁钥匙。 沈容与上值的时间很早,谢悠然吃完早膳出来,还没有到女学上学的时间。 今日是大房的请安日,大房的姨娘小姐们都会去给林氏请安。 谢悠然到时,大家都到的差不多了。 沈兰舒见她进来,起身唤了一声大嫂,沈清辞在旁哼了一声,不过也跟著起身了。 站在下首,穿著素淡正是容姨娘,后边依次是梅姨娘,云姨娘。 容清见谢悠然进来,垂下眼,恭敬地行礼:“给少夫人请安。” 沈月晞见母亲都行礼了,自然跟著唤了一声大嫂。 梅姨娘和云姨娘依次给谢悠然见礼。 “给母亲请安。” 谢悠然上前,依著规矩,端端正正地行礼。 同时对沈兰舒姐妹頷首回礼。 林氏端坐在上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起来吧,坐。你那里远,难为你还过来。” “侍奉母亲是儿媳的本分,不敢言远。” 谢悠然温声应了,在丫头搬来的绣墩上偏身坐下。 堂內气氛有种微妙的寧静。 几位姨娘都安静地立在一边,容清偶尔以帕掩唇,轻轻蹙眉。 林氏例行问了些起居,谢悠然一一答了。 正说著话,外头丫鬟通传:“老爷来了。” 沈重山穿著一身官袍,显然是早间要出门去衙门,后又折返回来。 林氏和屋內眾人都站了起来。 “老爷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谢悠然知道沈重山是容姨娘想办法让他这个时辰过来的,虽不知道是什么,见沈重山进了屋在寻什么东西。 谢悠然心都提了起来。 前世她只是听闻,並不知道容姨娘当时是怎么栽赃的。 也怕自己不能及时反应过来,只能自己时刻注意著容姨娘的动静。 “寻一方旧砚,记得在你这边收著。” 林氏闻言起身道:“是那方歙砚吧?我收在东边书房的多宝阁里了,老爷稍等,我去取来。” 她说著,转身向一侧的內室走去。 她的注意力在寻找砚台上,脚步比平日稍快。 就在她转身走向內室门边、视线离开正厅的时候。 一直安静立在侧面下首的容姨娘,有意识地挪了一小步。 她站的位置极其刁钻,在林氏转身回眸时的视野盲区,同时又紧挨著一条通往內室的必经小径。 谢悠然见容姨娘动了,自己也不动声色的往她后面靠近一小步。 林氏取了砚台,转身出来,手里拿著东西,视线微阻。 因时辰不早,不好耽误了老爷上值,出来的脚步匆忙。 林氏的胳膊,碰到了站立著的容姨娘的肩膀! 容姨娘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她立刻如同被重击,脚底打滑重心不稳,闷哼一声,身体向后软倒。 第97章 栽赃失败 容姨娘装作柔弱无辜的样子,眼看就要完成这次的流產。 然而,就在她身体后仰、重心失控的即將倒地的时候。 谢悠然一直都关注著她的动静,怎么可能会让她成功? 在容姨娘离地面还有好大一段距离的时候。 谢悠然的手臂从后面稳稳有力地托住了她的腋下和腰背。 “容姨娘小心!” 谢悠然的出声,让大家都关注到了这里,此时她再往下摔,就显得很假了。 谢悠然將她微微向上带了一下,让她重新站直了身体。 容姨娘蓄谋已久的摔跤,被谢悠然半路截住,没能摔下去! 她僵在谢悠然臂弯里,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一瞬,最后变成了错愕和惊慌。 她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就是在沈重山面前被林氏推倒,导致流產。 现在流產的计划被打乱了。 不过不要紧,也没有出其他岔子。 “怎么回事?” 沈重山眉头微蹙,目光扫了过来。 他看到谢悠然正扶著有些摇晃的容姨娘。 他看向站在旁边的林氏:“静仪,你没事吧?可有撞到?” 林氏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弄得一愣,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砚台,又看看被谢悠然扶住的容姨娘。 摇了摇头:“我没事,只是转身时没注意到容姨娘,好像轻轻碰了她一下。幸好悠然在后边扶住了,应该没有大碍。” 她语气有些不確定,因为那触碰有些轻微了,她並没有感觉到多用力,但確实碰上了。 “父亲,母亲” 谢悠然適时开口,依旧扶著身体有些发僵的容姨娘。 “容姨娘的身子有些单薄,被母亲轻轻带到,就脸色煞白。 儿媳看她情况实在不好,为防万一,还是请曲大夫来瞧瞧吧?” “不必,我没什么大碍”容姨娘稳了稳心神。 计划被打乱,不过老爷也亲自见到了夫人撞了自己,虽然没有很完美地当场流產,但回去再流產也行。 “姨娘切莫逞强!,你现在身体太弱了,刚刚母亲只是轻轻碰了一下,你就站不稳,別是身体有病,还是请大夫看一下的好” “母亲,您看还是安排个人去请一下曲大夫吧?万一容姨娘出了什么事,二公子和三姑娘怕是会心有不安。” 沈重山见容姨娘被谢悠然扶著,脸色煞白、面无血色的样子。 又听谢悠然说得在理,便道:“去请大夫来看看也好。” 他並不关心容姨娘如何,只是觉得既然已经知道人有些不適,按规矩也该诊治,沈府还不至於苛待了姨娘。 林氏也点了点头,今天发生的事情有点突然,还是请大夫看一下更好。 遂让春桃去请曲大夫。 曲大夫来得极快,完全没有给容姨娘缓和的时间。 见大家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容姨娘心里有很大的恐慌。 曲大夫已经坐下准备看诊,容姨娘多次拒绝无果,只能把手伸了出来。 她看了看老爷和夫人,都对她的身体表示关心,她如果一再拒绝倒是惹人怀疑。 死死地捏紧手里的帕子,看著谢悠然的目光带著几分森然。 曲大夫摸了摸鬍鬚,一时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喜脉,但胎心已无,乃是死胎,且母体有寒瘀之症。 当曲大夫和沈重山说结果时,容姨娘彻底瘫软在椅子上,隱隱有些汗意。 沈重山闻听死胎二字,先是一怔,隨即眉头倏然紧锁,脸色沉了下来。 死胎乃是不祥之兆,於家宅安寧有损,传出去对他名声百害而无一利。 他心中甚至產生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悔。 若非容与成亲那夜,他有几分逃避的心思,晚上歇在荷香院,又怎会有今日这这事? 说到底,还是自己一时不够持重,才给了她机会,如今又闹出这等事。 他堂堂朝廷一品大员,翰林院掌院学士,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人。 平日里有一点小心思,无伤大雅的他也不在乎,但是今日这事? 还有这死胎和孕育死胎的容姨娘,沈重山本能的对她產生了一丝不喜。 容姨娘看到沈重山看她的脸色,瞬间慌了神。 她真的不是想在大庭广眾下暴露她怀了死胎这事。 只是看著老爷的眼神,她知道她在他那里的情分都耗光了,他看著她的眼神带上了厌恶。 一瞬间,容姨娘无力的跌坐在椅子上。 “既然有孕,为何不早早告知主母,延医问药?如今当眾闹出这般动静!成何体统!” 容姨娘闻言,泪水模糊了双眼:“老爷明鑑!夫人明鑑!妾身实在不知” 她哭得真不似作假,她知道她往后的日子难过了。 “妾身月信一直不准,有时早一些时间,有时候会延迟许久,只当是年纪渐长,气血越发不调了。 没有特別的妊娠反应,只以为是体虚,妾身年纪大了怎会往有孕上想? 若不是今日曲大夫诊出,妾身至今也还不知! 若早知道有孕,便是借妾身十个胆子,也断不敢隱瞒夫人,必是日日精心保养” 沈重山听著这哭诉,眉头越发紧锁。 他並非看不清后宅这些弯弯绕绕,只是实在厌烦將精力耗费在此。 一个死胎,无论如何,都是內宅失察、管理不力的结果,传出去终归不好听。 他更不愿深究这其中是否有齷齪,那只会让事情更复杂、更难看。 他不再看容姨娘,转而看向林氏,语气恢復了惯常的沉稳。 “內宅之事,一向由夫人做主。此事既已清楚,夫人依规矩处置便是。时辰不早,衙门尚有要务,我先去了。” 说罢,他对著林氏略一点头,目光未再扫过容姨娘和一旁的谢悠然。 径直转身,带著等候在外的长隨离开了锦熹堂。 沈重山一走,堂內的气压却並未降低。 林氏看著神情哀伤、低低啜泣的容姨娘。 后背却悄然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握著帕子的手也微微发凉。 她此刻才彻底回过味来,一阵后怕席捲心头。 如果今天没有谢悠然及时扶住容氏,如果让她真的摔了下去,当眾小產,有谁会知道那是死胎? 届时,容姨娘痛苦哀嚎,自己失手撞人的罪名就会被坐实。 第98章 激怒她 即便丈夫信任自己,可因她失手导致庶子夭折的名声是跑不掉的。 老太太那边又当如何? 容姨娘是她的远亲,她不会坐视不理。 府中下人又会怎么议论她? 容姨娘更能藉此博取丈夫长久的怜惜和愧疚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现在,死胎被提前诊出,容姨娘的不知情虽然让自己一时无法深究其隱瞒之罪,但她也没有任何借题发挥的可能。 经此一事,老爷对她那本就微薄的情分,恐怕也已消耗殆尽。 林氏心念电转,此时也已想明白。 眼下並不是深究容姨娘是否真不知情的好时机,死胎终究不祥。 当务之急,是稳住局面,彰显主母气度,同时彻底绝了后患。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脸色已恢復平静,只是眼神比往日更冷了几分。 “罢了”林氏开口。 “你既坚称不知,今日之事便到此为止。 曲大夫说你体內有寒瘀,需好生调理。 念在你为老爷生养过一儿一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这次便不重罚你。” 她顿了顿,吩咐道:“来人,送容姨娘回荷香院,好生静养。 没有我的允许,不得隨意出院门。 曲大夫,劳烦你开几副调理的药,务必用最好的药材,让她好生將养身子。” 就算容姨娘没安好心,可到底不看僧面看佛面。 看在一儿一女的面子上,也不能薄待了她。 容姨娘听到静养二字,身子微微一颤,知道这是变相的软禁。 却也不敢再辩,只能磕头谢恩。 她被红莲搀扶起来,狼狈地退了出去。 堂內重新安静下来。 林氏这才將目光投向一直安静侍立在一旁的谢悠然。 看向她的目光有些复杂,有审视,有探究,更有后怕。 “悠然”林氏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却带著前所未有的郑重,“今日,多亏你了。” 林氏是真的心有余悸,若不是谢悠然及时扶住了容清。 还坚持叫来了大夫,林氏到时有几张嘴都说不清楚。 容姨娘回去以后再行小產,跟她也脱不了干係。 林氏本是不信命的,接二连三的事情下来,她觉得谢悠然旺她儿子,也旺她。 不然这怎么能说得通? 早上经过这一茬事情,林氏觉得精神甚是乏累,挥了挥手,让大家都回吧! 沈月晞刚刚目睹了一切,她都不知道,姨娘竟是已经有孕了! 虽然临走时,林氏叮嘱了大家,关於死胎的事情谁都不许传出去,但她还是有些不安。 姨娘怀了死胎,若传出去,往后她的亲事就艰难了。 姨娘这么多年来行事向来稳重,为何这次会出了这样的紕漏。 沈月晞跟著两位姐姐神情恍惚地往女学走去。 谢悠然从锦熹堂出来。 今日请安柳双双並没有过来,不过不耽误她去柳双双上学的必经之路上守株待兔。 外头阳光正好,今日容姨娘之事已了。 如今该轮到柳双双了。 前世她对沈容与的痴恋因此使出的下作手段,谢悠然记忆犹新。 明日沈府宴客,若今日能成功激怒她,明日柳双双定会想让自己当眾出丑。 她选了一处有阳光洒落的栏杆旁,倚著柱子,微微侧首,仿佛在欣赏廊外几株新开的朵。 晨光斜照,恰好將她半边脖颈暴露在光线下。 昨夜,她確实刻意在沈容与身上留下了痕跡,也引导他在自己颈侧吮出了一抹红痕。 此刻,这红痕在阳光下清晰可见,白嫩的肌肤,配上白色的裙衫,显得愈发清晰可见,仿佛在无声地宣告著他们亲密。 她耐心等待著。 不多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著少女清脆的说话声传来。 柳双双果然和碧儿一起走了过来。 看到廊下的谢悠然,柳双双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没想到被发配到了偏僻的院子,还能见到她。 “双双表妹。”谢悠然开口,声音带著一丝微哑与慵懒。 柳双双停下脚步,正想嘲讽她两句,目光却像被烫到一样。 谢悠然颈间那抹红痕异常的刺眼。 柳双双脸色瞬间白了白,又涨得通红。 那痕跡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 “谢悠然!”柳双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谢悠然仿佛没看到她的失態,抬手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脖颈,仿若不经意,却无声让那痕跡再次晃入柳双双眼中。 看柳双双看著她脖子上的痕跡出神。 谢悠然唇角噙著一丝近乎挑衅的笑意,声音压得低低的,確保只有柳双双方能听到: “表妹见笑了。夫君他有时有些孩子气,非要这般留下印记才肯罢休。” 说著害羞的低下头。 “还非要我给他留下一样的痕跡才肯罢休,啊!对不起双双表妹,我不该跟你说这些的。” 绿茶味浓浓的,矫揉造作的样子让谢悠然也一时有些不適应。 她好似失言般,轻捂住嘴角,眼波流转间满是只有女人才懂的、被彻底宠爱后的风情。 “真是拿他没办法。”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柳双双心里。 这比柳双双初时知道他们圆房,更让她在意。 谢悠然是炫耀沈容与对她的痴缠与独占欲。 柳双双浑身发抖,愤怒与疯狂在燃烧,还得维持世家女的体面。 她最后一丝表哥只是被迫接受这个妻子的幻想,被谢悠然脖子上和口中描述的印记击得粉碎。 他们不仅圆房了,而且表哥很可能乐在其中! 谢悠然看著柳双双眼中骤然涌起的狠毒与决绝,知道自己成功了。 她成功点燃了柳双双的妒火,她相信柳双双不会把这事闹到沈老太太跟前。 就算她闹过去了,谢悠然得不了好,柳双双同样得不到好。 事情若真的闹的太大,传出去,正好坐实了谢悠然的地位。 她猜柳双双会暗中出手对付她,和前世一样,让她身败名裂,遭所有人厌弃。 “明日府里热闹,表妹记得来玩。” 谢悠然最后留下一个挑衅的微笑,从容离去。 她知道,柳双双此刻满脑子想的是如何在明天的眾目睽睽之下,让她身败名裂,万劫不復。 而她,等的就是柳双双出手。 她激怒柳双双,露出放荡的一面,就是为了逼柳双双在明日宴会上,用最激烈的手段来对付自己。 这是一场赌上名声和未来的心理博弈。 谢悠然將自己置於险地,就是为了一劳永逸地解决柳双双这个麻烦。 谢悠然回到竹雪苑,心中並无波澜。 激怒柳双双只是第一步,她要確保柳双双的行动在她的预料和监控之中。 “吉祥,你悄悄去前院通往寒松院的路上寻个隱蔽处候著,仔细些,莫让人瞧见。 若是看见柳家姑娘往那边去,或是与大公子说了话,立刻回来告诉我。” 第99章 事出有因 “如意,你去女学附近,留心表小姐下午的动静,若是她告假或是有异常,也速来回稟。” 两个丫鬟领命而去,在张嬤嬤的规训下行事颇为机警。 中午,寒松院外。 柳双双抱著她视为珍宝的绿綺古琴,等在了沈容与回院的必经之路上。 她特意换了身素雅衣裙,薄施粉黛,展现自己最楚楚动人的一面。 “表哥。”见沈容与走来,她盈盈一福,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昨日温习琴谱,又见这绿綺,想起当日多亏表哥出言,才让我得以宝琴相伴,心中感激。 知表哥亦爱琴,今日特来,想请表哥指点一二。” 她一边说著,一边抬起盈盈泪眼望向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滑向他的脖颈处。 沈容与今日穿著官服,领口严谨。 但在他微微侧头与她说话时,后颈处未被衣领完全遮掩的地方露出了和谢悠然同样的红痕。 如同烧红的烙铁,不仅烙进了她的眼里,更烙进了她的心里! 那痕跡的顏色、位置与谢悠然脖子上的一模一样! 甚至更清晰、更曖昧! 心臟阵阵的抽痛,让她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脸上的娇羞和期待瞬间冻结,血色褪尽。 柳双双感觉如坠冰窟,刺骨的冰冷。 她只觉得一股腥甜直衝喉头,几乎要呕出来。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沈容与哪有心思与她论琴? 见她忽然脸色惨白、神色怪异,莫不是身体不舒服? “琴道贵在自悟,我公务繁忙,无暇指点。柳表妹若无事,便回去吧。” 他语气冷淡疏离,没多看她和那琴一眼,略一頷首,便径直越过她,快步朝寒松院方向走去。 柳双双僵在原地,抱著琴的手指用力到泛白,指甲深深掐进肉里也浑然不觉。 她看著沈容与远去的背影,他的背影和颈后的红痕交织在一起,化作最残酷的嘲讽。 原来,谢悠然说的都是真的。 他们不仅圆房了,表哥竟还如此贪恋那个低贱的女人! 下午,女学。 柳双双以突感头晕心悸,身体不適为由,向女夫子告了半日假。 回到暂居的棲梧院,她屏退了其他人,只留下碧儿。 “碧儿”她声音嘶哑,眼神却亮得可怕,带著不知名的疯狂。 “你出府一趟,去西街那家百草回春堂,找坐堂的胡大夫。 就说府上姨娘想要个助兴的方子,但寻常药物力道不足,要那种能让人情难自禁,且事后不易察觉。”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记得他家有一种秘药叫仙人醉。” 这仙人醉名头风雅,实则是一种极为霸道的宫廷秘药变种。 谢悠然一直在她面前表现得浪荡,那就让她在眾目睽睽之下浪荡。 “千万不能让人认出你,你知道的。” 柳双双盯著碧儿,眼神冰冷。 “府里有人问起便说我是体虚,多买些上好的燕窝阿胶做遮掩。” 碧儿被小姐眼中的狠戾嚇了一跳,连忙应下。 碧儿从小就在她身边伺候,最知道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 柳双双独自坐在窗前,抚摸著那把绿綺古琴,指尖冰冷。 谢悠然脖颈的红痕,沈容与颈后的印记,反覆在她眼前闪现。 她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笑意,明日宾客满堂,她一定要她好看。 『谢悠然,我要让你当著所有人的面,原形毕露,身败名裂』 让所有人都看清你浪荡轻浮的真面目。 一个在宴会上当眾出丑的冲喜新娘,沈家还容得下你吗? 若是她被其他男人碰过了,表哥还会如现在这般喜欢她吗? 她仿佛已经看到谢悠然被鄙夷、被唾弃、被沈家连夜送往偏僻庄子的悽惨下场。 没有了谢悠然,表哥的身边,总会空出来的。 他会看到是谁一直在身边等候著他。 竹雪苑中,如意已经回来稟报: “小姐,柳姑娘下午告假了,说是身体不適。她的丫鬟碧儿不久后出了府,提回来一包东西,说是补品。” 谢悠然闻言,轻轻拨弄著茶杯盖,眼底闪过一丝瞭然。 “补品?” 谢悠然低头沉思,买补品需要去药房,看来她准备用药了? “吩咐下去,明日宴会,我们竹雪苑的人,入口的饮食茶水,必须格外小心。凡是经了外人手的,一律不用。” 谢悠然並没有想对柳双双赶尽杀绝,但若是她自己做错了事,就怪不得旁人。 她上一世最想赶她出沈府,所以弄臭了她的名声,这一世她想用同样的方法吗? 知道柳双双会出手,她自然会提前防备,不过心里还是有些隱隱不安。 她没有读太多书,为了保住她现在的位置,不得不鋌而走险 明日会来的人家不仅仅是族人和姻亲,有一些朝堂上有关係的也会来人,毕竟沈容与醒来也算一件大事。 若是她猜得不错,张敏芝也会想办法说服她娘过来。 以张敏芝上一世对沈容与的爱慕。 她只是一个冲喜的人沈容与並没有碰过她,她都会对她下毒手。 张敏芝不会错过能见沈容与的机会。 届时就算不能报前世之仇,谢悠然也想气气她,至少解解恨。 竹雪苑內,谢悠然在窗前练字,直到日头西斜,沈容与也没有出现。 此刻的沈容与,正身在外院书房寒松院中。 书房內气氛肃穆,元华正低声稟报著调查进展。 “那孩童的远房表姨夫,是兵马司一名不入流的小吏。 其妻妹,確与今科二甲传臚周文远订有婚约,婚期就在今年秋后。” 元华语速平稳,“属下细查了周文远。此人家境贫寒,十年寒窗,自负才高。 本次春闈,他自负才高八斗,最后却因临考前得了风寒,掉出了一甲,而爷您是状元。” 沈容与眸光微动,已然明了。 “周文远曾多次在私下的诗会文社中,酒后吐露怨言。 言道世家子弟占尽资源,明明可以荫恩入仕,偏要来挤占寒门学子凭藉性命搏出的科举之路。 尤其对爷您,似有颇多微词,认为若无爷参与,那状元之位,本该是他的。” “他原话是:『沈容与?不过是投了个好胎,读了几本家里旁人读不到的书罢了。若无沈家,他算什么?』” 沈容与闻言,原来如此。 一个心胸狭隘、自视甚高的寒门士子,因名次落於人后而生出的怨恨。 周文远將自己科举的失利归咎於沈容与的存在,认为是沈容与抢走了本该属於他的荣耀。 “所以,他便想了这个法子?”沈容与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第100章 不会吃下闷亏 “利用那层拐弯抹角的亲戚关係,买通或诱使那孩童惊马,想让我至少重伤出丑,若能一命呜呼,更是替他让出了路?” “目前查到的线索,皆指向他。” 元华低声道,“爷,那孩童確实是自己衝出来的,没有直接的线索能证明是周文远指使。” 沈容与指节轻叩桌面。动机充分,线索吻合。 “怎么说?” “周文远曾多次在外扬言世家子弟占取了太多资源,小的斗胆猜想那小童是否也听过他如此言论? 小童已经读了两年书,启过蒙。” 若是小童是听信了周文远的不平之言,自己衝撞过来的,那沈容与还真没有办法直接拿周文远怎么样! 周文远可能也没有想到那小童会对他出手,所以这种意外,沈容与也更难抓住实质的把柄。 孩童行为无法定罪於他,那些抱怨的言语,在官场上甚至可以被曲解为寒士对时局的感慨。 但,沈容与是何等人?他岂会吃下这个闷亏。 “我知道了。” 沈容与缓缓开口,眸色幽深如寒潭。 “既然他如此看重前程,如此嫉恨我占了他的路,那便让他在最在意的地方,好好尝尝滋味。” 他不需要动用沈家的权势去直接碾压一个刚刚入仕的寒门,那太难看,也落人口实。 他会用更柔和的方式,让周文远自己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路阻且长。 没有谁会隨隨便便成功,就连沈家能百年间屹立不倒,埋葬了多少沈家子的一生,每一代的当家人又牺牲了多少? 以读书立世,每一代的沈家族长都需要考中进士,若是不能,则让出族长的位置。 他们嫡脉嫡枝的压力更大。 其实如果可以,沈容与也想让这样荒唐的规矩从世上消失。 没有人知道一个小小的孩童,无论三伏寒冬都要进学的痛苦。 他吃的苦一点都不比其他人少,科举是最公平的竞爭,只要真才实学,谁行谁上。 沈重山之前一直迟迟没有查询到结果,都指向意外。 確实是人为的意外,沈重山更偏向他的政敌,或是沈家族內的竞爭者。 根本想不到是一个小小的翰林,就出在他眼皮子底下。 “他不是喜欢在乡野抒怀吗? 找几个可靠的说书人,把他那些怀才不遇世家挡路的牢骚话,编成故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在京城几个寒门学子常去的茶楼酒肆里,慢慢传唱。 要让人听得出是他,却又抓不住切实的把柄。” 杀人诛心。 周文远最自负才学,最想摆脱寒门標籤融入清流。 沈容与便要让他的名声悄悄传开,让同僚对他敬而远之。 上司会觉得他心性偏激,谁敢栽培这样的人? 一旦被同僚孤立,在重视德行与忠诚的翰林院,前途几乎可以预见。 “是,爷。属下会办得乾净利落,绝无痕跡。” 元华深知其中利害。 沈容与頷首,不再多言。 周文远没有直接害他,却是因他散布的言论最终导致了他坠马的事实。 以其人之道反制其人之身。 散布流言他也会,往后官场的规矩和舆论会化为软刀子来回敬。 不必脏了自己的手,就能让他在他看重的路上,寸步难行。 处理完此事,他心中那口鬱气稍平。 他起身,望向竹雪苑的方向,眼中寒意褪去,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柔和。 此刻窗外已是暮色四起。 虽然很想去竹雪苑和她一起用膳,但他不想给她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明著去竹雪苑的时间多了,总会让人看见。 他此刻羽翼不丰,也不想因为她和祖母对上。 若能平和一些解决自然更好,比如,让她如愿怀上子嗣。 他想见她,这个认知清晰而坚定。 “元宝” “爷。” “去厨房,將我的晚膳提到寒松院来。另外,我今晚会歇在寒松院,让旁人无事莫来打扰。” “是,爷。”元宝心领神会。 夜色渐深,府中各处陆续熄了灯火,只有巡夜婆子手中灯笼的微弱光晕。 沈容与换了身深色常服,未带隨从,身影如墨,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 几个起落,便从外院掠至內院偏僻处。 他足尖在假山石上一点,身形如鷂子般轻盈,已然站在了竹雪苑庭院之中。 院內只有正房窗欞透出暖黄的微光,隱约映出女子纤柔的侧影。 他走到窗下,屈指,在窗欞上极轻地叩了三下。 想著她待会见到他会是何模样,不禁有了些期待感。 谢悠然的心,在听到轻响时,轻轻落回了实处。 她示意小桃去外间守著,自己抬手,轻轻拨开了窗栓。 窗户被推开一道缝隙,沈容与利落地闪身而入,带进一股清冽的夜风。 他反手將窗户关好,转过身,便对上了谢悠然在灯下格外清亮的眼眸。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沈容与视线落在她脖颈处,那里昨夜他留下的红痕已淡去不少,但依稀可见。 见他望向的地方,谢悠然的脸颊微微发热,却没有躲避他的目光。 反而轻轻抬起了下巴,露出那截优美的脖颈,上面淡去的红痕仿佛无声的邀请。 她既然重生归来还选择了这条路,就不是想循规蹈矩的活著。 既然他来了,他们已是夫妻。 “夫君爬窗而来,所为何事?”她声音轻软,带著一丝俏皮的揶揄。 自然是为偷香窃玉。 沈容与眸色骤然转深,不再多言,伸手揽住她的腰,低头,吻住了她未尽的话语。 灯火摇曳,將两人的身影朦朦朧朧地投在窗纸上,如同皮影戏里一对缠绵悱惻的偶人。 沈容与的吻起初带著夜风的微凉,很快便变成了灼人的温度。 他的手臂坚实有力,稳稳揽住谢悠然的腰肢,將她更紧地嵌入怀中。 谢悠然起初有些僵硬,但熟悉的清冽气息和唇上不容错辨的温柔力道,让她渐渐放鬆下来,甚至生涩地开始回应。 她的回应像是一簇火苗,点燃沈容与眸底深藏的暗火。 他喉结滚动,加深了这个吻,不再是浅尝輒止。 舌尖轻轻撬开她的齿关,攻城略地,不容她有一丝拒绝地与其纠缠。 第101章 路已选定,便只能向前 谢悠然只觉得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稀薄滚烫,头脑有些发晕,只能攀附著他。 任由自己沉溺在这令人心悸的亲密之中。 他的手掌不知何时已从她的腰际上移,隔著轻薄的衣衫,熨帖著她的背脊,带来一阵阵战慄。 不知过了多久,沈容与才略微退开些许,额头相抵,呼吸交织,都有些急促。 他看著她被吻得嫣红湿润的唇瓣,和那双氤氳著水汽、不復平日清冷的眼眸。 “悠然”他低喃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谢悠然微微喘息,脸颊緋红,却並未躲闪他的注视。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上他微蹙的眉心,这个细微的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触动沈容与。 他捉住她作乱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隨即一把將她打横抱起。 谢悠然低低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 沈容与抱著她,步伐稳健地走向內室的床榻。 將她轻轻放在床上,自己隨即覆身而上,用手臂支撑著身体,並未將全部重量压在她身上。 烛光透过纱帐变得越发柔和曖昧,在他深邃的眉眼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他的目光细细描摹著她的五官,从光洁的额头,到轻颤的睫毛,再到挺翘的鼻尖,最后定格在那微微张开的红唇上。 谢悠然望著他,伸出手,主动勾住他的脖颈,微微仰起头,將自己送得更近。 昨日夜间她是如何求饶,胆子倒是挺大。 可这个邀请般的动作,还是击溃了沈容与的理智。 他眸色骤深,俯身再次吻住她,比之前更加热烈,也更加细致。 吻顺著她的唇角一路流连到敏感的耳垂,引得她抑制不住地轻颤。 不知何时衣衫尽褪,坦诚相见时,彼此都有些许不自在,但更多的是被点燃的灼热。 沈容与的吻变得温柔而绵密,如同春日细雨,落在她的额头、眼瞼、脖颈,一路向下,点燃她的身体。 谢悠然觉得自己像是漂浮在温热的潮水中,无处著力,只能紧紧抓住他结实的手臂,在他带来的愉悦浪潮中沉浮。 沈容与起初有些克制,但隨著时间的推移,渐渐就控制不住自己想要更多。 床榻发出细微而有规律的轻响,混合著压抑的喘息与曖昧的水声。 汗水从沈容与的额角滑落,滴在她泛著粉色的肌肤上。 他低头,吻去她眼角不知是因情动还是其他而渗出的湿意。。 谢悠然在一片迷乱的晕眩中,只能紧紧攀附著他。 在这一刻,只有最原始最亲密的交付与索取,感受著彼此滚烫的体温和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风浪才渐渐平息。 沈容与將她汗湿的身体拥入怀中,两人的心跳依然急促,渐渐趋於同步。 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依偎,享受这暴风雨后难得的寧静与温存。 窗纸上的光影早已停止了剧烈的晃动,只剩烛火偶尔跳跃一下,映照著帐內相拥而眠的一双人影。 夜色,还很长。 “睡吧。”他低声道,吹熄了床头的灯烛。 黑暗中,他拥著她躺下,將她整个圈在怀中。 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是前所未有的安心与亲密。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在寂静的夜里,听著彼此渐渐平缓的呼吸。 窗外月色皎洁,竹影婆娑。 晨光熹微,透过竹雪苑窗欞上细密的竹帘,在室內投下斑驳的光影。 谢悠然是在他温暖坚实的怀抱中醒来的。 意识尚未完全清醒,身体却先一步记住了昨夜令人安心的温度和气息。 她微微动了动,身后环著她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了些,带著刚醒时的慵懒力道。 但这份温暖並未持续太久。 几乎在她完全睁开眼的同时,身后的沈容与也醒了。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拥著她,下頜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 片刻后,他鬆开了手,动作利落地坐起身。 谢悠然也隨著坐起,锦被滑落,露出肩头昨夜曖昧的红痕。 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抬眼看向正在系中衣带子的沈容与。 晨光中的他,侧脸线条清晰而冷峻,完全不见了昨夜的情动与温柔,恢復了平日那个矜贵清冷的沈家嫡长子模样。 “今日府中有事,人多眼杂,若是无事,你就在竹雪苑吧!” 他开口,声音带著刚醒的低哑,却已恢復了冷静。 他这是在提醒她,今日三房下聘,宾客眾多,她这个处境微妙的长孙媳,需得把握好分寸。 还有,沈家的族人应该都是不想她出现在人前的。 沈容与无奈的嘆息一声,他如今刚入仕途,只能徐徐图之,往后必不会委屈了她。 可是听在谢悠然的耳中,却犹如雷震。 果然是自己想的太美好,床榻间的缠绵如何能让他失了智,来为她谋划? 果然谁都靠不住,只能靠自己。 “夫君,我知道了。”谢悠然轻声应道,语气平稳。 沈容与系好衣带,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凌乱的锦被间,乌髮如云,衬得一张小脸愈发白皙清丽,颈间的红痕在晨光下若隱若现。 他眸色微暗,迅速移开视线。 “我走了。”他起身走到窗边,动作轻捷地推开窗户,如同他来时一样,准备悄然离去。 “夫君。”谢悠然忽然出声。 沈容与脚步一顿,侧头看她。 “小心些。”她看著他,目光清澈。 沈容与深深看她一眼,点了点头,隨即身影一闪,便消失在窗外,並轻轻將窗户带拢。 整个过程迅捷无声,仿佛昨夜从未有人来过。 室內重归寂静,只剩下谢悠然一人,和空气中若有似无的、属於他的清冽气息。 她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眼神复杂。 他终究是沈家人,自然以沈家大局为重,如此,她要做的事,也不需要有愧疚。 他夜夜前来,她愿意迎合,也只是想儘快怀上嫡子,稳固地位。 但无论如何,路已选定,便只能向前。 “小桃,平安。”她扬声唤道。 两个丫鬟应声而入,开始服侍她梳洗更衣。 第102章 被关竹雪苑 今日是沈府的大日子,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 镜中的女子,眉眼沉静,已褪去了昨夜的迷濛。 沈容与的身影消失在窗外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竹雪苑的院门,便被叩响了。 小桃和平安正在屋內伺候谢悠然梳妆,闻声对视一眼,心中都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谢悠然神色不变,只对平安使了个眼色。 平安走到院门后,並未立刻开门,隔著门问道:“谁呀?少夫人正在梳妆。” 门外传来王嬤嬤的声音: “老奴奉老太太之命,前来侍候少夫人。请开门。” 平安回头看向谢悠然,谢悠然对著铜镜,將最后一支素银簪子稳稳插入髮髻,微微頷首。 门开了。 门外站著王嬤嬤,上次搬来竹雪苑就是她,没想到今天她会来这里。 她身后还跟著两个低眉顺眼、但体格健壮的粗使丫鬟。 王嬤嬤当先一步跨入院內,目光扫过冷清的院落,最后落在正从屋內走出的谢悠然身上。 她皮笑肉不笑地行了个礼:“给少夫人请安。老太太惦念少夫人身子,说竹雪苑清净,最是养人。 今日府中事忙,人来人往难免嘈杂,恐扰了少夫人静养。 特命老奴二人前来,一则侍候,二则也好替少夫人挡一挡那些不必要的扰攘,让少夫人能好生歇著。” 话说得冠冕堂皇,体贴备至,可意思再明白不过。 老太太不许谢悠然今日踏出竹雪苑一步,更不许她今日在三房下聘的宾客面前露面。 小桃和平安气得脸色发白,却不敢出声。 谢悠然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露出意外的神情。 她早就料到老太太会有动作,和前世的时候一样,她被关在一个偏僻的院子。 如今的竹雪苑可比她前世待的院子好多了。 她目光看向王嬤嬤,语气温和: “有劳嬤嬤,也请嬤嬤代我谢过祖母关怀,祖母体贴,孙媳感念於心。 只是今日毕竟是三弟的大喜之日,我身为长嫂,若闭门不出,恐於礼不合,也让人议论我沈家长房不知礼数。 不知祖母可还有別的吩咐?” 王嬤嬤脸上的假笑淡了些,语气却更强硬: “少夫人多虑了。老太太正是考虑到礼数周全,才做此安排。 少夫人您身份特殊,冲喜进府,规矩学得鬆散,万一在人前露了怯,反倒不美,岂不是失了沈家的体面? 老太太说了,您的孝心她知晓,您的心意到了便是,人,就不必去了。 自有夫人和各位小姐们操持场面。” 谢悠然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老太太这是要將她排除在沈家正式的社交活动之外,让她逐渐被家族边缘化。 硬闯是不可能的,徒增笑柄,也正好给了对方发作的藉口。 她深吸一口气,“既然如此,孙媳便恭敬不如从命。有劳王嬤嬤辛苦。” 本还以为谢悠然会大闹一场,没有想到这么坦然地就接受了。 王嬤嬤没料到她如此识相,脸色稍霽。 “少夫人能体谅老太太苦心便好。您请回屋歇著吧,院门这儿有老奴们看著。” 这便是要彻底守住门口了。 谢悠然不再多言,转身款步回屋。小桃和平安连忙跟上,关上了房门。 一进內室,小桃就急得眼圈发红,压低声音道: “小姐!她们这分明是软禁!今日那么多客人,您若不出面,旁人会怎么想?日后在府里可怎么过?” “小桃,老夫人的意思你还不明白吗? 在今日这样正式的场合都没有想让我露面,往后更无可能。” “那小姐怎么办啊?难道我们就让他们这样对待小姐吗?” 谢悠然心里微暖,拉过了小桃的手。 “前几日不是让张嬤嬤送了信回谢家?” “小姐?” 谢悠然点点头,按计划行事即可。 待平安从外边进来,对著谢悠然和小桃点点头,外边人都撤走了。 谢悠然手中拿著一卷书,目光却並未落在字上,待听到门外轻微的动静。 谢悠然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 小桃立刻会意,眼圈瞬间就红了,上前半步,声音刻意稍微压低又足以让门外人附耳倾听的人听到: “小姐!她们这分明是软禁!今日那么多客人,您若不出面,旁人会怎么想?小姐您的性子也太绵软了一些。” 她適时地哽住,仿佛又气又怕,不敢再说。 谢悠然抬起眼,脸上適时地流露出几分隱忍的哀戚和无奈,声音也放轻了些。 “小桃,別说了,祖母也是怕我出去丟了沈家的顏面。我们听从安排便是。”这话听起来是认命,却又隱隱透著一丝不甘和委屈。 主僕二人这齣双簧唱得情真意切。 门外的王嬤嬤听著,到底是年纪还小,又是乡下长大的,没有什么见识。 这不被老太太拿捏得死死的,如今也只能关起门来跟丫鬟哭诉。 前几日谢悠然收到了陈氏捎话,想来沈府看看她,她就想到了今日如何破局出面。 陈氏也是京城的官家小姐,哥哥是正三品礼部侍郎。 陈氏认识的夫人也挺多,虽然不及沈府势大,但毕竟不是查无此人的角色。 沈容与醒来,沈家又送礼,他们的心思早就活络了。 谢敬彦可能都不会想放过这样的天赐良机。 陈氏要来探望她,她从沈容与那里拿了沈府的名帖,混在送回谢府的包袱里面,让元宝送过去了。 谢敬彦见到元宝送来的东西,自然不会怀疑。 她的这位好父亲,好歹现在也是个五品官,搏一搏,在眾人面前撩开遮羞布。 沈家不认她也得认。 为了防止沈府的人拦著不让陈氏进门,谢悠然专门激怒了柳双双。 柳双双只想著今日让她出丑,好彻底赶走她。 沈老太太把她关在竹雪苑,柳双双也没有办法让她出去。 宋岩往常被她安排在外院儿跑腿,陈氏来的时候,他会设法將柳双双引过去。 柳双双若想她今日出去出丑,那么她娘家来人,就算是沈府老太太,也没有办法在眾目睽睽之下关人。 其实就算她爹官职不高,如果他爹肯豁出去闹,她这个正妻的位置也能保得住。 但是谢敬彦是个软骨头,见风使舵也不敢得罪沈家,指望不上他。 第103章 陈氏上门 她知道,以柳双双对她的嫉恨和对今日计划的志在必得。 一旦得知陈氏被阻、她可能真的无法出席宴会,必然会比谁都著急。 柳双双等不了了,再等下去真的怕谢悠然有了身孕。 她一定会想办法,將陈氏放进来,老太太这边自然会放人。 柳双双今日一起床,就让碧儿出去打探谢悠然的消息。 碧儿带回的消息,让柳双双指尖那枚正要簪发的珍珠步摇,嗒一声轻响,磕在了妆奩边缘。 她没动,也没立刻追问。 镜中的脸依旧娇美,只是眼底那抹为了今日盛会而精心点缀的亮彩,几不可察地黯了一瞬。 老太太出手了。 老太太这一手静养,柳双双得知消息时,有些呆愣住了。 老太太明显是不想谢悠然出现在眾人面前,她能明白,也能懂。 可是她能关得住谢悠然,关不住表哥啊! 就算谢悠然不能出现在人前又怎么样? 表哥夜夜去竹雪苑,谢悠然怀孕就是迟早的事情。 这老太太今日直接把人关了起来! 这虽然是在打压谢悠然,可也彻底打乱了她的计划! 人都出不来,她手里的仙人醉再厉害,又能给谁用? 难道去竹雪苑下药,让谢悠然一个人在自己屋里发疯吗? 那有什么意义! 更让她心底遏制不住的想法。 表哥昨夜是不是又去了? 柳双双不敢再想下去。 一个冲喜进来的摆设,如果真怀上了嫡长孙,那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到时候別说她柳双双,就算是老太太,她心里也会有几分鬆动,老太太很看重子嗣。 不然当年也不可能硬生生要给表姨父纳妾。 就是因为姨母不能生了,大房子嗣单薄。 若是谢悠然真的有孕,老太太肯定也会睁只眼闭只眼就这样过去,至少等孩子生下来。 她的时间不多了,老太太的方法不管用,只能让谢悠然当眾出丑,沈家才有可能把人送走! 届时若谢悠然和別的男子不清不楚,表哥又怎么会再要她。 一个念头在柳双双脑海里出现。 看表哥和谢悠然的痴缠程度,万一表哥还接受了残败柳的谢悠然呢? 不行! 她得给谢悠然找一个好的去处,什么人是碰了谢悠然,沈家都不好追究的呢! 柳双双想起了一个人,楚郡王,宣王的嫡子。 身矮体胖还爱美女,虽然她不想承认,但是谢悠然確实长相貌美。 楚郡王也是一个混不吝的,色胆包天,一个不被世家认可的冲喜小娘子而已。 再说若是谢悠然主动扑倒的楚郡王,沈家无论如何都会把谢悠然送走。 是谢悠然自己见楚郡王位高权重,想去攀附,届时和沈家也没什么关係。 对,就是这样的。 柳双双在心里不断地安慰自己,就是这样的,和她没有关係。 今日来的宾客亦不少,沈府到处都很忙碌。 就在她心烦意乱,想著怎么才能自然地让谢悠然出了竹雪苑的时候。 碧儿带来了另一个消息。 “姑娘,奴婢刚刚去打探消息,在二门处见到了谢悠然的那个陪房叫什么宋岩的。 找了內门的婆子想去竹雪苑通报,少夫人的娘家来人。 来的是谢悠然的继母陈氏和她的两个妹妹,只不过被门房拦在了大门处,正为递帖子的事儿有些说道呢。” 谢家夫人?陈氏? 柳双双焦灼的脚步猛地顿住,对啊!陈氏!她怎么把这个人给忘了! 老太太可以关谢悠然,可以用静养把她藏起来。 但能拦著前来道贺的有官身的亲家母亲不见女儿吗? 虽然谢家门楣是低了一些,但是今日往来宾客眾多。 若谢家好说话可能就被拦住了。 瞌睡遇上了枕头,陈氏进来,谢悠然理所当然地能从竹雪苑出来。 想到此,柳双双收拾了一番,出了棲梧院。 与来往的夫人小姐们见礼寒暄,沈家的小姐都会在这里迎一迎相熟的客人。 柳双双估算著时辰,永寧侯府的马车也该到了。 她理了理衣裙,对身旁的几位沈家宗族的小姐笑道: “云昭约莫快到了,我与她在女学相熟,去门口迎一迎她。” 她带著碧儿,步履款款地朝大门走去。 楚云昭的马车,此刻多半还在路上,但若她现在不出去,陈氏可能就走了。 果然,还未至正门,便见侧旁的角门处,似乎有些小小的骚动。 几道人影站在那里,为首的一位妇人穿戴体面,却面带犹豫,正是陈氏。 她身边跟著的嬤嬤正与守门的婆子低声说著什么? 隱约传来帖子,谢夫人,亲家,等字眼。 那守门婆子態度看似恭敬,脚步却像钉在地上,半步不让,显然是在拖延或阻拦。 陈氏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 她本是兴冲冲拿著沈家帖子来的,想著能在这高门盛宴中露脸。 若能攀附上一二关係,对她在谢家后宅的地位、对丈夫谢敬彦的官场走动,乃至对自己所出的女儿们的將来,都大有裨益。 谁知竟在门口被拦下细细盘问,这简直是明晃晃的怠慢和羞辱! 她兄长是礼部侍郎,她自己也是正经的五品官夫人,何曾受过这等气? 但沈家势大,今日又是人家的大日子。 她若真闹起来,不仅自己没脸,更可能彻底得罪沈家,让丈夫谢敬彦在官场上难堪。 断了他藉助沈家姻亲关係谋利的可能。 念头几转,她已生了退意。 罢了,趁还没更多人看见,悄无声息地回去,总比当眾撕破脸、让最后一点借势的希望也破灭要强。 她正打算低声吩咐嬤嬤转身离开,一个清脆热络的声音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咦?这不是谢夫人吗?” 柳双双脸上绽开甜笑,快步迎上,仿佛真是意外邂逅。 她的声音立刻吸引了附近一些宾客的注意。 陈氏脚步一僵,回头看见从沈府出来的一个姑娘,一时也摸不清是谁,脸色有些尷尬。 柳双双却仿佛毫无察觉,笑语嫣然: “夫人您到了!方才还有人问起我这话呢! 没想到你竟然还在这儿,怎么在这儿站著?” 柳双双看上无意的打招呼,谁人都知道若无意外,她应该才是沈少夫人。 都不会往柳双双是帮助陈氏进门儿的方向去想。 只是这门口,还让撞见了。 守门的婆子顿时变了脸色,今日这事怕是不好善了。 第104章 怎不见悠然姐姐? 柳双双是府里的表小姐,她开口招呼,性质就不同了。 陈氏听著柳双双的言语,也就知道了这位就是府上寄居的表姑娘柳双双了。 只是她之前还是有过听闻,柳家和沈家是有意结亲的。 后来沈容与出事后,才没再提。 这柳双双是怎么都不可能和谢家交好,毕竟谢悠然是冲喜新妇。 而且她今日进来后,其他人家看见,谢悠然的正妻之位不是被坐实很多? 她今日来其实也是这个意思,有展现两家交好之意。 虽然她不待见谢悠然,可若是和沈家攀上实打实的亲家关係。 於她们家只有利,两个女儿未来的亲事也会好很多。 想到这里陈氏坦然了许多。 无论柳双双是出於什么原因,帮她进去。 她今日的目的也在此,陈氏也不在意进去以后冷遇,毕竟她也见过不少场面。 能结交一些夫人小姐都还算好的,两个女儿今天也一起来了。 若是被其他夫人看中,也是多一个展示的机会。 此时更巧的是,另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了正门前。 丫鬟僕妇簇拥著,永寧侯夫人和楚云昭下了车。 永寧侯夫人一眼就看到了门口这幕,目光扫过陈氏,心中已有几分猜测。 沈家怕是不太可能给谢家递帖子,而且今日的事情是三房的喜事,也並非大房的喜事。 柳双双看见永寧侯夫人和楚云昭,心中大定。 她立刻转向陈氏,“谢夫人,您快別客气了。 今日府里忙乱,下人们若有怠慢,您千万海涵。云昭妹妹也到了。” 在永寧侯夫人面前,在柳双双如此热情周到的引见下,守门婆子再不敢拦。 立刻堆笑让开:“谢夫人快请进!” 陈氏胸口堵著的那口气,顺了过来。 她挺直背脊,对柳双双点了点头,觉得这柳家姑娘会来事,又向永寧侯夫人行了半礼,这才带人走进沈府。 柳双双脸上带上了笑容,成了。 几乎同时,一个小廝已飞快转身,抄近路朝內院老太太的寿安堂跑去报信。 等消息传到,陈氏已经进来了。 老太太再不满,难道还能现在派人把亲家母请出去不成? 她转过身,换上明媚笑容,朝著楚云昭走去:“云昭!你可来了!” 仿佛刚才一切,只是她热心待客的一个小插曲。 楚云昭看著柳双双居然和谢夫人在门口攀谈,心里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这和柳双双平日里的作风完全不同啊? 而且柳双双过来亲自跟她打招呼,让她感觉身上毛毛的。 “双双,今日怎的没见到悠然?” 楚云昭心下觉得柳双双今日热情得反常,但面上不显。 与母亲一同被引路的管事嬤嬤恭敬地请进了二门內的正厅。 果然,大夫人林氏已闻讯,亲自在此接待永寧侯夫人。 双方见礼,寒暄。 陈氏作为谢夫人,也因与永寧侯夫人同来,得以在场,向林氏行了礼。 林氏见到陈氏也有些出乎意料,沈府应是没有给陈氏送帖子的。 只是现在她是和永寧侯夫人一起进来的。 难道是知晓谢悠然和楚云昭交好,特意在府门口等著的。 莫名其妙被怀疑的永寧侯夫人可不知道这回事。 她本以为陈氏是自己过来的,可后来进门的时候,看见了她手里沈家的名帖。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难道是沈府送的? 没想到沈府还当真是有情有义的人家,如此,永寧侯夫人倒是愿意给几分体面。 一时间大家气氛倒也不尷尬。 倒是楚云昭知道沈家的长辈不是很待见谢悠然。 这么重要的场合,谢悠然都没有伴在林氏左右。 但今日又见谢夫人拿著请帖登门,一时间有些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寒暄间,楚云昭寻了个话隙,看似隨意地向林氏问道: “沈伯母,怎不见悠然姐姐?今日府上这般热闹,她必是忙坏了吧?” 她问得天真。 林氏却不好直接说她被老太太关起来了,她也是今早起床下人来报她才知晓。 虽然她对谢悠然有几分认可,可老爷当时也在,都没有反对。 在这样的大日子里,她也不好下了老太太的面子。 今天是三房的大日子,她对谢悠然的好感,没有让好到让她去为了谢悠然对抗老夫人。 老夫人是她的婆母,如果想收拾她,都是简单的事情。 林氏只能含蓄笑道:“她身子还需將养,今日人多嘈杂,怕扰了她静心。” 这话一出,陈氏脸上就有点掛不住了。 陈氏真的没有想去看谢悠然,这样的日子她能出来就出来。 如今说这话,看著是说她需要静养,但是谁不知这就是一个表面上的藉口? 沈家不想让谢悠然在这样的场合露面。 一时间心如针毡,感觉她可能要坏事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明是沈家送来的帖子,又不是自家去求来的? 想到这帖子是沈容与的小廝送过来的。 陈氏心念百转。 看来,这谢悠然还是有几分本事的,勾得沈大公子神魂顛倒。 陈氏猜测沈家不满意谢悠然是真,但是这姑爷说不定是真心悦谢悠然。 既然这样,过去看看,倒也不是不行! 而且她身为继母,若此刻不闻不问,传出去便是她这个母亲不关心女儿,凉薄无情。 陈氏立刻摆出一副关切又忧心的模样,顺著楚云昭的话道: “是啊夫人,我也正惦记著悠然这孩子。 既来了,总得亲眼瞧瞧她是否安好,我才放心。 不知可否容我去瞧瞧她?” 她这话,以母亲关心女儿为由,合情合理,林氏无法当眾断然拒绝。 楚云昭立刻接上。 “伯母,我也想去探望一下,往日一起读书她身体都还挺好,如今得知她有恙甚是掛念。 能否让我陪著谢夫人一同去看看? 我们定会安静,不打扰姐姐休息。” 她和谢悠然交好,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林氏也不好当眾驳了她们的面子。 永寧侯夫人见到这种情况,觉得可能多少有些不妥当。 “云昭不得胡闹,若是沈少夫人真需要静养,你们去反倒不妥当。” 林氏心里其实也並没有想关谢悠然。 如今有陈氏,又有永寧侯夫人在这边,旁边还有许多官眷,大家都看著的呢! 第105章 让人撤了 就算老太太知道,也怪不到她这里来。 她知道儿子偷偷去竹雪苑的事情。 若是没有她帮忙遮挡,真以为老太太不知道呢! 林氏本身就不討厌谢悠然,自己儿子能成功醒来。 她感觉冲喜还是有用的。 而且老太太这个时候特別不喜欢谢悠然,想给儿子另娶。 让林氏想到她成亲那会,没有两年,就要给夫君纳妾。 同为女人,她自然明白那种痛。 她对老太太恭敬有余,却並没有多少敬爱。 甚至心里隱隱有个念头,若是顺水推舟,就这样放谢悠然出来老太太必然生气。 但也怪不到自己头上来,有一点隱秘的快乐。 永寧侯夫人的女儿和谢夫人一同提出要去探望,於情於理都很难强硬驳回。 若坚持不许,反倒显得沈家刻薄,阻挠母女相见、好友探视。 柳双双站在林氏身侧,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 听到楚云昭问起谢悠然,陈氏顺势提出探望,她心中暗喜,面上却不露分毫。 等林氏略显迟疑时,她適时地轻声开口: “姨母,云昭妹妹和谢夫人一片心意,只是竹雪苑那边吩咐了要清静。 我们贸然过去一大群人,怕是不妥,也扰了表嫂休养。” 她先站在老太太静养的立场上说话。 接著,仿佛真心为难地替林氏著想: “不过若是让云昭妹妹和谢夫人白跑一趟,也於心不忍。 不如请徐嬤嬤受累,陪云昭妹妹和谢夫人过去一趟? 徐嬤嬤是姨母身边的人,最是稳重周到。 有她领著,既不会坏了规矩,也能让云昭妹妹她们安心。” 林氏一听,这安排確实稳妥。 由自己身边的徐嬤嬤去,再加上还有楚云昭和谢夫人,就算是老夫人身边的婆子也不敢拿乔。 很快春桃过来在林氏身边耳语了几句。 正是刚刚从门房那边传来的消息。 陈氏竟然是拿著帖子进来的。 林氏人都麻了,沈府的帖子除了她有,老爷有,容与也有。 难道是儿子让人送的? 一时间有些生气,但更重要的是她不想落了儿子的面子。 “双双考虑得周到。徐嬤嬤,你便陪云昭和谢夫人走一趟吧。” “是,夫人。”徐嬤嬤领命。 柳双双如释重负,人她都给送到门口了,若是谢悠然还没本事出来,那她当真就是一个废物。 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柳双双手紧紧地攥在一起。 “有徐嬤嬤陪著,定是妥当的。云昭妹妹,谢夫人,你们也好放心了。” 她继续留在林氏身侧,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她待客周到而已。 这个事情,她不准备引火上身。 得了老太太的厌恶,她又哪里能討得了好? 母亲派来的人昨日已经到了,就歇在客院儿里了。 这才是柳双双鋌而走险的根本,她母亲要接她回家了,她捨不得。 她从情竇初开就深埋在心底不敢宣之於口的,又无时无刻不仰望、爱慕的男人。 他像高悬星空中的星辰,是最耀眼的存在。 她在他面前,渺小如尘埃,她对他的痴恋,是她心底最执拗的秘密。 如果未来她嫁的人不能是表哥,那感觉嫁给谁都无所谓,了此残生而已。 所以她想自己拼一拼。 有了林氏的首肯,当著诸多夫人小姐的面。 徐嬤嬤便笑著引了陈氏、楚云昭,连同谢家那两位的姑娘,一同辞出主厅,往竹雪苑方向去了。 一行人离了喧嚷热闹的主院,沿著抄手游廊缓缓而行。 徐嬤嬤是极有分寸的人,深知此行关节。 她並不急著赶路,反而特意放慢了脚步,面上掛著恰到好处的笑容,与陈氏说著些不咸不淡的閒话。 徐嬤嬤一路閒谈,陈氏心不在焉地敷衍著。 她心里琢磨的,沈家今日的態度到底是什么意思? 拦她又放她,她观林氏的態度,並不像厌恶谢悠然的模样啊? 谢悠然这步棋,到底还能不能给她和谢家带来利益? 等会儿见了谢悠然,该如何敲打她。 让她明白即便嫁入高门,也得认清自己真正的娘家是谁。 楚云昭今日也只是隨心而已,既然遇到了陈氏,不如顺便提一提。 她是真的挺喜欢谢悠然的,而且今日她觉得以谢悠然的性格也並不会惹什么事。 女子嫁人了就是有颇多烦恼。 徐嬤嬤的慢行,自然不是真的为了赏。 她是在等给去松鹤堂报信儿的人留点时间,至少要先让老太太那边得了消息,方是稳妥。 所以,她一路介绍景致,閒话家常,將这段不算近的路,走得如同春日游园一般从容。 此时,寿安堂內。 老太太正闔眼倚在榻上听李嬤嬤回事。 林氏派来的心腹丫鬟已简洁地將永寧侯千金问起,谢夫人恳求。 已命徐嬤嬤陪同前往竹雪苑短暂探视。 老太太捻著佛珠的手指停了片刻,半晌,才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沉静的幽深。 谢悠然没做错什么,至少明面上没有。 她可以关著她,冷著她,却不能在侯府女眷和其母亲面前,做得太绝,彻底撕破那层体面。 传出去,沈家苛待冲喜儿媳、不认亲家母的名声,终究不好听。 “罢了。”老太太终於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让人去將王嬤嬤叫回来吧,走前敲打一下,让她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是。”李嬤嬤应下,立刻转身出去,叫来腿脚最快的小丫头,低声嘱咐几句。 那小丫头悄无声息地出了寿安堂,专拣那无人注意的近路小道,一溜烟地往竹雪苑奔去报信了。 竹雪苑门前。 王嬤嬤正尽职尽责地守著门。 忽然见一个小丫头气喘吁吁地从侧边小径跑来,凑到她耳边急急低语几句。 王嬤嬤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这小丫头她认识,是老太太身边的人,可早上过来时,老太太还说了务必守死了。 这才过去多长时间,这就让她撤回去? 王嬤嬤疑心有诈,可小丫头应该没有这个胆量敢骗她。 “老太太可有说是为何?” 第106章 就是给他们画大饼了 “王嬤嬤,赶紧走吧!我听著说是谢夫人和楚姑娘过来了,还是大夫人身边的徐嬤嬤带著过来的。” 谢夫人?楚姑娘?徐嬤嬤陪著? 这风向怎的突然就变了? 她今日对著里头那位大奶奶,虽未刻意折辱,可也绝谈不上恭敬。 不过是照著上头的意思,將人冷冷地拘著罢了。 如今人家娘家母亲和有头有脸的手帕交亲自上门,还是得了老太太许可的这可如何是好? 这还是她在老太太手下干活,少有遇到的事情,这谢氏想翻天吗? 老太太可不就是这沈府的天! 她不敢耽搁,转身进了正房。 谢悠然正坐在窗下,闻声抬头。 王嬤嬤脸上没了平日里那股端著的高傲,但眼神却更沉,带著一种自上而下的告诫意味。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压低了声音:“大奶奶,老太太开恩,允了谢夫人和楚姑娘来探望您。老奴这便要去回別的差事了。” 她顿了顿,“老太太让老奴提醒您,您身子需要静养,最忌思虑过重、言辞不当。 什么话当说,什么话不当说,您心里得有桿秤。 莫要因为见了娘家人,就说些不该说的,反倒伤了自家和气,辜负了老太太的一片爱护之心。” 这话软中带硬,是警告,更是威胁。 说完,王嬤嬤不再多留,乾脆利落地退了出去,径直离开了竹雪苑。 王嬤嬤带著那番绵里藏针的告诫离开后,竹雪苑正房內有一瞬彻底的寂静。 谢悠然没有立刻动弹,她闭了闭眼,將王嬤嬤话语里每一个字的重量都掂量清楚,然后缓缓吐出胸中一口浊气。 预料之中。 老太太將王嬤嬤撤走已经是一次退让。 那么这次警告是实属正常,如一枚硬幣的两面,同时落下。 “小桃,平安。”她睁开眼,声音已经恢復了一贯的平静,甚至比平日更显从容。 “小姐?”两个丫鬟立刻上前,脸上还残留著之前变故带来的紧张。 “把窗户都打开,通通风,屋子里药味太重了。” 既然老太太愿意退让一次,谢悠然也愿意见好就收。 房间里面的药味是她刚刚让王氏在偏房弄的药膳。 既然沈老太太说她需要静养,自然需要调理。 不然等会来人,这里却无一丝药气,不是引人遐想? 谢悠然起身,走到镜前,审视了一下自己的面容。 脸色有些苍白,但尚可。 她拿起妆匣里那盒极细腻的珍珠粉,用指尖沾取少许,在眼下和脸颊淡淡匀开,遮去疲惫,提亮气色。 又选了一支顏色最自然的唇脂,轻轻点染。 小桃见老太太竟然派人过来將王嬤嬤叫走了,这是不是就是不再关自家小姐了? “小姐,难道今日可以出去了吗?”小桃看著谢悠然,眼带期望。 她自然希望自家小姐好,她长这么大,对她最好的人就是小姐。 “陈氏和云昭要来了” 谢悠然对著镜中的自己,语气平和,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 “我病著,气色不能太好,但也不能太差,让人看了以为沈家亏待了我。” 她转头,看向小桃和平安,目光清亮而冷静。 “记住,我昨日只是有些头晕,歇了一日,今日已经好多了。 祖母和母亲体恤,才让我多静养,並非什么大病。 竹雪苑清净,正好养神,我住著很安心。” 她刻意强调了祖母和母亲的体恤以及住著安心。 这是必须对外,也是对可能存在的耳目传递的信息。 “把外面厅里收拾一下,那几本摊开的书收好,换上那套雨过天青的茶具。 炉子上燉著的莲子羹可以盛两碗温著,若是待会儿母亲问起,就说是我平日用的寻常点心。” 她有条不紊地吩咐著,每一个细节都在向陈氏展示著。 虽然抱恙但生活依旧有条理、被照料得尚可的少夫人方向去营造。 她太知道陈氏想要的是什么了? 如果她还居住在清风院,自然不用做这些表面功夫。 可是现在她已经被发配到竹雪苑了,陈氏心里也会猜测她在沈府过得怎么样? 若是让陈氏知道她在沈府过得不好,或者不被看重。 陈氏就不可能会为了她出面,今日更不可能会为她说好话。 她猜想,陈氏在门口被门房拦住,应该就猜出了帖子不是沈府的管家送的。 可是送帖子的人是沈容与的心腹小廝,她要的就是陈氏的猜测。 像谢敬彦和陈氏这样的人,只有给他们足够的利益和看得见的好处。 他们才有可能会动一动。 谢悠然就是给他们画大饼了,不然今日她也出不了竹雪苑。 很快,室內药味被窗外竹叶的清气冲淡,略显凌乱的书籍被收起。 取而代之的是清茶与若有若无的羹汤甜香。 谢悠然也换上了一件半新不旧但质地柔软的家常褙子。 斜倚在窗下的贵妃榻上,腿上搭著一条薄毯,手边放著一卷看到一半的诗集。 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正在安心静养、偶然有客来访的寻常大家闺秀。 她自己知道,她不能泄露半分委屈或怨愤。 因为委屈换不来生存,怨愤只会招致毁灭。 上一世的教训已经够深刻了,只有靠自己努力,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陈氏跟著徐嬤嬤一行人离了喧嚷的主院,穿过几重垂门,眼前的景致便渐渐不同了。 朱红廊柱与精致雕少了,取而代之的是略显斑驳的白墙和更为茂密,甚至有些恣意生长的竹木。 脚下的石板路似乎也少了人频繁走动的光润,缝隙里钻出茸茸青苔。 陈氏跟著徐嬤嬤,越走心里越没底。 她虽是继室,但在谢家也是正经的主母,出入的都是前厅正院。 何曾见过高门大族里这般僻静,甚至透出几分荒疏的角落? 这越走越偏,沿途连个像样的僕妇都少见,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衬得四周愈发寂静。 她忍不住拿眼去瞥身侧的徐嬤嬤。 徐嬤嬤却依旧掛著那副无可挑剔的笑容。 “嬤嬤,这院子是不是太偏僻了些,我瞧著有些荒凉呢?” 谢悠然那丫头,莫非在沈家过得极不堪,被打发到了这种地方? 这个念头一起,陈氏的心就沉了下去,继而是涌上来的恼怒。 若真如此,那她今日这趟算什么? 不仅攀附不上沈家,说不定还要跟著丟人! 第107章 沈家似乎並未冷落她? 她捏著帕子的手紧了紧,脸上那点强撑的从容快掛不住了。 与她不同,楚云昭安静地走在稍后一步,目光平静地扫过周遭愈发清冷的景物。 她不是第一次来,心中早有预料。 更让她在意的是徐嬤嬤那刻意放缓的步子和滴水不漏的閒谈。 楚云昭心中清明:徐嬤嬤这是在拖时间。 为何要拖? 自然是为了抢在她们前头,把消息递到该递的地方,把该安排的人安排妥当。 这沈府深宅里的弯弯绕,她自幼见得多了。 如此大费周章的安排,只能说明谢悠然现在的处境,远比静养二字要复杂和艰难得多。 她看了一眼身旁眉头越蹙越紧、已露焦躁之色的陈氏。 又看了看前方徐嬤嬤稳稳噹噹的背影,心中无声地嘆了口气。 既然来了,就要替好友看清楚些。 绕过最后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竹雪苑的院门敞开著,露出一方收拾得乾净齐整的庭院。 虽不似主院那边团锦簇、富贵逼人,却別有一番清雅意趣。 青石板路扫得一尘不染,檐下还摆著几盆正值期的草草,幽香隱隱。 这里原是老太爷晚年的静修书斋,格局轩敞,屋舍虽不新,却自带一股经年沉淀的稳重书卷气。 陈氏一脚踏进院门,紧绷的心弦先是一松,隨即又高高提起。 这院子,竟不像她想像中那般破败寒酸! 当院门外传来徐嬤嬤的通传声时,谢悠然微微抬眸,看向小桃和平安。 最后叮嘱道:“记住,从容些。去请客人进来吧。”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沉静的力量。 陈氏进来后目光迅速扫过,便黏在了正房外间敞开的门內。 只见当中一张梨木圆桌上,摆著一套雨过天青色的上等瓷茶具,光泽温润。 多宝阁上,错落放著几件她有些眼熟又不太敢认的摆设。 一尊羊脂白玉雕的如意锁,莹润生光。 一对官窑出的斗彩缠枝莲纹瓶,色彩明艷却不失雅致。 这好东西!她就这么摆了出来? 再看窗下贵妃榻边的小几上,隨意搁著一方墨跡犹新的端砚,並几卷翻开的典籍,旁边还搭著一件男子制式的玄色云纹披风。 那料子和做工,绝非寻常之物。 陈氏心头那点疑云和恼怒,瞬间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惊疑,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和火热。 这丫头,看来手头颇有些好东西! 而且,看这院中摆设和那件男子披风? 沈家那位大公子,似乎並未冷落她? 难道不是发配,她真的需要静养? 若真如此,这步棋的价值,或许需要重新估量了。 她原本准备好的那些敲打和索取的说辞,在舌尖转了转,又暂时咽了回去。 眼神变得愈发锐利,开始重新评估谢悠然的价值。 与陈氏的功利审视不同,楚云昭一进院子,目光便如清风般掠过那些显眼的摆设。 她的视线更多地停留在谢悠然身上。 好友正从贵妃榻上起身相迎,穿著素雅的家常褙子,脸上薄施脂粉,气色看著还行。 谢悠然的笑容无可挑剔,礼仪周全。 让楚云昭的心微微发疼,嫁人之后,在婆家日子难熬,她也听闻见识过许多。 可她相信在她们过来之前,谢悠然没有出席今日这么重要的场合,肯定不是病了。 一个说辞罢了,她身体好好的呢! 现如今看著倒真像大病初癒的模样,她是真心觉得谢悠然其实挺適合沈家,至少她的一言一行,没有坠了沈家的名声。 就像今日这般,明明自己是被以身体不適之名关在院子里,她也未有一句抱怨,甚至还相当配合。 若是换成她,她自问做不到这样。 她很喜欢谢悠然的这份心气。 在今日这样的场合,她顺势提起谢悠然,她娘也有些不愿意,毕竟是沈家的事情。 可是她觉得她能遇到脾气相投的朋友,也很难得。 就算她这样做了,沈家也不会怎么样她。 再说,谢悠然曾经出席过定国公府的赏宴,见过的夫人小姐不少。 今日就算不出席,大家也不可能忘记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徐嬤嬤此时已笑著开口: “大奶奶,您瞧,谢夫人和楚姑娘惦记您,特地来看您了。这院子给您收拾得真雅致。” 谢悠然已迎到门口,对著陈氏盈盈下拜:“母亲。” 又对楚云昭含笑点头:“云昭妹妹。” 姿態恭顺,声音温和,“劳母亲和妹妹掛念,女儿只是昨日有些头晕,歇了一日已好多了。 祖母和母亲体恤,允我在此静养,反倒让母亲跑这一趟。” 话说得滴水不漏。 陈氏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上前虚扶一把,脸上已换上一副关切中带著责备的慈母模样。 “你这孩子,身子不適也不早些递个话! 瞧这地方虽说清静,到底也太偏了些,伺候的人可还周全? 若有短缺,定要告诉母亲。” 她一边说,目光一边再次扫过屋內的摆设,心思活络。 楚云昭也上前握住谢悠然微凉的手。 “悠然姐姐,你没事就好。这院子倒是清净,適合养神。” 她手上微微用力,传递著无声的支持。 其实今日谢悠然倒真的没有想把楚云昭牵扯进来,但是她会来,在无形中肯定是帮了她的。 她会承这份情,往后若云昭有需要她的地方,她自然尽力而为。 徐嬤嬤是个人精,从踏进这收拾体面的院子,再到见著谢悠然举止从容、应对得体的模样,心里便有了七八分数。 这位大少夫人,果然不是个没成算的。 再看院门口早已不见王嬤嬤身影,便知老太太那边已收了明枪,换成了更无形的规训。 此刻听得谢悠然主动提出今日想多些时间陪陪母亲和姐妹,就不去林氏那里露面,让她帮忙跟母亲告罪一声,徐嬤嬤心下著实一松。 这真是最省心、最稳妥的局面了。 大少夫人识趣,保全了老太太和大夫人的体面,也免了她夹在中间的为难。 只要不去贵夫人面前晃就行,今日怕是管不住她的。 她脸上笑容便真切了几分,从善如流道: “少夫人孝顺懂事,夫人知道了定是欣慰的。” 第108章 虚与委蛇 今日来的宾客多,徐嬤嬤也不能在这边多做停留。 “少夫人您身子刚好些,確实不宜劳动。 那老奴便不打扰您和谢夫人、楚姑娘说话了。 前头还需伺候,老奴这就回去向夫人復命。” “有劳徐嬤嬤跑这一趟。” 谢悠然微微頷首,语气温和,既不失礼,也不过分热络。 徐嬤嬤又客气地向陈氏和楚云昭行了礼,这才转身,步履轻快地离开了竹雪苑。 院门在她身后轻轻掩上,院內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陈氏目送徐嬤嬤离开,脸上那副慈母神色便淡了些。 不过想著楚云昭还在这里,她的审视倒也不会太直白。 她走进屋里,目光再次环顾室內,最后落在谢悠然身上。 “悠然,你这院子倒还齐整。 只是,怎么住到这般偏僻的地方来了? 方才一路走来,娘这心里可是七上八下的。” 谢悠然听到陈氏的话语,闷不吭声。 她有自己的娘! 只是今日面上功夫得做好,想来今日陈氏进了沈府,倒也不会一直在她这儿。 总归是要出去和往来的宾客攀攀关係。 谢悠然请陈氏母女三人和楚云昭坐下,亲自执壶倒了几杯温热的茶水。 “让母亲担心了。这里是原先老太爷的书房所在,最是清静。 我进门晚,许多规矩还在学,祖母和母亲怜惜,特许我在此静心,也好少些打扰。” 陈氏听了,扯了扯嘴角,也不知信了几分。 不过转念想到谢悠然从小在村子里长大,规矩不好倒是真的。 今日谢府不让她出面,大概也是怕她丟了人,让沈家失了顏面。 既然这样,今天她就不能和谢悠然在一处了。 养不教,父之过。 若今日谢悠然真的当眾出了丑,她也没有任何顏面。 她端起茶杯,却不喝,指尖摩挲著光滑的瓷壁,话题一转。 “我看你屋里这些摆设倒是不俗,有些瞧著眼熟。 你父亲和我也时常惦念你,你若有什么也该记得家里才是。”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过,谢悠然自然也听得明白。 这是今日看到沈家送去谢府的聘礼,如今被自己当成嫁妆带回来,还被明晃晃地摆在了明处。 看来她还在惦记她的东西呢! 不可能了,如今沈容与已经醒来,陈氏也就只能嘴上说说了。 这些嫁妆,可都是她的底气。 楚云昭坐在一旁,安静地捧著茶杯,仿佛只是陪坐。 她將这些都看在眼里,心中对好友的处境更多了几分嘆息。 这哪里是母女敘话,分明是一场无声的较量。 看来这个世上,果然是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 谢父当真能不知道陈氏是什么样的人吗? 看来谢悠然嫁到沈家之前,在谢府的日子只怕也艰难。 她和谢悠然交好这么久,从未听过一句谢悠然对谢家的抱怨。 就连对小时候的遭遇也只字不提,不过上次去大觉寺回来之后,他哥哥曾经告诉过她一些事情。 原来谢悠然从小就被养在村子里,谢家对她不闻不问。 此时,她看向谢悠然的眼中带了一丝心疼。 谢悠然闻言,脸上適当地露出为难的神色。 “母亲和父亲惦念,女儿感念於心。 只是女儿年轻,在沈家也是战战兢兢,唯恐行差踏错。” 陈氏端起茶杯,指尖摩挲著光滑的瓷壁,目光再次扫过那对斗彩瓶和白玉如意。 话里带著刺探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 “悠然,你这屋子倒是布置得雅致。这些物件瞧著可都不是凡品。” 谢悠然闻言,脸上的笑意未变,眼神却静如深潭。 她轻轻放下茶壶,语气平和: “母亲说得是。这些摆设,不过是府里按规矩置办的一些日常用度。 女儿愚钝,也不知好坏,只是瞧著齐整,便摆了出来,让母亲见笑了。” 谢悠然顿了顿,目光掠过那方端砚和披风。 “至於这些笔墨物件和衣裳,是夫君偶尔过来探看时留下的。 夫君公务繁忙,难得閒暇,女儿也唯有尽力將此处打理得清净些,不至扰了他。” 这番话,实则是在告诉陈氏一个事实。 沈容与会来,她並非失宠,甚至沈容与的物件都会留在这里。 陈氏喝了一口茶水,这也是上好的茶叶。 那些物件倒可能是谢悠然嫁妆带过来的,这日常吃的,用的,她作为当家主母却是最清楚不过。 若真失宠了,这上好的茶叶便不会出现在这里。 看来她还真是小看了谢悠然。 不过经过大女儿的那一日提醒,她倒是著相了。 谢悠然在沈府能立得住最好,她一个孤女能有谁依靠,不就只有靠著谢家? 既然她自己能挣得几分脸面,陈氏也愿意给她做几分脸面。 虽然陈氏被这不软不硬的钉子碰了回来,脸上有点掛不住。 但也並没有多生气,在这竹雪苑住待的时间不少了,她今天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一旁的谢婉柔早就待不住了,今日来了沈府,可不是为了和谢悠然敘旧的。 陈氏捏了捏小女儿的手,就是年纪太小,还耐不住性子。 陈氏在竹雪苑又盘桓了一盏茶的功夫,该看的看了,该试探的也试探了。 虽未得什么实际好处,但见谢悠然气色尚可,言辞谨慎。 屋內摆设也印证了她並非落在最不堪的境地,心里那点因被门房阻拦而生的闷气倒是散了些。 倒比自己想像得更稳得住,在沈家这潭深水里,未必没有一丝挣扎的余地。 只是眼下,从她这里怕是榨不出什么油水了。 她今日前来,本就是为了在沈家宴席上露脸交际,为丈夫、更为自己亲生的两个女儿铺路,在竹雪苑耽搁太久並无益处。 想到前头那些有头有脸的夫人和可能存在的机会,她坐不住了。 於是,陈氏放下茶杯。 “见你安好,为娘也就放心了。你既需静养,便好生歇著,莫要劳神。 前头还有事,我带著你妹妹们就先过去了。” 她特意看了眼楚云昭,“楚姑娘若得閒,不妨多陪陪她说说话。” 楚云昭起身相送:“谢夫人慢走。” 谢悠然亦起身,礼数周全地將陈氏和两个妹妹送到院门口: “女儿恭送母亲。静茹、婉柔,前头人多,仔细些。” 谢悠然今日也不可能跟著陈氏走,她今日主要是盯著柳双双,现在更需要一个走出竹雪苑儿完美的理由。 想到沈兰舒,再等等吧,可千万別让她失望啊! 第109章 无形中拿出来对比 陈氏带著谢静茹、谢婉柔,扶著嬤嬤的手,头也不回地朝著来路、那隱约传来丝竹声的热闹方向去了。 竹雪苑重新安静下来。 楚云昭迴转屋內,看著谢悠然轻轻吁出一口气的模样,才低声笑道: “可算是走了。你这继母,眼睛可比尺子还利。” 谢悠然摇摇头,苦笑了一下,並未多言,只拉著楚云昭的手: “还是云昭妹妹贴心,知道我想什么。” 两人正要坐下说些体己话,院门外却又传来了脚步声和女子的说话声。 “是这里了吧?竹雪苑名字倒是雅致。” 一个少女的声音响起。 “嗯,大嫂子在此静养,听你姨母说,你表姐也在这里,正好过来说话。” 这声音温婉柔和,是沈兰舒。 “秀縈,这边走。大嫂这竹雪苑最是清幽,你定会喜欢。” 帘櫳一挑,沈兰舒便带著王秀縈走了进来。 沈兰舒的目光落在谢悠然身上,见她气色尚可,才微不可察地鬆了口气。 “大嫂安好。” 她又看向楚云昭,笑著点头:“楚姐姐果然在这儿。” 王秀縈也上前行礼:“见过沈少夫人,楚姐姐好。” 她性子爽利,目光清澈友善。 “大嫂,听说谢夫人和楚姐姐来看您,我便拉著秀縈也过来了。 只是今日外边甚是热闹,你们二人独自在这儿难免冷清,不如一起出去走走?” 王秀縈听著沈兰舒的话,確实外边更热闹。 “正是呢,今日府里这般热闹,我们小辈都在外边看热闹。 你们要不要一同过去散散心,说说话儿? 而且应该再过不久,就要观礼了。” 楚云昭笑著挽住谢悠然的手臂: “悠然姐姐,你看兰舒妹妹多体贴,怕你闷坏了。 我看你今天气色还不错,静养也不差这一天,一起出去走走吧!” 谢悠然如何不懂? 本来她想的是陈氏会过来,沈兰舒应该也会过来。 没想到楚云昭和王秀縈会一起过来。 有了这两位小姐相邀,就算是沈府老太太也无话可说。 谢悠然从善如流地点头。 “那我们便一起出去看看吧!” 谢悠然知道今日老太太的眼线肯定会时时看著她,不过没关係。 她今日只是想在外边露面,让沈家族人宗亲知道她就是沈容与的新妇就行。 只是是不是冲喜进来的新妇,她不在乎。 只要她出现在人家,別人知道她是沈容与的妻,真心疼女人的人家也不会再把女儿嫁过来。 毕竟能预见往后沈府可能会热闹了。 至於想攀附沈家的人家,人品自然不怎么样! 那和她相比,又有哪一点优势? 可能今日很多人盼著她出丑。 她不仅要防著柳双双,也要防著老夫人,也许老夫人想发配她,还缺一个真正能上得了台面的藉口。 谢悠然握了握拳,她不会给她们这个机会的。 现在时辰尚早,谢悠然也不清楚这下聘的流程,不过也不是他们这些小辈们该关心的事情。 她今日既然不愿意引人注意,那就准备和大家一起默默观礼就好。 隨大家一起去了前厅,来了不少沈家的族人。 正堂內外熙熙攘攘,多是前来庆贺的男宾和族中长辈。 谢悠然不便在正堂多待,便隨著沈兰舒几位姑娘,去了招待女眷、视野也好的侧厅阁。 那里已坐了不少夫人小姐,三夫人苏婉如正满面春风地周旋其间,接受著眾人的道贺。 谢悠然寻了个不显眼的靠窗位置坐下,目光沉静地掠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沈兰舒在她身旁坐下,轻声为她指点著几位重要的族亲。 王秀縈与楚云昭也坐在近旁,低声说笑著。 谢悠然看著这满堂的热闹,內心闪过一丝孤寂。 沈容与本是沈家大房的嫡长子,他的订婚宴下聘日应该要比沈怀远更隆重才对。 可是她和沈容与从下聘到成亲只有短短两日工夫。 甚至很多沈家族亲在外地都赶不及回来。 就算在京城的,沈家也未多邀请人家,最多是送了礼过来、 可能沈家做了冲喜这样的事情,也知道影响不好,所以他们的婚事很低调。 低调到很多人都不知道她是圆是扁。 正陷入自己的思绪中,忽闻旁边两位与三房交好的夫人正低声笑谈。 “怀远这孩子真是好福气,听说李大人府上这位嫡小姐,容貌品性都是顶尖的,与怀远正是郎才女貌。” “可不是吗?祭酒大人清流典范,家风最是严正。 我听闻,前几月定国公府的赏宴上,这位李小姐行事大方,谈吐不俗,很得几家夫人青眼呢。 说来也巧,好似与你们府上那位新少夫人,还曾同席?” 话音虽低,却恰好飘入谢悠然耳中。 她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李大人府上的嫡小姐,定国公府赏宴? 李芙蓉吗? 原来如此。 难怪沈朝顏与她交好,走动那般亲密。 原来三房为沈怀远定下的,竟是国子监祭酒李大人的掌上明珠。 李大人是国子监祭酒,管全国最高学府(国子监),负责教育管理、礼仪教化、监生考核等事务。 从三品的职位。 谢悠然对现在的官职等级知识也有恶补。 京城隨便屋檐掉下来一片砖瓦,都有可能会砸到一个五品官。 但是上了三品的官员,却是能数得出来的。 这真是一门极体面清贵的好亲事。 李芙蓉家世清流,本人德行无亏,一旦过门,便是三房嫡长媳,地位稳固。 三夫人满意她,老太太也满意她。 往后她在沈府的日子,应是过得极为称心吧? 谢悠然脸上有些落寞,不过很快又打起精神来。 她选择重新嫁进沈府,可不是来伤春悲秋的。 此时,前厅传来一阵格外热闹的喧譁与道喜声,想是纳徵的吉礼已成,男方派去李府下聘的队伍传来了好消息,宾主尽欢。 阁內的气氛也更热烈了些。 道贺声、笑谈声此起彼伏,夫人们的话题已从亲事本身,转到了更家常的閒敘。 谢悠然坐在角落,目光透过阁敞开的隔扇,落向外面前厅与庭院连接的热闹处。 第110章 谢悠然是个什么东西,她也配! 那里人头攒动,不少前去李府下聘、刚刚返回的沈家子弟与得力管事,正被族亲们围住。 询问著女方家的反应,人人脸上都带著与有荣焉的喜气。 就在这一片喧嚷的人群中,一个身影轻易地攫住了她的视线。 沈容与。 他大约是代表长房,也隨同前往以显郑重。 此刻,他正与几位族中长辈说话,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衬得他身姿如修竹,即便在眾多锦衣华服的子弟中,也如鹤立鸡群。 阳光掠过庭院,在他清俊的侧脸投下淡淡光影,更显他眉眼深邃,气质清贵卓然。 周围明明喧囂鼎沸,他却仿佛自带一层无形的屏障,將那些浮华热闹隔开,只余下从容和沉静。 不愧是京城公子第一人。 谢悠然捏著茶杯的手指收紧,温热的瓷壁暖著指尖,心底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凉意和自嘲。 这般光风霽月、站在云端的人物,与缩在阁角落、出身寒微,靠著冲喜和算计,才勉强够著他衣角的自己,差距何止云泥。 她是乡野间挣扎求存的蒲草,而他是沈家精心培育、万眾瞩目的玉树琼枝。 她默默地喝了口茶,微涩的茶汤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的苦意。 可那又如何? 再高岭的,如今也被她摘下来了。 名分在手,肌肤之亲已染。 她要的,从来就不是他的爱慕或认可。 她要的是沈容与妻子这个身份带来的立足之地。 是可能诞下的嫡子所带来的保障,是与这高门大户博弈的筹码。 至於他本人是明月还是寒冰,於她最初的目的而言,並无区別。 可能是他这一世醒来后对她的宽容。 也可能是他这些夜晚的柔情蜜意,让她有了一丝错觉,他可能也喜欢她? 只是当她亲眼看到他在人群中那般耀眼。 感受到那无形且巨大的鸿沟时,心底那点微末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涩然,终究无法完全抹去。 她很快垂下眼帘,不再看那个方向,將所有的情绪压入沉静的眼底。 他不该是她痴心妄想的人! 今日老夫人派人来將竹雪苑的门守住,他可能是知情的。 可他默认了老夫人的行为。 想到这里,谢悠然有点自嘲,无妨,他若喜欢,她可以温柔小意,甚至屈身逢迎。 她需要嫡子,如此这般想,心里好受了许多。 几乎在她移开视线的同时,沈容与似有所感,目光倏然越过人群,精准地投向阁这边。 隔著一段距离和影影绰绰的人影,落在了她低眉饮茶的侧影上。 他眸光微沉,不知在想什么。 谢悠然並未与他的目光相接,她佯作被窗边一盆开得正好的秋菊吸引,微微偏过头去。 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才淡淡移开。 前厅的喧闹渐渐平息,族亲们开始移步至早已备好的宴席处,这算是沈家內部的庆贺小宴。 真正的重头晚宴,要等到午后,那些有头有脸的宾客陆续到来之时。 阁內的女眷们也纷纷起身,在三夫人苏婉如的引领下,准备前往专为女眷设席的园子。 “悠然姐姐,我们走吧。” 楚云昭走过来,自然而然地再次挽起她的手臂,王秀縈与沈兰舒也伴在左右。 有她们三人在侧,谢悠然既不会显得过於孤零零惹人侧目,又不会因过分活跃而引人针对,这个度把握得刚刚好。 前往宴席园子的路上,迴廊曲折,木扶疏。 谢悠然保持著得体的微笑,与相熟或不熟的女眷点头致意,耳中却仔细分辨著周围的低声交谈。 “柳家表小姐今日打扮得可真精心,沈二小姐一直跟在她身边呢!” “嘘,小声点” 听到柳家表小姐几个字,谢悠然眼波未动,心中却瞭然。 她不著痕跡地用余光扫过不远处被几个姑娘簇拥著说笑的柳双双。 柳双双今日穿著一身水红色缕金百蝶穿云缎裙,头戴赤金点翠步摇,明艷照人,在一眾打扮清雅的闺秀中颇为扎眼。 她似乎察觉到谢悠然的视线,忽然转头望来,四目相对。 柳双双嘴角勾起一抹笑,隨即又飞快转回去,仿佛只是无意一瞥。 谢悠然收回目光,心中冷笑。 沈容与坐在男宾席的主位附近,隔著屏风和木,只能隱约看到身影。 谢悠然心中毫无波澜,甚至觉得这样更好。 宴罢,有僕妇引著女眷们去早已备好的客院厢房歇息,以备下午精神饱满地迎接正式宾客。 楚云昭正想拉谢悠然去別处,谢悠然微笑著轻声提议: “外头闹哄哄的,我院子里倒清静,还有前几日刚送来的好茶。 几位妹妹若不嫌弃,不如去我那儿坐坐,咱们也说说话?” 竹雪苑內茶香裊裊,一番閒谈下来,几人关係更显亲近。 谢悠然也从楚云昭和王秀縈口中,对京中各家错综复杂的关係有了更清晰的脉络。 这片刻的寧静与结盟,是她今日重要的底气。 眼见时辰不早,估摸著宾客將至,几人便起身整理妆容,一同出了竹雪苑。 往府中最適合招待年轻女眷的沁芳园去了。 沁芳园依水而建,此时秋光正好。 园內不仅有望桂亭、流觴曲水等雅致去处,更有开阔的草坪可供投壶、捶丸。 湖边各处还设了茶点案几,既方便小姐们展示才艺,也便於三五成群地私语玩笑。 是一个兼顾风雅与活泼、能让长辈们放心,也让年轻男女有偶遇机会的绝佳社交场。 谢悠然一行人入园时,园內已是珠环翠绕,笑语盈盈。 谢悠然面带浅笑,目光沉静地扫过满园丽影。 就在她陪著楚云昭看投壶,园子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位衣著华贵、气度雍容的夫人在几位嬤嬤丫鬟的簇拥下走了进来,身边跟著一位盛装打扮的少女。 少女一身樱草色缕金百蝶穿云锦裙,发间一对点翠镶红宝石的簪子熠熠生辉,妆容精致。 正是右相府的嫡小姐,张敏芝。 她今日显然是精心装扮过,每一处细节都力求完美。 她的目光迅速又隱蔽地扫过园中。 尤其是在那些可能通往男宾区域的路径,以及视野开阔的高处流连,显然在寻找某个特定的身影。 她果然也来了! 张敏芝的视线不可避免地扫过谢悠然所在的方向时,目光没有丝毫停留。 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漠视。 她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唇角勾著一抹完美的礼仪性微笑。 她娘已经听闻沈老太太有意给沈容与另娶新妇。 谢悠然是个什么东西,她也配! 第111章 他过来了 张敏芝这副做派,她丝毫不意外。 这位相府千金所有的精心算计和满腹心思,今日都系在沈容与一人身上。 在自己这个冲喜新妇、即將被弃的糟糠面前。 张敏芝连一丝眼神的浪费都觉得不值。 她要维持在沈容与和沈家长辈眼中优雅得体、家世显赫的完美形象。 然而,张敏芝越是如此刻意地无视,谢悠然便越能感受到那无视之下汹涌的嫉恨。 毕竟,自己这个她看不起的人,却占著她梦寐以求的位置,甚至早已有了肌肤之亲。 谢悠然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仿佛也未曾注意到张敏芝的到来。 她知道,张敏芝今日不会主动来招惹她。 但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张敏芝最大的刺激。 而她要做的,就是继续稳稳地站在这里,站在所有人的视线里,作为沈容与的妻子站在这里。 园中热闹继续,暗流却在无声涌动。 沈容与好不容易从族中长辈与不断上前道贺的宾客中脱身,寻了个由头暂离了正喧闹的前厅。 脑海中却不期然浮现出午宴时,隔窗瞥见的那抹安静坐在阁角落的身影。 想起之前她去定国公府的赏宴上回来之后,还掉过的两滴眼泪。 她被人欺负了。 自己当时昏迷,也帮不上什么忙。 如今自己已康復,自然该去看看,不然怕是晚上回去又要独自垂泪。 想到这里,不期然地想起那天晚上她对他的折辱和凌虐。 耳根微红,罢了,谁让她当时是真受了委屈呢! 今日这宾客盈门、心思各异的场面,比之当日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脚下便转了方向,朝著女眷聚集的沁芳园行去。 他告诉自己,只是去看一眼,顺便叮嘱她两句。 沁芳园內木掩映,笑语隱约。 沈容与的身影甫一出现在通往园子的月洞门外,虽隔著一段距离和疏落的树,却仍如磁石般瞬间吸引了许多目光。 几乎在同一时刻 一直用余光扫视各处的张敏芝,心臟猛地一跳。 她立刻调整了站姿,侧身对著沈容与可能走来的方向,垂下眼瞼,状似欣赏手中的团扇。 確保自己能呈现出最美好的侧影,並计算著不经意回眸的最佳时机。 而近日谢悠然一直防备著柳双双会出什么乱子对付她,自然对身边比较警醒。 沈容与已出现,她也在第一时间发现了那道清雋的身影。 她自然地后退半步,將自己藏身在一根粗壮的廊柱之后。 隔绝了沈容与以及大多数人的视线,只留下一个若有若无的衣角。 “云昭妹妹,”她轻轻拉了一下正兴致勃勃看投壶的楚云昭,低语道,“我离开片刻。” 楚云昭回头,见她神色平静,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姐姐自去,我在这儿看著。” 谢悠然又对身边的丫鬟平安递了眼神,声音压得极低,仅容两人听见: “去,想法子让柳家表小姐知道,表哥往这边来了。” 平安机灵,立刻领命,借著给小姐们添茶点的由头,悄无声息地朝柳双双所在的人群挪去。 吉祥和如意今日没有跟在谢悠然身边。 谢悠然安排她们两个,一个看著点柳双双,一个看著点张敏芝。 所以两个小丫头就在这院子里晃荡,偶尔帮其他小丫头跑跑腿。 “吉祥,走,跟我去换点茶水,姑爷过来了。” 吉祥一直都在离柳双双不远的地方,就算平安说得很小声,她也还是听见了。 表哥过来了? 她为何会过来,这里都是女眷,虽偶尔也有男眷过来让小丫头给自家人递话。 但是表哥今天来这里会是找谁? 柳双双的手紧了起来,他不会是来找谢悠然的吧? 柳双双的视线在人群中搜索著谢悠然。 谢悠然眼睛的余光注意到柳双双已经看向她了。 这才理了理並无一丝褶皱的衣袖,从廊柱后翩然转出。 她並未急切地奔向沈容与,而是选了一条需要绕过小半片桂树林。 却能更自然与沈容与相遇的路径,步履从容,姿態优雅地款款行去。 这片桂树林位於沁芳园偏隅,景致虽好,但因离主要活动区域稍远。 此时人跡稀少,正合谢悠然心意,清静,也更方便她等会儿的行事。 她故意放慢了脚步,短暂地延长时间。 是留给柳双双的反应时间。 果然,在她身影没入林荫后不久,柳双双便从热闹处脱身,独自一人也朝著这个方向快步赶来。 沈容与远远瞧见谢悠然独自往这边来,且方向是越发偏僻的桂树林深处。 心下便瞭然,她是不愿在眾目睽睽之下与他交谈,以免落人口实,或是引出不必要的关注。 他本也无意在满园女眷前引人注意。 她曾经说过,都怪他引来的狂蜂浪蝶,才会导致她被人折辱。 如此,他更不方便出现在眾多女眷面前了。 往后他会注意避开这些女眷。 遂脚步一折,也自然而然地向树林边走去,打算在那里简短说两句便离开。 另一边,张敏芝已摆好了最优美的姿態,垂眸凝睇团扇上的刺绣,心中默数著沈容与走近的步数。 只待他行至恰当距离,便可讶然抬首,展露最恰到好处的惊喜微笑。 一息,两息……预想中的脚步声並未临近。 她忍不住用眼角余光飞快一瞥。 只见那道清雋如玉山的身影,竟在半途偏离了通往她这边的青石路。 转向了侧方那片幽静的桂树林! 而他前方不远处,那抹属於谢悠然的背影,正裊裊消失在金桂与翠叶交织的掩映之后。 张敏芝脸上的完美表情瞬间僵住,捏著团扇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 他怎么跟著谢悠然去了?去那种偏僻地方? 她死死咬住下唇,才勉强稳住身形。 不行,不能失態!这么多双眼睛看著呢! 可让她此刻再装作若无其事地留在原地,已是绝无可能。 她不甘心!凭什么那个低贱的冲喜女能引走他的目光,甚至让他移步跟隨? 第112章 表哥他竟然没有推开! 想起谢悠然上次曾言,他们已经圆房。 自己虽然生气,可並没有放在心上,沈容与不可能喜欢如此低贱的人。 她就是个草包,她有什么能吸引他的地方? 而且沈老太太不是透了信儿,要给他重新另娶吗?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张敏芝控制不住自己,想过去一探究竟。 她倒要看看,那两人躲到僻静处,是想做什么! 桂树林边,沈容与已走近,正待开口。 林荫深处,谢悠然停下脚步,似在赏桂,耳中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来自两个不同方向的脚步声。 她背对著所有人的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鱼儿,都游过来了。 见到沈容与过来,谢悠然调整好自己的心情,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也恰到好处,用期待的眼神看著他,他是过来寻自己的吗?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沈容与看到谢悠然有些俏皮可爱,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走到她面前。 “怎么样?今日可有人欺负你?” 谢悠然以为他是来叮嘱自己注意言行,不要丟了沈家的顏面。 没想到他问出口的第一句话是可有人欺负她。 让她对他將要做的事情有一丝迟疑,他真的是因为担心自己过来的吗? 一时低头不敢看他。 但都已经到这里,容不得她回头了。 谢悠然上前,双手环住了他的腰身。 她知道这样的行为在这个时刻是不符合规矩的,但只有这样,才最能衝击她们的视野。 她知道自己出身不好,可能暂时动不了张敏芝,但她知道刀往哪里捅,张敏芝会最痛。 柳双双的母亲派人来接她走,若不能在她走之前让她犯错,以后怕也很难有机会报仇了。 沈容与问她可有人欺负她,她不说话,只是把脑袋埋在他胸口。 让他一时有些心软。 想来別人没少在她跟前,说一些挤兑的言语。 “別人说的风言风语你不必放在心上,不能给你造成什么实际的伤害。 往后的日子有我在,不必担心。” 沈容与已经很隱晦地和她说了,只要他不点头,不必担心会换掉她。 他未曾想过,也不会做。 但他刚入仕不久,他现在的心思更多的要放在朝前,只有自己强大,她才能不受委屈。 祖母那边他会拖著,只要她安安静静,不惹事不闹事,一切都会水到渠成。 沈容与手抚上了她的脸颊。 他会在仕途上努力,爭取早日给她挣个誥命回来,届时无论是父亲,母亲,还是祖母,没有人能再插手。 父亲不能做到的事情,对著母亲许诺,让母亲伤怀许久。 而他並不想走父亲的老路,也不会对著她说大话,往后,她自会明白。 谢悠然还是脑袋窝在他胸口,並不说话,他抬起了下巴,让她眼睛看著他。 “怎么?为什么不说话?” 她在等啊,等那两个人都走近一点,都看清楚一点。 沈容与还是没有等到她的回话,轻轻地回抱住她。 “我不能在此停留太久,你若无事,我该回去了。” 谢悠然觉得时间也差不多了,不然会把其他人的目光也吸引过来,到时候就弄巧成拙了。 遂放开了他,趁著他猝不及防的时候,飞快地用手勾住他的脖子,將他拉下来,在他唇角印上一吻。 一触即分。 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她迅速鬆开手,毫不犹豫地转身,提著裙摆,头也不回地朝著林子另一侧的小径快步走去。 沈容与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吻弄得愣在原地,唇角似乎还残留著那转瞬即逝的温软触感和属於她的馨香。 他下意识抬手碰了碰唇角,望著她几乎是逃走的背影。 今日心中的担忧似乎轻轻被安抚了一下。 她既还有心情捉弄他,想必今日还好。 他確实也不能在此久留。 又驻足片刻,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层叠的树影之后。 他才整理了一下並无凌乱的衣袖,恢復了惯常的清冷神色,朝著来时的路离去。 然而,谢悠然並未真的走远。 她绕到一棵粗大的桂树之后,便停下了脚步。 微微平復了一下其实並无多少慌乱的心跳。 她抬手,假意整理著自己方才因匆忙逃离而可能微乱的衣襟和鬢髮,动作慢条斯理。 同时,她微微侧首,目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悄然回望。 她看到沈容与挺拔的背影渐行渐远,也看到了在更远处,另外两个窈窕身影从不同的藏身之处匆匆闪出。 想让她们看到的,都给她们看了。 果然是要脸面的贵女。 亲眼看到方才那亲密一幕,无论是妒火中烧的柳双双,还是心高气傲的张敏芝,都无法再强撑下去。 又在树后静静等了一会儿,確认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周围再无其他窥探的动静。 谢悠然才彻底放鬆下来,从树后转出。 她脸上已恢復了惯常的沉静,仿佛刚才那大胆撩拨又惊慌逃离的少妇並非她本人。 她理了理衣袖,迈著依旧从容的步子,朝著楚云昭所在的投壶热闹处,重新匯入那一片衣香鬢影之中。 柳双双离去后,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她却浑然不觉痛。 方才那一幕,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眼上、心上! 谢悠然那个贱人!她怎么敢! 光天化日之下,在这宾客往来、耳目眾多的园子里,竟敢如此放荡,主动勾引表哥! 还有表哥他竟然没有推开! 这比昨日无意间窥见谢悠然颈间那抹曖昧红痕,更让她百爪挠心,妒恨难当! 那时毕竟只是痕跡,是事后,她尚可安慰自己那是谢悠然无耻、表哥或许並不情愿。 可方才,是她亲眼所见! 是正在发生!谢悠然像只不知羞耻的狐狸精扑上去,而表哥没有躲开! “不守规矩,上不得台面的贱人!” 她几乎要將这几个字从齿缝里碾碎。 哪一家的贵女能做出如此放浪的行径? 谢悠然的存在,就是对沈家门风最大的玷污,也是对表哥清誉的拖累! 这种出身卑贱、行为放浪的女人,怎么配做沈家的宗妇? 怎么配站在表哥身边? 第113章 要让她永远没有机会 昨日那点因为谢悠然被老太太关起来冷落而產生的迟疑。 此刻早已被熊熊妒火焚烧殆尽。 看著谢悠然故作姿態地逃走,又看著表哥驻足凝望后才离去,柳双双只觉得一股邪火直衝天灵盖。 那些真正有身份的夫人小姐,谁把谢悠然放在眼里? 冷言冷语才是常態! 她凭什么? 凭什么还能这样勾著表哥? 碧儿买来的仙人醉原本她还觉得在沈家喜宴上用这等手段,万一牵连过大,自己也难逃干係,有些冒险。 可现在,她只觉得无比正当!甚至还不够! 谢悠然这种女人,就该当眾出尽洋相,就该让她那副虚偽的面孔彻底撕裂。 让所有人都看看她內里是多么的淫荡不堪! 让表哥、让老太太、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她根本不配留在沈家! 至於会毁了沈家的喜事? 沈家的喜事,是怀远哥哥的定亲,只要事情不闹到无法收场,些许女眷失仪的小风波,过后谁又会真的记得? 沈家又是什么人家,这么一点小风小浪又怎么会承担不起? 而谢悠然一旦当眾丑態百出,那才是真正保全了沈家的门楣,替表哥剷除了一个祸害! 柳双双胸口剧烈起伏,眼中闪烁著疯狂的光芒。 最后瞥了一眼谢悠然消失的方向,她转身,不再有丝毫犹豫。 低声对身边的碧儿咬牙道: “东西准备好了?晚宴时分按计划,务必让她好好享受!” 碧儿听了柳双双的话,瞬间如坠冰窟。 小姐要做的事情,她当然知道,可这里没有其他人,只有她。 万一事情败露,小姐不会有事,可她的小命可能就要交代了。 这件事关係著她的性命,可她若是不去,小姐也不会放过她。 柳双双此时已经被谢悠然气昏了头。 她要让谢悠然永远没有机会再像今天这样,靠近她的表哥! 谢悠然今天这样同时得罪了这两人,她的心里也並不受。 但不这么做,她对不起前世的自己。 就算自己再没用,能气到她们也是值得的,就算招来她们更疯狂的报復也不惧。 这一世最差的结局也就是被老太太架空实权,至少她还能在沈府荣养不是吗? 只要她不出沈府,外人的手就伸不进来,就算是柳双双想出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毕竟沈家是姓沈,不是姓柳! 如此这般想著,谢悠然心里才好过许多。 只是接下来的宴会,她都一直提高警觉。 她的竹雪苑,今天让张嬤嬤严格把守,把门关严实,任何人想进去都不放。 给张嬤嬤留了两个三等丫头,分別叫秋水和海棠。 另外还有两个三等丫头今日也被谢悠然派出来了,吉祥和如意分別负责盯梢柳双双和张敏芝。 杜鹃和茉莉两个小丫头从旁辅助,若是吉祥和如意需要传话离开一下,两个小丫头负责盯梢。 吉祥和如意在的情况,两个小丫头分別负责盯梢柳双双和张敏芝的丫鬟。 很多时候事情都是吩咐给丫头去做的。 谢悠然既然已经知道柳双双可能会对她出手,自然各处都有防备。 她已经不是上一世什么都不懂的那个谢悠然了! 茉莉的母亲王氏会做药膳,懂一些药理,她祖传有一种提神丸,这个东西做出来就是给主子们熬夜提神用的。 压在舌头下边,味道有些冲,提神醒脑非常有用。 所以谢悠然今日备了几颗,虽不知有没有用,但有备无患。 毕竟她不是神,不知道柳双双今日到底想做些什么。 按照她的猜测,极大可能和前世一样,联合其他人对她冷嘲热讽激怒她,好让她失態。 但柳双双现在已经有些许了解她,知道她不轻易会动怒,可能会敬酒,让她沾酒,让她酒后失態。 所以这个提神丸对她来说就很重要,她不会喝酒,一喝就醉。 * 吉祥今天一直都好好地注意著柳双双的动静。 眼见著柳双双从桂树林里快步走出,此刻那张脸微微扭曲,眉眼间笼罩著一层骇人的阴鷙。 吉祥的心当即提了起来。 只见柳双双脚步不停,径直走向候在一旁的心腹丫鬟碧儿。 两人挨得极近,柳双双嘴唇急促地开合,声音压得极低,但吉祥下意识觉得肯定没什么好事儿。 碧儿低著头,頷首,面色也隨著主子的话语变得有些紧张。 吉祥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进府时间虽不长,但关於这位表小姐和姑爷沈容与是青梅竹马、天造地设的閒言碎语,她还是听过几耳朵的。 下人们私下都说,若不是姑爷突然昏迷不醒,以大夫人对表小姐的疼爱,这沈家少夫人的位置,恐怕轮不到別人。 可那些终究是如果。 如今,她吉祥的主子是谢悠然,是沈家三书六聘、凤冠霞帔迎进来的正头少夫人。 就算少夫人眼下被老太太发配到了偏僻的竹雪苑。 看似失了势,可每夜姑爷悄然过来,清晨方才离去的事,她们这几个贴身伺候的丫头,心里都是明镜似的。 这沈府后院的风究竟往哪儿吹,该跟著谁、忠心於谁,再明白不过了。 张嬤嬤教给她们的话,她们也谨记在心。 做奴才的最忌讳三心二意,张嬤嬤还说,她们好好听小姐的话,小姐不会亏待她们的。 小姐特意吩咐要盯紧柳双双,定是料准了表小姐不会善罢甘休,必定要寻机生事。 见碧儿得了吩咐,目光状似隨意地四下扫了一圈。 低著头,脚步匆匆地朝著与热闹园相反、通往內院僕役房和僻静角门的方向而去。 她不敢有丝毫耽搁,迅速而隱蔽地朝不远处正在修剪木的三等丫头杜鹃打了个手势。 杜鹃机灵,放下剪子便悄无声息地靠了过来。 吉祥附在她耳边,声音又快又低: “快去,悄悄跟著碧儿,仔细看她要去哪儿、见什么人、拿什么东西。务必小心,別让她察觉。” 杜鹃点点头,转身便借著廊柱和木的遮掩,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谢悠然的这几个丫鬟除了平安和小桃,其他人很少在沈府露面。 尤其是新买进来的四个三等小丫鬟,都没有多少人见过。 只从衣衫服饰能看出是沈府的小丫头。 安排妥当,吉祥自己则往阴影里又退了半步。 看著柳双双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將脸上那狰狞的神色压下去,重新堆起那娇甜笑容。 整理了一下裙裾,这才裊裊婷婷地走回沈清辞等几位小姐所在的人群中。 第114章 看好碧儿 杜鹃得了吩咐,心头怦怦直跳。 这是头一次被委以这样的重任,又是盯梢表小姐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她既紧张又兴奋,手心都沁出了汗。 她不敢跟得太近,怕被机警的碧儿察觉,只敢远远缀著。 借著今日府中宾客穿梭、僕役忙碌的人流和沿途的木、廊柱作为遮掩。 碧儿脚步匆匆,专拣人少僻静的小路走,七拐八绕,最后竟是回了柳双双在沈府客居的院子棲梧院。 杜鹃不敢跟进去,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碧儿便出来了。 她神色如常,径直按原路返回,很快又融入了来往的人流中,朝著园的方向去了。 杜鹃见她走远,才鬆了口气,从竹丛后起身,拍了拍裙角沾上的草屑。 她心里有些打鼓,碧儿只是回了一趟自己的院子? 这算是什么异常? 可吉祥姐姐特意吩咐了,定有道理。 她不敢耽搁,也快步往回走,找到盯著柳双双的吉祥,將自己所见一五一十地稟报了。 “她只是回了趟棲梧院?然后很快就出来了?”吉祥沉吟著问。 “是,奴婢看得真真的,进去没多久就出来了,神色也没什么特別,手里好像也没拿什么东西。” 吉祥眼神微凝。 “你做得好。” 吉祥拍了拍杜鹃的手,低声叮嘱: “今天你的差事就是看好碧儿,半步也別放鬆。 若是看到她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举动,你可以见机行事,但切记,一定不要引起別人的注意,明白吗?” 杜鹃用力点头:“奴婢明白!” 她抬眼望去,见碧儿已经回到了柳双双身边,借著给柳双双整理鬢髮的机会,极快地对柳双双点了点头。 吉祥见也看不出来异常,没有什么大事,小姐吩咐了,若不是大事,就暂时不必离开稟报。 遇见重要的事情,才能离开来寻了她稟报。 一直到了快入晚宴的时辰,宾客们已开始陆续移步前往宴饮的正厅,园中的人渐渐少了。 碧儿这才从寸步不离的柳双双身边走开,进了宴会厅,脸上掛著得体的笑容。 对旁边的沈家管事娘子扬声说了句: “嬤嬤,我家小姐怕前头人手不够,让我去看看宴席可都布置妥当了,若有能搭把手的地方也好帮忙。” 一直盯著她的杜鹃闻言,立刻也放下了手头假装摆弄的枝,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她牢记著吉祥的吩咐:看好碧儿。 宴客厅內灯火初上,僕役们穿梭如织,正进行著最后的布置和检查。 碧儿果然挽起袖子,帮著摆放了几处桌角的果碟,又指点著小丫鬟调整屏风的位置,看起来勤快又妥帖。 杜鹃混在帮忙的丫鬟堆里,也假意整理著垂落的帷幔,眼睛的余光却是若有若无的在碧儿身上。 只见碧儿忙活了一阵,似乎不经意地,踱步到了摆放今晚要用的杯盏餐具的侧边条案旁。 那里整齐地码放著一叠叠光洁的瓷器和银筷。 管事娘子正在另一头高声吩咐著什么,无人特別注意这边。 碧儿伸出手,指尖拂过几个杯盏的边缘,像是在检查是否洁净。 她的动作很自然,甚至有些漫不经心。 但杜鹃记得张嬤嬤曾经说过,事出异常必有妖。 这本就不该是碧儿的工作,她来检查什么? 虽然杜鹃也看不出来什么东西,但是碧儿她手指摸在其中一套青玉酒盏上,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碧儿的手指似乎只是真的在检查餐具是否洁净。 隨即,她便转过身,又去帮忙调整旁边瓶里枝的朝向去了。 杜鹃看著那套青玉酒盏,待碧儿走了之后,她过去看了看,和旁边的也没有太大的区別。 杜鹃不知道各房主子及重要客人的用具,是分开准备、有特定標记和摆放位置的。 隨后管事娘子带著丫鬟们一起来布置餐具,等会儿就要开宴了。 杜鹃本来想走,但是被管事娘子给叫住了。 她心里暗暗著急,吉祥让她一定要盯著碧儿的。 但是她现在也走不了,只能帮忙一起抬餐具,看著丫鬟们把一套套餐具放在相应的位置。 杜鹃很心急,她要走,但是又走不掉。 就在这时,和她一起抬餐具的小丫头失手打碎了一套茶盏。 管事嬤嬤过来之后,对著她训斥了一顿。 杜鹃才知道,这里的餐具都是有定数的,那个小丫头失手打碎的那一套茶盏,將她卖了她都赔不起。 可当务之急不是追究她的失手,是赶紧处理好,不然等会贵客都进来,少不了她们吃排头。 杜鹃看著她打碎的茶盏和刚刚碧儿看的茶盏差不多,遂偷偷地將那套茶盏放在这儿顶著。 后边的小丫头重新取了茶盏回来,自然地放在了空缺的位置。 匆匆忙完这里的事情,杜鹃出来的时候,大家都已经要入宴会厅了。 碧儿做完事情之后就返回柳双双身边復命。 一直到开宴,大家都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平安从外边进来,在谢悠然耳边耳语了几句。 今日吉祥一直盯著柳双双,杜鹃也看著碧儿的,两人完全没有什么异样。 谢悠然心里七上八下,柳双双今日的表情一点也不平静,她什么时候这么能忍了? 今天晚上的宴会,谢悠然的位置被安排在了陈氏旁边,两个妹妹都在这儿。 满桌的夫人们和小姐们,身份都和谢家差不多,算是最末尾的桌了。 这样的安排没有人能说什么,毕竟都和谢家身份差不多。 谢悠然没有坐在她该坐的少夫人应该坐的位置,那是因为今日她娘家来人,沈家这边体恤,才把她们安排在一起。 无人能说沈家做事不周到,可却也是生生地把谢悠然排在了中心之外。 陈氏对於谢悠然坐在她旁边倒是没什么,她要是能坐到主桌那边去,她才意外。 今日来了沈府,还结交了几家不错的人家,所以面子功夫她还是愿意做的。 大家都摸不清谢悠然是个什么脾性。 但不管沈家会不会给沈容与另娶新妇,谢家都和沈家有点姻亲关係,就算淡薄,只是些面子情,这满桌的人也不会得罪陈氏。 柳双双的默默地看著谢悠然坐的方向,她本来准备让谢悠然和楚郡王沾染点关係,可她现在改变计划了。 第115章 被相继敬酒 碧儿说的对,有些时候过犹不及。 仙人醉无色无味,等谢悠然沾染之后到药效发作,也不需要多长时间。 她的目的只是想让谢悠然出丑。 若是她再安排人去引导谢悠然和楚郡王撞在一起就太过刻意。 到时候还要带人过去捉姦,风险太大,太过愚蠢。 而这里这么多人,谢悠然自己喝酒之后,发酒疯,行为放浪,老太太必定容不了她。 只有做的事情越少,她才越安全,知道的人越多,反而更容易暴露自己。 华灯初上,宴客厅內觥筹交错,丝竹悦耳。 柳双双的位置比谢悠然要好得多,离主位的沈家女眷们更近。 能清晰听到老太太与几位高品级誥命夫人的谈笑。 她执起面前的白玉杯,浅啜了一口果酿,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谢悠然那桌,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弧度。 宴至中途,气氛愈加热络。 谢悠然秉持著少言多听的准则,应对著同桌夫人偶尔的搭话,心中却时刻留意著四周。 酒过三巡,谢婉柔率先端起了自己面前的酒杯,脸上堆起一抹略显刻意的甜笑。 朝著谢悠然道: “大姐姐,今日沈府大喜,我们姐妹难得一同赴宴,妹妹敬姐姐一杯,祝姐姐在沈府一切顺遂。” 她年纪小,话说得有些乾巴,眼神却亮得有些异常。 陈氏在一旁瞥了一眼,並未出声阻止,反而扯了扯嘴角。 谢婉柔是什么人,谢悠然心里有数,她会主动来敬酒,憋著坏呢! 谢悠然面上却不动声色,也执起了手边温润的青玉酒盏。 盏中已由侍酒的丫鬟斟满了清香甘冽的菊酿。 她微微一笑:“二妹妹有心了。” 举杯,以袖掩面,饮了一小口。 酒液清甜,入喉温润,並无异样。 她今日本不欲饮酒,也在想著她和柳双双的位置相距甚远,她会如何让自己出丑?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没想到原来是在这对姐妹身上用了手段。 她尚在思忖,谢静茹也端起了杯子,她的说辞就更流利了些: “大姐如今是沈家少夫人,身份不同往日,我们做妹妹的,以前若有什么不懂事的地方,还望大姐海涵。 这杯酒,就当是妹妹给姐姐赔罪了。” 说罢,竟是一仰头自己先干了,然后眼巴巴地看著谢悠然。 话说到这个份上,又是当著同桌几位夫人的面,谢悠然不好推拒。 她再次端起那青玉盏,又饮了一口。 吉祥就侍立在谢悠然身后不远处,不仅看著自家小姐,更將同桌所有人的细微动作都收在眼底。 她清楚地看到,在谢悠然两次举杯饮酒时,谢家两位小姐交换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眼神。 吉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想起杜鹃之前说的,碧儿碰过一套贵重的酒具难道就是小姐用的这套? 她想提醒,可眾目睽睽之下,如何开口? 而且碧儿又是怎么知道自家小姐会用哪套的呢? 吉祥心里有些许迟疑,可还是决定等会儿有机会还是向小姐稟报一声为好。 就在这时,坐在谢悠然斜对面的那位夫人也笑著凑趣: “沈少夫人好酒量,两位谢小姐也真是姐妹情深。 来来,我也凑个热闹,敬少夫人一杯,恭贺沈府今日双喜临门。” “夫人客气了。” 谢悠然含笑应著,第三次端起了酒杯。 谢悠然背脊微微绷直,面上笑意不变,心下却已飞速盘算起来。 原来,这就是柳双双的目的,想看她酒后失態吗? 柳双双坐在位置上,嘴角噙著一丝若有似无的笑,目光偶尔飘向谢悠然那一桌。 看著谢静茹和谢婉柔按她之前点拨的那样,轮番向谢悠然敬酒,心中甚是满意。 这两个蠢货,不过许了她们一点虚无縹緲的好处,便如此卖力。 她特意安排碧儿在那套为谢悠然准备的青玉酒盏上做了手脚。 仙人醉,无色无味,沾在杯口,遇酒则融。 谢悠然只要用那杯子喝酒,便难逃此劫。 仙人醉发作起来和醉酒非常相似,只要她今日喝过酒,就能完美掩饰她的异常。 一个被自家妹妹灌醉失態的新妇,谁又会去深究是否中了药呢? 只会觉得她出身低微,酒量浅薄,行为失检。 柳双双看著她端起了那抹温润的青玉色,看著她在那对蠢姐妹的殷勤劝让下,接连饮了几口。 很好,喝得越多,发作得越快,也醉得越像。 柳双双仿佛已经能看到不久之后,谢悠然双颊緋红、眼神迷离、甚至当眾做出不堪丑態的模样。 到那时,眾目睽睽,沈家顏面扫地,老太太震怒,表哥表哥也定然会对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彻底厌弃! 她心中快意无比,只觉多日来的憋闷与嫉恨都找到了宣泄口。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柳双双优雅地执起自己的酒杯,向邻座的沈知微示意,將杯中佳酿一饮而尽,只觉得今晚的酒,格外的甘甜。 谢悠然连著饮下几杯后,面颊已飞起浅淡的红晕,头脑尚清醒,却故意让眼神显出几分迷离。 她扶著桌沿起身,对同桌的陈氏及几位夫人歉然一笑,声音放得轻柔: “母亲,各位夫人,我先失陪一下,去去就来。” 举止带著恰到好处的、微醺后的迟缓,仿佛真的不胜酒力。 她必须离席。 一来是避开那两位继妹不知疲倦的劝酒。 二来,也是想暂时脱离这令人窒息的席位,透口气,理清思绪。 她扶著小桃的手,脚步略显虚浮地走出宴厅,將满室的喧囂与各色目光暂时拋在身后。 夜风一吹,那三分真实的酒意散去不少,头脑更显清明。 拿出了备好的提神丸,果然味道有些冲,人更清醒不少。 几乎在她离席的同时,坐在隔了两桌的张敏芝,陡然蹙紧了眉头。 一股陌生的酥麻痒意,毫无徵兆地从骨髓里窜起,让她几乎失態地想要扭动身体。 她自小在锦绣堆、风浪尖里长大,什么齷齪手段没听过? 她著了別人的道儿了! 是谁? 竟敢在沈家的宴席上,对她右相嫡女用这等下三滥的腌臢药? 她心中又惊又怒,但残存的理智压倒了一切。 此刻发作,丟的是她和右相府的脸面。 第116章 张敏芝中招 她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行维持著表面的镇定。 几乎是立刻,她侧首对贴身的大丫鬟低喝,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轻颤: “我有些不舒服,扶我去净手。”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找地方化解药性,还要查明缘由! 另一边,谢悠然刚走到廊下僻静处,吉祥便迫不及待地上前。 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將杜鹃的发现一一道出: “小姐,杜鹃说,碧儿之前在布置宴席时,偷偷碰过一套贵重的青玉酒具。 她怕有问题,就趁人不注意,把那套酒具和旁边一套看著差不多地调换了位置。 她记得,换过去的那套,后来好像被摆到了靠东边些的席位上。” 谢悠然闻言,眸中最后一丝醉意瞬间消散,眸光锐利如冰。 “去叫杜鹃过来,立刻!指给我看,换到了哪里。” 杜鹃很快被找来,小脸绷得紧紧的,指著宴厅內东侧靠前的一处席位,声音发紧: “小姐,就是那里第三桌,靠右首的那个位置,奴婢把那套青玉杯子摆在了那里。” 谢悠然顺著她手指的方向凝目望去,那个席位此刻空空如也,但席上残存的杯盘式样她瞳孔骤然一缩! 那席位,赫然是之前张敏芝所坐之处! 电光石火间,所有线索串联起来,她就说一直饮酒到现在,也无任何异常。 今日为了防止晚宴时出问题无人可用。 她让六个小丫头都在外边不远处候著,务必不能让自己落单。 这里毕竟是沈府,如果她真出现了什么异常,几个丫头抬也能將她抬回竹雪苑。 派个人去通知沈容与,夫妻一场,沈容与也不会不管她。 原来柳双双要下药害她,碧儿动了手脚。 杜鹃无意调换阴差阳错,那杯口染了药的青玉酒盏,竟被摆到了张敏芝面前! 难怪张敏芝方才离席时,脸色那般怪异,脚步甚至有些踉蹌,全靠丫鬟搀扶。 不是醉酒。 是药性,发作了。 谢悠然站在原地,夜风卷著桂香拂过她的裙摆,她却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隨即又被一种冰冷的明悟取代。 柳双双这自作聪明的毒计,竟最终落到了张敏芝头上。 看来一切都是天意,今日她的计谋还是太肤浅。 她本以为自己激怒柳双双,又让张敏芝亲眼目睹她与沈容与的亲近,已是小小的报復。 可比起柳双双这直接要毁人名节、断人生路的毒计,自己那些手段,简直如同儿戏。 心思电转,她迅速对身边的如意低声道: “快去前头男宾那边,想法子找到元宝,就说我多饮了几杯,有些不適。 在沁芳园东边的廊下透口气,若方便,请姑爷得空时来看看。” 安排完,谢悠然不再犹豫,提起裙摆,悄无声息地跟上了张敏芝主僕离去的方向。 为了不引人注意,並没有撤走这边她的丫鬟,只带了小桃一人。 张敏芝显然已是强弩之末,那药效猛烈得超乎想像。 谢悠然远远跟著,都能听到前方传来极力压抑却仍带著泣音的细碎呻吟,以及丫鬟惊慌失措的安抚声。 张敏芝几乎是撞开了一间閒置厢房的门,主僕二人闪身进去,砰的一声紧紧关上了门。 “快,快去叫我娘来!快!” 门內传来张敏芝带著哭腔和难以忍受的急促命令,隨即是丫鬟连声应著、匆忙跑开的脚步声。 谢悠然停在拐角的阴影里,心跳如鼓。 她看著那扇紧闭的房门,神色恍惚。 她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可她能做什么? 谢悠然心乱如麻,下意识地朝著男宾区域的方向快步走去。 张敏芝的药效已经发作,到时候神志恍惚,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来,她一直爱慕沈容与。 想到这里,谢悠然心怦怦跳。 她以为以自己的身份,这辈子想报上辈子的仇很难了。 张敏芝是如何凌辱她的一幕幕都在脑海里闪现。 她是右相府的嫡女小姐,右相不倒,自己基本上没有报仇的可能。 和张敏芝同归於尽,也不是明智的做法。 若是,若是张敏芝今日当眾出了丑,往后亲事怕也艰难。 想到这里,谢悠然指甲掐住了手掌。 想到自己刚刚让丫头去请了沈容与过来,不行,绝对不能让他来这边。 若是沈容与在这里,张敏芝真的出来扑向他。 到时候万一弄巧成拙怎么办? 张敏芝的嫡女,身份家世都相当,不行,自己得去前边拦著点。 將小桃安排在附近看著张敏芝的厢房,等会儿有什么动静都向她匯报。 “小姐,你要去哪里?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小桃,没事,你在这儿看著,我去看看姑爷过来没有。” 谢悠然到了通往男厅边界的月亮门附近,既盼著沈容与快些出现,又怕他真的出现。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每一息都仿佛在煎熬。 就在她心神不寧、频频张望之际,一个身影摇摇晃晃地从月亮门另一侧走了过来。 那是个年轻男子,锦衣华服,却带著一身酒气,眼神浑浊。 他一眼便瞧见了月色下独自徘徊的谢悠然,顿时眼睛一亮,几分酒意化作了十分的色胆。 “哟,这是哪家的小娘子?怎么一个人在此处寂寞了?” 他嬉笑著,脚步虚浮地朝谢悠然逼近。 谢悠然悚然一惊,见是陌生外男,且明显不怀好意,立刻低头侧身,想也不想就朝著来路。 也就是张敏芝所在厢房的方向疾步退去。 她心中警铃大作,只想儘快摆脱这人。 那醉汉见她惊慌退走,反而更觉有趣,嘴里不乾不净地调笑著,竟踉蹌著追了上来:“小娘子別走啊?陪爷说说话。” 谢悠然心中大骇,脚步加快,几乎是小跑起来。 就在谢悠然惊慌退走、那醉汉紧追不捨之时,月亮门附近恰好也有两三个微醺的年轻男子路过。 他们瞧见楚郡王追著一个窈窕身影而去,非但不觉有异,反而发出几声心照不宣的鬨笑。 “瞧瞧,咱们楚郡王真是胆色过人,哈哈!” “宴席才过半,这就寻著乐子了?” “嘘!小点声,没见那小娘子跑得飞快吗?郡王怕是要费点功夫咯” 第117章 她这是想著他了? 这几句轻佻的调笑,隨著夜风,清晰地飘进了正疾步逃离的谢悠然耳中。 楚郡王? 谢悠然脚步未停,心却猛地一沉,隨即又奇异地冷静下来。 原来是这个混世魔王! 她虽未见过,但其赫赫声名早已如雷贯耳。 楚郡王身量矮胖,性好渔色,府中妻妾成群仍不知足,是京中贵女们避之唯恐不及的人物。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划过脑海: 楚郡王这岂不正是张敏芝最好的归宿么? 柳双双的毒计阴差阳错,或许正是天意要给张敏芝安排这样一个良配! 想到这里,谢悠然莫名地鬆了口气。 一切都是天意,一切都是天意。 身后楚郡王的脚步声和粗喘越来越近,谢悠然强迫自己镇定。 她不再盲目乱跑,而是刻意將脚步声放得清晰,引著楚郡王朝著张敏芝所在的那排厢房方向跑去。 在经过张敏芝那间紧闭的房门时,她甚至故意用袖子在门板上快速拂过,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然后才闪身躲进了隔壁那间虚掩的偏房,迅速关门落栓。 果然,失去了视觉目標的楚郡王,被酒精和慾念烧昏的头脑。 完全被那细微的声响和隔壁房门后隱约传来女子难以自抑的压抑呜咽所吸引。 那声音仿佛带著鉤子,让他体內的邪火轰然高涨。 他咧开嘴,想也没想,踉蹌著上前,抬脚就狠狠踹向了那扇紧闭的房门! 哐当一声巨响! 张敏芝所在厢房那並不算结实的门閂,应声而断。 门,被粗暴地踢开了。 昏暗的屋內,只有角落一盏小灯。 厢房內张敏芝衣衫不整,鬢髮散乱,正死死咬著自己的手臂以遏制那令人崩溃的呻吟。 脸上泪痕交错,布满不正常的潮红,眼神早已涣散迷乱,充满了痛苦与无法言说的欲望。 破门而入的楚郡王,满身酒气被眼前景象刺激得呼吸加重了几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紧接著,隱约传来男子粗重的喘息和女子更加失控的呜咽。 谢悠然缓缓滑坐在地上,手脚冰凉。 柳双双精心准备想用来摧毁她的毒计,在这个阴差阳错的夜晚。 应验在了右相嫡女张敏芝身上。 柳双双惹的祸事就大了。 右相府、楚郡王乃至沈家都捲入这个惊天丑闻。 谢悠然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 在偏房內又静待了片刻,直到確认外面只有那不堪入耳的混乱声响,並无其他脚步声靠近自己这间屋子,她才真正鬆了口气。 今日为了不引人注目,她的穿著刻意低调,与许多官家小姐的装扮类似,衣裙顏色素净,髮饰简单。 此刻,这身不起眼的打扮成了她最好的保护色。 即便方才有人远远瞥见楚郡王追逐一个女子,也未必能认出是她。 隔壁的事,已成定局。 现在,她必须立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张敏芝的丫鬟去唤右相夫人,算算时间,隨时可能赶到。 柳双双处心积虑设计了这一切,不可能只躲在远处等消息。 她必定会想办法靠近,亲眼確认自己的惨状。 这里马上就要变成风暴眼,必须立刻脱身。 谢悠然轻轻拉开房门一条缝,谨慎地向外张望。 廊下昏暗,隔壁房门洞开,里面传出的声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但暂时还无人赶来。 她深吸一口气,侧身闪出,將房门虚掩回原状。 小桃在旁边见著小姐出来,嚇了一声冷汗。 刚刚谢悠然跑过来时,阻止了小桃出来,小桃才一直静观其变。 一个陌生男子追著小姐而来,小桃都要嚇破了胆。 结果这男子就这样进了张小姐的房间。 见小桃要说话,谢悠然摇了摇头。 然后毫不犹豫地提起裙摆,沿著来时的路径,朝著与沈容与约定的沁芳园东边廊下的方向,快步而去。 她的脚步起初有些急促,但很快便调整过来,变得从容而平稳,仿佛只是一位不胜酒力、离席散步透气的寻常女眷。 心跳如擂鼓,面上却竭力保持著平静。 她必须赶在所有人被惊动之前,到达一个安全且合理的位置。 她现在要去见沈容与。 要在风暴掀起,眾人慌乱之前,先一步出现在他面前。 以一个微醺需寻夫君的姿態出现在他面前。 她一直好好地待在她该在的地方,与今夜那桩骇人听闻的丑闻,毫无瓜葛。 夜风微凉,吹散了她身上最后一丝酒气,也吹亮了她眼底冷静至极的光芒。 她知道,今夜註定不能轻易了事。 谢悠然到了沁芳园东边的廊下,此处离宴厅已有一段距离,灯火阑珊,只有月色与远处隱约的喧闹声作伴。 夜风穿过桂树,带著凉意。 她站定,四下望去,並未见到沈容与的身影。 正有些心焦,便见如意快步从另一条小径绕了过来,脸上带著如释重负的表情。 压低声音道:“小姐,奴婢找到元宝了,话也带到了。姑爷说让奴婢先回来,他那边应酬完便过来。” 谢悠然心下一松,点了点头,示意如意站到身后稍远些候著。 她独自倚著朱漆廊柱,目光投向男宾宴厅的方向。 夜风吹拂著她的裙摆和髮丝,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异常沉静。 * 男宾宴席上,气氛正酣。 沈容与身为长房嫡子、今日主家之一,自然被眾人环绕敬酒。 他保持著得体的疏离与应酬,心中却觉得这喧囂有些乏味。 元宝悄无声息地靠近,借著斟酒的机会,用极低的声音稟报: “爷,少夫人身边的如意姑娘方才来寻,说少夫人多饮了几杯,有些不適,在沁芳园东边廊下醒酒,若您得空请您过去瞧瞧。” 沈容与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不適?在沁芳园东廊? 他面上不显,只淡淡“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元宝便退了下去。 沈容与垂眸,看著杯中琥珀色的液体,方才因应酬而微蹙的眉心,竟在无人察觉处缓缓舒展了些许。 甚至眼底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笑意。 她这是想著他了? 第118章 公子世无双 知道借著酒意,寻个由头让他过去? 这念头一起,心中那点因宴会嘈杂而生的烦闷,竟散去了不少。 也罢,既如此,倒不好拂了她的心意。 毕竟她是他的妻。 又应付了几轮敬酒,沈容与寻了个空隙,从容起身,对席间眾人告了声罪,言道去更衣醒醒酒,便离席而出。 一离开那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之处,夜风的清凉扑面而来。 他步履不急不缓,朝著沁芳园的方向行去。 绕过一丛茂密的修竹,视野开阔起来,东边那道长长的廊廡在月色下显出一道蜿蜒的轮廓。 然后,他便看见了。 廊柱边,那抹纤柔的身影。 她正微微仰著头,目光一瞬不瞬地,望著他来的这个方向。 月色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清辉,夜风吹动她的衣袖,那姿態,竟莫名有几分望眼欲穿的意味。 像一块安静等待归人的望夫石。 沈容与的脚步,几不可察地缓了一瞬。 一种微妙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头。 浅淡却真实存在的愉悦。 仿佛在这烦扰的夜晚,知道有个人在特意等他,只为见他一面,这件事本身,就带来了一丝隱秘的满足。 他压下心头那点异样,面上恢復了惯常的清冷神色。 远处宴厅的喧闹与灯火,到了这里,已化作朦朧的背景,浅浅地浮在夜色里。 沈容与便是自那片光影交错处走来。 清冷的月色勾勒出他挺拔在腰肩,迈步间,衣袂翻涌,似有流光暗转。 廊下疏落的灯火偶尔掠过他的侧顏,照亮他线条明晰的下頜,以及那双在晦明光线中愈显深邃的眼眸。 夜风拂过,瞬间冲淡了周遭残留在浊气与谢悠然心底的焦灼。 周遭的一切喧囂、算计、危险,在他出现的那一刻,竟奇异地褪色远去了。 谢悠然怔怔地望著,心跳在某个瞬间,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 她见过他沉睡时毫无防备的俊顏。 见过他初醒时冷冽审视的目光。 也见过他被自己撩拨时猝不及防的怔愣。 却从未像此刻这般,在这样朦朧的光影下,他就那样一步步走近,步履沉稳,仿佛踏著月光而来。 公子世无双。 这句话毫无预兆地闯入她的脑海。 从前只当是世人对他家世才貌的溢美之词,此刻却觉得,再贴切不过。 这份清贵,这份从容,这份在混乱夜色中仿佛能定鼎乾坤的沉稳气度,足以让任何见到他的女子,心旌摇曳。 然而,悸动只持续了一剎那。 冰冷的理智如潮水般迅速回涌,压下了心头不该有的波澜。 她需要他,不是因为他是令人心动的沈容与,而是因为他是她最有力的人证。 谢悠然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有多聪明,她今晚做的这些事,也没有想过能瞒住他的眼睛。 只是看看他能看到多少罢了。 谢悠然垂下眼帘,再抬起时,眸中已只剩恰到好处的依赖与一丝被掩饰过微醺后的脆弱。 她迎著他走近的步伐,轻声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飘忽: “夫君,你来了。” 沈容与在她几步外站定。 夜风穿过廊下,带著桂子残存的甜香,也拂动了她额前几缕散落的髮丝。 髮丝柔软,轻轻贴在她光洁的额角与颊边,凭添了几分脆弱的温柔。 她仰著脸看他,眼眸因为些许酒意,比平日更显水润氤氳。 眼尾不知是醉意还是夜风的渲染,晕开一抹极淡的緋红。 平日里那份沉静与疏离此刻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无防备的依赖。 仿佛他是她在这偌大府邸、喧囂夜晚里,唯一可以抓住的浮木。 让他的心不由自主的变的柔软。 她的声音轻软,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像羽毛轻轻搔刮过心尖。 那声“夫君”唤得自然而依赖。 沈容与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晚风吹来了混合了酒气的女子馨香气息,縈绕在鼻尖,竟让他觉得喉间有些莫名的乾涩。 他见过她许多模样。 初嫁时的忐忑紧张,后来的狡黠大胆,面对刁难时的沉静隱忍,甚至午后在桂树林边那近乎挑衅的主动。 却从未见过她这般,卸下所有心防与盔甲,带著些许迷濛醉意,只是望著他。 她站在那光影交界处,一半在明,一半在暗,仿佛不属於这纷扰尘世,又仿佛轻易就能被这夜色吞噬。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何古人会说“酒醉海棠红”了。 眼前人,恰似一枝承了夜露、染了醉意的海棠,在无人窥见的月色廊下,悄然盛放。 美得惊心,也惹人怜惜。 两人之间那微妙而短暂的静默並未持续多久,便被一阵由远及近夹杂著惊呼、呵斥与急促脚步声的喧闹声骤然打破。 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谢悠然方才仓惶逃离的厢房区域。 谢悠然心头一跳,面上適时流露出几分茫然与些许不安,下意识地朝沈容与靠近了半步。 她知道,定是张敏芝那边的事情,被人撞破发现了。 比她预想的还要快些。 也好。 她正想过去看看。 想看柳双双看到她过去,脸上会是怎样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 那场面,想必十分精彩。 沈容与眉头微蹙,清俊的面容上恢復了惯常的冷静持重。 喧譁声来自內宅方向,且如此嘈杂混乱,绝非寻常。 他作为沈家长房嫡子,今日府中有喜宴,他更是实际上的男宾主家之一,於情於理,都必须立刻前往查看。 他垂眸看了一眼身侧谢悠然,见她眼含依赖地望著自己,心中那点因被打扰而生的不悦稍缓。 沉声道:“那边似乎出了些乱子,我需过去看看。你” 他本想说让她先回宴厅或在此等候,但见她眼中流露出的好奇,想去看看又不敢独自前去的怯意。 话到嘴边却改了口,“你若担心,便隨我一同过去吧,跟紧些。” 谢悠然立刻点头,轻轻“嗯”了一声,自然地伸出手,虚虚拉住了沈容与的衣袖一角,仿佛这样才能安心。 这个依赖的小动作,让沈容与眸光微动,並未拂开,只道了声“走”,便迈开步伐,朝著喧闹处行去。 谢悠然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 第119章 塌天大祸 越靠近那排厢房,喧闹声便越是清晰。 沈容与面色更沉,加快了脚步,一种异样的紧绷感便瀰漫开来。 喧闹声並非沸反盈天的惊呼议论,而是一种压抑的、急促的、带著慌乱与呵斥的低沉声响。 显然,已经有人试图在控制局面。 远远地,已能看到那间出事的厢房门外,几名身形健硕的沈家僕妇面色凝重地把守著。 拦住了闻声好奇凑近的下人与一些位份不高的女眷。 “无事,都散开!莫要聚在此处!” * 时间回到出事前。 柳双双亲眼看著谢悠然离席,看著她在自己妹妹的热情劝酒下用了那套动过手脚的青玉盏! 她也確认过药性猛烈,算准了时间,特意没有立刻跟出去。 就是为了给谢悠然药效发作和可能行为失控留出足够的时间! 之后,她见谢悠然的丫鬟平安一脸焦急地离席,在宴厅外左顾右盼,明显是在寻找久未归席的小姐。 柳双双心中暗喜,知道时机成熟,立刻以“透透气”、“赏月”为名,招呼了几个平日里交好的小姐妹一起离席,状似无意地跟著平安的方向。 她就是要让这些人都亲眼目睹谢悠然不堪的一幕! 平安到了厢房附近,似乎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异常响动,脚步猛地一顿,毫不犹豫地转身。 飞快地沿原路退走了,甚至没敢靠近细看。 下一秒,柳双双和同行的小姐妹们也听到了从那间房里传出的女子喘息与男子粗吼。 那动静之大,之不堪,让一眾小姐头皮发麻! 跟在柳双双身后的几位小姐,何曾听过这等阵仗? 当下个个面红耳赤,惊疑不定,脚步都迟疑地停了下来。 尤其是沈家二房的嫡女沈知微,此刻她面色沉凝,眉头紧蹙。 无论里面是谁,在沈府內宅、宾客未散的宴席期间闹出这等丑事。 传扬出去,整个沈家的脸面都要扫地,她们这些沈家女的名声也要跟著受损。 她几乎是立刻做出了决断。 上前一步,轻轻拉了一下仍想往前凑的柳双双的衣袖,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表姐,我们还是去別处赏月吧。” 说著,她转头对其他几位的小姐。 “诸位姐妹,这边风大,我们去水榭那边看看锦鲤可好?” 她一边说著,一边悄然给了自己的贴身丫鬟一个眼神,示意她速去寻府中管事或可靠的嬤嬤过来处理。 然而,那丫鬟还没来得及转身离开,另一侧小径上,几盏灯笼已快速靠近。 来者正是右相夫人张夫人,以及得到消息后脸色凝重的沈府大夫人林静仪。 两人只带了几个心腹丫鬟和健壮的僕妇,步履匆匆,显然是打算低调处理,將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 张敏芝的丫头去宴会厅找张夫人的丫头稟报时,同桌的夫人正在敬酒,丫头一时不好过去,不然太引人注意。 小姐的事情,明显不能声张,只能在一旁静候时机。 所以耽误了一点时间。 当张夫人得到女儿丫鬟的报信,知女儿中了招,情况危急,又惊又怒,面上还得不动声色。 第一时间悄声寻了今日的主家林氏,要求立刻、私下处理。 林氏闻讯也是心头巨震,不敢耽搁,连忙带著人赶来。 沈知微等人就这样眼睁睁看著她们从前边的小径过去。 两拨人並未相遇。 沈知微不著痕跡地引著几位好奇又害怕的小姐转身离开。 而柳双双虽然不想放过谢悠然出丑的机会,就这样离去,可是现在有男子出现,事情定然是闹大了。 她看到姨母带著一位夫人过去,虽未看见面容,但情况明显有些著急,只要姨母看到谢悠然的丑態,也算达成目的。 遂决定跟著沈知微一起走,而这里距离厢房还有一段距离,是一个不会被波及,却又可以看热闹的位置。 很明显,其他几位小姐也有些好事之人。 就算沈知微在招呼大家去水榭那边,但大家走得很慢,左顾右盼。 林氏和张夫人此刻根本无暇顾及周边的人。 她们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扇紧闭的房门后愈发清晰不堪入耳的声响所吸引。 张夫人只听了几息,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被旁边的嬤嬤死死扶住。 她作为母亲,对女儿的声音何等熟悉! 那里面夹杂的痛苦又失控的呜咽是她的敏芝! 而且,里面明显还有一个男人! “我的敏芝!” 张夫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前发黑,巨大的羞愤、心痛与滔天怒火瞬间淹没了她,让她几乎要当场崩溃。 林氏也是脸色惨白,手指冰凉。 她虽然不知道里面具体是谁,但这等动静,发生在沈家,在今日的喜宴上,已是塌天大祸! 她强自镇定,厉声对身后的僕妇道:“还不快把门弄开!” 声音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泄露了她內心的惊涛骇浪。 离门最近的两个粗壮僕妇立刻上前,其中一个伸手去推那房门。 出乎意料地,房门並未从內閂死,竟是虚掩著,被轻轻一推便“吱呀”一声向內打开。 室內只有一盏昏黄的灯,窗外漏进的惨澹月光与廊下灯笼映入门內的昏黄光晕,勉强勾勒出內里不堪入目的轮廓。 衣物凌乱散落一地,床榻之上…… 张夫人只一眼,便觉得眼前天旋地转,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衝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成冰! 那女子的身形,那散落在脚踏上、属於她女儿今日所穿的罗裙的碎片! 那压在女儿身上的那个男子,身形矮胖,侧脸在光影中扭曲,竟是楚郡王! “啊——!”心臟被生生撕裂的抽气声从张夫人喉中挤出,她脚下发软,若非嬤嬤拼死架住,几乎要当场瘫倒在地。 她的女儿毁了,她的女儿被人给毁了! 恨不能立刻晕死过去,逃避这足以摧毁一切的可怕现实! 林氏也是倒吸一口凉气,脸色惨白如纸,连指尖都在发颤。 第120章 楚郡王!怎么会是他! 楚郡王!怎么会是他!这下……这下真是捅破天了! “快!快进去把人分开!盖住!盖住!” 林氏几乎是嘶哑著嗓子,对身后的僕妇们急促下令,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濒临崩溃的焦灼。 两个僕妇硬著头皮冲了进去,试图先將那纠缠在一起的两人强行拉开,至少先用散落的衣物或床褥遮掩。 “滚开!哪个狗奴才敢扰本王好事?” 楚郡王正是酒意与兽性最为高涨癲狂之时,突遭打扰,暴怒异常。 他看也未看清来人,只觉得好事被阻,一股邪火直衝头顶。 凭著蛮力,抬脚就狠狠踹在了最先靠近他的一名僕妇腰腹间! 那僕妇猝不及防,闷哼一声,竟被踹得倒飞出去,“砰”的一声重重撞在门板上。 连带將虚掩的房门撞得大开,发出一声巨响,人也软倒在地,一时爬不起来。 这一下,动静可就彻底闹大了。 本来宴会已近尾声,更何况林氏的提前离席,不少夫人小姐都出来透透气。 此时外边的院子里零零散散都有一些女眷。 这里的动静也早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虽没有人明目张胆过来张望。 但此时门洞大开,室內那不堪入目的情景,暴露得更清晰了几分。 虽然迅速被其他僕妇用身体和衣物试图遮挡,但方才那惊鸿一瞥,以及楚郡王那一声怒骂。 已足够让所有看到、听到的人魂飞魄散,明白髮生了什么事。 柳双双就站在不远处,方才门被撞开的剎那,她心中一惊。 门开了! 她虽然想谢悠然出丑,若是当眾出丑,面露放浪姿態即可。 若是有男子不清不楚,她相信沈府会很快盖下来。 到时候也只有沈府的长辈知晓,她並没有想要毁了表哥的意思。 若是大庭广眾之下,谢悠然和其他男人的丑態被曝光。 表哥的面上也会难看。 虽然光线昏暗,人影凌乱,但她认定了里面那个女子就是谢悠然。 看到那男人暴怒踢人,听到那一声“本王”,她才心头猛地一跳——楚郡王? 怎么是楚郡王?! 一丝惧意瞬间窜了上来。 事情牵扯到郡王,这篓子可比她预想的要大得多。 柳双双现在有些癲狂,又有一些惧怕。 果然是天意,她本就是想引了楚郡王过来,后来想来想去,还是闹小一点更稳妥。 且自己也是一女子,去因楚郡王难免会露出破绽。 没想到天意如此。 没有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谢悠然本该就跟楚郡王那样的人在一起。 可心里也有点隱隱担心,楚郡王身份尊贵,性情暴戾,这事一旦沾上他,后续怕是不好收场。 她开始有些不安,怕自己引来的“看客”太多,把事情闹得超出掌控。 这种事只要当家人知道就行,不能闹大了。 柳双双就和沈知微一起准备带著大家去水榭那边,虽然她很想看,但却知道这时候最好不要沾染到自己身上。 谢悠然勾搭上了楚郡王? 这可不是她蓄意的,看来谢悠然是真的想攀附权贵。 表哥若是知道自己的妻子与郡王做出这等丑事,怕是会噁心得再也不想见她! 老太太也绝不会容下这样一个让沈家蒙羞,还可能得罪宗室的祸水! 就在这时,她眼角余光却猛地瞥见人群边缘,沈容与正沉著脸快步走来。 而他身边,那个扶著廊柱、微微喘息看向这边的女子,不正是……谢悠然?! 柳双双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得意的笑容凝固,转而变成一片空白。 她死死盯著谢悠然,仿佛要將她看穿。 谢悠然在这里? 她完好无损地站在表哥身边? 那……那屋子里那个一丝不掛、与楚郡王纠缠的女人是谁?! 这个念头如同最冰冷的毒蛇,骤然钻进她的心里。 她猛地再次扭头,瞪大眼睛死死盯向那混乱的房门。 室內依旧昏暗,人影幢幢,被僕妇们慌乱地围挡著,她什么也看不清。 之前那份篤此刻变成了令人窒息的恐慌和疑问。 如果不是谢悠然……那会是谁? 谁会在那个时候,出现在那个地方?! 一股灭顶般的寒意,伴隨著前所未有的恐惧,从脚底猛地躥起,瞬间席捲了她的全身。 她看著安然无恙的谢悠然,再看看那扇如同噬人魔窟的房门,脑子里一片空白。 出事了,出大事了,而且……事情完全脱离了她的掌控。 柳双双现在只觉得手脚冰凉,一股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与更深的恐惧交织。 她无比庆幸自己刚才没有像最初计划那样,非要拉著那群小姐挤到最前面去亲眼见证,甚至高声引人过来。 若是那样,此刻被架在火上烤、被无数双眼睛明晃晃怀疑著的,恐怕就是她了! 她就这样白著脸,看著沈容与面色沉凝地穿过把守的僕妇,走进了那间混乱的厢房。 里面的女人究竟是谁? 除了衝进去的林氏、那位夫人和她们的心腹,此刻外围这些惊疑不定的小姐和下人们,都还不知道。 谢悠然將柳双双那一瞬间惊骇欲绝又强作镇定的表情尽收眼底,虽然只有一瞬,但她心中还是掠过快意。 原来柳双双也知道害怕?她还以为她不怕呢。 其实不止是柳双双害怕,谢悠然此刻也並没有比她好多少,不过是强自镇定罢了。 她们都知道今天晚上是惹了大祸了,柳双双是相信沈府的能力是可以摆平的。 谢悠然则害怕沈容与查到自己身上来。 只要做过就会留下痕跡,她自认自己已经很縝密,且本身就是无意之举。 她的目光悄然从柳双双身上移开,扫过周围。 张敏芝自始至终没有露面,林氏和右相夫人显然在极力將人遮掩、带走。 这样处理,对沈府、对右相府的名声自然是最好的,能將影响降到最低。 但,却不是她想要的。 她今天晚上已经豁出去做了,虽然確实有些不计后果的衝动。 但是已经走到这一步。 张敏芝必须身败名裂。 至少,要让该知道的人知道,让怀疑的种子在这些人心中生根发芽。 第121章 前世的仇报了? 她的视线,落在了不远处廊柱下独自站著的一位小姐身上。 那是胡媛,胡大人的掌上明珠,也是张敏芝在今日宴席上形影不离的密友。 此刻,胡媛脸色发白,眼神惊惶不安地频频望向那间出事的厢房,又迅速移开,手指无意识地绞著帕子。 谢悠然就这样静静地看著她,谢悠然本就是今日的焦点之一,方才她与沈容与一同出现,已引得不少小姐暗中打量、揣测。 此刻见她忽然停下脚步,目光好奇地投向某个方向,不少人的视线便也下意识地跟著看了过去,胡媛? 有与胡媛相熟,也与张敏芝说过话的小姐,见状便带著几分好奇与试探,走上前去。 轻声问道:“胡姐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怎么不见张姐姐了?她可是先回席了?” 这问题再寻常不过,在此刻却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插进了胡媛紧绷的心锁。 胡媛浑身一颤,眼神有些慌乱,张了张嘴,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说张敏芝不舒服离席了? 可人呢?说不知道? “我饮了些酒,不太舒服,带了丫鬟出来透透气,她可能还在宴会厅吧!”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虽然她掩饰了,但在场不乏聪明人,她的回答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在几位心思玲瓏的小姐眼中晕染开来。 她们彼此交换著惊疑不定的眼神,再看向那扇被沈家僕妇严密把守的厢房门时,目光已截然不同。 张敏芝不见了。 她的密友胡媛如此惊慌失措。 难道……里面那个不堪的女子,竟是右相府的嫡小姐,张敏芝?! 这个猜测一旦升起,便如同野火燎原,再难熄灭。 儘管无人敢宣之於口,但那种心照不宣的震惊、骇然与隱秘的兴奋,已悄然瀰漫开来。 谢悠然收回了目光,脸上依旧带著些许被突发状况惊扰的茫然。 但她知道,她想要的效果,已经达到了。 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 在京城这个流言蜚语传得比风还快的地方,张敏芝在沈府宴席上失踪並捲入丑闻的消息,很快就会变成某种眾所周知的秘密。 她的名声,已经完了。 谢悠然静静地站在人群边缘,与那些惊疑、好奇、或故作镇定的小姐们站在一处。 耳中听著她们压得极低的充满各种揣测的私语,目光却有些空茫地落在远处那盏在夜风中摇曳的孤灯上。 心中没有预想中大仇得报的狂喜,也没有畅快淋漓的释然,反而涌上一股浓重到近乎虚幻的恍然。 原来……前世的剜心之痛、刻骨之恨,被轻贱折磨致死的无边绝望。 竟然,是以这样一种全然出乎意料,甚至带著几分荒诞的方式,悄然平息了。 她重活一世,步步为营,殫精竭虑。 今日所求,原本那么简单,又那么艰难。 不过是想穿上得体的衣裳,出现在这人前,站在光明处,让所有来沈府的宾客都看见,记住,她是沈容与明媒正娶的妻子。 她甚至故意激怒柳双双,算准了对方会报復,会让自己在宴会上出丑。 她连出丑后的应对与挽回都反覆思量过,做好了最坏的准备,打算拼著损些名声,也要在沈家闹出属於自己的动静。 可谁能想到呢? 柳双双的毒计,阴差阳错,没有落到她头上。 她小心翼翼维护的露面计划,竟是以这样一种戏剧性全然被动的方式达成。 她前世惨死的直接仇人张敏芝,没有死在她的算计里。 却以这种最不堪的方式,走向了另一种意义上的毁灭。 嫁给楚郡王那样的人,对於心高气傲的张敏芝而言,往后的每一天,恐怕都是淬毒的煎熬,是比死亡更漫长的凌迟。 这或许就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至於柳双双? 谢悠然眼角的余光瞥向那个几乎站立不稳、面无人色的身影。 她知道,即便为了家族顏面,此事不会被公开审判柳双双,但沈家的掌权者。 老太太、公公,甚至態度微妙的婆婆林氏,都会知道真相。 柳双双在沈家也没有以后了,她就算回去柳家,柳家也势必要给沈家一个交代。 柳双双毕竟是柳家人,她闹出这样大的动静,柳家甚至比沈家受牵连更大。 无声的驱逐与彻底的否定,对柳双双而言,已是足够残忍的惩罚。 大仇,竟就这样报了?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你死我活的撕扯,甚至没有她想像中的漫长博弈。 只是在几个阴差阳错的瞬间,借力打力,命运便自顾自地完成了这场残酷的清算。 一股巨大的空虚感,毫无徵兆地席捲了她。 前世每一个日夜的恨意与执念,在意识到仇敌已然倾覆的这一刻,忽然鬆弛下来,留下的却不是轻鬆,而是一片茫然的空寂。 心,好像空了。 前世惨死的画面依旧清晰,恨意也未曾消失,但它们忽然失去了那种灼烧灵魂的痛感,变成了一段冰冷而確凿的过往。 大仇得报,竟让她感到一丝无措的惆悵。 夜风更凉了,吹得她轻轻打了个寒颤。 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袖,將目光投向那间厢房的方向——沈容与还在里面。 这场由她暗中推动、却並非她主导的风暴,最终会將她卷向何处,还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沈家,是这场突如其来的丑闻中最无辜却也最无法完全撇清的所在。 楚郡王是皇室宗亲,右相府权势煊赫。 这两方在沈家的喜宴上闹出如此不堪的丑事,无论真相如何,外界的目光首先便会投向沈家。 这宴席是如何安排的? 內宅护卫何以如此鬆懈? 竟能让郡王与贵女在宾客未散时便闹到如此地步? 一个治家疏忽、宴席失察的议论,沈家是无论如何也避不开的。 门第越高,对这种有损清誉的瑕疵便越是在意。 右相府为了女儿所剩无几的名声,或许会选择对外低调处理,但对沈家的迁怒与怨气,恐怕绝不会少。 楚郡王那边,则是个行事荒唐、难以用常理揣度的麻烦人物,谁知道他或他背后的宣王府会是什么態度? 第122章 惊天丑闻 可以预见,在未来一段时间里,沈家难免要耗费心力。 应对这两方带来的复杂局面,在安抚、澄清、斡旋中维持家族的体面与平衡。 想到这里,谢悠然心底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 那不正好吗? 老太太心心念念要为她宝贝孙子沈容与另择高门贵女。 可经此一事,沈家虽根基未动,却终究被推上了风口浪尖,沾了一身是非。 此时此刻,哪家真正谨慎持重的一流高门,会愿意这个时候將嫡女嫁进来? 老太太就算手眼通天,此刻恐怕也必须先將精力用於应对家族声誉危机和外部的压力。 为沈容与相看新妇这等锦上添抑或换锦之事,不得不暂且搁置。 至少在这一段风波未能彻底平息、沈家声誉重新稳固之前,急於联姻,不是明智之举。 这无形中,为她贏得了最宝贵的时间。 她可以继续经营与沈容与之间的关係。 风险与压力,此刻主要悬浮於沈家头顶。 眼见局面已彻底混乱,她此刻不该再参与其中,想到此心中已有决断。 她退后半步,趁著无人特別注意,对侍立在不远处的吉祥轻轻地点了下头。 又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守在廊下的元宝。 吉祥会意,悄无声息地挪到元宝身侧,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快速道: “小姐身子不適,先回竹雪苑了。若姑爷问起,便如此回稟。” 元宝立刻点头,表示明白。 谢悠然不再停留,带著吉祥、平安等几个丫头,沿著来时的阴影小径,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101看书1?1???.???全手打无错站 她没有丝毫兴趣去亲眼欣赏张敏芝的狼狈,更不想在此时凑到近前。 万一被那个楚郡王瞧见,认出来她才是最初在廊下被追逐的身影,那便是节外生枝,自找麻烦。 她走得乾脆,心中却有几分篤定。 楚郡王当时醉得厉害,夜色又暗,自己今日的衣衫顏色,恰好与张敏芝那身衣服同属浅淡色系。 在昏暗光线下远远看去,不过是个模糊的窈窕轮廓。 楚郡王恐怕连她的脸都没看清,只凭著一股酒意和色心追了上来。 事实,也正如她所料。 楚郡王此时酒意已散了大半,混沌的脑子逐渐清醒。 但方才癲狂中残留的感官印象与此刻屋內的狼藉、女子低低地啜泣,以及门外隱约传来的声音。 种种跡象拼凑在一起,让他终於弄清了状况。 他追著並与之发生了关係的女子,竟是右相府的嫡女张敏芝! 最初的惊愕过后,一股恼怒迅速涌上心头。 张敏芝?容貌顶多算清秀,在京中贵女中以骄矜闻名,怎么会是她? 楚郡王什么美人没见过,燕瘦环肥,各具风情。 对张敏芝这等容貌清秀、性子骄矜的闺秀並无多少兴趣,甚至觉得乏味。 可方才在醉意与黑暗之中,怀中女子所展现出的那种近乎疯狂的痴缠、火热与失去理智的迎合。 与他印象中或端庄或妖嬈的姬妾都截然不同。 带来一种近乎野性的刺激与征服快感,竟让他有些食髓知味,酒意都散了几分。 貌虽不惊人,没想到床笫之间倒別有一番意想不到的趣味。 但紧接著,另一种情绪却悄然滋生。 是了,定是如此! 他想起在廊下惊鸿一瞥的窈窕身影,想起她仓皇逃向厢房的方向。 原来,那张敏芝竟是爱慕自己至此? 知道自己看不上她的容貌,为了到他身边。 竟然不惜在沈家宴席上,大胆地前往男宾区域附近徘徊,故意引他注意,甚至半推半就地成就了这番“好事”? 虽然手段大胆出格了些,容貌也不是他最喜欢的绝色,但这份心意和勇气,倒是別具一格。 看在她如此痴心一片,又是右相嫡女的份上…… 楚郡王阴沉的表情渐渐缓和。 右相张恪,也不是能轻易得罪的人物。 虽然目前並非父王阵营,但若能藉此机会,將他唯一的嫡女纳为侧妃,岂不是凭空为父王拉拢了一个重量级的潜在助力? 即便右相暂时不表態,有了这层姻亲关係,至少也能让他保持中立,少给父王使绊子。 一个侧妃的位置,换来右相府的潜在支持或至少是不为敌,这买卖不亏。 至於张敏芝本人是否合心意? 女人而已,多一个不多,养在府里便是。 想到这里,楚郡王心中那点憋闷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局势、將意外转化为利益的算计与自得。 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脸上甚至恢復了几分属於郡王漫不经心的倨傲。 张敏芝此刻被婆子用锦被死死裹住、搀扶到一旁。 体內仙人醉药性逐渐褪去,理智回归的,却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她颤抖著抬起眼,看向那个站在不远处、身形矮胖、令人作呕的男人——楚郡王。 只这一眼,便觉天旋地转,眼前发黑,仿佛整个天空都在这一刻塌陷下来。 碾碎了她所有的骄傲、期盼和未来。 为什么会这样?到底是谁在针对她? 为什么不是他,而是楚郡王? 完了……全完了…… 沈容与踏入那片被混乱与恐慌笼罩的区域,瞬间让失控的场面凝滯了一瞬。 他面容沉静,目光锐利如出鞘寒刃。 迅速將洞开的房门、狼藉的隱象、母亲林氏强撑的镇定、右相夫人濒临崩溃的怨毒尽收眼底。 空气里瀰漫的绝望与不堪,未能让他眉头皱起分毫。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的目光,逕自走向厢房。 在门前一步处停下,並未向內张望,而是侧首,对紧跟在侧、同样面色凝重的元宝沉声下令。 声音不高,却带著斩钉截铁的力道,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个心神惶惶的人耳中: “元宝,调我院中亲卫,即刻封锁沁芳园通往外宅所有路径。 园內所有僕役、护卫,无论职司,原地跪候,擅动、交头接耳者,杖毙。 已离园者,著人圈回,单独看押。” “你亲自带人,查验楚郡王席位至此处沿途所有痕跡,接触过的酒水、器物、经手僕役,一一记录在案,不得遗漏。 厢房內外,未经我允许,一片落叶也不许动。” 第123章 压下丑闻 命令冷酷而周密,瞬间构建起一道铁幕,將丑闻牢牢锁死在最小范围,並开始反向追溯源头。 这时,他才转向脸色铁青正被几个內监勉强扶住、试图给他披上外袍的楚郡王。 沈容与上前一步,恰好挡在楚郡王与右相夫人,隔绝了双方视线。 他抬手,止住了內监的动作,目光平静地看向楚郡王,语气竟称得上客气,却字字如冰锥: “郡王殿下安好。殿下醉后偶至內宅偏僻处歇息,不想竟有不知死活、擅离职守的婢子误闯,惊扰了殿下,实乃沈家治下不严之过。” 此言一出,满场皆静。 几句话,轻描淡写地將一场强占重臣嫡女的滔天丑闻,定性为“郡王醉后歇息”、“婢女误入惊扰”。 看似將责任揽向沈家,实则给了他一个最体面,也是唯一能勉强下台的台阶。 但同时,又暗中为右相府留了一丝將女儿摘除部分责任的余地。 楚郡王愣住,他预想的质问、慌乱、求全一概没有。 面对沈容与这般冷静到近乎诡异的定性和给出台阶。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他身后的內监更是噤若寒蝉。 沈容与不等他回应,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只容楚郡王及最近的两三人听清,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事已发生,纠缠无益。 为殿下清誉计,为女眷名节计,更为了宣王爷的清净,此地不宜久留。 沈某已备好静室与乾净衣物,请殿下移步,稍作整理。 片刻后,自有妥当之人,护送殿下安然回府。” 接著,他转向母亲林氏,语气恢復了对长辈的敬重,却依旧主导著安排: “母亲,烦请您立刻安排两位稳妥的嬤嬤,护送那位受惊的女眷从西角门离开。 用府里最不起眼的青帷小车,直接送回该回的地方。衣物用度,务必周全。” 最后,他才看向浑身颤抖、摇摇欲坠的右相夫人,深深一揖,语气沉痛而诚挚: “张夫人,今夜沈家护卫不周,致使夫人受此惊扰,晚辈万死难辞其咎。 家父正在赶来途中,定会亲自向夫人致歉並商议善后。 此刻风波未靖,为免閒杂人等窥探,妄加揣测,玷污清听,可否请夫人移步內书房暂歇? 沈某以沈氏百年清誉担保,必竭尽全力,將此事后续处置妥当,给夫人、给右相府一个交代。” 自他出现至此,不过短短片刻,命令一条接一条,安排环环相扣,应对三方截然不同,却皆切中要害。 將一场可能引爆朝野的惊天丑闻,强行导入了可控与密室处理的轨道。 那份临危不乱的定力和洞悉人心的城府,已初具未来宰执风云的雏形。 楚郡王在他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竟下意识地跟著內监往准备好的静室走去。 右相夫人虽恨意滔天,却也知此刻撒泼无益,在沈容与给出的交代承诺和严密安排下,咬牙由林氏扶著走向內书房。 张敏芝临走时看著沈容与的背影。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那个人不是他? 泪水不受控制倾泻而下,就算到了此时此刻,她也依然觉得他临危不乱的处事方式很迷人。 沈容与独立於廊下阴影中,看著迅速被控制、清理的现场,眸色深不见底。 这场祸事,远未结束。 而他方才的处置,只是为沈家,也为他自己,在这盘骤然变得凶险的棋局中,抢占了第一步先手。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较量。 * 前厅正堂,沈重山正与几位致仕的族老及一二品阶相若的同僚品茗敘话,言谈间引经据典,气度雍容。 府中大管事悄无声息地步入,面上虽极力维持平静,但步伐的频率与眼底凝重,却未逃过沈重山的眼睛。 沈重山神色未动,只在与某位老大人对答的间隙,极自然地抬手示意添茶。 管事趁机上前,借斟茶之机,以仅二人可闻的气音,將內宅发生的惊天变故。 楚郡王醉酒闯入厢房,右相嫡女张敏芝身陷其中,夫人已控制局面但恐有流言,用最简练的语句稟明。 沈重山执杯的手稳如磐石,连杯中澄澈的茶汤都未曾漾起半丝涟漪。 他面色如常,甚至在与对面大人目光相接时,还能微微頷首,露出一个恰到好处属於主人家的从容笑意。 唯有离得最近且深知家主心性的管事,才能从那骤然深沉了一分的眸色,以及下頜几不可察的微微收紧中,窥见那平静海面下瞬间凝聚的滔天巨浪与凛冽寒意。 麻烦。 而且是足以牵动朝局风向的大麻烦。 楚郡王背后是野心勃勃的宣王,张敏芝身后是执掌中枢的右相。 这两股力量在沈家的地盘上以最不堪的方式碰撞,无论真相如何,沈家都已置身於风暴中央。 一个处理不慎,便是两面不討好,清誉受损是小,甚至可能被迫提前站队,捲入最凶险的皇权爭斗。 怒意被迅速压入心底。 他从容起身,对席间眾人温言告罪: “诸位老大人、同僚,前头还有几位远道而来的族亲需得亲自招呼,重山暂失陪片刻。” 理由充分,姿態谦和,无人能觉异常。 一离开正堂,步入通往书房的寂静迴廊,他周身那股温文尔雅的气息便倏然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居上位、执掌权柄者特有的沉凝威势。 步伐依旧稳健,却带著一种无形的压力。 “夫人与右相夫人现下何处?”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沉稳,不带丝毫焦躁。 “回老爷,夫人正在外书房等候。右相夫人已请至內书房奉茶,由徐嬤嬤亲自伺候著。” 管事低声回稟,语带谨慎。 沈重山略一頷首。 將右相夫人单独安置在內书房,既显尊重,亦是隔绝,为后续密谈留有余地。 林氏在外书房,则是便於他先了解內宅详情。 “传话给夫人,我即刻便到。另,让二老爷散了前头宾客后,直接来外书房。 三老爷若问起,便说府中有突发琐事需商议,请他也来。” 他语速平稳,指令清晰,瞬息间已做出安排。 二房长於实务与对外交涉,三房心思玲瓏或有別见,此刻都需要他们共同参详。 听了管家来报沈容与的处理,沈重山点点头,孩子长大了。 第124章 不必害怕 沈重山不再多言,抬手推开了外书房的门。 烛光映亮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面看不出半分惊怒或惶急,只有一片沉静的凝重与掌控全局的冷静。 谢悠然回到竹雪苑,面上那层面对外人时装出的柔弱与惊惶已然褪去。 她屏退左右,只留下张嬤嬤,低声吩咐: “嬤嬤,让院里几个机灵又嘴严的丫头,分头去悄悄探听一下,今夜府里各处都有什么动静。 尤其是前院、垂门附近,还有各房主子院里的反应。小心些,別让人留意到。” 张嬤嬤心领神会,连忙应下,自去安排。 夜色渐深,竹雪苑偏远,前头的喧囂与混乱似乎被重重院落隔绝,只余一片死寂。 谢悠然未曾安寢,收拾妥当之后,只坐在窗下,就著一盏孤灯,手里无意识地摩挲著茶杯。 她在等,也在想。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张嬤嬤脚步匆匆地回来了,压低声音稟报: “小姐,打听清楚了,外头,尤其是沁芳园通往各处的主路,都被大公子院里的侍卫守住了,许进不许出,听说连只苍蝇都难飞过去。 还有,今夜所有在那一带当值的僕役、护卫,全被圈了起来,分开看管,不许交谈。 是大公子亲自下的令。” 张嬤嬤今日都在竹雪苑,並未出去,担心有人趁著混乱时,竹雪苑多了什么不该多的东西就不好了。 所以今日带著两个丫头守在院子里,哪里都没有去。 未曾想外边却是发生了大事。 谢悠然执杯的手指微微一紧。 张嬤嬤喘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 “还有听说,是有个不知规矩的婢子,夜里乱走,误闯了郡王殿下歇息的静室,这才闹出了动静,惊扰了贵客,是咱们府上管束不严。” 婢子,误闯? 谢悠然听到这两个词,她闭了闭眼。 原来如此。 她以为柳双双手段毒辣,张敏芝骄纵该死,自己借力打力已是机巧。 可现在,她知道了。 沈容与动了侍卫,控制了所有可能泄密的源头。 这意味著他第一时间想的不是安抚或追究,而是封锁。 而那轻飘飘的婢子误闯四个字,將一场能让张敏芝身败名裂的丑闻,定性为一场管理疏忽引发的意外,对象还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下人。 这四两拨千斤的手段,这才是高门贵族常用的手段吧? 瞬息之间权衡利弊、切割局面、並给出最稳妥说辞的城府与决断。 她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她读的书少,见识的世面窄,在乡野间学到的最狠的算计,也不过是口舌长短的伎俩。 到了京城,进了沈家,看到了柳双双,看到了张敏芝,她以为那就是高门的手段了。 可直到此刻,沈容与用他的行动给她上了这冰冷的一课,她才真正窥见。 所谓百年世家、一品权臣的门第,在面对真正足以动摇根基的危机时,运转起来是何等的高效、何等的冷酷、又是何等的庞大而令人窒息。 他们不在乎具体的谁受了伤害,只在乎如何以最小的代价,抹平风波,维持住家族这艘巨舰表面上的平稳航行。 只是,做这一切的人,为什么偏偏是沈容与? 那个夜里会悄然来到她榻边,气息灼热的男人。 那个在月光廊下向她走来,让她有过一瞬间怦然心动的男人。 还是她名义上的夫君,是她目前所能抓住的最重要倚仗的男人。 他也是能眼都不眨地下令封锁全府、能將一桩惊天丑闻轻描淡写掩盖成婢子误闯的男人。 她应该感到庆幸,因为他处置得当,沈家的风波会很快被压下,她作为沈家妇,暂时安全。 可心底深处,却不可抑制地涌上一股委屈。 今日这事本是衝著她来的,若是她没有侥倖逃脱,今日出丑的人就是她。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她以为自己已经够坚强了。 谢悠然已经想明白了柳双双的算计。 她是真的奔著想要自己死的目的来的。 到时候自己会落得和前世一样的下场。 被沈家送回谢家,还是说送到不知名的庄子上? 更或者直接送给楚郡王? 想到这里,谢悠然只觉得全身发冷。 若今天出了这桩丑事的人是她,沈容与又当如何? 可他不知道,自己以为的灵机一动,报了前世之仇,竟然被他化解。 今日在场的贵女们就算猜到是张敏芝,但是顾及楚郡王和右相的身份,也不会再明显谈及。 会认可了沈家给出的理由。 但是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是他来这样处理这件事? 谢悠然稳了稳心神。 他会不会发现,今夜引楚郡王到厢房的人,其实就是她? 以他的聪明才智,他应该能想到吧? 不过能猜到是自己又怎么样? 她只是太想他了,所以才会去那边张望他何时过来。 谁知道会倒霉遇到醉酒发狂的楚郡王? 她一个弱女子,除了惊慌逃跑,还能做什么? 至於张敏芝为什么会在那里,又怎么会和楚郡王扯在一起? 她怎么知道? 对,就是这样。 她只是这场意外中,另一个被惊嚇到的受害者。 只是,想到要用这样的说辞去面对他。 去应对他探究、或许瞭然的目光。 那股刚刚压下去的委屈,又混著难以言喻的刺痛,悄然瀰漫开来。 她抬手,抹去脸上最后一点湿意。 她知道沈容与很聪明,甚至可以说是敏锐得可怕,自己的任何一丝破绽都可能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她怕自己做得不够周全。 怕因为一个疏忽而万劫不復。 没有人会为她兜底,她只能靠自己。 身体在锦被下微微蜷缩,指尖冰凉。 门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门被推开,带进一丝夜风的凉意,隨即又被轻轻合上。 熟悉的、清冽如松雪的气息悄然靠近。 谢悠然身体瞬间绷紧,连呼吸都屏住了,假装已然熟睡。 床榻微微一沉,一个带著夜露寒意的身躯从身后贴了上来,手臂环过她的腰肢,將她轻轻揽入温暖的怀抱。 他的动作並不强势,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能感觉到怀中娇躯细微地轻颤。 静默了片刻,他低沉的声音在她耳后响起,带著事毕后的沙哑,却奇异地有种抚平人心的力量。 “不必害怕。” 谢悠然睫毛颤了颤,没有动。 他似乎轻轻嘆了口气,手臂收拢了些,声音更低,几乎是在耳语:“我会处理好。今夜之事,不会有人知道。” 谢悠然猛地转过身,在昏暗的帐內对上了他近在咫尺的眼眸。 ? 谢悠然在脑子里准备好应对他的话语,一句也没用上。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他低声说,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都怪我,来得太晚。才会让你先碰到楚郡王那个混帐。” 第125章 真的是偏爱吗 谢悠然彻底愣住了。 他竟然是这样认为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將脸轻轻埋进了他胸前的衣襟。 那些颤抖,染上了些许的依赖与哽咽。 沈容与没有再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將她更密实地拥在怀中,下頜轻轻抵著她的发顶。 帐內寂静,只有彼此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谢悠然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更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两世为人,从未被任何人如此毫无理由坚定地偏爱过。 真的是偏爱吗? 她发现自己其实並不想深究。 他若不问,自己也不会主动说,多说多错。 她也从来不觉得自己会比他更聪明。 若他是那样认为,就让他这么认为吧!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抓住了他胸前的衣料,这个细微的动作,泄露了她强装的镇定下,无法掩饰的依赖与后怕。 沈容与感受到了怀中人抓紧衣料的手指。 他没有再问,只是將下頜抵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后背,以一种笨拙的节奏,缓缓拍抚。 第二日醒来,身侧早已空荡,只余枕席间一缕极淡的清洌气息,证明昨夜並非梦境。 沈容与已不在,他今日还是早早去上衙了,並未惊醒她。 谢悠然拥著锦被坐起身,帐外天光已是大亮。 吉祥和平安悄声进来伺候她梳洗。 梳妆完毕,简单的早膳也已摆好。 用罢早饭,她理了理並无一丝褶皱的衣裙,对镜確认仪容妥帖,神色平静无波,这才带著小桃,出了竹雪苑,往林氏所居的锦熹堂去请安。 一路行去,穿过月洞门,绕过抄手游廊,偌大的沈府寧静中井然有序。 洒扫的僕役一丝不苟地清扫著落叶,见到她行礼问安,声音平稳,目光恭顺,与往常毫无二致。 修剪木的匠人专注於手中的活计,廊下端著托盘疾走的丫鬟脚步轻快却稳当,连相互间的低语都听不见半句。 昨日被沈容与侍卫把守过的路径,此刻早已撤防,空无一人,仿佛昨夜森严的封锁只是幻觉。 沁芳园那边,甚至已有早起的小姐带著丫鬟在湖边餵鱼,传来依稀轻鬆的笑语。 没有窃窃私语的紧张,没有好奇窥探的眼神,更没有半分流言蜚语瀰漫的痕跡。 昨夜那场足以顛覆许多人命运的丑闻,竟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从沈府这精致的画卷上,彻底抹去了。 连一丝墨渍、一点褶皱都不曾留下。 若不是亲身经歷,若不是后背仿佛还残留著昨夜那个怀抱的温度和那几句低语。 谢悠然几乎要怀疑,那一切是否只是自己的一场梦。 这需要何等可怕的掌控力与执行力,才能在短短一夜之间,將如此骇人的风波按压得这般纹丝不动? 她微微吸了口气,將心头翻涌的惊意压下去,步履从容地继续走向林氏的正院。 谢悠然踏入林氏正院时,心中已做好了应对各种可能的准备。 冷淡、审视、迁怒,或是疲惫地敷衍。 然而,迎接她的,是林氏带著一丝小心翼翼的热情。 “悠然来了,快坐。” 林氏竟亲自从榻上起身,拉著她的手,引到身旁坐下,目光在她脸上细细端详,满是关切。 “昨日可嚇著了?睡得可还安稳?我让厨房燉了安神的汤,等会儿就给你送去。” 谢悠然心下微怔,面上却丝毫不露,只垂下眼帘,做出恰到好处的柔顺。 “劳母亲掛心,儿媳无事。只是昨夜府中出了事,心中有些不安,特来向母亲请安。” 林氏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化作深深的愧疚与沉重。 她挥手屏退了左右,只留最心腹的嬤嬤在门口守著,这才拉著谢悠然的手。“好孩子,让你受委屈了。也是我这个婆婆做得不好。” 她嘆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 “昨夜,容与已將事情查清楚了。府里的长辈,你公公,还有老太太那边现在都知道了。” 谢悠然心头一跳,抬起眼,静静地听著。 “是沈家对不起你。” “母亲何出此言,悠然不明白。” 林氏看著谢悠然,她除了出身低一些,这孩子,哪里看著都合心意。 她也不想对谢悠然有所隱瞒,前日也是悠然,不然她怕是成功被容姨娘栽赃,和老爷离了心。 昨日也是因为自己左右摇摆的態度,让双双那孩子觉得自己还有希望。 所以双双在得知容与夜宿竹雪苑,才会有那么强烈的反应。 以至於她会做下这般无可挽回的错事。 自己有一定责任在的,她对谢悠然更是愧疚几分。 林氏摆正了自己的心態,儿子喜欢悠然,自己也喜欢悠然,不必再左右摇摆,经过昨天一事,林氏正式认可了谢悠然的身份。 她不准备再给沈容与另娶新妇,家宅不寧更容易出事。 相信经过昨天的事情,老爷心里也有了决断,一个家里怎能有两个妻,若是儿子不喜欢谢悠然便罢了。 现在明显儿子和悠然感情很好,偏偏要插进来一个人破坏他们夫妻感情,往后还不知会酿成什么祸事。 还有容姨娘流產想栽赃自己的事情,林氏对著沈重山发了好大一顿脾气。 容清只是区区一个妾室,就敢对她一个当家主母下手。 往后若真的给儿子娶了高门贵女,又如何容得下谢悠然。 若是谢悠然和儿子没有圆房,当真只是一个摆设,那也是別人心里的一根刺。 更何况,他们已有夫妻之实,如今看来,儿子的心可能还在她身上。 既然决定接受谢悠然,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林氏就不准备瞒著她。 她见识短一些,自己多看著点就是了。 年纪也还小,性子就已经很沉稳,往后多学学,多教教,她总能担起大任。 “好孩子,母亲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前日容姨娘那事,多亏你机警,才没让她栽赃到我头上。 我以前却因著那点姐妹情分和老太太的態度,对柳双双多有纵容,给了她不该有的念想和胆子,这才让她鋌而走险。对你下手,昨日险些就酿成大祸” 林氏拍拍她的手背,继续道: “双双让碧儿在给你的那套餐具上下了药,也是阴差阳错,合该那孩子自做自受,害人终害己。 昨日宴前,有个粗手笨脚的丫头,失手打碎了一套备用的餐具。 底下人手忙脚乱重新布置时,將本属於你的那套,阴差阳错,摆到了张小姐的席面上。” 第126章 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仙人醉是什么药,林氏还是难以启齿。 谢悠然听到这里,就知道昨日的事情已经都被查出来了,只是不知道林氏和沈家的长辈到底都知道了多少。 谢悠然面上震惊,身形摇晃,带著后知后觉的后怕。 声音带著些微颤抖:“母亲,那昨日打碎餐具的丫头可还好,她岂不是无意中救了儿媳一命?” “你放心,昨日那丫头审问完之后就送到庄子上了,她无事。” 林氏话未说完,谢悠然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林氏心里也是后怕,虽然张敏芝在宴会上出了丑,但和谢悠然出丑相比,她更愿意是张敏芝。 若是自己的儿媳,哪怕之前只是名义上的,在沈府出了这样的丑事。 不说对儿子是不是一种毁灭性的打击,至少让他往后的人生中一辈子都带著污点。 人都是自私的,在伤害自己和伤害別人的情况下,没有人会选择伤害自己成全別人。 “就是可怜了张小姐,无端遭此大难。” 林氏这话说得颇为恳切。 谢悠然安静地听著,垂下头,声音轻柔,带著恰到好处的感激与一丝委屈后的释然: “母亲那张家小姐岂不是代我受累?那张家若是知道此事,只怕不能善了。” “你放心,张家那边你公公和容与自有主张,定会处置妥当,他们不会知晓昨夜之事是衝著你来的,你不用担心。” 林氏见谢悠然脸上还有疑惑,却又不好问。 既然自己已经彻底接受她,这些事情就要让她知道,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她听。 “昨日张小姐发现不对之后,当即就带著丫鬟出去找了厢房,並让丫鬟回去找张夫人。 只是丫鬟走后,张小姐意识已经不甚清醒。” 林氏想起昨日楚郡王的言语,真是不害臊,竟然言之凿凿说张敏芝爱慕於他。 她自己在男宾那边的月亮门处引诱他。 他又饮了酒,只以为是在自己家中,遂跟著她的身影到了这边的厢房。 张敏芝知道这个结果气个倒仰。 可她自己也记不真切自己到底有没有出去过,她只觉得异常难受。 府里下人们的口供也证实了確实有一道身著浅色衣衫的女子在月亮门处徘徊。 只是光线太暗,大家也看不清女子的容顏。 后来男宾客那边也查出了几人可以证实,楚郡王確实是追逐一女子而去。 只是大家心照不宣,楚郡王到底是见色起意,还是女子蓄意勾引,无人敢说。 若那女子只是一名普通女子,自然没什么顾忌。 但在场人哪个不是人精,若真是普通女子,沈府不会这样大动干戈找他们询问。 谢悠然听完林氏最后的总结,自己也觉得很意外。 连张敏芝自己都不確定自己有没有出去过,而楚郡王一口咬定张敏芝爱慕自己,蓄意勾引。 她从未想过事情的走向还能这样。 谢悠然没有过问会怎么处理柳双双。 柳双双的母亲派来接她的嬤嬤前几日便已赶到沈府。 此刻,这位从柳家来的老嬤嬤正沉著脸,指挥著隨行的丫鬟沉默地收拾箱笼,动作麻利。 因著可能就这几日便要离府,柳双双自然也无须再去女学,从昨夜起便被变相禁足在这棲梧院內。 “哐当!” 又是一声脆响,是瓷盏砸在青砖地上的声音。 內室里,柳双双早已哭得双眼红肿如桃,髮髻散乱,精心保养的指甲因为用力抠抓锦被而折断了几根。 她起初是恐惧,然后是委屈,自己算计落空反惹大祸。 最后,当得知碧儿被沈容与的人带走,並在严刑之下尽数招供,巨大的绝望和恐慌彻底淹没了她。 “怎么会是张敏芝,怎么会是她!” 她嘶哑地哭喊著,用力捶打著床榻。 “明明是谢悠然那个贱人!那药该她喝的!该她身败名裂的!是她!都是她害我!” 另一个大丫鬟战战兢兢地劝著:“小姐,您小声些,隔墙有耳。” 柳双双猛地抬头,脸上泪水纵横,混合著脂粉,狼狈不堪。 “如果出事的是谢悠然,我认了这罪名也值了!为什么要是张敏芝?为什么!” 她不懂,也无法接受。 她针对的是谢悠然,一个她看不起的冲喜女,毁了也就毁了。 谢家无权无势,区区一个五品官,她还不放在眼里。 可张敏芝是右相嫡女,这下不仅彻底得罪死了右相府,还把事情闹到了无法收场的地步,连累柳家都要跟著遭殃! 更让她心寒彻骨的是沈家的態度。 表姨母的迴避,表哥的冷酷,在真正的祸事面前,往日的感情薄得像一张纸,一捅就破。 她在沈家多年的经营、所有的情分,一夜之间,荡然无存。 柳家来的嬤嬤收拾好一个箱笼,走进內室,看著哭得肝肠寸断、仪態尽失的柳双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既有心疼,更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严厉。 “小姐,现在哭闹也无用了。夫人,已经在路上了,不日便到京。” 柳双双的哭声噎在喉咙里,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更深的恐惧。 母亲要亲自来,这说明事情的严重性,已经远远超出了小女儿家爭风吃醋的范畴。 上升到了必须由柳家主母亲自前来交涉、赔罪乃至付出代价的地步。 连父亲都无法脱身,只能由母亲独自面对沈家和右相府的怒火,这更让她感到灭顶般的无助与恐惧。 嬤嬤看著她瞬间惨白的脸,嘆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 “夫人的意思,在她到来之前,请小姐务必『安静』。 沈家已非久留之地。等夫人与沈家、与右相府交涉完毕,您就得立刻跟我们回柳府。” 回柳府?回去之后呢? 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母亲的震怒与失望,家族为了平息事端可能对她做出的处置。 是严加看管、草草远嫁,甚至送入家庙,还是什么其他的? 柳双双浑身冰凉,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瘫坐在一片狼藉中,目光呆滯地望著窗外。 棲梧院的秋光正好,可她只觉得那是囚笼最后的光亮。 第127章 她是故意的! 她知道自己完了,在沈家的美梦彻底破碎,未来也蒙上了一层厚重到令人窒息的阴影。 柳家,不会保她的。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她心底最后一丝侥倖的幻想。 柳家也是世家,但门第远不及沈家显赫,更无法与右相府相提並论。 她犯下的是何等大错? 族中长辈若知晓详情,第一个念头不会是如何救她,而是如何儘快切割。 如何不让她的罪孽连累整个柳氏女的名声,乃至柳家的门楣。 想明白这一点,柳双双浑身冰凉,连指尖都在颤抖。 柳双双现在祈祷表姨母看在她从小在她身边长大的份上,不要让右相府知道是她惹的祸事。 柳家对上右相府绝对没有胜算,可沈家不同。 沈家百年世家,根基深厚,沈家乃天下读书人之首,朝中多半官员都和沈家有抹不开的关係。 有多少科举出身的官员都是从驪山书院出来的。 若是沈家能瞒住她,她可能还有以后,若姨母不肯出面保她,她没有以后了。 瘫坐在冰冷的狼藉中,最初的恐惧与歇斯底里过去后,一股更清醒的刺骨寒意,顺著柳双双的脊背爬上来。 原来,从她鬼迷心窍买下仙人醉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亲手斩断了自己所有的退路和后援。 而这背后…… 谢悠然! 是了,是谢悠然那个贱人! 她故意让自己看到她颈间的红痕,故意在自己面前与表哥流露出亲昵,一次又一次地刺激自己! 自己当时被嫉妒和愤怒冲昏了头脑,只觉得是她恬不知耻,勾引表哥,恨不能立刻让她消失。 可现在冷静下来,再回想谢悠然那些看似无意的举动,柳双双忽然遍体生寒。 她是故意的! 谢悠然根本就是故意激怒她,引她出手! 那贱人恐怕早就料到自己会被嫉妒驱使,做出不理智的事情! 她把自己当成了刀,一把又蠢又毒的刀! “哈……哈哈……” 柳双双喉咙里发出几声破碎惨笑,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她自以为聪明,设下毒计,却从始至终,都可能落在別人的算计之中。 柳双双此刻才知道,她一直看不上谢悠然,觉得她是乡野间出生的人,但此刻她才真正认识到。 咬人的狗都不叫唤。 她恨谢悠然,更恨自己怎么就那么蠢,那么轻易地跳进了对方挖好的坑里! 清醒,有时候比糊涂更痛苦。 此刻的柳双双,就被这种无处可逃的绝望死死扼住了咽喉。 谢悠然从林氏那里听完了昨夜风波的完整版本,心中已是一片清明雪亮。 她不再多问,也不多留,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疲惫与心有余悸,便恭敬地告退,回了竹雪苑。 一回到自己院中,那层柔顺的面具便稍稍卸下。 她独坐窗前,沉思片刻。 沈家给出的说法,无论有多少粉饰,总归是將她摘了个乾净,且姿態是维护她的。 但此事牵连太大,右相府、宣王府、柳家此刻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著沈府的风吹草动。 她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任何人留下话柄,没有人注意到她是最好的。 她心里有一丝担忧,她最近都不宜有任何动作。 包括张嬤嬤和张顺,都不宜再出府有什么异常。 但是之前她和她娘说过,有事情去找张顺,若是找不到张顺,怕她娘会担心。 正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一个小丫头气喘吁吁地跑来稟报: “少夫人,前头门房来报,说是舅老爷家的大公子,谢文轩谢公子过府拜访,如今正在二门上候著。” 谢文轩? 谢悠然著实怔了一下。 谢悠然明白,楚郡王醉酒,被不长眼的婢女惊扰,这毕竟是在沈府內宅出的丑事。 还涉及郡王,消息再封锁,也总会漏出沈府昨夜出了大事的风声。 谢文轩如今在驪山书院,与沈家子弟同窗,听到些风声也不奇怪。 她没想到谢文轩那么胆小的人,竟然敢在这个时候来沈府。 看来送他去驪山书院,倒是还真让他想明白了许多事情。 她太了解这个哥哥了,胆小怕事,最惧高门大户的规矩和脸色。 从角门递个帖子进来问安,已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亲自上门拜访,对他而言,恐怕真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 毕竟,他现在是个荒废学业多年、刚刚重新捡起书本的秀才,站在百年沈府的门前,能不胆怯已是难得。 而此刻,正院里的林氏也得了通报。 “谢家那位大公子?” 林氏略一沉吟。 她对谢文轩印象不深,只知日前谢悠然曾经为了她哥哥来告罪。 她哥哥被吏部侍郎的公子当街殴打,后来被老爷送到了驪山书院。 但无论如何,他是谢悠然嫡亲的兄长,妹妹出嫁后,兄长按礼数前来拜访探望,乃是正理。 尤其眼下沈家刚出了事,娘家有人来问,亦属正常。 “既然来了,便是客。” 林氏对管事嬤嬤道,“他好歹是书院的学子,又是悠然的兄长,不可怠慢。引他去前院偏厅奉茶,再告知少夫人一声,让她去见见吧。” 竹雪苑里,得了准信的谢悠然,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 “知道了。” 谢悠然起身,抬手理了理本就平整的衣裙袖口,又对镜確认了髮髻纹丝不乱。这才带著吉祥与如意,不疾不徐地朝外院行去。 谢文轩的到来,於她而言,恰如瞌睡时有人递了枕头。 她现在不宜出府,眼下由他顺理成章地將口信给她娘带出去,是再稳妥不过了。 既全了礼数,又避了嫌疑。 穿过几重月洞门,外院偏厅已在眼前。 厅门开著,谢文轩身著半新不旧青色直裰的身影,正有些拘谨地站在厅中,並未落座。 谢悠然脚步未停,径直入內。 谢文轩听到环佩轻响,立即抬头,看到妹妹一身淡雅妆扮,被丫鬟簇拥著走来。 通身上下已是他全然陌生的高门少夫人的气度,不见往日乡野间的半点痕跡。 他眼神一缩,下意识地竟想避开视线。 第128章 沈容与的大舅哥 隨即又反应过来,脸上挤出笑容,“妹妹。” 谢悠然將他那一瞬间的瑟缩尽收眼底,看到还是有点生气,扶不上墙。 “哥哥来了。坐吧。” 她自己先在上首落座,姿態从容。 丫鬟悄无声息地奉上茶点,又退至门外廊下守著。 厅內只剩兄妹二人,他偷偷抬眼打量妹妹,见她气色尚好,神色平静,並无受惊或憔悴的模样,心下稍安。 “我在书院,听得一些风声,说府上昨夜有些不妥。心中记掛,所以特来瞧瞧你。” 他眼神游移,不敢与谢悠然沉静的目光对视太久。 谢文轩现在竟然不知道,妹妹给他的压迫感,丝毫不输父亲。 谢悠然看了一眼吉祥,吉祥知道小姐有话要和大公子说,站得更远了一些。 现在小姐已经重用她和如意了。 这次的宴会她们两人都表现很好,今日早间,张嬤嬤都给了赏钱。 吉祥和如意在门外站得笔直,看著外边的动静,不让人来打扰小姐和公子的谈话。 “你来沈府,怕不怕?就不怕沈家將你拒之门外?” 谢悠然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就这样静静地看著谢文轩。 谢文轩答非所问“妹妹,谢谢你。” “谢我什么?” “如果不是你,我可能还在以前的书院混日子,如今进了驪山书院,方看到另外一方天地。 我在书院过得很好,也很喜欢同窗之间的学习氛围。 这让我觉得自己活著更有意义。 我知道我之前做得不好,让你和母亲都伤心了。 这次来只是听了风声,赶上今日恰巧放假,所以想过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还有,夫子说我在读书上有些天分,我准备明年下场试试,若能考上举人,我想,对你在沈府的日子应该是有些帮助的。” 谢悠然没想到谢文轩去驪山书院短短时日,竟然还真的能开窍。 “那你知道母亲的事了?” “母亲的事?母亲发生什么事了吗?” 之前韩震说他会自己搞定,但一直到现在哥哥竟然都还不知晓。 谢悠然现在没有想自己告诉他的意思。 让他们自己去处理吧。 “无事,昨日沈府发生的事,我怕传出去风言风语,近日都不好出府。 怕娘担忧,你回去得空去看娘时,告诉她,我很好,只是最近不得空,不能出府。” “妹妹放心,我明白。定会將你的话带到。” 他顿了顿,似乎还想问什么,比如妹妹在沈家到底如何。 那纷扰是否真与她无关,但话到嘴边,看到谢悠然那副不欲多谈的淡然神情,又怯怯地咽了回去。 这沈府无处不在压迫人的富贵与规矩,让他那点微弱的探究心思,被自卑和胆怯压垮。 谢悠然见他如此,心中並无多少失望,这本在她意料之中。 他能来,能听懂话,已算是比前世那浑浑噩噩、任人摆布的模样,有了些微的长进。 只不过这个长进还是太慢了。 谢悠然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滑的瓷杯。 饭得一口一口吃,路得一步一步走。 她虽然知道谢文轩现在已经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至少肯读书,肯听她的话,甚至今日敢踏入沈府。 但这份好的根基太浅。 她不確定他是否真的是个口风紧、能託付大事之人。 前世的教训太深,她不敢赌,至少现在不敢。 沈府发生的事情,谢悠然就以沈府对外的说辞,告诉了谢文轩,至於里面的內情,就不告诉他了。 “哥哥既然问起,我也不瞒你。不过是府中宴客,人多事杂,下人们一时疏忽,出了点岔子。 有个不知规矩的婢女,惊扰了醉酒歇息的楚郡王殿下,闹出些动静罢了。” 她將沈家对外的统一说辞,原封不动地复述给谢文轩,语气里没有波澜。 至於里面的內情柳双双的嫉恨与毒计,张敏芝阴差阳错的毁灭,沈容与雷厉风行的封锁与善后。 乃至她自己那番惊心动魄的逃生与顺势而为的引导。 这些惊涛骇浪,这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算计与凶险,她只字未提。 告诉他有什么用呢? 除了让他平白担惊受怕,甚至可能因惊慌失措而说漏嘴,引来更大的麻烦,还能如何? 他现在的心性和能力,根本不足以参与、更不足以理解这高门深处杀人不见血的博弈。 谢文轩听著妹妹这四平八稳、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解释。 他能猜到事情肯定不是如她说的这样,但妹妹既然不肯说。 他也没有再追问的想法。 只要知道她並未受到事件的波及就好。 今日过来,他確实鼓起了莫大的勇气,一直到进入沈府,看到妹妹。 才恍然觉得,原来挺直腰杆,好像没有自己想像中那么难。 话已说完,见妹妹已有送客之意,谢文轩便也识趣地准备起身。 只是动作间,仍带著几分习惯性的瑟缩和不自信,肩膀微微內扣,眼神下意识地想垂落。 谢悠然將他这细微的姿態尽收眼底,心中那点刚刚升起对他敢来的认可。 又掺入了一丝怒其不爭的冷硬。 这不行。 就在谢文轩即將行礼告退的时候,谢悠然忽然开口: “哥哥。” 谢文轩抬头,对上妹妹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目光。 “你要记住一点,你现在,是沈容与的大舅哥。” 谢文轩浑身一震,瞳孔微缩,妹妹不是第一次这样说了。 谢悠然看著他骤变的神色,继续道: “在书院,行走坐臥,言行举止,切不可丟了脸面。 不是因为你是谢文轩,而是因为你妹妹我,是沈家三书六聘、凤冠霞帔迎进来的正妻。 我稳得住,沈家少夫人这个位置,我就坐得稳。 那么,你作为我嫡亲的兄长,便是沈家实实在在、名正言顺的大舅爷。” 她没有说『我希望你如何』,也没有说『你要努力如何』。 而是直白的將现状和后果摊开在他面前。 她的地位,直接决定了他的身份和体面。 她若安稳,他便有倚仗;她若失势,他便什么都不是。 而反过来,他的不堪,也会直接折射成她的无能与娘家无人。 “软弱,退缩,自己先看低了自己。” 谢悠然最后凝视著他,声音轻了下去,却更重地砸在他心上。 “那才是真的,把脸面和机会,亲手扔在地上,任人践踏。” 第129章 他会发现些什么? 说完,她不再多言,端起已经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送客的姿態已然明確。 谢文轩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出了偏厅,直到被外头微凉的穿堂风一吹,脸上那滚烫的羞惭和心头剧烈的震动,才稍稍冷却下来。 他今日来,確实鼓足了这辈子前所未有的勇气。 书院里沈家子弟多,纵然无人敢明说,但『老太太不满冲喜的孙媳,欲为长孙另择高门』这样的风声,还是悄无声息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每听一次,他的心就沉一分。 妹妹在沈家的处境,原来比他想像得还要艰难。 他没什么本事,可他想著,自己毕竟是她的兄长,是她哥哥。 他巴巴地赶来,除了想亲眼看看她是否安好,有没有受欺负,心底还藏著一个卑微又怯懦的念头。 他想告诉妹妹,別怕,哥哥……哥哥准备考举人了。 若是,若是老天开眼,让他中了举。 那妹妹往后……就算在沈家过得不如意,总也算有个娘家哥哥可以依靠,不至於被人扫地出门时,连个落脚处都没有。 他甚至暗暗幻想过,若有朝一日自己真能出息,也许能把妹妹从沈家接出来。 说是送到庄子静养,在沈家庄子和在谢家庄子都一样。 以前妹妹也是在村子里长大,远离这些京城的世俗纷扰未必不好。 这次沈府出事的风声,恰好给了他一个不那么突兀的上门由头。 他只是想来看看她,用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关心,告诉她『哥哥在』。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那些关於后路、关於接出来的软弱设想,在妹妹那番斩钉截铁的话语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你现在,是沈容与的大舅哥。” “我稳得住,沈家少夫人这个位置,我就坐得稳。那么,你便是沈家实实在在名正言顺的大舅爷。”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碎了他为自己和妹妹预设的憋屈的退路。 妹妹想的,从来不是『被冷落后怎么办』,而是如何在这龙潭虎穴里站稳脚跟。 如何把既得的名分变成谁也夺不走的权柄! 她不要退路,她要前路! 她不要依靠別人施捨的怜悯过活,她要自己成为別人的倚仗! 热意猛地衝上眼眶,视线瞬间模糊。 谢文轩慌忙低下头,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不是委屈,是巨大的羞愧,和一种被强悍生命力狠狠衝击后的震颤。 他不如妹妹。远不如。 他一直把自己和妹妹放在『弱者』、『乞求者』的位置上,想著苟全,想著躲避。 可妹妹呢? 她一个女子,身处这样的旋涡中心,想的却是进攻,是立足。 是反过来用这沈家的规矩和名分,为自己,甚至为他这个不成器的哥哥,撑起一片天! 她需要的是什么? 不是一个总想著为她料理后事、准备退路的懦弱兄长。 而是一个能挺直腰杆,能与她並肩而立,能不让她因为娘家无人而被人看轻的依靠啊! 他是不是,也该彻底转变心態了? 不再是可怜妹妹,想著拯救她於水火,而是相信她,支持她。 相信她能在那大宅院里杀出一条血路,支持她坐稳那个位置。 然后,让自己配得上『沈容与大舅哥』这个身份,让这个身份,从妹妹口中一句凛然的话语,变成真正能让外界掂量几分的分量。 考举人,不再只是为了给妹妹留条寒酸的退路,而是为了让自己这个『大舅哥』的名头,变得更硬、更实在! 让妹妹在需要娘家助力的时候,他能拿得出手,而不是躲在她身后,让她独自承受所有风雨。 谢文轩再次抬起头时,眼中的水光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著痛楚与决绝的清明。 背脊,在无人看见的迴廊阴影里,一点点,艰难却坚定地,挺直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深邃的、象徵著沈家权势的重重院落。 心中那个畏缩了十几年的小人,仿佛被妹妹那番话的余音,彻底震碎。 路,好像看清了。 * 谢悠然回到竹雪苑,並未歇息,而是將秋水和海棠——唤到了跟前。 这两个丫头都是后进来的,极少在外边露面,派去做些外围的盯梢差事,反而不那么引人注目。 “你们两个,从此刻起,轮换著去外院通往內宅的月亮门附近守著,机灵些,莫要显得刻意。 留意著前头的动静,若是姑爷下朝回府了,或是有往內院来的跡象,务必早点来稟报。” 秋水和海棠对视一眼,虽不解其深意,但小姐有令,自是连忙应下:“是,小姐。” 打发了两人出去,谢悠然独自坐在窗下,指尖无意识地敲著桌面。 昨夜兵荒马乱,沈容与要处理楚郡王、安抚右相夫人、封锁消息、控制下人,千头万绪,一时间或许顾不上去深思每一个细节。 加上她当时那副受惊后怕、依赖他的模样,或许也能暂时蒙蔽他的探究。 但经过今天一个白天的沉淀,以沈容与的城府和敏锐,那些被紧急事件掩盖住的疑点,必定会一个个浮上水面。 首当其衝的,便是柳双双为什么会突然如此丧心病狂、不计后果地出手对付她? 这不合理。 柳双双动用仙人醉这种一旦事发便万劫不復的禁药,在沈家的大喜日子、宾客云集之时动手,这简直是自寻死路。 以柳双双的智商和胆量,若不是被逼到绝境或受到极致的刺激,她未必敢走出这一步。 沈容与只要冷静下来,必定会想到这一层。 他会去查,柳双双在事发前,到底经歷了什么? 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谢悠然闭上眼,脑海中清晰地闪过几个片段。 自己脖颈间並未刻意遮掩的、属於沈容与的痕跡。 还有昨日在桂树林边,自己故意让柳双双看到的那一幕。 这些,都是她故意让柳双双看到的。 是她,一步步,精准地撩拨著柳双双的神经,將她推向疯狂。 沈容与能查到这些吗? 第130章 她像一头受伤的小兽 如果他仔细询问柳双双或者復盘柳双双昨日的行踪和情绪变化,很可能会拼凑出这条线索。 谢悠然,並非全然无辜被动的受害者,她在某种程度上,是这场风波的催化剂。 他会怎么想? 认为她心机深沉,故意引柳双双犯错? 还是理解她不过是在恶劣处境下的自保与反击? 这些念头像冰冷的丝线,缠绕上来,让她心底那根弦始终紧绷。 她不怕沈容与查,甚至某种程度上,她昨晚那番“依赖”与“后怕”的表演,就是为了应对他可能的查问。 她早有说辞,被柳双双嫉恨非她所愿。 在桂树林边等他是真,被楚郡王骚扰是意外,惊慌逃跑是本能。 但……沈容与会信吗? 或者说,他会接受这个『表面合理』的解释吗? 谢悠然睁开眼,眸中一片清冷。 她知道,昨夜沈容与的庇护或许是出於责任、愧疚,甚至是一丝对“自己人”的维护。 但经过白天的深思,那份庇护是否会因为发现她的“不单纯”而打折扣,甚至转变为审视与警惕? 她必须做好准备。 “如意,去將我那匣子里最好的云雾茶找出来,仔细收著,再將屋里收拾得更齐整些。” 她无法准备他喜欢的菜餚,但可以备下自己这里最好的茶,这既是礼数,也是一种无声的表示。 即便在此处,她也在尽力维持应有的体面,並为他留著这份心意。 示好,或者更准確地说,是维持一种身处逆境却不失体统、安静等待的姿態。 永远是在他开口质问之前,最好的缓衝。 她需要在他回来时,第一时间掌握他的情绪,观察他的態度,用这竹雪苑里能拿出的一切,来应对他可能的变化。 * 柳双双在极度的恐惧中,抓住了一丝扭曲的希望。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是的,事情已经发生,无法挽回。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不是像个疯妇一样指控谢悠然,那只会让表哥更加厌恶,而是让表哥理解她,同情她。 她爱慕表哥,这些年在他面前展现的,从来都是最好、最柔顺的一面。 今天,她必须將这份深藏的爱慕和因此而生、无法控制的嫉妒,以一种『情难自禁』、『一时糊涂』的姿態,坦白出来。 事情因表哥而起,她只是个为情所困、行差踏错的可怜人。 只要表哥对她还有一丝旧日情分,看在姨母的面子上,或许沈家就不会把她推出去承受右相府的怒火。 这样她就能得到一个相对宽鬆的处置,比如,悄无声息地被送走。 想通了这一点,柳双双迅速整理了自己。 她洗去泪痕,换上素净的衣裙,虽仍面色苍白,眼神惊惶,却竭力维持著世家小姐最后的体面与楚楚可怜。 她让丫鬟去请表哥,只说有关於昨日的关键隱情必须当面稟告。 沈容与下值回府,听闻柳双双有关键隱情相告,眸光微动。 他確实需要从她这里印证一些拼图缺失的部分。 他踏入棲梧院时,见到的便是柳双双强忍泪水、盈盈下拜的模样。 “表哥” 她未语先哽咽,声音颤抖却清晰。 “双双自知犯下大错,万死难辞其咎。 今日请表哥来,並非为了狡辩,只是想在受罚之前,让表哥知道全部真相,知道双双並非天生歹毒之人。” 她开始陈述,从自己无法控制的爱慕,到看到谢悠然颈间痕跡、桂树林边亲密时的刺心之痛。 再到被嫉妒啃噬,一时昏聵买药。 她说得哀婉动人,重点始终落在因爱生妒,情难自控上。 並將谢悠然那些刺激她的举动,描述成一种不动声色却精准无比的炫耀和挑衅,暗示谢悠然早已洞察她的心思並加以利用。 “我知道,无论如何都是我错了,我不该起那等恶念。” 柳双双泪眼婆娑地望著沈容与,眼中全是悔恨与依恋。 “我不敢求表哥原谅,只求表哥看在我母亲与姨母的情分上,看在我只是一时糊涂的份上,能给双双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她绝口不提要拉谢悠然下水,只强调自己的情非得已和悔不当初。 沈容与静立听著,面容平静无波,眼神深邃,看不出丝毫情绪。 沈容与听完,並未表態,只淡淡道:“你好生思过。” 便转身离开了棲梧院。 离开后,他並未回前院,脚步方向却在转向竹雪苑的时候一顿。 柳双双的话,让沈容与不期然地想起曾经的某个夜晚, 谢悠然从定国公府赏宴回来的那一夜。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画面汹涌而至。 那一夜,她带著一身夜露的寒气和眼底未乾的湿意回到他的床前。 他听到她带著泣音的低语,控诉他在外拈惹草,引来的狂蜂浪蝶去欺辱她。 他何曾招惹过那些人? 那时他意识被困在无边的黑暗里,身体无法动弹,却清晰地感受到了她的愤怒、委屈,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占有欲。 她像一头受伤的小兽,对著他这具无知无觉的躯体嘶吼:“这是你欠我的!” 然后,是一个带著刺痛、重重碾过他唇瓣的吻。 那不是温存,是折辱,是宣告,是一个弱者在愤怒中做出最笨拙也最凶狠的反击。 再然后是衣衫被粗暴扯落的窸窣,她滚烫的眼泪滴落在他胸膛的灼热。 那具柔软却充满蛮力的身体不由分说地覆上来,带著他一起坠入无法抗拒的感官与意志都被彻底剥夺的深渊。 那一夜,他不仅是昏迷的病人,更是她宣泄愤怒、確认占有乃至完成某种仪式的囚徒。 回忆的碎片带著惊人的温度和触感席捲而来。 沈容与发现,一股陌生不受控制的热意,竟然顺著脊椎猛地躥起,直衝小腹。 他的呼吸在无人察觉的瞬间,急促了几分,指尖微微收紧,勉强维持住外表的平静。 这反应让他自己都感到一丝愕然与狼狈。 不是愤怒,至少不全是。 那是一种被强行唤醒关於征服与被征服的原始记忆,混杂著彼时无力抗拒的屈辱,和此刻回溯时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迅速收敛心神,將那股不合时宜的热流压下去,但思绪却因此被彻底引向另一个方向。 第131章 她在等 柳双双说,是因爱慕他、嫉妒谢悠然才行此毒计。 他自认从未给过柳双双任何超越表兄妹的暗示或期待,完全是无妄之灾。 可柳双双竟能因这份单方面的痴念,就生出如此歹毒的心思,不惜毁人名节。 沈容与想起前些日子让元华去调查赏宴上发生了何事,自然也知道了张敏芝和五公主刁难谢悠然的事。 如此看来,张敏芝可能也並不无辜。 那在他昏迷不醒、对谢悠然而言毫无庇护的时候,她顶著冲喜新娘的名头,在这高门深院里。 她究竟过的是什么日子? 那份被刻意忽略的心疼,此刻再也无法抑制,细细密密地泛了上来。 就算如柳双双隱晦暗示,谢悠然昨日在桂树林边,是故意刺激柳双双的,他忽然觉得,自己也能明白了。 他想起她那夜带著哭腔的宣告,字字清晰,砸在寂静里: “你只能是我的。” 是了。或许,那不仅仅是刺激,更是一种宣誓主权。 是一种在经歷了无数看不见的欺辱和轻视后,终於抓住一点机会,向潜在的覬覦者和欺凌者,亮出爪牙的本能防卫。 她在用她的方式,笨拙却坚定地划下界限。 他是她的所有物,旁人休要染指,也休想再藉此践踏她。 这个认知,奇异地冲淡了柳双双哭诉带来的影响。 也让他心中那点因被算计而生出的不悦,悄然转化成了更为复杂的情绪。 那里面有怜惜,有审视,也有一种难以言喻被她如此强烈地標记和占有的微妙满足感。 他看向竹雪苑的方向,眼神深暗。 或许,他需要的不是追问她是否算计,而是该问,她从前,究竟独自吞下了多少委屈。 而未来,他又该如何,让她不必再用这种近乎自伤的方式来保护自己,和宣告所有权。 竹雪苑內,秋水和海棠前后脚悄悄回来稟报沈容与回府后,被棲梧院的丫头请去了,此刻正在那边。 谢悠然执书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 她轻轻“嗯”了一声,示意知道了,便让两人依旧退到外头留意著。 室內重归寂静,唯有书页边缘在她指尖摩挲发出的细微声响。 柳双双果然行动了,而且动作很快。 她將沈容与请过去,能说什么? 无非是將昨日的祸事,尽数归咎於她谢悠然的蓄意刺激与心机深沉。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些赏宴上的红痕,桂树林边的亲近,都会成为柳双双指控她的铁证。 柳双双此刻为了自保,为了博取同情,定会將自己描绘成一个善於玩弄人心、引她入彀的毒妇。 这一切,都在谢悠然的预料之中。 甚至可以说,从她故意让柳双双看见那些痕跡时起,她就预想到了可能会有对峙的这一刻。 区別只在於,是由柳双双主动揭破,还是由沈容与自己察觉。 她並不慌乱。 慌乱无用。 事已至此,辩解或否认都显得苍白,且容易落入急於撇清的陷阱。 她如今要做的,不是急著去解释『我不是』,而是静静地看。 看沈容与接下来会怎么做。 他是否会听信柳双双的一面之词,对她心生芥蒂甚至问责? 还是会冷静地剖析柳双双话语中的私心与漏洞? 他离开棲梧院后,是会来竹雪苑,还是直接回前院书房?这本身就是一种態度。 更要看,他对待自己,会是什么態度。 是审问,是试探,还是一如昨夜那般,带著某种复杂的维护? 他的眼神、语气,甚至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可能泄露他內心的判断。 谢悠然放下书卷,走到窗边。 暮色渐合,竹影摇曳。 她需要准备的,是一种状態。 一种,无愧於心、静待风雨的状態。 她没有让如意去重新梳妆,依旧穿著白日那身素净的衣裙。 她只是让吉祥將屋內那盏不够明亮的灯烛,换成了更明亮的一盏。 光线充足,便无阴影可藏匿。 她又亲手將小几上的书卷笔墨归置得整整齐齐,將沈容与可能会坐的位置擦拭得一尘不染。 最后,她坐回榻上,依旧是那个临窗看书的姿势,只是腰背挺得更直了些。 在渐浓的夜色与明亮的灯火映照下,显出她侧脸的轮廓。 她在等。 等沈容与消化完从柳双双那里得到的信息,等他自己做出判断。 等他……走到她面前来。 辩解是下策,她要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 她要让他看到,无论柳双双说了什么,她谢悠然就在这里,不躲不闪,不卑不亢。 她的镇定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回答。 时间一点点流逝,竹雪苑安静得能听到炭火轻微的爆裂声。 她在赌。 在赌,经过昨夜和今日,他们之间那微妙而脆弱的关係,是否已经坚固到足以承受这一点真相的衝击。 谢悠然的心跳平稳,目光沉静地落在书页上,她有几日没去女学,落下了许多课业。 她的起点就比別人差了许多,若不能再好好进学,她只会差得更多。 放下心中杂念,全心放在书中。 沈容与的脚步踏入竹雪苑清寂的院门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窗內那幅被灯火勾勒得格外清晰的剪影。 谢悠然侧身坐在临窗的榻上,身姿挺直,微微低著头,手中执著一卷书。 暖黄的光晕笼罩著她,將她沉静的侧脸和专注的眉眼映照得格外清晰,甚至能看见她长睫在光线下投下的一小片阴影。 窗外是深秋渐浓的夜色与摇曳的竹影,窗內是她安然独坐、潜心向学的寧静画面。 沈容与的脚步不由得放轻了。 他记得,她有几日没去女学了。 原以为经歷昨夜那般惊嚇,又兼今日兄长来访、她即便不惶恐懈怠,也总该心神不寧才是。 却没想到,在这僻静的竹雪苑,夜深人静之时,她竟还能如此沉稳地持卷攻读。 这份超出他预料的沉静与自律,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他本因柳双双之事而略显纷杂的心湖,盪开一圈异样的涟漪。 她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她是在努力,想配得上自己。 第132章 只是想再求证一遍 她这么努力就是为了能配得上自己,这个认知让他心柔软的同时又酸酸涨涨。 然而,这份柔软旋即触动了另一根更沉、更痛的心弦。 他看著眼前这个因想站在他身边而如此辛苦上进的女子。 瘦弱的肩膀仿佛承载著无形的重压。 这一幕,与记忆深处某个画面诡异地重叠、共振—— 是他自己。 是幼年时,无论寒暑,在父亲沈重山严厉目光下,於书房苦读至深夜的那个小小的背影。 他那么拼命,不是因为天性爱书,而是因为他爱自己的母亲。 他天真又希冀地相信,只要自己足够优秀。 优秀到成为祖母眼中无可挑剔的继承人。 父亲就无需另纳妾室,母亲就能少受些委屈,在家里多一分安稳。 那份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爱与责任,是他童年全部的动力,也是烙在他灵魂里的伤疤。 正因为深知这条路有多苦,多孤独,他后来才一直拖著不肯成亲。 他潜意识里抗拒成为一个父亲。 因为他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再走一遍自己那浸满了汗水与压抑的来时路。 可是现在…… 看著谢悠然,他忽然推翻了自己之前固执的想法。 他忽然有点理解了自己的父亲。 当年的沈重山,看著在深宅中处境微妙、需要依靠儿子爭气的母亲林氏时,是否也是怀著类似的心情?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是否也是想著,唯有儿子出息了,他珍视的女人才能真正立得住? 那份严厉背后,是否也藏著一份无法言说,甚至用错了方式的守护? 而此刻,他自己看著谢悠然,心中那个曾被自己鄙夷和抗拒的念头,竟然破土而出,且如此清晰强烈。 他也想让谢悠然生一个嫡子。 他像父亲当年鞭策自己一样,去鞭笞那个孩子,逼他上进,催他成才。 为什么? 因为只有这样,当他们的孩子足够强大,能够独立支撑门户、光耀门楣时。 他的母亲,就不用再像现在这样辛苦了。 她不必再为了配得上而拼命苦读,不必再担心出身被人詬病,不必再独自面对风雨。 她的未来,会由他们出色的儿子来保障和荣耀。 他此刻对谢悠然的心疼与想要庇护的衝动,竟然诡异地投射到了对未来儿子的严厉期望上。 这是一种极其复杂,甚至有些扭曲的情感传承。 他理解了父亲,却在理解的同时,发现自己可能正在滑向曾经抗拒的“父亲”角色。 沈容与猛地闭了闭眼,仿佛被自己脑海中那惊悚而熟悉的想法烫到。 他下意识地甩了甩不甚清醒的脑袋,要把那份诡异出现的念头思绪中驱逐出去。 他怎么会產生那种念头? 將对自己孩子的严苛期许,当作对妻子的庇护? 这岂不是將自己曾最深恶痛绝的枷锁,套在了尚未存在的下一代身上? 这与他父亲当年又有何本质区別? 他相信自己有能力,能护住她,不必让她未来的安稳,需要寄托在一个被鞭策著长大的孩子身上。 他绝不会重复父亲的路径,也绝不会走父亲的老路。 父亲当年的选择,或许是那种处境下的一种无奈或认知局限。 但他不同。 他要给谢悠然的,不是通过压榨另一个生命换来的安稳,而是基於他自身力量给予的堂堂正正的庇护与尊重。 孩子可以有,但那应该是爱的结晶,是生命的延续,是喜悦。 而不是一个被预先设定好使命的工具。 这个认知让他迅速从那一瞬间的彷徨与情感惯性中挣脱出来,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 他深吸一口气,將最后一丝混乱的思绪抚平。 他稳步向前,推开了那扇隔开夜色与温暖的房门。 “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平稳,却比往日多了一分只属于归家人的温度。 谢悠然看著沈容与步入屋內,他的目光深沉,却並无质问的锐利,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温和。 甚至在他开口说『我回来了』时,让她心尖像被羽毛轻轻搔过。 他信她。或者说,他选择站在她这边。 这个认知,如同最醇的酒,瞬间衝上了谢悠然的头顶。 被偏爱的人有恃无恐。 这句她曾觉得与自己无缘的话,此刻竟在心间轰鸣。 这让她想试探一下,这份偏爱到底有多深,他纵容的底线又在哪里。 於是,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在他尚未来得及卸下外袍的片刻。 她直接將他推入了浴室沐浴。 丝毫未经过他同意,便擅自做主,看看他会不会不悦。 等他出来,谢悠然已確定,如此这般的小打小闹他不生气。 他出来看向她,今晚她有些不同寻常。 谢悠然没说话,只是上前一步,踮起脚尖,手臂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勾住了沈容与的脖子,迫使他不得不低下头来。 然后,她便吻了上去。 不是温柔繾綣,而是带著一股急切的求证。 唇瓣相贴的瞬间,带著一丝轻轻的啃噬,像只试探主人底线的小兽,既想索取温暖,又想留下印记。 这突如其来近乎莽撞的袭击,让沈容与浑身一震。 熟悉的馨香混合著她的气息,如同火星坠入乾柴,一瞬间让他血液上涌。 他闷哼一声,却没有推开,甚至在她生涩而固执的进攻下,下意识地微微启唇,放任了她的探寻。 感受到他的温顺与默许,谢悠然的胆子瞬间更大了。 这个吻不再满足於浅尝輒止,她加深了力道,带著灼人的温度闯入他的领地,生疏而热烈。 混乱的思绪中,一个更疯狂的念头闪现。 他既然从她进门那天意识就清醒,那他就该知道,知道她曾经在黑暗里是怎么对待他这个夫君的。 她现在,只是想再求证一遍。 求证他是不是真的会对她纵容到如此地步,纵容她的不敬与冒犯。 这个念头让她动作越发大胆,甚至带上了一股狠劲。 她不再满足於亲吻,一只手依旧勾著他的脖颈,另一只手却抵上他坚实的胸膛。 沈容与喉结滚动了一下,任由她所为。 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体里某种被压抑的几乎从未示人的部分,正被这粗暴而直接的对待缓缓唤醒。 第133章 疯狂与温柔交织 那是一种卸下所有责任与光环后,纯粹感官上近乎受虐般的刺激与臣服感。 疼痛与掌控,此刻竟成了某种扭曲的抚慰。 终於,中衣被她扯得鬆散凌乱。 谢悠然停了手,气息有些急促,不知是用力所致,还是別的什么。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他,眼底终於燃起两簇幽暗的火苗。 白日压抑的委屈让她控制不住自己想的情绪,只想用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占有他。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將他推向身后的床榻。 沈容与顺著那力道倒下去,后背陷入柔软的锦褥,墨发铺散开。 他仰视著她,看著她褪去那层温顺的偽装,像一只终於亮出爪牙的幼兽。 他还未及反应,谢悠然已然欺身而上,以一种近乎粗鲁的方式继续。 她的吻落在他下巴、喉结,手指胡乱地扯著他的衣襟。 动作毫无章法,甚至弄疼了他,却带著一种受了委屈急需发泄的偏执。 沈容与原本被她撩拨起的慾火,在这一连串近乎攻击的举动下,奇异地混合成了心疼与心软。 此刻的她,和记忆中那个在黑暗里,带著泪与怒,粗暴地占有他、宣告他只能是她的那个女子,身影彻底重叠。 只是这一次,他是清醒的。 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紧闭的眼睫如何颤抖,看到她白皙脸颊因激动而染上的緋红。 这份清醒,让一切感官的衝击放大了十倍。 烛火猛地一跳,將他们纠缠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宛如一场无声而激烈的角逐。 只是这一次,主动权和那不容置疑的节奏,完全掌握在那看似纤细却爆发出惊人力量的身影手中。 沈容与闭上眼,彻底沉入这场由她主导,混杂著疼痛与掌控的黑暗激流里。 他知道她受了委屈,急需发泄,若是这样能让她心里更痛快,他愿意。 衣衫在无声的撕扯与摩擦中凌乱落地,床幔不知被谁的手拽下,隔绝出一方只余急促呼吸与肌肤滚烫温度的小天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而沈容与,则在她这一次次的侵袭中,用最直接的方式,反覆印证著他的答案。 疯狂与温柔交织,试探与纵容並行。 在最终极的交付与拥有里,谢悠然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到了后半夜,沈容与终於反客为主。 他一手扣住她纤细却绷紧的腰肢,另一只手c入她脑后的青丝,稳稳托住,然后深深地回吻过去,夺回了主导权。 这个吻不再温和,带著被他压抑了许久的炙热与占有欲。 谢悠然的强硬在他的攻势下逐渐融化,变成了细微的呜咽和颤抖的迎合。 这一夜,竹雪苑內的温度,驱散了深秋所有的寒凉。 接下来几日,谢悠然都安安静静地待在竹雪苑。 林氏派了董嬤嬤过来,重新为谢悠然上课教学。 老夫人曾说她规矩不好,那就刚好將董嬤嬤拨过来教她规矩。 对此,沈老太太那边並无任何动静,算是默认了林氏的行为。 她被宴会上那一日的事情,弄的心力交瘁。 谢悠然这些日子全身心的投入到了学习中,她需要有一个事情做,让自己从负面的情绪中剥离出来。 既然已经窥探到沈容与的態度与他对她那么一丝丝的纵容。 他会遮掩,会善后,那她想尝试相信他,坐观最后的结果。 董嬤嬤安排的课程比往日更加密集系统。 从管家理事、人情往来,到更深层的经史典故、书法品鑑,董嬤嬤教学一丝不苟,对她的要求也极高。 谢悠然学得极为认真,那股沉静专注的劲头,让董嬤嬤心里满意不少。 她在深宫中数十载,阅人无数。 谢悠然能在沈家明哲保身,就算被老太太安排到了竹雪苑,也依然把竹雪苑打理的井井有条。 除了位置偏僻一些,看不出丝毫被发配的模样。 董嬤嬤目光扫过竹雪苑的布置,不可谓不精心。 谢悠然有不少嫁妆是不错,可这里的许多东西,远远不是她的嫁妆能添补起来的。 董嬤嬤知道,这是沈府的大公子让人添置的。 而林氏派人请她前来教导谢悠然,也相当客气。 看著安静练字的谢悠然,董嬤嬤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上好的碧螺春,看来谢氏可能就是未来沈家的当家主母了。 她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没想到她能在沈府挣扎出这样一番天地。 竹雪苑的日子,便在书卷与规矩中,平静而充实地流淌。 沈容与这几日异常忙碌,难见他的身影。 常常是深夜方归,清晨即出,多是直接宿在外院书房。 谢悠然从不派人去打听或催促,只是每晚都会让秋水留意著,若是他回来得早,便备好热茶与清淡夜宵。 若是夜深,便只留一盏暖灯。 她知道,他定然是在全力处理这次事情的后续。 柳双双母女、右相府、宣王府、乃至宫中的態度,千头万绪,都需要他参与斡旋。 这份忙碌,本身就是风暴尚未完全平息的证明。 谢悠然虽不知具体详情,但从一些细微的跡象中,能窥见事態的推进。 前日柳双双母亲匆匆到京后,棲梧院那边便有了动静。 谢悠然不知道柳母用了什么手段,或者柳家付出了什么代价,让沈府选择遮下了柳双双的事情。 今早几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从角门悄无声息地驶入又驶出,载走了柳双双所有的箱笼细软。 没有告別,没有仪式,甚至没有在沈府再多停留。 人去院空,只留下几个沈家的粗使婆子迅速將院落洒扫封闭,仿佛从未有人在此长住过。 也是在今日,一则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京城的高门圈子里泛起了隱秘的涟漪。 张敏芝被赐婚楚郡王为侧妃。 旨意来自宫中,用语冠冕堂皇,大约是“嘉其淑德”、“成其良缘”之类。 张顺被谢悠然派出去经常在茶楼坐坐,有什么动静都会来及时向她匯报。 谢悠然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临摹董嬤嬤布置的字帖。 她笔尖一顿,一滴浓墨在宣纸上缓缓泅开,形成一个不大不小的墨点。 第134章 她该去寻找自己的幸福了 她静静看著那墨跡,片刻后,轻轻將那张纸拢起,置於一旁,重新铺开一张雪白的宣纸,蘸墨,悬腕,落笔依旧平稳。 谢悠然知道,这是那桩丑闻最终,也是最体面的官方定论与善后。 一个侧妃的名分,既保全了右相府和皇室最后的脸面,也给了楚郡王和宣王府一个交代。 同时,此事將彻底盖棺定论,绝了后续任何议论与翻案的可能。 张敏芝的前世血仇,以此种方式了结,或许比简单的死亡更符合报应。 张敏芝有多心高气傲,她知道。 让她以最不堪的方式,被塞给一个她鄙夷的郡王做侧室,余生都將活在这桩丑闻的阴影与婚姻的不甘里。 而柳双双,被家族接回,她往后也没有好的前程。 沈府內宅重归平静。 她继续提笔写字,窗外的秋光一日凉过一日。 安静的竹雪苑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仿佛在书写著自己的新篇章。 * 马车軲轆碾过京城的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车厢內,柳双双蜷缩在角落,身上裹著厚厚的斗篷,却仍觉得一阵阵发冷。 这冷,並非全然来自深秋的寒意,更多是心底漫上来劫后余生的后怕。 她紧紧攥著袖口,指尖冰凉。 回想起这几日的惊心动魄,依旧止不住地颤抖。 表姨母林氏,她自幼亲近,视为倚仗的表姨母,这次竟是真的铁了心。 从头到尾,除了最初那带著惊怒的匆匆一瞥,再未单独见过她,更不曾为她说半句开脱的话。 那种被彻底放弃的態度,比右相府的怒火更让她心寒。 好在母亲终究是疼爱她的。 母亲一到京城,得知详情后,虽也气得浑身发抖,狠狠责骂了她,却並未真的撒手不管。 母亲知道,单凭柳家,根本无法与沈家、尤其是与震怒的右相府抗衡。 於是,母亲放下了所有顏面,直接去求了定国公府的老夫人,她的姨外祖母。 想到那位威严的老夫人,柳双双心中稍定。 姨外祖母最重家族体面与亲情纽带,听闻此事,虽然怒柳双双不爭,却也是真的看不上谢悠然的身份。 更不愿看到沈家与柳家这门亲戚彻底断了情分,闹得沸沸扬扬反让外人看笑话。 正是姨外祖母发了话,林氏才最终鬆了口,同意將此事在沈家內部彻底了结。 不主动將她做的细节宣扬出去。 柳双双也不清楚母亲到底答应了什么作为交换。 恐怕也付出了一些不为人知的代价,才勉强平息了沈家的怒火,並让沈家愿意在右相府那边,將主要责任模糊过去。 母亲答应將她接走,並承诺严加管教。 这已是目前能爭取到的最好的结果。 柳双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稍稍鬆弛。 只要她的事情没有被宣扬出去,那她就还有將来。 母亲说了,回去之后,对外只称她是在沈家偶感风寒,需回乡静养。 过段时间,等风头彻底过去,再让父亲在任上,为她寻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 远离京城这是非之地,以她知府千金的身份,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支撑著她。 她努力去想像未来在某个安稳的宅院里,相夫教子的平静生活。 试图驱散心底对沈容与求而不得的执念。 她知道她输了,若不是她的执著以及对谢悠然的恨意,她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想到那天表哥在她院子里面说出的那句话,依然如锥心之痛。 “那在我未醒来之前,她该受了多少委屈。” 言语中是对谢悠然满满的心疼。 『你激怒嘲讽她,难道还不准她以炫耀的方式来还击吗?』 柳双双满心苦涩,是的,她对谢悠然曾有过恶意。 表哥一语道破了关键。 她就是骨子里看不起谢悠然,欺她娘家无人,自己能攻击她,她就必须默默承受自己的恶意。 她反击了,就是她不对。 可自己却忽略了,她已是表哥的妻,她背后站著的人是表哥,她的身后也不是空无一人。 表哥说的对,就算谢悠然激怒了她,但沉不住气的人是她。 眼泪从眸中泛滥出来。 当初来京城,她明明也是一个单纯的小姑娘,为什么最终会变成了毒妇。 如今经过这一遭,她彻底醒悟过来。 不是她的,她强求不了。 甚至她在想,若是当初她能勇敢一点,在姨母要给表哥冲喜的时候,她义无反顾的嫁给表哥。 也就不会有谢悠然什么事了。 她了解表哥,无论是谁,嫁给他,成为他的妻,都將得到他的庇护。 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在谢悠然嫁进来之后,自己才会忍不住的针对她,贬低她。 刻意去忽视自己內心另外一个声音的响起。 其实她曾经有机会成为他的妻子,他也会像爱护谢悠然那样爱护她。 可是她亲自拒绝了。 从她拒绝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再没有机会了。 只是自己一直不肯承认自己错失了什么,一直在悔恨的漩涡中打滚。 擦去了眼中的泪水,柳双双决定,放下过去。 未来她也会有自己的夫君,他或许会像表哥护著谢悠然那样护著自己。 她该去寻找自己的幸福了。 * 同一时间,右相府內,明黄的圣旨展开,张敏芝看著手中的圣旨。 她无声地笑了。 笑容空洞,冰凉,没有丝毫暖意,只有无尽的荒诞与自嘲。 眼角却带著泪,一颗颗,滚烫地滑过她冰冷的脸颊。 她是右相府嫡女又怎么样? 这个曾经让她无比自矜、自觉高人一等的身份,此刻却成了一种讽刺。 到头来,还不是一样要为家族的权衡,为所谓的大局被毫不犹豫地牺牲掉。 她爱慕的人,明明是他啊。 是那个清贵无双、光风霽月的沈容与。 她幻想过无数次,以右相嫡女的身份,风光嫁入沈家,成为与他並肩而立的正妻。 可如今呢? 她不仅与他再无可能,更要嫁给那个矮胖好色的楚郡王,还是……侧妃。 侧妃两个字,像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骄傲了十几年的脸上。 楚郡王已有正妃,她堂堂相府嫡女,竟然去给这样一个人当侧妃。 这让她怎么能够接受呢? 第135章 我为你精挑细选的良人 沈家早已將事態强力按下,对外统一口径成了婢子惊扰。 以她爹爹的能力和权势,若真豁出去力保她这个唯一的嫡女,是完全有可能將此事的影响压到最低的。 大不了,让她病上一两年,待风头过去,再为她寻一个家世比右相府稍低,前途可期的世家子弟嫁了。 虽然会比不上原本的期望,但至少能保住尊严和拥有一个正常的婚姻。 可是,她爹没有。 她爹选择了最稳妥、也是最符合政治利益的做法。 他接受了宫中这看似恩典、实为遮丑的赐婚。 他不想在这个敏感的时刻,与有意夺嫡的宣王府彻底交恶,哪怕对方理亏。 用一个女儿,去换取政治上的缓衝。 乃至未来可能的合作或互不侵犯,在她爹眼里,大概是笔划算的买卖。 他舍了她。 她曾经以为爹爹对她的宠爱是真,可面对这样的事,被牺牲的还是她。 她的委屈,是他爹换取好处的砝码。 这个认知,比楚郡王那夜的侵犯更让她感到寒冷和绝望。 她成了父亲棋盘中的一颗棋子,用来平衡与宣王府的关係。 她知道,从这道圣旨降临的那一刻起,那个骄傲明媚的右相府嫡女张敏芝,已经死了。 那道圣旨,不仅锁死了她的未来,更彻底释放了她骨子里被骄纵和顺遂人生所掩盖的疯狂。 她该恨谁? 她恨楚郡王,恨命运的阴差阳错。 恨这份来自至亲的捨弃。 恨那个她求而不得,却间接导致她落入如此境地的男人,沈容与。 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要是这样的结局? 无声的笑渐渐扭曲,眼角的泪却愈发汹涌。 活下来的,只是一个被恨意填满,面目全非的女人。 这份恨,將伴隨她余生。 她的人生已经坠入深渊,凭什么罪魁祸首能逍遥法外? 她求了母亲。 到底是谁在她的餐具中下了药。 他们以为他们几方达成了协议,各自获取了各自的利益,共同瞒下此事,她就不知道了吗? 她可是右相府嫡女。 天下没有权和钱解决不了的事情。 她从来都不是委曲求全的人,以前不是,以后更不可能是。 就算沈家一力承担,將此事粉饰成意外,將她从舆论的漩涡中心摘了出去,那又如何? 右相夫人看著女儿眼中淬满毒汁的恨意,心如刀绞,却最终没有阻止。 她同样恨,恨那毁了她女儿一生的人。 沈家要顾全大局,右相府要权衡利弊。 可她作为一个母亲,只剩下这滔天的恨意需要宣泄。 她动用了隱秘的力量和大量的金银,將下毒之人的名字送到了女儿面前。 “柳双双……”张敏芝咀嚼著这个名字。 这个蠢货下毒,害她落到这般田地,今天竟然还想安安稳稳地离开京城。 做梦! 既然她被迫要嫁给楚郡王那样的人,她的人生已经註定在泥泞和屈辱中腐烂。 而始作俑者,她凭什么能离开京城,重新开始? 她不好过,所有人都別想好过! 柳双双,她必须尝尝和她一样的滋味! 谁都別想离开京城。 “仙人醉是吧?” 柳双双把玩著手里的仙人醉,脸上露出痴迷的神情。 能让烈女变节的药,药效都有多强,她自己尝过了。 想必柳双双还未亲自尝过吧? 这么好的药,怎么能不自己尝尝呢? 张敏芝利用母亲提供的人手,绑来了一个人。 吏部黄侍郎家中的独子,黄仁义。 张敏芝看著被侍卫打晕过去的黄仁义。 嘖嘖,真是人模狗样。 黄仁义的父亲,礼部侍郎黄大人,有实权,又爱脸面。 將儿子送在学院读书,表面上是一个读书人,不说话的时候还真像个书生。 实则就是个紈絝,好色、贪杯、暴戾、不学无术,几乎五毒俱全。 这是她为柳双双精心挑选的夫婿。 看她对她多好,她给自己找的夫婿嫁过去还是侧妃,自己给她找的嫁过去可是正室。 自己还是太仁慈了一些。 黄家家世虽不及顶级权贵,但其父掌部分官员銓选之权,也算有几分实力和难缠。 黄侍郎是正三品的大员,柳双双的爹只是一个正四品的知州。 说起来,还是柳双双高攀了呢! 嫁给他,对同样心高气傲的柳双双而言,將是比死更难受的折磨。 柳家为了遮丑,事后很可能会促成这门亲事。 她都被父亲给放弃了,她想看看,若是柳双双到了和她一样的绝境,柳父又是一番什么样的心態呢? 宣王府的权势比右相府高,她爹不会为她反抗。 同样黄家的权势比柳家高,看看柳家爹爹是不是真的疼爱女儿了。 “你不是想嫁个门当户对的吗?” 张敏芝对著虚空,仿佛在对柳双双低语,眼中闪烁著骇人的光芒, “我亲自为你挑一个。包你满意。” 她亲自带人,乘著不起眼的马车,快马加鞭出了城,朝著柳双双母女离京的官道方向追去。 她算准了她们离开的时间、路线和脚程。 天色向晚,官道旁一处较为偏僻、可供歇脚的驛站附近,柳家的马车果然在此稍作停顿。 张敏芝的人无声无息地控制了局面,迷晕了柳家的僕役和车夫。 只留下了惊恐万状、被堵住嘴的柳双双母女。 张敏芝从马车上走下,一身素衣,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她看著被制住嚇得魂飞魄散的柳双双,缓缓走近。 “柳小姐,別来无恙?”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毛骨悚然的寒意。 “这么急著走做什么?还没为你备好一份厚礼呢。” 她示意手下將捆得结实的黄仁义拖了过来,扔在柳双双不远处。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仙人醉。 在柳双双绝望瞪大的眼神注视下,捏开她的下巴,將药粉混著水,毫不留情地灌了进去。 “好好享受吧。” 张敏芝俯身,在柳双双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是我为你精挑细选的良人。祝你新婚』愉快。往后余生,日日都如今日。” 第136章 要烂,就一起烂在泥里吧 说完,她后退,示意手下將同样被灌了药的黄仁义扔进柳双双所在的马车车厢,並从外面牢牢锁死。 黄仁义是在一条他常去喝酒的暗巷后头被人从背后套了麻袋,敲晕了带走的。 醒来时,人已经被捆得结实,嘴里塞了破布,丟在一辆疾驰的马车上。 他脑子昏沉,宿醉未消,又惊又怒,却根本不知道是谁绑了他,又想干什么。 是仇家?绑票?还是他最近得罪了哪路神仙? 正当他惶惑不安时,马车停了。 他被粗暴地拖下车,就被人捏开下巴,灌了什么东西下去。 来不及咒骂,就被人解绑后扔进了一辆更精致的马车车厢里,重重摔在铺著软垫的车板上。 车厢里面一个被绑著的女子,泪流满面嚇得瑟瑟发抖。 他刚刚模糊地看到,那女子似乎也被灌了同样的东西。 车门外是落锁的声音。 起初,黄仁义只是满心暴躁和不解。 他挣扎著坐起,靠在车厢壁上,眯著眼在昏暗的光线里打量旁边这个同样倒霉的女子。 她不认识他,他自然也不认识她。 但很快,身体的异样开始浮现。 一股燥热从小腹升腾,血液流动的速度似乎加快了,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他能感觉到身旁女子的恐惧,能听到她急促的呼吸,甚至能感觉到她身体无法抑制的轻颤。 隨著那股燥热越来越难以忽视,黄仁义的注意力完全被身旁的女子吸引了过去。 虽然光线昏暗,泪痕狼狈,但依旧能看出她容貌姣好,皮肤白皙。 此刻那双含泪惊惶的眼睛,在药效带来的异样滤镜下,竟显出几分楚楚可怜,引人摧折的脆弱美感。 这还有什么是黄仁义不明白的。 绑他的人,不是为了杀他,也不是为了勒索钱財。 这阵仗,被灌下的药物,还有这个被一起扔进来显然出身不低的貌美女子。 这分明是有人要成全他一桩好事。 是谁? 谁跟这个女子有如此深仇大恨? 黄仁义脑子不太灵光,但也明白定是这女子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但看著柳双双的脸,黄仁义深吸一口气,这还確实不是亏待了他,至少她长相貌美,身形气质都上佳。 很快,药力如同野火,迅速燎原,焚烧著他本就薄弱的理智和道德。 她的惊惧以及挣扎都徒劳无功。 体內药效发作后同样无法自控流露出细微呻吟。 恐惧?不解?去他娘的! 眼下这送到嘴边的艷福,缓解了身体里咆哮的欲望,才是实实在在的! 车厢里面正在上演一场由药物、恐惧和兽性共同主导,註定没有贏家的悲剧。 黄仁义彻底放弃了思考,沉溺於被药物放大无数倍的感官掠夺之中。 车內很快传来异样的响动和女子压抑不住地呜咽。 张敏芝站在渐浓的暮色中,听著那不堪的声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她看著那剧烈摇晃的马车,转身,登上自己的马车。 既然她的地狱已经铸成,那她不介意,亲手为仇人也打造一个同样的牢笼。 要烂,就一起烂在泥里吧。 谁也別想逃。 张敏芝的人將柳家的人都装进马车,就在驛站不远处,整体安营扎寨。 她靠在自己的车厢壁上,听著旁边车上两人一直做到天明。 果然自己一个人喝了仙人醉,和两个人一起喝区別还是很大。 她听著柳双双从呜呜咽咽的求饶声到最后沉溺的放纵。 果然厉害。 呵!自己那一日是不是也在楚郡王的身下最后沉溺其中? 只要一想到这个可能,她就觉得噁心得厉害。 等柳双双清醒过来,发现对方是黄仁义,就不知道她还稳不稳得住了。 柳母从一开始的惊慌,到最后已经冷静下来。 她也听了一夜,知道女儿遭受了什么。 因果报应,她更猜到了今天来的人是谁。 能调动这么多人手,还专门以这个手段对付女儿的人还能有谁? 她刚刚听到了那女子吩咐,將仙人醉给他们灌下去。 就知道来人就是张敏芝,右相府的嫡女,也是这次女儿害的人。 她该知道,右相府不是那么好惹,如今悬著的心终於死了。 不过好歹万幸,这次的事情发生在这荒郊野外,没有多少人知道。 她的气出了,散了,总该放手了。 天刚刚亮,张敏芝就绝尘而去,將柳家人和黄仁义给扔在了这里,独自回京。 车厢中的黄仁义,早在第二次紓解时就已清醒,当时他只是被灌了一点药,可柳双双是被灌了一瓶药。 看著她迷濛的泪眼,让人颇得滋味。 往日他虽贪玩,可也都是些庸脂俗粉,且他爹管得严,他白日要读书,也只能偶尔忙里偷閒的时候出去偷香窃玉。 如今日这般放纵,却也是人生头一次。 隨著天光大亮,看清了怀中女子的容顏,黄仁义难得的心里產生一丝心疼。 她已经是他的女人了。 柳双双经过昨天一夜的放纵,此时也已经清醒过来。 看著昨天晚上成事的男子,四目相对,泪已染湿了衣襟。 她知道昨天晚上是张敏芝过来,也知道张敏芝以同样,甚至更惨烈的方式还给了她。 她虽不认识黄仁义,但知道,他身份一定不低,至少是能製得住他们柳家的身世。 她本就准备回去嫁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家。 如此看来,既已失了清白,往后就只能嫁给他了。 张敏芝应该也不会允许她再回家乡嫁给旁人。 就算回了家,嫁了权势不如自己家的人家,右相府嫡女不肯放过,连她的夫家人都不会好过。 张敏芝马上就是楚郡王的侧妃,那也是个混不吝的人,到时谁还能管得住张敏芝。 又怎么能和她抗衡。 这些日子,自己始终提心弔胆,这次的事情发生,心反而落回了实处。 调整好心情,很快收起了眼泪。 “小女柳双双,父亲乃豫州府知州柳大人,日前在京城沈家表姨母府上暂住,今次是隨母返乡,不知道公子.....” 第137章 世上没有如果 柳双双选择自报家门,不管他是谁,她以后都只能嫁给他了,不如自己先示弱。 “黄仁义,吏部右侍郎独子。” 黄仁义听到柳双双自报家门,心里有一瞬间的怔愣,隨即报了自己家门。 他没想到她的身份著实不低。 京城柳家,虽然不及沈府显贵,可也算是高门世家。 还有她醒来看见自己,没有大哭大闹,而是默默垂泪,自报家门,想来。 她,应该是满意自己的吧? 作为大男人的虚荣心作祟。 他知道以他在京城的名声和所作所为,想娶到柳双双这样的世家小姐,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当她说她曾寄居在沈府,黄仁义就知道了,他曾听说过,沈府有位表姑娘,人才样貌俱佳。 曾经有传言,沈母有意娶表姑娘给沈容与为妻。 “沈容与是你表哥,你就是寄居在沈府的表姑娘?” 柳双双脸蛋微红,轻轻地“嗯”了一声。 黄仁义眼中眸光闪动,如此说来,若不是沈容与阴差阳错的坠马昏迷,这柳姑娘岂不是沈容与的妻? 想到这里,他就控制不住地热血沸腾。 他爹压著他读书,沈容与从小就是他的噩梦。 是他爹鞭笞他的原因,如今想到昨日自己身下压的是差一点成为沈容与妻子的人,怎么能让人不激动? 这一瞬间,黄仁义难得的有几分羞涩,慌乱地用衣襟帮她擦眼泪。 “柳姑娘究竟是得罪了何人?竟然会如此对你。” 黄仁义说到这里,戛然而止。 他本想说谁这么大胆竟然敢找人污了她的清白,再一想到自己在京城五毒俱全的名声。 自己应该就是那个来毁她清白的人。 “你別哭,你別哭,我,我会对你负责的,我回去就让我娘去柳家提亲。” 柳双双用手绢按了按眼角的泪痕。 拿起了车厢里破碎的衣衫,稍微遮挡了一下身体。 黄仁义此刻才发现自己也身形狼狈。 他勉强穿好自己的衣衫,车厢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了锁。 他下车后关好了车门,去了旁边的车辆上,將柳家的僕妇解开。 柳母身边的郑嬤嬤立马去了另一个单独的车上,將柳夫人身上的绳子解开。 柳夫人被绑了一夜,也听了一夜。 下了车厢,见到这个陌生的男子,她知道,他就是昨夜之人。 黄仁义见到柳夫人,还是匆忙行了一礼。 柳双双的小丫鬟,此刻已经重新拿了衣裙,进去伺候小姐。 一行人去了前边的驛站简单梳洗过后,又返回了京城。 只是这一次,柳夫人带著柳双双回了京城的本家,回了她们自己在京城的別院。 黄仁义自己在驛站雇了一辆马车,自己先行回了府。 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只能稟明父母,他是黄家独子,在京城虽不是身份多高,父亲手里却有实权。 敢这样欺负他们黄家的也没有几个。 他问了柳双双到底是怎么得罪了张敏芝,她只是一个劲儿地哭,却並不说话。 一看见她掉眼泪,自己心里莫名就有些难受。 他们黄家和她的柳家確实不如右相府有权有势。 但看到柳双双被欺负成这样,也不敢反抗,可见张敏芝往日是怎么欺负她的。 如今她已是自己的人,当然不可能再由著张敏芝这样欺负。 他怒气冲冲地表態,会帮她討回公道,她却说是她对不起张小姐,如今这样,也很好。 她看著他,模样楚楚可怜,既然已经发生,她认。 当听到她说她认这两个字时,黄仁义只觉得自己像產生幻听一般,不知云里雾里,只嘴角带著傻笑。 她果然是满意自己的。 如此想来,张敏芝虽然行为恶劣,却也真真正正成全了他们。 黄仁义的马车走后,柳家这边才收拾好,柳夫人和柳双双坐上了一辆马车。 母女相顾无言,许久,柳母开口: “你真的想好,就是他了?” “娘,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知道张敏芝不会放过我的,就算回了柳家,往后要嫁的人身份可能还不如黄家。 无权无势更挡不住张敏芝的手段,她想让我嫁黄仁义,我嫁就是了。 如此一来平息了她的怒火,女儿现在懂事了,不想连累爹娘和弟弟。 我观黄公子也不像外界传言那般难堪,嫁进黄家,也算我们柳家高攀了,女儿在黄家未必不能挣扎出一番天地。” 柳母忍不住掉了眼泪。 “你这个傻丫头,娘让你在你表哥冲喜时就回家,你偏偏不听,你若是能早早想明白,哪里还有这遭事。” “娘,世上哪有早知道,若是有,我当初就嫁给表哥冲喜了。” 柳母听得女儿这话,也是悔恨。 若早知道沈容与会醒过来,她当初和她爹也不会那么强烈地反对。 不如成全了女儿。 一时间,母女两个都有些悔恨。 经过了十来日的凌迟,昨夜这把刀终於落下,柳双双的心反而落回了实处。 她確实做错了,该她承担的后果,如果逃避,每日惶惶不安也是一种折磨。 * 这日秋阳尚暖,沈容与下值回府,时辰比前些日子稍早了些。 那场风波已然过去,所有似乎都已尘埃落定。 然而,有些余波,终究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盪回。 沈容与回到竹雪苑时,谢悠然正坐在院中一株金桂下做著针线,日光透过枝叶,在她沉静的侧脸和手中的绣绷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见他进来,她放下手中活计,起身相迎。 “今日怎的回来这般早?” “今日下值,听得一事。” 两人进了屋內,丫鬟奉上热茶后便悄声退下。 沈容与端起茶盏,却没有立刻饮用。 他目光落在谢悠然脸上,沉吟片刻。 谢悠然抬眸看向他,静待下文。 “昨日,表姨母带著表妹,又回了京城,且是直接回了柳家。” 谢悠然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柳双双被接走,她以为至少短期內不会再回京,甚至可能就此远嫁他乡,淡化此事。 这么快便返回,且是柳夫人亲自带回,有些反常。 第138章 过来 “今日,黄家派人去了柳家在京的宗亲那边提亲,议亲的对象,正是柳双双。” “黄家?” 沈容与頷首,目光沉静地看著她。 “议亲的,是黄侍郎的独子,黄仁义。” 黄仁义? 谢悠然当然认识黄仁义,就是这位对著她哥哥当街暴打,才成功地送了她哥去驪山书院。 只不过事出反常必有妖。 “黄侍郎家的公子,这门亲事,倒是出人意料。” 她没有追问细节,没有评价柳双双,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但那双清亮的眼眸看向沈容与时,却清晰地表达了她的疑虑与等待。 等待他是否还有未尽之言,或者,对此事的看法。 “表姨母离京那日,张敏芝不在京城,第二天傍晚才归,而黄家独子黄仁义也在当天失踪。 第二日张家的马车率先回来,后来是黄仁义,最后是柳家姨母。” 沈容与说得已经很明白,谢悠然立马就明白髮生了什么事情。 她知道张敏芝的报復心很强,前世她没碰过沈容与,都遭到她虐待致死。 这一世柳双双下的药,阴差阳错下给她,她必定不可能放过柳双双。 柳双双都已经走了,现如今还回来了,她应该也了解张敏芝。 沈容与没有明说,但谢悠然已经能肯定,黄仁义和柳双双可能已经成其好事了。 谢悠然此时陷入了沉思。 张敏芝睚眥必报的性格,若是知道当日是她引了楚郡王过去,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如今只有眼前这一人猜到了楚郡王是追著自己而去。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整个人有些紧张。 “不必担心,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谢悠然知道这件事不会到此为止,只不过她现在不会佛了他的意。 他不了解张敏芝。 张敏芝解决了最源头的罪魁祸首是不假。 先不说柳双双会不会告知当初要下毒要害的对象是她。 就单单一条,她是沈容与的妻,张敏芝就不可能不针对自己。 前世自己何其无辜,什么都没做,还不是遭了张敏芝的毒手。 这一世,她也不可能转了性子。 谢悠然目光落在门外那棵金桂树上,夕阳西落,一切都很美好。 她这一世重生回来,依然选择了走前世的老路,依然选择冲喜到沈家,成为沈容与的妻。 她就做好了不能善终的准备。 这一世母亲也有了归宿,哥哥现在看样子也在上进,她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前世的仇,她忘不了,只要走了这条老路,张敏芝就会和前世一样,对她出手。 沈家就是她的龟壳,是她的护盾。 坐稳了沈家主母的位置,才有可能积蓄力量。 她长长的睫毛落下,遮住了眼里的思绪。 沈家是不是会被自己牵连,答案是肯定会的,可自己也是受了他的牵连,谁都不清白。 种什么因,结什么果。 既然沈家选择让自己进门冲喜,那是他们种下的因,日后被牵连,也是他们应得的果。 不过这一世,她目前倒不是特別担心。 前世张敏芝敢堂而皇之地对她出手,因为她手无缚鸡之力。 就算死了,都无人过问。 如果她的底气够硬,张敏芝怕是也不敢轻易动手。 沈容与见她眼睫轻颤,不敢看他,以为她在为那日的事情忧心。 轻轻揽过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前,过多的情话,他也不会说。 “你相信我,我不会让人伤害你。” 谢悠然回抱住他的腰身,在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內心却並不敢苟同他的想法。 若有一日他得知,正是因为她的举动,才將沈府推在了风口浪尖,他又会做何选择? 有这会子閒谈的工夫,外间的丫头们手脚麻利,已將今晚的膳食在席间摆好。 沈容与多日忙於外务,未曾在此处用膳。 今夜与她相对而坐,安安静静地吃著这顿再平常不过的晚饭,连日紧绷的心神舒缓下来,难得的感到心情愉悦。 谢悠然话不多,只偶尔为他布一筷子离得稍远的菜,动作自然,仿佛这只是无数个寻常夜晚中的一个。 饭毕,漱了口,撤去碗碟。 洗漱完毕后,沈容与信步走到谢悠然平日里临窗写字读书的小案前。 距离上一次他夜宿竹雪苑,已经过去十多日。 案上收拾得十分齐整,砚台里余墨未乾,镇纸压著一叠写满字的宣纸。 他隨手拿起最上面几张,是谢悠然近日的功课。 字跡虽仍显稚嫩,但相较於他最初所见,已然工整端秀了许多,笔锋间隱约可见力道。 更让他留意的是书本空白处的批註,用极细的笔触写著她的理解与疑问。 有些地方还画了简单的图示关联,虽然见解未必精深,却足见用心。 案角一隅,还整整齐齐叠放著几本册子,他翻开一看,竟是京郊那处属於她名下的小庄子的帐目。 条目清晰,收支罗列,旁边同样有她做的標记和演算。 这里没有珍玩摆设,却处处都是她所有努力的痕跡。 从书本到实务,她正一点点地在进步中。 沈容与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再次涌动,比晚膳时的愉悦更深。 正看著,谢悠然端著新沏的茶走了进来。 见他立在案前,脚步微顿。 沈容与闻声回头,见她立在灯影里,眉眼柔和。 他心中一动,朝她伸出手:“过来。” 谢悠然依言走近。 还未等她將茶盏放下,沈容与便握住了她的手腕,轻轻一拉,將她圈在怀中,背靠著自己胸膛。 他的手臂自然地环过她的腰肢,下頜虚虚抵著她的发顶,另一只手则拿起她方才正在看的那本书。 “看到这里了?” 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低沉温和,带著翻阅书页的细微声响。 “此处所言『义利之辨』,前朝大儒曾有不同见解……” 他没有问那些帐目,没有提白日里的波折,只是就著她书页上的內容,细细讲给她听。 声音不疾不徐,將深奥的义理掰开揉碎,结合史实例证,说得清晰明了。 偶尔停下来,问她是否明白,指出她批註中某一处可以更精进的地方。 谢悠然起初身体有些微僵,但渐渐在他平稳的讲述和温暖安稳的怀抱中鬆弛下来。 她的后背紧贴在他胸前,在这秋日夜里汲取著一份温暖。 第139章 温柔是表象,疯狂是內核 她专注地听著,偶尔轻声提出自己的疑问。 烛火將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墙上,放大了这份亲昵与安寧。 一时间,竹雪苑里只剩下他低沉的讲解声、她偶尔的应和,以及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他在引领她,她在努力跟上。 一方书案,一盏孤灯,两个相拥的身影,气氛前所未有的温馨恬静。 谢悠然起初还全神贯注地听著,可渐渐地,她的注意力却不由自主地从书页上的文字,悄悄飘向了近在咫尺的这个人。 她微微侧首,抬眼便能看见他认真讲解的侧顏。 烛光在他挺直的鼻樑和清晰的下頜线上勾勒出完美的光影。 长睫低垂,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神情专注,薄唇开合间吐出的字句,不仅清晰透彻,更带著一种独到的见解与智慧。 容貌如此出色便也罢了,可他的学识与文采,在这般近距离地聆听与感受下,更显得渊深似海,令人心折。 谢悠然一时间听得入神,也看得有些痴迷,耳边只剩下他清润的嗓音。 以及自己胸腔里越来越清晰,咚咚的心跳声。 “……此处关键在於,『礼』並非束缚,而是秩序之基。” 沈容与讲完一段,习惯性地顿了顿,想听听她的反应。 却发觉怀中人异常安静,没有出声。 他垂眸看去。 谢悠然也正仰著脸看他,眼神中还有未来得及收回的迷濛与专注。 两人四目相对。 谢悠然直直看著他的眼睛,沈容与感觉自己的心跳不规则地漏了一拍。 隨后她目光缓缓下移,一点点划过他的鼻樑,停在了他的唇上。 那目光仿佛带著实质的温度,让他觉得有些口乾舌燥。 喉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却觉得越发难耐。 她的视线像是被牵引著,隨著那起伏的弧线,移到了他的喉结上。 看著它缓缓归於平静,却又仿佛能感受到其下血液的奔流与那一丝被克制的躁动。 时间似乎被拉长了。 灯火的微光在他们之间跳跃,將彼此眼中那越来越浓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绪映照得无所遁形。 先前的温馨恬静悄然变质,变得更加黏稠、更加灼热。 书上的道理早已被拋到九霄云外,此刻占据全部心神的,是对方近在咫尺的呼吸。 是彼此眼中映出的自己。 谁也没有先动,也没有先移开视线。 但谢悠然能感觉到,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似乎收得更紧了些。 谢悠然伸出手,食指在他的眉眼间描摹。 她看著他的眼睛。 曾几何时,她在无数个夜晚,即使他双目紧闭,她也不敢直视他的容顏。 这样想著,她捧起他的脸,轻轻在他唇上印上一吻。 一触即分。 这一次,她睁著眼睛,看著他,又轻轻地吻了一下。 他何曾受过她如此挑拨。 当她再一次吻上来的时候,他追逐上去,一下又一下地轻啄。 沈容与眼中最后一丝克制的清明被彻底点燃。 他不再满足於这咫尺之距的煎熬,猛地低头,攫取了她微启的唇。 起初是带著试探与確认的轻吻,像蝴蝶颤巍巍落在蕊。 但隨即,那压抑了多日的思念,便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他的吻陡然变得热烈而深入,带著不容拒绝的力道,攻城略地。 追逐著她的柔软,试探著她的回应,而后便是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深入的纠缠。 她生涩却勇敢地回应,手臂不知何时已环上了他的脖颈,指尖陷入他颈后的髮根。 唇齿间的廝磨带起细微的电流,窜遍四肢百骸。 室內的气温仿佛陡然上升,空气变得稀薄而滚烫。 从蜻蜓点水般的触碰,到几乎令人窒息的深吻,中间不过短短几息。 沈容与呼吸粗重地稍稍退开,两人唇间拉出一道曖昧的银丝。 他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幽暗风暴,紧紧锁著身下眸光瀲灩、脸颊緋红的女子。 下一刻,手臂用力,猛地將她打横抱起。 谢悠然本能地搂紧了他的脖子。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內室寢房,在踏入房门的那一刻,利落地用一只脚向后一勾。 “砰”的一声轻响,房门被关上,將一室旖旎与外界彻底隔绝。 他几步走到床榻边,將她放下,带著一种与方才激烈亲吻截然不同的温柔。 锦褥柔软,承托住她的身体。 他俯身而上,双臂撑在她身侧,將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气息之下。 烛光透过帐幔,变得朦朧而曖昧。 他深深地凝视她,指尖轻轻拂过她滚烫的脸颊,掠过她湿润微肿的唇瓣,动作轻柔。 温柔的吻再次落下,从额头到眉眼,再到颈侧,细腻绵长。 温柔与强势,繾綣与侵占,在这一夜的他身上矛盾而和谐地统一。 “悠然……”他低哑地唤她的名字,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渴求。 衣衫渐褪,肌肤相贴的瞬间,两人都不由自主地轻颤。 沈容与的吻逐渐变得滚烫而密集,沿著她优美的曲线一路向下,留下灼热的印记。 他的动作依旧带著克制后的温柔,但那温柔之下席捲而来的情潮与占有欲,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汹涌疯狂。 这一夜,竹雪苑內春光旖旎,温柔是表象,疯狂是內核。 黑暗中,她睁眼看著头顶的帐幔上的合欢,隨著床榻的动静,一颤一颤。 看著他情动,床笫间的他不同於白日里那个冷冷清清的沈大公子,让她心里有一种隱秘的快乐。 他好像只有在夜间,才是完完全全属於她的。 白日里的他很清冷,夜间的他却很疯狂。 想到这里,她抱住了他,两个身躯紧紧地纠缠在一起。 在这场耗尽所有力气的温柔与风暴交织的浪潮终於缓缓退去后,寢室內只剩下彼此交缠在一起的呼吸声。 他叫了水进来,帮她细细地擦洗,即使已经有过几次,但她依然觉得羞愧难当。 整个人埋在被子里。 他將她脑袋从被子里露出来,一条手臂横亘在她腰间,將她整个人密实地圈在自己怀中,下巴轻轻抵著她的发顶。 第140章 出府听风声 他的胸膛与她后背紧贴,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心臟的跳动。 从最初的激烈狂野,逐渐变得缓慢。 她鼻尖縈绕的全是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此刻混合了情慾的曖昧,形成一种独属於此刻令人安心的味道。 她微微动了动,想寻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身后的手臂却立刻收紧了些。 她没再动,只是將脸更深地埋进他臂弯与枕头之间的空隙。 他在昏暗的光线里,垂眸看著怀中人散乱铺陈在枕上的青丝。 以及裸露在锦被外的一小段白皙肩颈,上面还有他情动时留下的浅淡红痕。 一种前所未有饱胀情绪充盈著他的胸腔。 没有言语。 极致的亲密之后,是心灵相贴的静謐。 沈容与又静静地拥了她好一会儿,確认她已熟睡,才轻轻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睡得更安稳。 就著最后一点將熄未熄的烛光,久久地凝视著她的睡顏。 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然后,也闔上眼睛,让她的气息彻底包裹自己。 窗外,秋夜已深,万籟俱寂。 竹雪苑內,只余下满室暖融的黑暗,与帐內相拥而眠、呼吸交融的一双人影。 第二日谢悠然醒来时,身侧早已空荡,沈容与已如常去上值了。 今日是她的休息日,董嬤嬤不会过来。 竹雪苑內一片寧静。 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外面的风波也已彻底平静,沈府上下都沉浸在一种紧绷后的安寧里。 谢悠然心中对母亲很是掛念。 自上次让哥哥带话,叮嘱母亲不宜多联繫后,已过去不少时日。 她想娘了,以前的日子都是和娘在一起,现在离开了这么久,很想娘做的饭菜。 现在这种情况,肯定不適合去找林氏通报出门,这让她想起竹雪苑后边的小门。 门上的铁锁早已锈跡斑斑,显然多年未曾开启。 她不確定府里还有没有其他人知道这道门的存在。 如果老太太知道这里有扇能通往外界的门,是绝不可能把她发配到这个院子里来的。 这简直是天赐的出路。 后来寻了机会,让宋岩,悄悄出府,照著那锈锁的样式配了一把新钥匙。 今天,是她风波平息后,第一次真正准备动用这条通道。 院子里,她对谁都没有说,包括几个丫头和张嬤嬤。 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去请张嬤嬤来。”她声音平静。 不多时,张嬤嬤掀帘而入。 “嬤嬤,昨夜没睡踏实,今日身上总觉得乏得很。想静静心,补个眠。” “午前午后,若无十万火急的事,便不必让人进来扰我。院门也劳嬤嬤多费心看顾些。” 张嬤嬤抬眼,目光与谢悠然短暂一碰,隨即垂下,只恭顺道:“少夫人放心歇著,老奴明白。” 待张嬤嬤退出,屋內只余小桃。 谢悠然起身,推开衣柜底层。 “小桃,换身最不打眼的衣裳,带上这个。” 她递过去一个小包袱,里面是两套普通的粗布衣裙和头巾。 她自己则换上了一身半旧不新、顏色灰扑扑的衣裙,髮髻拆散,重新挽成最寻常的妇人样式。 主僕二人沉默著迅速换上,用深灰头巾包住髮髻与大半脸庞。 她又將一些碎银、铜钱和一张应急的银票藏在贴身之处。 从妆匣暗格摸出一把新配的铜钥匙,握紧。 “走吧。”声音低不可闻。 小桃点头,拎起一个不起眼的青布包袱。 主僕二人悄无声息地前往院墙边那扇窄小的角门。 秋风穿过,竹影摇动,沙沙声掩盖了脚步。 她们穿过竹林。 尽头处,一座灰褐色的假山后就是高高的府墙。 爬山虎枯黄的藤蔓厚厚地覆盖著山石与墙根,几乎融为一体。 小桃留在竹林边缘望风。 谢悠然独自走到假山背面。 她蹲下身,用手拨开几处枯藤,露出一道几乎与墙壁同色的、低矮的木门。她取出钥匙。 “咔。” 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锁开了。 她轻轻一推,木门发出沉闷的响声,开了一条缝。 谢悠然回头,最后望了一眼竹林深处竹雪苑的方向。 然后,她侧身,毫不犹豫地踏出门外。 小桃紧隨而出,反手將门带上,仔细地將枯藤重新拨弄回原位,遮掩一切痕跡。 出来后,谢悠然在门外换上了一把特意购买的旧锁,重新锁上了门。 巷陌深深,人声隱约。 两道穿著粗布衣裳、包著头巾的身影,很快便匯入外面街巷的人流之中,消失不见。 竹雪苑內,张嬤嬤搬了张杌子,坐在正屋廊下,手里拿著一件未做完的针线,眼神却不时扫过寂静的院门。 阳光缓缓移动,庭院里落针可闻,唯有秋风过竹,沙沙作响。 主僕二人並未径直往槐树巷去。 谢悠然带著小桃,绕进了西市附近一家客流混杂的悦来茶楼。 在二楼角落坐定,只要了粗茶。 头巾半掩,她垂著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粗瓷茶杯冰凉的边沿,耳中过滤著周遭的嘈杂。 “…要说近来京城最大的热闹,还得是宣王府和右相府结了亲!” 隔桌一个商贾模样的胖子嘬著牙子说道。 “可不是!楚郡王这侧妃纳得,真是时候。” 同伴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话里的意味深长。 “听说现在皇上身体不如从前,你们说右相是不是和宣王结盟了。” “慎言!这些事情不是我们小老百姓能操心的” 另一人谨慎地打断。 “你说的也是” 胖子嗤笑一声,左右瞟了瞟,声音压得更低。 “要我说这相府也是真大度,据说老早就已经和宣王府商量婚事了。 可楚郡王前些日子在沈家说是被婢女惊扰?要我说,这指不定是楚郡王自己…嗯?” 他做了个心照不宣的手势,“楚郡王只要看上了,荤素不忌。沈家都吃了哑巴亏,还得帮著描补!” “倒也是…不过宣王府现在如日中天,宣王妃的哥哥近日打了胜仗归来,声势浩大,不然右相又怎会甘心让嫡女做侧室? 男子在外边拈惹草都正常,不过右相府还是大度,这都不计较。” 第141章 风平浪止 先前谨慎那人也琢磨出味儿来,话题隨即转到宣王是否因此得了右相助力、朝局是否又有新变上。 自始至终,无人提及张敏芝三字,更无任何关乎女子清誉的具体污言。 在外界看来,这儼然是一桩透著政治联姻气息,心照不宣的结盟序曲。 沈家,则被描绘成无端被楚郡王牵连的倒霉地。 谁让沈家的婢女长得太好看,让楚郡王在和右相府家的小姐商量婚事的时候还能把持不住,在沈府就做下了这样的风流韵事。 即使传出来也不过是一个笑谈,无人在意。 谢悠然静静地听著,嘴角抿了一下。 婢女…惊扰… 沈家这刀,削得真是乾净。 沈家竟毫髮无伤,甚至在外人眼里,还是无辜受害的一方。 她是沈家妇,这件事沈家摘除得越乾净,自然是对她越好。 可是,张敏芝从这件事里面完美隱身,恕她做不到。 茶水的热气氤氳上来,模糊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寒意。 她想要的,不是这种粉饰太平。 有些债,必须还。 听得差不多了,她放下茶水钱,与小桃起身离去。 走到街上,秋阳刺眼。 坊间的议论让她清楚,沈容与的手腕足够將丑闻扭转为軼事。 但,那只是暂时。 她拢了拢头巾,朝著槐树巷的方向走去。 脚步不急,心中那点冰冷的念头,却隨著市井的喧囂,渐渐清晰、成形。 风声,总得有人去吹。 而有些名字,也不该被轻易忘记。 谢悠然带著小桃,避开人多的主街,穿了几条僻静巷子,才来到槐树巷门庭清净的小院外。 她左右看看,確认无人留意,才上前轻叩门环。 门几乎立刻就被拉开了。 开门的竟是韩震。 他一身深青色常服,身姿笔挺如松,眉宇间带著军旅磨礪出的硬朗。 此刻见到门外头巾覆面的谢悠然,锐利的眼神瞬间收起,隨即侧身让开,低声道:“进来吧。” 谢悠然闪身入內,小桃紧隨其后,韩震关上门。 屋內,虞禾正背对著门,坐在窗边的矮凳上,就著天光缝补一件旧衣。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她身上,勾勒出安静的侧影。 “娘。” 谢悠然站在门边,轻轻唤了一声,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激动。 虞禾手中针线一顿,她回过头目光看到含笑望著她的女儿。 “悠然?” 虞禾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倒了身下的矮凳。 “娘,我没事,真的。您看,我这不是好好的?我今天是偷偷溜出来的。” 母女俩相携进屋。 进屋坐定,谢悠然才摘下头巾,露出完整面容。 虞禾细细端详,见她气色尚可,眼神沉稳,並无憔悴惊惶之色,悬了多日的心才终於落到实处,长长舒了口气。 “你安好便好,安好便好……” 虞禾喃喃道,又想起什么,脸上微赧,看了一眼院中韩震的方向。 “本想著,等你下次能递话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与忐忑: “你韩叔他想著,我们的事,虽说是再嫁由己,但他敬重我,更想名正言顺。 你韩叔叔去了你舅舅家跟姥姥姥爷提亲了。 我本想著等你出来同你说一声再回老家,上次你哥哥沐休过来,听他说你过得很好,最近也不宜出府,就没等跟你说一声。 那日知你哥哥放假,你韩叔叔就已经在这儿等著他了。” 虞禾说完看了看女儿的脸色,想著上一次她说希望她能幸福,此刻女儿脸上也没有不悦的模样,她的心稍稍落回了实处。 “我也不知你韩叔和你哥哥说了些什么,你哥哥提笔写了一封书信给了你韩叔,后来你韩叔带回去给了你大舅,这婚事就这样定下来了。” 说到这里,虞禾也有点不好意思。 “你姥姥姥爷年纪大了,来不了京城,定亲那日就在村子里摆了两桌酒,只请了村子里的人和相熟的亲戚。” 韩震做的事情远远不止这些,定亲摆酒那日,县太爷都过来了。 十里八乡的乡绅有些头脸的都带了贺礼上门。 她头一次嫁人那天也没见过这阵仗。 如今都知道了老虞家的女儿再嫁了京城的官老爷,整个老虞家在附近都出名了。 “我本想著我们都年纪不小,不必大操大办,老家的定亲宴权当成亲宴算了。 村子里的人都道我们已经成亲了,你韩叔说在京城办酒宴才是正道。 他说,他说,京城的人都讲究,该有的礼一点也不能少,不能让人往后看轻我。” 后面韩震还说了浑话,虞禾想到那些浑话,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难为情。 她虽嫁作人妇多年,可也一直都是守活寡,嫁给谢敬彦后,他就常在书院,很少归家。 刚刚怀上谢悠然,谢敬彦就离家,这一等就是十几年,她也没有和丈夫长久相处的经验,自然麵皮薄。 倒是韩震在军中,都是些混不吝的大男人,聚在一起,总是会说些荤话。 “娘,韩叔说得对,该有的礼节一点都不能少,这里不比乡下,往后娘在大宅门里生活,接触到的都是贵夫人。 若是娘入门的方式让人詬病,会遭別人看不起的。” 谢悠然想起了前世的自己,她可不就是让所有人都看不起。 这一世就算所有的礼一点都不少,明媒正娶,但因为时间匆忙,还是算作冲喜,就这也让人詬病。 虞禾显然也是想到了女儿嫁入沈家的情形,慢慢地就双目含泪,可又不想让女儿担心,生生地忍下去了。 “娘知道了,娘听你韩叔的。” 说到这里,虞禾才想起一件事忘记说了。 “悠然,虞琅跟著我们一起来了京城,被你韩叔送到了京郊大营里头去了。” 虞琅是她舅舅的小儿子,也就是她的表弟,今年十四岁。 “虞琅过来了?” 谢悠然听到虞琅来京,还进了京郊的大营,也很高兴。 韩叔这是有意提拔虞家,也是为她娘找后盾。 她现在真的是彻底放下心来,她娘一定会过得幸福的。 “娘,韩叔是真心为你著想,你们会过得幸福的。” 第142章 该让谁去做? “娘年纪都大了,都已经老了,娘最放心不下的是你和你哥哥,娘更希望你过得幸福。” 虽然韩震是让她心动,可她始终觉得自己儿女都这么大了,並不敢踏出那一步。 后来能想通,她也想成为儿女的倚仗,不然这么大年纪还二嫁,挺羞人。 母女又聊了一会天,交换一下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 谢悠然想著母亲也將踏入这个圈子,有些事该让她知道还是要让她知道,沈府的事情,她按照外边的传言和母亲说了一遍。 也解释清楚了为何她这段时间不能出来的原因。 听到女儿说清楚了缘由,真的不关她的事,才彻底放下心来。 母女说完贴心话一起从房间出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灶间方向有轻微的炊具响动。 韩震正蹲在院角井边,挽著袖子,动作利落地清洗著什么菜蔬 听到门口的动静,他抬起头,朝谢悠然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隨即很自然地继续手里的活计。 韩震洗好了菜,拿起斧头,熟练地將院中堆放的柴拿出来在院中劈柴。 动作沉稳有力,乾净利落。 阳光落在他肩头,將这幅景象染得平常而温暖。 谢悠然看著这寻常的院落,母亲和韩震中间流淌的温馨气氛,让她也觉得现世安稳。 她其实很喜欢这种生活,若是没有前世的血海深仇,没有遭遇那些折磨羞辱,其实就这样安安静静做一对寻常小夫妻也很好。 谢悠然知道她哥哥也同意了母亲再嫁的事情,她猜想,虞琅来京城,可能和哥哥的书信有关。 槐树巷小院里,灶间的烟火气未散,空气里飘著虞禾最拿手的醃篤鲜和葱烙饼的余香。 一顿饭吃得温暖,韩震话不多,只默默將燉得酥烂的肉块夹到虞禾碗里,又给谢悠然添了汤。 谢悠然吃得心满意足,胃里是娘亲的味道,眼前是娘亲舒展的眉宇。 长久以来盘踞心头的忧虑,终於被这暖意驱散。 她知道,娘的后半生,有了坚实的依靠。 “娘,我该回了。”谢悠然放下碗,声音里带著不舍,却无迟疑。 “这就走?千万小心,你这样偷跑出来没事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娘,放心,女儿心里有数。” 谢悠然回握母亲的手,用力捏了捏,又转向韩震,郑重福了一礼。 “韩叔,我娘……就拜託您了。” 韩震放下筷子:“安心。时辰还早,我送你们到巷口。” “韩叔,不必。人多眼杂,反而不便。我与小桃来去悄然,更稳妥。” 韩震看著她,片刻,终是点了点头:“路上警醒些。” 没有过多告別,谢悠然和小桃再次用头巾裹好头脸,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推开院门,侧身融入巷外的人流。 韩震站在门內,直到那两道灰扑扑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子转角,才缓缓关上门。 虞禾站在他身侧,轻声问:“真不派人跟著?我总不放心……” “悠然是个有成算的孩子。” 韩震转过身,目光落在虞禾仍带著忧色的脸上,语气缓了些。 “她既说了稳妥,便是有了安排。况且,有些路,终归得她自己走。 我们能做的,是儘快把该办的事办妥,让她往后走得更稳当。” 虞禾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她轻轻点头。 夕阳將谢悠然主僕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 来时那份沉重与试探,已换作了归去的踏实。 竹雪苑的后门依然被枯藤遮掩。 钥匙转动,门扉轻启又合拢,庭院里,沙沙竹响依旧,张嬤嬤仍在廊下做著针线,时光静默流淌。 谢悠然是第一次从这里偷偷溜出去,时间不敢太长,也怕有人发现。 和小桃两人偷偷从后院进了房间,两人换回了日常的衣衫,谢悠然推开门佯装刚刚睡醒的模样。 张嬤嬤见少夫人起床,见过礼后,谢悠然让她去休息休息。 窗户半开,秋日的凉风挟著竹叶的沙沙声透进来。 她坐在临窗的桌案前,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划过。 午后的短暂温暖与安心,此刻已沉淀下去。 她不可能让张敏芝在这次的事件中完美隱身。 这件事情让谁去做呢?,一旦查出来牵连到自己就麻烦了。 自己身边的人也不能用,到底还有谁呢? 脑海中,前世的画面翻涌上来。 最终定格在右相府那间阴暗、充斥著血腥与绝望的偏院柴房里。 那时她自身难保,如同螻蚁,却也曾见过另一只螻蚁。 章磊。 这个名字,连同他那双即使在酷刑下也燃烧著仇恨的眼睛,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当时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蜷缩在角落,奄奄一息,却还在喃喃自语,上天不公。 那时的谢悠然自身就是待宰的羔羊,听到这些,除了更深的恐惧和麻木,再无他想。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零星的话语,却像黑暗中的磷火,闪烁著微光。 章磊,城南,老槐树平民子弟。 姐姐章丽,因貌美被权贵看中,强纳为右相妾室,不足三月便病逝。 章磊不信,暗中调查,收集右相的罪证,好像还真发现了不少事情,至少右相生气了。 证明章磊確实还是个人才,只不过势单力薄。 功败垂成,落入魔掌,惨死。 张敏芝的事情,被沈容与、被沈家、被右相府联手捂得严严实实,粉饰成了另一番模样。 高门贵女间的阴私,寻常百姓无从得知,也不敢议论。 当日就算有许多的夫人小姐猜测到了是张敏芝,可是没有任何证据,大家也都不想得罪张家。 更何况皇上已经赐婚,所以在权贵圈子无人敢议论这件事。 但若是將这件风流軼事,透露给章磊,不知道他可有勇气宣扬出去? 一个曾因姐姐被右相府迫害而家破人亡、心怀深恨的少年。 偶然间,听到了关於右相嫡女真正的丑闻,虽然不能直接给他姐姐报仇,却也能给右相府惹来不少麻烦。 谢悠然太明白流言会给人带来多大的伤害。 只要有一点点这种风声的引导,这流言会像滴入滚油的冷水,瞬间炸开。 第143章 只信她自己 它会裹挟著旧怨的腥气,带著底层民眾对权贵天然的质疑与某种隱秘的快意,疯狂蔓延。 人们会津津乐道原来右相府小姐是这样的人,更会翻出她爹也不是好东西,强抢民女害人命的旧帐。 真真假假混杂在一起,足以將张敏芝乃至右相府的名声,拖入泥泞深处。 沈容与能捂住高门之间的体面,却未必能轻易掐灭这从市井底层燃起的野火。 当然,风险极大。 章磊此人,她前世只知其名,见过其濒死惨状,对他的能力、心性、现状一无所知。 他是否还在暗中活动? 是否足够谨慎? 能否找到他並取得信任? 煽动他去做这件事,无异於將他再次推向危险的深渊,甚至可能打草惊蛇,引火烧身。 但是…… 谢悠然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她不是菩萨,这一世回来,本就是要向所有仇人討债的。 张敏芝前世施加於她的折磨,必须偿还。 章磊与她非亲非故,甚至互不知晓,但他们的仇人是一致的。 若能借他之手,掀翻张敏芝最在意的名声,同时或许还能扯下右相府一块遮羞布,何乐而不为? 至於章磊的安危? 无论自己会不会利用他,他到了前世的节点,一样会被右相府的人抓住,憋屈地死在柴房。 甚至都没来得及给右相府造成伤害。 这一世哪怕他暴露提前被抓,至少牺牲得值得。 她自己的命都是捡回来的,顾不得那许多仁慈。 城南……老槐树…… 谢悠然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 这件事,她不能动用身边任何与沈家、与她有明显关联的人。 小桃、张嬤嬤都不行。 哥哥谢文轩在书院,且不宜捲入这等阴私。 母亲和韩叔那边,更不能用,婚事在即,不能横生枝节。 谢悠然陷入了深思,这件事到底谁去办比较稳妥。 柳双双的败落,不就是活生生的教训么? 碧儿是柳双双的心腹丫头,自以为忠诚不二,可沈家的刑具一上,便將那份主僕情谊碾得粉碎。 招供,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忠诚。 她若此刻去找什么包打听、中间人,哪怕再隱秘,银子给得再足,终究是多了一道环节,多了一张可能开口的嘴。 那些人,做的本就是刀口舔血的生意,今日能为了她的银子去散播消息。 明日就可能为了更大的利益,或者仅仅是为了保命,將她卖了。 沈家將柳双双摘得乾乾净净,张敏芝不还是重金加恐嚇撬开了別人的嘴。 不然柳双双也不会和黄仁义成事,现在都开始议亲了。 到那时,她身边最亲近的人都指向她,沈容与会怎么想? 沈重山会怎么看? 她辛苦维持的局面,顷刻就会崩塌。 不能將如此致命的把柄,交到任何一个外人手里。 谢悠然缓缓站起身,走到镜子前。 竹影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暗痕。 她需要一个绝对可靠,且一旦事发也无法追溯到她的人。 而这个人选,此刻清晰地映在铜镜上——就是她自己。 一个深宅妇人,一个被边缘化几乎足不出户的冲喜少夫人。 谁会相信她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守卫森严的沈府,去市井之中操弄风云? 说出去都没人信。 这正是她最大的护身符。 只要没有被当场抓住,没有確凿的证据,那么任何怀疑都只是怀疑。 只要没被当场抓住,没有任何人敢审问她,对她用刑。 沈重山会为一个捕风捉影的流言,去刑讯自己的儿媳吗? 不会。 沈家丟不起那个人,尤其是在韩震即將成为她继父的微妙关口。 没有证据,他们甚至不会大声质询,只能暗中查探。 而暗中的查探,她就有周旋和掩饰的空间。 风险当然有。 独自潜入鱼龙混杂的城南,寻找一个不知底细的人,每一步都踩在悬崖边上。 但比起將性命攸关的秘密託付给不可靠的他人,她寧愿將这风险握在自己手里。 至少,她清楚自己的目標,能控制每一步的节奏,能隨机应变。 细节需要反覆推敲,但大方向已然明確。 谢悠然转过身,目光落在妆匣上那把冰凉的铜钥匙上。 它不仅是通往外界的一扇门,此刻,更成了她手中最隱秘也最致命的一把匕首。 * 午后,皇宫,御书房。 龙涎香的气息沉静地浮在空气里。 皇帝靠在宽大的御案后,目光落在下首穿著青色官服的年轻人身上。 “孙坚打了胜仗,回来了。”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像是隨口一提。 “外头都说,这是扬眉吐气的大好事。 容与,你在翰林院,修史看书,说说看,这仗打完了,接下来,朝廷该做点什么?” 沈容与垂著眼,心里绷紧了弦。 孙坚是宣王妃的亲哥哥,他这场胜仗,让整个宣王府的声势都跟著水涨船高。 皇上这时候问他,不会是想听什么歌功颂德。 他略一沉吟,开口时声音平稳清晰: “陛下,孙將军立下大功,朝廷厚赏,激励將士,是理所应当。 史书上有过许多这样的例子,赏了,军心才稳。” 先定了基调,他才缓缓续道: “只是,臣读史时也常想,仗打完了,赏完了,后面的事更紧要。 赏赐恩荣,是给孙將军个人的。 但那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兵將,朝廷的恩惠也得让他们实实在在感受到,他们才会记得,这恩典是陛下给的。”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不能让军队只记得主帅的恩,忘了皇帝的威。 “再者,”沈容与斟酌著词句,“仗打完了,边境防务正可藉此机会重新梳理一番。 哪些地方该增兵,哪些该轮换,职责权限划得清清楚楚,往后调兵遣將,中枢的令箭才使得动。 將帅们守土有责,权责分明,於国於军,才是长久安稳之道。” 他还是没提宣王一个字,说的全是朝廷、防务、权责,句句站在为江山社稷考虑的立场上,可字里行间,已然点出了最关键处兵权。 第144章 时间太晚了,睡觉 皇帝靠在椅背上,手指无声地敲著桌面,半晌没说话。 御书房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 许久,皇帝才抬了抬眼,目光在沈容与脸上停了停,不辨喜怒:“你看史书,倒没看迂腐了。” 沈容与微微屏息。 “翰林院修撰……”皇帝像是思忖了一下,“明日辰时起,你每日来御前,讲一个时辰的书。就讲《资治通鑑》……从唐玄宗开元天宝那段讲起吧。” 沈容与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 御前侍讲! 这是机会,也是试炼。 而“开元天宝”……正是大唐由盛转衰,藩镇之祸初露端倪的时节。 陛下的心思,已然再明白不过。 他立刻躬身,郑重应道:“臣,领旨。” “嗯,去吧。”皇帝似乎倦了,摆了摆手,“今日你我说的这些话,出你口,入朕耳。” “臣明白。” 沈容与恭敬地退了出来。 秋日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脸上,有些晃眼。 他步履沉稳地走在宫道之上,官袍广袖隨风微动,身姿依旧挺拔如竹。 唯有那负於身后隱在袖中的手,指尖轻轻捻动,仿佛在无声地復盘方才御前奏对的每一个字句,每一分君心揣度。 翰林院廨房的窗半开著,秋风吹动书卷。 沈容与的目光落在窗外,心思却沉在近来的几桩事里。 孙坚大胜还朝,陛下厚赏,连带著宣王府门前车马都更显煊赫。 三皇子在朝中的风头,一时间几乎要压过东宫。 储位之侧,岂容如此炽焰? 偏偏就在这当口,沈府出了那档子事。楚郡王……宣王的儿子。 他当时应对及时,將一切推到婢女惊扰上,不惜代价捂住所有可能泄露真相的缝隙。 沈家认个治家不严的错,罚几个下人,赔上些许名声,总好过被拖进皇子与权臣的泥潭里。 楚郡王至多得个风流的名声,张小姐则保全了名节,此事便可了结。 市井间的议论,也確实被他引导著,变成了对沈家倒霉和楚郡王荒唐的几句閒谈。 可紧接著的变故,却还是让事情往他最不希望的地方去了。 宣王亲自带著楚郡王上殿,在陛下面前请罪,言称孽子无状,惊扰了右相千金,愿负起责任。 楚郡王更是当庭表现得悔恨不已,声称对张小姐一见难忘,恳请陛下成全。 这件事外人虽不知情,可当时皇上召见了右相,亦召见了他。 楚郡王的言语让右相羞愧难当,直言任凭皇上做主。 最后,是陛下的一纸赐婚:张敏芝,为楚郡王侧妃。 侧妃。 沈容与指尖微微一顿。 以张敏芝的身份,即便真有受惊之说,若右相坚决不愿,陛下也绝不会赐婚。 何况,楚郡王已有正妃,家世门第亦非顶尖。 可右相府接受了。 这里面的水,比他当日按下事端时所想,要深。 沈容与不信右相这样老谋深算之人,会不明白他的嫡女嫁给楚郡王代表著什么? 即使在宣王走后,右相向皇上痛心疾首表示,家门不幸,他就当没有这个闺女,和宣王划清界限。 可皇上相信吗? 宣王如此积极,不惜带著儿子上演一出负荆请罪的戏码,会让右相划清界限吗? 或许,右相府顺势而为,借力打力,用一个女儿並不圆满的婚事,换来了与宣王府更紧密公开绑定的联繫。 而宣王府,则藉此將一位举足轻重的文官之首,更深地拉拢到自己身侧。 哪怕右相併未进入宣王阵营,但至少不会与宣王为敌。 经此一事,宣王府的声势,恐怕不再仅仅是依靠孙坚的军功了。 他沈家恰好是事发现场,进入了这趟浑水已然无法脱身。 风卷著落叶飘进窗內。 沈容与静坐不动,眸色却比秋日更沉静,也更幽深。 有些局面,一旦被搅动,便再难回到从前。 谢悠然不会知道,仅仅因为她的一个灵机一动,拨动了朝堂的局势。 也因此让沈容与熬至深夜还未能归家。 * 夜色渐浓,竹雪苑里点起了灯。 桌上摆著几样简单的宵夜,早已没了热气。 她没让小桃去热,因为沈容与还没回来。 自那日从母亲处归来,又过去了几日。 外边的风声已经平静,这几日她都安稳地和董嬤嬤学习。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依旧平坦的小腹。 嫡子。 这一个月里,他总共也没来过几次。 何时才能怀上? 只有怀上嫡子,她的地位才会截然不同。 成为沈家未来继承人的生母。 到那时,即便她做过的一些事情將来某日不慎泄露,沈家为了血脉,为了嫡孙,也必然要保她。 沈重山会权衡,沈容与也会多一层顾虑。 这念头,从她决定嫁入沈家、点燃醉梦的那一刻起,就已深深种下。 所以,她等沈容与回来。 不仅仅是因为那一点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习惯性等待。 更是因为,每一个他宿在竹雪苑的夜晚,都是机会。 他近来似乎愈发忙碌,常常深夜方归,有时身上还带著宫中特有的沉香气味。 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思虑与疲惫。 她曾问过,他只言公务繁忙。 他不会和她说朝堂之事,公公也不会和婆母说起朝堂之事。 虽然她很想知道是何事,却並不敢过问。 她现在关注的是他回来了,今夜是否会留宿。 谢悠然抬眼看了看更漏,时辰已经不早了。 他今日又被召入宫中了吗? 还是与同僚应酬? 她无从得知。 窗外传来隱约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谢悠然精神微微一振,抬手理了理並无散乱的鬢髮,又將桌上那碗冷透的甜羹往灯下挪了挪,让它看起来不至於太过淒凉。 门被轻轻推开,带著一身秋夜凉意的沈容与走了进来。 他官服未换,脸上果然带著显而易见的倦色,但那双眼在看到屋內亮著的灯,以及灯下静静等候的她时,变的柔和起来。 “怎么还没歇息?”他声音有些低哑。 “想著夫君或许会回来用些宵夜。” 谢悠然起身,唇边带著笑意,走上前,自然而然地替他解下沾著夜露的披风。 “公务再忙,也当顾惜身子。” 她的眼神关切,姿態依顺,一切恰到好处,是一个等候丈夫归家的妻子最该有的模样。 可在她站起来的瞬间,她绷不住了,一股热流袭来,让她怒不可止。 “时间太晚了,睡觉。”她甚至都不想再装了。 第145章 別生气了 沈容与就这样目睹了谢悠然从一个温软的女子,一下子变了脸。 他拉过她的手,唇角带著笑意,“你生气了?” 在他昏迷时,她曾拉著他的手帮她按摩小腿。 上床时,脚上的鞋子一只一只地甩开,虽然未能看到甩得有多远,但听著声音,確实不近。 今日是他醒来后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率真的一幕。 將她的手拉至唇边,吻了吻她的小手。 往日她不就是这样做的吗? “別生气了,我往后儘量早些回来。” “不用,你没机会了。” 说完她直接抽回了自己的手,喊了小桃进来帮她更衣。 多日来未曾亲近,他回来时她已入睡,今日难得回来早一些,想抱抱她。 他稍一用力,就將她拉进怀中坐在他腿上。 一股热浪袭来。 他的背陡然一僵,遂明白了她为何生气。 他的手环著她的腰身,她试著用力推了腿,没推动。 “无事,反正都已经这样了,那就再抱抱。” 谢悠然仰起头回看他,满眼不可置信。 『你要不要听听你说的什么?』 不过她还是没说出口。 “很晚了,你也去洗了早些歇了吧!” 谢悠然重新换好了衣衫,就自顾自地去床上躺著睡了。 倒也没有想赶他走,这次赶了,下次他可能就不来了。 夜色渐深,浴房的水声停歇,室內只余一盏小灯,映著满室朦朧。 沈容与回到內室,掀开帷帐,便见谢悠然背对著他侧臥。 一床锦被將她从肩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头乌髮散在枕上,像个赌气的茧。 他无声地嘆了口气,唇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褪去外袍,只著中衣,轻轻上了床榻。 他没有去扯被子,只是从身后,隔著那层厚厚的织物,连人带被地圈进了怀里,手臂鬆鬆地环住她的腰腹。 “还在生气?” 他的声音贴在她耳后,带著温热气息,低低地响起。 “是我不好,疏忽了你。过几日,我定早些回来,可好?” 他的怀抱並不紧,却带著一种温和的力道。 她没动,也没转身,只將脸往枕间埋得更深些,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 带著委屈和试探: “我哪敢生夫君的气,我自然是信你的,只是难免担心。” 她没说具体担心什么,也没直接问他在忙什么。 女眷不得干政是规矩,但妻子担忧丈夫安危,又是人之常情。 沉默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像是斟酌过字句: “陛下近日垂询经史,我多在宫中侍讲,故而回来晚了些。” 谢悠然听到他的话,顿了一下,他竟然开口解释了。 “那陛下大晚上的拉著你讲吗?” 沈容与听到她的话,忍不住笑出了声,他很少这样。 “傻瓜,每日辰时御前侍讲,你在想什么呢?” “那你每日回来得这么晚?” 沈容与听著她声音里的委屈,他不安她的心,怕还会胡思乱想。 “最近孙將军归朝,因战功封赏过度,国子监或清流士子中渐有非议,酝酿上书集会。 陛下不愿事態扩大,让我暗中接触、疏导、压制,平衡舆论,既要平息事態,又不能显得朝廷堵塞言路。” 沈容与说完,是长久的沉默。 皇上授意,由他主持编纂一本內部参阅的集子,专门辑录歷代藩镇坐大、將领骄纵、皇权旁落的典型案例、教训及应对策略。 此书直指当前“將权过重”问题,为皇上后续可能採取的收权措施提供“史鑑”依据。 这本集子的內容会刺激士林清议。 若其他皇子的人或真正忧心忧国的清流可能藉此发挥,抨击当前孙坚功高、宣王府势大的现象。 皇帝既需要这种舆论来敲打宣王,又不能让它失控、损害朝廷体面或引发真正动盪。 派编纂者本人去调停,再合適不过。 他了解编纂意图,能准確把握皇帝“既要敲打,又不能过火”的微妙尺度。 所以这些日子是真的很累,早上要去御前侍讲。 在侍讲之余,回到翰林院编撰《藩镇鉴》,下了值还要约见士林士子。 有些个愣头青冥顽不灵,多费了些口舌,归家就晚了。 他没有说更多,没有提宣王府,那次的事情毕竟牵连到了沈府,也牵连到了她,说多了,她难免会担心恐慌。 “莫要胡思乱想。有些事知道得少些,反而安心。你只需记得,无论如何,我总会护著你。” 这话有几分真,几分是安抚,她不知道。 谢悠然没想到今天这气生得这么有用。 没有再追问,只是在他怀里,轻轻地“嗯”了一声,被她裹紧的被子,鬆开了一道缝隙將他放了进来。 她微微动了动,调整了一个更贴近他怀里的姿势。 “那你说话要算话。”她闭著眼。 沈容与感觉到怀里身躯的放鬆,连日来紧绷政事的心,被她的依赖悄然熨帖了一丝。 他低低应道:“嗯。” 两人都没再说话,她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次日,大朝会散。 官员们鱼贯而出,三三两两低声交谈著,或步履匆匆赶往各自衙门。 秋日清晨的阳光將巍峨宫殿的影子拉长,照在官员们顏色各异的补服上,晃出一片肃穆的光晕。 沈重山正与同僚边走边说著什么,忽然听得身后传来的声音: “沈大人,留步。” 沈重山回头,见韩震身著武官服、身形笔挺如松大步走来。 他面色如常,目光却径直落在自己身上,並无寻常武將与文官之首寒暄时的客套或疏离。 同僚见状,识趣地拱手先行一步。 沈重山停下脚步,转身面向韩震,面上带著惯有的温和笑意,眼底却掠过一丝瞭然的微光:“韩將军,有事?” 两人走到宫道旁枝叶半凋的古柏下,略避开了主流人群。 韩震开门见山:“沈大人,明人不说暗话。前些时日,贵府似乎对韩某的出身旧事,颇有兴趣。” 沈重山笑容不变,只微微頷首: “將军乃国之栋樑,陛下倚重,些许过往,好奇也是常情。若有冒犯,还望海涵。” 第146章 知会亲家 韩震並不在意他的措辞,目光平直地看著他: “既然沈大人已知晓,那韩某便直言。虞禾,是我的故人,更是我將要明媒正娶的妻子。婚期已近,不日便將行礼。” 儘管早有预料,亲耳听到这確凿的消息,沈重山心绪仍是微微一盪。 他神色未变,只將手中象牙笏板轻轻换了个手,沉吟道: “原来如此。只是……谢大人那边……” “谢敬彦?” 韩震嘴角扯起一个极淡冷峭的弧度。 “他既早已对外宣称髮妻亡故,又亲手写下了和离书,虞禾便与他再无瓜葛。 如今,她只是虞禾,是我韩震未过门的妻子。”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上了一种属於武將的锐利: “今日告知沈大人,一是念在贵府与谢氏女的关联,算是知会亲家。 二则,韩某半生飘零,如今所求不多,唯愿身边人安稳度日,不受无谓滋扰。想来,沈大人最能体谅。” 沈重山是何等人物,立刻听懂了这未尽之言。 一个有实权、有圣眷、且明显极为看重虞禾的武將,其份量不容小覷。 尤其在这个节骨眼上,多一个这样的姻亲,对沈家而言,未必是坏事,甚至可能是助力。 “韩將军言重了。此乃將军家事,亦是喜事,沈某在此先行恭贺。 至於其他,將军大可放心,沈府上下,自是知晓分寸。” 韩震得到了想要的回应,也不多言,抱拳道:“如此,多谢沈大人。朝务繁忙,韩某告辞。” “將军请便。” 两人相互一礼,韩震便转身,大步流星地朝著与文官不同的方向离去。 緋色官袍的下摆在秋风中颯颯作响,背影乾脆利落。 沈重山站在原地,望著韩震远去的背影,又抬眼看了看巍峨的宫墙,手指缓缓摩挲著光滑的笏板。 虞禾再嫁韩震,谢氏的身份,无形中便多了一层屏障。 老太太那边,恐怕得重新掂量了。 而容与那孩子……沈重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转身,朝著衙门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儿子能得陛下重用,他自然是高兴的,他的性子和自己年轻时何其像,认定了一人就是一人。 自己没能做到誓言,终归是曾经伤了她的心。 往后小辈间的事,隨他们自己折腾,至於母亲那边,他会去说一声,给儿子另娶的事作罢。 沈重山嘆息一声,他们是沈家嫡脉嫡枝,他不仅是沈家的当家人,更是整个沈氏家族的族长。 往后这族长的位置也会传到容与手里,为了家族的枝繁叶茂,就不知道他自己能不能顶住他祖母的压力,不纳妾。 * 韩震与虞禾的婚事,定在了后日。 该走的流程一样未少,纳彩、问名、纳吉、纳徵,每一步,都在谢文轩与虞琅默契配合下,紧锣密鼓地完成。 聘礼是韩震亲自备下的,不算奢靡堆砌,却样样实在贵重。 回礼则由谢文轩暗中贴补,以虞家名义置办,不失体面。 月余时光,从决意到礼成,確实赶了些。 可他们都不再是能有无数明日可以挥霍的年纪了。 蹉跎了半生才换来的重逢与相守,都明白时光珍贵,不愿再虚耗。 婚事办得有些赶,却无人觉得仓促,反倒有种歷经沧桑后的务实。 虞琅作为虞禾在京城唯一的、明面上的娘家人,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 他虽只是个半大少年,进了京郊大营歷练后,眉宇间已褪去不少稚气,行事也利落了许多。 布置新房、清点嫁妆、安排送亲的人手礼仪,桩桩件件,他都努力扛起来。 幕后操持者谢文轩,从未在槐树巷白日里露过面。 只能利用书院课业的间隙,或是深夜时分,通过虞琅传递消息、敲定细节、调度银钱。 韩震府邸那边的准备,他也通过韩震身边一位亲信的副將,间接提供了不少建议。 母亲即將成婚,初时知道这件事,他是很惊讶,也很震惊。 震惊於韩震的身份,但他的第一反应是她娘这样的身份一旦在京城传开,无异於站在风口浪尖。 娘是不是能顶住那些人的议论非议。 妹妹嫁进沈家都如此不被看好,而母亲以二嫁的身份嫁给韩震,他都能想像到世人会如何看他娘。 只是震惊过后,他知道,娘嫁给韩將军,於妹妹来说,大有助益。 而且,母亲守了半辈子的空房,想到他爹,內心泛起阵阵酸楚。 他负了娘,母亲应该追求自己的幸福。 有条不紊的忙著母亲的婚事,只有偶尔在无人处,摩挲著母亲给他做的新衣时,眼底才会露出些许情愫。 有欣慰,有祝福,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楚与释然。 小院里,虞禾看著那几口沉甸甸的聘礼箱子,和角落里堆放著的、即將作为她嫁妆抬过去的箱笼,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些恍然,有些不真实,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 韩震前日来过一趟,没多说什么,只將一叠誊写工整的礼书和一张房契轻轻放在她面前。 “我们的家。” 他声音不高,却沉。 她没看那些具体写了多少田產金银,只看著那房契上虞禾二字,眼眶微微热了一下。 虞琅在外间对著单子最后核对著什么。 虞禾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件质料厚实、顏色沉稳的嫁衣。 后日,她將再次穿上嫁衣。 院子里有位穿著体面、手脚利落的婆子,正轻声指挥著几个粗使丫头將最后几样聘礼归置到厢房,动作稳当,毫无喧譁。 正是韩震特意从自己府里挑来一位约莫三十余岁,模样清秀干练的妇人,姓陶、日后要给虞禾做管事娘子。 正房里,虞禾身边也多了两个伶俐的丫头。 一个叫春杏,一个叫秋云,原是韩震书房伺候笔墨的,识得几个字。 她的一切都让他安排妥当了。 她何其有幸,能再遇良人。 沈容与晚上回来就被父亲叫到了书房,告知了韩震和虞禾即將成婚的事。 第147章 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他们的婚事不宜高调,应该也没想著让谢家那边知道。 等完婚以后,就算谢敬彦知道也於事无补。 他原本的打算是堂兄沈怀远的定亲宴后,便寻个稳妥的时机,带谢悠然回去见见她母亲。 无论如何,那是她的生母,於情於理,他都该安排。 他甚至想过,或许能藉此缓和一些她眉宇间时常掠过他看不分明的沉鬱。 然而,事与愿违。 定亲宴上出了那等丑事,牵涉宣王府与右相府,他不得不全力以赴周旋善后。 同时还要应对陛下突如其来的侍讲之任与《藩镇鉴》的编纂,以及暗地里安抚、引导因此事而起的士林微澜。 桩桩件件,皆需他耗费心神,片刻不得鬆懈。 带谢悠然归寧之事,便这般一拖再拖,搁置了下来。 他本以为还有时间。 却不想,韩震动作如此之快,婚事竟已近在眼前。 更让他心下沉吟的是,谢悠然对此,从未与他提及分毫。 他想起她偶尔望向窗外时失神的眼眸,想起她偶尔提及从前时戛然而止的沉默,想起她身上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戒备与疏离。 她与他同床共枕,肌肤相亲,甚至在某些时刻,他能感受到她小心翼翼地回应与依赖。 可关於她的过去,关於她血脉相连的母亲,她却像是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將他隔在外面。 是觉得与他无关?还是……不信任他? 这个念头划过心间,带来一丝陌生的滯涩感。 他自认待她已与初时不同,尽力护她周全,甚至不惜在御前踏入险局,也为將来能更稳地护住她与沈家。 可她心中所思所想,他似乎並未真正触碰。 “韩震此人,並非池中之物。” 沈重山的声音將他从思绪中拉回。 “陛下如今,正需这样的人。这门亲事既定,於谢氏而言,並非坏事。你心中有数即可。” 沈重山的话说得含蓄,沈容与却听明白了。 韩震地位的提升,意味著谢悠然母族力量的增强,这对她在沈家的处境,有直接的助益。 父亲这是在提醒他,也是默许了此事可能带来的变化。 从父亲书房出来,秋夜的凉风扑面。 沈容与站在廊下,望向竹雪苑的方向。 后日……便是婚期了。 他该告诉她吗? 还是装作不知? 或许,她早已知道,只是选择不告诉他。 沈容与缓缓吐出一口气,夜风將他的袍角吹起。 朝堂上的纵横捭闔,他尚能谋定后动。 可这帷帐之內、方寸之间的心,却似乎比任何政务都要难以揣度。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未真正了解过他的妻子。 他们明明有著最亲密的关係,却又似乎隔得很远,她有心事,却不肯告诉他。 夜色已深,竹雪苑內一片静謐。 谢悠然闭眼躺在床上,呼吸均匀,看似入睡,脑子里却反覆推敲著明日出府的路径。 如何不著痕跡地打听章磊、万一遇险如何脱身,每一个细节都让她神经紧绷,毫无睡意。 就在她思绪翻腾之际,身后的床褥微微一沉,带著秋夜凉意和淡淡墨鬆气息的身躯靠了过来。 一条手臂从她腰侧环过,將她往怀里带了带。 谢悠然身体僵了一瞬,隨即放鬆下来。 他回来了。 温热的呼吸轻轻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和颈侧,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慄。 他低沉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谢悠然脑中轰然炸开。 瞬间驱散了所有关於章磊的盘算,只余一片空白的嗡鸣和急速攀升的警觉。 他知道了什么? 是发现她偷偷出府去见母亲了? 还是察觉了她对张敏芝事件的推波助澜? 抑或是母亲和韩震的婚事? 她瞒著他的事情可太多了,他说的是哪一件? 无数个念头电光火石般掠过。 她强行压下心头的惊骇,在黑暗中迅速调整呼吸和表情。 不能慌,不能自乱阵脚。 她缓缓转过身,就著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望向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他的轮廓在夜色中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深邃沉静,正静静地看著她。 里面似乎藏著某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谢悠然將脸轻轻埋进他胸前温暖的衣料里,手臂也环上他的腰,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夫君,你说的是哪件事呢?” “你还瞒著我很多事?” 谢悠然听沈容与这样问,就知道今天没有办法糊弄过去。 收起了她充满依恋的动作,脑袋重重撞在他的胸口。 將他胸口撞的一震,闷哼出声。 然后紧紧抱住他的腰身,將头整个埋在他胸前,隨即闷著头不说话。 沈容与看著她生气的小模样,无奈地笑了笑。 紧接著,温热的湿意沁湿了他的衣衫,她哭了? 她母亲要再嫁,却强忍著不能跟任何人言语,只能闷在心里,怕是早就不痛快了。 她未曾跟自己开口,是不是怕他因此看轻她的出身。 元华调查回来的结果清清楚楚。 她的父亲谢敬彦,是个彻头彻尾的偽君子、负心汉。 停妻另娶,谎称妻女亡故,將髮妻和嫡女弃如敝履。 而她和母亲虞禾,则一直生活在虞家村,生活在乡野间。 在他所受的教导和认知里,女子出嫁从夫,荣辱繫於父族与夫家。 有那样一个不堪的父亲,对她而言,该是何等难以启齿的耻辱和负担? 所以她从不提起过去,总是小心翼翼,甚至带著卑微的討好。 此刻,看她这般反应,沈容与更確信了自己的猜测。 心头那点因她隱瞒而產生的不快,瞬间被一种混合著怜惜与心疼的情绪取代。 她何须如此? 错的並非她们母女。 他收紧了环住她的手臂,下巴轻轻抵著她的发顶,嘆息般低语,语气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无需这般小心。你父亲如何,是他品行有亏,与你无关,更与你母亲无关。你们……是受苦了。” 他顿了顿,终究没有直接点破韩震婚事,怕她觉得难堪,只缓了声音道: “若有什么事,或是想见什么人,不必藏著掖著。 你既已嫁我为妻,便无人能因此轻看你分毫。” 第148章 心结解开了一层 这话听在谢悠然耳中,却如同另一道闷雷。 父亲?他查到了谢敬彦? 还知道了母亲,那他是不是也知道了母亲和韩震的事? 是不是林弘毅那张大嘴巴说的。 想到这里,谢悠然怒火中烧。 那廝还说她是小人,他自己不也是个长舌夫。 巨大的信息差让谢悠然脑子飞快转动。 他这番安慰,听起来像是在说,他不介意她有个混蛋爹,也不介意她母亲即將再嫁? 他没有责难,反而像是……在安抚她? 想到这里,谢悠然也分不清自己是怎么了,心口酸酸的。 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沈容与感觉到胸口衣料的微湿,心中微软,低声道: “都过去了。日后,有我在。” 这句承诺,比他想像中更自然地说出了口。 或许,早在替她压下府中风波、在御前踏入险局时,这份“有我在”的责任,便已悄然生根。 谢悠然在他怀里吸了吸鼻子,仰起小脸。 月光透过窗纱,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轮廓,长长的睫毛上还沾著未乾的湿意,像是沾了露水的蝶翼。 她的眼睛不敢看向他,只盯著他衣襟上的盘扣,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 “我……我自小长在乡野,没读过什么书,见识也短浅,连京城的草都认不全……你会不会……” “不会。”沈容与打断了她未尽的或许是“嫌弃”或许是“失望”的话语。 他回答得很快,也很肯定,手指轻轻拂过她微湿的眼角,拭去残留的泪痕。 “我早知你是何模样。乡野如何? 未尝不是钟灵毓秀之地。 读书识字,日后若想学,我教你便是。京城的草……”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认。” 这並非敷衍地安慰。 他是当真觉得,那些“官家小姐”的规矩才艺,並非衡量一个人的標准。 她能在乡野坚韧长大,能在那般变故后依旧保有眼下的灵慧,儘管有时倔强的让他看不透,却已胜过许多人。 此刻,彼此的心结解开了一层,气氛难得温软。 他忽然很想了解她,了解那个他不曾参与的过去。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和我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吧。” 他放鬆了怀抱,让她能更舒服地靠著自己,语气里带著鼓励。 “乡野之间,想必有许多京城见不到的趣事。” 谢悠然被他话语中的温和与接纳触动,紧绷的心弦又鬆了一丝。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斟酌哪些可以拿出来说。 “我们那儿春天,田埂上会长好多蒲公英。” 她开始慢慢地说,声音轻轻的,像在描述一个遥远的梦。 “风一吹,白绒绒的种子就飞得到处都是,我和隔壁的阿牛哥就追著跑,想抓住,却总也抓不住满天的小伞……” “夏天最热的时候,姥姥会带我去村后头的溪边,水可凉了,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和小鱼。 我娘不许我下水,我就坐在大石头上,把脚丫子泡在里面,看著日头把水面晒得金光闪闪的……” “秋天,山上的野柿子熟了,红彤彤地掛在枝头,看著就喜人。捡掉在地上的,特別甜,就是吃完舌头会涩涩的……” “冬天……冬天其实没什么好玩的,很冷。但姥姥会在灶膛里埋几个栗子,烤得焦香焦香的,掰开来,热气直往脸上扑,那是冬天里最暖和的时候了。” 她挑著那些明亮的、无忧无虑的片段说。 语气渐渐轻快起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少女时期的鲜活。 这些记忆是真实的,是她童年里为数不多的暖色。 然而,听在沈容与耳中,却是另一番滋味。 她本该是他的同年、那些他自幼见惯被精心娇养的官家小姐中的一员。 穿著綾罗,跟著女先生读书习字,春日赏,夏日避暑,秋日品蟹,冬日围炉。 有父亲庇护,有家族倚仗,无忧无虑地长大。 而不是像一株无人看顾的蒲草,在乡野的风雨里挣扎求存,將这一点点微末的乐趣,当作童年全部的色彩。 “你受苦了。” 他无声地嘆息,將她更紧地拥入怀中,下頜抵著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 “那些都过去了。往后,你想看什么,想读什么书,想去哪里,我都陪你。” 谢悠然靠在他温暖的胸膛上,听著他沉稳的心跳和温柔的承诺,刚才讲述时那一点点不自觉扬起的嘴角,慢慢平復下来。 心口某个地方,似乎被这陌生的疼惜轻轻撞了一下,有些酸,有些胀,更多的却是一种荒芜的空茫。 他心疼的,是那个在乡野吃苦的谢悠然。 可他不知道,比起后来在右相府地狱般的折磨,那些乡野的“苦”,几乎可以称之为“甜”了。 她闭上眼,將所有翻涌的复杂情绪压下,只是更紧地回抱了他。 “嗯。”她轻轻地应了一声,再没多说。 夜更深了,两人相拥无言。 一个满心怜惜,想著如何弥补她过去的缺失。 一个心绪万千,他对她的好,让她变得迟疑。 可她会走前世的老路依然嫁给他,就没想过坐以待毙。 张敏芝迟早会对她出手,自己只是想毁了她的名声,对於她前世对自己所做之事,不及万分之一。 次日沈容与醒来时,身侧已空。 他坐起身,隔著屏风,隱约看到外间谢悠然纤细的身影正在忙碌。 空气中飘来淡淡的粥米清香。 他起身穿衣,刚披上中衣,谢悠然便端著铜盆热水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身鹅黄色的家常襦裙,头髮松松挽著,未施粉黛。 “夫君醒了?” 她放下水盆,走过来,很自然地拿起搭在架上的外袍,替他穿上。 动作轻柔仔细,指尖偶尔划过他的颈侧或袖口,带著晨间微凉的触感。 沈容与垂眸看著她专注的侧脸,长睫在眼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昨夜那些关於乡野间带著辛酸底色的趣事仿佛还在耳边,此刻看她这般温顺体贴的模样,心中那片微软的怜惜便又扩大了几分。 他伸手,替她將一缕滑落的碎发別到耳后。 第149章 去城南 谢悠然动作微顿,抬眼看他,撞进他温和的目光里,脸颊微微泛红,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 昨夜之后,横亘在两人之间那层坚冰似乎融化了些许。 空气里流淌著让人心安的亲近。 气氛温馨而寧静,只有衣衫窸窣的轻响和彼此清浅的呼吸。 待衣袍穿妥,系好玉带,沈容与握住她正在为他整理衣襟的手。 她的手比他小很多,指尖微凉。 “悠然。”他唤她,声音比平日更低沉柔和。 “嗯?”谢悠然抬头,眼中带著询问。 沈容与看著她清澈的眼眸,缓声道: “今日下值后,我便回来。晚间,我带你回去见你母亲。” 他顿了顿,补充道,“今夜若再不去,明日……她便该是韩夫人了。你们母女,想必有许多体己话要说。” 这话说得平淡,却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谢悠然心中激起了巨浪。 他……他不仅知道了,还主动提出带她去见母亲! 就在母亲出嫁的前夜! 他考虑得如此周到,甚至想到了她们母女需要独处说话的时间! 巨大的惊喜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感动,瞬间衝垮了她努力维持的平静。 眼泪毫无徵兆地涌了上来,迅速盈满眼眶,然后大颗大颗地滚落,顺著脸颊滑下,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热一片。 沈容与没想到她反应如此之大,那滚烫的泪滴落在他手背,仿佛带著灼人的温度,烫得他心尖一颤。 他从未见过她如此直白汹涌的泪水。 这泪水里,似乎包含了太多他尚未完全读懂的东西。 “別哭。”他有些无措,又觉心疼,抬手想为她拭泪。 谢悠然却猛地向前一步,几乎是撞进他怀里,双臂用力环上他的脖颈,將满是泪痕的脸颊贴在他颈侧。 在他尚未反应过来之际,她仰起头,带著咸涩的泪意,將自己的唇瓣印上了他的。 这是一个毫无章法的吻,却充满了纯粹而激烈的情感。 沈容与怔住了,柔软的唇瓣带著泪水的湿咸紧紧贴著他。 片刻的僵滯后,他闭上了眼,一手揽住她纤细颤抖的腰肢,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反客为主,將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加深、延长。 晨光静静地流淌,將相拥亲吻的两人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 良久,她才气喘吁吁地退开些许,脸颊緋红,眼睛像是被泪水洗过的星辰。 “谢谢……夫君。” 沈容与用指腹轻轻摩挲著她微肿的唇瓣。 “等我回来。”他最后说道,声音有些哑。 谢悠然点点头,嘴角却高高扬起。 她的谢礼,他很喜欢。 沈容与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出门。 秋日清晨的空气清冽,他却觉得心头被那泪水和亲吻熨帖得一片温热。 而屋內,谢悠然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似乎还残留著他气息和温度的嘴唇,又摸了摸湿漉漉的脸颊。 今夜,她能见到娘了。 以沈家少夫人的身份,正大光明地,在母亲成为韩夫人之前。 这是沈容与给她的,一份意想不到的珍贵礼物。 目送沈容与的身影消失在竹雪苑门口,谢悠然脸上柔软的神情,便敛去了。 她迅速安排了竹雪苑一日的琐事,上次休息已经睡过一次觉了,这一次就留了小桃在房间伺候,其他人无事不要打扰。 张嬤嬤垂眼应下,並无多问。 回到內室,谢悠然打开衣柜底层,取出那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裙。 小桃看著小姐在屋里迅速换了装扮,就知道小姐要出去。 “小姐,你带著小桃一起吧!” “我的好小桃,我就是想溜出去玩玩,你在屋里帮我遮掩一二。 若是有人过来,你直接拦下来,我会快去快回的。” 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且她要去做的事,在小桃看来是会很突兀,甚至莫名其妙。 她无法跟小桃解释她怎么会认识章磊。 所以自己独自一个人出去更好。 再次確认身上没有疏漏之后,她握紧了那把铜钥匙,如同前次一般,悄无声息地穿过竹林,打开角门,闪身而出,重新落锁。 这一次,她没有在街市上多做停,步履匆匆,目標明確地朝著靠近城南的方向走去。 穿过几条相对热闹的街市,越往南,房屋渐渐低矮密集,街道也变得狭窄,空气中混杂著各种生活的气息,还有巷子深处传来的嘈杂人声。 这里与沈府所在的清贵之地,儼然是两个世界。 按照宋岩之前留下的详细地址,她很快找到了那座租下的小院。 院子很偏僻,在一处小巷尽头,独门独户,不大,但胜在清静。 钥匙就藏在门框上一处不易察觉的缝隙里。 她迅速开门进去,反手閂好。 院子不大,陈设极其简单,收拾得乾净。 宋岩经常会去京郊的庄子上帮她巡查產业,庄子上的產出送来京城,京城若没有一个歇脚点极其不便。 便让宋岩租了这处小院,供大家偶尔落脚歇息。 她过来的路上在一家布店购买了男式成衣,在这里换下了那身粗布女装,穿上了那套男式短打,又对镜调整了一下妆容,確保无懈可击。 镜中人影模糊,儼然成了一个身形单薄、面色微黄、急於谋生的半大少年。 深吸一口气,谢悠然將几块碎银和铜钱贴身藏好,再次出了小院,锁好门。 她朝著记忆中前世听到的关於章磊家位置的零星信息寻去。 “城南……靠近老槐树那片……好像是做木匠活的?” 她不敢確定具体是哪条巷子,哪户人家,只能凭著模糊的指引,在蛛网般交错的小巷里慢慢寻找。 耳朵则竖起来,捕捉著周围的一切声响,妇人的閒聊、孩子的哭闹、工匠做活的敲打声,试图从中分辨出相关的信息。 谢悠然的心跳平稳,脚步坚定。 日头渐渐升高,將城南杂乱的巷子照得明亮起来,尘土在光线里打著旋。 谢悠然走得腿脚微酸,正犹豫是否要换个方向再寻,目光扫过前方一个拐角处的小院时,猛地顿住了。 第150章 最后一次了 院子里走出来一个人,穿著半旧的靛蓝学子服,浆洗得有些发白,却十分整洁。 他身形清瘦,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肩上挎著一个洗得发白的布书袋,手里还卷著一本书。 低著头,步履匆匆,径直朝著巷子另一头走去,显然是赶著去学堂。 是章磊。 谢悠然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又重重地敲击起来。 她迅速隱到墙角的阴影里,目光紧紧追隨著那个身影。 他……竟然还在读书? 她是万万没想到章磊竟还穿著学子服,走在求取功名的路上? 这意外的发现让她心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读书也好,谋求其他出路也罢,他心中那份对右相府的恨意,绝不会因一身学子服而消弭。 或许,这反而让他行事更隱秘,更懂得蛰伏。 她看著章磊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这才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那处小院门口。 门扉紧闭,门楣低矮,但门口石阶乾净,门缝里隱约可见院內晾著洗好的衣物,规规矩矩。 这是一户虽然清贫,却仍在努力维持体面的人家。 谢悠然的手下意识地探入怀中,触碰到那封早已准备好的信。 信纸粗糙,是她从小院带来的。 上面的字跡是她特意用左手写成,歪斜稚拙,像是个识字不多的半文盲所写。 她前世比章磊晚死,后来在张敏芝打她发泄的时候听得了他姐姐章丽的死因。 因章丽容貌艷丽,得了右相的宠爱。 张敏芝口中的章丽是一个会算计的女子,妄图生下孩子想稳固自己的地位。 不知死活地怀了孩子,犯了张夫人的忌讳。 最终死在张夫人手里,对右相来说,不过是下边人送进来的一个玩意。 新鲜一阵儿就行了,张夫人的娘家显贵,右相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在信件中写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后半部分,则笔锋一转,写了近日京中另一桩风流韵事。 右相嫡女张敏芝,在沈府宴上与好色成性的楚郡王成就好事。 沈府的惊扰根本就不是婢女,而是这位相府嫡女。 谢悠然知道,外界都在说右相府和宣王府早就在议亲事,是在为张敏芝做遮掩。 若是她仅仅只是说这些,不足以打动章磊。 毕竟他现在已经在默默地收集右相府的罪证,不宜打草惊蛇。 一个嫡女的不洁,並不能动摇右相府。 她在信中写了误导人的言论。 想著沈容与这段时间在忙的事情,她能猜测出皇上並不想看宣王势大。 可以想见这种关头,右相府和宣王联手,皇上不会同意的。 所以在沈家发生的事情,不过是右相舍了女儿的名节来达成和宣王的结盟。 生米煮成熟饭,右相去皇上跟前哭诉,宣王去皇上跟前请罪。 將皇上架了起来,无奈赐婚。 最后,只有冷冰冰的两句话:“令姐冤屈,仇人逍遥。仇人之女,亦將尊荣加身。天道何公?” 这一切都只是她自己的猜测,虽然张敏芝和楚郡王是意外,但右相府和宣王结亲是事实。 她虽然没说实话,但从沈容与的处事,她確定皇上是不想这两方人结亲,也算不上误导章磊。 没有落款,没有要求。 想到这里,她不再犹豫。 快速用一块灰布半遮住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走到蹲在墙角玩石子的两个小乞丐面前,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在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孩子眼前晃了晃。 那孩子眼睛立刻亮了,脏兮兮的手伸出来。 谢悠然却收回手,压低声音,用刻意改变的粗嘎嗓音道: “看见前面那个穿蓝衣服、背著书袋的书生没有? 追上去,把这封信塞给他。 別多话,塞了就跑。 这两枚钱就是你的。” 小乞丐机灵,看了眼那学子服的背影,又看看铜钱,重重点头:“晓得!” 谢悠然將信和一枚铜钱递给他,自己捏著另一枚。 “事成,回来这里,再给你一枚。” 小乞丐抓起信,像只灵活的泥鰍,嗖地钻出巷子,朝著章磊消失的方向追去。 待小乞丐走了,谢悠然就將另外一枚铜钱给了他的同伴 然后立刻转身,闪进旁边的胡同,將自己隱藏在一堵断墙之后,只留一道缝隙,紧张地注视著巷口和那小院方向。 章磊去而復返,正快步朝著自家小院走来。 他手里捏著那封皱巴巴的信,脸色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异常苍白。 確认他收到信,就没有再看下去,迅速缩回断墙后,確认无人注意。 便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顺著原路,七拐八绕,朝著租赁小院的方向快速离去。 脚步匆匆,心却沉静下来。 那封信,连同里面承载的前世血泪与今世算计,已经交出去了。 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溅起何种水,掀起多大波澜,都已不在她掌控之中。 她也不会再去掌控。 最后一次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是最后一次,她主动出手,用这般阴私隱秘的手段,去拨动前世的仇怨。 无论章磊是选择隱忍蛰伏,让那封信石沉大海,还是被仇恨驱使,做出什么惊天动地或自取灭亡的事。 都与她无关了。 她不会再去联繫他,不会再去引导他,更不会去確认结果。 前尘旧债,那些属於前世谢悠然的屈辱与痛楚,到此便结束了吧。 这个念头一起,她想起清晨沈容与握著她的手,说“今晚带你去见你母亲”。 想起他眼底那份她曾以为永远不会得到的疼惜与承诺。 或许,真如他所言,都过去了。 她该往前看了。 不是为了沈容与,也不是为了母亲的婚事,而是为了她自己。 为了那个从地狱爬回来、好不容易挣到眼下这一隅喘息之地的自己。 脚步不由得加快,几乎是小跑著回到了那间租赁的僻静小院。 关紧院门,她迅速脱下那身半旧的靛蓝男装,换上来时那套灰扑扑的粗布衣裙。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將换下的男子衣物、束髮的布巾,甚至那双布鞋,统统捲起,走进狭小的灶披间。 灶膛里还有昨夜宋岩可能取暖留下的灰烬。 她蹲下身,点燃火摺子,橘红的火苗舔舐著乾燥的布料,很快便熊熊燃烧起来。 火光將那些可能成为证据的物件,一点点吞噬成蜷曲的焦黑,最终化为轻飘飘的灰烬。 第151章 到底是谁? 她用烧火棍仔细拨弄,確保没有任何残存的布片或特殊痕跡。 处理完这一切,又对镜仔细检查了妆容髮髻,確认再无破绽,她才悄然离开小院,重新锁好门,將钥匙放回原处。 回程的路,似乎比去时轻快了许多。 心中的重负卸下大半,对夜晚与母亲相见的期待,像一簇温暖的小火苗,驱散了秋日的微寒。 她归心似箭,只想快点回到竹雪苑,沐浴更衣,以最好的状態等待沈容与归来。 从小门悄无声息地溜回竹雪苑,穿过熟悉的竹林,她的心才彻底落回实处。 刚踏入后院,还没来得及鬆口气换下这身出府的衣裳,就听见前院传来小桃略显急促的说话声,似乎是在拦著什么人。 “三小姐,您稍等,我们少夫人早间练字乏了,在榻上小憩,容奴婢先去通稟一声……” 沈兰舒?她怎么来了? 她不敢耽搁,立刻闪身进了正屋,反手关上房门。 小桃正在外间急得团团转,见她突然回来,如同见了救星,差点惊呼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小姐!您可回来了!是三小姐来了,说是得了些新样的绒花,想著您或许喜欢,特意送来。奴婢都快拦不住了!” “稳住。就说我醒了,请三小姐在外间稍坐吃茶,我梳整一番便来。” 小桃会意,脸上重新掛起得体的笑容,转身掀帘出去,声音清脆地回稟: “三小姐久等了。我们少夫人刚醒了。少夫人说请您稍坐,吃盏茶,她梳洗一下便出来,怠慢您了。” 外间传来沈兰舒温柔和气的声音: “无妨的,是我来得不巧,扰了嫂嫂休息。我等等便是。” 听到沈兰舒並未起疑,谢悠然这才鬆了口气。 她迅速脱下粗布外衣,重新匀面,梳理头髮,挽成一个简单家常的样式,又换了身顏色柔和的家常衣裙。 整个过程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她定了定神,调整好呼吸,脸上露出带著些许歉意和欢迎的浅笑,这才轻轻推开房门,朝著外间走去。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兰舒妹妹来了?快进来坐。怪我贪睡,倒让你久等了。” 声音温婉柔和,与方才在城南巷陌中那个少年,判若两人。 * 彼时的城南小宅院。 章磊握著那封突如其来的信,指尖传来粗劣纸张的触感,在目光触及第一行字的瞬间,便凝固成了冰冷的惊骇。 “其姐章丽,於x年x月,被右相强纳为妾……” 只这一句,便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臟,让他呼吸骤停,血液仿佛都逆流回头顶。 初时小乞丐递给他,他只看了一眼,就立马將信收了起来。 动作快到带著一丝狼狈的惊惶。 目光扫向四周。 狭窄的巷子,土墙灰瓦,几个閒坐晒太阳的老人,远处传来的货郎叫卖……一切如常。 那个塞信的小乞丐和另外一个小乞丐正凑在一起,兴奋地比划著名手里新得的铜钱,发出低低的嬉笑。 铜钱?送信人用钱驱使了这些最不起眼也最难追踪的人。 是谁? 章磊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稳住脚步,甚至没敢在门口多停留,进门就反手紧紧閂上。 他背靠著冰凉的门板,急促地喘息了几下,才颤抖著手,重新掏出那封已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信。 这一次,他强迫自己逐字逐句地看下去。 关於姐姐章丽入府后的得宠,关於那个未曾出世便隨著母亲一同陨落的孩子。 关於右相夫人张氏那看似体面下的狠毒手腕。 关於右相明知真相却选择默许的冷酷。 信上写得平铺直敘,没有过多渲染,却字字如刀,精准地剖开他心中早已溃烂的伤口。 那些他依靠零碎打听拼凑出的模糊真相,此刻被这封信以如此確凿、如此详尽的方式摊开,让他连自欺欺人的余地都没有。 信的后半部分,笔锋转向了近期京中热议的另一件事。 右相嫡女张敏芝与楚郡王的风流佳话。 信中毫不客气地撕开了那层皇室赐婚、门当户对的遮羞布,直指其中的失身丑事。 以及右相府与宣王府藉此进行的利益捆绑。 最后那两句“令姐冤屈,仇人逍遥。仇人之女,亦將尊荣加身。天道何公?” 更是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他灵魂最痛处。 信看完了。 章磊靠著门板,缓缓蹲在地上。 惊骇过后,是更深沉的恐惧与疑惑。 这信是谁写的? 对方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连姐姐怀孕、死於张夫人之手、右相默许这样的內宅阴私都了如指掌? 这不是外人能轻易探知的 难道也是右相府的受害者? 是某个同样被张夫人或右相迫害过侥倖存活下来的內宅僕役? 或是与姐姐交好、知晓內情却无力相救的旧人? 可若是旧人,为何等到现在才送来这封信? 又为何要用如此隱秘,甚至带著挑唆意味的方式? 挑唆意味,他看得明白。 送信人是否已经知道他在暗中调查右相收集罪证? 他自认为做得极为隱秘。 利用书院同窗、市井耳目,一点点收集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线索。 右相门生某次强占民田的旧案卷宗碎片。 与右相府有来往的某个商贾突然暴富又迅速败落的蹊蹺。 甚至是通过当年在相府做过短工、现已离开京城的老僕口中探听到的、关於姐姐病逝前后府中一些不寻常的动静。 他像一只耐心的蜘蛛,在黑暗中悄悄织网,等待著或许永远等不到能给姐姐报仇的那一天。 他一直以为,无人知晓这只“蜘蛛”的存在。 可现在,这封突如其来的信,像一道冰冷的视线,穿透了他自以为是的黑暗,精准地落在了他身上。 送信人不仅知道姐姐的冤屈,知道张敏芝的丑闻,甚至可能连他在做什么,都一清二楚! 这个认知让他遍体生寒。 对方是敌是友? 送这封信的目的是什么? 是单纯地告知真相,还是想借他这把“刀”? 抑或一个精心布置引他暴露甚至走向毁灭的陷阱? 第152章 他做这把刀 想到这里,他排除了陷阱的可能,他没有值得人精心布置陷阱的价值。 若对方真的想除了他,只需向右相府告发他就行。 不会给他姐姐死亡的真相,还告诉他相府和宣王的阴司。 他捡起地上的信纸,又仔细看了一遍。 字跡拙劣,用词直白,没有文采,却逻辑清晰,目的明確。 激起他对右相府的仇恨,並將张敏芝的丑闻与姐姐的冤案並列,暗示仇人之女不配享有尊荣。 对方似乎並不在乎他章磊是谁,只在乎他章丽之弟的身份,以及这重身份必然带来的仇恨。 章磊將信纸紧紧攥在手心,纸张的边缘几乎要割破他的皮肤。 无论送信人是谁,有何目的,这封信確实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那座囚笼。 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是缓慢地收集碎片了。 他需要行动,需要更快,也需要更小心。 章磊將信纸凑到油灯上,橘红的火舌迅速將其吞噬,化为几片飘落的黑蝶。 他盯著那最后的灰烬,眼神逐渐变得幽深而锐利。 送信人想借刀? 好。 那他就做这把刀。 就从张敏芝开始。 这个踩著无数如姐姐般女子尸骨、即將风光嫁入王府的仇人之女,凭什么还能保有那层虚偽的遮羞布? 將灰烬扫净,又用冷水狠狠泼了把脸。 章磊对著水盆里自己苍白却眼神异常清亮的倒影看了片刻,深吸一口气,重新整理好略显褶皱的学子服,背上书袋,推门而出。 巷子依旧平静,仿佛那封搅动心神的信从未出现过。 他步履沉稳地走向书院,只是微微抿紧的唇角和不经意间扫过四周的锐利眼神,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学堂,窗明几净,空气里浮动著墨香和年轻人特有的蓬勃气息。 章磊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握著书卷,目光却有些涣散,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书页边缘摩挲。 周围同窗的谈笑声断断续续飘进耳朵。 “听闻那楚郡王,在沈家惹了婢子的风流债,惹恼了张小姐,后来可是亲自向陛下求来的恩典,可见情深……” “楚郡王待张小姐,倒是一片痴心……” “只是侧妃之位,终究委屈了张小姐……” 章磊垂眸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似温书,耳朵却將每一句议论都清晰地捕捉下来。 这些浮於表面的谈资,与他怀中那封信里血淋淋的政治交易相比,显得如此可笑又虚偽。 舆论被引导得很好,或者说,被捂得很严实。 就在他暗自冷笑时,旁边两位平日消息颇为灵通的同窗,压低了声音,交谈的內容却引起了他的注意。 “……听说了吗?今科状元,那位沈家的麒麟子,近来可是简在帝心。” “何止!家叔在翰林院任职,隱约透露,陛下钦点他御前侍讲,似乎……还在编纂一本什么书,与歷代藩镇有关。” “《藩镇鉴》?我也略有耳闻。这时候编纂此书,圣意……嘖,耐人寻味啊。” “嘘!心里有数就行,莫要高声。” 《藩镇鉴》?御前侍讲?沈容与? 章磊握著书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沈家那不就是信里提到的事发之地吗? 那位沈家大公子,竟然在这个时候,被陛下放到身边,还编这种敏感的书? 他脑子里那些原本纷乱的线索,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突然串了起来。 张敏芝是在沈府出的事。 出了这样的事,陛下非但没有怪罪沈家,反而立刻重用了沈家的儿子,还让他去编警示武將坐大藩镇割据的书。 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只有一个解释:陛下对这件事的结果,很不满意。 对孙坚军功带来的宣王府声势,对右相府顺势靠过去的结盟,都很不满意。 所以,他要用沈容与,要用这本《藩镇鉴》,来敲打,来提醒。 章磊的心跳不知不觉快了起来。 如果陛下真是这个心思,那信上说的也许不只是挑唆,更是一种暗示? 送信的人,是不是也看到了这一点? 所以才选择在这个时候,把张敏芝真正的丑態,把她爹做过的那些骯脏事,一併捅到他面前? 这个推测让章磊背脊微微发凉,却又感到一种近乎战慄的兴奋。 他原本孤身一人,在黑暗中摸索,仇敌是巍峨高山,希望渺茫。 可现在,暗处似乎有了同路人,朝堂之上更是有了可能乐见其成甚至推波助澜的力量! 信上的话,侧面被印证了。 皇帝,很可能真的不喜这门亲事,不喜宣王府因此坐大。 那么,將右相嫡女与楚郡王在沈府苟合的真相,用一种无法追溯到他,却又足以掀翻目前这层佳话遮羞布的方式宣扬出去。 就不仅仅是为姐姐报仇、让仇人之女身败名裂了。 这或许还能顺应圣意,甚至搅动朝局!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 但隨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警惕。 此事不能鲁莽。 送信人身份不明,是友是敌尚难定论。 宣扬丑闻,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不仅自己会万劫不復,还可能打草惊蛇,让右相府和宣王府有所防备。 甚至可能干扰到陛下正在布的局。 而且,必须將自己彻底摘乾净。 不能亲自去说,不能留下字跡,甚至不能通过任何与他有明面关联的人去传递。 章磊收回目光,重新摊开面前的经书,神情已恢復了一个寒门学子该有的专注与沉静。 * 竹雪苑这边。 沈兰舒正端坐在客位上,手边放著一盏清茶,几碟精致的点心动也未动。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的袄裙,衬得气质愈发温婉沉静。 见谢悠然出来,她立刻起身,面上露出真诚又带著些许亲近的笑容: “嫂嫂醒了?是我来得不巧,扰了你休息。” “哪里的话,兰舒妹妹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 谢悠然笑著上前拉住她的手,两人一同坐下,“可是有什么事?还劳你特意跑一趟。” “是有两件事,想著该让嫂嫂知道,心里也好有个数。” 谢悠然做出倾听的姿態。 第153章 望夫归来 沈兰舒轻轻道,“头一件,是关於柳家表姐的。她母亲前些日子来京。 听说已经和礼部黄侍郎家的公子定了亲事,如今已在闺中待嫁。” 她说著,抬眼看了看谢悠然的脸色,语气更加柔和。 “这事儿府里上下都知道了。我想著,也该告诉嫂嫂一声。” 这话说得含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柳双双曾是被林氏乃至沈府眾人默认为未来儿媳的人选,对谢悠然的地位是潜在的威胁。 如今柳双双被接走,即將要嫁人。 沈兰舒这是在告诉她,她可以安心了。 谢悠然虽然早就从沈容与那里知晓柳双双的结局,但此刻听到沈兰舒特意来告知,心中仍是一动。 她在向她示好。 她脸上適时地露出些许惊讶,隨即是瞭然和感激,轻声道: “原来如此,多谢妹妹告知。柳表妹能得良缘,也是好事。” 她没有表现出幸灾乐祸,语气平和,更显大度。 沈兰舒见她领情,这才说起第二件事,神色间却带上了些许复杂和难以言说的意味。 “还有一事是关於张小姐的,明日,她就要抬进宣王府了。” 谢悠然正在为她斟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明日?这么快? 她抬眼,面上是恰到好处的疑惑: “这么快?不是才赐婚不久?这般仓促?” 沈兰舒接过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杯沿,声音更低: “说是因是郡王纳侧妃,並非正娶,不宜大操大办,简朴为宜。 且钦天监算了日子,明日便是最近的吉日,便定了。” 她说著,轻轻嘆了口气,不知是在感嘆世事无常,还是別的什么。 “总之,明日一顶轿子,从侧门抬进去,便算是礼成了。” 不宜大操大办?简朴为宜?最近的吉日? 以右相嫡女的身份,即便只是侧妃,嫁入宣王府这等炙手可热的天潢贵胄之家,按常理也该有一番虽不及正妃、但也绝对体面热闹的仪式。 如此匆忙草率,是怕夜长梦多,流言再起? 她想起自己白天刚扔出去的那把火,她的行动晚了吗? “原来是这样。” 谢悠然垂下眼睫,掩去眸中闪过的思量,语气带著一丝淡淡的惋惜。 “张小姐那般身份,倒是委屈了。” 这话说得言不由衷,却最是安全。 沈兰舒附和般轻轻点头:“是啊,总归是,陛下的恩典。” 沈兰舒想著,张敏芝是右相府的嫡女,都尚且身不由己。 自己只是沈府一个小小的庶女,以为和王家的亲事能落定,这楚郡王又在沈府出了事。 若一件事情,总是一波三折,她害怕这件事最终会落空。 只是自己的心事无人诉说,就想来看看大嫂。 谢悠然似是看出了沈兰舒的心事。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缘法,我看妹妹將来的姻缘就不错。” 听到谢悠然的打趣,沈兰舒红了脸颊,没再说什么。 两人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閒话,沈兰舒便起身告辞了,临走前又温言让谢悠然好生休养,若有空可去她那里坐坐。 送走了沈兰舒,谢悠然心里那点关於张敏芝仓促出嫁的事情,很快就被另一种更急切的期盼取代。 她没心思再做別的,只让小桃留意著前院的动静,自己则坐在临窗的榻边,时而看看更漏,时而望向院门的方向,手里无意识地绞著一方帕子。 秋日的天光暗得早,不过申时末,暮色便已悄然漫上窗欞。 竹雪苑里点起了灯,橘黄的光晕將等待的身影拉得细细长长。 终於,外间传来脚步声,比平日归家的时辰明显早了许多。 谢悠然几乎立刻站了起来,心跳也跟著快了几分。 帘子被掀开,沈容与踏著暮色走了进来。 他一身青色官袍还未换下,眉宇间带著公务繁忙后的倦意。 但当他抬眼,目光与守在灯下眼眸亮晶晶望过来的谢悠然相遇时,眼底不由自主地漾开一抹柔和。 “等急了?”他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握了握她微凉的手。 谢悠然摇摇头,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扫过,看到他眼下淡淡的青影,心头微软,轻声道:“夫君今日,回来得早。” 她注意到他似乎清减了些,官袍穿在身上更显挺拔,却也透出几分劳累。 “嗯,今日事毕得早些。” 沈容与没提自己为了挤出今晚的时间,午间连饭都未及用,只匆匆处理了紧要公文便赶了回来。 此刻看到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期盼与依赖,只觉得那点飢肠轆轆和疲惫都算不得什么了。 他鬆开她的手,温声道:“去加件披风,夜里风凉。车马已备好了。” 她连忙点头,转身去內室,取了一件顏色素净的厚缎披风系好。 两人出了竹雪苑,並未走正路,而是沿著僻静的迴廊,直接通向后院一处平日少有人走动的小侧门。 门外,果然停著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拉车的马匹也寻常。 元华则捧著一个用深青色布袱仔细包好的、不算大的方形提盒,候在车旁。 “爷,少夫人,都备妥了。”元华低声稟报,將提盒递上。 沈容与接过,亲自撩开车帘,扶著谢悠然上了车。 车厢內很简洁,铺著厚实的垫子,角落里固定著一盏小小的防风灯,散发著温暖的光。 他自己也坐了进来,將提盒放在两人中间。 元华轻轻关好车门坐在了车辕上。 “走吧。”沈容与低声道。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沈府后巷,悄无声息地匯入京城傍晚渐稀的人流中。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轆轆声。 车厢內空间不大,两人挨得很近。 她偷偷抬眼看他,他正微微闔目养神,侧脸线条在昏暗的车灯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俊朗。 她的目光又落在那只深青色的提盒上,是礼物吗? 他会给母亲准备礼物? 这个认知让她心口又是一暖。 沈容与虽闭著眼,却能感受到身旁人小心翼翼地打量和那细微的情绪波动。他没有睁眼,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放在膝头的手上,握了握。 “很快就到。”他声音低沉,带著抚慰的力道。 第154章 拜见岳母 谢悠然“嗯”了一声,反手轻轻回握了他一下,然后便安静下来。 听著车外的市井声音渐渐变得模糊,道路似乎也转向了更为安静的坊区。 马车在槐树巷深处那扇熟悉的小院门前稳稳停下。 四周静謐,只有远处隱约的犬吠和秋风拂过树叶的沙响。 谢悠然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她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她现在想要见母亲可以自己偷偷跑出来。 可和沈容与一起,以沈家少夫人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叩响这扇门,意义截然不同。 这不仅仅是一次探望,更是沈容与对她身份的正式確认和接纳,是把她最珍视的亲人,纳入了他的责任范围。 沈容与先下了车,转身,朝她伸出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稳稳地托住她的手臂,扶她落地。 站稳后,他的手並未立刻鬆开,反而虚虚地环了一下她的肩,低声道:“別紧张。” 谢悠然轻轻点头,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叩响了门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谁呀?”里面传来虞禾的声音,脚步声由远及近。 “娘,是我。”谢悠然连忙应道。 虞禾在屋里听到女儿的声音,还当是自己听错了。 这个时辰女儿怎么会过来? 但听著声音就是女儿的声音,想到明日自己即將出嫁,难道这个时辰她还偷偷从沈府跑出来了? 这丫头,现在这时辰跑出来,被发现了可怎么了得。 虞禾快步走了出来。 “娘。”谢悠然这声娘,喊得软软糯糯,带著小女儿的娇羞。 虞禾先看到女儿,脸上的担忧还没来得及收回,隨即目光越过谢悠然的肩膀,看到了站在后面半步、身著青色官袍、身姿挺拔的沈容与。 沈容与上前两步,在虞禾面前站定。 没有摆出任何官架子,姿態是晚辈见长辈的恭敬,拱手,深深一揖。 “小婿沈容与,拜见岳母。”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郑重。 “本该早些陪悠然过来,只是近来琐事缠身,拖至今日,还请岳母见谅。” 这一声岳母,不仅让虞禾瞬间愣住了,连谢悠然也心头剧震,转头看向他。 她想过他会客气地称虞夫人,却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地用了这个最亲近的称呼。 虽然自己早有心理准备,可这一刻真实发生,谢悠然心里的触动还是很大。 眼眶酸酸胀胀,但在母亲面前,自己要稳住,不能让母亲担心。 而虞禾被他这一声“岳母”叫得整个人都怔住了。 眼眶迅速地红了。 隨即有些手足无措,连忙虚扶:“哎,快进来,进来说话。” 一直都知道女儿是冲喜进的高门大户,虽然她一直说自己过得很好。 可虞禾怎么能放心呢? 就是乡下人家冲喜进了那员外郎家,都没有几个会把娘家当正经亲戚走的。 更不要说沈家这样的高门大户。 这些日子,陶娘子给她讲述了不少京城中的人和事。 知道得越多,对女儿的担忧就越深。 没想到今日这样的时候,女婿带著女儿一起回来了。 虞禾有些拘谨,也是真的很高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 和女儿在一起,就像一对璧人。 “听悠然说,您与韩將军不日便將大喜。晚辈与悠然备了些薄礼,聊表心意。” 他示意了一下跟在身后的元华。 元华上前,將一个用深青色布袱包好的提盒双手递给了旁边的小丫头。 杏儿下意识地接过,盒子有些分量。 虞禾红了眼眶,忍不住想落泪,女儿被夫家如此尊重和细心对待,她心里的忧虑算是真的放下了。 “沈大人……这”她语无伦次,又有些感动。 “母亲唤我容与便是。” 虞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沈容与温声道: “请母亲放心。悠然嫁我为妻,我会护她周全,让她安乐无忧。” “好,好……有沈……有容与你这句话,我就……我就真的放心了……悠然能嫁给你,是她的福分……” 沈容与微微欠身:“能娶悠然,亦是容与之幸。”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天色,体贴道: “母亲与悠然想必有许多体己话要说,容与还有些公务需在外稍作处理,便不打扰了。我在外间等候。” 说完,他再次拱手一礼,给了谢悠然一个安抚的眼神,便带著元华,退了出去,將空间完全留给了这对母女。 直到他的身影隱入廊下的阴影,虞禾才紧紧抓住女儿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却是喜悦和释然的泪: “悠然,他待你,是真好。娘可以安心了。” 谢悠然回握住母亲的手,点点头,望向沈容与消失的方向。 这一声“母亲”,这一份周全的礼物,这一句沉甸甸的承诺,比任何轰轰烈烈的表白,都更让她感受到被珍视、被接纳的真实分量。 进了屋,虞禾打开布袱,里面是一个普通的木提盒。 掀开盒盖,上层整齐地码著几包用素纸包好的药材,旁边放著两匹顏色沉稳、质地却极好的细棉布料。 下层,则是一对样式简单大方的银鐲,鐲身內侧刻著极小的“平安”二字,还有一个小巧的、封口严实的酒罈。 每一样,都实用,都贴心,尤其是那坛给韩震的酒,更是显示出了男方的用心。 虞氏拉了谢悠然进了房间,这才细细地问了事情的经过。 听女儿说再多遍自己过得很好,不如今日女婿陪女儿走这一遭来得让她安心。 且她看著沈容与身量修长,长相斯文有礼,和自己的女儿不就像那话本子里的才子佳人。 她不识几个字,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女儿和女婿,大概这就是天作之合吧! 进了屋,虞氏脸上的笑就没下来过,拉著女儿的手,看哪里都好。 时间在母女俩低声的交谈中,悄然流逝。 屋內灯火温暖,说著明日出嫁的细节,说著对未来的期许,也说著对女儿如今处境的宽慰。 谢悠然心里记掛著他。 她不能久留。 沈容与还在外间等著,他今日提早下值,忙中抽空陪她前来,眉宇间的倦意虽未明言,她却看得分明。 他能做到这一步,已远超她的预期。 她不能,也不该再贪恋这片刻的温暖,而让他枯等疲惫。 第155章 落在胃里,也落在心上的满足 又说了几句体己话,她轻轻握了握母亲的手,低声道:“娘,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虞禾的话头顿住,眼中满是不舍,但也明白女儿如今身份不同,能这样来一趟已是难得。 她反手紧紧握了女儿一下,点点头:“好,好……是该回去了。路上小心。” 母女俩相携起身。 走到门边,虞禾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桌上沈容与送来的提盒,轻声道: “他……有心了。你……要好好地。” “我知道,娘。” 谢悠然用力点头,“您也是。明日……女儿虽不能亲至,但心里是为您高兴的。韩叔是好人,你们一定会好好地。” 虞禾眼眶又有些红,却强忍著,挤出一个笑容。 两人走出正屋。 沈容与正负手站在院中一株开始落叶的树下,望著夜空不知在想什么。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来,脸上並无不耐,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 “要走了?”他问,目光落在谢悠然脸上。 “嗯。”谢悠然走到他身边,声音放柔了些,“夫君久等了。” 沈容与摇摇头,看向虞禾:“岳母留步,夜晚风凉。” 虞禾送到院门边,看著女儿被沈容与虚扶著上了那辆不起眼的马车,看著那年轻挺拔的身影在车帘落下前,又朝她微微頷首示意。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青石板路,很快便消失在巷子尽头的黑暗里。 虞禾仍站在门边,秋夜的凉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马车里,谢悠然默默坐著,她偏过头,看向身旁闭目养神的沈容与。 车內光线昏暗,他侧脸的线条在顛簸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清晰的倦色却遮掩不住。 她悄悄挪近了些,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放在膝上的手背。 沈容与眼睫微动,睁开了眼,看向她。 “谢谢。”谢悠然迎著他的目光,千言万语,最终只凝成这两个字。 谢谢他给了她这份始料未及的底气和温暖。 沈容与看著她眼中映著窗外偶尔掠过的微弱灯火。 他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指,掌心温热,將她整个手包裹住。 “累了就靠一会儿。” 谢悠然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著,感受著那源源不断传来的暖意。 身体隨著马车轻轻摇晃,心却奇异地安定下来。 马车並未直接驶回沈府,而是在一处岔路口转向了更为热闹的街市。 谢悠然察觉路线不对,有些疑惑地看向沈容与。 沈容与正撩起车窗帘一角看著外面流动的灯火,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 “先不回去。”他语气寻常,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难得带你出来,我在真味楼定了包间,用了饭再回。” 谢悠然愣住了。真味楼?她听说过,但没想过,沈容与会特意带她去。 马车在真味楼气派却不显张扬的后门处停下。 早有伶俐的伙计候著,见是沈大人,立刻殷勤地將他们引上三楼一间临街的雅间。 雅间不大,陈设清雅,推开窗便能看见楼下街道流淌的灯火与隱约的人声。 却又因高度和布置,保证了足够的私密。 桌上已摆好了几碟精致的开胃小菜,並一壶温得正好的清茶。 沈容与很自然地替她拉开椅子,自己才在她对面坐下。 伙计低声报了几个菜名,沈容与略一点头,又添了两道点心,伙计便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人。 脱离了沈府那方天地,在这陌生的空间里,气氛忽然变得有些不同。 菜很快上齐。 並非多么稀罕的山珍海味,但样样做得精致可口。 一道清燉狮子头,肉糜细嫩,汤色清亮;一碟蟹粉豆腐,鲜香滑嫩;时令的秋葵炒得碧绿爽脆;还有一盅熬得奶白的鱼汤,香气扑鼻。 点心是做得栩栩如生的莲花酥和一小碟晶莹的桂花糖藕。 沈容与执起公筷,很自然地將一块狮子头夹到她面前的小碟里:“尝尝这个,火候不错。” 谢悠然低声道谢,夹起尝了一口,果然入口即化,鲜而不腻。 她悄悄抬眼,见沈容与也执箸用饭,动作优雅,却並无太多食不言的拘谨。 他似乎是真的饿了,吃得比平时稍快些,但姿態依旧从容。 她也渐渐放鬆下来,小口吃著眼前的菜餚。 味道確实极好,是她从未尝过的细致与鲜美。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刻意地找话题,甚至大多数时候,只有细微的碗筷触碰声和楼下隱约传来的、模糊的市井喧譁。 但这沉默並不尷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鬆弛感。 谢悠然吃著吃著,忽然想起,这好像是她嫁入沈家以来,第一次和他这样,像寻常夫妻一样,在外面单独用一顿饭。 这个认知让她心尖微微一颤,有种说不清的暖意,细细密密地渗出来。 用过饭,伙计撤下残席,重新奉上清茶和两碟时新的水果。 沈容与漱了口,用热毛巾净了手,才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流淌的夜景,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了些。 谢悠然也学著他的样子,安静地喝茶。 胃里是暖融融的饱足感,嘴里残留著食物的余香和清茶的微甘。 身体是放鬆的,心也是。 “回去吧。”约莫过了一盏茶时间,沈容与放下茶盏,起身。 “嗯。”谢悠然也站起来。 下楼,上车,马车再次驶入夜色。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快。 车厢里,两人依旧没有多言。 但气氛却与来时截然不同,流淌著一种饱食后微醺般懒洋洋的愜意。 沈容与悄然牵住了她的小手,十指紧扣。 她偷偷看了一眼身旁闭目养神的沈容与。 这一刻,她是满足的。 一种实实在在落在胃里,也落在心上的满足。 回到竹雪苑,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廊下留的一盏灯,在秋夜里散发著昏黄温暖的光。 两人洗漱完毕,换上柔软的寢衣,回到內室。 下一瞬,一条结实的手臂便伸了过来,不容分说地將她揽了过去,拥入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 她顺从地靠在他胸前,脸颊贴著他柔软的寢衣,能清晰地听见他平稳有力的心跳。 他的手臂环在她腰间,力道不轻不重,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和庇护。 “睡吧。”顶传来他低沉的声音,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发顶。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男人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源源不断地传来,驱散了秋夜最后一丝凉意。 第156章 已想好策略 昨日从槐树巷归来,又得了沈容与那般郑重其事的承诺,谢悠然的心境仿佛经歷了一场无声的涤盪。 自昨日將信交给章磊后,前尘旧债,到此算两清。她不再去想了。 她把全副精力都放到眼前。 竹雪苑后门的钥匙,被她取出,打开妆匣,將它放进了最底层一个带锁的小抽屉里,锁好,钥匙另藏他处。 她想,她可能真的用不上了。 她跟著董嬤嬤学规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专注、更认真。 林氏对她的態度,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著变化。 这些变化细微却持续,像春雨,悄无声息地浸润著。 谢悠然看在眼里,虽然算不上很亲近,但至少是接纳。 她不再回头看,只专注手边事。这样,就很好。 * 学堂里,同窗们照例在课前议论著京中新鲜事。 “听说了吗?就今儿个,右相府那位张小姐,一顶轿子,就抬进宣王府侧门了!” “这么快?不是刚赐婚没几日吗?” “说是日子赶巧,又是侧妃之礼,不宜铺张,就简办了……” 章磊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握著书卷,指节却微微收紧。 今日?竟然这么快。 他收到那封信,不过两日。 章磊垂下眼,掩去眸底一丝冷光。 抬进去了又如何?坐实了楚郡王侧妃的名分又如何? 那封匿名信里的內容,早已被他反覆咀嚼,烂熟於心。 他已经想好了应对之法,会以一种更生动、更市井、更能激发传播欲的方式,让这些话从最合適的嘴巴里说出来。 他这几个月来收集右相府的罪证认识不少人。 借著在书院和城南走动,已暗中物色好了几个目標。 都是些好酒贪杯、三杯下肚就管不住舌头、平日里最爱打听和散播各路消息的碎嘴子。 有在码头帮閒的,有在茶馆跑腿的,也有家境破落、常混跡於低级酒肆的老油子。 他们身份低微,人脉却杂,消息在他们那个圈子里流传极快。 而且,他有个无人知晓的本事,口技。 幼时在市井间混跡,跟一个老艺人学过几分,模仿些市井粗汉、妇人閒谈的声音,学得惟妙惟肖。 这本事无人知晓,如今正派上用场。 他不需要亲自去对那些人说。 他只需要选好时机,在他们常去的,嘈杂混乱的酒馆或茶摊附近。 偽装成同样喝多了的粗豪汉子高声爭执或閒聊,不经意却將那些香艷又隱秘的细节泄露出去。 话要说得粗俗直白,带著酒后的亢奋和窥见秘闻的得意。 那些碎嘴子们听得这等劲爆秘闻,酒醒之后或许会怕,但更多的是按捺不住的分享欲。 下次他们自己酒醉,或与人吹牛时,必然会忍不住拿出来添油加醋地炫耀,以显示自己消息灵通。 这种源自底层知情者的流言,带著市井特有的鲜活和粗鄙,会比任何文人猜测都更具传播力和杀伤力。 章磊没指望这些话立刻传到那些高门贵妇的茶会上。 他要的就是先在底层市井、在贩夫走卒、在閒汉帮佣之间流传开来。 当码头扛活的、茶馆跑堂的都在窃窃私语宣王家的新侧妃是那么进的门时,这流言就有了生命。 会自己找到缝隙,钻进高墙,最终变成连贵人们都无法假装听不见的公开的秘密。 他合上书,面上依旧是一副寒门学子专注温书的模样。 心里却已像一张拉满的弓,冷静地等待著夜时机。 * 夜幕降临,竹雪苑里点起了灯。 沈容与因著昨天带她去看了她娘,今日公务会很繁忙。 已经让元宝回来说过,今夜就不回来了,让她先睡,不用等她。 谢悠然坐在窗下,手里虽拿著本书,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 直到戌时过半,外间才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急促的脚步声。 帘子一掀,小桃带著一身秋夜的凉气闪了进来,脸颊因兴奋和快步走回来而微微泛红。 “小姐!我回来了!”小桃眼睛亮晶晶的,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话里的雀跃。 谢悠然立刻放下书,坐直了身子:“快,进来慢慢说。一切可还顺利?” “顺利,顺利得很!” 小桃走到近前,接过谢悠然递来的温水,咕咚喝了一大口,才缓了口气,细细道来。 “奴婢照著小姐的吩咐,一早就悄悄出去了,到了槐树巷,虞琅少爷已经安排得井井有条了。 院子內外都收拾得乾乾净净,贴了红喜字,虽不奢华,却处处透著喜气和郑重。 夫人穿著那身海棠红的嫁衣,可好看了,气色也好,瞧著就是有福气的样子。” 小桃说著,语气里也带著替虞禾高兴的意味。 “韩將军那边迎亲的队伍来得也准时,不算浩荡,但人都精神,规矩也足。 是虞琅少爷作为娘家人,亲手扶著夫人上的花轿。” 谢悠然听著,眼前仿佛能看见母亲身著嫁衣的模样,心里又是酸楚又是欣慰,眼眶也微微热了。 “花轿一路抬去了城西的將军府。” 小桃继续道,“虞琅少爷將奴婢安排在送亲的队伍后面,也进去了。 將军府里张灯结彩,比槐树巷那边气派多了。 来的人不算特別多,但奴婢瞧著,好些都是穿著武官袍子的大人,个个看著都很威风气派,应该是韩將军军中交好的同僚。 还有几位贵夫人,也来了,对咱们夫人……哦,现在是韩夫人了,都很客气。” “婚礼办得热闹吗?”谢悠然轻声问。 “热闹!” 小桃用力点头,“虽然不像戏文里嫁娶那样吹吹打打摆开几里长街,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 拜天地的时候,韩將军扶著夫人,动作可小心了。 那些將军大人们起鬨,韩將军也不恼,就是笑。 宴席上的菜式也实在,酒也好,大家吃得都高兴。” 小桃顿了顿,想起什么,声音又压低了些,带著一丝神秘和感动。 “小姐,奴婢还瞧见大公子了。” 谢悠然心下一紧:“哥哥?他……他露面了?” 第157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 “没有没有,”小桃连忙摇头。 “大公子没进府,也没在人前出现。 是花轿从槐树巷起轿,走了不到半条街,拐进一条僻静巷子的时候。 奴婢正好走在轿子旁边,就看见巷子口站著一个穿著青色长衫、戴著帷帽的人,身形瞧著就是大公子。 花轿经过他面前时,他朝著轿子,很郑重地作了一揖,然后很快就转身离开了。” 小桃描述著当时的情景,语气里也充满了感慨: “虽然没看见大公子的脸,但那份心意奴婢觉著,夫人若是知道了,心里定然是暖的。” 谢悠然听著,还行,不算阿娘白生养了他。 “后来呢?” “后来花轿顺利到了將军府,礼成,新娘子被送进了洞房。 韩將军在外头招呼同僚,气氛很好。 奴婢见一切都妥当了,怕回来太晚惹人注意,就悄悄先回来了。” 小桃说完,轻声道,“小姐,您別难过,夫人今天真的挺好的。 韩將军待夫人,是真心实意的。往后,夫人有好日子过了。” 谢悠然点点头,按了按眼角的湿意。 这一次,是为母亲高兴,为这兜兜转转终於迎来的圆满。 她的母亲,本就该被夫君疼爱敬重,母亲有了好的归宿,她是开心的。 今日的事情尘埃落定,就算往后谢敬彦那个禽兽知道母亲还在世,他也不敢再去骚扰母亲。 想著前世娘被那个畜生锁在谢家后院,谢悠然心里还是久久不能平静。 今夜,母亲成了新嫁娘,奔向属於她的幸福。 她为母亲悬了多年的心,终於可以落下了。 同样笼罩在红烛光影下的,还有宣王府楚郡王院落里的新房。 只是这新字,於张敏芝而言,浸满了难以言喻的屈辱。 红烛高烧,將新房映得一片暖融。 张敏芝端坐在铺著锦褥的床边,身上是正红色的侧妃吉服,头上的珠冠压得她脖颈有些酸沉。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和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响。 这门亲事,到底还是成了。 无论她心里转过多少不甘,此刻坐在这里,顶著楚郡王侧妃的名头,便是铁一般的事实。 从前她是右相府眾星捧月的嫡女,如今是从侧门抬进来的侧室。 她抬眼,目光扫过这间新房。 陈设是用了心的,比著她预想中侧妃的规制,已算极尽优容,甚至有些地方,隱约透著越过本分的铺张。 这宣王府,至少在面子上,没想太委屈她。 楚郡王……那个在沈府黑暗厢房里,带著酒气和蛮力侵占了她清白的男人。 张敏芝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隨即又缓缓鬆开。 厌恶吗?自然是有的。 但那份源於出身的骄傲,在经歷了赐婚圣旨,目睹父亲將她嫁出的冷静权衡后,已经渐渐沉淀下去。 她想起柳双双。 那个曾经眼睛只看得见她表哥沈容与的人,听说如今也乖乖认命,与那名声不堪的黄仁义定了亲。 连柳双双都懂得审时度势,知道胳膊拗不过大腿,知道往后日子要靠著夫婿过。 自己难道还不如她? 张敏芝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父亲將她嫁进来,是步棋。 她是棋子,是纽带,父亲此刻虽在观望,未向宣王明確靠拢,但不会切断与她的联繫。 宣王府有意拉拢父亲,这一点,从这间新房的布置便能窥见一二。 他们需要她这个右相嫡女的身份,需要她作为向父亲示好的媒介。 所以,她的日子,至少在明面上,不会难过。 想明白了这一点,张敏芝缓缓调整了呼吸,挺直的背脊显出一种柔顺姿態。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是楚郡王。 张敏芝抬起眼,望向门口的方向。 眸中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已沉淀下去,只余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和一丝恰到好处属於新妇的柔婉期待。 这期待不是给楚郡王这个人,是给她即將开始为自己搏一份立足之地的博弈。 今夜起,她不再是右相嫡女张敏芝,是楚郡王侧妃。 她往后的荣宠都系在楚郡王身上。 楚郡王的身份自然贵重,她多多少少了解赵楚钧的为人,虽然好色,但也算不上酒囊饭袋。 赵楚钧推门进了新房,带著一身外间的微凉和淡淡的酒气。 目光落在端坐床沿的新妇身上。 张敏芝穿著一身正红吉服,头上珠冠已卸,只松松挽著髮髻,脸颊在烛光下泛著柔润的光泽。 她微垂著头,听到动静,才缓缓抬起眼,朝他望来。 那眼神不似他后院那些姬妾般直白諂媚或畏惧。 而是带著一种世家女子特有的、含蓄的羞怯,睫毛轻颤,隨即又不好意思般垂下,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袖。 这副情態,让赵楚钧心头那点自沈府那夜后便时不时窜起的火苗,腾地一下烧得更旺了。 他大步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香气。 不是浓腻的薰香,倒像是她本身的体香,混合著新衣布料的味道。 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张敏芝似乎颤了一下,却没有躲闪,只眼波盈盈地望著他,双颊愈发緋红,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薄粉。 这副任君採擷又含羞带怯的模样,与沈府那夜黑暗中近乎疯狂的痴缠形成了鲜明对比,却奇异地糅合成一种更勾人的风情。 白日是端庄清贵的相府千金,夜里却…… 赵楚钧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了,定是如此。 若非心悦自己到难以自持,她那样身份的贵女,怎会不顾清誉,在沈府做出那般大胆行径? 如今看来,那夜是她情难自禁,如今这般羞怯,才是她本性。 这种认知极大地满足了他某种隱秘的心理。 他后院女人不少,环肥燕瘦,主动爬床的、父母送来的、各方孝敬的,应有尽有。 她们或畏惧他的权势,或贪图王府的富贵,那些逢迎討好,他看得分明。 正妃陈婉莹,是礼部尚书之女,身份也算贵重,但比起右相府终究差了一截。 第158章 事情告一段落 且为人刻板端庄,行房事都像在完成仪典,索然无味。 眼前这个张敏芝……赵楚钧的手指在她细腻的下頜肌肤上摩挲著。 她是为了他这个人。 即便他相貌平平,她仍是这般倾心,甚至不惜用上手段。 这份真心,在充斥著虚偽与利益的王府后院里,显得如此珍贵和特別。 这种被高高在上的贵女真心爱慕的感觉,远比单纯占有美貌肉体更让赵楚钧感到饜足和愉悦。 他忽然觉得,给她侧妃之位,给她这般体面的婚礼和用度,很是值得。 她配得上这份特別的对待。 “爱妃……”他声音低哑,带著酒意的热气喷在她脸上,另一只手已揽上了她的腰肢,將人往怀里带。 张敏芝顺势软倒在他怀中,將脸埋在他胸前,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害怕还是激动。 这副全然依赖的模样,更是取悦了赵楚钧。 这一夜,红帐之內,赵楚钧体会到了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滋味。 並非只是肉体欢愉,更掺杂了一种精神上的征服感和被独特对待的满足。 这份认知,让他愿意在往后,多给她几分纵容,多许她几分体面。 毕竟,一个全心全意繫於自己、又能带来政治助益的女人,总是更让人愿意捧在手心里的。 至於正妃陈氏,赵楚钧在饜足的疲倦中模糊地想,端庄是端庄,但哪有敏芝这般知情识趣,又真心实意? 楚郡王在次日早晨,主动对张敏芝提出: “爱妃既已入府,三朝回门之礼不可废。明日本王无事,陪你回相府一趟。” 张敏芝听到他的话就知道,昨夜的曲意相迎还是有用的。 * 皇宫,御书房。 窗外的日光从东边慢慢移到了中天,又渐渐偏西,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长长的窗格影子。 龙涎香在静謐的空气里无声地盘旋。 沈容与垂手立在御案下首不远处,身姿挺拔如竹,官袍纹丝不动。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近一个时辰。 御案后,老皇帝一直在批阅奏章,硃笔时而停顿,时而疾书,偶尔会传来一两声极轻的咳嗽,除此之外,书房內落针可闻。 直到最后一道摺子被合上,搁置在堆积如山的奏章顶端,皇帝才缓缓向后靠进宽大的紫檀木椅背里。 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带著显而易见的疲惫,但那双眼睛看过来时,依旧带著洞察一切的锐利。 他的目光在沈容与身上停留了片刻,並未让他平身或赐座,而是直接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 “容与,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沈容与心头微凛,並未因这句看似温和的话而放鬆,反而將腰背挺得更直了些,声音沉稳: “为陛下分忧,是臣之本分,不敢言苦。” 皇帝“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椅扶手上敲了敲,目光却飘向了窗外某个虚空处,仿佛在思索。 “《藩镇鉴》编得如何了?”他问,话题却似乎跳开了。 “回陛下,唐中后期藩镇割据、尾大不掉之弊,已初具框架,相关史料正在加紧梳理、註解。”沈容与回答得谨慎。 “唔……尾大不掉。”皇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带著一丝冷意。 “孙坚回朝也有些日子了。前阵子,他门下那些骄兵悍將,在京城內外,似乎也颇有些『尾大』的跡象。” 沈容与沉默著,没有接话。 他知道,皇帝此刻需要的不是他的回答。 果然,皇帝继续说道,语气平缓,却透著一种掌控局面的篤定:“近来,倒是消停了不少。宣王府那边似乎也学会了低调。” 沈容与知道,宣王府嫡子皇孙纳侧妃,如此低调的进门方式正合了皇上心意。 皇帝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稍缓,“清议之风,关乎国本。此番,未曾闻有激烈不当之言,沸反盈天。你,做得不错。” 短短几句话,皇帝看似隨意点评,却已將他近期所做的几件关键之事的效果,一一肯定。 没有具体褒奖,但这种居高临下洞悉一切的点明,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信任和认可。 沈容与深深躬身:“陛下运筹帷幄,臣不过遵旨行事,略尽绵力。一切安稳,皆是陛下威德所致。” 皇帝看著他恭敬的姿態,半晌,才缓缓道:“起来吧。年轻人,沉得住气,很好。” “臣,谨记陛下教诲。” 沈容与直起身,心知今日的考校暂告一段落。 皇帝对他的表现满意,但也明確告诉他,这仅仅是个开始,真正的风雨和考验,还在后面。 暮色初降,翰林院散值的钟声悠长响起。 沈容与整理好案头的文稿,《藩镇鉴》的编纂已近尾声,只待最后润色呈报。 近来的朝局也因前番敲打而显出一种紧绷后短暂的平静,连带著他肩头的担子也鬆快了些,难得能在天色尚明时踏出宫门。 步出宫门,秋日傍晚的风带著凉意扑面而来。 元华牵著马候在道旁,沈容与接过韁绳,翻身骑上马背。 此间事情暂歇,想到將要归家,心里却转著几个念头。 韩震与虞禾的婚事已成。 这桩婚事,不仅关乎谢悠然母女的未来,某种程度上,也悄然改变著她在沈家的分量。 祖母那边怕是还有换妻的念头,將谢悠然发配竹雪苑,边缘相待。 这次的厢房事件,虽不是祖母主导,却也因她的缘由而起。 若不是她早早散出去想为他另娶高门贵女,张敏芝不会来沈府,表妹也不会鋌而走险。 家宅不寧,终是祸端。 有些事,不能再由著祖母一意孤行,也到了该让祖母知晓全部利害,看清局面的时候。 竹雪苑儿虽然收拾得清净,但到底太偏,现在已渐渐入冬,再不要多久,初雪就要降落。 竹雪苑儿住著终不如清风苑暖和。 这次的事件,她本就是被牵连,终究是沈家做得不厚道才会导致这样的事情发生,父亲,也该去见见祖母了。 他说过会护著她,就一定会护著她。 想起她,她的脸庞不期待地出现在脑海,秋风吹来,清醒了几分。 他算著日子,她的小日子,今日应是已经结束了。 第159章 迟来的定情信物 元华同样骑在马上,见沈容与没动:“爷,不回吗?” 沈容与略一沉吟,对元华道: “先去东市的玲瓏阁。” 玲瓏阁是京城有名的老字號珠宝店,虽非最顶级的奢铺,但胜在款式清雅,做工精巧,颇受文人雅士和清贵之家青睞。 元华心中微讶,面上却不敢显露,只利落地应了声“是”,调转马头在前引路。 到了玲瓏阁门口,沈容与下马,將马鞭丟给元华,独自走了进去。 店內客人不多,掌事的老师傅亲自迎上。 “这位大人,想看些什么?小店新到了一批和田玉料,还有几样精巧的嵌宝首饰。”老师傅笑容可掬。 沈容与目光在琳琅满目的柜檯间缓缓扫过,金玉珠宝,流光溢彩,他却並未停留。 直到看见西侧一个稍僻静的柜格,里面陈列的多是白玉、青玉製成的簪环佩饰,色泽温润,造型也多清简雅致,这才走了过去。 他的目光落在一根白玉簪上。 簪身是极细腻的羊脂白玉,素麵无纹,只在簪头处雕成了一朵半开的玉兰花苞,形態含蓄,线条流畅,打磨得莹润生光。 不张扬,不繁复,却自有一种安静秀雅的气韵。 他想起谢悠然。 她似乎没有太多首饰,平日只用最简单的银簪或珠花固定髮髻。 这玉兰,倒有几分像她某些安静时的模样。 “这根簪子,取来看看。”沈容与开口。 老师傅小心取出,放在铺了深色绒布的托盘上。 沈容与拿起,指尖传来玉石特有的温凉细腻触感。 对著光细看,玉质纯净,雕工也精湛。 “就这个。”他没有多言,將簪子放回托盘。 顿了顿,目光又移向旁边一对並排放置的玉佩。 那是一对青白玉的平安扣形佩,玉质上好,莹白中带著淡淡青意,如同雨后的远山。 玉佩大小相仿,纹样一致,边缘鏤空雕著云纹,中间是光滑的圆璧,寓意平安团圆。 用同样质地的青白玉珠和深青色丝絛串联,可以单独佩戴,显然是一对。 他想起两人成亲至今,匆忙混乱,波折不断,似乎从未有过寻常夫妻间该有的信物。 连那场婚礼本身,都透著冲喜的仓促和无奈。 “这对玉佩,也一併包起来。”沈容与的声音依旧平稳,耳根处却几不可察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热意。 “公子好眼光!” 老师傅喜笑顏开,一边熟练地取出一大一小两个锦盒,將玉簪和玉佩分別放入衬著柔软丝绸的盒中。 一边恭维道,“这玉兰簪清雅脱俗,最配书香门第的闺秀。这对平安扣更是上品,夫妻各持一枚,正是和美长久的好兆头。” 沈容与没有接话,只示意元宝上前付帐。 他自己则静静地看著老师傅將锦盒仔细包好,繫上丝带。 走出玲瓏阁时,暮色已浓,华灯初上。 元华和元宝默默跟在身后。 沈容与翻身上马,朝著沈府的方向缓缓行去。 当他踏进竹雪苑时,暮色渐沉,廊下的灯刚点上。 谢悠然从屋里迎出来,见他比平日早了许多,眼中掠过一丝讶然,温声道:“夫君今日回来得这样早?” “嗯,事毕得早。” 沈容与走到她面前,將手中一直拿著的两个锦盒递过去。 谢悠然接过,入手微沉。 解开丝絛,打开盒盖。 较大的锦盒里,一支白玉簪静静躺著,玉质莹润,簪头一朵玉兰雕得含蓄清雅,是好玉,也是好工。 再打开小些的盒子,里面是一对青白玉平安扣佩,纹样相配,大小相宜,分明是一对儿。 “这是送我的吗?” “嗯,这枚,给你。”他声音平稳,动作却带著不言而喻的意味。 另一枚,他留下了。 谢悠然瞭然,那玉佩一看就是一对儿。 谢悠然看著眼前的玉簪和玉佩,心里的感受难以言喻。 若是同样的银钱,她更喜欢买金饰,玉在盛世,在权贵之家很贵,但若有一天她需要用银子的时候,折价折得厉害。 玉这东西,好看是好看,总不如金银稳妥。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她抬眼看沈容与,他正看著她,目光里似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想到这里,她突然有些想打趣他, “夫君这是送我的定情信物吗?” 这还不明显吗?沈容与暗暗地想,耳尖却悄然微红。 “我们成亲匆忙,委屈你了,我会为你一一补上。” “那夫君不若帮我戴上?” 谢悠然从锦盒里面拿起那支玉簪,放进了他手里。 微侧著头,似更方便他簪上。 他的视线落在她白皙的脖颈上,几根碎发隨著秋风摇摆,说不出的风情。 察觉到他没动,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沈容与回过神来,將玉簪轻轻插在她的发间。 插好簪子,他看著那几缕碎发,又抬手,耐心地將它们轻轻別到她耳后。动作细致,带亲昵。 “夫君,好看吗?” 沈容与点点头,“好看。” “那是玉簪好看,还是人好看?” 见她的秋水剪眸看著他,她从来都是这般大胆。 “都好看。”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他转而说道,语气恢復平日的沉稳,“天渐冷了,竹雪苑偏僻,夜里寒气重。 我已吩咐元宝,稍后多送些上好的银霜炭过来,仔细別著了凉。” 谢悠然心中微暖,本想逗逗他,但看在他脸皮稍薄的模样,还是算了,遂轻轻点头:“嗯,我晓得了。” “今晚你自己用膳,不必等我。”他继续交代,“我去父亲母亲那边,有些事需商议。” 说完,他顿了顿,看著她,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比方才更低些,也更清晰: “晚上……等我回来。” “好,我等著夫君。” 沈容与最后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发间新簪的玉簪上又停顿了一瞬,这才转身离去。 谢悠然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才抬手,轻轻摸了摸发间的玉簪。 触手温凉,雕工精细。 她又拿起那只玉佩看了看,成色上佳。 “其实……金子也挺好的。” 第160章 她最骄傲的儿子 她对著空无一人的院子,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隨即又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不管怎么说,这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送她东西。 玉也罢,金也罢,这份心意,比什么都珍贵。 她將玉佩小心收好,心里那点关於“乱世黄金”的计较,早已被另一种温软踏实的情绪取代。 她走回屋里,对镜看了看发间的玉兰簪,映著昏黄的灯光,確实为她添了几分清雅气。 沈容与踏入锦熹堂时,晚膳刚摆上桌。 沈重山显然也是刚下值回来不久,官服已换下,穿著一身家常的深色直裰,正端起茶盏啜饮。 林氏坐在一旁,指挥著丫鬟布菜,见儿子进来,瞬间脸上带了笑意:“我儿来了?正好,一起用膳吧。” 说著便示意丫鬟添一副碗筷。 “父亲,母亲。”沈容与行礼问安,在父亲下首坐下。 一家三口静静用膳,席间只有轻微的碗筷声响。 膳毕,丫鬟撤下残席,奉上清茶。 沈重山端起茶盏,这才抬眼看儿子:“这个时辰过来,是有事?” 沈容与放下茶盏,坐姿端正,声音清晰平稳: “是。关於谢氏,以及祖母那边的想法,儿子有些思量,需向父亲稟明,也想听听父亲的意思。” 林氏捧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在父子二人之间转了一下,没插话。 她是女人,心思细腻,这沈家內宅都是她的耳目。 儿子这些日子以来,除了回来太晚会歇在外院,不然,只要那谢氏还未歇下,儿子必定是去竹雪苑的。 只不知丈夫现在对谢氏到底是何意。 沈容与言简意賅: “谢氏入门虽是冲喜,然礼数周全,名分已定,且近来行事並无差池。 韩震將军与虞氏婚事已成,谢氏身份已与往日不同。 祖母若执意另娶高门,於礼不合,於情有亏,更可能徒生事端,引外界非议,有损沈家清誉。 且我们皆知,沈家这次的祸事终究跟祖母有关。 家宅安寧,方是根本。”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他没有过多渲染情分,而是从礼法、现实利弊、家族声誉几个层面点明要害。 沈重山静静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光滑的杯壁。 韩震那日下朝专门等著他,算是变相地告诉他,虞氏之女在他心中的分量。 若说谢家位低,那么再加上一个韩震,这分量就不低了。 沈家再这样行事,终究会落人口舌。 想著这些日子谢氏的为人,安安静静待在竹雪苑,罢了,多给她一些日子,看看她能走到哪一步吧。 虽然沈家当家主母难为,但日子还早,他们也尚且不老,能多撑一些日子。 他非是要做那棒打鸳鸯的事,只是母亲那关怕是不好过。 沈容与见他爹不言语,继续道: “韩將军为人磊落,重情义,並非目光短浅之辈。若沈家內宅不安,轻慢其女,难保不会生隙。” 沈重山微微頷首,放下茶盏:“你考虑得周全。行了,走吧,跟我一起去给你祖母问安。” 林氏见状,就知道丈夫应是也想通了。 林氏起身,给沈重山理了理衣裳的褶皱。 沈重山低头看著林氏。 自从那日容氏的事情之后,她许久都不曾这么体贴过。 林氏抬头见丈夫看著自己。 “去了母亲那边,好好说话,如今既然你也已经认同谢氏,就別让儿子一个人顶著老太太的怒火。” 沈重山嘆息一声,看了眼沈容与。 儿子都已经这么大,他如今倒是混得还要看在儿子的面上才能得到夫人的温柔体贴。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锦熹堂。 踏著府內渐起的夜色和廊下昏黄的灯火,朝著沈老太太所居的松鹤堂走去。 两人的身影在光影中拉长,步伐沉稳。 松鹤堂內,灯火通明,鎏金瑞兽香炉里吐出裊裊安神香。 沈老太太正倚在铺著厚软锦垫的紫檀木榻上,由心腹的李嬤嬤轻轻捶著腿。 听了下头丫鬟的稟报,说大老爷和大公子一同往松鹤堂来了。 她布满皱纹的脸上,顿时舒展开一丝真正愉悦的笑意,连带著因近来风波而略显疲惫的神色都明朗了不少。 “快,快请进来。” 她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著欣慰。 这段日子,因著沈府那桩“丑事”,她虽深居简出,心却一直悬著。 吃不下,睡不香,生怕一个处理不好,累及孙儿前程,更怕沈家百年清誉染上污点。 如今,事情总算是“完美”落幕了。 外头风平浪静,沈家乾乾净净,这结果,让她怎能不欢喜? 可见她把儿子和孙子教育得多好! 老太太心中不无自豪。 大儿子沈重山,是她一生的骄傲,是她在沈家立足,乃至扬眉吐气的根本。 思绪不由飘远,回到了那些泛黄却依旧刻骨铭心的年月。 初嫁入沈家时,她也是父母手中的掌中娇。 但谁能料到她的丈夫会那么不爭气,作为沈家嫡长子竟然未能考中进士。 最后靠著祖上荫庇得了官职,在族中话语权大减,连累他们这一房丟了族长之位。 也让身为嫡长媳的她,在妯娌间,在偌大的沈氏宗族里,抬不起头来。 这也就罢了。 作为沈家的公子,书读不好也就算了,他竟学那些紈絝,宠妾灭妻! 初时他爱慕上一个寒门小户,两人爱得痴缠,她为了贤名,忍痛让她进了门。 这也是后来的祁姨娘,当初婆母让他再三发誓,祁姨娘终身不得生育。 结果在她生了三子后,祁蕊竟是也怀孕了。 婆母当初话说得有多好听,可祁蕊真怀孕之后,当初的承诺就全变了。 让她大度,沈家需要开枝散叶。 可她已经为沈家生了三子,如何不算开枝散叶? 就非得弄一个庶出的来噁心她吗? 她是侯府千金,嫁给他是门当户对,却终身未得夫妻恩爱。 在祁姨娘怀孕时,她为表大度,给丈夫纳了一个小官之女,乖巧温顺,样貌礼节都是一等一的好。 结果祁蕊竟善妒,丈夫夜宿齐姨娘的院子,她被气得早產,生下老四后就撒手人寰。 在祁姨娘死后,丈夫將这一切的罪过都怪在她头上,说她故意噁心祁姨娘,专门纳了姓齐的姨娘进来。 妾是她纳的不错,可人是他睡的,怎么能怪自己? 第161章 沈家往事 后来他就到处眠花宿柳,若他真爱上个良家女子,抬进来做妾也並非不可。 可他偏偏迷上了一个青楼里的清倌人,爱得死去活来,金银珠宝流水般送进去,甚至一度想將那贱人接进府来! 想起温婉那个女子,她心里就充满了恨意。 温婉和死去的祁姨娘有八分像,这让她心里透心凉,他应是爱惨了祁蕊,以至於她死去,都还要找一个和她相像的女子。 哪怕这个女子身处青楼,他也想將人迎进门。 他將她这个明媒正娶,为他生儿育女,打理家事的正妻顏面,彻底踩在了脚底下。 那段日子,是她人生中最黑暗、最屈辱的时光。 丈夫给她赎身,想要让她进沈府,若不是当时的婆母还在,真就让他得逞了。 届时世人会怎么看沈家?怎么看她这个沈家的当家主母? 丈夫离心,族中冷眼,內宅不稳。 她夜夜难眠,心中充满了恨意与不甘。 但她没有倒下。 老太太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那股支撑她挺过来冰冷而坚韧的力量。 她將所有希望,都押在了年幼的儿子沈重山身上。 给他起的名字亦有寓意,望他能扛起沈家这座大山,就算有万斤重,他亦要扛起来。 从他开蒙起,她便亲自督促,不分寒暑,日夜鞭策,请最好的先生,定最严的规矩。 儿子天资聪颖,更重要的是,他懂事,知道母亲不易,知道家族责任,读书极为刻苦。 终於,皇天不负有心人,儿子一路考中秀才、举人,最终金榜题名,高中进士! 那一刻,她积压了半生的鬱气,才终於狠狠地吐了出来。 儿子出息了,前程似锦,官至翰林院学士,清贵无比,渐渐重振了他们这一房在族中的地位。 她终於能在那些曾经轻视她的人面前,真正挺直腰杆,拿回属於她这个嫡长媳的尊严和话语权。 她这一世唯一的遗憾就是未坐上沈家宗妇的位置。 可这遗憾被儿子弥补了,如今儿子是沈家族长,林氏可不就是沈家宗妇? 而她的嫡孙沈容与,更是青出於蓝。 不是二甲,是头名状元! 御笔钦点,天下皆知。 这荣耀,比儿子当年更甚,彻底將她这一房的辉煌推至顶峰。 那些陈年旧事,那早已作古的老太爷和他心爱的女子,如今谁还会提起? 这沈府里里外外,从门楣荣耀到一草一木,都是她儿子、她孙子的! 是她用半生心血、无尽隱忍和严格教导换来的! 想到这里,老太太嘴角的笑意更深,眼中闪烁著满足的光芒。 那祁氏再会勾人又如何? 她的儿子孙子,才是沈家真正的支柱和未来。 这份荣光,是她应得的,也必须牢牢掌控在她这一脉手中。 脚步声由远及近,打断了她的思绪。 老太太整了整衣襟,端坐榻上,恢復了平日那种威严而慈祥的神態,目光灼灼地望向门口。 等待著她的骄傲,她最优秀的儿孙的到来。 沈重山与沈容与前后脚进了松鹤堂。 室內暖香馥郁,沈老太太端坐榻上,脸上带著惯有的威严与慈蔼的笑意。 “儿子/孙儿给母亲/祖母请安。”父子二人恭敬行礼。 “快起来,坐。” 老太太心情颇佳,指了指下首的椅子,目光尤其在沈容与身上多停留了片刻,满是骄傲。 落座后,丫鬟奉上热茶。 沈重山率先开口,向母亲匯报了厢房事件的最终处理结果。 他深知母亲的脾性,不喜琐碎过程,只重最终得失。 故而匯报得简洁明了,重点突出结果圆满。 果然,沈老太太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笑意更深,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满意。 “好,好!重山,此事你处理得极为妥当。 容与在其中也必是出了力的,我都知道。 这才是我沈家子孙该有的担当和手腕! 经此一事,外头那些眼睛,也该知道沈家的根基和分寸了。” 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姿態从容。 沈重山见母亲心情正好,知道时机已到,自然而然地一转: “母亲说得是。家族和睦,內外安稳,方是长久之道。 此次风波能平稳度过,闔府上下皆需谨慎自持,尤其是內宅,更应安寧,以免再生事端,徒惹话柄。” 待到该说的都说完了,沈重山端著茶盏,略作沉吟,抬眼看向母亲,语气平稳地开口道: “母亲,还有一事,需与您商议。是关於容与房中的谢氏。” 几乎是这句话落音的瞬间,老太太脸上那抹满意的笑容便如同被寒风吹散的薄雾,骤然消失。 她没接话,只冷冷地看著儿子。 沈重山对母亲的变脸似在意料之中,他放下茶盏,转而看向身侧的儿子,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安排: “容与,你先去外间等候。” 沈容与起身,向祖母和父亲各行一礼,没有多言,转身便退出了內室,並轻轻带上了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 外间伺候的丫鬟见他出来,无声地奉上一盏热茶。 沈容与在靠窗的紫檀木椅上坐下,面色沉静,目光落在手中茶盏氤氳的热气上,仿佛只是寻常等候。 室內很静,能听到更漏滴水细微的声响,以及自己平稳的呼吸。 內室的门隔音並不算太好。 起初,能隱约听到父亲压低声音的陈述,语调平缓,似乎在条分缕析地说著什么,偶尔夹杂著祖母一两声短促而带著怒意的反驳。 声音模糊,听不真切具体內容,但那股对峙的张力,却隱隱透出门外。 沈容与端著茶盏,指腹感受著瓷器温热的触感,眸色沉静无波。 突然—— “哐当!” 一声瓷器狠狠砸落在地,碎裂四溅的刺耳声响,猛地从內室炸开,打破了所有的平静与模糊的对话。 那声音响亮而暴烈,让外间垂手侍立的丫鬟都嚇得肩膀一颤。 紧接著,便是沈老太太再也无法压抑的怒斥,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穿透门板,砸进沈容与的耳中: “她谢悠然配吗?” 第162章 她最骄傲的儿孙在逼迫她 沈容与端著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声“配吗”的余音仿佛还在室內震颤。 沈容与起身,没有犹豫,抬手推开了那扇刚刚带上的雕花木门。 步入內室,反手又將门在身后关严,彻底隔绝了外间所有的视线与声响。 室內气氛凝滯得如同结了冰。 地上是摔得粉碎的瓷盏残片和溅开的茶渍,就在父亲的脚边。 沈老太太胸膛微微起伏,脸上怒容未消,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从儿子脸上移开,移到了孙子身上。 “容与,”沈老太太的声音因为强压怒火而显得有些尖利失真。 “你来说!让那谢氏成为你名正言顺的正妻,安安稳稳坐在那个位置上,究竟是你的想法,还是你爹的想法?” 她不信,或者说,不愿相信,自己寄予厚望的嫡孙,会自甘墮落去维护那样一个女子。 沈容与没有去看父亲,也没有理会脚边的狼藉。 他稳步走到祖母榻前约三步远的地方,撩起衣袍下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背脊挺直如青松,目光平静地迎上祖母凌厉的审视。 “祖母,”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內响起,没有丝毫颤抖或迟疑,“这是孙子自己的想法。” 沈老太太瞳孔微缩,捏著佛珠的手指猛地收紧。 沈容与没有停顿,他知道,此刻任何迂迴或软弱都无济於事。 他必须把话摊开,把利害摆明,即便这会触怒祖母最敏感的神经。 “祖母明鑑。谢氏之事,本不必走到今日这般田地。” 他语气平缓,却字字如锥。 “当初孙儿昏迷,冲喜进门,虽显仓促,但三书六礼俱全,她是沈家开正门、行大礼迎进来的妻,名分早定。此事现在京城皆知。” “后来孙儿醒来,祖母怜惜孙儿,觉得她出身低微,不堪为宗妇,欲为孙儿另择高门。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孙儿体谅祖母苦心,却也未曾想过要休弃髮妻,令沈家落个薄情寡义,出尔反尔的名声。 沈家百年清誉,门楣光耀,是沈家数代人,以及父亲与孙儿两代人兢兢业业如履薄冰挣来的。 最忌的便是德行有亏,授人以柄。” 他微微抬起眼帘,目光沉静地看向祖母: “祖母將她发配竹雪苑,边缘相待,孙儿原是想冷一冷,徐徐图之。 可祖母可知,为何后来会生出『厢房』那等险些將沈家捲入皇子与权臣爭斗漩涡的祸事?” 沈老太太脸色一变,想呵斥他胡言。 沈容与没有给她打断的机会,继续道: “正是因为內宅不稳,名分不定,才给了旁人可乘之机,也给了某些心存妄念之人插手的余地。 柳表妹因何敢在沈家宴席上动手? 无非是觉得谢氏地位不稳,有机可趁。 此事虽已按下,但根源未除。 若继续如此曖昧不明,今日是柳氏,明日又会是谁? 內宅不靖,便是家门之祸的源头。” 他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父亲,知道父亲顾及母子情分,不会將这番可能与祖母决策有关的尖锐分析直接说出来。 但他不同。 他的妻子,他必须自己来爭,这沈家未来的內宅安寧,他也必须爭。 “父亲顾念祖母,有些话不便直言。但孙儿不能不说。” 沈容与的声音愈发坚定。 “谢氏如今已非孤女。其母虞氏再嫁韩震將军,韩將军乃陛下倚重的四品实权武將,圣眷正浓。 善待谢氏,便是与韩將军结一份善缘,於父亲、於孙儿、於沈家,有百利而无一害。 反之,若继续轻慢其女,无异於自断臂膀,甚至可能平白树敌。” “祖母最看重沈家门楣,孙儿亦然。 让谢氏稳坐其位,內外分明,斩断所有覬覦与是非之源,才是真正维护沈家清誉与长远利益的做法。 出尔反尔,內宅动盪,才是对门楣最大的危害。 孙儿恳请祖母,以沈家大局为重。” 说罢,他俯身,郑重地叩首一礼,额头触地,久久未起。 室內一片死寂。 只有更漏滴水,声声叩在人心上。 沈老太太脸上的怒意早已被一阵青白交错取代,她死死地盯著跪在面前的孙子,胸膛剧烈起伏,手中的佛珠被她捏得咯咯作响。 就在这片令人心悸的死寂中,沈重山动了。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母亲一眼,只是缓缓地,走到了儿子身旁,撩起衣袍,同样端端正正地,屈膝跪了下去。 父子二人,並肩跪在了沈老太太面前,跪在了那摊碎裂的瓷片与冷透的茶渍之前。 这一跪,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沈老太太紧绷的心防上。 她脸上的怒意、青白、所有的情绪,在那一瞬间,全部凝固,然后碎裂,化作一种深切的不可置信。 她死死地盯著跪在地上的儿子。 那是她一生的骄傲,是她从灰暗屈辱的婚姻和家族冷眼中,拼尽半生心血教育出来的儿子。 他怎么能……他怎么会……也跪下来? 为了那个谢悠然? 他在逼迫她? 像当初……像当初他那不成器的父亲,为了祁蕊那个贱人,一次次逼迫她、羞辱她一样? 不,不一样! 沈老太太在心中尖声否定。 她的重山不一样! 他是最孝顺、最明理、最有出息的儿子! 他应该最懂她的苦心,最明白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沈家,为了他! 可现实如此冰冷刺骨。 儿子沉默而坚定地跪在那里,用行动表明了他的立场,他站在了孙子那边,站在了那个乡野丫头那边。 背叛。 这个词如同毒蛇,猛地窜上心头,啮咬著她的五臟六腑。 先是孙子,现在连儿子也……这和当年丈夫的背叛,何其相似! 都是被低贱的女人迷了心窍,转过头来將矛头对准了她这个为了家族呕心沥血的正妻、母亲! 儿子第一次这样跪下来求她,还是为了林氏的婚事。 那时候,她虽有不悦,觉得儿子被情爱左右,但林氏好歹是定国公府的嫡女,家世、容貌、教养,样样配得上她的儿子。 所以她最终点了头,成全了他们。 可谢悠然有什么? 第163章 后宅终究是她的天下 一个掛著五品虚职、实则停妻另娶、人品卑劣的爹! 一个在乡野泥地里打滚长大的经歷! 除了那张或许有几分姿色的脸,她还有什么? 和当年那个祁蕊有什么两样? 都是上不得台面、专会钻营狐媚、勾引男人的下贱胚子! 她的孙儿,她金尊玉贵、才华横溢的状元孙儿,竟然就被这样一个东西勾走了魂! 迷了心窍! 为了她,不惜顶撞、逼迫自己这个最疼爱他、一心想为他铺就最辉煌前程的祖母! 一股混杂著心碎、暴怒、被深深辜负的剧痛,还有对过往创伤被重新揭开的恐惧与憎恶,如同岩浆般在她胸中沸腾。 她看著跪在眼前的父子俩,视线开始模糊。 透过他们,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个同样对她冷漠以对,为了另一个女人不惜一切的丈夫的身影。 “你们……好,你们真是好得很!” 她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嘶哑得可怕“为了那么个东西……父子齐上阵,来逼迫我这个老婆子了……好,真是我的好儿子,好孙子!”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极致的愤怒与一种深入骨髓的、被至亲背弃的冰凉。 沈老太太看著跪在眼前的父子二人。 那两张同样写满坚定与不容妥协的脸庞,像两面冰冷的镜子,映照出她此刻的孤立与失败。 心口那阵剧烈的绞痛与冰寒过后,一种更沉、更冷的东西,渐渐沉淀下来,取代了最初的失控。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尤其是面对已经联手的儿孙。 她闭了闭眼,將翻涌的旧伤与新恨强行压入心底最深处。 再睁开时,双眼已不见方才的激烈,只剩下冷酷的平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当年儿子要娶林氏,不也是这般执拗? 甚至不惜与她冷战许久。 最后她鬆了口,林氏进门。 可结果呢? 林氏只生了一个容与就坏了身子,再不能生育。 偌大一个沈府,长房一脉就这一根独苗苗,將来如何支撑门庭,如何开枝散叶? 她为此忧心多年,让儿子纳妾,儿子起初也是不肯,守著与林氏那点少年夫妻的情分。 可再深的感情,终究敌不过时间。 她这个母亲日復一日地施压与作为当家主母的权衡。 最终,不还是在她逐渐交出部分管家权的交换下,他点头纳了妾? 想到这里,沈老太太的目光落在孙子沈容与挺直的背脊上。 痴情……他倒真是隨了他父亲,也是个痴情种。 她又想起了死去的丈夫,那个为了祁蕊神魂顛倒的人。 將家族顏面和她这个正妻尊严践踏在地的男人,何尝不是个痴情种? 专喜欢那些低贱上不得台面的女子! 只是孙儿这痴情的对象,比当年的祁蕊还不如,竟是个彻头彻尾的乡野丫头。 一股混杂著鄙夷、宿命感与冰冷算计的情绪涌上心头。 罢了。 既然儿孙都求到她面前,將话说到这个份上,甚至不惜下跪相逼。 她若再强硬不鬆口,倒显得她这个做祖母的刻薄寡恩,不通情理。 將他们彻底推向对立面,伤了本就因今日之事而岌岌可危的祖孙、母子情分。 没必要。 男子终究是主外的,心思在朝堂,在前程。 这內宅……永远都是女人的天下。 她执掌沈府內院几十年,深諳此道。 一个谢悠然,就算给了她正妻的名分和体面,又能如何? 只要她还是这沈府的老太君,只要內宅的规矩和人心还在她掌控之中,一个空有头衔、根基浅薄的孙媳妇,翻不出多大的浪来。 想通了这一点,沈老太太脸上那种激烈的情绪彻底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调整过带著沉重与妥协的神情。 她缓缓坐直了身体,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仿佛是为了家族大局而忍痛做出了巨大的让步。 她看著依旧跪在地上的父子俩,长长地嘆了一口气,那嘆息声里充满了无奈与慈爱的伤痛。 “罢了……罢了……”她摇著头,声音沙哑而疲惫,仿佛一下子老了许多。 “你们都这般跪著求我,我一个老婆子,还能说什么? 总不能真为了一个外人,逼得我儿我孙离心。”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容与身上,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容与,你既执意如此,祖母……便依你这一次。 谢氏,可以继续做你的正妻,该有的体面,沈家也会给她。只是——” 她的语气陡然转厉,带著不容置疑的警告: “沈家的门楣,沈家的规矩,不能有丝毫损毁! 她若行差踏错,丟了沈家的脸面,到那时,便休怪祖母不顾你的情面,家法处置!” 这看似鬆口的背后,是划下的清晰红线,也是埋下的未来伏笔。 她以退让的姿態,重新拿回了道德制高点和未来的干预权。 內宅是她的天下。 时间,站在她这边。 一个无根无基、只靠男人一时迷恋的乡野女子,在这深宅里,能走多远? 老太太垂下眼帘,掩去眸底最深处的冷芒。 日子,还长得很。 “不过,我刚將她安排在竹雪苑静养,你如今就要將人接出来,那岂不是告诉人家,沈家內宅不合?” 沈老太太喝了口茶,润了润喉咙。 “此事不宜操之过急。 且让她在竹雪苑再住些时日。 待到明年开春,天气暖和了,再说她身子將养好了,再接出来也不迟。 一个冬天,不长不短,正好。” 这话听著合情合理,既全了沈家的体面,也给了双方台阶。 沈容与心知,这確实是祖母在当前局面下,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他不能彻底拂了祖母的顏面。 “祖母思虑周全,孙儿谨遵祖母教诲。” “嗯,起来吧。” 老太太见孙子服软,脸色又缓和了些,唤人进来收拾地上狼藉。 看著丫鬟们轻手轻脚地將碎瓷清理乾净,仿佛也將刚才那场激烈的衝突一併抹去。 然而,看著站起身的儿孙,尤其是孙子那挺拔却沉默的身影,沈老太太心中的余痛和不安,並未消散。 孙子大了,娶了媳妇,心就开始往外拐了,不再是她膝下那个全心依赖、言听计从的孩子了。 第164章 母亲的爱,都给了你 一如当年儿子娶了林氏之后…… 这认知让她心头刺痛,更感到一种权力可能流失的隱忧。 她必须让他们记住,他们今日的荣耀、沈府今日的尊荣,是建立在什么之上的。 屋子重新恢復整洁寧静后,沈老太太没有让父子俩立刻离开。 她缓缓靠回椅背,脸上带著无尽疲惫与沧桑的神色,声音也放低放缓,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容与你年纪小,有些事,或许从未听人仔细说过。你祖父他,年轻时荒唐啊。” 她长长嘆了口气,那嘆息里仿佛承载著数十年的委屈与艰辛。 “只顾著自己风流快活,宠著外头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何曾管过家里半分? 更別提用心教导你父亲。那时候,咱们这一房在族里,难啊......” 她的目光投向沈重山,眼中带著一种复杂的痛心。 “你父亲能有今日,是我这个当娘的,在他还是个小人儿的时候,就一日不敢懈怠地守著,请先生,定规矩,冬练三九,夏练三伏。 一点一点,硬是从那一片烂泥似的境地里,把他给拉拔出来的。 这其中的苦楚和心血……” 沈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讲述了她年轻时候沈老太爷的事情,和沈重山小时候的境遇。 她的这番言论是讲给孙子听的。 以前只当他年岁小,一心读书考取功名,这些后宅的遭污之事从未让他知晓。 只是如今他是沈府未来的当家人,他在沈府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儿子和孙子对她的敬重,才是她在沈家立身的根本。 她不可能和儿子孙子离了心,那么有些事就该让孙子知道了。 沈老太太讲完后,那饱含沧桑与无尽委屈的嘆息声,像一把钝刀子,精准地割在沈重山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他抬起头,看向母亲那双仿佛承载了数十年风霜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却一时发不出声音。 这些话,这些神情,他太熟悉了。 从小到大,在他苦读至深夜时,在他因同窗讥讽出身而闷闷不乐时,在他金榜题名母亲喜极而泣时。 这些话,就像烙印,早已深深刻入他的骨髓。 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幼年时的场景。 父亲流连外室,对他们母子不闻不问,族中叔伯隱隱的轻视,同龄孩子背后的指点。 是母亲,总是紧紧握著他的手,用瘦弱却异常坚定的肩膀为他挡住所有风雨。 用最严厉的督促和最殷切的期望,鞭策著他日夜苦读。 没有母亲的呕心沥血,没有母亲在那段灰暗岁月里的坚守与筹谋,绝不会有他沈重山的今日。 一股强烈的愧疚与酸楚涌上心头。 他想起自己方才竟与儿子一同跪地,隱隱有逼迫母亲之嫌,这岂是为人子之道? “母亲……”他声音有些乾涩,带著显而易见的动容与懺悔。 “是儿子不孝,让您又想起这些伤心事了。 儿子能有今日,全赖母亲当年含辛茹苦,悉心教导。是儿子,让母亲受累了。” 他低下头,母亲都是为了他好,就算母亲有些地方做得不尽如人意,他也不该如此逼迫母亲。 沈老太太见儿子这般反应,心中那点不安稍稍散去,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她知道,儿子终究是吃这一套的。 她脸上的沉重与沧桑渐渐化开,换上一种混合著慈爱、欣慰与淡淡忧伤的神情。 声音也柔和下来,仿佛刚才的控诉只是为了让孩子明白她的苦心。 “重山,你能明白母亲的苦心就好。 母亲做这一切,难道是为了自己吗? 还不是为了你,为了咱们这一房,为了沈家的將来?” 她伸出手,似乎想拍拍儿子的手背,又收了回来,只嘆道。 “你二弟、三弟,我何曾这般严厉管教过? 又何曾將全部心血如此倾注? 母亲的爱,都给了你。母亲什么时候害过你?” 这番话,將沈重山心中的愧疚点燃。 母亲將所有的希望和爱都给了他,二弟和三弟从小就嫉妒他得了母亲全部的爱。 不过他作为沈家的嫡长子,二弟和三弟就算有怨言,也只能忍著。 一直到他走上仕途,母亲才对二弟和三弟多有弥补。 “儿子明白,母亲一片慈心,都是为了儿子,为了沈家。儿子断不敢忘。” 沈老太太看著他彻底软化的態度,心中最后一丝紧绷终於鬆开。 她知道,儿子这边,暂时是稳住了。 她疲惫地摆了摆手,恢復了往常那种端庄中带著慈蔼的神態: “罢了,你们明白就好。我也乏了,你们都去吧。” 沈重山与沈容与这才行礼告退。 走出松鹤堂,沈重山神色复杂,沉默良久。 而沈容与跟在父亲身后,目光沉静地掠过父亲微蹙的眉头和松鹤堂明亮的窗欞,心中瞭然。 祖母这番话,与其说是倾诉,不如说是一种告诫,一种用恩情与牺牲进行的精神捆绑。 可偏偏这也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事情,实实在在是祖母的忍辱负重。 他知道以父亲的聪明才智,不会看不破祖母的目的。 可父亲还是挣脱不开,因为那是一心爱护他的母亲。 沈容与想到自己的母亲,他也爱重自己的母亲,愿意为了母亲,自觉背上沉重的枷锁。 他並不需要母亲的敦促,若说有什么差別,可能母亲是父亲心爱之人,而祖母一切悲惨的开始,是从未得到过祖父的爱。 祖父的错,不应施加在他们父子二人身上。 他不是父亲,也不是祖父,读了多年的圣贤书,就算进门的人不是他所钟爱的女子,他亦会和对方相敬如宾。 更何况谢氏並无祖母说得那般不堪,回想这段时日两人的相处,沈容与的耳根在夜色的遮掩下,几不可察地泛起一丝微红。 除了最初自己昏迷时,她在帷帐之內不知羞,有一些大胆生涩却格外撩人的举止外,她平日行事,哪里有什么越矩? 非但无过,甚至可称上进。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 刚醒来不久,在清风院暂居时,他曾无意间在她的柜子里看到的那一箱画册。 后来搬至竹雪苑,行李物品都是下人和她自行收拾的。 他竟再未见过那几本画册的踪影。 是觉得羞涩藏起来了? 第165章 《玉台春》,你可有学会? 沈容与脚步微顿。 只是不知藏在了哪里。 这个发现,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那些画册,正是她最初不知羞举动的来源之一。 也是她那些生涩却努力的知识来源。 那些罪魁祸首让她学得四不像,说不得他得亲自教教她。 夜风吹散了他脸上那点微热。 他抬眼,望向竹雪苑的方向,那里灯火熹微。 祖母的偏见与打压如同厚重的阴云,但此刻,他心中却因这些细微的,独属於他和谢悠然的点滴,而生出更清晰的决心。 无论如何,他既认定了她是他的妻,便会护著她。 不止是名分,不止是应对祖母,更要一步步,在这沈府深宅里,为她爭得一方真正可以安心自在的天地。 至於那几本不见了的画册?沈容与眸色微深,或许,今日可以问问她。 沈容与踏进內室时,时辰已晚。 烛光柔和,谢悠然早已洗漱完毕,穿著一身素色的软绸寢衣,拥著锦被半靠在床头,手里拿著一卷书,正就著灯盏看得专注。 乌黑的长髮鬆散地披在肩头,衬得一张小脸愈发素净莹白,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静謐美好得像一幅美人图。 听到动静,她抬眼望来,见是他,下意识便想放下书起身。 “更深露重,不必起来。”声音比平日更低沉柔和。 他在床沿坐下,目光落在她执著书卷的手上。 那手指修长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乾净,在昏黄烛光下泛著如玉般温润的光泽。 他忽然想起,有一次她翻看著书的同时怯生生地、逐根亲吻过他的手指…… 心念微动,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將她拿著书的那只手轻轻握住。 她的手指微凉,他掌心温热。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光滑的手背上,印下了一个轻柔的吻。 谢悠然垂下眼睫,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小日子……可是结束了?” 他抬眸看她,问得直接,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哑。 “……嗯。” 得到肯定的答覆,沈容与眸色更深。 他握著她的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著她细腻的手背肌肤。 “那……《玉台春》,你可有学会?” 谢悠然猛地抬起头,脸上“轰”地一下红透,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 他……他怎么会知道? 那种东西,她明明都已经藏起来了。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要命了,谢悠然现在脸色爆红。 就算,就算他知道她於床笫间偶尔会大胆,可她真的没多少经验,都是硬撑。 如今他这般直白地问她,她要怎么回答? 谢悠然被他看得羞涩,几乎將脸埋进被子。 看著她这副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可爱模样,沈容与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却並不打算就此放过她。 他鬆开她的手,转而抽走了她膝上的那捲正经书,隨手搁在床头小几上。 “这个,往后可以慢慢再学。” 他倾身靠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著某种蛊惑的意味。 “为夫觉得,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他故意停顿,欣赏著她因紧张而微微颤动的睫毛和急促的呼吸,才慢条斯理地继续问道: “夫人觉得呢?” 谢悠然被他圈在方寸之间,鼻尖全是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耳边是他意有所指的低语,脑子里一片混乱,羞得几乎要滴血。 嫡子。稳固地位。 这是她当前最紧要的目標。 而这件事,离不开他的『努力』。 这个认知让她强行压下了满心的羞臊,儘管脸颊依旧滚烫,却还是鼓起勇气,抬起水光瀲灩的眸子,飞快地瞥了他一眼。 “夫君天眾奇才,无师自通,想是不需要那画蛇添足的东西。” 说完,眼眸低垂,就是不看他的眼睛。 这话听在沈容与耳中,无异於最直白的邀请和肯定。 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震动著胸腔,带著愉悦和某种被取悦的满足。 “虽然夫人满意,可为夫觉得还有进步的空间,不如我们一起探討一番如何?” 谢悠然直接將头埋进被子里面不理他了。 这人就是孟浪。 和白日里清冷的模样判若两人。 沈容与將她的被子拉开,將她脑袋露了出来。 看著她水汽氤氳的眸子。 “夫人以前入睡前都会点安神香,怎得来了竹雪苑以后未曾见过了?” 沈容与本是隨口一问,却让谢悠然心中警铃大作。 “那是从家乡买的,用完了就没有了。” “那安神香夫人若喜欢,我可托人再去採买一些。” “不用了,初时嫁入沈府,心中忐忑,有安神香更好入眠。 如今夫妻恩爱,心中大定,自是不需要安神香,不用採买了。” 谢悠然心尖一颤,知道躲不过去。 与其让他这样问下去,不如转移焦点。 反正那一箱子画册,確实是林氏当初派人悄悄送来的,她推拒不得,只得收下。 她避开他灼人的视线,脸颊緋红:“母亲送来的画册放在旁边柜子……最底层……有个樟木箱子。” 沈容与眸色转深,依言起身。 微凉的空气短暂侵袭了被窝,谢悠然下意识蜷缩了一下,隨即又被他返回时更强烈的存在感笼罩。 他手里拿著那本《玉台春》,重新坐回她身边,帐內的光线被他宽阔的肩膀挡去大半。 “原来是母亲的心意。” 他恍然般低语,这话让谢悠然莫名鬆了口气,仿佛找到了正当理由。 他翻开画册。 前半部是教导女子展现风情的图样与註解。 谢悠然只瞥了一眼,就羞得把脸埋进枕头,耳根红透。 “原来如此。”他似是恍然,合上书,看向她,眸色深得如同窗外化不开的夜色,“夫人之前……是在研习这些?” “不......不是,母亲送来的。” 谢悠然知道自己这个解释苍白无力,若他之前意识已经甦醒,那他就知道自己怎么对待过他。 她再次羞愤地將头埋在被子中。 沈容与低笑,手指却稳稳地翻到了后半部。 第166章 夫人……学得很快 后半部的笔触与侧重截然不同,后半部是男子主导的图示。 他的目光在某一页上停留片刻,那里描绘的姿態,恰与他心中某个模糊的念头契合。 一种既能让她全然交付,又能让她清晰感知到他的存在与力量的方式。 “看来母亲……考虑得甚是周全。” 他声音沙哑,將画册举到她面前,指尖点了点那图示,目光却锁著她躲闪的眼眸。 “夫人既已研习过前半部,不如今夜,我们一同参详这后半部? 学以致用,方不辜负母亲一番心意。” 谢悠然羞得无地自容,连脚趾都蜷缩起来,胡乱摇头:“我……我没仔细看……” “无妨,”沈容与放下画册,灼热的手掌已覆上她纤细的腰肢,將试图躲藏的人儿稳稳捞回怀中,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畔。 “为夫……可以教你。” 接下来的事情,便由不得她主导了。 沈容与显然是个极好的学生,或者说,是个极有掌控力的实践者。 初始,谢悠然全然被动,任他引导摆布,只觉画册上的图示一旦化为现实,衝击力远超想像。 让她心慌意乱,却又在他耐心的低哄与引领下,一点点鬆懈了紧绷的神经。 然而,当某个需要她主动配合甚至略作引导的环节到来时,或许是画册前半部那些女子当如何的暗示悄然作祟。 又或许她以前看过许多却始终不得要领,而他只是今夜这一次就显得游刃有余。 她忽然生出了一股奇异的胜负欲。 既然要学,那总不能总是被他牵著鼻子走,显得自己毫无进益吧?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画册上,女子亦可主动,亦可掌控节奏。 她咬了咬下唇,忽然伸出手臂,勾住了他的脖颈,在他略显惊讶的目光中,借著他支撑的力量,微微调整了彼此的方位。 动作生涩,甚至带著颤抖,却清晰地传达出她的意图。 她想尝试画册后半部另一页所绘的、更为平衡互动的姿態。 沈容与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 他喉结滚动,发出一声低低的喟嘆,隨即收紧了手臂。 “夫人……学得很快。” 他在她耳边喘息著评价,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再配合地稳住身形,將主导权悄然让渡几分。 帐內的温度不断攀升,喘息交织。 沈容与將她的变化尽收眼底。 他不再是引领者,也更细致地感受著她的每一次尝试与反馈。 让这场始於研习画册的亲密,真正变成了两人共同的探索与交付。 汗水浸湿了鬢髮,不知是谁先轻哼出声,又是谁更紧地拥抱了对方。 此时谢悠然早已溃不成军,那点刚刚升起的幼稚的胜负欲在汹涌的情潮面前不堪一击。 意识模糊间,她恍惚地想,画册终究是死的,而眼前的人,才是活的,炽热的,能將她彻底吞噬又重塑的根源。 那本被遗忘在枕边的《玉台春》,静静躺在朦朧的光影里,书页微卷,仿佛也沾染了这一室的旖旎春意。 而实践,显然比任何纸上谈兵,都更能让人深刻领会其中真意。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谢悠然起身时,身侧已空,但被褥间尚残留著温暖的余温。 她揉了揉酸软的腰肢,脸上不受控制地飞起红霞,昨夜种种旖旎荒唐的记忆纷至沓来。 待她梳洗妥当,沈容与已从净房出来,换好了中衣。 她走上前,如同往常一般,为他更衣,穿上那身挺括的青色官袍。 动作间,两人靠得极近。 系好玉带,整理好衣襟,沈容与忽然从袖中取出昨日那枚青白玉平安扣佩,递到她面前。 谢悠然会意,接过玉佩。 仔细地將玉佩系在他腰间玉带右侧,调整好位置,让那温润的玉扣端正地垂落。 沈容与低头看著她专注的侧脸和微微颤动的睫毛,目光柔和。 待她洗好,他才转身去了外间。 谢悠然回到內室更衣,也从妆匣中取出了属於自己的那枚平安扣,掛在腰间裙絛上。 两枚玉佩质地纹样一模一样,大小略异,正是天生一对。 她收拾妥当走出內室时,沈容与正站在窗边,晨光勾勒出他清雋的侧影。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目光自然而然落在她腰间,看到了那枚与自己相配的玉佩。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匯,又同时落向对方腰间的玉扣。 无需言语,一种无声的默契与温馨在晨光中静静流淌。 沈容与走到她面前,开口:“有件事,该让你知晓。” 谢悠然抬眼,安静地看著他。 “前些时日,外间有些传言,说祖母欲为我另娶高门贵女。” 他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 “此事,昨日我已与父亲一同,同祖母分说明白。” 他顿了顿,看著她略显紧张的模样,继续道:“祖母已明白其中利害,也认可了你沈家妇的身份。 往后,你便是我沈容与名正言顺的原配正妻,此事再无爭议。我告诉你,是让你安心。” 谢悠然只觉得眼圈不受控制地泛红,想说些什么,却难以言语。 “莫哭。我在你娘面前说过会对你好,就会对你好,你,可以试著相信我。” 听到沈容与的这句话,谢悠然再抬眸时眼中水汽氤氳。 她真的可以相信他吗? 谢悠然不知道。 但她知道林氏是父亲青梅竹马的爱人,两人年少就在一起。 这么多年过去,父亲还是在老太太的威压下或者逼迫下纳妾。 容姨娘想栽赃母亲,若不是她前世知晓这个节点,这一世可能也栽赃成功了。 无论多好的感情,都经不起別人的离间。 人终究能靠的只有自己,她手里能握住的,才是真是属於她的。 不过他今天有对她的这份心意,她能感知到,依然很开心。 “还有,竹雪苑偏僻,冬日寒冷。 我已吩咐元宝,今日便將我常用的书籍、衣物等物都搬过来。 这个冬天,我便在此处陪你。” 他看著她的眼眸,补充道:“待到来年开春,天气暖和,我们再一同搬回清风院。” 第167章 正式搬来竹雪苑同住 这不仅仅是一个居住安排,更是一个明確的信號。 她一个人住在竹雪苑无论怎么说,外人都会有猜测。 不仅是外人,就连二房三房的人都会有猜测。 她这些日子老老实实待在竹雪苑学习,也是不想出去碰到沈家的眾多姐妹,秉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 少见就会少是非。 而如果沈容与彻底搬来和她一同住在竹雪苑,沈府的风向就会变。 她的身份地位也会得到认可,往后下人也不敢见风使舵,至少明面上都不敢对她不敬。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带著些鼻音。 沈容与上值去后,竹雪苑並未恢復往日的寧静。 不多时,元宝便领著几个粗壮稳当的小廝,抬著箱子、捧著书匣,浩浩荡荡却井然有序地过来了。 搬的多是沈容与冬日所需的常服、大氅、常用的书籍文具、以及一些他惯用的起居物件。 虽只是部分,但阵仗已然不小,將原本清静的竹雪苑衬得热闹起来。 谢悠然正指挥著小桃和张嬤嬤腾挪地方。 之前她为了在陈氏来沈府看她时,不显得寒酸,將她嫁妆里面的物件都搬了出来。 这么多贵重的东西,她自己用著都挺担心的,一个不小心磕了碰了,她都会心疼的好吗。 如今沈容与將他的物件都搬过来,她刚好可以將自己的嫁妆物件都收起来。 这些东西都是银子啊,是她往后安身立命的根本。 小桃带著元宝带来的人安置,平安则把她的嫁妆物件一一入册,收进箱子放好,等会送去库房妥当置放。 正在大家忙碌时,林氏身边的徐嬤嬤便带著几个手脚利落的丫鬟婆子到了。 徐嬤嬤是林氏的管事嬤嬤,在沈府颇有脸面,此刻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恭谨与和气,先给谢悠然行了礼。 “给少夫人请安。夫人知道大少爷要搬些东西过来,怕少夫人这边人手不够,特意让老奴带几个人过来搭把手,听少夫人差遣。” 谢悠然连忙扶起。 她想著沈容与今日早间说过的话,老太太鬆口,母亲定然也是知道这件事的。 徐嬤嬤的到来,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號。 她是林氏的心腹,她代表林氏来帮忙,话从她口中说出,態度由她来展现,便等於向全府上下宣告。 主母林氏,认可並支持谢悠然。 那些还在观望,或许因老太太態度而轻慢的下人,见此情形,心中自然要重新掂量。 “有劳徐嬤嬤,母亲费心了。” 谢悠然温声道谢,並不推辞,顺势將安置箱笼、归整书籍的细务交给了徐嬤嬤带来的人。 她们显然更熟悉沈容与的惯常喜好和物品规制,安置起来又快又妥帖。 徐嬤嬤一边指挥著,一边又让身后的小丫鬟捧上几个精致的锦盒与食盒。 “这些是夫人让老奴带过来的。” 徐嬤嬤指著东西,语气温和却意有所指。 “这几盒是上好的血燕、阿胶、红参,还有几味温补气血的药材。 夫人说,如今天气渐寒,少夫人又年轻,需得仔细调养,固本培元,身子骨养得结实康健,才是最重要的。”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种过来人的关切: “夫人还特意吩咐了,从今日起,给竹雪苑单开一个小厨房,一应米粮菜肉炭火都从大厨房单独分例过来。 往后少夫人想燉个汤水、用些点心,或是夜里饿了,都便宜,也乾净。 这冬日漫长,吃得好,身子暖,人才有精神。” 开小厨房,送贵重补品,这已远超寻常婆婆对儿媳的关照。 谢悠然听到这里,抬眸看向了徐嬤嬤。 徐嬤嬤看著她,眼神里带著几分复杂的感慨,声音更轻了: “夫人还说……让少夫人宽心,好好將养。 若能早早为沈家开枝散叶,多添几位小公子,那才是真正的福气根基。 可莫要……像她当年那般……” 后面的话,徐嬤嬤没有说完,但谢悠然已然听懂。 林氏自己只生了沈容与一个便坏了身子,再不能生育,为了子嗣,不得不妥协让丈夫纳妾,將丈夫分出去。 这是林氏心中永远的痛和遗憾。 谢悠然听完嬤嬤的话,面上有些恍然。 她只是儿媳,林氏这是对她的期许吗? 她是让自己抓住时机,多生嫡子,才能从根本上稳固地位,避免重蹈她的覆辙? “谢母亲厚爱,儿媳一定仔细调养,不负母亲期望。” 谢悠然郑重应下,心中百感交集。 往日在虞家村生活,镇上的人家,就不说员外家,但凡有点家底的男人都想纳妾。 京城中的高门大户哪一家男人没有几房妾室。 她未曾想过沈容与会独独守著她一个人,她要的也不过是沈家当家主母的位置。 但母亲的意思,是让自己多开枝散叶,然后不让丈夫纳妾吗? 徐嬤嬤见她领会,脸上笑容真切了些,又叮嘱了下人几句,便带著人利落地帮忙安置起来。 竹雪苑內,人来人往,却秩序井然。 元宝搬来的是沈容与的存在和未来共度的承诺,徐嬤嬤带来的是林氏的认可,是资源,是对嫡子的殷切期盼。 这个曾经被边缘化的院落,仿佛一夜之间,被注入了新的生机。 谢悠然站在廊下,看著忙碌的景象,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 一通忙碌过后,日头已近中天。 竹雪苑在眾人的协力下,已然焕然一新。 原本略显空旷冷清的正屋和书房,因沈容与书籍物件的迁入,多了厚重的书卷气和属於男子的沉稳气息。 箱笼归置得井井有条,多宝阁上添了常用的笔墨砚台,连窗下的软榻也换了更厚实的垫子,一旁还多了一张方便沈容与处理文书的小几。 整个院落,虽格局未变,却因这些人气和物件的填充,显得充实而温暖。 小厨房的灶火已经升起,炊烟裊裊。 掌勺的是原先在清风院伺候沈容与饮食的厨娘。 院子里也多了几个洒扫跑腿的粗使小廝,虽不如內院丫鬟细致,但干起力气活来很是得力。 第168章 张嬤嬤投诚 变化最大的,当属竹雪苑里这几个老人的境遇。 吉祥和如意两个小丫头,看著新来的厨娘、婆子、小廝们对她们客气有加,甚至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討好时,简直不敢相信。 就在不久前,她们还是这府里最不起眼无人问津的小丫鬟,出去领个份例都要看人脸色。 如今,也有人对她们笑脸相迎了。 两人凑在一起,既兴奋又有些惶惑。吉祥小声道: “如意,张嬤嬤早上说的,竟是真的!” 如意重重点头,想起张嬤嬤早上的训诫: “嬤嬤说了,咱们是占了天大的便宜,因为小姐……哦不,少夫人最艰难的时候咱们就在身边。 若按咱们原先的出身和那半吊子规矩,別说进沈府伺候主子,就是在庄子上当个像样的丫头都难。 嬤嬤让咱们千万惜福,別轻飘,要更尽心尽力。”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心。 张嬤嬤的话,她们是信的。 从跟著小姐进府,到如今眼看著日子一天天好起来,桩桩件件都印证了嬤嬤的先见和安排。 她们打定主意,往后更要紧跟著张嬤嬤和少夫人,本本分分做事。 而被吉祥如意视为主心骨的张嬤嬤本人,此刻心中感慨,远比两个小丫头更为复杂汹涌。 她是沈府的家生子,老子娘、兄弟姊妹都在府里或庄子上当差,最是明白这深宅大院里的风向意味著什么。 这一上午,借著安排活计、认人的由头,已经有好几拨在府里有些年头、有些体面的老姐妹,顺路过来竹雪苑瞧瞧。 话里话外地打探、奉承。 她在沈府生活了大半辈子,以前在角门处做管事已经是她能混上的最好的差事了。 万万没想到人生中还有这份境遇。 张嬤嬤面上应对得体,自己大半辈子谨小慎微,临到老了,竟真的跟著少夫人,熬出了头。 在这沈府里,也算是有了一分真正的脸面。 少夫人得到了大少爷的维护,得到了当家主母林氏的明確认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这代表著,竹雪苑不再是冷宫,少夫人不再是隨时可能被替换的人。 而是真正的少奶奶。 而她这个少夫人身边的管事嬤嬤,自然也水涨船高。 竹雪苑的这番动静,相信整个沈府都已知晓,自然也包含了松鹤堂的老夫人。 之前就是老太太想给大公子另娶高门贵女,但今日松鹤堂一点动静都没有,想来老夫人也是默认了这件事。 张嬤嬤心里默默的鬆了口气,少夫人不用和老太太打擂台就好。 想著大夫人今日就安排了人將竹雪苑的小厨房弄起来。 並且还送来了大量温补的药材和食材。 张嬤嬤的心里更妥帖了一些。 她在沈府生活了半辈子,老太太年轻时候的事情,她知道的不少。 张嬤嬤站在廊下,看著井然有序的院落,鼻尖飘来小厨房燉汤的香气,心中既有一种苦尽甘来的酸涩,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涌上。 少夫人的地位越稳,盯著这里的眼睛就越多,未来的风波可能也越大。 她得更警醒,更周全,才能真正对得起这份突如其来的体面,也护住这好不容易挣来的一片天。 而谢悠然,在初步安顿好后,心中却仍悬著徐嬤嬤那番话的深意。 催促生子,是怕她步林氏后尘。 那不走林氏老路,是否意味著? 林氏希望,她能避免將来被迫为夫君纳妾的局面? 她需要去探探母亲的真实意思,也需要亲自去谢恩。 不过,不急在这一时,等竹雪苑彻底安排妥当,她再去锦熹堂不迟。 此刻,阳光正好,落在焕然一新的竹雪苑里,也落在每个人不同的心思与期盼上。 小厨房里飘出诱人的饭菜香气,燉汤的咕嘟声规律而温暖。 张嬤嬤估摸著时辰差不多,寻了个由头,將手头的活计暂且交给底下人,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走到正屋门外。 “少夫人,”她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老奴有些事,想单独稟告少夫人。” 谢悠然正坐在窗下,对著林氏送来的补药单子出神,闻言抬眼,见是张嬤嬤,神色郑重,心中微动: “嬤嬤进来吧。” 张嬤嬤进了屋,反手將门虚掩。 她走到谢悠然面前不远处,並未立刻开口,而是先深深福了一礼。 “嬤嬤这是做什么?”谢悠然欲起身。 “少夫人且听老奴说完。” 张嬤嬤坚持行完了礼,才直起身,脸上是一种豁出去的决然。 “老奴是沈府家生子,在这府里待了大半辈子,有些事,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从前少夫人处境艰难,老奴只知尽本分,保全自身,不敢多言。 可如今,少夫人既已得了大公子回护,夫人认可,明公正道做了沈家未来的当家奶奶,老奴便不能再只顾著自己了。” 她顿了顿,目光恳切地看著谢悠然: “老奴往后的体面,乃至一家老小的前程,都繫於少夫人一身。 既如此,老奴便斗胆,想为少夫人分忧,更想让少夫人对沈府这深宅內里的过往。 多知道一些,心里也好有个底,不至於两眼一抹黑。” 谢悠然心中一震,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温声道: “嬤嬤请讲,悠然愿闻其详。” 张嬤嬤这才压低声音,將那些在沈府老人口中隱秘流传,却无人敢在主子面前明言的旧事,一桩桩,一件件,缓缓道来。 从老太爷当年如何宠妾灭妻,后来甚至迷恋青楼女子,险些败了家业。 到老太太如何忍辱负重,將所有心血押在大爷沈重山身上,如何用最严苛的方式培养儿子,最终扬眉吐气。 又如何在那得宠的妾室怀孕时,贤惠地主动为丈夫纳了位年轻貌美、家世清白的良妾。 最终那宠妾因妒意提前生產身亡,桩桩件件,平铺直敘,没有添加个人主观意见,只是陈述早些年发生的事情。 又说及大夫人林氏嫁入沈府后,起初与少爷沈重山也是少年夫妻,情意甚篤。 可惜林氏生產时伤了身子,再难有孕。 老太太便以子嗣为重、开枝散叶为由,日日施压。 林氏起初也是不愿,与老太太有过一番角力,但终究拗不过老太太的步步紧逼。 最终妥协。 张嬤嬤说得详尽,未直接评价,只將事件勾勒得清清楚楚。 也將林氏当年的无奈与后来的转变,点明了几分。 谢悠然听著,心中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第169章 林氏的过往 她之前只知老太太不喜自己,想换孙媳,却不知这背后,竟有这样一段惨痛往事和如此根深蒂固的掌控欲与报復心。 老太太年轻时被宠妾所伤,便將所有低贱、狐媚的女子都视为同类仇敌,且手段狠绝。 她对林氏塞妾,对试图掌控儿子孙子婚事的执著,都源於此。 而林氏……谢悠然想起徐嬤嬤送来的补品和那番多生嫡子的暗示,此刻豁然开朗。 林氏是在用自身的血泪教训提醒她,若不想重蹈覆辙,像她一样被迫將丈夫分出去。 就必须儘早、尽多地生下嫡子。 只有子嗣稳固,才能在一定程度上对抗老太太未来可能塞人的举动,也才能真正坐稳位置。 她再看向张嬤嬤时,目光已截然不同。 这番掏心窝子的秘闻讲述,意味著张嬤嬤是真正將身家性命和未来前程,都押在了她身上。 这不是简单的尽职,而是彻底的投诚,是將自己作为沈府老人的筹码和见识,全部奉献出来,为她铺路。 “嬤嬤……” 谢悠然起身,亲手扶起又要行礼的张嬤嬤,语气真诚。 “多谢嬤嬤今日坦言相告。 这些事,於我而言,至关重要。 往日嬤嬤尽心尽力,悠然都看在眼里。 如今嬤嬤既有此心,往后竹雪苑內外,诸多事务,乃至我身边诸事,还需多多仰仗嬤嬤提点帮衬。” 她没有许诺什么荣华富贵,但这份仰仗和提点的认可,已是极高的信任和倚重。 张嬤嬤眼圈微红,知道少夫人领了这份情。 她连忙道:“少夫人言重了,这都是老奴分內之事。 老奴別无所长,只在这府里待得年头久些,认得些人,知道些旧例规矩。 少夫人但有吩咐,老奴万死不辞。” 主僕二人这番交谈,时间不长,却意义深远。 自此,张嬤嬤才真正转变为谢悠然在沈府內宅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自己人。 而谢悠然,也对未来可能面对的暗流与对手,有了更清醒、更深刻地认识。 前路依旧艰险,但至少,她不再是孤身一人,也不再是懵懂无知。 她看了一眼窗外渐旺的日头,和腰间那枚温润的平安扣,陷入了沉思。 到底什么是情?什么又是爱? 柳双双对沈容与的感情是爱吗? 所以会在她的激怒下,嫉妒到让她失去理智,不惜以身犯险。 最终终究竹篮打水一场空,什么都没得到,反而毁了自己。 张敏芝对沈容与的感情是爱吗? 她无法理解张敏芝传达爱意的方式,前世她被沈府送回谢家之后。 张敏芝对沈容与的爱究竟有多么浓烈,才会让她想方设法將自己弄进张府。 每日肆意地凌虐她,从而获得心理上的快慰吗? 沈老太太对老太爷有爱吗? 所以容不得他的小妾,见不了他和別人痴缠,手段又何尝不激烈呢? 老太爷对那祁姨娘的爱又有多浓烈? 爱重她,在她有孕时,去睡了妻子新纳进门的美妾,导致心头爱提前早產去世。 后来甚至流连花丛,找了和祁姨娘容貌相同的青楼清官养外室。 谢悠然此刻忽然打了一个冷战。 如果这就是爱的话,那她不想要爱,爱会让人丧失理智,变得扭曲,像在阴暗角落里爬行的蛆虫。 她正视著她和沈容与之间的关係。 他们有爱吗? 她也不懂,只知道『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他对我不好,我就努力守住自己想要的东西即可。』 锦熹堂內,午后的阳光透过细密的窗纱,洒下满室暖融。 林氏用过午饭,正倚在临窗的软榻上小憩,手里无意识地摩挲著一块温润的旧玉佩,那是当年沈重山送她的定情信物。 昨日从丈夫口中得知老太太终於鬆口,正式承认了谢悠然沈家妇的身份。 她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才算真正落了地。 隨之涌起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思绪不由得飘远,回到了她还是林家娇女的时候。 那时的她,天真烂漫,对未来的所有想像都如同春日繁花般美好。 沈重山,那个年轻俊朗、才华横溢的新科进士,家世清贵,前途无量,是多少京城闺秀的春闺梦里人。 可他偏偏,將满腔赤诚与爱慕,独独给了她。 甚至到了非她不娶、不惜与家中略有微词的长辈周旋的地步。 门当户对,两情相悦。 她怀著对一生一世一双人最美好的憧憬,嫁入了沈家。 新婚燕尔,他握著她的手,將她当作至宝般郑重承诺:“静仪,此生唯你一人。” 她曾问过,为什么是她? 他说她心思单纯,善良,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女子。 后来她知晓了他幼时的成长路,对他是满满的心疼。 也终於明白他为什么对自己情有独钟。 她是林家的娇娇女,掌上明珠,从小就娇憨可爱,她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过得轻鬆,愜意,富足,明媚。 他曾说过她像一轮小太阳,照亮了他灰暗的人生,有她在身边,他能从她身上汲取太阳的温暖。 那时自己並不懂,太阳的温暖怎么会在自己身上呢? 后来时间给了她答案。 他也是在母亲的爱中长大的孩子,他童年却过得並不幸福。 甚至一度让他怀疑,到底什么才是爱,什么才是背负著爱意长大的孩子。 直到遇到她,他才明白,原来在饱含爱意里成长的人是如她这般,天真烂漫,活泼又善良的人。 起初几年,日子是蜜里调油。 即便她肚子迟迟没有动静,面对婆婆日渐不满的脸色和隱隱地施压,他也始终坚守著承诺。 將那些或明或暗塞进来的女子拒之门外,甚至不惜为此与母亲爭执。 直到她终於怀上容与,生產时却伤了根本,大夫断言再难有孕。 喜悦还未散尽,绝望便已袭来。 婆婆的责难,如同泰山压顶。 他依旧不肯妥协,寧愿自己日日被叫去祠堂罚跪,跪到膝盖青紫,第二日照旧拖著疲惫的身躯去上值。 是她,看著跪在冰冷石板上的他,看著他那双依旧盛满对她的心疼却难掩疲惫的眼睛,心软了,也……妥协了。 第170章 將遗憾投映到了她身上 是她亲手,流著泪,將他推向了別的女人。 事態平息了,老太太也似乎满意了,甚至陆续交出了部分管家权。 可苦果,只有她自己知道有多涩。 他虽然去了姨娘们的院子,次数却屈指可数,且多是敷衍。 可即便如此,夫妻之间那道无形的裂痕,已然存在。 他们中间,终究是有了其他人。 这些年,为了维护自己主母的形象,甚至要表现得大度。 同时也为了避免庶子庶女对嫡母心生怨懟。 让他时常去姨娘屋里坐坐,哪怕只是说几句话,喝盏茶。 这其中的痛意,唯有她知,却也成了她必须咽下的苦果。 她未曾生个女儿,一直是个遗憾。 如今看著儿子待谢悠然那份不动声色却坚定异常的维护,那份提起她时眼底不自觉掠过的柔光,像极了当年他父亲看她时的模样。 她这一生未能圆满的一双人之愿,未能护住的那份纯粹情意。 或许……能在儿子身上看到希望? 至少,她希望如此。 所以,今早得知儿子要搬去竹雪苑过冬,她才会毫不犹豫地大张旗鼓地去办。 派心腹,送补品,开小厨房,將动静闹得闔府皆知。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她对这个儿媳的认可与支持。 绝不让任何人、任何流言,有丝毫离间的机会。 小两口能恩爱,能同心,比什么都让她高兴。 这仿佛是对她当年那份被迫中断的美好愿景,一种迟来的间接的补偿与慰藉。 正思绪万千间,外头丫鬟轻声稟报:“夫人,少夫人来向您问安了。” 林氏回过神,眼中犹带著回忆的氤氳水光,嘴角却已不自觉地上扬,染上真切的笑意。 她坐直身子,抚平衣襟上並不存在的褶皱,声音温和地吩咐: “快请少夫人进来。” 那语调里的愉悦与期待,是许久未有的轻鬆与暖意。 谢悠然来到锦熹堂,林氏十分热情,拉著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不住地打量,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欢喜。 “快瞧瞧,这气色比前些日子好多了。” 林氏笑著,转头吩咐徐嬤嬤,“去把我那个嵌螺鈿的紫檀木匣子拿来。” 徐嬤嬤应声而去,很快捧来一个做工极其精巧的匣子。 林氏打开,里面珠光宝气,都是些造型別致、工艺精湛的釵环簪珥、宝石戒指、珍珠手串,样式偏重灵动秀气,一看便知是闺中少女或年轻妇人所用。 “这些都是我年轻时攒下的,有些是娘家带来的,有些是后来得的。” 林氏一件件拿出来给谢悠然看,语气怀念。 “如今我这年纪,戴著也不像了,放著也是白放著。 你年纪轻,模样又好,合该多打扮打扮才是。 这些你拿去,平日里换著戴,鲜亮些,容与瞧著也喜欢。” 谢悠然连忙推辞:“母亲,这太贵重了,儿媳受不起……” “什么受不起?” 林氏嗔怪地看她一眼,將一枚赤金点翠蝴蝶簪轻轻插在她发间,端详著,满意地点头。 “你看,多合適。我统共就容与一个儿子,我的东西,不留给你留给谁? 將来还要留给我孙儿孙女呢!” 这话说得亲昵自然,既表达了认可,也暗含了对未来子嗣的期盼。 谢悠然心中一暖,不再推辞,轻声谢过。 林氏又让徐嬤嬤取来一个略小些的锦盒,打开,里面是几张地契和一份清单。 “还有这些。” 林氏將东西推到谢悠然面前,语气温和却郑重。 “这是京城西郊一处百来亩的小田庄,还有东市一间绸缎铺面的三成乾股。 庄子出產尚可,铺子生意也稳当,每月都有些进项。 你如今是沈家正经的少奶奶,名下也该有些自己的產业,手里活泛,行事才便宜。 当初,婚事办得仓促,许多礼数都简略了,我心里一直觉得亏待了你。 这些你先拿著,就当是补上的一点心意,也是给你日后傍身用。” 接著,林氏的话才转到更深处,她轻轻嘆了口气,拍了拍谢悠然的手。 “这女人在婆家,不易。当年我嫁进来时,也和你一般年纪,心里想著,只要夫妻同心,便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可这日子长著呢,有些风雨,未必来自外头。 最重要的,是自个儿的身子骨要强健,根基要稳。 你看我,如今就容与一个……总归是单薄了些。 你如今还年轻,大好时光,千万要爱惜自己,好好將养。 早些为沈家开枝散叶,多添几个嫡出的孩儿,那才是你一辈子最牢靠的倚仗,比什么金银珠玉都强。” 这番话,语重心长,没有诉苦,没有抱怨丈夫或老太太,却已將利害关係点得明明白白。 她希望谢悠然能避免她当年子嗣单薄困境的期望。 谢悠然听懂了。 “母亲教诲,儿媳谨记在心。定当好好调养,不负母亲厚望。” 林氏见她一点就透,神色愈发欣慰,又拉著她说起些京城时兴的花样和调理身子的汤水,婆媳间气氛融洽温馨。 这次请安,谢悠然没想到,不仅她確认了林氏的深层意图,还得到了实实在在的支持。 见林氏心情甚好,对自己又多有赏赐和体谅,谢悠然斟酌著时机, 在起身告退前,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恭顺与期盼,开口道: “母亲,还有一事,想请母亲示下。” 林氏正看著徐嬤嬤收拾装首饰的匣子,闻言温和道:“你说。” “儿媳蒙母亲厚爱,赠了田庄铺面。 虽自有管事经营,但儿媳想著,既是母亲给的產业,总不好全然做甩手掌柜。 至少该亲自去看一看,认认地方,见见管事的人,心里也好有个数,方不负母亲栽培之意。” 谢悠然说得恳切,理由也冠冕堂皇,“只是不知府里规矩如何,儿媳若想偶尔出府一趟,是否便宜?” 谢悠然此刻有些紧张,京城的大家闺秀都是极少出门的,嫁人的妇人出门的光景也屈指可数。 除了归寧和去寺庙祈福能出去,其他出行,哪怕是参加宴会,也是由家中长辈带著一起出行。 这也是为什么她带了沈兰舒去参加定国公府的赏花宴,她会记恩的原因。 因为她是庶女,林氏不带她出门,她没有机会出门,参加的宴会,也只有沈府举办的宴会。 此刻她提出这个要求,內心也很忐忑。 第171章 流言不可控 林氏听了,略作沉吟。 她是嫁进来的新妇,自然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为宜。 可她未来也是沈家的当家主母,眼界自然不能窄了,多出去看看也好。 只要安排妥当,不惹閒话,倒也无妨。 林氏脸上露出笑意,拍了拍谢悠然的手: “你有这份心,知道上进了,是好事。 咱们这样的人家,虽不指望主母亲自去奔波经营,但该知道的,该掌眼的,也不能全然糊涂。 偶尔出去看看,认认人,理理帐,也是应当的。” 她话锋一转,“不过,出门在外,安全体面最是要紧。 这样吧,往后你若想出去,不必次次来回我,免得麻烦。 只需提前一日,让你身边的丫头去跟徐嬤嬤说一声,说明去处、缘由,预计何时归来。 徐嬤嬤自会替你安排妥帖的车马、跟车的婆子和得力的护卫小廝,必定要周全才好。 徐嬤嬤是府里的老人,有她把关,我也放心。” 这已是极大的信任和放权了。 既免了谢悠然每次都要直面婆婆请示的压力,又通过徐嬤嬤確保了出行必在掌控之中。 “还有,”林氏又叮嘱道,“出门的衣裳首饰要得体,但也不必过於招摇。 早去早回,莫要在外头过多逗留。 若遇到什么事,或是回来晚了,务必让跟车的人立刻回府报信。 你是沈家的少夫人,一言一行都关乎府邸顏面,需得谨慎。” “儿媳谨记母亲教诲!” 谢悠然心中大喜,连忙起身行礼。 这比她预想的还要顺利! 有了林氏这番话和徐嬤嬤这条通道,她往后出入沈府,虽不至於隨心所欲,但確实有了不小的自由度和正当性。 管理產业是个极好的幌子,足以支撑她必要的外出。 “好了,去吧。第一次出去,就让徐嬤嬤帮你好好安排。” 林氏慈爱地笑笑,“也代我去庄子上看看,那儿的秋景想必不错。” “是,多谢母亲!” 谢悠然再次谢过,这才带著林氏赏赐的首饰匣子和那装著地契股份的锦盒,退出了锦熹堂。 阳光正好,落在她略显轻快的步伐上。 有了婆婆的明路,她往后行事,要方便了许多。 看来,这沈家少夫人的名分,带来的不仅是体面,还有实实在在的行动便利。 她已经开始盘算,什么时候,以什么理由,第一次使用这份特权了。 无论如何,她现在有了很大程度上的自由,往后不必次次冒险走那处角门了。 * 竹雪苑內,秋阳透过窗欞,在书案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谢悠然正临著帖子,一笔一划,力求沉静端方。 自那日从林氏处得了允诺,她並未急不可耐地出府,反而更沉下心来。 上午跟著董嬤嬤精进礼仪,下午便隨张嬤嬤学著看帐本、理家事,日子过得规律而充实。 沈容与这几日也都能按时回竹雪苑用晚膳,夜里自是缠绵繾綣,两人之间那份新婚燕尔般的亲昵与默契,与日俱增。 一切都似乎在朝著安稳顺遂的方向发展。 这日上午,她刚写完一篇,正对著日光瞧自己的笔锋。 张嬤嬤便脚步略显急促地从外间进来,脸上带著紧张的神情。 “少夫人,”张嬤嬤福了福身,声音压得极低,“老奴有事稟告。” 谢悠然放下笔,用帕子擦了擦手:“嬤嬤请讲。” 张嬤嬤上前一步,声音更低,几乎是用气声说道: “是老奴的儿子,今日在角门当值,听外头那些採买的小廝、送货的伙计们嚼舌根。外头,如今传得沸沸扬扬了!” 谢悠然心下一动,抬眼看她:“传什么?” “传……传宣王府那位新进门的张侧妃!” 张嬤嬤语气里带著不可思议。 “都说,都说那一日在咱们府上,不是意外,也不是婢女惊扰。 是那张小姐自己……早就对楚郡王有意,不惜用了手段,才、才成其好事的! 说得有鼻子有眼,还说楚郡王偏爱美女,她自知自己是无顏女,是她痴心妄想,才在楚郡王醉酒时用了这等下作法子。 如今虽是进了王府,可这名声,在外头算是彻底烂了。 也不知是谁人传出去的。” 谢悠然听得怔住了,握著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传闻……怎么和她写给章磊的信,內容截然不同?! 她信中写的是张敏芝与楚郡王成就好事的丑闻,以及右相府与宣王府藉此政治联姻的本质。 可如今市井流传的版本,却完全顛倒了! 变成了张敏芝痴恋成狂去攀附楚郡王! 楚郡王反而成了看不上她、被迫接纳甚至可能被算计略显无辜的一方。 整个事件的性质,从一桩可能涉及阴谋的丑闻,彻底变成了一个贵女倒贴、无耻淫奔的香艷笑话。 这偏差……太大了! “还有呢?”谢悠然稳住心神,追问。 “底下人传得可难听了,”张嬤嬤脸上露出一丝不忍卒听的表情。 “说什么高门贵女,內里竟是这般,生猛不知羞,为了男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什么活色生香、胆大包天,越是不堪的话,传得越快。 那些平民百姓,他们就爱听这个。” 谢悠然默然。 她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传播者的偏好与再创作。 章磊或许最初是按照她提供的真相框架去散播。 但流言一旦进入市井,后续的走向就不由人了。 普通老百姓根本不管你上边的当权者谁和谁结盟,谁又做什么事情。 流言一旦脱离掌控,就会朝著最符合市井趣味和顛覆想像的方向狂奔 大家更热衷於桃色秘闻。 尤其是对权贵既仰望又乐於看见其墮落的平民百姓,他们会自己接手、改编、发酵。 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 “权谋算计”的故事,虽然真实,但不够刺激,且离他们太远,难以共情。 “贵女主动勾引、倒贴、用下作手段”的故事,则充满了顛覆性和猎奇性的隱秘快感。 这更能满足他们的窥私慾和某种心理平衡。 谢悠然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结果,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她点燃了火,却无法控制火势的蔓延方向和燃烧形態。 “嬤嬤,此事……府里可有人议论?”她问。 “下人们私下难免嘀咕,但面上都不敢提,尤其是咱们竹雪苑和几位主子近前,更无人敢多嘴。” 第172章 淑妃娘娘 张嬤嬤谨慎道,“只是这风既然能从外头刮进来,只怕……各房主子们,多少也该听到了些风声。” 谢悠然点点头。 这是必然的。 如此劲爆的流言,怎么可能不钻进高墙? 她原本只是想撕开那层遮羞布,让张敏芝的丑事曝光,打击其名誉。 却没想到,市井的力量將事情扭曲、放大到了这个地步,其杀伤力,恐怕比她预想的还要猛烈数倍。 流言果然是不可控的。 “我知道了,嬤嬤。” 谢悠然神色恢復平静,“此事与我们无干,只当不知便是。约束好底下人,莫要参与议论,更不许外传。” “是,老奴明白。”张嬤嬤应下,退了出去。 书房里恢復了安静。 谢悠然走到窗边,看著庭院里开始凋零的草木。 章磊……这事情她不知该怎么说,不过她的目的达到了,张敏芝不能完美隱身。 她想到张敏芝睚眥必报的性子,她不可能会放过自己,那就怨不得她主动出击了。 张敏芝如今在宣王府內,听到这些恐怕会气得发疯吧? 而右相府和宣王府,想要彻底捂住这件事,怕是更难了。 这些天从沈容与的行事中,她隱约能猜到这事可能涉及朝堂的风向,可皇帝应是不想看右相和宣王府结盟。 从沈容与搬过来后,她在桌案上看到了他起草的《藩镇鉴》就能看出一二。 张敏芝的丑闻出来,虽然方向有点不对,但右相府应该是被噁心到了。 不知为何,她心中並无多少快意,反而升起一丝冰冷的警觉。 这世间言语如刀,人心如渊。 今日这刀砍向了张敏芝,他日,是否也会以她无法预料的方式,反噬自身? 她必须更谨慎,更强大才行。 而此时桃色緋闻的主角正在皇宫中。 张敏芝依偎在淑妃下首的绣墩上,经过几次进宫请安,她已渐渐摸准了祖母的喜好和心思。 她今日特意打扮得清雅而不失贵气,言谈间既奉承淑妃,又不著痕跡地流露出对宣王府的归属感。 话题从宫中趣闻,慢慢引到了近来京中的风言风语。 张敏芝嘆了口气,她知道此刻提起沈家,淑妃娘娘不见得高兴,因为她和夫君就是在沈家出事的。 但想到谢悠然,她心里还是充满了恨意。 那个贱人竟然故意在她的眼前,在那桂树林里勾著沈容与。 虽然她再也不可能得到他。 可那样一个卑贱的人,又凭什么能站在他身边,得他宠爱? 只要一想到他可能中意谢悠然,而自己却要日日面对著楚郡王那张脸扮演著恩爱,她就由衷地噁心。 柳双双那贱人已经得到了她该有的惩罚。 真正抱得美男归的人为什么可以倖免,还过得幸福耀眼。 她,不允许! 对於沈容与,她现在的心情是复杂的,他被谢悠然那个贱人玷污了。 她心中的明月下了凡尘,而他也在当日亲眼目睹了她人生中最不堪的时刻。 既然得不到他的爱,得到他的恨也不错,至少他能深刻地记得她。 想到这里,张敏芝没有丝毫犹豫。 “就是那个编纂什么《藩镇鉴》的沈修撰,沈容与。 都说他以世家子弟身份高中状元,得陛下青眼前途无限。 可听说他屋里那个,当初是冲喜进的门,身份著实有些上不得台面。 京里好些人家都在背后笑话呢,说沈家百年清誉,竟让个冲喜的丫头占了嫡长孙媳的位置。 更奇的是,沈家老太太似乎也不太满意,一直想著为他另聘高门贵女,只是不知为何,迟迟没动静。”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淑妃的神色。 果然,听到沈容与和《藩镇鉴》,淑妃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眼神也深了些。 “沈容与……”淑妃缓缓重复这个名字,语气听不出喜怒,“陛下近来,是挺看重这个年轻人。” “谁说不是呢。”张敏芝顺著话头。 张敏芝也知晓最近朝堂中事,她爹传信让她低调著些。 无非就是沈容与编纂的那什么东西是皇上在藉机敲打宣王府。 皇上怕她爹真的和宣王府结盟,想要敲打。 公公宣王也已经顺势低调收敛,可毕竟事关顏面的事儿。 朝堂不能如何,这后宅可就不归男人管了。 “可您说,这男人家在前朝再得力,若后宅不寧,或是娶了个实在拿不出手的娘子。 终究是个短处,让人背后指点,失了体面。 沈老太太的顾虑,媳妇儿倒觉得有几分道理。” 淑妃没有说话,目光投向窗欞外,似乎在沉吟。 沈容与是陛下如今抬出来,隱隱指向她儿子的一把刀。 明面上动不了他,难道还不能让他难受难受? 一个永远洗刷不掉冲喜出身、被家族嫌弃、被京城贵圈暗中耻笑的妻子。 就像白璧上的微瑕,美人面上的疤痕,虽不致命,却足以让拥有者膈应。 联姻拉拢? 她刚才一瞬间確实想过,但立刻否决了。 陛下正防著宣王府势力过大,那不如……反其道而行之。 就让那个冲喜新娘,死死焊在沈容与头上。 这不仅不是短处,若能善加利用,或许还能成为一枚软钉子。 淑妃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转回视线,看向张敏芝,语气恢復了平时的温和慈爱: “你倒是心细,关心起这些臣子家的琐事了。 不过,这话倒也在理。 这娶妻娶贤,门第出身还是顶要紧的。沈家那孩子,也是可惜了。” 她顿了顿,仿佛隨意道: “说起来,那位沈少夫人,本宫倒还未曾见过。 既是沈家的媳妇,倒不妨召进宫来瞧瞧,也说说话。 总归是晚辈,提点一二也是应当的。” 张敏芝心中狂喜,知道目的已然达到,面上却越发恭顺: “祖母慈心,若能得您提点,那可是她天大的造化。”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快意的寒光。 宫里的召见,可不是沈府內宅那些小打小闹能比的。 她倒要看看,一个乡野出身、靠著冲喜上位的女人,在淑妃娘娘面前,能拿出几分体面! 而沈容与,看著自己的妻子在宫中受辱,却又无能为力的样子,想必,也十分精彩。 第173章 宫中有贵人要召见 张嬤嬤那番关於外头风言风语的低语,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窗外的日头悄无声息地挪移了几分,谢悠然手里的针线早就停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一块柔软的细棉布。 心头那片被张嬤嬤带来的消息搅起的涟漪,非但没有平復,反而在寂静中扩散成一片沉甸甸的湖。 她一遍遍在心里告诫自己:够了,到此为止。 递出那封信,已是极限,是斩断前尘的最后一次出手。 章磊怎么做,流言怎么传,那都是旁人的事了。 柳双双,张敏芝都已经得到了她们应得的报应。 剩下唯一没有报应的就是谢敬彦了。 张敏芝是直接害她惨死的凶手,可她名义上的父亲却也是间接导致她惨死的帮凶,她悲惨一生的根源。 她如今顶著五品官嫡女的身份尚且得不到老太太的认可。 若在这个时候真对付谢敬彦,只会让她的日子也更难过 夫君和公公都知道父亲的真面目,往后父亲的官也做到头了,不可能再有任何升迁的机会。 对於放弃一切求名利的人来说,以为攀上了沈家,结果就是沈家出手阻止他的升迁,不知届时他会是何滋味。 其实她知道,对於谢敬彦最好的惩罚已经出现了。 前世她就知道,谢敬彦爱前程不假,其实也很爱她娘。 他可以为了前程拋弃真爱,那是因为祖母守著她们娘俩过日子,所以他心里能安稳。 他知道虞禾一生,心里掛念的人都是他。 前世她和娘来到京城,娘被关在谢府,那时的谢敬彦已经通过沈府升官,不再惧怕陈氏。 每日夜里都歇在娘居住的小院温存。 他是这个世界上当之无愧的小人,既要又要。 这一世她娘没有走前世的老路,也获得幸福,还是高嫁,谢敬彦再不可能將手伸向她娘。 当有朝一日他知道她娘还没死,且就在京城过得很好,还嫁了如意夫婿,他不可能接受得了。 他能接受她娘死了,也永远是他的人,一辈子只守著他一个人。 但接受不了她成为別人的人,甚至过得比他还尊贵。 谢悠然也想母亲过一段安生的日子,所以在母亲成亲后,才让小桃去捎话,她在沈府很好,不必过来看望她。 一旦她娘以韩夫人的身份来拜访沈府,就相当於昭告天下了,现在还不是时候,左右她在沈府过得不差。 且该知道这件事的人,都已经知道了,让娘安静幸福的时间更久一些吧。 谢敬彦知道这件事越晚,对他的打击也越大。 他会一生都困死在悔恨里,他会认为虞禾背叛了他。 届时谢家也会家宅不寧,陈氏也落不得好。 前世的所有仇恨就到此为止。 她不想,也不能將沈家牵扯进来。 夫君待她一日比一日温和,那温润的玉佩就贴在腰间,带著他的体温。 婆母林氏的维护和那些沉甸甸的赏赐,都做不得假。 她在这冰冷的深宅里,摸到了一点可以扎根的土壤。 她现在只想安安稳稳地,调理好身子,早日怀上嫡子。 像所有寻常妇人一样,相夫教子,看著自己的孩子在眼前长大。 那些血腥的、冰冷的、属於前世的梦魘,就该被牢牢锁死在记忆最深处,再也不要翻起。 什么仇,什么恨,都比不上眼前这来之不易的安稳日子。 她想著晚膳是不是该让厨房燉个温补的汤,夫君近来似乎清减了些…… 就在这思绪飘忽、刻意让自己沉溺於家常琐碎的当口。 院门口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不是竹雪苑里惯常的节奏。 帘子被猛地掀开,进来的是林氏身边一个跑腿的二等丫头,脸上带著掩饰不住的惊慌,气都没喘匀: “少、少夫人!夫人请您立刻去前头!宫里……宫里来人了!是位公公,低调来的,说、说宫中有贵人要召见您!” “宫里?” 宫中?她? 一个五品小官之女,就算现在是沈容与的妻子,他品级现在很低,更何况她还是冲喜进门的。 一个在乡野泥地里滚大的女子,和那九天之上、红墙金瓦里的贵人,能有什么联繫? 前世没有,这一世……更没有! 茫然过后,出现了对未知的天然恐惧。 她不怕谢敬彦的虚偽,不怕柳双双的算计,甚至不怕张敏芝的恶意。 可宫里……那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董嬤嬤就是宫里出来的嬤嬤,她知道规矩大过天,一句话能定生死,一个眼神能断前程。 她怕自己不懂规矩,迈错一步,答错一句。 怕无意中做错了什么,说错了什么,会给刚刚站稳脚跟的夫君,给刚刚接纳她的沈家,带来灭顶之灾。 手指在袖中悄悄蜷缩起来,指尖冰凉。 “少夫人?您……” 小丫头见她脸色发白,怔怔不语,更急了。 谢悠然猛地回过神,吸了一口气,那空气吸入肺里都是凉的。 不能慌,至少不能在人前慌。 她撑著桌子站起身,腿有些软,但背脊下意识挺直了。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她的声音还算平稳,只是微微有些发紧。 那报信的丫头刚退出去喘口气,竹雪苑门口便又响起了脚步声,这一次,沉稳而利落。 帘子再次被掀开,进来的却是董嬤嬤。 董嬤嬤脸色肃穆,身上已换了一身更显庄重的深青色比甲,髮髻梳得一丝不乱。 她显然是得了信匆匆赶来的,气息却丝毫不乱,目光先是在谢悠然有些发白的脸上扫过,隨即转向张嬤嬤: “夫人让我来伺候少夫人更衣,准备进宫。 去取那套藕荷色绣缠枝莲的褙子,配素色马面裙,头面用那套珍珠的,素净庄重。”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力量,瞬间让慌乱的竹雪苑有了主心骨。 张嬤嬤连忙应声去准备。 董嬤嬤这才走到谢悠然面前,略一屈膝: “少夫人莫慌。夫人正在前头招待宫里的公公,已问明是淑妃娘娘宫里的人。 夫人已派人去知会大公子,並替您周全著时间。” 第174章 进宫,等 淑妃娘娘? 谢悠然心尖又是一颤,她何时认识或者说得罪过淑妃娘娘,她为何要见自己? “嬤嬤,这淑妃娘娘是?” “淑妃娘娘是宣王殿下的生母,也是宫中的四妃之一,您敬著就是。” 谢悠然骤然听到宣王,立刻想到,那不就是楚郡王的祖母? 她要见自己难道是因为楚郡王在沈家出事的原因? 瞬间她想到了张敏芝,她现在是楚郡王的侧妃,会不会是她? 她的手紧了紧,心里却已经清明,就算她什么都不做,张敏芝都不会放过她。 既然已经知道了原因,她反而没有那么紧张。 董嬤嬤一边亲自帮她脱下家常外衫,换上张嬤嬤取来的衣裳。 手脚麻利地整理著衣襟袖口,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今日的天气。 “少夫人,老奴在宫中伺候多年,有些话,您此刻需记牢。” “宫中规矩是大,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您如今是沈家明媒正娶的少夫人,翰林院沈编修的正妻,不是无名无姓可以任人搓圆捏扁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全手打无错站 纵使有人想刁难,也得在规矩之內。” “您进去后,记住八个字:眼观鼻,鼻观心,少言,多看。 娘娘不问,绝不开口。 问什么,答什么,言语需清晰恭谨,但不必諂媚。 赐座,只坐半边;让跪,便端端正正地跪。 无论发生什么,脸上不可露怯,更不可露怨。” “您平日里跟老奴学的规矩,已然足够应付场面。您缺的不是规矩,是遇事的定力。” 说话间,董嬤嬤已利落地为她綰好髮髻,插上那套莹润的珍珠头面。 镜中人,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眉眼间的惶然,在董嬤嬤一字一句的敲打下,渐渐被一种强自压下的沉静取代。 是啊,怕有什么用? 她再是乡野出身,如今也是沈谢氏。 她代表的是沈家的脸面,是夫君的体面。 淑妃再尊贵,也不能无缘无故將一个朝廷命官的正妻打杀了。 最坏,不过就是折辱。 想通了这一层,那沉甸甸的恐慌,似乎被另一种更坚硬的决心顶替了一些。 她看著镜中董嬤嬤沉稳的眼睛,转过身,对著董嬤嬤,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礼: “多谢嬤嬤提点。悠然知道了。” 这一礼,谢的是教导,更是定心。 董嬤嬤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讚许,侧身避过,扶住她: “少夫人折煞老奴了。时候不早,夫人那边怕是已周全妥当,我们该过去了。” 来到锦熹堂前厅时,林氏正陪著一位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说话。 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客气笑容,手边的茶盏雾气裊裊。 徐嬤嬤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趁著低头饮茶的间隙,林氏不动声色地向身后的徐嬤嬤使了个眼色。 徐嬤嬤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后半步,转向侍立门边一个机灵的小廝。 嘴唇微动,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吩咐: “快去,想法子给大少爷递个信,就说宫里淑妃娘娘召见少夫人,夫人正陪著天使,请大公子……心里有个数。” 那小廝面色一凛,重重点头,躬身疾步退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迴廊尽头。 见谢悠然进来,林氏目光在她身上迅速一扫,见她穿戴得体,神色虽紧却不乱,心下稍安,温声道: “悠然来了。这位是淑妃娘娘宫中的胡公公。” 谢悠然依著董嬤嬤平日的教导,上前几步,对著那胡公公行了標准的万福礼,声音清晰柔和:“臣妇沈谢氏,见过公公。” 胡公公撩起眼皮,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身素净不失礼数的打扮和身后垂手肃立的董嬤嬤身上停了停。 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显然知道董嬤嬤的来歷,態度略微收敛了那么一丝。 “沈少夫人既然收拾妥当,那便隨咱家走吧,莫让娘娘久等。”胡公公放下茶盏,站起身。 林氏起身相送,在谢悠然经过身边时,极快地、用力地握了一下她的手,低语道:“记住董嬤嬤的话,万事谨慎。” 谢悠然回握了一下,轻轻点头:“儿媳明白,母亲放心。” 董嬤嬤无声地站到了谢悠然身后半步的位置,如同最沉稳的影子。 走出沈府大门,一辆青帷小车已候在门外,样式普通,但细看用料和车夫,都透著內敛的讲究。 胡公公上了前面一辆更小的马车。 谢悠然在董嬤嬤的搀扶下踏上马车,帘子落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车厢內光线昏暗,只剩下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轆轆声,和她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 董嬤嬤坐在她身侧,闭目养神,仿佛只是寻常出行。 但谢悠然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一个人面对那深不可测的宫闈。 她挺直背脊,手指悄悄抚过腰间那枚温润的平安扣玉佩,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一点点沉淀下来。 马车,向著那巍峨皇城驶去。 午后的阳光照在巍峨的宫墙上,投下巨大而威严的阴影。 谢悠然跟在引路太监身后,亦步亦趋,董嬤嬤紧跟在她侧后方半步,低眉顺目,却將周遭一切尽收眼底。 淑妃所居的宫殿华丽而寧静,薰香馥郁。 然而,她们並未被直接引入正殿。 “淑妃娘娘方才诵经有些乏了,正在小憩。 沈少夫人且在此稍候,待娘娘醒了,自会传召。” 领路的宫女面无表情地说道,將她们引至正殿旁一间颇为空旷安静的偏殿。 偏殿內除了几张冷硬的椅子和一张空荡荡的茶几,別无他物。 地面是光可鑑人的金砖。 谢悠然的心沉了下去。 她看向董嬤嬤,董嬤嬤几不可察地微微摇头,眼神示意:等。 这一等,便是大半个时辰。 殿內寂静无声,只有更漏滴滴答答,每一响都敲在人的心尖上。 谢悠然的腿开始发酸,背脊却挺得笔直。 终於,一名高阶女官模样的人走了进来,目光在谢悠然身上扫过,淡淡道: “娘娘醒了,听闻沈少夫人已等候多时,传见。” 第175章 尊夫人也进宫了 谢悠然连忙整理衣襟,跟著女官走向正殿。 然而,就在即將踏入那扇华丽殿门时,女官脚步一顿,侧身道: “娘娘凤体初醒,不喜喧譁。沈少夫人便在此处,行礼问安吧。” 此处,是正殿门內三尺之地,却仍在门槛之內,並非正式的覲见位置。 而且,女官並未说“赐座”,甚至未指明是站是跪。 董嬤嬤在身后轻轻碰了碰谢悠然的衣袖。 谢悠然瞬间明了。 女官让她“在此处行礼问安”,立刻就明白了这是要她跪著。 她没有任何犹豫,提起裙摆,端端正正地朝著內殿方向,在那冰凉坚硬的金砖地上,屈膝跪了下去。 她保持跪姿,双手叠放身前,腰背挺直,深深地低下头,以示恭敬。 “臣妇沈谢氏,恭请淑妃娘娘万福金安。” 声音清晰,不卑不亢。 殿內深处,珠帘之后,隱约传来女子低低的谈笑声,夹杂著杯盏轻碰的脆响,却无人回应她的请安。 仿佛她不存在,仿佛她只是这华美宫殿里一件微不足道的摆设。 谢悠然保持著叩首的姿势,一动不动。 膝盖上传来的刺痛和冰凉,顺著脊柱蔓延。 殿內的暖香,殿外的秋风,女官淡漠的目光,帘后隱约的嬉笑,所有的一切,都化作沉重的压力,碾在她的背上。 时间一点点流逝。 偏殿金砖地上的寒意,如同细密的针,穿透衣料,扎进她的膝盖骨缝里。 那刺痛与冰冷,让她必须用尽全力,才能保持跪姿的端正,不让一丝颤抖泄露出来。 而此刻的御书房外,元华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林氏派来的小廝去找到他,將淑妃召见少夫人的消息递过来时,他魂都快嚇飞了。 可偏偏,大公子正在里头面圣! 御前奏对,天大的事也不敢闯进去打断。 他只在外边等,他的祖宗啊,爷对少夫人怎么样,他最清楚,等的时间越长,他的下场越惨。 可除了等,也別无他法。 御书房內,却是另一番寂静。 沈容与正垂首稟报著《藩镇鉴》最后一卷的勘定进展,声音清朗平稳,条理清晰。 皇帝倚在御座上,半闔著眼听著,手指偶尔在扶手上轻叩一下。 忽然,侧门无声开启,一个穿著褐色袍服的小太监悄步进来,直奔御前总管大太监身侧,踮脚附耳低语了几句。 大太监眼神微动,略一頷首,小太监又无声退下。 大太监上前半步,凑到皇帝耳边,用极低的气音稟道: “万岁爷,刚得的信儿,淑妃娘娘召了沈编修的夫人入宫说话,此刻……正在娘娘宫门外跪著候见呢。” 皇帝叩击扶手的手指,倏然停住了。 他依旧半闔著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淑妃这是在替他那个儿子出气,也是在做给他这个皇帝看。 最近宣王和孙坚一系,在他的敲打和清流的舆论攻势下,確实收敛了不少。 淑妃这点小动作,在他眼中,不过是女人家一点上不得台面的小性子,无伤大雅。 甚至,他觉得有必要让淑妃把这口气出了,免得憋久了,反生大患。 他的目光,落在下首依旧在沉稳奏事的沈容与身上。 此子才华心性都是上佳,是可造之才,也是他目前最看好的人。 他背后,是盘根错节的沈氏一族,是清流文官的代表,更是天下读书人心目中的標杆。 驪山书院山长出自沈家,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用他来敲打、制衡宣王,就不能仅仅施压,更需示恩、拉拢,將其纳入自己的棋局,让他心甘情愿地为己所用。 既要让他感受到皇权的威严与不可抗拒,又要让他体会到圣心的眷顾与体恤。 內宅妇人受点无伤大雅的委屈,跪上一会儿,既让淑妃那边顺了气,平衡了局面。 也算是给沈容与一个不大不小的警醒,皇恩浩荡,但圣心难测。 帝王心术,在於平衡,在於掌控。 皇帝心中瞬息万变,面上却波澜不惊。 淑妃给他一个施恩於沈容与的机会。 他耐心地听沈容与將最后一点公务稟报完毕,期间甚至问了一两个无关痛痒的问题,仿佛全然不知窗外正在发生什么。 待沈容与奏毕,垂手侍立,皇帝才仿佛忽然想起般,用隨意中带著一丝关切的口吻开口道: “沈卿方才所言,甚好。不过朕方才听得宫人说起,似是尊夫人今日也入了宫,在淑妃处敘话?” 沈容与闻言,心头一跳,悠然进宫了? 他面上丝毫不露,只维持著恭谨,顺著皇帝的话答道: “臣不知此事。若內子蒙娘娘召见,是她的福分。” 语气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皇帝看著他沉稳的反应,心中点头,面上却露出一丝瞭然的笑意,仿佛只是提及一件家常: “淑妃性子是宽和,不过宫中规矩大,晚辈初次覲见,难免拘谨。 正好,朕也有些时辰未去淑妃处走动了。 沈卿便隨朕一同过去瞧瞧吧,也免得尊夫人不自在。”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沈容与撩袍跪下,“臣,叩谢陛下隆恩!” 皇帝站起身,大太监上前搀扶。 沈容与紧隨其后,步出御书房。 阳光刺眼,宫道漫长。 皇帝刚摆驾过来,淑妃这边的宫殿就立马收到了消息。 淑妃宫中的女官疾步入內,在珠帘后对淑妃低声耳语了几句。 帘后,原本正慢条斯理品著香茗的淑妃,动作微微一顿。 她放下茶盏,眼神瞬间变得幽深。 “倒是来得巧。”她低语一句,声音几不可闻。 隨即,她脸上的慵懒与漫不经心迅速褪去。 她扶了扶鬢边的步摇,这才扶著宫女的手,仪態万方地站了起来。 正当谢悠然几乎快要支撑不住时,殿內珠帘终於发出一阵清脆的碰撞声。 先前那引路的女官先一步掀帘而出,恭敬地侧身站定。 紧接著,一阵环佩叮噹伴隨著香风,淑妃娘娘在宫人的簇拥下缓步走了出来。 她保养得宜,肌肤白皙,眉目间天然带著一股宫妃的雍容与疏离。 身著华贵的絳紫色宫装,头戴金凤衔珠步摇,行动间自有威仪。 第176章 真是个实心眼的孩子 “哟,这是怎么话说的?” 淑妃步出珠帘,目光先是带著薄怒扫过殿內侍立的宫女,仿佛真的对谢悠然长跪之事毫不知情。 “本宫方才小憩,这些惫懒的奴才,竟让沈夫人一直跪在这里?真是该打!”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几个侍立在旁的宫女立刻惶恐地低下头,不敢吭声,配合著主子的戏码。 淑妃亲自上前两步,虚扶了一把: “沈夫人快快请起。都是底下人不懂事,没及时通报,让你受委屈了。” 谢悠然强忍著刺痛和眩晕的感觉,借著淑妃虚扶的姿势,在董嬤嬤不著痕跡的托扶下,慢慢站起身。 她动作僵硬,膝盖的疼痛让她几乎站立不稳,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苍白如纸。 即便如此,她依旧努力稳住身形,垂下眼帘,对著淑妃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福礼。 “臣妇不敢。能得娘娘召见,是臣妇的福分。跪候娘娘,是臣妇的本分。” 她將跪候二字说得平缓,仿佛只是陈述事实。 淑妃打量著她狼狈却强撑的模样,面上是亲切的笑意,转头对宫女道: “真是个实心眼的孩子。快,看座。” 立刻有宫女搬来一个绣墩,放在了淑妃下首稍远的位置。 谢悠然再次谢恩,才在董嬤嬤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在绣墩边缘坐了半边。 膝盖甫一弯曲,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面上却不敢流露半分。 就在这时,张敏芝也从珠帘后转出,款款走到淑妃身边,亲昵地搀住了淑妃的手臂。 “祖母,您看您,睡得香,底下人不敢惊扰,倒让沈夫人久候了。” 她语气娇柔,隨即话锋一转,用帕子掩了掩唇,轻笑道。 “不过也难怪,沈夫人自幼长在乡野,怕是初入宫闈,被这巍峨气象和森严规矩给镇住了,不懂得变通。 这不,就实心眼地跪了这许久。 若是换作京中其他熟諳礼仪的夫人,怕是早就请宫人通传,或是寻个地方略歇歇脚了呢。” 淑妃闻言,嗔怪地拍了拍张敏芝的手: “就你话多。沈夫人如今是沈家妇,翰林院编修的正妻,规矩自然是极好的。” 她说著,又转向谢悠然,笑容温和依旧。 “沈夫人莫要见怪,敏芝这孩子,心直口快,没什么坏心思。 她呀,也是看你跪了许久,心疼你呢。 你这孩子也是,怎么就这么实在,让你跪便一直跪著? 身子可还受得住?” 殿內其他宫人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董嬤嬤垂首立在谢悠然身后,眼帘低垂,唯有扶著谢悠然胳膊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紧了紧,那是无声的提醒与支撑。 谢悠然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掐进了掌心。 膝盖还在疼,张敏芝带著笑的羞辱如同细针,一下下扎在她的心口。 淑妃那看似温和实则纵容的目光,更是让她明白,今日这场折辱,是预谋好的,她不咽也得咽。 她抬起头,脸上竟也慢慢漾开一个虚弱的微笑。 “谢娘娘关怀,谢张侧妃……提点。臣妇出身微寒,能得娘娘召见,已是天恩。 今日跪候,虽身体微恙,但能亲耳聆听娘娘慈训,见识宫中礼仪,臣妇……受益匪浅。” 她將受益匪浅四个字说得很慢,低垂的眼睫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殿內的薰香馥郁,阳光透过窗欞,在地砖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谢悠然坐在那里,背脊挺直,脸色苍白,如同风雨中一枝柔韧的芦苇。 淑妃看著她那副逆来顺受的模样,脸上的笑意微微凝滯了一瞬。 张敏芝更是被她那一声声恭敬的“张侧妃”噎得心头火起。 对方已经感恩戴德了,她还能如何? 殿內的气氛,出现了一瞬微妙的凝滯。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尖细而清晰的通传声: “皇上驾到——沈编修覲见——” 声音入耳,殿內原有的微妙气氛为之一凝。 淑妃唇畔的笑意丝毫未改,只眼波几不可察地流转一瞬,便从容起身,领著张敏芝及宫人仪態端庄地迎向殿门。 谢悠然心下一紧,强忍膝上不適,在董嬤嬤无声地扶持下迅速站起,垂首肃立。 皇帝步入殿中,神色是一贯的温和平静。 他目光缓缓扫过,见淑妃在上,谢悠然亦已赐座在下,並无任何逾矩或狼狈之態,便微微一笑,语气寻常道: “朕刚从御书房出来,听宫人说爱妃请了沈卿家眷过来说话。正好沈卿也在,便一同过来看看。” “臣妾恭迎皇上。”淑妃领著眾人盈盈下拜,礼仪周全。 “都起罢。” 皇帝在上首落座,接过宫人奉上的茶盏,目光温和地看向淑妃。 “爱妃今日倒有閒情。” 淑妃优雅归座,闻言展顏一笑,声音柔婉得体: “皇上说笑了。臣妾是听说皇上近来常赞沈编修年轻有为,学问扎实。 便想著这般俊才,家中內眷定然也是贤淑明理的,方能令其无后顾之忧,一心为皇上办差。 恰巧敏芝今日提起,曾在宴上见过沈夫人一面,言语间颇为称许。 臣妾一时好奇,便想见见,是何等佳人配得上皇上如此看重的臣子。” 她语速平缓,姿態嫻雅,仿佛只是寻常长辈对晚辈家事的关心。 只是说到此处,她眼风似有若无地掠过下首的谢悠然,唇角笑意微深,继续道: “倒是听了一耳朵閒话,说沈夫人与沈大人这段姻缘,乃是因『冲喜』而结,可见缘分匪浅,更是情深义重了。” “冲喜”二字,她说得轻描淡写,如同提及一桩寻常旧闻,却在殿中清晰可闻。 皇帝听著,神色未动,只徐徐吹了吹茶盏中的浮叶,目光平静地投向侍立一旁的沈容与。 沈容与自入殿后,视线便落在谢悠然身上。 她面色苍白,虽站姿端正,但他岂会看不出那强撑的痕跡? 她移动时,裙裾下细微的凝滯,更让他心下一沉。 只是他面上依旧是一贯的清冷沉静,无半分波澜。 待淑妃话音落下,他方上前一步,向皇帝与淑妃躬身一礼。 第177章 得封誥命 “陛下,娘娘。”他声音清朗平稳。 “內子谢氏,確与微臣有冲喜之缘。 然婚姻之事,重在三媒六证,礼法昭彰。 她既入沈氏之门,便是微臣明媒正娶之妻,沈家之妇。 微臣不才,亦知『夫妇乃人伦之始,家道所由』。 既为结髮,自当相敬相携,以全伦常,以定家基。 內子性秉柔嘉,持家谨肃,能与微臣共歷甘苦,是臣之幸,亦家门之幸。” 他言辞恳切,条理分明,既未迴避“冲喜”二字,更將重点落於礼法、结髮、家道之上,於平静陈述中,表明了无可动摇的立场。 谢悠然始终低眉敛目,姿態恭谨。 直至沈容与那番话语字字清晰地落入耳中,她方觉心口一热,鼻尖微酸。 她没想到,他会在这样的场合,如此明確地承认她,维护她。 她抿紧唇,將骤然涌上的万般情绪压回心底,只將头垂得更低了些。 皇帝静静听著,指腹轻轻摩挲著温润的盏壁。 待沈容与说完,他方微微頷首,缓声道: “沈卿知礼守分,不忘根本,甚好。齐家方能治国,夫妇和睦乃家门之福。” 语气温和,却已是一锤定音,肯定了沈容与的態度,也无形中为谢悠然的地位定了基调。 淑妃闻言,面上笑容依旧雍容,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幽光。 她本欲借“冲喜”之名,在御前为谢悠然定下一个虽有功却难登大雅的位置。 未料沈容与应对得如此坦然篤定,反在皇帝面前坐实了“结髮”之义。 她遂轻笑著接过话头: “皇上说得是。沈大人少年老成,重情重诺,实是难得。沈夫人看著也是端庄知礼的,確是良配。” 沈家势大,若再娶高门贵女只会更显赫。 皇帝目光在他沉静坦荡的面容上停留片刻,又掠过下首始终恭谨垂首的谢悠然。 既然沈容与认了这谢氏,不如送个顺水人情。 他端起茶盏,缓缓呷了一口,方才温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份量: “沈卿知礼守分,不忘根本,甚好。 更难得的是,不因际遇变迁而轻慢旧盟,不因世俗眼光而动摇心志。 这『情义』二字,说来容易,践行却难。沈谢氏。” 他突然点到谢悠然的名字。 谢悠然心头一凛,连忙敛衽更深:“臣妇在。” “你虽出身乡野,然温良恭俭,伴夫於微时,共歷艰辛,可见品性。 今日一见,行止有度,不卑不亢,颇合妇道。” 皇帝的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迴荡在寂静的殿中。 “沈卿为国效力,你內助有功,亦当旌表。” 他略一沉吟,仿佛思量,隨即看向侍立一旁的秉笔太监: “记下。翰林院编修沈容与之妻谢氏,秉性柔嘉,持家勤谨,辅佐有功,堪为命妇典范。 著礼部循例议赏,择日誥封,以示朕嘉奖忠贞、敦励风俗之意。” “循例议赏”四字颇有弹性,但由皇帝金口玉言在此情此景下说出,其意已明。 这誥封,绝不会低,至少是匹配乃至略超沈容与当前品级的恩典。 此言一出,殿內空气似乎都凝滯了一瞬。 淑妃脸上的完美笑容几乎难以维持,眼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她万万没想到,皇帝不仅没对“冲喜”之事心生芥蒂,反而要抬举那个村妇! 张敏芝亲眼见证这一幕,更是不可置信! 皇上……皇上竟然要给她誥命? 若说皇上给谢悠然封誥命让她难受,那刚刚沈容与的那番话才是真正扎进她血肉中的刺。 这样的郎君不是她的。 这个认知差点击溃了她的意志。 猛地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才堪堪遏制住那翻江倒海的嫉恨。 沈容与率先撩袍跪下,声音带著激动与感恩: “臣(臣妇)叩谢陛下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悠然紧隨其后,深深拜伏下去,心中震撼与茫然交织,一时竟不知是喜是惊。 皇帝抬了抬手,语气恢復寻常: “起来吧。此乃你夫妻应得之誉。望沈卿日后继续勤勉王事,沈谢氏亦当好生辅佐,不负朕望。” “臣(臣妇)定当谨记圣训,竭尽忠悃(勤谨持家),以报陛下隆恩!” 沈容与和谢悠然叩谢皇恩后,依礼告退。 转身之际,沈容与的目光扫过谢悠然强自支撑的身形,他脚步略缓。 极其自然地侧身,对侍立在殿门旁的一位御前太监頷首,声音压得低而清晰: “王公公,有劳。” 那王太监是个人精,早已將殿內情形看得分明,立刻堆起笑脸上前半步: “沈大人有何吩咐?” 沈容与语气温: “內子初次面圣,感沐天威,激动之下恐体力不济。 陛下仁德体恤,可否烦请公公安排两位稳妥的姑姑,送內子至宫门?沈某感激不尽。” 他说话时,指尖一枚温润的玉扳指已不著痕跡地滑入王太监袖中。 王太监袖口一沉,脸上笑容更真切三分,躬身道: “沈大人客气了,此乃奴婢分內之事。陛下常教导我等需体恤臣工家眷,您稍候。” 说罢,他转身低声吩咐两句,不多时,便有两名中年女官悄步上前。 一左一右,稳稳地扶住了谢悠然的胳膊,力道恰到好处,既给了支撑,又不失礼数。 “多谢公公。” 沈容与再次頷首,这才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在前面。 他的背影挺直如松,为身后被搀扶著的妻子,隔开了大部分探究的目光。 直至出了宫门,登上沈家马车,帘幕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沈容与脸上那层面具般的平静才瞬间崩裂。 他一把將几乎虚脱的谢悠然紧紧拥入怀中。 声音沙哑地在她耳边低语:“……没事了,我们回家。” 话音落下,他並未鬆开手臂,反而將她拥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將她整个人都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车厢內光线昏暗,只有帘隙透入的、不断晃动的街市光影。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轆轆声,成了这方狭小空间里唯一的背景音。 谢悠然整个人被他圈在怀中,脸颊被迫贴著他坚实温暖的胸膛。 第178章 她感觉还能再跪一次 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却比平时略快的心跳,以及那心跳下极力压抑的情感。 他的手臂箍得很紧,紧得甚至让她有些呼吸不畅,却奇异地带来安全感。 沈容与的下頜抵著她的发顶,鼻尖縈绕著她发间淡淡的清香。 这熟悉的气息稍稍缓解了他胸腔里那股几乎要焚烧起来的暴戾与自责。 都是因为他。 若不是他打压宣王府,剪除其羽翼。 淑妃何至於將这股邪火撒在一个內宅妇人身上? 若不是他不够强大,不够警醒,没有提前预料到后宫妇人阴毒的手段。 她又何须独自面对那漫长的跪候? 他以为將她纳入羽翼,给她名分,便能护她周全。 可今日之事,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他还不够强,强到让所有人都不敢將主意打到他珍视的人身上。 这认知让他心口窒闷,更涌起无限怜惜。 他感觉到怀中人细微地颤抖,不知是疼痛,还是惊悸未平,这感觉像细针,密密地扎著他的心。 而此刻的谢悠然,靠在他怀里,思绪却飘在另一个维度。 身体上的疼痛是真实的,膝盖处火辣辣的刺痛一阵阵传来。 但心理上,她却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仿佛一脚踩在云端,晕晕乎乎。 今天进宫,她早已做好了准备。 前世在张敏芝手中,她尝过远比罚跪更残酷百倍的磋磨。 毒打、飢饿、精神上的凌迟、最后被弃如敝履地折磨致死。 相比之下,跪上半天,哪怕跪到膝盖废掉,似乎……也並非不能承受。 可是,事情怎么就变了呢? 皇帝来了。 沈容与说了那番话。然后……她就要有誥命了? 誥命夫人? 她恍惚地想著,虽然她就是奔著做沈容与的正妻来的,也想过自己可能会获得的荣誉。 可此刻是真实的来临,和她意想中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原来无论做过多少心理建设,都不如实实在在获得的这一刻更震撼人心。 誥命夫人是有俸禄的吧? 如果有了俸禄,哪怕不多,是不是意味著她也能真正拥有一些属於自己的东西? 更重要的是——皇上亲封。 这四个字在她心中反覆迴响。 这意味著,她的名字將被记在礼部的册档上,她的身份得到了皇上的认可。 从此以后,无论她出身如何,是不是冲喜进来的。 无论旁人私下如何议论,在明面上,谁也不能再轻易质疑她的地位。 她就算死了,只要沈容与没有获罪削籍,她的牌位上,也会刻著皇帝钦赐的封號。 她没想到竟然是张敏芝助了她一臂之力。 今日淑妃娘娘的话她有听见,是张敏芝在她面前提起自己的。 用意不言而喻,她也確实受到了折辱,可峰迴路转,阴差阳错,她得到了誥命。 她甚至在想,若是跪一场就能换来誥命,那她还能再跪一场。 她下意识地抬头,想看看沈容与。 昏暗的光线下,她看见他紧绷的下頜线,以及那双低垂注视著她的眼眸。 宫中那平静面具早已卸下,此刻他眼中翻涌著要溢出来的心疼,还有自责。 他在自责。 谢悠然心尖一颤。 她想开口,一个音节尚未吐出。 沈容与却仿佛洞悉了她的意图。 他抬起一只手,带著薄茧的指腹极轻地抚过她微启的唇瓣,制止了她的话语。 隨即,他重新將她的头按回自己胸前,低沉的声音贴著耳廓响起: “別说话……回家再说。” 现在,还不是倾诉的时候。 马车之外,是街市,是可能存在的耳目。 马车继续前行,朝著沈府的方向。 谢悠然不再试图开口,只是安静地依偎著他。 听著他沉稳的心跳,感受著他怀抱的温暖,放任自己沉浸在这坚实的庇护里。 沈容与则维持著拥抱的姿势,目光投向晃动的车帘缝隙之外。 马车在沈府二门內停稳。 沈容与先一步下车,向车內伸出手。 先出来的是董嬤嬤,她沉默地退到一旁,垂首而立。 紧接著,沈容与探身入车內,在谢悠然低低的惊呼中,手臂穿过她的膝弯与后背,稳稳地將她打横抱了出来。 他的动作轻柔,仿佛捧著易碎的珍宝。 谢悠然的脸上瞬间浮起一抹红晕,下意识地抓住他胸前的衣襟: “夫君……快放我下来,下人们都看著……” “无妨。” 沈容与的声音低沉,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他抱著她,目不斜视地穿过垂花门,向內院走去。 步伐稳健,臂弯坚实。 沿途遇到的丫鬟婆子小廝,无不愕然止步,慌忙低头避让。 待他们走过,才敢悄悄抬眼,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探究。 清冷自持、向来注重仪態的大公子,竟如此毫不避讳地抱著少夫人行走於內宅! 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涟漪迅速盪开,传向沈府的每一个角落。 谢悠然將发烫的脸埋在他颈侧,这样就能不看別人是什么神情。 膝盖其实已经失去知觉,但被他怀抱的温暖和安全包裹著,竟似乎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他能感觉到怀中身体的轻颤和僵硬,宫裙下,她的膝盖处恐怕已是一片青紫。 他的手臂,不自觉地收得更紧了些。 竹雪苑內,张嬤嬤早已得了信儿,正焦急地等在正房廊下。 一见沈容与抱著人进来,少夫人脸色苍白地偎在他怀中,张嬤嬤心头便是一紧,连忙迎了上去。 “大公子,少夫人这是……” 张嬤嬤的声音里满是担忧。 沈容与脚步未停,一边抱著谢悠然往內室走,一边沉声吩咐。 “嬤嬤,立刻去准备热水,要热一些,让夫人好好泡个澡,驱驱寒气。” 他深知深秋时节,宫中那金砖地寒气极重,跪了那么久,寒气怕已侵入膝骨,若不及时驱散,日后恐会落下病根。 “再备些薑茶。” “是,老奴这就去!” 张嬤嬤毫不迟疑,立刻转身安排。 他將她径直抱进內室,小心地放在榻上。 这才单膝点地,蹲在她身前,仰头看著她,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沙哑: “……疼得厉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