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拳》 第1章 九河下梢,车夫秦庚 九河下梢,津门之地。 平安县城为津门之根,老城核心,没有高门大院,只有密如蛛网的胡同、鳞次櫛比的商铺、以及藏污纳垢的角落。 三教九流在此共生,规矩比王法更重要。 平安县,城南。 “痛——” “太痛了。” 秦庚的眼皮重得像是坠了秤砣,勉强挤开一道缝。 视线里的一切都是模糊的,像是在水里看东西。 屋顶顶上破了几个大洞,灰濛濛天光就从那洞里漏下来,照著空气里飞舞的尘糜。 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铺著一层薄薄稻草,有些扎人。 “小五?你醒了?” 一个沙哑又透著几分急切的男人声音在耳边响起。 秦庚扭动僵硬的脖子,循声望去。 一张脸凑了过来。 男人的嘴唇乾裂,眼窝深陷,浑浊的眼球里布满了血丝。 但那份关切,却是再真实不过。 是徐春,徐叔。 “徐……叔……” 秦庚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乾涩得厉害,牵动著后脑的伤处,又是一阵钻心的疼。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徐春粗糙的大手在他额头上探了探,鬆了口气,“还好没发烧。你记不记得是哪个孙子下的黑手?是不是义和窝棚那帮狗日的?” 徐春的装扮,是津门最常见的脚夫模样。 一件洗得发白的对襟粗布褂子,袖口和下摆都磨得起了毛边,脖子上搭著条油腻腻的汗巾子。 他常年在外奔波,皮肤被太阳晒得像老树皮,一双手更是布满了厚茧和裂口。 义和窝棚……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捅开了秦庚脑子里那团浆糊。 混乱的记忆碎片开始拼凑。 渡口……码头……一个满脸横肉的傢伙……赖头…… 还有……新车。 那辆崭新鋥亮的洋车。 车身是上好的木料刷了黑漆,在太阳底下能反光。 鋥亮的铜活,结实的胶皮轮子,还有那气派的雨棚,车把握著舒服,他也爱惜。 秦庚时常摸了又摸,擦了又擦,觉得未来的好日子仿佛就在眼前了。 为了这辆车,他把这三年当牛做马攒下的所有积蓄都掏了出来,又腆著脸去跟姑姑借了五块大洋,凑在一起,才从车行里把这宝贝疙瘩给拉回来。 有了新车,就能去那些体面人出入的地方拉活儿了。 拉一次的赏钱,顶得上他以前拉三四趟。 一天下来,多赚个几十文铜板不成问题。 这么一天天攒下去,要不了几年,他就能在城南租个像样点的院子,再托媒人说说亲,娶个媳妇,生个娃…… 好日子仿佛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就是这个念头,让他在昨天著了魔。 平安县城的车夫,也分地盘。 他们这片徐金窝棚的车夫,主要在南门和周边的几个街口拉活。 而城里最肥的地界,是津河渡口。 那里人来人往,南下的客商,北上的官爷,都是出手阔绰的主儿,拉一趟的钱,顶得上他们在南门跑一天。 可渡口,是义和窝棚的地盘。 那窝棚的人霸道得很,外人根本插不进脚。 昨天秦庚拉了个急活,客人要去渡口,他想著送到就走,应该没事。 可到了地方,看著那川流不息的人群,鬼迷心窍地就想再多赚点钱。 他抱著侥倖心理,在渡口边上吆喝了一声,想接个回城的客人。 就是这一声,坏了事。 义和窝棚的赖头带著几个人围了上来。 那是个脸上长著癩痢疤的汉子,仗著自己跟了南城车行的把头,在渡口横行霸道。 “哪来的野狗,敢到这儿抢食?” 之后的事情,秦庚记得不太清楚了。 秦庚只记得赖头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再然后,就是后脑勺传来的剧痛,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是赖头……” 秦庚挣扎著坐起身,靠在草堆上,低著头,“我想在渡口拉个活儿,被他们看见了……。” 记忆回笼,秦庚的心也跟著沉到了底。 他撑著身子想坐起来,却牵动了全身的伤,肋骨底下像是针扎一样疼,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你別动!” 徐春赶紧按住他,“身上还有伤呢。到底怎么回事?你的新车呢?是不是被他们给抢了?” 秦庚看著徐春焦急的脸,那张脸上有关切,有愤怒,唯独没有责备。 三年前,他老爹把姑姑卖到苏家当丫鬟,卖人的钱都扔进了赌场,最后赌输了,被活活打死。 之后秦庚就成了个在街边跟野狗抢食的乞丐,快要饿死的时候,是徐春把他捡回了车夫们聚集的窝棚。 捡回来的那顿饭,秦庚趁徐春不注意,直接吃了五个大窝头,差点被噎死了。 后来徐春也就喊他小五,跟家人没两样。 徐叔教他拉车的手艺,让他有了一口饭吃,渐渐的秦庚也重新联繫上了姑姑,日子越过越有盼头。 拥有一辆属於自己的洋车,靠自己的力气拉车赚钱,然后娶个媳妇,过上安稳日子,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梦想。 现在,梦想刚开始,就碎了。 新车没了,姑姑的钱也没法还了。 他咬了咬牙,把那股涌到眼眶的热气给逼了回去,说道:“车被抢走了。” “徐叔,这事……这事怪我,是我自己贪心。” 秦庚垂下头。 车夫这一行,地盘就是命根子。 津门九河下梢,水路便利,南来北往的客商多如过江之鯽。 有人的地方,就有生意。 火车站、渡口、戏园子、大烟馆、饭庄门口……这些都是油水最足的“码头”。 为了抢码头,车夫们拉帮结派,划分地盘,平日里小摩擦不断,隔三差五就要爆发一场大规模的械斗。 打输了的,轻则鼻青脸肿,重则断手断脚,地盘自然也就被抢走了。 他们窝棚,人手本就不如义和窝棚多,傢伙什也不行,最近几次衝突都吃了大亏,好几个拉客的地盘都丟了。 “怪你?怪你个屁!” 徐春眼睛一瞪,粗声粗气地说道,“是那帮孙子不讲道义!抢车,这是砸人饭碗,断人活路! 这事儿要是忍了,传出去,咱们窝棚的脸往哪儿搁?以后谁都能上来踩一脚!”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窝棚里来回踱步,磨得发亮的布鞋底踩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先躺著养伤,什么都別想。这事儿,我去找大伙儿说道说道。他赖头敢做初一,就別怪咱们做十五!” 徐春的语气里透著一股子狠劲。 秦庚想说些什么,比如“徐叔,別衝动”,或者“他们人多,咱们斗不过的”,但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这种时候说这些,只会灭自己威风。 在他们这些靠力气吃饭的底层人这里,有时候一口气比命都重要。 气没了,精气神也就散了,以后就真的只能任人宰割了。 “你好好歇著,锅里有我给你留的粥,冷了就自己热热。” 徐春拍了拍秦庚的肩膀,力道不小,但秦庚能感觉到那份安慰。 说完,徐春便掀开当门帘用的破草蓆,弯著腰钻了出去。 窝棚里,又恢復了寂静。 只剩下秦庚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他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双眼无神地望著茅草屋顶的破洞。 后脑的钝痛,肋下的刺痛,还有心里那股子被掏空的失落和屈辱,像是无数条小虫子,啃噬著他的五臟六腑。 三年了。 他从一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乞丐,变成了一个能靠自己力气填饱肚子的车夫。 秦庚以为自己的人生已经走上了正轨,只要勤勤恳恳,埋头苦干,就能像他梦想中那样,过上好日子。 可现实,却狠狠地给了他一记闷棍。 他辛辛苦苦攒了三年的血汗钱,连同跟姑姑借的钱,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梦想,碎了。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像是潮水一般將他淹没。 在这个世道,没权没势,就像是路边的一棵野草,一阵风过来,说倒就倒,连个响儿都没有。 难道就这么认了? 让徐叔他们为了自己的事,去跟义和窝棚那帮人拼命? 秦庚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传来一阵刺痛。 他不甘心。 就在他心烦意乱,五內俱焚之际,眼前原本模糊的景象,忽然开始扭曲、盘旋。 秦庚以为是伤势太重,出现了幻觉。 他用力地眨了眨眼,可那诡异的景象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愈发清晰起来。 一道淡淡的,像是水墨画在宣纸上晕开的光晕,凭空出现在他眼前。 光晕之中,一行行古拙的文字,如同被人用无形的笔墨书写上去一般,逐字逐句地显现。 那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种字体,却在出现的一瞬间,让他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百业书】 【人於世间,必有一业;业精於勤,可通鬼神】 秦庚的呼吸猛地一滯,眼睛瞪得滚圆。 这是……什么东西? 他挣扎著想坐起来,离近点看个清楚,却发现那光屏似乎就固定在他的眼睛上,无论他怎么动,它都稳稳地悬浮在前方,不远不近。 试著伸出手去触摸,手指却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仿佛那只是一片虚无的幻影。 闹妖怪了? 还是撞鬼神了? 秦庚的后背瞬间冒起一层白毛汗。 这年头,世道乱得很。 大新朝廷虽然还在,但对外连吃败仗,对內苛捐杂税,搞得民不聊生。 穷山恶水,怪力乱神之事也层出不穷。 什么黄大仙討封,什么河里的水猴子拉人当替死鬼,什么夜里开了窍的老槐树下有野狐狸摆酒席……传闻多得是。 秦庚自己小时候当乞丐,四处流浪,就亲眼见过一回怪事。 那是在城外的乱葬岗,一个穿著道袍的瘦高个男人,领著一串七八个“人”在月光下走路。 那些“人”额头上都贴著黄纸符,盖著黑布,脸色青白,蹦蹦跳跳地往前走,姿势说不出的僵硬诡异。 那就是传说中的赶尸人。 当时秦庚躲在草丛里,大气都不敢出。 半路上,有个殭尸不知怎么的,额头上的符掉了,突然就直挺挺地朝著他藏身的方向冲了过来。 那殭尸的指甲又黑又长,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嚇得他差点尿了裤子。 就在他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那赶尸人摇了摇手里的铃鐺,口中念念有词,那发狂的殭尸就像是被抽了筋,软倒在地,又被赶尸人贴上符,乖乖地跟上了队伍。 那件事给秦庚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古怪的东西。 眼前的这个【百业书】,会不会也是其中之一? 秦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下心中的恐惧,仔细地打量著眼前的光屏。 光屏上,文字还在继续浮现。 【职业】: 【车夫(四级)】 【经验:(12/40)】:你是个勤奋的车夫,勤勤恳恳,每日拉车,腿脚麻利。 车夫职业提升至“五级”可选择职业核心天赋:【神行】【不息】 【神行】:你的速度获得提升,可隨天赋等级提升而提升。 【不息】:你的耐力获得提升,可隨天赋等级提升而提升。 【乞丐(一级)】 【经验(2/10)】:你是个失败的乞丐,文乞武乞都不会,当乞丐你会饿死。 乞丐职业提升至“五级”可选择职业核心天赋:【文乞】【武乞】 【文乞】:你的话更容易获得他人的好感,可隨天赋等级提升而提升。 【武乞】:你的痛觉忍受能力提升,可隨天赋等级提升而提升。 秦庚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越看越是心惊。 车夫? 乞丐? 这不正是他这辈子干过的两个行当吗? 他当乞丐朝不保夕,和野狗抢食,確实是个失败的乞丐,说一级是半点没冤枉他。 后来跟著徐叔当了三年车夫,风里来雨里去,没一天敢懈怠,自认算得上勤恳,这四级似乎也说得过去。 后面的【12/100】又是什么意思? 经验值? 进度? 还有那所谓的核心天赋……【神行】、【不息】。 神行,速度提升? 不息,耐力提升? 秦庚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起来。 对於一个车夫来说,这两样东西意味著什么,他再清楚不过了。 速度快,就能抢到更多的生意,能在同样的时间里跑更远的路。 耐力好,就能拉更重的活儿,能一天到晚都在外面跑,不知道疲倦。 这简直就是车夫梦寐以求的本事! 再看乞丐职业的天赋。 【文乞】,更容易获得他人好感? 这不就是那些会说好话,编故事,几句话就能让人心软掏钱的乞丐头子吗? 【武乞】,痛觉忍受能力提升? 这是那些碰瓷、耍狠,甚至用残害自己身体来博取同情的武乞丐所必需的。 这【百业书】,把他的人生经歷,把他所从事过的行业,全都清清楚楚地罗列了出来,还给出了升级的方向和奖励。 秦庚试著在心里默念:“关掉。” 眼前的光屏毫无反应。 他又想:“你是什么东西?” 光屏依旧是老样子,没有给他任何解答。 看来,这东西並不能与他交流。 它只是一个……陈述者? 一个记录者? 他定了定神,开始进行更深入的研究。 秦庚发现,当他集中精神去想“车夫”这个职业时,关於【神行】和【不息】的解释就会变得更加清晰一些,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向他灌输这些信息。 而当他去回想自己当乞丐的经歷时,【乞丐】那一行字似乎也微微亮了一下。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琢磨了小半个时辰,心中那份最初的恐惧,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好奇所取代。 这东西,似乎对他並无害处。 而且,它似乎揭示了一条……能让他出头的路! “我只需要老老实实当车夫,拉车,就能提升那个【12/100】的进度?” “等进度满了,升到五级,我就能获得【神行】或者【不息】的天赋?” “那职业……是我所当过的职业?” 一个接一个的疑问在他脑海中冒出,紧接著,一个更大胆,也更让他心跳加速的想法,如同破土而出的春笋,猛地钻了出来。 “那我要是……尝试別的职业,也会出现在这百业书上吗?” 如果可以…… 如果他去当个厨子,是不是也能获得跟厨艺相关的天赋? 如果他去当个铁匠,是不是就能力大无穷? 如果…… 秦庚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想到了那些在津门码头上討生活的漕工,一个个膀大腰圆,力气惊人,一拳能打死一头牛。 还有走街串巷的郎中,几根银针,一贴膏药,就能让垂死的人缓过一口气。 亦或者是在天桥底下耍把式卖艺的,躥房越脊,吞刀吐火,一身的硬功夫。 还有鏢局的鏢师押运,家族、帮派的支掛、红棍。 甚至还想到了当年那摇铃鐺能控制殭尸的赶尸人。 这些人,这些行当,是否都能成为【百业书】上的职业? 是否都能通过积累“经验值”来获得神奇的天赋? 可是,选择哪个行业? 厨子?铁匠?郎中? 这些都需要门路,需要拜师,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银钱去学习。 他现在身无分文,还欠著姑姑五块大洋,根本没有这个条件。 秦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了【神行】那个天赋上。 “……” 后脑和肋下的疼痛,时时刻刻提醒著他昨天所遭受的屈辱。 赖头那张囂张的脸,同伴们鄙夷的眼神,新车被抢走时的无力……一幕幕,在他的脑海中反覆回放。 神行,不息,能让他成为一个更好的车夫。 可是,一个更好的车夫,能夺回被抢走的车吗? 能抵挡得住赖头的闷棍吗? 不能。 跑得再快,耐力再好,也只是一个拉车的。 面对拳头和棍棒,依旧不堪一击。 这个世道,讲的是拳头。 谁的拳头硬,谁就有道理。 义和窝棚为什么敢这么囂张? 不就是因为他们人多,能打,够狠吗? 如果我……也会打呢? 如果我……比他们更狠呢? 秦庚的眼神,一点一点地变了。 那份属於少年人的迷茫和无助,像是被炉火煅烧的铁水,慢慢褪去杂质,淬炼出一种冰冷的、坚硬的东西。 秦庚想起了徐叔离开时那股决绝的狠劲。 一场更大的衝突,已经在所难免。 到时候,他不能再像昨天那样,毫无还手之力地任人宰割。 秦庚要报仇。 他要拿回属於自己的东西。 这需要的不是拉车的力气,而是……能打人的力气。 一个念头,无比清晰,无比坚定地在他的心中生根、发芽,疯狂生长。 “我要习武!” 第2章 三教九流,各有活法 大新朝,三教九流,各行各业,各有活法! 这些三教九流,从一开始想混口饭吃,到想混出名堂,行走江湖的哪个行当都会点杀人技,这些行当技艺又被统称为大新国术。 像是阴司行当,诡异手段颇多,杀法诡异万分。 又像是道家、佛寺,自有各自的炼法杀法。 但不管什么行当,都讲究一个师承,不拜师,上哪学吃饭的真东西? 上三教儒释道,还有风水师、赶尸人、扎纸匠等玄奇行当,都机缘难得,一师难寻,基本都是家传,命里没有就没有。 而若论大新朝,什么杀法打法最容易学到? 那就是武行。 形意八卦,八极谭腿……走鏢押运,支掛红棍。 虽说易学难精,花销也不小,但武馆遍地,是最容易找师承的。 当然,容易是相对的。 想找个好师承,也不简单。 只能说比其他討生活的行当要更容易。 若是想混出个名堂,吃的苦一点也不少就是了。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先搞辆车拉活,把欠姑姑的钱还上。” “然后攒钱拜个武师,学些把式。” “一技傍身只是谋生,想安安全全的活下去,或是混出个人样来,必须得会打。” 秦庚心想。 他看著面前的光屏,心里多了一些盼头。 热粥下肚,一股暖流从胃里散开,驱散了身体里残存的寒意和伤痛带来的虚弱。 秦庚捧著粗陶碗,將最后一点米汤喝得乾乾净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身体上的疲惫和飢饿得到了缓解,精神上的亢奋却愈发清晰。 他的意识沉浸在眼前那道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虚幻光屏上。 【百业书】 这三个古朴的字体仿佛蕴含著某种难以言喻的道理,让他心生敬畏。 下面的那句【人於世间,必有一业;业精於勤,可通鬼神】,更是让他翻来覆去地琢磨。 “业精於勤……” 他低声念叨著,怔怔的出神。 这一出就半个多时辰过去了。 就在他沉思之际,窝棚那扇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股寒风卷著街面上的土腥味涌了进来,紧接著,五个汉子鱼贯而入,为首的正是徐春。 秦庚心里一紧,赶忙坐直了身子。 只见徐春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半边脸颊高高肿起,嘴角还带著一丝未乾的血跡。 跟在他身后的四个汉子也都差不多,个个鼻青脸肿,衣衫凌乱,其中一个眼眶子都青了,像是挨了记狠的。 走在徐春身边的,是一个身形更为壮硕的中年汉子,他叫金河,为人仗义,平日里话不多,但手上的力气是窝棚里最大的。 金河能去码头干脚夫,赚的多多了,但他受过徐春的恩,一直都搁这拉车,硬是没去。 这徐金窝棚,一半的名字就来自於他。 剩下的几人,都是跟著徐春和金河从乡下来的同乡,在这津门抱团取暖,混口饭吃。 窝棚里的气氛瞬间压抑到了极点,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子汗臭、药酒味和压抑不住的怒火。 “叔……金叔……” 秦庚的声音有些乾涩,他看著几人身上的伤,一颗心沉了下去,“你们没吃大亏吧?” 他最怕的就是看到谁断了胳膊断了腿。 在这九河下梢之地,手脚就是命根子,一旦废了,那这辈子也就完了。 好在大家看起来健全,倒是没落下残疾。 徐春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秦庚身边,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张了张嘴,最后却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嘆息。 “没吃大亏,算是出了口气。” 徐春的声音沙哑,带著一股子难以言喻的疲惫,“车,是要不回来了。” “把头髮话了。” 徐春接著说道,眼神里充满了无奈和不甘,“你过界拉活在先,坏了规矩。赖头那边,算是替南城车行的教训教训你。这事儿,就这么揭过去了。” “他娘的!” 金河忍不住啐了一口,因为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直咧嘴,“那赖头下手黑著呢,那叫教训?那他妈是想把小五往死里打!” “行了,少说两句。” 徐春闷声喝止了他,然后从身后,將一样东西推了进来。 “吱嘎——”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响起,一辆破旧的板车被推到了秦庚面前。 “把头说,不能让你断了生计。” 徐春指著那辆板车,语气里听不出是悲是喜,“给你整了个旧车,算是从车行租的,我付了三个月的租钱。” 秦庚的目光落在那辆板车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的新车,是一辆正经的“洋车”。 黄铜的车把擦得鋥亮,能在太阳底下晃人眼。 车身是考究的黑漆,车座是牛皮的,里面填充了棉花,坐著舒坦。 最要紧的是那两个轮子,是实心的胶皮轮,跑在青石板路上又快又稳,几乎没什么顛簸。 拉著这样的车,才有资格去那些大饭店、洋行门口蹲趟儿,接的也都是出手阔绰的先生、太太。 一趟活儿的赏钱,就够寻常车夫跑半天的。 而眼前的这辆,是“板车”。 两根饱经风霜的木头把手被磨得油光发亮,上面还带著细密的裂纹。 车板由几块厚薄不一的木板拼接而成,缝隙里塞满了乾涸的泥土和不知名的污渍。 两个木製的轮子大得出奇,外面包了一层薄薄的铁皮,其中一个轮子似乎有些变形,让整个车身都微微倾斜著。 这东西,根本不能称之为“车”,它更像是一个用来载货的工具。 拉著它,只能去码头扛大包,或者帮人拉些煤炭、杂物,乾的是最苦最累的活儿,赚的是最少的辛苦钱。 从洋车到板车,不只是车的区別,更是身份的跌落。 窝棚里的其他几人看著那辆板车,脸上的愤怒和屈辱更浓了。 这哪里是解决问题,这分明就是羞辱。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秦庚在沉默了片刻后,脸上並没有露出他们想像中的绝望和颓丧。 他只是慢慢地站起身,走到板车前,伸出手,在那粗糙的木头把手上摸了摸,又推著它走了两步,感受著那吱嘎作响的车轮。 他的心里,確实有失落,有不甘。 但更多的,是被一股奇异的念头所占据。 “只要有车……只要我还在拉车……经验值就会涨……” 他眼前仿佛能看到【车夫(四级)】后面的经验条,正在因为他接触这辆板车而缓慢地、但確实地向前跳动著。 “徐叔,” 秦庚转过身,看向徐春,眼神平静得可怕,“这租车的钱,多少?算我借你的。”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 徐春眉头一皱,“你挨了这顿打,车都被抢了,叔没能耐帮你把场子找回来,已经够窝囊了,还提什么钱!” “叔,帐不是这么算的。” 秦庚摇了摇头,语气却很坚定,“津门卫地面上,讲究的就是个『规矩』。我贪心,去了人家的地盘上刨食,这就是坏了规矩,被人打了,车被抢了,是我自己没本事,怨不得別人。把头髮话,这事儿就算了了。这租车的钱,是我自己的事,得我自己担著。” 这番话,他说得不卑不亢,条理清晰。 让徐春和金河等人都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有些靦腆內向的半大孩子,在经歷了这样的事情后,非但没有被打垮,反而像是瞬间长大了不少。 秦庚没有再多说,他走到板车旁,双手握住把手,用力一抬。 破旧的板车发出一声呻吟,稳稳地被他撑起。 “徐叔,金叔,你们几个赶紧上点药歇著吧。” 秦庚道:“我出去悠悠车,蹲个趟儿,试试这傢伙顺不顺手。” “小五,你这……” 金河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旁边的金河伸手拦住了。 徐春看著秦庚的背影,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讚许,他沉声道:“去吧,小五。这次,可得认熟了桩。” “桩”,就是码头,是他们这些车夫的立足之地。 徐春这句话,是在提醒他,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 “得嘞。” 秦庚笑了笑,应了一声。 他拉起板车,那沉重的分量让他踉蹌了一下,但他很快就稳住了身形。 秦庚没有回头,拉著那辆与他瘦小身材极不相称的破旧板车,一步一步,晃晃悠悠地走出了窝棚,消失在狭窄而昏暗的巷子尽头。 直到再也看不见秦庚的背影,窝棚里压抑的气氛才终於爆发了。 “他妈的!这林把头也是个畜生!太偏袒了!” 一个汉子一拳砸在土墙上,震得墙皮簌簌下落,“赖头那小子,不就是给他送了两个娘们儿吗?他妈的屁股就坐到那边去了!” “小五的声音都哑了,下手真黑啊。” “这叫什么事儿!咱们就这么白白被人欺负了?” 金河听著眾人的愤愤不平,脸色铁青,他看向徐春:“老徐,这口气,你真咽的下去?” “咽不下去,又能怎样?” 徐春找了个角落坐下,从怀里摸出菸袋锅,却半天没有点著火。 “这九河下梢,津门之地,三教九流鱼龙混杂,规矩大过王法!小五都懂的事情,你不懂吗?” “我懂规矩!” 金河粗著嗓子道,“我还懂我兄弟被人打了,车被抢了!咽不下这口气!” “老金!” 徐春猛地抬起头,“你给我冷静点!林把头刚上任,屁股底下的位子还没坐稳,正需要赖头这种人给他当狗,到处咬人,立他的威风。咱们现在跟他对著干,那就是拿鸡蛋碰石头!你忘了三年前,马村窝棚的老八是怎么沉了津江的?” 提到“老八”,金河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脸上的愤怒也变成了忌惮。 徐春嘆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我知道,这口气谁都咽不下去。可咱们都是拖家带口,从乡下出来討生活的。忍著,等!风水轮流转,那赖头光顾著抱大腿,把人都得罪光了。赖头这条狗,早晚有被他主子一脚踹开的时候。” 他將菸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来:“行了,都別在这儿杵著了。该上药的上药,该歇著的歇著。没事儿的,都跟我一样,出去蹲趟儿了。日子,还得过。” “行嘞。” “知道了,春哥。” 眾人虽然心中依旧憋屈,但也知道徐春说的是实话,便各自散去,窝棚里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静,只是空气中,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霾。 …… 秦庚拉著板车,走在津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 车轮每一次转动,都会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像是一个喘不上气的老人。 这声音引来了路边不少同行或是閒汉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也有毫不掩饰的鄙夷。 秦庚对此视若无睹。 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拉车这件事本身。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手臂的肌肉如何发力,腰背如何支撑,双腿如何迈步,才能让这辆笨重的板车更省力地前进。 同时,他脑海中的光屏上,【车夫】职业的经验条,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而坚定地增长著。 【经验:(13/40)】 【经验:(14/40)】 每一下晃动,每一次发力,每一次车轮的转动,都仿佛在为他的未来添砖加瓦。 这种感觉无比奇妙,冲淡了旁人异样的眼光,也抚平了他心中的最后一丝屈辱。 秦庚凭著记忆,穿过几条小巷,一路来到一处名为“九合饭店”的地方。 这饭店不算顶级的字號,但胜在位置好,南来北往的客商多,油水也足。 饭店门口的空地上,已经歪歪斜斜地停了七八辆洋车。 有崭新鋥亮的,也有掉了漆皮的; 有车夫穿著体面坎肩的,也有像秦庚一样衣衫襤褸的。 秦庚很自觉地將自己的板车停在了队伍的最末端,一个最不显眼的位置。 他找了块台阶坐下,饭店里的小伙计看见他,二话不说,从里面端出来一个缺了口的大海碗,里面是满满一碗釅茶。 “小五哥,喝碗茶,暖暖身子。” “谢了。” 秦庚接过茶碗,道了声谢。 这一大碗茶,要是去茶馆里喝,怎么也得一个铜板。 但在这里,秦庚却不用付钱。 他们这些车夫,在津门地面上,有个外號,叫“串子”。 因为他们拉著各色人等,走街串巷,一天下来,听到的看到的,比说书先生说的还热闹。 哪家商行进了新货,哪个官老爷纳了第几房小妾,哪条街出了什么奇闻异事,他们都是第一手消息的来源。 所以,这些开门做生意的铺面,都乐意给他们这些“串子”行个方便,一碗茶水,几句客套话,不值什么钱,却能结个善缘。 说不定哪天,就能从他们嘴里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同理,街上那些混饭吃的閒汉信爷,也都是这个待遇。 当然,车夫这行也有自己的铁律,那就是八个字:嘴上拉链,耳边颳风。 客人在车上谈天说地,聊的可能是家长里短,也可能是掉脑袋的买卖。 作为车夫,你听到了,就得当一阵风从耳边刮过去了,吹过就散,不能留下一点痕跡。 嘴上更是要像上了拉链,把所有秘密都咽进肚子里,烂掉。 一个嘴不严的车夫,在这个行当里是混不下去的。 轻则失去客人的信任,没人愿意坐你的车;重则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就因为多了一句嘴,惹来杀身之祸,被沉到津江里餵鱼。 不过,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这不外传的消息,也分个“死线”和“活线”。 所谓“活线”,就是些无伤大雅的閒闻趣事,比如某某老板惧內,某某名角儿有断袖之癖。 这种消息,价值不高,说出去也没什么大影响,车夫们偶尔会拿来当谈资,换几杯酒喝。 而“死线”,则是真正能要人命的消息。 这种消息,绝对不能私下里拿出去卖。 按照规矩,得上报给“把头”,再由把头统一上报给车行的“龙头”。 龙头会根据消息的价值,统一打包售卖,卖得钱財,自己抗事儿。 谁要是敢私自倒卖“死线”,那就是坏了整个行业的规矩,群起而攻之,下场往往比得罪客人还惨。 有命拿钱,没命花钱。 秦庚捧著大海碗,小口小口地喝著热茶,眼睛却盯著饭店门口的头车。 他干了三年车夫,对这些门道一清二楚。 上次去渡口那边抢活儿,是他急於赚钱还债,动了贪念,又恰好被一直看他不顺眼的赖头逮了个正著,这才湿了鞋。 吃一堑,长一智,同样的跟头,他不会再摔第二次。 所谓“头车一响,黄金万两”。 在九合饭店这个桩,是他们徐金窝棚和另一个叫马村窝棚的共有的。 两个窝棚的车夫在这里排班蹲趟儿,也得论资排辈。 排在第一位的,叫“头车”,也叫“龙头”。 一般都是资歷最老、在地面上最有声望的车夫担任。 规矩就是,只要头车没动,没接客,后面所有的车都不能动。 哪怕从饭店里走出来一个穿著貂皮大氅,一看就是肥羊的大客,你也得眼睁睁看著,不能上前揽活。 这头一趟大买卖,必须是头车的。 只有等头车接了客,拉著人走了,剩下的车夫才能按照次序开始接活。 到那时候,再遇到大客,那就是你自己的本事和运气了。 秦庚不著急,他静静地等著,就像一个有耐心的猎手。 喝完了茶,他把碗还给小伙计,又挪了挪地方,凑到旁边一个瘦小的少年身边。 这少年叫李狗,跟他一样,也是个没爹没娘的孤儿,被窝棚里的老人捡回来的。 他干车夫的年头比秦庚还久,足有五年了。按理说秦庚该喊他一声哥,但因为秦庚有个嫁到津门城里当姨太太的姑姑,这在普遍出身贫寒的车夫里,算得上是了不得的背景了。 所以李狗虽然比他大几岁,却一直客客气气地喊他一声“小五哥”。 “小五哥,你……没事吧?” 李狗看著秦庚,又瞥了一眼旁边那辆寒酸的板车,眼神里满是同情,“赖头那死王八蛋,下手也太黑了。” “有事我还能出来蹲趟儿?” 秦庚笑了笑,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浑不在意地说道。 “那就行!” 李狗像是鬆了口气,隨即又愤愤不平地骂道:“赖头那狗日的,早晚有一天得让人打断腿扔进津江里!仗著有林把头撑腰,现在都快不把咱们放在眼里了。” 他骂骂咧咧了一会儿,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对秦庚说:“誒,小五哥,我跟你说个事儿。晌午我接了个去津门城里的大活儿,可是出了件大事!说不定你还认识里头的人嘞。” “谁啊?城里的?” 秦庚来了点兴趣。 “苏氏布行的支掛,叫什么来著……哦,对,叫周永和!” 李狗说得眉飞色舞,“傢伙,那派头!身上穿著黑色的裘皮,油光水滑的,脚上蹬著牛皮靴,走道儿都带风!小五哥,你姑不是嫁到苏家了吗?这苏家的支掛,你晓得不?熟不熟?” “支掛”,是行话,指的是那些大商行、大家族、大帮派里能打能杀、负责处理麻烦事、镇场子的高手,差不多就是管事兼保鏢的意思。 秦庚瞥了瞥嘴,摇了摇头:“没见过。” 他那个姑姑,说是嫁到苏家,其实就是个不受待见的姨太太,连苏家的大门都轻易出不来,他更是只在逢年过节时,才能得著机会去后门见上一面,討点赏钱。 苏家的支掛这种大人物,他上哪儿认识去。 秦庚也不是那种会打肿脸充胖子的性子,不认识就是不认识。 “嘖。” 李狗有些失望,但很快又被自己的经歷给点燃了:“您猜怎么著?车拉到半道上,突然就从巷子里躥出来两个洋鬼子,手里拿著那种能喷火的黑枪,对著周爷的车就打!” “洋鬼子?还拿著枪?” 秦庚吃了一惊,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 “那可不!” 李狗一拍大腿,声音都高了八度,“『砰砰』就是两下,那动静,比过年的二踢脚还响!我当时腿肚子都转筋了。幸亏我这腿脚利落,眼疾手快,猛地一拽车把,给车拽偏了。就这么一下,周永和才没被打中脑袋!” “之后呢?” 秦庚好奇地追问。 他对这些武师、高手的传闻格外关注,不过他也知道,李狗说自己跑得快、反应快什么的,多半是吹牛。 就他那胆子,没嚇得尿裤子就不错了。 “之后就更绝了!” 李狗说到兴头上,唾沫星子都飞了出来,“周爷从车上跳下来,身上明明挨了好几枪,血都把衣裳染红了,可他跟没事人一样!那俩洋鬼子还想开枪,嘿,晚了!周爷那身法,跟个狸猫似的,『嗖』一下就躥过去了。一个照面,就把一个洋鬼子给活撕了!” “活撕了?” 秦庚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都瞪大了。 “那可不?” 李狗比划著名,脸上又是恐惧又是兴奋,“就拽著俩肩膀,用力一分,『刺啦』一声……嘖嘖,那场面,血肉横飞啊!肠子肚子流了一地!” “乖乖……这可真是了不得的人物。” 秦庚喃喃自语,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身中数枪而不死,还能反过来將人活活撕开。 这已经超出了他对“武者”的认知,简直就是话本里说的妖魔鬼怪了。 秦庚不由得想,要是自己也能学武,再配上这劳什子【百业书】,是不是也能有朝一日,练就这般通天的手段? 他身体虽然矮小羸弱,但这百业书可以提升等级,获得天赋。 车夫都能有【神行】和【不息】,那要是【武者】这个职业呢? 会不会有【金刚不坏】、【力大无穷】之类的天赋? 一时间,秦庚的心思活泛了起来。 “倒是可惜了。” 李狗咂了咂嘴,一脸的遗憾,“当时周爷的隨从催得紧,让我赶紧拉车走,没顾得上。不然非得过去整点血下来。听人说,用洋鬼子的血沾窝窝头吃,能祛百病呢!” 秦庚听到这话,从遐想中回过神来,斜了他一眼,毫不留情地揭穿道:“我看你是嚇得腿软,赶紧拉著车跑了吧?真要是不怕,就你那性子,杵在那儿看热闹,事后周爷能不给你赏钱?得了赏钱,你不得立马去街口的『老王记』,来上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泡饃?” “哈哈……” 被说中心事的李狗乾笑了两声,倒也不尷尬,挠了挠头,自顾自地说道:“嘿,小五哥,你说你城里有亲戚,见识多。你说说,这洋人的血,是不是真比咱们大新朝人的血,更能祛病啊?” “谁知道呢。” 秦庚耸了耸肩,正准备再调侃他两句。 “叮铃铃——” 一阵清脆的铃鐺声响起。 是坐在队伍最前头的那位头车,摇响了掛在车把上的铜铃。 这是“龙头响了”,意思是头一趟活儿他接了,要走了。 后面的车夫们可以准备开始接客了。 所有车夫,包括秦庚和李狗,精神都是一振,立刻停止了交谈,一个个挺直了腰杆,目光灼灼地望向九合饭店的大门,像是一群等待投餵的饿狼。 秦庚也站起身,走到自己的板车旁,双手扶住车把,对李狗说道:“蹲趟儿了,待会儿可別说我开著板车,还抢了你的客。” “切,” 李狗撇了撇嘴,上下打量了一下秦庚那辆破车,“就你这玩意儿……我今天让你一个先,別给小五哥饿死了。” 第3章 天赋神行,遇財神爷 九合饭店门口的日头,从东边的屋檐顶上,一点点挪到头顶。 等人,是车夫的必修课。 秦庚靠著墙根,眯著眼,既是在歇力气,也是在省精神。 时间就在这沉默的等待中溜走。 “嘎吱——” 一辆洋车被拉走了,是马村窝棚的老刘,接了个去城西戏园子的活儿。 又过了一会儿。 “走了!” 饭店里出来个穿马褂的胖掌柜,点名叫了徐金窝棚的王二,要去北边的绸缎庄,王二应了一声,麻利地拉车走了。 车夫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门口的空地渐渐变得开阔。 很快,这片“桩”上,就只剩下零零散散的两三辆车。 最后,除了秦庚那辆扎眼的板车,就只剩下李狗那辆半旧不新的洋车了。 “他奶奶的,今儿个生意可真够瞧的。” 李狗挪了过来,一屁股坐在秦庚旁边,从怀里摸出个乾巴巴的火烧,掰了一半递给他,“小五哥,垫垫肚子。” 秦庚没客气,接过来就往嘴里塞。 就在这时,饭店的门帘一挑,走出来一个客人。 那人穿著一身还算体面的蓝布长衫,手里提著个皮箱子,看样子是要出远门。 他一出门,目光就在秦庚和李狗之间来回扫了扫。 李狗眼睛一亮,刚要站起来吆喝,却又想起了什么,看了看秦庚,又看了看他那辆破板车,嘿嘿一笑,把话咽了回去,反而对那客人道:“爷,您看我这小五哥,身子骨结实,有的是力气。” 这是在把活儿让给秦庚。 秦庚心里一暖,冲李狗点了点头。 哪知那客人眉头一皱,嫌弃地瞥了一眼秦庚的板车,摇了摇头,直接对李狗说:“就你了。你那车,坐著舒坦。拉著这破木板车,走不了两步,我这身骨头就得散架了。” 说完,他便径直朝李狗的车走去。 李狗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有些尷尬地看了看秦庚,耸了耸肩,露出一副“我也没办法”的表情。 “得嘞,爷,您坐稳!” 李狗麻利地应了一声,过去放下车把。 客人坐上车,李狗拉起车,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对秦庚做了个鬼脸。 秦庚笑了笑,没往心里去。 人家说的也是实话,自己的板车,確实不是拉客的料。 能拉著客,靠的是价钱低。 李狗走了,现在这偌大的九合饭店门口,就只剩下秦庚一个人,还有他那辆孤零零的板车,被拉出一道萧索的影子。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秦庚寻思著今天怕是白等了,正准备去別处悠悠车。 饭店里又走出来一个人。 这人一出来,秦庚的眼睛就眯了起来。 来人身穿一件半旧的黑色长袍,脸上戴著一副西洋人的小圆黑眼镜,镜片黑漆漆的,看不见眼睛,手里还捏著一串油光发亮的念珠,瞧著像是个走街串巷算命的先生。 那人走到门口,左右看了看,见到空荡荡的场地上只有秦庚这一辆破车,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再等等,或者乾脆走著回去。 秦庚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主动迎了上去,脸上堆起一个憨厚的笑容:“爷,要用车?” 那人没说话,只是透过黑眼镜打量著他的板车。 “车是破了点,” 秦庚也不避讳,拍了拍结实的木头车把,“不过我这双手稳当,保准您在车上搁一碗水,到了地儿,一滴都洒不出来。” 那人似乎被他的话逗乐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问道:“去南城桂香斋,多少文?” 桂香斋是平安县城里有名的胭脂铺。 秦庚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路程,知道这是个不近的活儿。 他伸出八根手指,语气诚恳:“八文钱。” 这价钱,不多不少,是实诚价。 八文钱,就是八个铜板。 在这津门之地,通用的钱分三种。 最金贵的,是白花花的银元,也叫大洋,一块大洋,官面上能换一千个铜板,也就是一千文钱。 不过这匯率天天变,有时候金贵了,能换一千一二百,有时候毛了,就只能换个九百来文。 秦庚小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攒下一堆叮噹作响的铜板,拿到钱庄里,换成一块沉甸甸、亮闪闪的大洋,放在手心里摩挲。 其次的,叫小角,也叫小银錁,是拿银子做的小块,十个小錁能换一块大洋。 用得起这种钱的,多是那些富家少爷、小姐们,赏人、买零嘴用的,透著一股子体面。 最底层的,自然就是他们这些老百姓手里攥著的铜板了。 他跟著徐金窝棚拉车,不颳风不下雨,从天亮跑到天黑,一天下来,手脚再麻利,运气再好,撑死了也就赚个八十来文。 这八十文,还得先紧著车行。 车行要抽走五成的“份钱”,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 剩下的钱,还得扣掉租车的费用。 秦庚现在这辆破板车,算是林把头“恩典”,由徐叔垫了三个月的租钱,暂时不用他操心。 可即便如此,刨去份钱,一天也就剩下四十来文。 秦庚吃住都在徐叔的窝棚里,不用花房钱。 那些没个落脚地的车夫,晚上还得花个五到十文钱,去城南的“鸡毛店”里找个大通铺,几十號人挤在一个屋里,那味儿能把人熏个跟头。 他对自己也狠,一天就吃两顿。 早上出门前,花三文钱买仨最顶饿的火烧,就著九合饭店小伙计给的免费大碗茶,能扛到下午。 晚上收工,再来仨火烧。 一天花销,六文钱。 只有每旬的初一、十五,牙祭的日子,他才会奢侈一把,花上五文钱,去街口买块热乎乎的大豆腐,蘸著酱油吃。 要是到了月底,手里宽裕些,就去“滷煮乐”的摊上,来一碗连汤带水的穷滷煮,算是荤腥,吃得满头大汗,就算是天大的享受了。 这么算下来,一个月能攒將近一块大洋。 当然这是现在,三年前刚开始拉车时候,一天都拉不出三十文,累得要死,辛辛苦苦干了三年,体能才上来,这才慢慢攒够了那辆新洋车的钱,里面还搭著跟姑姑借的五块大洋。 结果,一夜回到乞丐前。 秦庚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走吧。” 那戴著黑眼镜的客人点了点头,“稳点。” “得嘞!您且坐好。” 秦庚精神一振,连忙上前,熟练地將板车放平。 客人坐了上去,身子坐得笔直。 秦庚深吸一口气,双臂一较劲,沉重的板车被他稳稳地拉起。 “吱嘎——” 车轮缓缓转动起来。 拉空车叫“悠车”,拉著客人才叫“赶趟儿”。 秦庚能明显感觉到,赶趟儿的时候,光屏上【车夫】职业后面的经验条,增长的速度比他自己悠著空车回来时,要快上一线。 【经验:(15/40)】 【经验:(16/40)】 他心里一喜,脚下的步子迈得更稳了。 板车驶入街巷,津门平安县城的烟火气,便扑面而来。 路边是各式各样的铺子。 “叮叮噹噹”打铁的铺子,火星四溅,光著膀子的铁匠师傅抡著大锤,锤下的铁块被砸得通红。 卖炊饼的摊子,热气腾腾,刚出炉的炊饼冒著香气,引得路过的孩子直流口水。 当铺高高的柜檯后面,坐著冷著脸的朝奉,手里拿著个小铜秤,对来当东西的穷苦人挑三拣四。 街上人来人往,有挑著担子走街串巷的货郎,摇著拨浪鼓; 有穿著长衫、提著鸟笼的閒散旗人,迈著四方步; 还有穿著开襠裤、扎著冲天辫的孩童,在巷子里追逐打闹,发出一串串清脆的笑声。 秦庚拉著车,在人群中穿行,他的脚步不大,但频率很快,而且极其稳定。 遇到坑洼的石板,他会提前用脚尖试探一下,巧妙地调整车把的角度,让车轮平稳地碾过去。 车上的客人,几乎感觉不到任何大的顛簸。 这就是他当了三年车夫练出来的本事。 车行了约莫一刻钟,一直沉默不语的客人忽然开口了。 “不赖,稳当。” 声音里带著一丝讚许。 “爷您过奖,混口饭吃的手艺。” 秦庚谦虚地回了一句。 很快,南城桂香斋那块掛著红灯笼的招牌就出现在了街角。 秦庚稳稳地停下车。 那男子下了车,依旧是那个习惯性的动作,用手在长袍下摆上扑拉了一下,掸去灰尘。 他从怀里摸出八个铜板,递给秦庚。 “拿著。” “谢爷。” 秦庚接过钱,攥在手心里,铜板还带著那人的体温。 接下来的一整天,秦庚就像上了发条的陀螺,不知疲倦地在平安县城的街头巷尾奔波。 拉的活儿虽然零散,价钱也不高,但胜在数量多。 从南城拉货到北门,又从西关送人到东市。 他的午饭和晚饭,都是在车上解决的。 两个火烧,一碗大茶,就是一顿。 汗水湿透了贴身的褂子,又被风吹乾,留下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两条腿像是灌了铅,每迈出一步都沉重无比。 但秦庚的心,却是火热的。 因为他能清晰地看到,那道只有他能看见的光屏上,【车夫】的经验值,正在一点一点地向上攀升。 (20/40)…(23/40)…(26/40)… 每一次成功的拉送,都是一次小小的跃进。 当夜幕降临,秦庚拖著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窝棚时,经验值最终定格在了【26/40】。 一天下来,足足涨了十点。 照这个速度,再有一天,最多两天,他就能升到五级! 夜里,秦庚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透过屋顶的破洞,望著天上那轮清冷的月亮。 他摊开手掌,里面是今天一天的收穫,一堆大小不一、成色各异的铜板。 秦庚仔细地数了一遍,一共是七十六文。 吃饭花了六文,按照规矩,上交给车行三十八文。 最后落到自己手里的,是三十二文。 这三十二文,还要刨去租车的钱。 不过徐叔已经替他垫付了三个月,这笔钱暂时可以先欠著。 “这样下去,一天攒三十二文,一个月就是九百六十文,差不多能换一块大洋了。” 秦庚在心里默默计算著。 “先还上徐叔垫的租车钱。然后省吃俭用,跑上半年,应该就能把欠姑姑的五块大洋还上了。” 想到这里,秦庚对未来的日子,又充满了盼头。 那道虚幻的【百业书】光屏,適时地在他眼前浮现。 秦庚看著上面的文字,嘴角不由自主地咧开一个笑容,伴著一身的疲惫,沉沉睡去。 这一觉,他睡得极香。 梦里,他不再是那个拉著破板车的穷小子。 他穿著一身乌黑的绸缎练功服,站在津门最大的演武场上。 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 他对面,站著几个金髮碧眼的西洋大力士。 只听一声锣响,他身形一晃,如猛虎下山,將那几个西洋人打得筋断骨折,倒地不起。 整个津门都为之轰动,道上的人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尊称他一声:“五爷!” 津门的规矩,都是他秦五爷一句话定的。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秦庚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老牛,拉著那辆破旧的板车,勤勤恳恳地穿梭在平安县的大街小巷。 他的话不多,活儿却干得漂亮。 车拉得又快又稳,价钱公道,从不绕路。 脑海中【百业书】的经验值,也终於在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涨到了【39/40】,距离升级,只剩下最后一点经验。 这天,秦庚照例在九合饭店门口蹲趟儿。 李狗凑在他身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小五哥,你听说了吗?义和窝棚的赖头,前两天又惹事了。在『怡红院』为了个姑娘,跟漕帮的人动了手,把人家一个管事的头给打破了。听说漕帮那边放出话来,要让他三刀六洞呢。” 秦庚心里一动,但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有林把头撑腰,漕帮的人也得掂量掂量吧。” “那可不一定,” 李狗幸灾乐祸地说道,“林把头是车行的把头,可管不到津江的水面上。漕帮那些人,可都是刀口舔血的。” 两人正閒聊著,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饭店里走了出来。 正是前几天那个身穿黑色长袍、戴著小圆黑眼镜的算命先生。 这一次,九合饭店门口的车不少,排在第一位的“头车”也还在。 按照规矩,这第一趟活儿,必须是头车的。 然而,那算命先生却看都没看头车一眼,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径直落在了秦庚身上,抬手一指。 “你,过来。” 这话一出,周围的车夫们都愣了一下,隨即纷纷向秦庚投来羡慕的目光。 客人点名要车,这是车夫的本事,说明上次的活儿干得好,得了客人的赏识。 这是长脸的事。 排在最前面的头车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衝著秦庚咧嘴一笑,竖了个大拇指,算是夸讚。 秦庚心中一喜,连忙应道:“得嘞,爷,您稍等。” 他拉著板车小跑过去。 客人坐上车,还是那句话:“老地方,稳点。” “您就瞧好吧!” 秦庚拉起车,脚步轻快地匯入了人流。 就在板车拐过一个街角,车轮在青石板上轻轻顛簸了一下的时候,秦庚的脑海中,忽然响起了一个奇异的声音。 像是某种古老的钟磬被敲响,宏大而庄严。 紧接著,眼前的【百业书】光屏,绽放出一阵柔和的光芒。 【职业:车夫(四级)】后面的经验条,【40/40】,瞬间满了! 文字开始变幻。 【车夫(五级)】 【经验:(0/50)】 【职业等级提升,请选择你的核心天赋】 【神行(一级)】:你的速度获得提升,可隨天赋等级提升而提升。 【不息(一级)】:你的耐力获得提升,可隨天赋等级提升而提升。 来了! 秦庚的心臟“怦怦”狂跳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涌遍全身。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耐力固然重要,但速度,才是抢活儿、赶路、甚至逃命的根本! 升到十级,再选【不息】也不迟。 他在心中默念:“我选择,【神行】!” 念头刚落,一股奇妙的热流,猛地从他的尾椎骨升起,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秦庚的两条腿,像是被注入了一股全新的、轻盈的力量。 脚下的地面,仿佛变得柔软而富有弹性。 每一步踏出,都感觉毫不费力,甚至还有余力。 他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拉著板车猛地向前窜出。 车上的客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加速嚇了一跳,下意识地抓住了车沿。 但奇异的是,车速虽然快了近乎一倍,车身却稳如泰山,没有丝毫多余的晃动。 秦庚感觉自己的双脚脚底板,像是踩著两团看不见的火焰,滚烫滚烫的。 他不再是单纯地用肌肉发力,而是一种更玄妙的感觉,仿佛每一步都能借到一股来自大地的推力。 秦庚在狭窄的巷子里穿行,左躲右闪,脚步腾挪之间,充满了以往从未有过的灵动和迅捷。 整个人和车,穿街过巷,稳稳噹噹。 “哟?” 车上那戴著小圆黑眼镜的客人,发出了一声轻咦,“之前没看出来,还是个脚下有火轮的。” “啥火轮?” 秦庚正沉浸在这种全新的体验中,听到这话,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 “嗯?” 这次轮到客人诧异了,他的语气里带著一丝古怪,“你自己跑出来的火轮,你不知道?” 客人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还是个自个儿开了窍的,有天赋。” 秦庚听得云里雾里,他哪里知道什么火轮。 他只当是客人在夸他跑得快,便笑著说道:“爷,您过奖了。咱拉了三年车,是老手艺了。您要是觉得稳当,以后常用我的车。再过个一年半载的,我就能攒够钱,换辆正经的洋车了。” 客人没有再搭话,陷入了沉默。 很快,桂香斋的招牌再次出现在眼前。 秦庚稳稳停下车,这次连大气都没喘一下。 客人下了车,依旧是那个標誌性的动作,扑了扑长袍下摆上不存在的灰尘。 他转过身,黑漆漆的镜片对著秦庚,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笑容。 “行。下个月初三,卯时一刻,在城外钟山脚下的齐天门等我。把我拉回来,还是到这儿。” 他顿了了一下,伸出五根手指。 “五块大洋。” 秦庚猛地一愣,掏耳朵的动作都停在了半空中,他以为自己累了一天,耳朵出了毛病,听错了。 五块……大洋? 那可不是五十文,也不是五百文,是五千个铜板! 他一个月不吃不喝,拼死拼活地跑,也就能攒下將近一块大洋。 这一趟活儿,就给他五块大洋? 这是什么概念? 足够他还清姑姑的债! 秦庚有些不敢相信地看著对方。 钟山脚下的齐天门,离平安县城足有六七十里地。 这个距离,对他来说不算什么,秦庚一天跑的路程加起来,比这只多不少。 尤其是现在,他觉得自己腿脚快得不像话,有了【神行】天赋,拼了命跑,一个来回也花不了太久。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还是纯肉馅的! 那客人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必须得快,拼了命地跑,知道吗?” “得嘞!您就瞧好吧!” 秦庚回过神来,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拍著胸脯保证。 “还有,” 客人的声音带著一丝警告的意味,“路上,看到啥听到啥,別乱说。” “爷,我懂规矩。” 秦庚脸上的笑容不变:“嘴上拉链,耳边颳风。您放一万个心。” 第4章 冤债有主,赖头身死 月底,平安县城,城南,日落时分。 夕阳的余暉给鳞次櫛比的屋檐镀上了一层金边,也把小巷子里的阴影拉得老长。 秦庚就蹲在巷子深处一个不起眼的小摊子前,脑袋几乎埋进了那只缺了口的粗瓷大碗里。 碗里是热气腾腾的滷煮,浓郁的肉香和酱香混杂在一起,勾得人食指大动。 他左手抓著一个刚出炉的大火烧,掰成几块,毫不犹豫地摁进滚烫的汤汁里,让那白色的麵饼吸饱了味道。 然后右手抄起筷子,夹起一块燉得软烂的猪小肠,连同泡透了的火烧,一起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咀嚼著。 喷香,解馋,浑身上下的疲乏仿佛都被这股热乎气给衝散了。 这个月,他过得实在是辛苦。 但看著手里的铜板一天天多起来,心里就踏实。 截止到今天,这个月的最后一天,他仔仔细细地数了,一共攒下了六百个铜板。 这个数目,比他预想的要少一些。 他原以为,凭著自己这股子拼命的劲儿,怎么也能攒下八百文的。 可没曾想,自从解锁了【神行】天赋之后,他的饭量就像是开了闸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拉车的速度快了,力气也好像用不完,一天下来跑的路,比以前多出三四成。 现在窝棚里的叔伯们都说,他这半大小子,拉著板车跑起来,比徐春叔拉著洋车都快上不止七分。 可这力气,都是拿饭换来的。 以前一天四个火烧就能顶住,现在十个火烧下肚,不到半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不光如此,隔三差五的,就得去买块大豆腐解馋。 这穷滷煮,以前一个月才敢奢侈一回,这个月,他已经吃了两次了。 倒不是他不节省,是真饿,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飢饿感,根本控制不住。 有时候闻到这滷煮的香味,就跟那些抽大烟的犯了癮一样,腿肚子都迈不动道。 好在这玩意儿,算是穷人能吃得起的荤腥了。 听说这滷煮的源头,还是从京都皇城里传出来的。 当初八旗子弟们还没入关的时候,以野猪为尊,后来进了皇城,宫里消耗的猪肉量极大。 可猪下水这东西,皇亲国戚们是不吃的,嫌脏。 久而久之,这些东西就流落到了民间,被穷人们用香料、酱料一锅燉了,反倒成了一道別具风味的吃食,比那只有咸味的酱油豆腐,要高上一个档次。 一大碗滷煮,五个大火烧,风捲残云般下了肚,秦庚才感觉胃里那股火烧火燎的饿劲儿被压了下去。 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又衝著摊主喊了一声。 “再来碗粥塞塞缝。” “得嘞!” 摊主是个精瘦的汉子,麻利地给他盛了一碗稠乎乎的棒子麵粥。 秦庚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著,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著旁边桌上几个閒人的聊天。 这几位,都是这南城地面上有名的“信爷”。 他们不上工,不干活,整日里就在各个茶馆、饭铺里喝閒茶,聊天南海北的閒话。 可別小瞧了他们,这些人在这津门地面上混了几十年,三教九流、官府商行,哪儿的消息都灵通。 小到谁家媳妇偷了汉子,大到哪家商行要换东家,他们总能第一个知道。 街面上的铺子,都乐意养著这些信爷。 每天一碗免费的大碗茶是少不了的,关係好的,还能混顿饭吃。 店家图的,就是个消息灵通,免得哪天被人坑了都不知道。 其中一个穿著灰色长衫,手里提溜著个蛐蛐罐儿的老者,姓朱,是这片儿最有名的信爷。 秦庚喝完粥,抹了抹嘴,凑了过去,脸上带著几分恭敬的笑容。 “朱信爷,跟您打听个事儿。” 那朱信爷正闭著眼,听著罐儿里蛐蛐的叫声,闻言眼皮抬了抬,瞥了秦庚一眼:“说。” “您老见识广,您说,咱这平安县城,要是想学武去哪儿学最好?” 秦庚顿了顿,补充道,“得是那种便宜,又能真学出点能耐的。” 朱信爷听了,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他晃了晃手里的蛐蛐罐儿。 “哈哈,请我喝碗清酒,再来一盘茴香豆,我给你絮叨絮叨。” 一碗清酒三文,一盘茴香豆四文,加起来七文钱。 秦庚心里门儿清,知道这是规矩,想从信爷嘴里套话,就得有所表示。 他二话不说,衝著摊主招呼道:“老板,给朱信爷上一碗清酒,一盘茴香豆,算我帐上。” 东西很快就上来了。 朱信爷捏起一颗茴香豆扔进嘴里,又呷了一口清酒,咂了咂嘴,这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小五,你这事儿,还真就问对人了。这武行里的水啊,深著呢。” 他伸出乾瘦的手指,在桌上点了点。 “这津门,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武师。开武馆的,走鏢押运的,给大户人家做支掛的,混在各帮各派里的红棍打手,会两下子的人,大有人在。” “你说要能学出点真能耐的,我跟你说句实话,现在还能在地面上混饭吃的武师,都有真能耐。关键不在他们,在你自己。” 朱信爷眯著眼,声音压低了几分:“而且不光是武行,什么行当都讲究个师徒传承。人家要是看你顺眼,愿意教你,你一分钱不用花,他都能把压箱底的本事传给你。要是不愿意教你,你就是捧著千把大洋过去,人家教你的,也只是些花拳绣腿的假把式。你要是没个门路,没人给介绍,那就只能看你自己的『诚心』和『缘分』咯。” 他笑了笑,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这几句话,够你这顿酒钱了。” “多谢朱信爷指点。” 秦庚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诚心……门路…… 他想起了之前李狗提过的那个苏氏布行的支掛,周永和。 身中数枪不死,还能反手活撕了洋鬼子,这绝对是顶尖的真本事。 而且,自己姑姑就在苏家,这算不算是一条门路? 可隨即他又摇了摇头。 姑姑在苏家的日子並不好过,自己还欠著她五块大洋没还,哪有脸再去求她帮忙介绍。 这事儿,得先把钱还了再说。 想通了这一点,他站起身,冲朱信爷拱了拱手。 “那您慢用,我悠车去了。” 秦庚拉起自己的板车,慢悠悠地晃荡了起来。 刚吃饱饭,不宜快走。 他先是溜达著,等肚子里的食儿往下走了走,才慢慢加快了脚步,奔跑起来。 夜幕快要降临,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 他就在徐金窝棚这片熟悉的区域里晃荡,有活儿就接,没活儿,就当是活动筋骨,顺便涨涨经验。 这一个月下来,他不光攒了六百文钱,脑海中【百业书】的等级,也已经升到了九级,【经验:(18/100)】,距离十级已经不远了。 到时候,是该升级【神行】,还是解锁新的【不息】天赋,他还得好好琢磨琢磨。 更让他期待的,是初三那趟钟山脚下的活儿。 五块大洋,只要那笔钱到手,还了姑姑的债,再攒几个月钱,足够他去找个武馆拿出“诚心”了。 秦庚拉著空车,在幽暗的巷子里穿行,车轮发出单调的“吱嘎”声。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看来今晚是接不到活儿了。 就在他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冷不丁地,在巷子拐角处的一堆垃圾旁,看到了一个蜷缩著的人影。 那人浑身是血,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瘮人。 秦庚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握紧了车把。 他本想绕开,可借著远处店铺漏出的灯光,他忽然觉得那人的身形有些熟悉。 秦庚壮著胆子,慢慢凑了过去。 “救……救救我……” 一个微弱的、带著血腥气的声音从那人嘴里发出。 秦庚蹲下身子,借著微光仔细一打量,瞳孔猛地一缩。 竟然是赖头! 那个抢了他新车,还把他打得半死的义和窝棚的赖头! 此刻的赖头,哪里还有当初的囂张气焰。 他满身是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在不断地往外渗著血沫子。 秦庚扫了一眼,发现他身上並没有明显的刀伤或是枪伤,这些血,更像是被人用重手法伤了內腑,自己吐出来的。 伤得不轻,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拉……拉我去回春堂……” 赖头似乎已经神志不清,眼睛肿得眯成一条缝,根本没认出眼前的人是谁,他只是凭著本能,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摸出一块东西,塞到秦庚手里,“我给你……一块大洋……” 秦庚低头一看,手心里赫然是一块沉甸甸、亮闪闪的银元。 他捏著那块大洋,心中的怒火“噌”地一下就冒了起来。 真是天道好轮迴! “入你娘,也不看看爷爷是谁?” 秦庚气不打一处来,冷笑一声,站起身,毫不犹豫地一脚踹在赖头的肚子上。 赖头髮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蜷缩得更紧了。 秦庚把那块大洋往怀里一揣,头也不回地拉著车扬长而去。 白捡一块大洋,还出了口恶气,心里说不出的舒坦。 这黑灯瞎火的巷子里,鬼影子都没有一个,神不知鬼不觉。 他拉著车又在外面晃悠了一会儿,彻底没了客,这才心满意足地回了窝棚,倒头就睡。 …… 初二,早上。 天还没亮,不到卯时,秦庚就醒了。 这是他为了適应初三那趟远活儿,特意提前几天调整的作息。 现在入了秋,天亮得晚,得到卯时四刻,东边才会泛起鱼肚白。 醒了他也閒不住,拉著空车就出了门。 在街口的早点摊上,一口气吃了六个烧饼,就著一碗豆浆,吃得浑身暖洋洋的。 然后便径直去了九合饭店的桩上,排队蹲趟儿。 他现在跑得快,有的是力气,总能抢到一些別人嫌远或者嫌急的活儿。 一上午跑下来,又赚了二十多文。 到了过晌,秦庚回到九合饭店门口歇脚,却发现气氛有些不对劲。 周围的车夫,不管是徐金窝棚的,还是马村窝棚的,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带著几分探究,几分敬畏。 “啥情况?” 秦庚一头雾水,捅了捅身边的李狗。 李狗的表情很是复杂,他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小五哥,出大事了。赖头……死了。今天早上被人发现死在南城的小黑巷里,浑身是血。”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著秦庚的眼睛。 “现在外面都在传……都说是你打死的。” “啥?” 秦庚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却丝毫不露,反而一脸的错愕,“谁传的?” “义和窝棚那帮人,最先传出来的。” 李狗紧紧盯著秦庚的表情,试探著问道,“小五哥,这事……不会真是你乾的吧?” “切,怎么可能是我?” 秦庚嗤笑一声,摆了摆手,表情自然得不能再自然,“那赖头满身的横肉,我这小身板,能打死他?” 他说到这,故意停了一下,才接著道,“前几天不是听说,他在怡红院惹到漕帮的人了吗?” “我寻思也是!” 李狗道:“肯定是漕帮那伙人干的,漕帮的脚夫和水耗子可杀人不眨眼!” 他隨即又有些担忧地说道:“不过小五哥,你可得小心了。义和窝棚那帮傢伙,不讲道理,指不定就是故意拿你当由头,找茬出气呢。” “呵,谁怕谁。” 秦庚耸了耸肩,一脸的不在乎。 今时不同往日了。 他现在要是想跑,凭著【神行】天赋,寻常人还真追不上他。 不拉车,一溜烟就能钻进巷子里,拉著车,跑得都跟风一样。 在这九曲十八弯的平安县城里,义和窝棚那帮人想堵住他,比登天还难。 就在这时,桩上的车夫们突然一阵喧囂。 只见一个身穿体面坎肩,身材壮硕的汉子,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林把头!” “把头!” 车夫们纷纷站起身,恭敬地打著招呼。 来人正是南城车行在这一片的把头:林把头。 秦庚的目光,却被林把头身后的人吸引了。 那几个人,正推著一辆崭新鋥亮的洋车。 黄铜的车把,乌黑的漆身,结实的胶皮轮子…… 秦庚的呼吸猛地一滯,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正是他那辆辛辛苦苦攒了三年钱,又找姑姑借了钱才买回来的宝贝疙瘩! “小五。” 林把头在眾人面前站定,目光直接锁定了秦庚,脸上居然带著一丝和煦的笑容。 “这是你的车吧。” 他指了指那辆洋车,朗声说道:“这车,之前是赖头不懂规矩,给你抢走了。他如今人没了,这事儿也就算了。今儿个,我做主,把这车还给你。”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一片譁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集中在了秦庚身上,那眼神比之前更加复杂。 李狗更是恍惚地看了秦庚一眼,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赖头……真是小五哥打死的? 不然,一向偏袒赖头的林把头,怎么会主动按著规矩,把抢走的东西还回来?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就有规矩,但规矩之上,还有人情世故。 在津门车夫这行当里,因为抢地盘、抢生意,打架斗殴,甚至砸车抢车,都是常有的事。 技不如人,就得认栽,这是默认的规矩。 可一旦出了人命,那性质就变了。 人死了,之前抢的东西,按照道上的规矩,得由把头出面做主,物归原主,算是给死者家属和事情一个了结。 意思有两个。 其一是打死人的胜者,拿到了自己的东西,就儘量追究死者的家人、门徒了,两清了。 其二是冤有头债有主,这是把头出面定了这恩怨,死者的家人、门徒若是寻仇,自然找对方,別牵扯无辜。 当然了,一般正主都会赶尽杀绝,对方也都会寻仇。 现在,林把头当著所有人的面,亲自把车还给了秦庚。 这一手,玩得又高又毒。 秦庚就是跳进津江里,也洗不清自己身上的嫌疑了,义和窝棚定会来找他寻仇。 第5章 车行规矩,天赋不息 林把头也没多留,拍了拍那崭新洋车的车座,又伸手在秦庚肩膀上重重按了两下。 他脸上掛著那一贯的场面笑:“车给你弄回来了,往后好好干,別给咱南城车行丟脸。这事儿办得地道,是个有本事的种。” 说完林把头也不等秦庚回话,双手背在身后,领著那几个跟班,迈著四方步大摇大摆地走了。 秦庚站在原地,手扶著失而復得的新车,那黄铜车把冰凉生硬,但他心里却是一片滚烫的复杂滋味。 他没说话,只是低垂著眼皮,让人看不清眼底的神色。 待得林把头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九合饭店门口这帮看热闹的车夫才敢围上来。 “嚯,这新车就是不一样,鋥亮!” “小五,你这回算是因祸得福了。” 眾人七嘴八舌。 这时候,一直没怎么吭声的头车汉子走了过来。 这汉子名叫马来福,四十多岁,是个老江湖,在这一片威望颇高。 他手里捏著杆旱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又重新装上一锅,划著名洋火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灰色的烟雾。 “小五,” 马来福砸吧著嘴里的旱菸味,眯著眼说道,“最近出车,跟我们在一条道上走吧,別自个儿到处乱晃了。义和窝棚那帮孙子,估摸著会在暗地里堵你。” 秦庚抬头看了马来福一眼,还没说话,旁边的李狗先急了。 “凭啥啊?” 李狗梗著脖子,一脸的愤愤不平,“又不是小五哥乾的!之前赖头那畜生在怡红院为了个粉头,得罪了漕帮的管事,绝对是那帮水耗子下的黑手。小五哥要有能耐打死赖头,车还能被抢走?” 马来福听了这话,也没恼,只是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常年抽菸熏黄的大板牙。 周围几个岁数大点的老车夫,也都跟著笑了,笑容里透著股看透世情的无奈。 “李狗啊,你还是太嫩。” 马来福用菸袋锅子指了指林把头离去的方向,压低了嗓门:“你觉得,林把头敢放话说是漕帮打死了他的人吗?” 李狗一愣:“咋不敢?” “那是漕帮!” 马来福冷哼一声,“林把头要是说是漕帮乾的,那按照江湖规矩,他就得去给赖头找场子,去跟漕帮要说法。他敢去吗?去了,漕帮那帮杀人不眨眼的主儿能把他扔津江里餵王八。可他要是不去,手底下的兄弟就会觉得他是个怂包废物,往后谁还服他?” 李狗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马来福嘆了口气,目光扫过秦庚:“这津门地界,就是这么个操蛋规矩。” “你本事大,势力硬,哪怕是你真打死了人,人家为了面子、为了利益,都得自己找人背这口黑锅,根本不敢得罪你。” “反过来,你要是没权没势,那这黑锅你不背谁背?” 他顿了顿,看著秦庚那张年轻的脸:“小五正好跟赖头有仇,车还被抢了,这不就是现成的背锅篓子?若是牵扯到小五,那就是咱城南车行自家的事儿。小五『越界』报仇,赖头坏规矩抢车,如今林把头把车还回来,这就叫『平事』。既不用去惹漕帮,又落得个赏罚分明、守规矩的好名声。这一石二鸟的买卖,林把头精著呢。” 周围一片死寂。 秦庚缓缓点了点头,轻声道:“谢福叔指点,我明白了。” 他在袖口里的双拳不由自主的握紧了。 道理他都懂,可从別人嘴里这么赤裸裸地剖析出来,还是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人微言轻! 若是他秦庚如今混出个人样来,在这津门卫赫赫有名,被人尊一声“五爷”,他林把头敢这么算计他? 借他十个胆子他都得掂量掂量! 这一刻,秦庚心里那团想要往上爬、想要混出个名堂的火,烧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旺。 …… 天黑透了,秦庚拉著失而復得的洋车,回到了徐金窝棚。 那辆陪了他几天的破板车,被拴在了车后面,一路跟著顛簸。 窝棚里,徐春、金叔还有几个老把式正围著火堆烤红薯,见到秦庚拉著新车回来,一个个眼睛都直了。 等听完了白天的事儿,徐春把手里的树枝一扔,骂了一句脏话。 “这姓林的,真不是个东西!” 金叔倒是沉稳些,摆了摆手:“行了,车回来就是好事。” “小五,你也不用太担心。” “赖头一死,义和窝棚那就是树倒猢猻散。那帮混子平日里就谁也不服谁,现在没了领头的,正忙著爭那把交椅呢,自个儿的底盘都快守不住了,哪还有閒工夫来找你的晦气?真敢来,我们这几个老骨头也不是吃素的。” 秦庚心里一暖,点了点头。 夜深了,大伙儿都睡下,鼾声此起彼伏。 秦庚把徐叔拉到了窝棚外面的角落里。 “徐叔,这事儿我得跟你交个底。” 秦庚压低了声音,把那天晚上在巷子里遇到赖头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我没救他,还给了他一脚。” 秦庚从怀里摸出那块带著体温的银元,递到徐叔面前,“这块大洋是从他手里拿的。叔,这钱你拿著,算是还您之前替我垫的租车钱。” 徐叔听得一愣一愣的,借著月光,看著秦庚手里的银元。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捏起那块大洋,凑到嘴边猛地吹了一口气,然后迅速放到秦庚的耳边。 “嗡儿——” 一声绵长、清脆的震鸣声在秦庚耳边盪开。 “是真货?” 徐叔问道。 “是真货。” 秦庚点头。 “自己拿著。” 徐叔笑了笑,把大洋塞回了秦庚的手里。 “叔,你这是干啥?” 秦庚急了。 “这钱你留著。” 徐叔吧嗒了一口旱菸,语气坚决,“租车那几个钱,不算啥。再说了,你那新车不是回来了吗?明儿个把那破板车给车行还回去,这帐就算平了。你那姑姑那边还欠著债呢,这钱你攒著,早点把饥荒填上,无债一身轻。” “可是……” “別可是了!跟我还客气个啥?” 徐叔瞪了他一眼,“你要是真想报答叔,就好好混,將来混出个名堂来,別忘了咱们这帮穷老汉就行。” 秦庚攥著那块滚烫的大洋,看著徐叔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眼眶有些发热。 他没再推辞,重重地点了点头。 …… 初三要去钟山齐天门,那可是个远活儿,还得起大早。 为了养精蓄锐,接下来的两天,秦庚过得极其规律。 每天天不亮就起,天黑就睡,除了拉车攒经验,就是吃饭长身体。 徐春和金叔他们也没閒著,几个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盘算著什么时候联手马村窝棚的兄弟,趁著义和窝棚內乱,狠狠地干他们一顿,把之前丟的码头抢回来。 秦庚有了新车,又有【神行】天赋加持,拉起车来更是得心应手。 那经验条就像是坐了窜天猴,蹭蹭地往上涨。 初二晚上。 秦庚拉完了最后一趟活儿,是从九合饭店送一个喝醉的客人去城西的宅子。 客人下了车,秦庚刚把车停稳,脑海中那声熟悉的、宏大的钟磬之音再次响起。 【职业:车夫(九级)】 经验条【100/100】满溢。 光屏闪烁,文字跳动。 【职业等级提升至十级】 【请做出选择:】 【1.解锁天赋:不息(一级)——大幅提升耐力恢復速度,延长体力极限。】 【2.升级天赋:神行(二级)——进一步提升移动速度与爆发力。】 秦庚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看著眼前的选项。 神行二级固然诱人,但他想到了明天的活儿。 钟山齐天门,往返一百多里地,而且那位客人要求“拼了命跑”。 光有速度,要是半道上体力不支,把客人扔在半路上,那可就砸了招牌,更別提那五块大洋了。 “我选【不息】。” 他在心中默念。 下一刻,一股温热的气流从丹田处升起,不像【神行】那样热辣狂暴,而是像一条涓涓细流,温柔而绵长地滋润著他的五臟六腑。 秦庚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腔里像是被扩充了一般,一口气能吸好久。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拉起洋车,决定试一试这新天赋的成色。 “走!” 他脚下发力,【神行】开启,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这一次他没有留力,一路全速狂奔,目標是城南那个熟悉的滷煮摊。 耳边的风呼呼作响,街道两旁的景物飞速倒退。 若是放在之前,这种强度的全速衝刺,跑不出三条街,他就得大口喘气,喉咙里泛起血腥味,肺像是要炸开一样。 可现在他一口气跑过了大半个县城,一直跑到了滷煮摊前。 停下车时,他只是微微有些气喘,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心跳虽然快,却有力而规律。 那股令人窒息的疲惫感並没有出现,反而觉得体內还有源源不断的力量在涌动,仿佛还能再跑上十个来回。 “这【不息】神了!” 秦庚握了握拳,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有了这身本事,明天的五块大洋稳了! 好日子,就在前头! 他在摊子上坐下,招呼了一声:“老板,来一大碗滷煮,五个火烧!” 一扭头,正好看见朱信爷也在那儿坐著。 “哟,朱信爷,您也在呢。” 秦庚大手一挥,“老板,给朱信爷再上一盘茴香豆,一碗清酒,算我的!” 朱信爷也不客气,笑眯眯地拱了拱手:“小五啊,看来今儿个收成不错?义和窝棚没找你麻烦吧。” 很显然朱信爷也知道林把头噁心秦庚的事。 “啥都瞒不过朱信爷。” 秦庚嘿嘿一笑,端起刚上来的滷煮喝了一大口汤,问道:“朱信爷,跟您打听个事儿。那城外的钟山,是个什么地界?有啥说道没有?” 虽然他觉得那客人既然点了那地儿,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但他现在对这世道多了一份警惕,多问一句总没坏处。 朱信爷捏起一颗茴香豆,慢条斯理地嚼著:“你这就问对人了。据说啊,这津门乃是龙脉所在之地。自古以来,那些王侯將相、各行各业的大人物,死后都乐意葬在津门周围,图个荫蔽后人。而那钟山,在这龙脉里,讲究可大了,那算是龙尾巴尖儿的部分。” “龙脉?” 秦庚嚼著火烧,有些好奇。 “是啊。” 朱信爷喝了口清酒,神秘兮兮地说道,“你是拉车的,天天在街上跑,你就没发现,咱津门这片地盘上,一个正经的丁字路口都没有吗?” 秦庚皱著眉想了想,脑海中浮现出津门的地图。 还別说,真是这样! 津门的路,要么是十字,要么是歪把子,要么是死胡同,唯独那种笔直顶头的丁字路口,一个都没有。 “这叫『不顶龙』,寓意顺遂。” 朱信爷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秦庚咽下嘴里的火烧,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那……这津门周围,既然有龙脉,那有没有什么……妖魔鬼怪之类的?” “那个?” 朱信爷哈哈一笑,摆了摆手:“自然没有!津门这片是龙脉,有龙气镇著,山清水秀,巍峨瑰丽,哪里容得下什么妖邪? 也正是因为这个,津门周围那是土夫子最喜欢光顾的地方。 毕竟在別的地方下墓,指不定遇上什么大粽子、红毛怪的,但在津门周围,嘿,啥妖魔鬼怪也遇不到,只管摸金便是。” 秦庚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朱信爷这话里的意思很明白:津门这块地界是乾净的,没有殭尸鬼怪。 但是——这也侧面证实了,除了津门之外的其他地方,確实是有那些脏东西的。 他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小时候遇到赶尸人的画面。 那阴森的铃声,到现在想起来还让他头皮发麻。 这世道,看著繁华,底下藏著的东西,太危险。 还是得有自保之力! 钱,是安身立命的本。 武,是保命护身的根。 这趟钟山之行,拿到那五块大洋,还了姑姑的钱,得厚著脸皮求姑姑帮帮忙,见见苏家支掛。 不管花多大代价,这武必须得学! 秦庚三两口喝乾了碗里的汤,抹了一把嘴。 “谢了,朱信爷!您慢吃,我先撤了!” “得嘞,慢走!” 秦庚拉起车,大步流星地回到窝棚。 这一夜,他睡得格外早。 明天是他要去钟山齐天门接那“大財神”的日子。 第6章 业精於勤,可通鬼神 次日。 窝棚里的空气浑浊且带著一股潮气,混杂著汗臭、脚臭和发霉稻草的味道。 炭火盆里的火早就灭了,只剩下几星暗红的余烬,勉强撑著一点快要散尽的温度。 徐春四仰八叉地躺在靠里的草蓆上,呼嚕声打得震天响,时不时还吧唧两下嘴。 金叔蜷缩在一团破棉絮里,身子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秦庚轻手轻脚地爬了起来。 並没有公鸡打鸣。 在津门这寸土寸金的地界,尤其是窝棚区,没人养那活闹钟,因为指不定养几天就被偷了。 他紧了紧身上的褂子,从怀里摸出那半块昨晚剩下的凉火烧塞进嘴里,推著那辆崭新的洋车,悄无声息地出了窝棚。 车轮碾过压实的泥地,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外面的天色还是墨一般的黑,星子稀疏。 虽然日头还没影儿,但这平安县城却並不死寂。 街道两旁的窗户纸上,已经透出了不少橘黄色的灯影。 在大新朝,老百姓有著独特的作息——“两段睡”。 天一黑,若是没得那个閒钱去勾栏听曲或是茶馆泡著,大多数人家便早早吹灯拔蜡,省油钱,睡下这第一觉。 睡到半夜寅时前后,人睡饱了,便会醒来。 这便是所谓的“中宵起坐”。 家里有读书种子的大户人家,这时候孩子会被叫起来,趁著夜深人静、脑子清明背诵经义; 小门小户的夫妻俩,这时候会在被窝里商量商量家计,或是教训教训孩子; 更有那雅兴的,还会约上三五好友,提著灯笼在街上溜达一圈,吃点夜宵。 这中宵的热闹,能持续一两个时辰。 等到困意再次袭来,大伙儿才会回去睡个“回笼觉”,一直睡到大天亮。 但秦庚没这个福分。 他是车夫,是靠力气换饭吃的苦哈哈。 秦庚的作息不跟著日头走,只跟著铜板走。 街面上,此时最忙碌的,除了更夫,就是那些卖早点的摊贩。 蒸笼冒著白气,炸油条的锅里油花翻滚,香气在清冷的晨风里飘出老远。 秦庚拉著车,脚步轻快,直奔南城门。 南城门大开著,两扇厚重的包铁木门静静地矗立在夜色中。 城门口灯火通明,人流如织。 有挑著扁担进城卖菜的农户,有推著独轮车送货的脚夫,还有背著铺盖卷准备出远门的行商。 秦庚看著这敞开的城门,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唏嘘。 记得他还小的时候,这城门可不是隨便进出的。 那是大新朝还要脸面的时候,进出城得交“城墙捐”,门口站著两排扛著长枪的大新兵,凶神恶煞的。 那时候,不到卯时三刻,天不大亮,这城门是死活不开的。 哪怕城外冻死饿死人,也得按规矩开门。 后来,洋人的坚船利炮轰开了津门的大门,在一片新城划了租界。 自那以后,这津门老城区乃至周围几个县城的城门,就像是没了牙的老虎,再也没关过。 大新兵倒是还有,一个个穿著松垮的號衣,抱著火枪缩在城墙根底下打盹,压根没人管谁进谁出。 秦庚把车停在一个热闹的早点摊前。 摊主是个光头胖子,正拿著长筷子在油锅里拨弄著翻滚的果子。 “老板,两碗豆腐脑,多放卤,十根大果子!” 秦庚把车把一放,大马金刀地坐在了板凳上。 “得嘞!” 老板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手里的动作不停,嘴里习惯性地吆喝,“一共十个铜板——” 话说到一半,老板扭头看了一眼,顿时愣住了。 他本以为这么大饭量的,肯定是个在码头上扛大包的彪形大汉,要么就是个做力气活的铁匠木匠。 可眼前这位,身板看著並不魁梧,甚至有点单薄,还是个半大小子。 “小兄弟,十根果子,两碗豆腐脑,你能吃得了吗?” 老板好心地提醒了一句。 “您放心,吃得下。” 秦庚没多废话,从兜里数出十个带著体温的铜板,排在桌子上,“还要跑远路,得吃饱。” 见钱到了位,老板也不再多嘴,麻利地端上了两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脑,上面浇著浓稠的滷汁,撒著香菜、蒜泥和一勺红彤彤的辣椒油。 紧接著,一笸箩炸得金黄酥脆、像小臂那么长的大果子也端了上来。 秦庚抄起勺子,呼嚕呼嚕地喝了一大口豆腐脑,滚烫咸香的滋味顺著喉咙滑进胃里,浑身的寒气瞬间被驱散了大半。 他左手抓起两根果子,也不掰断,直接往嘴里塞,咬得咔嚓作响。 周围的食客们大多是一碗豆浆配两个烧饼,此时都忍不住侧目,看著这个风捲残云的车夫。 “霍~” “半大小子吃死老子,还真不是盖的誒!” “真能吃啊这小子。” 秦庚却不在意別人的目光。 解锁了【神行】天赋后,他的饭量就变大了。 之后有解锁了【不息】,饭量更大了,胃就像个无底洞。 待会儿要去钟山,那可是六七十里路,不吃饱了,半道上趴窝咋办? 秦庚一边吃,一边竖著耳朵听周围人的閒聊。 “听说了吗?昨儿个又有洋人的船靠了岸,卸下来不少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那是,咱津门卫是谁?那是天子脚下的门户,大新朝除了京都,就属咱这儿最繁荣了。” “这话不假,也就是沪海那边能跟咱比划比划,其他的地界,那都差点意思。” 几个穿著长衫的食客,一边喝著茶,一边指点江山,脸上带著老津门人特有的那股子傲气和优越感。 秦庚心里暗暗咋舌。 繁荣是繁荣,可那是洋人和有钱人的繁荣,跟他们这些拉车的苦哈哈有什么关係? 三下五除二,两碗豆腐脑连汤都没剩,十根大果子也下了肚。 秦庚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星,打了个饱嗝,感觉身上有了劲儿。 “走了!” 他拉起洋车,出了城门,踏上了通往钟山的官道。 虽然没有洋表,但秦庚这几年拉车,早就练出了一身估时的本事。 此刻约莫是寅时四刻,距离卯时还有一段时间。 出了城,路上的行人便渐渐少了。 秦庚脚下生风。 两侧的树木飞快地向后倒退,昏暗的官道在他脚下延伸。 一路疾驰,等秦庚赶到钟山脚下的齐天门时,天边依旧是一片沉沉的死黑。 齐天门其实就是个破败的石牌坊,孤零零地立在山脚下。 周围是密密麻麻的树林,风一吹,树叶哗啦啦作响,像是有无数双手在拍巴掌。 秦庚停下车,找了块避风的大石头蹲下,缩了缩脖子。 不知怎的,这一停下来,他便觉得周围的温度降得厉害。 虽然现在入了秋,开始天寒地冻,可这股子冷意,却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阴森森的,让人汗毛直竖。 “怪事……” 秦庚搓了搓胳膊,心里犯嘀咕,“昨晚那朱信爷不还说,这钟山是龙脉的龙尾巴尖儿,有龙气镇著,没有什么妖魔鬼怪吗?怎么这地界感觉比乱葬岗还邪乎?” 四周静得可怕,连个虫鸣鸟叫都没有。 只有风穿过齐天门石缝时发出的呜呜声,像是有女人在低低地哭泣。 为了那五块大洋,秦庚咬著牙,强压下心头的恐惧,静静地等著。 但他並没有放鬆警惕。 在这个乱世,命是自己的。 他一只手紧紧抓著车把,脚下的肌肉紧绷著,隨时准备一有风吹草动,拉起车就跑。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就在秦庚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时间,或者被那算命的耍了的时候—— “走!” 一声低沉却急促的爆喝,猛地在他耳边炸响。 这声音来得太突兀,秦庚嚇得浑身一激灵,差点没坐地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见一道黑影从旁边的密林里如同大鸟一般窜了出来,“砰”的一声,重重地落在了他的车座上。 车身猛地往下一沉。 正是那个身穿黑袍、戴著墨镜的客官。 “快走!拼命跑!” 客官陆掌柜催促道。 秦庚的目光下意识顺著声音的方向,往那片黑漆漆的林子里瞥了一眼。 只这一眼,他感觉自己的天灵盖都要炸开了。 只见在那昏暗的密林深处,影影绰绰地跟著几个“人”。 那几个人穿著清朝的官服,戴著顶戴花翎,脸色惨白如纸,两颊涂著猩红的胭脂。 他们的双臂平直地向前伸著,膝盖僵硬,却能直挺挺地从地上弹起。 “咚!” 一跃便是三四米远。 僵……殭尸?! “入你娘啊!” 秦庚亡魂大冒,头皮瞬间炸开,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脑门。 “客官坐好了!” 他颤抖著吼了一声,再也顾不得什么节省体力,什么节奏呼吸。 轰! 这一刻,秦庚觉得自己不像是个人,更像是一头野马。 他双脚猛地蹬地,巨大的爆发力將地面蹬出了两个土坑,洋车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风变成了刀子狠狠刮在他的脸上。 两侧的景物已经看不清了,化作了流动的线条。 他这辈子从来没跑这么快过。 身后的密林里,似乎传来了几声愤怒的嘶吼,紧接著是重物落地的闷响,但很快就被他甩在了身后。 秦庚根本不敢回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跑慢了就得被那些殭尸生吞活剥了! 他的喉咙里泛起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那是肺部在超负荷运转。 心臟跳得像是要撞碎胸骨,蹦出嗓子眼。 但奇异的是,儘管跑得如此剧烈,他的那辆洋车却出奇的稳。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著车身,在崎嶇不平的官道上如履平地。 车座上,客人本也是一脸的紧张。 但感受到这非同寻常的速度和稳健,不由得轻咦了一声。 他微微侧头,看著前方那个拉车少年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那两个转得几乎看不清辐条的车轮。 “火轮儿又大了?” 陆掌柜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隨后像是鬆了一口气。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黄布包裹著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掀开一角。 借著微弱的晨光,只见里面露出一瓣晶莹剔透、仿佛玉石雕琢般的莲花状物件。 他迅速將那东西重新包好,深深地塞进自己贴身的衣兜里,然后双手抱胸,闭上眼睛,靠在车座上养起了神。 不知过了多久。 东方终於泛起了鱼肚白,一丝晨曦刺破了黑暗。 平安县城的轮廓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当秦庚拉著车,衝到南城桂香斋门口的时候,天刚好蒙蒙亮。 “呼哧……呼哧……” 秦庚停下车,双手扶著膝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汗水顺著他的下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瞬间湿了一小片。 虽然有【不息】天赋支撑,但这几十里地的全速衝刺,还是让他的体力消耗巨大。 陆掌柜不紧不慢地从车上下来,依旧是那副气定神閒的模样。 他看著像拉风箱一样喘气的秦庚,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点了点头。 “不错。” 简单的两个字,算是极高的评价。 “您……您过奖……” 秦庚直起腰,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那林子里的殭尸是啥? 为什么朱信爷说说龙脉镇著,没有妖魔鬼怪,自己却撞见了殭尸? 这客人到底是干啥的? 此时此刻,秦庚的心里有一千个、一万个疑问在翻腾。 但秦庚硬是把这些话全都咽回了肚子里。 嘴上拉链,耳边颳风。 这是规矩,更是保命的符咒。 人家给你五块大洋,买的不仅仅是你的脚力,更是你的嘴严。 想要继续吃这碗饭,就得当个瞎子、聋子、哑巴。 陆掌柜似乎对他这种態度很满意,转身走进了还没开门的胭脂铺。 没过一会儿,他又走了出来,手里拿著五块大洋。 “接著。” 陆掌柜隨手一拋。 秦庚眼疾手快,一把接住。 沉甸甸的,压手。 他挨个拿起大洋,放在嘴边使劲一吹,然后迅速贴到耳边。 “嗡儿——” “嗡儿——” 五声清脆悦耳的震鸣,接连入耳。 秦庚的脸上终於绽开了真心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將这五块大洋揣进贴身的布兜里,还隔著衣服拍了拍。 “陆兴民。” 陆掌柜似笑非笑的看著,忽然开口自我介绍。 “这家胭脂铺是我开的,你可以喊我陆掌柜。在平安县城,我陆某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至於拿假大洋糊弄你。” 秦庚一愣,连忙拱手行了一礼,恭敬道:“多谢陆掌柜,您是体面人。” 说完,他转身欲走。 “你就不想知道,啥是火轮儿?” 陆掌柜的声音在他身后悠悠响起,带著几分戏謔。 秦庚的脚步猛地顿住。 火轮儿。 上次这人就提过一次,今天在路上,他好像隱约又听到这人嘀咕了一句。 秦庚咽了一口唾沫,转过身,看著那个戴著小圆墨镜、让人捉摸不透的男人,老老实实地问道: “陆掌柜……啥是火轮儿?” “哈哈。” 陆掌柜笑了,晨风吹动他的长袍,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在大新朝,有句老话,叫『业精於勤,可通鬼神』。” “这世间三教九流,各行各业,看似有高低贵贱之分,但对人来说却是一律平等的。” “只要你心诚,够勤快,肯下苦功夫,就能在自己行当里悟出点属於自己的东西。” 陆掌柜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秦庚的双腿。 “行话讲,这叫『上了层次』,『出了修为』。” “悟性高的,哪怕是个挑大粪的,也能挑出个能耐,挑出个名堂来。” 秦庚听得目瞪口呆。 “你能自己跑出火轮儿,算是个有天赋的。所以我才多几句嘴。” 陆掌柜继续说道,语气中带著一丝提点,“你自己没发觉吗?要是换了旁人,像刚才那样跑几十里地,早就趴在地上吐血了,甚至直接力竭而亡。可你呢?” 他指了指秦庚:“这才几句话的功夫,你的气就平了,心也静了,脸不红气不喘。这就是修为层次带来的玄奇功效。” “车夫有车夫的功效,跑得快,耐力足,下盘稳当,学武比人强;算命先生有算命先生的玄奇,能趋吉避凶,甚至窥探天机;就连那戏班子里的角儿,唱得好了,也能唱出个万眾朝拜、鬼神皆惊的讲究……” “三教九流,各行各业,行行通神!” 陆掌柜的话,像是一道惊雷,在秦庚的脑海中炸响。 百业书! 秦庚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心臟狂跳。 这番话,正正好好,和他脑子里的那本【百业书】对上了! 原来如此! 原来自己每天拉车、攒经验、升级,就是在修行! 就是在“上层次”! 车夫这一行,只要练到了极致,也一样能有大神通,一样能成“爷”! 而【百业书】只是將这种修行给具象化为经验了。 “多谢陆掌柜指点!” 秦庚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一次是发自內心的感激。 陆掌柜摆了摆手,显然没有收徒或者继续深入教导的意思,只是淡淡地说道: “下个月初三,还是老地方,五块大洋。” “行!您放心!” 秦庚直起身,用力地点了点头。 虽然心里还有一肚子的问题想问,但秦庚也是个识趣的人。 人家能说到这份上,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再问就是不知好歹了。 告別了陆掌柜,秦庚拉起车,脚步轻盈得像是要飞起来。 怀里的五块大洋沉甸甸的,脑子里陆掌柜的话热乎乎的。 秦庚一路没停,也没有再去接別的活儿,硬是一口气拉著车,直奔徐金窝棚而去。 第7章 姑姑秦秀,苏氏大宅 秦庚回到窝棚时,徐叔、徐春和金叔他们早就出车去了。 穷苦人的命就是这样,手停口停,哪怕昨儿个刚有了点喜事,今儿个太阳照常升起,还得去那大街上拿汗珠子摔八瓣换那几文铜板。 秦庚关好破烂的木门,心跳得却比那拉车狂奔时还要快。 “五块大洋……下个月还能有五块!” 他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前来回踱步,脚下的草鞋踩在烂泥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秦庚从怀里掏出那个贴身的小布袋,解开绳子,將里面的六块银元一股脑倒在床板上。 “噹啷——” 清脆悦耳的声音,在这昏暗的窝棚里,简直比那戏台上的名角儿唱得还要动听。 六块大洋,这在贫民窟里是一笔巨款。 若是让人知道了,別说是义和窝棚那帮混子,就是同住一片的穷哥们,保不齐也有那红了眼的。 秦庚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钱这东西,放在兜里是祸,花出去换成本事才是福。 陆掌柜的话言犹在耳:“三教九流,行行通神。” 这话虽然让他心头火热,觉得自己拉车也能拉出个通天大道来,但他心里更清楚这世道的险恶。 早上在钟山脚下见到的那几具穿著官服、一跳三米远的“殭尸”,像是一盆冰水,浇灭了他不少狂妄。 跑得快,那是逃命的本事; 能打,才是立命的根本! 道术、儒术、风水阴阳,那些听著玄乎,可去哪儿找师父? 那些高人要么隱居深山,要么在大宅门里当座上宾,根本不是他一个拉车的能接触到的。 唯有武行,在津门这地界,开馆授徒的多,看家护院的多,路子最野,也最实在。 “先去还钱!” 秦庚打定了主意。 他蹲下身子,钻进床底下好一阵翻找,终於在最里面拖出一个发霉的小木箱。 那是他仅有的一点家当。他在里面翻翻捡捡,找出一件青灰色的长衫。 这长衫虽然洗得发白,袖口还有两个补丁,但比起他平时拉车穿的那个满是汗渍和油泥的短打坎肩,已经算是唯一的“体面”衣裳了。 换好了衣服,他又找出一根结实的麻绳,將那六块银元死死地缠在腰间,贴著肉放好,再把长衫的带子繫紧。 確认万无一失后,秦庚这才推开门,也没拉车,空著手迈著大步离开了徐金窝棚。 …… 出了窝棚区,沿著官道一路向北,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津门那高大的城墙便映入眼帘。 进了城,喧囂声顿时扑面而来。 如今的津门,那是大新朝北方的第一大都会,所谓的“天子门户,九河下梢”。 虽然东边那一大片地界被洋人划成了租界,修起了小洋楼,还有拿著大棒子的洋人巡捕站岗,但老城区这边,依旧有著属於它自己的繁华与热闹。 大街上车水马龙,洋车、马车、自行车,甚至偶尔还能见到一两辆喷著黑烟的黑色小汽车,那是洋人和大买办们的座驾。 路两旁,买卖铺户一家挨著一家。 卖布匹的、卖洋货的、卖估衣的、卖吃食的,幌子迎风招展,伙计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刚出炉的热切糕誒——” “磨剪子嘞——戧菜刀——” 秦庚穿行在人群中,脚步虽然轻快,但目光却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审视。 以前他看这繁华,看的是热闹,是羡慕;如今怀揣著六块大洋,又有了陆掌柜的那番点拨,他看这世道,便多了几分底气,也多了几分想要融入其中的野心。 他这次进城,目標明確,直奔最繁华的“估衣街”附近。 以往他来津门城里,多半是去苏氏布行的大宅,那时候他是穷亲戚,是去借钱,是去求人,哪怕空著手去,也没人挑理,顶多是遭几个白眼。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是去还钱的,更是去求人办事的。 办事,就得有办事的规矩。 “记得上次去姑姑那,见她盯著大太太手腕上的洋表看了好几眼,那眼神里的羡慕藏都藏不住。” 秦庚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不知道这六块大洋,能不能买得起一块差不离的。” 他姑姑秦秀,那也是个苦命人。 当年他那个混帐老爹,也就是姑姑的亲哥哥,烂赌成性,输红了眼,硬生生把还没出阁的亲妹妹卖进了苏家当丫鬟抵债。 那时候姑姑才多大?哭得嗓子都哑了,被几个龟奴强行架上了车。 秦庚那时候还小,只能眼睁睁看著,无能为力。 后来姑姑在苏家熬了这么些年,凭著几分姿色和一股子机灵劲儿,从丫鬟熬成了姨太太,虽然只是个排行老七的妾室,但在外人眼里,那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可秦庚知道,姑姑这凤凰当得不容易,那是把心眼子磨成了针,在深宅大院的女人堆里扎出来的活路。 那买车的钱,估计也是姑姑从牙缝里省下来给他的。 这份情,比山重。 秦庚想著心事,脚步一拐,走进了一家门脸颇为气派的铺子——“亨得利钟錶行”。 这家店在津门那是响噹噹的字號,专门卖西洋来的钟表物件。 一进门,迎面便是一股子洋气。 玻璃柜檯擦得鋥亮,里面摆放著各式各样的座钟、怀表,还有那种精巧的腕錶。 墙上掛著的一排排掛钟,“嘀嗒嘀嗒”地走著,声音匯聚在一起,仿佛时间的河流在流淌。 店里这会儿客人不多,只有两个穿著西装的买办在看怀表。 掌柜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戴著一副金丝眼镜,头髮梳得油光水滑,身上穿著一件藏青色的长袍马褂,但袖口却露出一截雪白的衬衫袖子,手腕上戴著块金灿灿的手錶,透著一股子中西合璧的精明劲儿。 见到秦庚进来,掌柜的並没有像那种狗眼看人低的伙计一样驱赶。 做这行生意的,眼毒。 他一眼就看出秦庚虽然穿得寒酸,长衫也不合身,但那精气神却足,尤其是那双眼睛,亮得嚇人,不像是来閒逛的混混,倒像是揣著钱来办事的。 “这位小哥,想看点什么?” 掌柜的从柜檯后走出来,“是看座钟镇宅,还是看怀表听响?” 秦庚也不怯场,拱了拱手道:“掌柜的,我想选个礼物,送给女性长辈的。不用太贵重,但也得拿得出手。”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预算大概在一块大洋左右。” 一块大洋,在这亨得利,確实算不上大生意。 那些金表、钻表,动輒几十上百大洋。 但掌柜的脸上的笑容未减分毫,生意人讲究个和气生財,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更何况在这津门,今天还是要饭的,明年就成爷的,有的是! “一块大洋……送长辈,那是份孝心。” 掌柜的想了想,转身从柜檯角落的一个丝绒托盘里,取出几块款式相对简单的女式腕錶。 “小哥您看这几款。这都是东洋那边过来的货,虽然机芯不如瑞士的精密,但也走时准確。” “这块银边的,錶盘小巧,上面还镶了颗红玻璃,看著喜庆。” 秦庚凑过去看了看。 那表確实做得精致,银白色的表壳在灯光下闪著冷光,錶带是黑色的细牛皮,錶盘上刻著罗马数字,十二点的位置还真镶嵌了一颗米粒大小的红石头,虽然知道是洋玻璃,但看著確实提气。 姑姑虽然是姨太太,但年纪也不算太大,才二十出头,这款式既不老气,又不显得轻浮,正合適。 “这个多少钱?” 秦庚问道。 “这块表,原本是卖一块五的。” 掌柜的拨弄了一下算盘珠子,“既然小哥是尽孝心,我给您个实诚价,一块大洋,外加一百个铜板。这也就是个成本价,权当交个朋友。” 秦庚心里盘算了一下。 一块大洋加一百文,还在承受范围內。 他点了点头,爽快地从怀里摸出一块大洋,又数出一百个铜板,整整齐齐地码在柜檯上。 “成,就要这个了。劳驾掌柜的,给我包好看点。” “得嘞!您稍等。” 掌柜的麻利地收了钱,找出一个印著烫金洋文的小盒子,里面垫上红绸布,將手錶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又用一根红丝带在外面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秦庚接过盒子,小心地揣进怀里,再次向掌柜的道了谢,这才转身出了门。 …… 寧乾街,苏氏大宅。 这条街是津门有名的富人区,住的非富即贵。 而苏家,更是这其中的翘楚。 苏家是做绸缎生意起家的,后来据说跟洋人搭上了线,生意越做越大,甚至还涉足了军火和漕运。 秦庚站在苏宅的侧门外,仰头看著那高耸的院墙。 这哪里是宅子,分明就是一座城中之城。 光是这外墙,就足有三丈高,全是青砖磨缝,上面还拉著带刺的铁丝网。 里面亭台楼阁,层层叠叠,据说光是屋子就有上千间,家里养的护院、家丁、丫鬟、婆子,加起来比一个营队的兵都多。 正门朱漆铜钉,那是给贵客和主家老爷走的,平时紧闭不开。 侧门倒是开著,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 有送菜送肉的贩子,有拿著帐本的管事,还有穿著號衣的护院。 秦庚熟门熟路地走到侧门边,对著守门的一个年轻小廝拱了拱手。 “小哥,劳驾。” 那小廝正靠在门框上剔牙,闻言抬起眼皮瞅了瞅。 做这豪门大户的门房,最重要的本事不是看家,而是认人。 主家哪怕是个远房八竿子打不著的穷亲戚,只要来过一次,有什么背景,该用什么態度对待,那都在脑子里记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小五儿哥吗?” 小廝一眼就认出了秦庚,脸上虽然没什么諂媚,但也並不倨傲,只是挤眉弄眼的揶揄了一句,“怎么著?今儿个没出车,来找七太太赚点大洋?” 秦庚点点头,陪著笑道:“是,有点事儿想求见七太太。麻烦给通报一声。” “行,您等著。” 小廝也没刁难,转头对著门里面的另一个年纪更小的门童喊了一嗓子:“哎,去里面知会一声,就说七太太的娘家侄子来了。” “好嘞!” 那门童应了一声,撒开腿往里跑去。 “小五哥,您这边歇会儿。” 小廝道,“这大宅门里规矩多,通报进去再传出来,得费点功夫。” “明白,明白。” 秦庚也不著急,蹲在墙边等著。 这一等,就是足足两刻钟。 这就是大宅门的规矩,层层通报,等级森严。 直到秦庚屁股都坐麻了,那个跑腿的门童才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凑到守门小廝耳边嘀咕了几句。 小廝点点头,转过身对秦庚拱了拱手:“小五哥,七太太让您进去。小烟儿,你带路。” 那个叫“小烟儿”的门童脆生生地答应著:“小五哥,您跟我来。” “多谢。” 秦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跟著小烟儿跨进了苏宅的门槛。 …… 一进苏宅,外面的喧囂瞬间被隔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压抑的静謐与庄严。 脚下是平整的青石板路,两侧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花木。 秦庚跟著小烟儿,穿过一道又一道月亮门,走过一条又一条迴廊。 这苏宅大得惊人,里面简直就像是一个迷宫。 路过一个偏僻的院落时,秦庚隱约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阵悽厉的惨叫声和鞭子抽打皮肉的声音。 他下意识地往那边看了一眼,只见院门口站著两个腰里別著盒子炮的壮汉,一脸的凶相。 “那是……” 秦庚心头一跳。 “嘘——” 前面带路的小烟儿回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小五哥,那是族里的『慎刑司』,也就是私牢。专门关押那些犯了族规的下人,或者是……生意上不听话的对头。您只管走您的路,別乱看,別乱听。” 秦庚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这就是大户人家的底蕴,这就是权势。 在这高墙之內,他们就是王法,掌握著生杀大权。 这也更坚定了他要习武、要出人头地的决心。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只有成了狼,才不会被当成羊宰了。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两人终於来到了一处位於宅子深处的小院。 这院子不大,但布置得颇为雅致。 院里种著几株海棠,此时正值秋日,叶子泛黄,別有一番萧瑟之美。 “七太太,小五哥来了。” 小烟儿站在房门口,恭恭敬敬地稟报。 屋內传来一个慵懒却带著几分清冷的女声:“让他进来吧。” 秦庚深吸一口气,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屋里燃著淡淡的薰香。 一个身穿淡紫色旗袍的女子正坐在软榻上,手里拿著一本书在看。 她看起来二十出头,皮肤白皙,眉眼间与秦庚有几分相似,只是多了几分久居人上的贵气,和掩饰不住的淡淡愁绪。 这便是秦庚的亲姑姑,苏家七姨太,秦秀。 她的身后,还站著两个眉清目秀的小丫鬟,正拿著美人捶给她轻轻捶著腿。 “姑姑。” 秦庚上前两步,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 秦秀放下书,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嘴角似笑非笑地勾了一下:“今儿个这是刮的什么风?怎么没拉你那宝贝车,跑到我这深宅大院里来了?” 她虽然嘴上不饶人,但眼神里却並没有多少冷意。 秦庚也没绕弯子,直接从怀里掏出那个沉甸甸的布袋,双手递了过去。 “姑姑,我是来还钱的。” 秦秀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 她挥挥手,屏退了身后的丫鬟。 “五块大洋?” 她並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是,连本带利,都在这儿了。” 秦庚诚恳地说道,“还有……多谢姑姑当初借钱给我买车,这份恩情,侄儿记在心里。” 说著,他又从怀里掏出那个包装精美的盒子,轻轻放在桌上,推到了秦秀面前。 “上次来,见姑姑看大太太的洋表看了好几眼。侄儿没本事,买不起那镶钻的,这块表是侄儿的一点心意,姑姑別嫌弃。” 秦秀看著那个盒子,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打开盒子。 银色的表壳,黑色的錶带,还有那颗红色的玻璃装饰,在屋內柔和的光线下熠熠生辉。 她盯著那块表看了好一会儿,眼神有些恍惚。 良久,她轻轻嘆了口气,合上了盖子。 “呵,无事不登三宝殿。” 秦秀抬起头,恢復了那副精明干练的模样,“你小子是什么德行我还不知道?这五块大洋,加上这块表,怕是要把你的家底都掏空了吧?” “说吧,来找我又有什么事儿?別跟我搞什么『有借有还,再借不难』那一套。老娘这钱到手还没捂热乎,估计就得被你算计出去。” 秦庚被戳穿了心思,也不尷尬,只是挠了挠头,厚著脸皮笑道:“还是姑姑眼明心亮。” 他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正经起来:“姑姑,我想学武。” “学武?” 秦秀眉头一皱。 “是。” 秦庚目光坚定,“这世道太乱,我不甘心拉一辈子胶皮。我听闻苏家养了不少能人异士,尤其是那位做支掛的周师傅,那是真正的高手。我想求姑姑给引荐引荐,哪怕是去当个学徒,我也想学两手真把式防身。” 秦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复杂。 “你?学武?” 她摇了摇头,:“你以为学武是过家家?那是要吃大苦头的!而且学武的开销甚大,光是拜师礼、药浴钱,就不是个小数目。你现在连饭都吃不饱,哪来的钱去填那个无底洞?” 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桌上的钱袋和那个盒子。 她的手在盒子上摩挲了一下。 纤纤玉手將那个装钱的破布袋推了回去,只留下了那个装表的盒子。 “表我收下了。这五块大洋,你拿回去。” “姑姑,这……” 秦庚急了,刚要说话。 “……” 秦秀眼睛一瞪,打断了他,“丑话我可说在前面。我只管给你引荐一次,至於人家周师傅肯不肯收你,那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还有,以后你真要学武了,那花销可是个天文数字,老娘虽然在苏家混口饭吃,但也是看人脸色,养不起学武的。” “往后哪怕是饿死,也別来管我要钱。” 这话虽然说得狠,但秦庚心里却是一片滚烫。 他默默地收起钱袋,对著秦秀深深地鞠了一躬。 “姑姑放心,只要进了门,往后的路,我自己走。钱,我自己赚!绝不给姑姑添麻烦!” “行了,別在这跟我表决心了。” 秦秀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对著门外喊道,“小红!” 一个穿著绿衣裳的小丫鬟走了进来。 “太太。” “带他去里院马棚那边,看看周支掛在不在。就说是我娘家侄子,想学点把式防身,让他看著给安排一下。” “得嘞,太太。” 小红脆生生地应下,转头对秦庚招了招手,“跟我来吧。” 秦庚再次向秦秀行礼,然后跟著小红退了出去。 出了秦秀的院子,小红带著他一路往宅子的西北角走去。 这边的景致明显不如前院精致,路面也从青石板变成了夯土路,空气中隱隱飘来一股马粪味和草料味。 七拐八绕之后,两人来到了一处紧挨著马棚的大院子。 这院子十分宽敞,甚至可以说有些空旷。 地上铺著黄土,摆放著几个沉重的石锁,角落里还立著几个被掌力打得有些开裂的木人桩。 院子中央,一个穿著黑色练功服、身材並不高大却极其精壮的汉子,正背对著他们,坐在一张条凳上,慢条斯理地擦拭著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刀。 那汉子似乎听到了脚步声,头也没回,声音如同金石摩擦般低沉:“谁?” 第8章 河北支脉,形意龙虎 秦庚站在原地,目光死死地盯著眼前那个背对著他的汉子,心中的震撼如同惊涛骇浪般翻涌。 眼前这人,正是苏家的“大支掛”,周永和。 他背宽阔得像是一堵厚实的墙,隨著他擦拭兵器的动作,那背上的肌肉隔著衣物如同活物般游走蠕动。 秦庚记得清清楚楚,就在一个月前,李狗跟他说:“周支掛被西洋人的火枪打的浑身是血。” 寻常人若是遭了那样的罪,身上被打出十几个透明窟窿,別说是生龙活虎了,能不能熬过那个月都得看阎王爷的心情。 哪怕是命大活下来,怕也是个废人,得在床上瘫一辈子。 可眼前的周永和,哪里像是个受过重伤的人? 这就是练武之人的体魄吗? 秦庚咽了一口唾沫,对那所谓的“把式”,心中的渴望瞬间拔高到了顶点。 若是能练成这样,那以后还怕什么义和窝棚? 怕什么西洋火枪? 在这乱世里,这就叫“金刚不坏”! “大支掛。” 带路的小红脆生生地喊了一嗓子,打破了院子里的沉寂。 她微微福了福身,虽然是对著个粗人,但规矩不能废。 “我是七太太家的小红。太太说,她娘家侄子想学点把式,让您看著给教一手。” “行,人撂这,你去吧。” 周永和头也没回,手里那块擦刀的油布“刺啦刺啦”地响著。 小红看了秦庚一眼,眼神里带著点“你自己保重”的意味,转身退出了院子。 偌大的马棚大院,就只剩下秦庚和周永和两个人。 秦庚没敢吭声,老老实实地站在一旁。 高人都有脾气,这时候要是乱说话,那就是不懂事,容易遭人嫌。 他就这么静静地等著。 直到那一刻钟过去,周永和终於將手里那柄寒光闪闪的短刀擦得鋥亮,收刀入鞘。 “呛——” 一声脆响,周永和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如同岩石般坚硬的脸,眉骨高耸,眼神锐利如刀,只一眼,秦庚就感觉自己像是被荒野上的孤狼盯上了一样,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七太太家的?” 周永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双因为常年拉车而显得格外粗壮的小腿上停了一瞬。 “七太太是我亲姑姑。” 秦庚不卑不亢地回道。 “做什么的?” “在平安县城拉车。” “抢码头挨了打,想学武了?” 周永和笑道。 “是。” 秦庚没否认,也没找藉口。 挨打就是挨打,没什么好遮掩的。 知耻而后勇,才是爷们。 见他回答得乾脆,周永和微微頷首。 “多大了?” “十六。” “晚了点。” 周永和摇了摇头,“筋骨都定型了。这时候才想起来练,难有成就。” 秦庚心里一沉,但没敢插嘴。 “识字不?” 周永和突然问道。 “识字!” 秦庚赶忙应道,生怕回答慢了就被赶出去,“早年间家里还算过得去,上过几年私塾,这大新朝的字,我都认得。” 这也是为何在徐金窝棚那一带,大伙儿都愿意尊称他一声“小五哥”的原因。 在这个文盲遍地的世道,能识文断字,那就是个本事,就是个体面。 只可惜,后来那个混帐老爹沾了赌,把家底输了个精光,连带著秦庚这个少爷也沦落到了乞討的地步。 “识字就行。” 周永和点了点头。 他並没有要起身教秦庚摆架子的意思,甚至连正眼都没再看他一下。 他径直走到旁边的一间小屋里,一阵翻找后,拿出一个有些泛黄的线装小册子。 “嗖——” 小册子带著风声,径直朝秦庚飞来。 秦庚眼疾手快,一把接住。 “这是我年轻时候练的东西,出自河北形意周家一脉。” 周永和重新坐回条凳上,淡淡道,“这上面记载的,是炼法、养法、杀法,三法合一的真东西。寻常人就是磕破了头,花上千把大洋,也未必能学到其中的皮毛。我把它给你,算是还了七太太当初替我求药的人情。” 秦庚低头一看,只见那封皮上用苍劲有力的笔法写著四个大字——《形意龙虎》。 “自己拿回去看,看著练。我不教,能不能练出来,看你自己的造化。” 周永和道,“一个月之后,原封不动地还给我。书若是丟了,或者是损了……” “提头来见。” 秦庚心中猛地一凛,只觉得脖颈子后面凉颼颼的。 这绝对不是一句玩笑话。 眼前这位,那是真正见过血、杀过人的主儿。 “您放心,书在人在!” 秦庚赶忙將那小册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著胸口放好,又隔著衣服按了按,生怕它长翅膀飞了。 “还有,” 周永和低下头,继续磨刀,“不准外传。” “懂规矩。” 秦庚重重地点了点头。 周永和摆了摆手,那是逐客的意思。 秦庚识趣地行了个礼,转身退出了马棚大院。 纵使心中有千般疑问,比如那炼法怎么炼,那杀法怎么用,他也没敢张口问一个字。 他心里明镜似的,周永和能把这册子给他,纯粹是看在姑姑的面子上,是还人情。 至於手把手教?那是做梦。 人家是大支掛,是苏家的座上宾,哪有閒工夫教一个拉车的穷小子。 能给这本册子,已经是天大的机缘了。 出了苏宅,站在那条繁华的寧乾街上,秦庚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气派非凡的朱漆大门。 高墙大院,层层叠叠。 “大丈夫生当如是。” 秦庚在心里暗暗发誓,“终有一天,我也要混出个名堂来,住上比这还气派的宅子。到时候,我也娶他十几个姨太太,让这津门卫的人见了我,都得恭恭敬敬地叫一声『五爷』!” 又摸了摸那本《形意龙虎》,秦庚眼神火热。 这一天,不会太远。 转身,少年的身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街头。 这一趟没白来。 姑姑不仅给他引荐了周支掛,拿到了这本千金难换的武学,甚至连那五块大洋都没收,全给他退回来了。 这份恩情,重如泰山。 “以后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绝不能让姑姑受半分委屈。” …… 回到徐金窝棚的时候,日头还没爬到正当空。 窝棚区里静悄悄的,大人们都出工去了,只有几个光屁股的小孩在泥地里玩泥巴。 徐春、金叔他们都不在。 秦庚一头钻进窝棚,把门关紧,用根木棍顶住。 他在回来的路上,顺道去了一趟文房店,花了大价钱买了厚厚的一叠宣纸,还有墨块和毛笔。 不得不说,这大新朝的纸笔是真的贵,简直是在抢钱。 洋人的那种白纸和一种叫“铅笔”的短棍倒是便宜,可秦庚用不惯那玩意儿,而洋纸太滑,不吸墨,毛笔写上去容易洇,到时候把字跡弄模糊了,练岔了可不是闹著玩的。 他在那张摇摇晃晃的破木桌上铺开纸张,研好墨,净了手,这才郑重其事地从怀里掏出那本《形意龙虎》。 翻开第一页。 一股古朴的气息扑面而来。 秦庚屏气凝神,开始逐字逐图地抄写。 这也算是他对於这本武学秘籍的第一次精读。 越抄他心里的震撼就越大,同时也越发觉得嘴里发苦。 这哪里是练武,这分明是在烧钱! “形意之要,在於三法。杀法为用,炼法为基,养法为源。” “杀法,乃是出手伤人、取人性命的招式。书中记载了『龙拳三式』:盘龙、探爪、地龙翻身;『虎拳三式』:扑食、剪尾、猛虎坐洞。以及最后的一式绝杀——『龙虎合击』。” 但这杀法后面明明白白写著一行小字:非明劲者不可强练,否则劲力反噬,轻则筋断骨折,重则臟腑破裂。 “炼法,核心乃是『三体式』桩功,外三合,內三合,搭配『六合呼吸法』。” “站桩时,要如龙盘虎踞,气沉丹田,打熬筋骨,搬运周天。” 这一部分,秦庚看得津津有味。 这是水磨工夫,靠的是勤奋和毅力,他最不缺的就是这个。 可看到最后的“养法”,秦庚的手都哆嗦了一下,差点把墨汁滴在纸上。 “穷文富武,古人诚不欺我。” 书上写得清清楚楚,练武之人,气血消耗极大。 若是不懂得“养”,只是一味地“炼”,那就是在透支生命,练得越狠,死得越快。 “初练之时,日啖肉一斤,以充气血。” “桩功入门后,需每日辅以汤药『壮骨散』,配方如下:当归、黄芪、虎骨(可用牛骨替代)、鹿茸……” “若欲破境入明劲,需每三日泡一次药浴,名为『龙虎汤』,以百草淬体……” 秦庚在那默默地算了一笔帐。 光是那“日啖肉一斤”,按照现在的物价,哪怕是买最便宜的猪下水,一天也得近百文钱。 若是到了后面的汤药和药浴…… 他大概估算了一下,光是吃一次汤药起码得一块大洋起步! “一天一块大洋……这就是在吃大洋啊!” 秦庚看著那密密麻麻的药方,只觉得牙疼。 怪不得周永和说这东西寻常人学不到,就算是学到了,没钱也练不成。 这哪里是练武,这就是在吞金! “不过只要能练出来,这些钱就花得值!” 书中描述的境界让他心驰神往:“站桩打熬筋骨,直至体內气血如铅汞般沉重,奔流时声如雷震,一拳打出,炸响如鞭,这便是『明劲』,也叫『上了层次』。” 到了那时候,什么赖头,不过是一拳的事儿。 秦庚耐著性子,一笔一划地抄写著。 一直抄到天色擦黑,窝棚里光线暗得快要看不清字了,他才终於將整本《形意龙虎》誊抄完毕。 秦庚又仔仔细细地对照了一遍,確认没有任何错漏。 隨后,他找来那个藏钱的大木箱,將周永和给的原版小册子用油纸包好,锁在箱子最底层。 至於自己的手抄本,则压在了床头的茅草垫子下面,隨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一股强烈的飢饿感猛地袭来,胃里像是有一只手在狠狠地抓挠。 “饿死了……这一动脑子,比拉车还累。” 秦庚揉了揉肚子:“今天不出车了,先去吃饱了,回来试试这三体式是个什么滋味。” 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揣上钱,直奔那个熟悉的滷煮摊。 …… “老板,来一大碗滷煮,多切肠头!再来十个大火烧!” 秦庚一坐下就吆喝开了。 摊主见是大主顾,笑得合不拢嘴,满满当当的一大碗端了上来。 秦庚埋头苦吃,热乎乎的滷煮下肚,那种饿得发慌的感觉才慢慢被压了下去。 吃饱喝足,回到窝棚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徐叔和徐春他们也都收工回来了,正围著炭盆閒聊。 见秦庚回来,徐叔问了一句:“小五,今儿个怎么没见你出车?那新车刚拿回来,可別生锈了。” “徐叔,我今儿个进了一趟城,找我姑姑有点事。” 秦庚没细说练武的事,財不露白,本事没练成之前,也不好到处宣扬。 大家也没多问,累了一天,隨便聊了几句,便纷纷倒头睡去。 很快,窝棚里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 秦庚却睡不著。 他在黑暗中睁著眼睛,听著外面的风声。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確认大家都睡熟了,他悄悄爬了起来,披上衣服,像只猫一样溜出了窝棚。 他来到窝棚区不远处的一片无人空地。 这里是一片废弃的打穀场,四周长满了荒草,平时除了野狗没活物来。 月亮被云层遮住了一半,光线昏暗。 秦庚深吸了一口气,按照脑海中《形意龙虎》的记载,双脚分开,不丁不八。 “头顶如悬,舌抵上齶。” “沉肩坠肘,含胸拔背。” “气沉丹田,尾閭中正。” 他慢慢地摆出了“三体式”的架子。 起初,只觉得彆扭。 这姿势看著简单,可真要按照书上的要求,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要到位,那是极难的。 但他毕竟拉了三年的车,尤其是这一个月来,【神行】和【不息】两大天赋加身,他的下盘稳固得超乎常人,对於身体的控制力也远非普通人可比。 慢慢地,秦庚找到了那种感觉。 双腿仿佛扎根於大地,脊柱像是一条大龙般微微弓起。 紧接著,他开始配合那“六合呼吸法”。 一吸,腹部微微內收,如鯨吞水。 一呼,腹部鼓盪,如蛤蟆鸣叫。 隨著呼吸的节奏,他的身体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起伏,仿佛整个人变成了一张正在被缓缓拉开的大弓。 时间在静謐中流逝。 寻常初学者,站这三体式,能坚持个盏茶功夫,腿就得抖得像筛糠。 可秦庚这一站,竟然足足站了两刻钟,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脑海中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嗡鸣。 【百业书】的光屏在黑暗中悄然浮现,金色的文字流淌而下。 【恭喜!】 【解锁新职业:武师(一级)】 【经验值:1/10】 【提示:武师职业提升至五级,可选择解锁天赋——通背龙脊(一级)】 【通背龙脊(一级)】: 【武师之核心,在腰马,力发於跟,主宰於腰,发於脊背。】 【你的脊柱大龙將发生异变,天生异於常人。脊椎骨节粗大且灵活,大筋如弓弦般崩弹有力。】 【背部肌肉线条將变得极具张力,一旦发力,肉群如怪龙翻身,瞬间弹抖,爆发力、抗击打能力大幅增强。】 看著这行行文字,秦庚的心头一片火热,眼中的光芒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 果然可以! 不需要师父手把手教,不需要看人脸色! 只要有这本《百业书》,只要自己肯下苦功夫肝经验,他一个人,就能练出门道,练成宗师! “通背龙脊……” 秦庚喃喃自语,感受著脊背处隱隱传来的酥麻感。 光看这介绍,就知道这是个强横无比的天赋! 若是配合上自己的神行速度…… 秦庚握紧了拳头,对著虚空猛地一挥。 “呼——” 拳风呼啸。 第9章 津江怪事,力大如牛 日子就像那津江里的水,看似平缓地流著,底下却藏著不知多少暗涌。 自从秦庚那辆崭新的洋车拉回了手,徐金窝棚和马村窝棚把义和窝棚的人狠狠弄了一顿,抢了不少码头。 南城酒楼,就是其中之一。 秦庚和李狗蹲趟的地点,换到了南城酒楼这里。 南城酒楼名头响亮,在南城这一片,算是最体面的饭馆。 这地界儿,顶好。 进出的不是穿长衫的买办,就是戴礼帽的体面人,偶尔还有几个挎著洋妞的假洋鬼子。 能在这儿吃饭的主儿,大多不差钱。 他们坐车讲究个排场,不讲价,图的就是个体面和快当。 秦庚的车新,漆面黑得发亮,铜活擦得鋥光瓦亮,再加上他这人收拾得利索,虽说是个半大小子,但那股子精气神看著就让人舒心。 外加上拉车確实是稳当舒服,一来二去,秦庚的生意倒是比其他人红火一些。 “爷,您慢走,小心台阶。” 秦庚把车稳稳噹噹地停在永合饭店的台阶下,手里拿著块白手巾,麻利地给刚下车的客人掸了掸车座上的浮灰。 “嗯,小伙子车拉得不错,稳当。” 那客人是个有些发福的商贾,喝得满面红光,心情大好,隨手扔过来一把铜板,“不用找了。” “谢爷赏!” 秦庚眼疾手快地接住,甚至没数,光凭手感顛了顛,就知道这趟活儿给了二十三文。 去的是城东的富贵巷,路不近,但这赏钱给得足。 一天下来,日头偏西。 秦庚把车停在路边的树荫下,从怀里掏出那沉甸甸的钱袋子,仔仔细细地数了一遍。 “一百二十六文。” 这数目,若是放在以前,那绝对是值得去买两块大豆腐庆祝一番的高薪。 可现在,秦庚看著那一堆铜板,眉头却拧成了一个“川”字。 这帐,不禁算。 若是以前,足够他吃香喝辣,甚至还能攒下大半。 可现在…… “咕嚕——” 肚子適时地发出了一声如同闷雷般的抗议。 那是他身体越来越好,加上练武之后的副作用——饿。 秦庚嘆了口气,拉起车直奔南城那个熟悉的滷煮摊。 那摊子老板是个胖大汉,见著秦庚就乐:“小五,又来啦?今儿个还是一斤?” “一斤,火烧多泡会儿。” 秦庚言简意賅地递过钱。 热气腾腾的大锅里,猪下水咕嘟咕嘟地翻滚著,酱色的浓汤散发出霸道的香气。 老板手脚麻利地捞出一斤乾货,用大剪子咔嚓咔嚓剪成小块,浇上一大勺原汤,再撒上蒜泥香菜。 秦庚就蹲在小马扎上,稀里哗啦地大口吞咽。 肉烂汤浓,一口下去,从喉咙眼儿一直暖到胃里。 这种过癮的吃法,搁在半个月前,是他一个月才能解一次的馋。 如今,却成了每日的嚼穀。 不这么吃不行。 自从在【百业书】里开了【武师】这个新行当,他这肚子就跟个无底洞似的,寻常的米麵进去,半点波澜都翻不起来,非得这种油水足、分量够的血肉吃食,才能填补上练功带来的巨大消耗。 可这嚼穀,也著实金贵。 他算过帐。 如今他仗著【神行】和【不息】两大天赋,一天玩了命地跑,能拉出一百二十多文钱。 按照车行的规矩,上交六十文车份子钱,雷打不动。 剩下到手的,也就六十来文。 而这每天一斤的滷煮,就得足足一百文! 再加上早上的火烧豆浆,一天光是填饱肚子,就得一百一十文往上。 里外里一算,他每天辛辛苦苦刨食,不但一个子儿攒不下,还得倒贴进去四十多文。 这点亏空,全靠陆掌柜上次给的那五块大洋和从赖头身上摸来的那一块撑著。 可这六块大洋,也禁不住这么天天流水地往外花。 秦庚心里明镜儿似的,这还仅仅是开始。 眼下只是站桩打熬筋骨,光靠吃血肉勉强能补上。 等日后武道再精进一些,按照周永和那本《形意龙虎》秘籍里提的,就得靠汤药“壮骨散”来滋养气血、淬炼骨骼了。 那玩意儿可不是按“文”算的,是按“大洋”。 一副就得一块大洋,一天一副,一个月就是三十块大洋。 三十块大洋…… 秦庚咂摸了一下这个数,觉得腮帮子都有些发酸。 更別说后面想要上层次到明劲,汤药都不行,还得弄药浴“龙虎汤”呢,那更是个天文数字了。 光靠拉车,是万万养不起一个【武师】的。 “得提前琢磨琢磨別的搞钱路子了。” 吃饱喝足,秦庚擦了擦嘴,將空碗还给老板,一头扎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 夜幕降临,平安县城的喧囂逐渐退去。 秦庚回到徐金窝棚,跟叔伯们打了声招呼,便藉口出去透气,来到了那片废弃的打穀场。 四野无人,只有秋虫在草丛里淒切地鸣叫。 秦庚脱去上衣,露出精瘦却结实的脊背。 深秋的夜风已经带上了几分寒意,吹在身上凉颼颼的,但他却浑然不觉。 “起式。” 他双脚分开,气沉丹田,摆出了那个枯燥而艰涩的“三体式”。 呼吸配合著动作,一吞一吐。 那刚刚吃下去的一斤滷煮和五个火烧,正在被这神奇的天赋迅速转化为滚滚热流,滋养著他的筋骨皮膜。 然而,武道的修行,远比拉车要艰难得多。 车夫这个职业,那是只要跑就有经验,简单粗暴。 可这【武师】,讲究的是个水磨工夫。 一个时辰过去了。 秦庚浑身大汗淋漓,双腿酸软得像是不是自己的一样,肌肉更是在微微颤抖。 脑海中的光屏闪烁了一下。 【职业:武师(一级)】 【经验值:2/10】 “这也太慢了……” 秦庚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气,看著那仅仅跳动了一点的经验条,无奈地笑。 这一晚上把人练废了,也就涨了一点经验。 不过也只是吐槽一句,秦庚心中还是很兴奋的。 照这个速度下去,到能解锁【通背龙脊】的五级,顶多半年时间。 …… 日子就这样在坚持中一天天过去。 这一日,天色有些阴沉,像是要下雨。 秦庚照例在南城酒楼门口蹲趟。 临近晌午的时候,饭店里走出来两个身材魁梧的汉子。 这两人穿著对襟的短打,腰间扎著板带,裤脚挽得高高的,露出一腿黑森森的腿毛。 皮肤被晒得黝黑髮亮,浑身透著一股子江水的腥气。 一看就是常年在码头上討生活的脚夫,而且看那腰板和走路的架势,多半是漕帮的人。 “车!去北城码头!” 其中一个汉子招了招手,嗓门大得像破锣。 “得嘞!二位爷请上车!” 秦庚眼睛一亮,赶紧拉著车迎了上去。 这两人虽然看著凶,但去北城码头那是远活儿,又是两个人,这一趟少说能要三十文。 而且他这洋车宽敞,挤挤也能坐下。 两人上了车,车身猛地往下一沉。 “走著!稳当点啊!” “您放心!” 秦庚双手握住车把,双脚一蹬,车轮滚滚,向著北城方向奔去。 一路上,这两个漕帮的汉子也没避讳秦庚这个拉车的,自顾自地聊了起来。 “我说老三,最近这江面上是越来越不太平了。” 左边的汉子点了根骆驼烟,眉头紧锁,“昨儿个晚上,咱们帮里的那艘运粮船,在下梢口那边又翻了。” “翻了?” 右边的汉子一瞪眼:“昨儿个晚上没风没浪的,怎么翻的?” “谁知道呢!” 左边的汉子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著几分惊恐:“听回来的兄弟说,当时船底下像是有人拽著似的,硬生生给拖翻的。捞上来的时候,那船底板上全是深深的爪印子,是水鬼乾的。” 右边汉子笑道:“水鬼?我看是人鬼。八成又是哪家对头使得盘外招,弄些个稀奇古怪的名头出来,想抢咱们漕帮的地盘。这年头,为了利益,什么事儿干不出来?” 左边汉子驳斥道:“还真不是盘外招。” “我二表侄,就在水巡队当差,亲眼所见,那玩意浑身长毛,指甲跟刀子似的,眼珠子通红。那帮洋人说是得了什么狂犬病,扯淡!那分明就是尸变!” “帮里的老人说,这是河神爷发怒了。因为那帮洋鬼子乱挖乱建,修铁路、架桥,硬生生把咱津门的龙脉给挖断了,龙气泄了,镇不住脏东西了。” “妈的,这帮洋鬼子,真不是东西!” 右边的汉子恨恨地骂了一句,“前些日子,城西那边不也闹出了怪事吗?说是有人大半夜看见有纸人在街上蹦躂,嚇死个更夫。” “哎,这世道,妖魔鬼怪是越来越多了。咱哥俩也就是混口饭吃,以后晚上出船,还是小心著点吧。” 前头拉车的秦庚,听得心里一咯噔。 原来不仅仅是山里,现在连津江里也不乾净了? 洋人挖断了龙脉…… 妖魔鬼怪越来越多…… 这两个漕帮汉子的话,像是一块大石头压在了秦庚的心头。 秦庚原本以为那次遇到殭尸只是偶然,可现在看来,这世道正在发生某种可怕的变化,和朱信爷说的完全不一样了。 若是没有一身本事傍身,指不定哪天就在荒郊野外成了这“怪事”里的一员。 “……” 秦庚只管埋头拉车,脚下的步子迈得飞快,对身后的谈话充耳不闻,仿佛自己是个聋子。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北城码头到了。 江风扑面而来,带著一股咸腥味。 码头上人声鼎沸,號子声此起彼伏。 “到了,二位爷。” 秦庚稳稳停下车。 两个脚夫跳下车,看著秦庚面不红气不喘的模样,也是愣了一下:“好傢伙,小兄弟这脚力可以啊,这一路跑下来跟没事儿人似的。” 二人爽快地给了三十文钱,便匆匆往码头深处走去。 就在这时,秦庚的脑海中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职业等级提升至十五级】 【请做出选择:】 【1.將天赋:神行(一级)提升至神行(二级)】 【2.將天赋:不息(一级)提升至不息(二级)】 秦庚站在江风中,略一思索。 现在的他,耐力有【不息(一级)】撑著,加上每天大量的进食,暂时还算够用。 反倒是速度,在这越来越危险的世道里,跑得快才是硬道理。 而且,【形意龙虎】里的桩功,讲究个下盘稳固。 速度快了,腿部的爆发力自然就强,这对练武也是有好处的。 当然了,倒不是说【不息】不重要,反正到二十级还可以再升级一次,总要选一个先升级的。 “我选【神行(二级)】!” 念头落下。 轰! 一股比上次更加猛烈的热流瞬间贯穿了他的双腿。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两条腿仿佛变轻了,轻得像是两道风。 脚底板那种滚烫的感觉更加明显了。 秦庚试著跑了两步。 嗖! 只是一抬腿,人已经窜出去了两米远。 “好快!” 秦庚心中狂喜。 这速度,比之前起码又提升了三成! 现在的他,若是全力奔跑起来,怕是连那些骑马的巡捕都追不上。 “若是武师职业能像是车夫职业一样提升的这么快就好了。” 秦庚没有在码头逗留接客。 津门这地面上,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的地盘和规矩。 这片码头,向来是城北车行的地盘。 他要是敢在这里抢活儿,就是犯了忌讳,轻则被砸车,重则被打死沉江,都没处说理去。 虽说他已经开始习武,但这津门地界,水深蛇多,猛人遍地,还是守规矩才能活得长久。 秦庚可不想刚刚有点盼头就惹到猛人。 …… 晚上。 吃完了一大碗滷煮后,秦庚照例来到了那片无人的打穀场。 月朗星稀。 秦庚再次摆开“三体式”的架子。 这一次,感觉完全不同了。 他的脚趾抓地,就像是树根一样深深地扎进了土里。 无论上半身如何动作,下盘都稳如泰山,纹丝不动。 “稳了!” 秦庚心中一喜。 这【神行】天赋,竟然真的反馈到了桩功上! 因为下盘更稳,那“六合呼吸法”运转起来也更加顺畅,气血在体內的搬运速度明显加快。 原本那种酸涩、艰难的感觉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通透的舒畅感。 他这一站,就是两个时辰,直到深夜。 收功之时,秦庚只觉得浑身热气腾腾,皮肤泛红,像是刚从蒸笼里出来一样。 【叮!】 脑海中再次传来提示音。 【职业:武师(一级)】 经验【11/10】满溢。 【职业等级提升至二级】 【职业:武师(二级)】 【经验:1/20】 终於升级了! 而且今天这一晚上的苦修,竟然直接涨了2点经验! 这可比之前要快了一倍! 隨著等级的提升,一股暖流从脊椎处升起,迅速扩散到全身。 噼里啪啦! 秦庚的体內传出一阵如同炒豆子般的脆响。 那是骨骼在微调,筋膜在拉伸。 他握了握拳头,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充斥全身。 那是实打实的力气,不是虚浮的。 “舒服!” 秦庚长出了一口浊气,这一口白气在夜色中凝而不散,足足喷出三尺远。 “睡觉!” 秦庚回到窝棚,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窝棚区里还没什么人气。 秦庚正在睡梦中,却被外面的一阵嘈杂声吵醒了。 “这帮狗娘养的!” “真他妈是畜生!” 那是徐叔和金叔的声音,听起来气急败坏。 秦庚一个激灵爬起来,披上衣服冲了出去。 “徐叔,金叔,咋了?” 只见一群徐金窝棚的车夫正围在巷子口,一个个对著巷口破口大骂。 秦庚挤进人群一看,顿时眉头一皱。 他们这些窝棚,都建在平安县城最偏僻的乱巷子里,是贫民窟。 这里没有正经的街道,只有一道道墙挨著墙、仅供一人通行的小巷。 洋车想要出去接活儿,只有一条路可走。 那是一条相对宽敞些的巷子,勉强能容一辆洋车通过。 而此刻这条巷子的出口,被一块半人高、磨盘宽的青石大石头给堵得严严实实。 这石头不知是从哪里弄来的,分量沉重,往巷子口那么一横,別说是洋车了,就是人想侧身挤过去都费劲。 “肯定是义和窝棚那帮孙子,昨儿个半夜偷偷乾的。” 徐春吐了口唾沫:“前几天抢了他们不少地盘,这帮人不敢明著来,就玩阴的噁心咱们。” “这石头这么大,咱们咋出车啊?” 几个车夫急得团团转。 这要是去找人来抬,还得花钱,而且今天早上的活儿可就全泡汤了。 “我来试试!” 金叔挽起袖子,招呼徐春,“咱俩搭把手!” 两人走上前,一左一右抱住大石头。 “起!” 两人同时发力,额头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那大石头晃了晃,稍微离地了一点点,但隨即又重重地砸了回去。 “不行,太沉了!” 金叔喘著粗气摆手,“这少说得有四百斤,而且没抓手,根本使不上劲。” “他娘的,太沉了!” 金叔喘著粗气,鬆开了手。 “徐叔,金叔,让让,我来试试。” 就在眾人一筹莫展之际,秦庚拨开人群,走了上来,跃跃欲试。 徐春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哈哈哈,小五,你来凑什么热闹?一边儿待著去。叔知道你最近能吃,可这玩意儿,光能吃可没用,得有实打实的力气。” 金叔也打趣道:“是啊小五,你这身子板也没吃成膀大腰圆的,別再把腰给闪了。” 另一个车夫也跟著揶揄:“小五才到我肩膀高呢,这石头比你都壮实。” 大伙儿善意地鬨笑起来。 在他们眼里,秦庚还是那个身子单薄、需要他们照顾的半大孩子。 秦庚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他走到大石头前,深吸一口气,双腿微沉。 隨即,他弯下腰,双手环抱住大石头的边缘,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眾人见他真要动手,也都收了笑声,好奇地看著。 秦庚弯下腰,双手环抱住那块粗糙的巨石,手指扣住石头表面的凹凸处,双脚如同生了根一般扎在地上。 “起!” 一声低喝,从秦庚的胸腔里炸响。 只见秦庚背部的肌肉隆起,把那件单薄的褂子撑得紧紧的。 “咯吱——” 手指与石头表面剧烈摩擦,甚至有细微的石粉簌簌落下。 只见那块徐春和金叔两人合力都只能勉强抬起一线的磨盘大石,竟是被秦庚一个人,稳稳噹噹地从地上抱了起来! 不是抬起一线,是整个抱离了地面! “嘿——” 秦庚双臂肌肉坟起,脚下却稳如泰山。 他抱著这数百斤重的大石头,像是抱著一捆棉花,快步走出了狭窄的小巷,来到巷子外的一片杂草地里,隨手往里一扔。 “咚!” 大石头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地面都跟著震了三震。 秦庚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回过头衝著大家咧嘴一笑。 巷口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几秒,才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 徐春张大了嘴巴,菸袋锅子都掉在了地上:“乖乖,这把力气还是人吗?” “上次被打坏了脑袋,真开窍了?” 金叔嘀咕道。 “估计是……我就说嘛,怪不得小五现在老能吃了,那饭量看著都嚇人,一顿吃我三顿的。” “这是天生神力啊!咱们窝棚出了个大力士!” 震惊过后,便是狂喜。 在这个拳头大就是硬道理的世道,窝棚里出了个能抱起起几百斤大石头的猛人,那以后义和窝棚那帮孙子再想欺负人,就得掂量掂量了。 徐春捡起菸袋,眼神复杂地看著秦庚,既有欣慰,又有一丝担忧。 他走上前,捏了捏秦庚的胳膊,硬得跟铁块似的。 “好小子……真有你的。” 徐春深吸一口气,“但这事儿,別到处乱嚷嚷。力气大是好事,但也容易招人眼。懂吗?” 秦庚点了点头,神色依旧平静:“我知道,徐叔。就是不想让这破石头耽误大傢伙儿赚钱。” 阳光透过薄雾洒在巷口,照在少年略显消瘦却挺拔如松的身影上。 谁也没注意到,秦庚放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那不是脱力,而是兴奋。 这就是力量。 在这个乱世立足的根本。 “行了行了!都別愣著了!路通了,赶紧出车!” 徐叔招呼了一声:“再晚点,好活儿都让人抢光了!” “走著!” 秦庚嘿嘿一笑,也拉起自己的洋车。 车轮滚滚,生活继续。 第10章 再临钟山,纸人怪事 十月初一,残月如鉤。 拉完了最后一趟车,天色擦黑,秦庚熟门熟路地来到南城那家滷煮摊,嗓门洪亮地喊了一声:“老板,老规矩!” “得嘞!” 胖大汉老板乐呵呵地应著,手脚麻利地从滚沸的老汤里捞出肺头,肥肠…… 不多时,一大碗堆得冒尖的滷煮,配上五个吸饱了汤汁的火烧,便端到了秦庚面前。 如今的他,一顿已经要吃足一斤半的肉食才能將將满足练功需求。 这让秦庚的心里,像是压上了一块磨盘,沉甸甸的。 是赚钱的焦虑。 短短一个月,他的饭量就从一斤涨到了一斤半。 这肚子,简直成了个无底洞。 “得多赚钱了。” 秦庚一边大口吞咽,一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著这一个月的进出帐。 旁边桌上,朱信爷正和几个同行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唾沫横飞。 秦庚没凑过去,他的心思全在自己的帐上。 “这一个月,託了新车的福,收成確实不错。” “每天跑到腿肚子转筋,刨去给车行的六十文份子钱,净到手的,少说五十文,多的时候能有七十文。拉平了算,一天六十文稳稳噹噹。” “一个月三十天,就是一千八百文,比上个月拉那辆破板车,进项翻了一倍不止。” “这里头,有【神行】和【不息】的功劳。” 秦庚心里门儿清,若不是速度快、耐力好,这钱绝对赚不到。 旁人一天跑七八趟活儿就累趴了,他跑十五趟都面不改色。 现在的秦庚,在车夫堆里,绝对算得上是顶尖的“大拿”。 “不过嚼穀的花销,也跟著水涨船高。” 帐禁不起细琢磨。 秦庚赚得多,漏的也快。 刚开始那会儿,一天一斤滷煮还能勉强顶得住。 可隨著他在【百业书】里把【武师】这个职业肝到了三级,这身子骨就像是个开了闸的洪炉,不管往里填多少柴火,转眼就能给你烧个精光。 特別是前几天,武师等级一突破,那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飢饿感,让他半夜都能饿醒。 现在的饭量,一顿没个一斤半滷煮打底,根本连站桩的力气都没有。 这一天光是吃进去的,就得奔著一百六七十文去了。 “赚六十,吃一百七。” 秦庚苦笑一声,把最后一口汤喝乾。 这一个月下来,他不但那辛辛苦苦赚的一千八百文钱一个子儿没落下,还把之前存的老本儿给贴进去了不少。 原本怀里揣著的六块现大洋,这一个月“纯吃”,就吃进去了將近三块大洋。 再加上平日里修车补胎、买点閒书之类的零碎开销,又花出去了三百多文。 总帐一合,这个月非但没攒下钱,反而把老本又啃进去一块多大洋。 陆掌柜给的五块,赖头身上摸来的一块,上个月攒了六百文,后来买表、买纸笔墨花了一些,最后总共手里五块大洋另加几百文钱。 现在只剩下四块大洋,外加一小袋叮噹作响的铜板,四百来文。 “照这么个吃法,手里的钱,顶到这个月底就得见底。” 秦庚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还只是开始。 要是【武师】的等级再往上走一走,一天两顿怕是都打不住,非得加一顿不可。 甚至按照《形意龙虎》上说的,很快就得用上那“壮骨散”来养气血了。 那玩意儿,可不是用“文”来算的。 “要不去漕帮码头上扛活儿?” 一个念头从秦庚心底冒了出来。 “当脚夫,扛大包,按件计酬。” “只要肯干,凭我现在这把子力气,一个人顶三个人用,工钱自然也高。” “再说了,指不定这【脚夫】也能在百业书里算个新行当,万一再给两个天赋,那就赚大了。” 他心思活泛起来。 “不过,车夫这行当也不能撂下。” “这是根本,职业天赋越好,我习武就越厉害。” 秦庚主意已定,得多找条来钱的路子了。 他沉下心神,唤出了脑海中的【百业书】。 光屏在意识里浮现,字跡清晰。 【系统名称:百业书】 【核心理念:人於世间,必有一业;业精於勤,可通鬼神】 【已激活职业1:车夫(十九级)】 【经验值:11/190】 【天赋:神行(二级)、不息(一级)】 【已激活职业2:武师(三级)】 【经验值:12/30】 【五级可选天赋:通背龙脊(一级)】 【搁置职业:乞丐(一级)】 看著面板,秦庚心里有了底。 【车夫】已经十九级了,眼瞅著就要到二十级。 到时候又能有一次提升天赋的机会。 这次,他打定主意要升【不息】。 耐力更强,意味著他站桩练功的时间就能更久,恢復得也更快。 至於【武师】,这一个月风雨无阻的苦练,也升到了三级。 现在每天晚上站桩,少则能涨两点经验,状態好的时候能涨三点。 照这个速度,离五级解锁【通背龙脊】的日子,不远了。 …… 三两口將碗里最后一点汤汁喝乾,秦庚抹了把嘴,將空碗还给摊主。 “小五哥儿,这是习武了吧?” 一直默不作声的朱信爷,这时端著茶碗,笑呵呵地开了口。 周围几个信爷也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他们这帮“万事通”,成天就泡在这摊子上喝茶、下棋、聊天,是这市井间的地头蛇。 秦庚雷打不动地天天来这里造一顿滷煮,饭量还跟吹气儿似的往上涨,他们早就看在眼里了。 “瞒不过朱信爷的法眼。” 秦庚笑了笑,没有否认。 在这津门地界,藏著掖著有时候反而更惹人怀疑。 大方承认了,反倒显得磊落。 “好事,是天大的好事。” 朱信爷没追问他跟谁学的、学的什么,只是嘆了口气,“最近这世道,是越来越乱咯……学点把式在身,紧要关头能保命,这是正理。” “此言怎讲?” 秦庚心中一动,想起了上回在车上听那两个漕帮汉子说的“水鬼尸变”之事,又联想到这一个月里,偶尔从客人的閒谈中听到的三两句闹鬼、闹妖的传闻,便顺势问道。 他从钱袋里摸出三十文钱,往桌子上一拍。 “掌柜的,给朱信爷这桌添一壶好酒!” “得嘞!” 摊主响亮地应了一声。 朱信爷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讚许的笑意,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这一手,可是给足了面子。 “哈哈哈,你这小子,懂规矩,上道。” 酒很快烫好端了上来,朱信爷给自个儿满上一盅,慢悠悠地说道:“小子,还记得我上回跟你讲的么?咱这津门,那是天子门户,九河下梢,龙脉匯聚之地。自古以来,邪祟不侵,津门跟京城一样,是净土。什么妖魔鬼怪,到了这儿都得盘著。” “小子记得。” 秦庚点点头,坐到了一旁的小凳上。 “这龙脉,不单单是镇邪祟那么简单。” 朱信爷压低了声音,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它还是国运的象徵,是咱这大新朝的根。更是咱们这三教九流、五行八作能安稳立足的根基。龙脉旺,国运就昌盛,百业就兴旺。龙脉要是出了事……” 他没说下去,只是用筷子蘸了点酒,在桌上画了个叉。 “那帮西洋人鬼精。” “他们知道,要想真正打进咱大新朝,光靠洋枪洋炮还不够,得先从根儿上动手,把咱这龙脉给断了,把国运给绝了……到时候,人心一乱,国將不国,他们再进来,那就如入无人之境了。” “最近这城里城外,怪事越来越多,就是徵兆。我估摸著,津江水底和津门七山里,已经出大事了……” 朱信爷端起酒盅,一饮而尽,咂了咂嘴,“咱这一把老骨头了,黄土都埋到脖子梗了,倒是无所谓。你们这些年轻人啊,以后的路,难走咯。” “这话说的,瞧您这身子骨,硬朗著呢!” 秦庚恭维了一句。 “哈哈,少给我灌迷魂汤。” 朱信爷摆摆手,显然很是受用,“生死这点事儿,我要是还看不透,那这几十年津门就算白混了。” 秦庚沉吟片刻,问出了心里最关键的问题:“那朱信爷,这龙脉……要怎么个斩法?” 话一出口,桌上的气氛瞬间就是一凝。 朱信爷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他眯著眼睛打量了秦庚一眼,才重新笑道:“哈哈,小子,你这个问题,可是要掉脑袋的。这等事关社稷江山的大秘密,哪是我这种市井混子能知道的?” 秦庚一想也是。 这种事情,等同於谋逆。 若是人人都知道如何斩断龙脉、动摇国运,那这大新朝的天,恐怕早就翻了。 他不再多问,起身抱了抱拳。 “多谢朱信爷,小子就不耽误朱信爷您喝酒了,您慢用。” “去吧。” 秦庚转身,匯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 回到徐金窝棚,跟相熟的叔伯们打了个招呼,秦庚便一头扎进了街巷深处,来到那片早已被他视作专属练功场的废弃打穀场。 夜深人静,只有草丛里的秋虫嘶鸣。 他脱去上衣,深吸一口冰凉的夜气,摆开了“三体式”的桩架。 一个月下来,这个动作他早已烂熟於心,极其標准。 隨著“六合呼吸法”的运转,白日里吃下去的那些血肉精华,迅速化为滚滚热流,在他的四肢百骸间流淌、冲刷,滋养著每一寸筋骨皮膜。 两个时辰的苦修,汗水早已湿透了裤脚,浑身的肌肉都在酸胀和颤抖的边缘。 【叮!】 【职业:武师(三级),经验值+2】 收功之后,秦庚只觉得通体舒泰,白天的那点焦虑似乎也隨著汗水排了出去。 这一个月,过得波澜不惊。 林把头做主还给他洋车的事儿,似乎暂时没了后续动静。 义和窝棚的人用大石头堵路之后,就再也没有作妖找麻烦。 一切都显得过於安稳。 …… 日子一晃,就到了十月初三。 天还未亮,卯时未到,整个平安县城还沉浸在深沉的睡梦里。 秦庚却已经拉著他的洋车,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城郊的钟山脚下,齐天门外。 这是他和陆掌柜约定的日子。 深秋的山林,比城里要冷得多。 一阵阵阴风从林子里刮出来,捲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只脚在黑暗中行走。 秦庚的心,比第一次来时还要紧张。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车把,手心里全是冷汗。 虽说他如今已是三级【武师】,可上次遇到的那种殭尸,蹦跳如飞,力大无穷,绝不是他这种连明劲都还没摸到门槛的武功能够对付的。 他打定了主意,只要一看到陆掌柜的身影,接上人立刻就转头跑,一刻也不多留。 周围的树影在风中摇曳,张牙舞爪。 风声呼啸,时而如泣,时而如诉,灌进耳朵里,让人头皮发麻。 就在这时,东边的林子里传来一阵轻微的草木晃动声。 一个微弱、熟悉的声音顺著风飘了过来。 “小五哥,拉我一把。” 是陆掌柜的声音! 秦庚精神一振,循声望去。 东边的林子深处,天色太黑,看不太真切,只能依稀看到一个摇摇晃晃的人形轮廓。 秦庚刚想拉车过去接应,异变陡生! 西边,完全相反的方向,也传来了一阵草木摇曳之声。 紧接著,一个一模一样的声音响了起来。 “小五哥,拉我一把。” 秦庚的动作僵在了原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猛地转头望向西边,那里,同样有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动作和东边的那个几乎完全一致。 两个声音,无论是音调、声线,都和陆掌柜本人分毫不差,根本分辨不出真假。 “操!” 秦庚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头皮都要炸开了,后背的冷汗瞬间就浸湿了单衣。 这是什么鬼名堂? 他攥紧了拳头,脑子里一片混乱,第一个念头就是掉头就跑。 这五块大洋,他不要了! 命比钱金贵! 可就在他刚要转动车把的剎那,一个更近、更真实的声音在他正前方的脚下响起。 那人浑身是土,一条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著,显然是断了。 他挣扎著抬起头,露出一张沾满血污的脸。 正是陆兴民! “小五哥……拉我一把。” 他的声音细若游丝,几乎被风声掩盖。 若不是离得近,秦庚根本听不见。 “我是陆兴民。” 陆掌柜话音刚落,东西两边的林子里,那两个诡异的声音竟是同时再次响起,学著他的腔调,一字不差地重复道: “我是陆兴民……” 这一次,秦庚看得清楚了些。 那两个人影在一蹦一跳地往前挪! 虽然看不清面目,但那標誌性的动作,毫无疑问是殭尸! 殭尸…… 竟然会学人说话了?! 秦庚亡魂大冒。 “带我去城里……百草堂……” 陆掌柜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指了指城里的方向。 “……” 秦庚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 但下一秒,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恐惧。 他一个箭步衝上前,一把拽住陆掌柜的胳膊,將他甩麻袋一样扔进了洋车后面的座位上。 “坐稳了!” 他爆喝一声,双手握住车把,腰背猛地发力。 嗖! 洋车如同离弦之箭,瞬间窜了出去。 秦庚爆发出了平生最快的速度,两条腿抡得像风火轮,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他不敢回头,不敢停歇,甚至不敢大口喘气,只是死死地盯著前方那一小片路面,疯狂地奔跑。 风声在耳边呼啸,两旁的景物飞速倒退。 从齐天门到能望见平安县城的轮廓,平日里至少要走一个时辰的路。 这一次,他只用了短短三刻钟。 进了城,他依旧没放慢脚步,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横衝直撞,一路朝著津门城里最大的药铺——百草堂狂奔而去。 直到那块写著“百草堂”三个烫金大字的牌匾出现在眼前,秦庚才稳稳地停了下来。 此时,天色依旧是蒙蒙亮,街上没有一个行人,百草堂的大门也还紧闭著,门板上连个缝都没有。 “呼……呼……” 秦庚扶著车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胸腔火辣辣地疼。 “不会死了吧。”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车上还拉著个人,慢慢地转过身,朝车座里看去。 不看不要紧,这一看,秦庚的魂儿差点当场嚇飞了。 只见那车座上,根本没有什么陆掌柜!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纸人! 一个扎得惟妙惟肖,穿著寿衣的纸人! 那纸人面色惨白如纸,双颊上却用硃砂点著两坨极不协调的胭脂,嘴角咧著,勾起一个诡异到极点的笑容,正睁著一双用墨点出来的、毫无生气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 妖艷,而又阴森。 秦庚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刚刚在山脚下说话的,有三个声音。 一个近在咫尺,两个远在林中。 他从一开始,就拉著这鬼东西跑了一路? 秦庚只觉后背凉气直冒,一股难以言喻的心悸和恶寒猛地翻涌上来。 “啊——!” 极度的恐惧在这一瞬间转化为了极致的暴力。 经过一月习武,秦庚不再是那个遇事只会躲避的车夫。 而是日夜苦练、生吞血食的武师! 体內的气血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他三体式桩功宛若本能,大腿一跨,腰马合一,脊背大龙一抖,所有的力量匯聚在右拳之上。 “入你娘的!” 轰! 秦庚挥拳,狠狠砸向诡异纸人! 第11章 纸人画皮,探脚知危 “慢著!” 就在那裹挟著劲风的铁拳即將砸碎纸人面门的剎那,一声浑厚的低喝凭空炸响。 一道矮胖的身影鬼魅般插进两人之间。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来人只是轻飘飘地探出一只肉乎乎的手掌,稳稳挡在了秦庚的拳锋之前。 噗。 一声闷响。 秦庚只觉得这一拳像是砸进了一团吸满水的棉花堆里,那刚猛无铸的力道瞬间被卸得乾乾净净,好似泥牛入海,翻不起半点波澜。 他瞳孔一缩,借力后跃,摆开“三体式”的架子,警惕地盯著来人。 是个穿著褐色绸缎长衫的中年掌柜,身材矮胖,脸上掛著和气的笑,看著就像是津门大街上隨处可见的胖掌柜。 “別慌,他是人。” 矮胖掌柜盘著手里的核桃,笑呵呵地说道。 “人?” 秦庚瞥了一眼那依旧咧著嘴笑、面色惨白的纸人,眉头紧皱,浑身肌肉紧绷不敢放鬆。 这玩意儿要是人,那大街上走的都是鬼了。 “嗯,是人。” 矮胖掌柜收敛了笑容,正色道:“我是郑通和,这百草堂的掌柜。这纸人里头裹著的,是我师弟陆兴民。” 说著,他也没管秦庚信不信,直接转身一把抄起那轻飘飘的纸人,像是扛个麻袋似的往里走。 “跟我进来,搭把手救人。晚了,神仙难救。” 郑通和抱著“纸人”,快步走到百草堂侧面一扇不起眼的偏门前,用脚一勾,门“吱呀”一声开了。 他头也不回地低喝一声:“跟上!” 秦庚略一迟疑,但想到自己的五块大洋还没给,便咬牙跟了上去。 偏门后是一条狭长的过道,瀰漫著一股浓郁的药材气味。 穿过过道,便是一间亮著灯的偏房。 房內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木板床,一个药柜,以及一张摆满了瓶瓶罐罐的方桌。 郑通和小心翼翼地將“纸人”平放在地上,动作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小伙子,別傻站著,过来帮忙。” 郑通和头也不抬地吩咐道,“去药柜第三层,左手边第二个抽屉,把里面的『香灰』拿一碟过来。再到桌上,找到那个贴著红纸的瓦罐,把里面的『雄鸡血』端过来。” “好。” 秦庚压下心头惊疑,连忙按照吩咐,找到了香灰和鸡血。 那香灰呈暗金色,闻著有一股奇异的檀香味,让人心神稍定。 而那瓦罐里的鸡血,则色泽鲜红,隱隱还有余温,不带半点腥气。 “过来,站在这纸人头顶的位置,把香灰均匀地洒在它的天灵盖上。” 郑通和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几张黄色的符纸和一支硃砂笔,手法嫻熟地在符纸上画著常人根本看不懂的扭曲符號。 秦庚依言照做,当那暗金色的香灰接触到纸人头顶的剎那,“滋啦”一声轻响,一缕极淡的黑气从纸人头顶冒出,旋即消散在空气中。 “你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郑通和似乎看出了秦庚的满腹疑惑,一边画符,一边用一种平淡的语气解释起来。 “你眼前的,不是什么妖魔鬼怪,而是我大新国术里,阴司行当『扎纸匠』一脉的不传之秘,名为『纸人画皮』。” “纸人画皮?” 秦庚喃喃自语,他第一次听说这种匪夷所思的本事。 “嗯。” 郑通和將画好的三张符纸,分別贴在了“纸人”的额头、心口和丹田处,这才继续说道:“人有三魂七魄,阳气匯聚。” “当人身受致命重伤,阳气將散未散之际,若是有高手以秘法製成的『纸人皮』覆其全身,便能暂时锁住他体內最后一口阳气,形成一个假死的状態。” “在这状態下,伤者的身体机能会降到最低,呼吸心跳近乎於无,气血不再流转,伤势自然也就不会再恶化。” “在外人看来,这就是一个没有生命的纸扎人,是个死物。” “如此便能骗过勾魂的阴差,为救治爭取时间。” “这门手艺借纸人的『死气』,来锁活人的『生气』,是一门吊命的绝活。” 说话间郑通和已经拿起那碗雄鸡血,用食指和中指蘸了血,以一种奇特的手法,在那纸人皮的四肢关节、五官七窍处,飞快地点画起来。 他点画的轨跡看似杂乱,实则暗含章法,仿佛是在解开某种无形的枷锁。 “不过,这法子也凶险得很。” “披上这层皮,人就跟活死人差不多,不能动,不能言,全凭施救者一口气给送到安稳地方。” “若是中途这纸皮破了,或是时间拖得久了,那里面的人阳气一泄,顷刻间便会魂飞魄散,神仙难救。” 郑通和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你小子那一拳,若是再重上三分,纸皮就破了。” 秦庚听得心惊肉跳,后背一阵发凉。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刚才那一拳,差点击毙自己拼了命才救回来的陆掌柜。 “好了。” 郑通和做完这一切,长出了一口气。 他从桌上拿起一把薄如蝉翼的银质小刀,对秦庚说道:“小子,过来按住他的双肩,记住,不管待会儿看到什么,都別鬆手,更別大惊小怪,稳住他的身子,別让阳气走岔了。” 秦庚郑重点头,走到“纸人”身侧,伸出双手,稳稳地按住了那纸人冰冷而僵硬的肩膀。 入手的感觉,就像是按著一块包裹著硬纸板的铁块,沉重且毫无生气。 郑通和深吸一口气,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呲——” 一声轻微的撕裂声响起。 没有鲜血,没有皮肉。 隨著刀锋划过,那层纸皮像是被人从里面吹了一口气,缓缓地、自动地向两侧剥离开来。 一股混杂著药草、尘土以及一丝若有若无血腥气的味道,从裂缝中瀰漫而出。 紧接著,一张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出现在秦庚的眼前。 五官轮廓,正是陆兴民! 当那张画著诡异笑容的纸人皮被完整地揭下,扔在一旁时,地上躺著的,已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正是陆兴民。 他双目紧闭,面无人色,浑身沾满了泥土和血污。 左腿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诡异的角度扭曲著,显然是骨头已经断了。 在陆兴民的后心位置,赫然印著一个乌黑髮紫的拳印。 那拳印深陷肉里,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周围的皮肉呈现出一种放射状的撕裂纹路。 “是西洋拳的路数。” 郑通和只看了一眼那拳印,便低声骂了起来。 他立刻上前,双手在陆兴民断腿处一番摸索。 “咔嚓”一声脆响,伴隨著陆兴民一声痛苦的闷哼,郑通和已经乾净利落地將断骨接好。 他又从药柜里取出一个黑色的瓷瓶,倒出一些散发著刺鼻气味的墨绿色药膏,均匀地涂抹在陆兴民的断腿和后心伤口处。 秦庚怔怔地看著这一系列堪称神乎其技的操作,从纸人变活人,到正骨敷药,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他今天所见所闻,已经彻底超出了他过去十几年的人生认知。 约莫过了一刻钟,陆兴民悠悠转醒。 他先是迷茫地看了一眼房顶,隨即眼珠转动,看到了正擦手的郑通和,又看到了站在阴影里的秦庚。 紧绷的身体这才鬆弛下来。 “呼……” 陆兴民长出了一口气,声音嘶哑:“郑师兄,还活著……真好。” 他又转头看向秦庚,惨白的脸上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小五儿,这次多谢了。不是你那脚力,我真就交代在钟山老林子里了。” 说著,陆兴民挣扎著想要起身,却牵动了伤口,疼得直吸凉气。 “別动。” 郑通和按住他,“骨头刚接上。” 陆兴民喘了几口粗气,指了指柜檯方向:“郑师兄,给小五拿十块大洋。这次这活儿,凶险。” “嗯。” 郑通和没二话,转身出了偏房。 没一会儿,他去而復返,手里多了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隨手拋给秦庚。 秦庚伸手接住。 入手的重量,让他心头一跳。 十块大洋。 这比约定的五块翻了一倍。 “现在感觉怎么样?” 郑通和看向师弟。 “好多了,命算是保住了。” 陆兴民苦笑一声,眼神复杂地看向秦庚:“若不是小五儿又上了层次,脚程快得离谱,这次是真的跑不掉。后面那两个脏东西,追得太紧。” “你这朋友,哪里找的?倒是有本事。” 郑通和也看向秦庚,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里精光闪烁:“若不是我来得及时,你没死在粽子手里,倒要被你这朋友一拳给打死了。” 秦庚有些尷尬,捏著钱袋拱了拱手:“当时情况紧急,我以为……” “以为我是鬼?” 陆兴民摆摆手,也不在意:“正常。谁看见那玩意儿不迷糊?不过师兄,你说他差点打死我?夸张了吧。” “我这纸人画皮,虽然主要是为了吊命遮掩气息,但也坚韧得很。” “这层皮是拿百年老槐树的韧皮,混上百家香灰,用秘法鞣製而成,没有个六七百斤的整劲,根本打不破这层皮。” 陆兴民有些诧异。 “刚刚那一拳还真有。” 郑通和笑眯眯地看著秦庚:“劲力整透,下盘稳固,是正宗的河北形意龙虎的架子,这小子又是敢拼命的主儿。” 陆兴民闻言,眉毛一挑,看著秦庚的眼神变了变,带著几分揶揄:“那还真是感谢不杀之恩了。” 许是因为秦庚实实在在地救了他一命,又或者是因为大难不死,心境发生了变化,这次陆兴民的態度比之上次明显热络了许多。 他不再是那副的冷淡模样,一口一个“小五儿”、“小五哥儿”,叫得颇为亲近。 秦庚只是沉默著,没有多说什么。 他攥紧了手里那袋沉甸甸的大洋,心里却在进行著天人交战。 按照他原本的想法,经歷了这番九死一生的惊魂,这活儿是说什么也不能再接了。 为了五块大洋,把命搭进去,不值当。 可现在,陆兴民一出手,就给了十块。 五块大洋,不值得冒险。 十块大洋……秦庚犹豫了。 这十块大洋,能解他眼下的燃眉之急。 有了这笔钱,他不用再为每天的嚼穀发愁,可以安安心心地练功,衝击【武师】五级。 风险与收益,在他心中快速地盘算著。 最终,他决定还是先把事情问清楚再说。 “陆掌柜,” 秦庚抬起头,直视著陆兴民的眼睛,沉声问道:“今天晚上在山里遇到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还会学人说话?” 这个问题,是他此刻最想知道的。 想起那两个在林子里学陆兴民说话的声音,他现在还觉得头皮发麻。 “妈的,別提了。” 一提到这个,陆兴民就来气,忍不住骂了一句。 结果牵动了伤口,又是一阵咳嗽。 “那俩粽子何止是会说话,还他娘的会西洋武学呢!” “老子就是著了它的道,被它一拳打在背上。” 陆兴民骂骂咧咧地说道:“绝对是那群洋鬼子在山里搞的鬼。这帮天杀的畜生,也不知在钟山深处偷偷养著些什么邪门的玩意儿。不过我可以肯定,那俩东西不是普通粽子。” “师兄,师傅还没回来?师傅应该见过。” “没。” 郑通和摇了摇头,“师傅那边……”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秦庚。 那眼神里的意味很明显,接下来的话,不是秦庚这个外人能听的。 秦庚是心思縝密之人,立刻就明白了过来。 他抱了抱拳,识趣道:“陆掌柜,郑掌柜,既然陆掌柜已经脱险,那小子就不多打扰了。” “就是不知道……下个月初三,这活儿……” “不一定初三了。” 陆兴民打断了他,挣扎著在郑通和的搀扶下坐了起来。 “等你的『火轮』上了三层,再来找我。到时候,跟我一起进钟山。干一趟我给你三十块大洋。” 三十块大洋! 秦庚的心臟猛地一跳。 这笔钱,足够他吃一个月壮骨散。 “有三层火轮的车夫少见,但在津门这地界儿还是好找的。” 陆兴民看著秦庚的眼睛,缓缓说道,“三十块大洋,是个良心价,你別觉得我是在坑你。” “陆掌柜,倒不是觉得您坑我,” 秦庚实话实说,“而是……我没有师承,就是自己瞎琢磨,对於您说的这修行层次,一概不知。这三层火轮又是个什么说法?” “原来如此。” 陆兴民恍然大悟,隨即笑了笑。 “……” 他喘了口气,耐心地解释起来:“咱们这大新朝,自古便有『业精於勤,可通鬼神』的说法。这三教九流,世间百业,只要你肯下苦功,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钻研下去,都有机会『上层次』,领悟到一些常人没有的玄奇本事。” “所谓『上一个层次』,最直观的体现,就是你能明显感觉到,自己身上多了一种实实在在的能力。” “就像是【武师】这行,上了第一层,就能练出『明劲』,一拳打出去,劲力爆发,开碑裂石,打人如掛画;上了第二层,就是『暗劲』,打人不动皮肉,专伤內腑。” “再比如【车夫】这行,” 陆兴民指了指秦庚,“第一层,就是你现在这样,脚下生风,跑得比寻常马匹还快,下盘稳固如山,这是『风火轮』;第二层,便是气力悠长,能拉著重物连跑几个时辰不歇脚,恢復奇快,这是『长明灯』。” 听到这里,秦庚的心神完全被吸引了。 风火轮对应【神行】。 长明灯对应【不息】。 原来如此。 陆兴民继续说道:“所谓火轮,就是车夫行当里的黑话切口。像是武师,就叫明劲、暗劲;像是赶尸人,就叫摇铃儿、走煞……各有各的称呼,但殊途同归。” “大部分行当,只要有传承,肯下苦功,都能上九个层次,悟九种本事。” “我之所以喊你,是因为车夫这行当,若是上了三层火轮,可以悟出两门本事,叫『探脚知危』『老马识途』。” 陆兴民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探脚知危』,顾名思义,就是你走出下一步之前,脚底板就能提前感知到前路是安全还是藏著凶险。这是一种近乎变態的直觉,能规避掉许多看不见的陷阱和埋伏。” “而『老马识途』,就更了不得了。只要是你拉著车走过一次的路,无论山里起了多大的雾,地形变得多复杂,甚至有人布下了迷魂阵,你都绝不会迷路,能准確地找到原来的方向。” “现在钟山里面,那帮洋鬼子不知道动了什么手脚,妖魔鬼怪全都冒出头了,山里的环境变得异常复杂凶险。我需要一个信得过,而且有『三层火轮』本事的车夫带路。” 一番话,说得秦庚茅塞顿开。 他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这大新国术、三教九流的修行划分。 简单来说,在大新朝,各行各业都是一条通往超凡的道路。 只要肯付出远超常人的努力和汗水,日復一日地坚持,就有可能领悟到属於这个职业的、独一无二的玄奇能力。 领悟一次,就算上了一层修为。 有的行当,比如武师,有师承,有前人总结出的功法秘籍,只需要按部就班地苦练,就能稳步『上层次』,领悟本事。 而有的行当,比如车夫,就没有成体系的传承,全靠从业者自己的悟性和那股子“磨”劲儿。 【百业书】並不是独一份的特异功能,而是大新朝本身就存在的规则,只是【百业书】將其数据化,並且让他升级变得极其容易且直观。 旁人需要数年甚至数十年苦功才能悟出的“层次”,他只需要肝经验就能得到。 “我明白了。” 秦庚对著陆兴民,郑重地躬了躬身,“多谢陆掌柜指点。” 这一番话,虽不涉及具体功法,但却为他指明了修行的方向和体系,价值千金。 这也意味著,只要他继续拉车,將【车夫】等级提升到三十级,获得的天赋,应该就是陆掌柜口中的探脚知危、老马识途。 “等你什么时候觉得脚下有感应了,就去桂香斋找我。” 陆兴民摆摆手,显得有些疲惫,“记得別外传。” “懂规矩。” 秦庚再次抱拳,没再废话,转身大步离开了百草堂。 出了门,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 街上开始有了稀稀拉拉的行人,卖早点的摊子也支棱起来了,热气腾腾。 秦庚紧了紧身上的褂子,將装有十块大洋的布袋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然后拉起自己的洋车,朝著平安县城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他的心情与来时截然不同。 恐惧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亢奋。 武道、术法、赶尸、扎纸、三教九流、职业修行…… 他真正接触到了大新朝的另一面。 一个光怪陆离、充满危险,却又有著无限可能的大新朝。 …… 回到徐金窝棚时,天光已经大亮,窝棚区的叔伯们大多已经出车干活去了。 秦庚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破旧的屋子。 他准备先將那本《形意龙虎》还回去。 这东西放在身上太久,总觉得不踏实,万一弄丟了或是被什么人瞧见,都是天大的麻烦。 顺带著也去看看姑姑。 箱子不大,里面除了他攒下的四块大洋和四百来文铜钱,以及一本《形意龙虎》便再无他物。 秦庚先是將那本《形意龙虎》小册子拿了出来,仔细地掸了掸上面的灰尘,確认没有损伤,然后贴身放好。 之后又將十块大洋放了进去,加上之前积攒的四块大洋,箱子里的大洋数量,一下子变得可观起来。 “这下,无论是买肉食,还是以后买壮骨散,都有底气了。” 秦庚把木箱上了锁。 又用几件破烂衣裳和杂物將木箱盖得严严实实,重新塞回床底深处最不起眼的角落。 做完这一切,秦庚整理了一下衣衫,揣著那本薄薄的小册子,推开门徒步走向津门城里。 第12章 再临苏宅,支掛摸骨 寧乾街,苏氏大宅。 秦庚整理了一下衣衫,熟门熟路地走到侧门边,对著守门的一个年轻小廝拱了拱手。 “王哥,劳驾。” 那小廝名叫王河,这会儿正靠在门框上,手里捏著根牙籤剔牙,听见动静,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瞅了瞅。 “哟,这不是……” 王河一眼就认出了秦庚。 可话到嘴边的那声“小五”,却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心中惊奇得很。 这秦庚他是记得的,苏家七姨太的穷侄子,是个拉洋车的苦哈哈。 之前秦庚来过很多次,包括上个月来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都还得是一副长期营养不良的模样,身形瘦小,眼神里透著股底层討生活的谨小慎微和疲惫。 可今儿个这一见,却像是换了个人。 此时的秦庚,虽然穿著依旧朴素,但那身板儿明显壮了一圈,原本有些佝僂的脊背挺得笔直,像是杆標枪。 尤其是那双眼睛,黑亮有神,不经意间扫过来,竟让王河觉得后脖颈子有些发凉。 秦庚面对那诡异纸人,爆发全部身心力量的一拳打出之后,他的精气神在生死之间完成了一次蜕变。 若是等日后破入明劲,气血充盈,寻常人一看,那就是龙精虎猛,不敢直视。 王河是个机灵人,立刻收起了那副懒散样儿,脸上的笑意真诚了几分。 “这不是五哥吗?” 一声“五哥”,叫得顺口自然。 在这津门地界,不管是穿长衫的还是穿短打的,只要身上有那股子令人忌惮的气势,那就得尊称一声爷或者哥。 谁也不知道其手底下有什么本事。 “怎么著?今儿个是来找七太太的?” 王河站直了身子,客气地问道。 上次来的时候,这门房王河可是揶揄了秦庚一句,调笑秦庚不出车来找他姑赚大洋,这次王河可不敢揶揄了。 秦庚点了点头,脸上掛著和煦的微笑,並没有因为对方態度的转变而有丝毫倨傲:“是,有些日子没来了,有些事儿想求见七太太,顺道有事找周支掛。麻烦王哥通报一声。” “行,您等著。” 王河正色,转头对著门里面的另一个年纪更小的门童喊了一嗓子:“哎,小烟儿!去里面知会一声,就说七太太的娘家侄子来了,五哥在门口候著呢,快点儿的,麻利点。” “好嘞!” 那叫小烟儿的门童应了一声,撒开腿往里跑去。 “五哥,您这边歇会儿。” 王河指了指旁边的条凳,“这大宅门里规矩多,通报进去再传出来,得费点功夫,您担待。” “明白。” 秦庚也不客气,在条凳上坐下,腰背依旧挺直。 上一次,等了足足两刻钟,还是蹲在墙根底下。 这一次,有板凳坐,而且等了只不到一刻钟,跑腿的小烟儿就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凑到王河耳边嘀咕了几句。 王河点点头,转过身对秦庚拱了拱手,脸上带著几分歉意:“五哥,实在是不凑巧。刚才问了七太太院里的丫鬟,说是七太太不在府里。” “不在?” 秦庚微微一怔。 “是。” 王河压低了声音,附耳说道,“七太太昨儿个去了城外的灵山寺烧香,今儿个一大早又去了租界的圣玛利亚大教堂。说是去求子。” 秦庚闻言,心中瞭然。 姑姑成姨太太有些年头了,虽然受宠,但一直无所出。 在这大宅门里,没有子嗣傍身,那是无根的浮萍,哪怕现在风光,以后也难说。 这又是拜佛又是求洋神的,看来是真急了。 “既然姑姑不在,那就不打扰了。” 秦庚站起身,“不过我还有件事,是来找周大支掛还东西的,不知周支掛在不在?” “找周爷啊。” 王河想了想,“周爷这会儿应该在校场那边。小烟儿,你带五哥进去,直接去大校场。” “五哥,您跟我来。” 小烟儿脆生生地答应著。 “多谢。” 秦庚对著王河拱拱手,跟著小烟儿跨进了苏宅的门槛。 穿过几重院落,耳边的喧囂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沉闷的呼喝声和兵器破风声。 苏宅的大校场,位於马场旁边,占地极广,地上铺著厚实的黄土,四周摆放著石锁、石担、木人桩等各式练功器械。 刚一进校场,一股彪悍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校场上,七八个精壮的汉子正在打熬气力。 有的在举数百斤重的石锁,肌肉坟起,汗如雨下; 有的在对练,拳脚相交,砰砰作响; 这些人,一个个眼神凶狠,太阳穴鼓胀,显然都是有真功夫在身的练家子。 秦庚扫了一眼,便知道这些人並非周永和的徒弟。 这几个人招招狠辣,身上带著一股子江湖草莽的野性,一看就是高手。 这是苏家养的“支掛”。 所谓“支掛”,就是大户人家养的顶级打手、护院头子。 平日里好吃好喝供著,也不用干杂活,关键时刻得拿命去填,替主家挡枪子、平事儿。 “周爷不在。” 小烟儿看了一圈,没见到周永和的身影,便缩了缩脖子,显然对这些凶神恶煞的支掛有些畏惧。 秦庚倒是面色平静,径直走到一个正在擦拭石锁的汉子面前,抱拳道:“这位好汉请了,在下秦庚,来找周大支掛还东西,不知周支掛现在何处?” 那汉子赤著上身,闻言停下动作,上下打量了秦庚一眼。 这汉子是苏家的二支掛,眼力毒辣。 他这一眼,没看秦庚的脸,也没看秦庚的衣著。 而是先看了秦庚的腿,又看了秦庚的手。 腿部肌肉线条流畅,紧绷有力,站在那里,双脚像是生了根,虽是隨意站立,但重心极稳。 手上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但那不是握兵器的茧子,更像是长期紧握某种把手磨出来的。 像是车夫。 但练过把式,没上层次。 “练过把式?” 二支掛挑了挑眉,语气中带著几分行家之间的客气。 虽然眼前这小子还没练出明劲,但那股子精气神和扎实的下盘功夫,骗不了人。 是在武行下过苦功的。 “瞎练过几天。” 秦庚谦虚道。 “大支掛出去办事了,得晌午才能回来。” 二支掛指了指旁边的兵器架,“你若是有事,可以把事交代给我们,我们替你转达。若是不愿说,也可以在这里等。” 他心中也在暗暗猜测这秦庚的来路。 能来找周永和还东西,关係肯定不一般。 难道是周支掛收的新徒弟? “那我还是等吧。” 秦庚略一思索,便做出了决定。 怀里的《形意龙虎》虽然是手抄本,但那也是不传之秘。 周永和当初给他的时候,可是放过狠话“若是丟了,提头来见”。 虽然知道多半是嚇唬人,但这东西太贵重,万一经別人的手出了差错,把自己卖了都赔不起,平白得罪一高手。 “行,那你隨意。” 二支掛也不多问,点了点头,转身继续举他的石锁去了。 秦庚走到校场边缘的一棵大槐树下。 这乾等著也是浪费时间。 “业精於勤,荒废不得。” 秦庚心念一动,乾脆就在这树荫下,摆开了架势。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双手虚抱於胸前,舌抵上顎,气沉丹田。 正是《形意龙虎》中的核心桩功——三体式。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秦庚这架势一摆开,原本各自练功的那几位支掛,动作都不由得慢了几分,目光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只见秦庚身形如同劲松,纹丝不动。 他的呼吸深沉而悠长,胸腹隨著呼吸微微起伏,配合著桩功的节奏,仿佛整个人都融入了这天地之间。 尤其是那双脚,明明是站在鬆软的黄土上,却给人一种深深扎根进大地深处的感觉,仿佛就算是一头牛撞过来,也撼动不了他分毫。 “好傢伙,这桩功有点意思。” 二支掛定眼一瞧,心中暗赞。 “这架子正!” “得有名师指点,再加最起码一年苦功,否则绝对站不出这味道。” “看这小子的年纪,不大,能有这份定力,难得。” “周支掛的徒弟?” 其他的支掛也都是差不多的想法。 他们这些人,虽说为了钱財卖命,但也都是实打实的武师。 武道这东西,最是纯粹。 掺不得半点假。 一步一个脚印,你流了多少汗,吃了多少苦,全都在你的一招一式、一站一立里头。 看著秦庚那专注的神情和稳固的桩功,这几位支掛眼中原本的那点轻视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內心的认可。 ……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日头从东边慢慢爬到了头顶。 秦庚这一站,就是整整两个时辰,中间连口水都没喝,身形更是一晃未晃。 此时的他,浑身早已被汗水湿透,头顶上蒸腾起裊裊白气,聚而不散。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如牛,每一次吐气,都能吹动面前飘落的槐树叶。 这种高强度的桩功,对体能的消耗极大。 那种久违的、深入骨髓的飢饿感,再次如同潮水般袭来。 但伴隨著飢饿感的,还有脑海中那令人愉悦的提示音。 【叮!】 【职业:武师(三级),经验值+3】 【经验值满溢,等级提升!】 【职业:武师(四级)】 【经验值:1/40】 轰! 隨著等级的提升,一股比之前更加粗壮的热流从脊椎处升起,瞬间流遍全身。 秦庚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肌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揉捏、压缩,变得更加紧致、坚韧。 骨骼发出细微的鸣响,密度似乎在增加。 原本因为长时间站桩而酸痛难忍的筋骨,在这股热流的滋养下,瞬间恢復如初,甚至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四级了……” 秦庚缓缓收功,长出了一口气。 虽然还没有解锁新的天赋,但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体能、力量、抗击打能力,都在全方位地增强。 “按照陆掌柜的说法,估计十级对应著明劲层次。” “只要达到十级,我就能真正踏入明劲,成为一名上了层次武师,之后就能卖武力赚钱了。” 秦庚握了握拳,感受著掌心中涌动的力量,心中充满了期待。 “不错。” 一声讚嘆打断了秦庚的思绪。 二支掛走了过来,看著秦庚的眼神里满是欣赏:“小兄弟,好定力,这三体式,你算是站出精髓来了。” “前辈谬讚了。” 秦庚谦逊地拱手。 “你且继续等,估摸著快回来了。” “吃饭去!” 二支掛招呼了一声,那群练了一上午的支掛们便停下动作,乌央乌央地朝校场边的一个侧院走去。 那里是专门给护院支掛们开伙的地方。 苏家在这方面是真捨得下血本,毕竟这些人都是拿命换钱的猛人,伙食那是相当的好。 风一吹,秦庚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肉香,勾得他肚子里的馋虫直叫唤。 …… 就在这时,校场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秦庚转头看去,只见周永和穿著一身青布长衫,背著手走了进来。 在他身后,还跟著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女孩。 那女孩穿著一身白色的练功服,扎著马尾,皮肤不是那种大家闺秀的惨白,而是健康的小麦色。 身材高挑矫健,走路带风,一双大眼睛里神光內敛,隱隱透著一股子英气。 秦庚眼皮一跳。 这女孩,是个高手。 看那走路的架势和呼吸的节奏,怕是早就入了明劲,甚至可能更高。 “周支掛!” 秦庚快步迎了上去。 周永和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秦庚身上。 仅仅是秦庚走过来的这几步路,周永和的瞳孔就微微一缩。 外行看热闹,行家看门道。 这几步路,秦庚走得太稳了。 脚掌落地无声,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身体重心的起伏极小。 这分明是下盘功夫练到了深处的表现。 “秦庚?” 周永和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你这是……” 上次秦庚给他留下的印象,只是个稍微有点胆色定立,但身子骨比较孱弱的车夫。 可眼前的秦庚,和一个月前简直判若两人。 这哪里是像自己瞎练了一个月? 说他在名师指点下苦练了一年的桩功周永和都信! “周支掛,我是来还书的。” 秦庚从怀里掏出那本被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形意龙虎》手抄本,双手递了过去。 “嗯。” 周永和接过书,看了看那油纸,满意点头。 “看你这精气神,这书里的东西,你没少练啊。” “勤能补拙,每日不敢懈怠。” 秦庚恭敬地说道。 “勤能补拙……” 周永和咀嚼著这几个字,突然开口道:“秦庚,可否让我摸骨看看?” 旁边的那个年轻女孩闻言,有些惊讶地看了自家师父一眼。 师父眼光极高,平时有人拿著金条求他指点一二他都懒得搭理,今天竟然主动摸骨? “可以,劳烦周支掛了。” 秦庚没有犹豫,大大方方地张开双臂。 周永和也不客气,上前一步,一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如同铁钳一般,捏住了秦庚的肩膀。 “忍著点。” 话音未落,周永和的手指骤然发力。 “嘶——” 秦庚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肩膀上的骨头都要被捏碎了。 但他咬紧牙关,一声未吭。 周永和的手顺著肩膀一路向下,捏过脊椎、肋骨、胯骨,再到大腿、小腿,最后连脚踝和脚掌都没放过。 甚至是裤襠的位置,都被他用一种极其专业的手法掏了一下,让秦庚面色通红。 一番检查下来,秦庚疼得冷汗直冒,仿佛被人拆了一遍骨头。 “呼……” 周永和收回手,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没啥暗病亏空,身子骨还算结实。” 他淡淡地说道,“继续按部就班地练下去就好。” “多谢支掛指点。” 秦庚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再次拱手,“既然书已物归原主,那小子就先撤了。” “行,去吧。” 周永和摆了摆手,没有挽留。 秦庚转身,步伐稳健地离开了校场。 待得秦庚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一直憋著话的女孩夏景怡终於忍不住了。 她嬉笑一声,凑到周永和身边,问道:“师父,摸出啥门道来了?这是你打算收的新徒弟?我要有师弟了?” “刚才我看他那形意架子,练得真不赖呀。尤其是那眼神,嘖嘖,见过风浪呢。” “咱们形意拳讲究个『一拳打死人』,我看他真有这潜质。早知道这么威风,我也好好练形意了。” 夏景怡道。 “嬉皮笑脸!” 周永和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骂道,“那是人家拿命博出来的气势,你这丫头懂个屁!” “那您倒是说说,他根骨咋样?” 夏景怡好奇地追问。 “根骨一般。” 周永和摇了摇头,实话实说,“骨架子不算大,筋膜虽然坚韧但天赋有限,也就是中人之姿。当不成你师弟。” “哦……” 夏景怡拉长了声音,一脸的可惜,“师父你就是眼光太高了。你不也常说自己当年根骨一般吗?当年师爷都收你了,您怎么就不给现在的年轻人一个机会呢?” “闭嘴!” 周永和哭笑不得,抬手作势要打,“练武这东西,虽然看勤学心血更多,但你也知道,你师父我传的东西,和你师爷在大街上教的不是一个级別。” “我从水里掏的那册子,没有上好的根骨悟性,练了也是白练,反而伤身。” “你都不一定能练成,更別说一个根骨一般的车夫了。” 周永和摇了摇头。 “那你不想收徒,还教他《形意龙虎》?” 夏景怡不服气地反驳道,“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那是还他姑姑的人情。” 周永和嘆了口气,目光望向秦庚离去的方向,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而且……我也没教。” “没教是什么意思?” “他只练了一个月,还是自己练得,我只给了他《形意龙虎》的书册。” 周永和感慨道。 练武,讲究一个师承。 为什么呢? 就是站桩时候,自己有哪里不对,自己是看不出来的,感觉不出来的。 而师父从旁边手把手的教,这才不至於出错。 “自己瞎练了一个月?!” 夏景怡瞪大了眼睛,惊呼出声,“师父,您没开玩笑吧?就那下盘功夫,那架子,那精气神,您跟我说是练了一个月?这能练出门道,还没暗伤?” 她是行家,自然知道这里面的分量。 形意拳重在打熬筋骨,提升气力,招式更是杀意凛然。 寻常青壮,哪怕是有师父手把手教,老老实实练上一个月,能把架子摆正就算不错了。 要有秦庚刚才那股子稳如泰山的气象,就算是有名师手把手教,没个一年半载的苦功,也根本下不来! “所以我才奇怪。” 周永和摸索著下巴上硬邦邦的胡茬,眼中闪烁著思索的光芒。 “根骨平平,却进境神速。” “难不成,这世上真有那种虽然骨头不惊奇,但悟性通天,或者特別適合某一门拳法的怪才?” 他又想起了秦庚那双像是扎根在土里的脚,若有所思。 “据说神枪李书文,崩拳郭云深,八步赶蝉孙禄堂……这些个宗师人物,当年未发跡之前,好像都是车夫出身,靠著两条腿跑出来的功夫。” “车夫这行当,跑起来要稳,要快,还要能负重。” “这倒是跟练拳的桩功、步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周永和喃喃自语,像是想通了什么关窍。 “庸人,会贪多嚼不烂。” “天才,那是技多不压身,行住坐臥皆是修行。” 说到这里,周永和突然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己这个平日里娇生惯养、虽然天赋极高但总少了几分沉稳劲儿的徒弟。 夏景怡被师父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师……师父,您这么看著我干嘛?” 周永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景怡啊,为师突然有了个想法。” “明儿个,师父给你整辆洋车。” “你也別在校场里瞎比划了,去津门下面的县城,拉车去吧。” “啊?!” 夏景怡彻底懵了,小嘴张成了个圆形,站在风中凌乱。 拉……拉车?! 第13章 南方战火,潯河码头 秦庚自顾自地走出了苏家那朱漆斑驳的侧门,步履轻快,心里头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他並不晓得就在自己前脚刚走,后脚那校场里头周大支掛便和女徒弟议论起他来。 此时的秦庚,满脑子琢磨的都是周永和刚才那一通摸骨。 “周支掛这人,看著孤傲,面冷心热,是个讲究人。” 秦庚揉了揉还在隱隱作痛的肩膀:“这一通摸下来,说我没暗病亏空,让我按部就班地练,算是吃了颗定心丸。” 练武这行当,最怕的就是自个儿瞎练练出了岔子,伤了底子,那就是折寿。 如今有了周支掛这句“没暗病,没亏空”,秦庚觉得这以后每天练得更踏实了。 “能吃是福。” 秦庚摸了摸稍微有些乾瘪的肚皮,那里头正像是有团火在烧,催著他赶紧去填些嚼穀,“就是这银钱上,还得再紧著点赚。实力越来越强,要是哪天断了顿,上不起汤药,这刚养起来的气血,怕是就要反噬自个儿了。” 这一路琢磨著搞钱的道道,不知不觉间,秦庚已经回到了徐金窝棚所在的那个破败巷口。 日头刚过晌午,按著往常的规矩,这个点儿正是早班车夫收车、晚班车夫还没出动的时候。 大部分车夫要么是在路边的阴凉地儿、树荫下,支著车把眯一觉,要么就是在路边的茶摊子上为了省那两文钱的茶水钱跟老板磨牙,极少有大中午特意跑回窝棚休息的。 一来一回耽误工夫,二来窝棚里闷热潮湿,那股子脚臭汗臭味儿熏得人脑仁疼,还不如外头敞亮。 可今儿个,还没进巷子,秦庚就觉得不对劲。 那平日里死气沉沉的窝棚区,今儿个却像是炸了锅似的,人声鼎沸。 秦庚快走两步,进了窝棚一看,嚯,好傢伙! 不大的空地上,乌央乌央全是人。 不光是自家的徐叔、金叔,就连隔壁马村窝棚的把式们也都来了。 李狗那小子正蹲在磨盘上,跟只猴子似的,唾沫横飞地比划著名什么。 还有那个向来沉默寡言的马来福,这会儿也正光著膀子,任由旁人给他往背上涂那黑乎乎的跌打药酒。 大傢伙儿虽说身上都带著点彩,有的脸上青了一块,有的胳膊上缠著渗血的布条,但一个个脸上的神色却是透著股子难以掩饰的亢奋和喜气,就跟过年吃了顿肉似的。 “小五儿哥回来了!” 眼尖的李狗第一个瞅见了秦庚,扯著嗓子就喊了一句。 这一嗓子,把大伙儿的目光都给拽了过来。 徐春正叼著菸袋锅子,坐在个破板凳上跟马来福说话,见著秦庚,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立马绽开了花,招了招手:“小五,快过来!正好说到你呢,咱们正商议著大事儿。” 秦庚心里好奇,几步凑了过去,目光在眾人身上的伤处扫了一圈,眉头微蹙:“徐叔,金叔,这是跟谁干仗了?怎么大家都掛了彩?” “干仗?那是咱们去收地盘了!” 金叔大笑一声,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齜牙咧嘴,却还是忍不住乐呵,“义和窝棚那帮孙子,自从赖头死了,就是一盘散沙。前些日子咱们跟马村窝棚的兄弟联手,狠狠收拾了他们几顿。” “就在今儿上午,咱们两家合伙,直接把他们从南城潯河码头那块肥肉上给挤兑走了!” “林把头那边也点了头,以后那块地界儿,归咱们徐金窝棚和马村窝棚两家分!” 秦庚闻言,眼睛也不由得一亮。 潯河码头! 在津门这地界儿混饭吃的车夫,谁不知道潯河码头是块流油的肥地? 平安县城虽然不大,但靠著水路,大大小小的码头也有七八个。 可这潯河码头,那是客流最大、油水最足的一个。 南来北往的客商、办事的官员、逃难的富户、来往的学生,大多都从这儿下船。 在这儿拉活,不说別的,那些个客人出手就阔绰,隨便赏几个子儿,都够在城里跑半天的。 以前这块地盘,那是义和窝棚的命根子。 赖头活著的时候,仗著跟林把头的那层关係,给这块肥肉死死咬在嘴里。 旁的窝棚要是敢去那儿拉个活,轻则被砸车,重则被打断腿。 没想到,这赖头一死,这块肥肉竟然真让自家给啃下来了。 “林把头那老狐狸能答应?其他窝棚能答应?” 秦庚低声问道。 林把头唯利是图,赖头以前没少给他上供,如今换了人,若是没够分量的筹码,他能鬆口? 其他窝棚呢? 谁不知道潯河码头是块肥肉? “嘿,这还不多亏了你小子!” 徐叔把菸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现在南城这一片,谁不知道你秦小五的大名?” 马来福也笑道:“小五儿哥,现在南城这一片,都知道你活生生打死了赖头。” “我们也就附和著说。” “小五,这次你是功臣,人的名树的影,这次还真是多亏了你的名声,让好几个窝棚不敢出手抢夺。” 本来秦庚打死赖头的事是没人信的,甚至林把头都不信,只是栽赃给秦庚。 但津门就这么大点地方,遍地的串子信爷,秦庚平时干什么,若是有心人想查,还真藏不住。 那天秦庚举起四百多斤大石头的事,窝棚的人没到处传,但也有路过的人看到了。 这事被路过的人传了出去,大家也就都认了。 不过一开始南城没人信,都以为瞎传的。 但是后来有心人发现秦庚天天能吃那么多滷煮,一天出车十七八趟都不见汗,南城车行的车夫就都渐渐觉得,就是秦庚打死了赖头。 “我算什么功臣,大家都掛彩了,我人都不在。” 秦庚摆了摆手,看著周围那些鼻青脸肿的叔伯,诚恳地说道,“地盘是大家一拳一脚拼著血肉打下来的,大家都掛了彩,我这连皮都没破一点,受之有愧。” “哈哈哈,你小子,还是这么个谦虚性子。” 大家善意地鬨笑起来,气氛热烈而融洽。 徐叔站起身,扫视了一圈眾人,正色道:“行了,笑也笑够了,说正事。” “既然码头拿下来了,规矩就得立起来。” “以后,咱们窝棚的车,主要就往潯河码头那边跑。除了那是脚行车夫的搬活儿咱们不能碰,剩下的,只要是坐车的,咱们都能抢,全看自个儿本事。” “今儿个下午,咱们就过去亮亮像,占住坑!” “得嘞!” 眾人齐声应和,摩拳擦掌。 秦庚也跟著点头:“那徐叔,以后大家抢码头干仗的时候,能不能带上我?每次这种事儿都没我的份,我也有一把力气,总让叔伯们顶在前面,这不仁义。” 这话一出,原本热络的气氛稍微顿了顿。 徐叔看著秦庚,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期待的李狗,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变得严肃起来。 “小五,李狗,你俩听好了。” 徐叔指了指秦庚,又指了指李狗,“咱们窝棚,谁都能上去拼命,唯独你们这帮半大小子不行。” “你们才多大?身子骨还没长成,正是打底子的时候。” “这种烂仗,那是拿命去填的。万一被人敲了闷棍,伤了筋骨,落下一身暗病,这辈子就毁了!” “別看你小五现在力气大,可那帮孙子阴狠著呢,石灰粉、剔骨刀……要知道力气再大也怕菜刀。” “这种脏活累活,有我们这些老骨头先扛著。等我们扛不动了,自然有你们顶上来的时候。” 李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秦庚也没再爭辩。 这是长辈们的爱护。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世道,这帮底层车夫用自己粗糙的方式,守护著窝棚里的希望。 秦庚心中微暖,暗暗攥紧了拳头。 既然叔伯们不想让他涉险,那他就用自己的方式——变得更强,赚更多的钱,在这个世道里混出个人样来,以后给大伙儿撑起一片更结实的天。 李狗蹲在一旁,眼神有些黯淡。 他看了看意气风发的秦庚,又看了看自己瘦弱的胳膊,心里有些没底。 小五哥能行,自己呢? 这辈子,是不是也就是个拉车的命,能不能过好都是个问题。 “行了,都別愣著了!” 徐叔大手一挥,打断了两个少年的思绪,“带上车,走著!去潯河码头开张!” …… 一行十几辆洋车,浩浩荡荡地穿过南城的街巷,直奔潯河码头而去。 还没到地儿,远远地就能听见那一阵阵如潮水般的喧囂声。 潯河码头,那是真热闹。 宽阔的江面上,千帆竞渡,百舸爭流。 巨大的轮船喷著黑烟,发出震耳欲聋的汽笛声,缓缓靠岸。 更多的是那些吃水颇深的木质货船,密密麻麻地挤在栈桥边。 码头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赤著上身的脚夫们,喊著號子,扛著巨大的麻包,在跳板上如履平地,汗水在阳光下油亮发光。 提著篮子叫卖的小贩,穿梭在人群缝隙里,那叫卖声也是五花八门。 “卖菸捲咯!哈得门,老刀牌!” “糖堆儿!大糖堆儿!” 甚至在码头的一处空地上,还有个草台班子正在唱戏,锣鼓点敲得震天响,引得一群閒汉围观叫好。 还有一个吹糖人的老头,身边围满了一群流著鼻涕的孩子,看著那一个个栩栩如生的糖猴子、糖猪八戒流口水。 这就是津门的码头。 繁华,杂乱。 秦庚他们这帮新面孔一露头,立刻就引来了不少目光。 那些原本盘踞在码头周边的,城西、城北、城东车行的车夫们,都停下了閒聊,望了过来。 虽然分属不同车行,但这行当里的消息传得最快。 大家按照江湖规矩,没有贸然上前搭话,只是各自在各自的地盘上凑成一团,低声议论著。 “瞧见没?那就是徐金窝棚的人。” “赖头那傢伙,这才几个月啊,就被干翻了,坟头草都该长出来了。” “哈哈,活该!那赖头以前没少欺负咱们,死了清净。” “不过听说这南城新上来的也不是善茬。那领头的徐老蔫和马来福,別看平时不声不响,下手也是个狠角色。” “切,不光是他们。” 一个消息灵通的车夫撇了撇嘴,压低声音道,“听说是那个叫小五的半大小子,是他活生生打死的赖头。” “小五?哪个?” “喏,就是那个。” 那车夫努了努嘴,指向站在队伍后方的秦庚,“看著个儿不高,也没完全长开,但你仔细瞧瞧那身板儿。” 眾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秦庚身上。 此时的秦庚,静静地站在车旁,双手隨意地搭在车把上。 他穿了一件半旧的灰色褂子,虽然並不紧身,但依然能隱约看出下面那紧实隆起的肌肉轮廓。 尤其是那双露在外面的小臂,线条流畅如铁铸,青筋隱现,一看就是蕴含著惊人的爆发力。 更让人侧目的是他的站姿。 別的车夫等人,要么是蹲著,要么是靠著,那是为了省力气。 可秦庚就那么直挺挺地站著,双脚微微分开,像是两根钢钉钉在了地上,脊背挺拔如松,在周围这群略显佝僂的车夫中间,竟有一种鹤立鸡群的气势。 那是一种只有练家子才能看出来的“整”劲。 “嘶……这小子,看著確实有点门道。” “这身子骨是真壮实,没有半点穷苦人的菜色。” “看来传言非虚啊,以后碰上这小子,还是客气点好。” 秦庚对周围的议论声充耳不闻,他的目光正好奇地打量著码头上涌动的人流。 徐叔和马来福作为头车,站在最前面,扯著嗓子大声吆喝著:“洋车!新洋车!稳当快捷,要去哪儿您说话!” 秦庚和李狗等人则排在后面候著。 “嘖嘖,五哥,你瞧。” 李狗用胳膊肘捅了捅秦庚,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刚从一艘客船上下来的一群年轻人。 那群人不论男女,手里都提著藤条箱子,神色匆匆。 男的清一色穿著笔挺的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女的则是穿著蓝布短袄,黑裙子,留著齐耳短髮。 “这衣服真精神,看著比咱们这短衫褂子气派多了。” 李狗羡慕地说道。 “中山装。” “算是现在南方那边最时兴的打扮。” “南方啊……” 李狗咂摸著嘴,“那天听朱信爷说了一嘴,说是南方那边不太平,有一群学生闹呢,想推了大新。这中山装就是他们根据西洋人的衣服改良的,说是更方便,也更日常。” “嗯。” 秦庚点了点头,目光在那群学生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看著是不错,体面,也有那股子精气神。” 正说著,前头有了动静。 一艘看起来颇为豪华的大客轮靠了岸,上面下来几个穿著西装、戴著礼帽的买办模样的人,还跟著几个拎包的隨从。 这种大客,向来是车夫们爭抢的对象。 徐叔和马来福眼疾手快,拉著车就迎了上去,一番討价还价后,几辆车很快就拉著客人绝尘而去。 隨著头车一走,后面的车顺次顶上。 不一会儿,又是一艘客船靠岸。 这次下来的,正是刚才李狗羡慕的那群穿中山装的学生。 “洋车!洋车!” 秦庚推著车,稳稳地停在了栈桥口。 两个学生模样的人,一男一女,提著沉重的皮箱,径直朝著秦庚走了过来。 那男学生扶了扶眼镜,看了一眼秦庚那崭新的洋车,又看了看秦庚那乾净利索的打扮,满意地点了点头。 “师傅,去津门饭店。” 男学生开口便是一口地道的津门话,但语气中却带著几分疲惫:“五十文,走不走?” 津门饭店,那是城里最顶级的饭店,路程不算近,但五十文绝对是个高价。 平日里这种活儿,少说也得费一番口舌,甚至还得被砍价到三十多文。 这学生显然是不想浪费时间,直接开了一口价。 “走!二位请上车!” 秦庚乾脆利落地应了一声。 帮著把那沉重的皮箱搬上车,秦庚只觉得手上一沉,心里估摸著这里面装的怕不全是书,还有不少家当。 “坐稳了!” 秦庚吆喝一声,双手一压车把,脚下发力,车轮滚滚向前。 一路上,秦庚跑得极稳。 秦庚现在的脚力,拉这种两个人加行李的活儿,简直跟玩儿一样。 但他並没有刻意跑得飞快,而是保持著一种匀速的平稳,让坐在车上的人感觉不到半点顛簸。 身后车厢里,那一男一女两个学生开始低声交谈起来。 虽然风声不小,但秦庚如今耳聪目明,还是听了个大概。 “师兄,咱们这次逃回来,就算是暂时安全了吧?” 女学生的声音里带著几分后怕。 “算是吧。” 男学生嘆了口气,“沪海那边现在乱成了一锅粥。洋人的军舰在江面上横行霸道,那边两边又打起来了,师兄不是捨不得坐火车,实在是铁路上也不太平,这才改的水路。” “唉,这世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別想了,到了津门就好。这里虽然也有洋人,但毕竟是天子脚下,又有九国租界互相牵制,暂时还乱不起来。” 听著两人的对话,秦庚心中暗自嘆息。 朱信爷说得没错,这天下,是越来越乱了。 南方战火纷飞,连读书的学生都得逃难。 相比之下,这津门虽然暗流涌动,有著殭尸、水鬼这些脏东西,但表面上还算得上天子脚下,算是一处避风港。 一路无话。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宏伟气派的津门饭店便出现在了眼前。 秦庚稳稳地停下车,帮著客人把行李卸下来。 那男学生也没废话,直接掏出一把铜子儿,数都没数,大约摸著塞到了秦庚手里。 “不用找了。” 说完,两人便提著箱子匆匆进了饭店大门。 秦庚掂了掂手里的钱,足足有六十多文。 这趟活儿,光赏钱就多了十几文。 “这念书的就是大方。” 送完这趟,秦庚也没耽搁,立刻拉著空车往回返。 这一整个下午,秦庚就没閒著。 潯河码头的客流確实大得惊人。 刚回到码头,还没顾上喝口水,就又来了活儿。 虽然接下来的几趟客人不如那两个学生出手阔绰,但也都是些要去城里办事的体面人。 一趟三十文,一趟四十文。 哪怕稍微討价还价一番,那给的价钱也比在街面上趴活儿要高出一大截。 直到天色擦黑,码头上的人流逐渐稀少,秦庚才停下了脚步。 他找了个空地,从怀里掏出那沉甸甸的钱袋子,细细地盘点起来。 “这一下午,跑了五趟。” “那两个学生五十文,加上赏钱。后面四趟,加起来一百一十文。” “一共是一百六十多文!” 看著手心里那一堆带著体温的铜板,秦庚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若是放在之前,在街面上从早跑到晚,累得跟死狗一样,撑死了也就一百二十来文。 可今天,仅仅是一个下午,半天的功夫,就跑出了一百六十多文! 这要是全天都在这儿耗著,一天不得奔著三百文去了? 除去雷打不动交给车行的一半份子钱,那每天落在自个儿手里的净钱,少说也有一百五十文! “翻倍了!” 秦庚紧紧攥著钱袋,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喜悦和踏实感。 这赚的钱,是以前的两倍还多! 有了这笔进项,再加上之前从陆掌柜那儿得来的横財,他不仅能负担每天那昂贵的肉食开销,甚至还能慢慢攒下买“壮骨散”的钱。 武道之路,虽然费钱,但只要这路子走通了,未来肯定是能混出名堂的。 第14章 通背龙脊,半步崩拳 又过了几日,日子在这津门地界儿上,就像那拉洋车的軲轆,转得飞快又不带停歇。 秦庚跑完了最后一趟去租界的活儿,天色已经擦黑。 他把车稳稳噹噹地停在徐金窝棚那还得算是平整的泥地上。 这几日跑下来,秦庚是越跑越觉著轻鬆,脚底下那股子劲儿,怎么使都使不完。 心念一动,那只有他自个儿能瞧见的【百业书】光屏,在眼前缓缓铺开。 【职业:车夫(二十级)】 【天赋“不息(一级)”提升至“不息(二级)”】 看著那行字,秦庚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这一口气极长,胸腔里的肺叶子好似那铁匠铺里新换的大风箱,强劲有力。 隨著这天赋上了二级,一股温热的暖流顺著四肢百骸游走了一圈,最后匯聚在心口窝。 哪怕刚拉著个二百斤的胖买办跑了十几里地,此刻那心跳依旧平稳得像是老和尚敲木鱼。 咚,咚,咚……有力且不乱。 耐力,心肺,恢復力,全方位地拔高了一截。 紧接著,光屏下头又浮现出一行小字: 【车夫职业提升至三十级,可解锁职业天赋:老马识途、探脚知危】 秦庚眼睛微微一眯,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弧度。 “果然,跟陆掌柜说的一模一样。” “三十级,就是上了这车夫行当的第三个层次。” “按照现在的脚程和接活的频率,只要不遇上什么不可抗力的大灾大难,再有一个多月,这三十级的门槛,也就迈过去了。” 到时候,那三十块大洋的进项,便有了著落。 秦庚收了面板,眉头却没因为升级而舒展,反倒是微微皱了起来。 这帐,越算越让人心惊。 “现如今,一天两斤滷煮打底,若是赶上练功狠了,还得再加十几个大火烧。” “扣了车份子,再扣掉这一天的吃喝,非但没剩下,还倒贴进去二十二文。” “手头上,满打满算,还剩下十四块现大洋。” 秦庚嘆了口气,把钱袋子贴身收好。 “这还是没上汤药的花销。” “眼瞅著武师就要到五级了,五级一过,解锁了【通背龙脊】,那身体就是个更加恐怖的无底洞。” “光靠吃肉,那是杯水车薪,得用『壮骨散』来填这气血的亏空了。” 这几天他练《形意龙虎》是一天没敢落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可越练越觉得不对劲。 那两斤滷煮下肚,撑得肚皮溜圆,可那种飢饿感却不是从胃里发出来的,而是从骨头缝里、从那一条条大筋里透出来的。 就像是乾裂的土地渴求雨水,那是身体在嚎叫著要能量。 单纯的猪下水,那点血气精华,已经不够这副日益强悍的躯体塞牙缝了。 “得赶紧了。” 秦庚躺在茅草垫子上,听著窝棚外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吠,翻了个身,强迫自己沉沉睡去。 …… 这一晃,便是半个月过去。 时值十月十五,深秋的寒意已经有些刺骨,早起那会儿,草叶上都掛著一层白霜。 天还没亮,东边的天际刚泛起鱼肚白。 秦庚就已经站在了那片废弃的打穀场上。 他赤著上身,露出一身精悍到极点的肌肉,每一块肌肉都像是千锤百炼的精铁,稜角分明,蕴含著爆炸般的力量。 之所以起这么早,是因为昨儿个晚上临睡前看了一眼面板。 【职业:武师(四级)】 【经验值:39/40】 就差这临门一脚。 “起式!” 秦庚双脚分开,脚趾猛地扣地,整个人瞬间沉寂下来,仿佛化作了一尊雕塑。 三体式。 这桩功他已经站了不知多少遍,可今日这一站,却又有不同。 隨著呼吸法运转,那一口口带著白霜的冷气被吸入肺腑,化作滚滚热流。 “呼——吸——” 他的呼吸声极重,像是老牛在拉动沉重的犁耙,胸膛剧烈起伏。 体內的气血在奔涌,大筋在震颤。 终於,脑海深处传来一声清脆的“叮”响。 宛如天籟。 【职业:武师(五级)】 【解锁天赋:通背龙脊(一级)】 光屏上的文字迅速流转,带著一股古朴苍凉的意味: 【武师之核心,在腰马,力发於跟,主宰於腰,发於脊背。】 【你的脊柱大龙发生异变,天生异於常人。】 【你的脊椎骨节粗大且灵活,大筋如弓弦般崩弹有力。】 【背部肌肉线条將变得极具张力,一旦发力,肉群如怪龙翻身,瞬间弹抖,爆发力、抗击打能力大幅增强。】 就在这文字浮现的一剎那,秦庚只觉得后背猛地一热。 咔吧! 咔吧! 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脆响声,从他的尾椎骨开始,一节一节,如同爆竹般向上炸裂,一直响到了颈椎。 痛! 剧痛!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硬生生地將他的脊椎骨拆开,再重新组装,甚至往里面塞入了钢筋铁骨。 秦庚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硬是一声没吭。 这股剧痛来得快,去得也快。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感。 那种感觉,就好像他的脊椎骨活了过来。 以前站桩,虽然下盘稳固,但上半身和下半身的连接,总觉得隔著一层什么,力道的传递会有损耗。 可现在,这条脊椎大龙,上顶天灵,下接尾閭,贯通双腿,直入大地。 他不再是一个人在站桩,而像是一棵扎根在岩石缝里的千年老松,风吹不倒,雷打不动。 秦庚试著活动了一下。 稍微一扭腰。 崩! 背部的大筋发出一声如同弓弦崩弹的闷响。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背部的每一块肌肉,甚至每一节脊椎骨,都在他的心念控制之下。 只要他想,这条脊椎就能瞬间弹抖,將全身的力量匯聚於一点,再通过拳脚爆发出去。 “这就是通背龙脊吗……” 秦庚眼中闪过一丝震撼。 国术讲究“练拳不练腰,终究艺不高”。 这脊椎大龙,便是人体的中轴,是力量的传输通道。 有了这天赋,等於是在他体內装了一根强力的弹簧,不管是出拳的发力速度,还是抗击打的卸力能力,都发生了质的飞跃。 “试试力气。” 秦庚转过身,目光落在了打穀场边缘那块青石上。 这块石头,正是半个多月前,义和窝棚用来堵住巷口,噁心眾人的那块。 当时估摸著有四百来斤,他抱起来虽然看著威风,但实际上也是拼尽了全力,青筋暴起。 秦庚走上前,也没怎么调整呼吸,单手扣住石头的一角,腰背微微一挺。 脊椎大龙瞬间绷紧,如同一张拉满的强弓。 “起!” 没有低吼,没有面红耳赤。 那四百斤的巨石,竟是被他单手直接抓离了地面! 隨后双手一托,举过头顶。 举重若轻! 秦庚感受著手臂上大石头传来的压力,心中飞快地盘算著。 “这石头现在手里,感觉就像是以前提著一桶水差不多。” “四百斤……太轻了。” “我现在这单臂一晃,若是全力施为,配合上这通背龙脊,少说也有千斤之力!” “还没入明劲,光是这身体底子,就已经如此可怕。” 秦庚將大石头隨手扔在一旁,发出一声闷响。 “消化吸收能力远超常人,气力更是千斤往上走。” “怪不得听朱信爷吹牛,说那些真正顶尖的大武师,一旦动起手来,周身三尺水泼不进,甚至能凭著身法和直觉,躲开洋枪的子弹,硬扛洋人的大炮余波不死。” 以前觉得是吹牛,现在看来,未必是假。 正当秦庚沉浸在力量暴涨的喜悦中时,一股更为猛烈的飢饿感,如同海啸般袭来。 “咕嚕——” 这声音大得嚇人,不像是肚子叫,倒像是雷鸣。 那种飢饿感,不再是胃里的空虚,而是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在索取。 身体这个大熔炉,火烧得太旺了,燃料不够了。 “不行,这光吃肉是真的顶不住了。” 秦庚捂著肚子,脸色发白,“今天就得去买药。” 可是,去哪买? 秦庚眉头紧锁。 他之前不过是个底层的苦哈哈,最怕的就是生病。 在这津门地界,穷人生病那就是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这不仅仅是因为药贵,更是因为这江湖水太深。 津门这地方,三教九流混杂,江湖八门里的“疲门”和“千门”,那是出了名的心黑手狠。 满大街都是掛著“祖传秘方”、“神医再世”旗號的游方郎中,或者是那些看著门面光鲜的药铺。 里头坐堂的,十个有八个是骗子。 若是遇到那种只图財的,给你开点麵粉糰子、锅底灰、观音土,吃了不好也不坏,那还算是积了德的。 最怕那种不懂装懂,或者故意用猛药的。 什么“原配蟋蟀做药引”、“童子尿煮鸡蛋”、“人中黄”、“人中白”…… 这些乱七八糟的偏方,吃不死人算是命大,吃坏了身子那是常態。 一旦买到假药,那不仅是这大洋打了水漂,搞不好这刚练出来的武道根基也得毁於一旦。 “这事儿,还得找个明白人问问。” 秦庚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朱信爷。 朱信爷在这津门混了一辈子,是个真正的“地头蛇”,消息最是灵通。 抬头看了看天色,这会儿天刚大亮。 秦庚也没耽搁,套上褂子,一溜烟直奔南城那家熟悉的滷煮摊。 …… 滷煮摊上,热气腾腾。 这个点儿,正是閒汉信爷们“中宵起坐”后,准备吃个早点就去睡觉的时候。 秦庚大老远就看见朱信爷正蹲在摊子角落的一张桌子旁,跟个穿著破棉袄的老头头顶著头,正斗得起劲。 桌上摆著个瓦罐,里头传来两只蛐蛐的鸣叫声。 “咬它!咬它大腿!嘿!这废物点心!” 朱信爷在那拍著大腿,一脸的懊恼。 “哈哈,老朱,承让承让!这局可是我贏了!” 对面那老头得意洋洋地伸出手:“拿来拿来,三十个大子儿,愿赌服输!” 朱信爷一脸肉疼地摸著口袋,在那磨磨蹭蹭,显然是有些捨不得。 三十个铜板,够吃两顿好的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往桌上排了一摞铜板。 “这三十个子儿,我替信爷出了。” 朱信爷和那老头同时抬头。 只见秦庚笑吟吟地站在旁边。 “哟,小五儿啊。” 朱信爷眼睛一亮,刚才那股肉疼劲儿瞬间没了,腰杆子也挺直了。 他对面那老头拿了钱,喜滋滋地走了。 秦庚也不客气,直接坐在朱信爷对面,招手喊道:“掌柜的,给信爷温一壶好酒,再上半斤茴香豆,拍半斤黄瓜,算我的!” 这一壶酒加俩菜,少说也得三十文。 再加上刚才那三十文。 这一出手,就是六十文。 旁边的食客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心说这哪来的阔绰少爷? 朱信爷眯著那双浑浊的老眼,上下打量了秦庚一番。 半个月不见,这小子身上的气势越发沉稳了,那种由內而外散发出来的自信和力量感,是藏不住的。 尤其是刚才掏钱的那股子隨意劲儿,那是手里有了底气才有的。 “嘖嘖,小五儿最近是发达了呀。” 朱信爷端起刚送上来的热酒,滋溜抿了一口,一脸的享受,“出手这么阔绰,说吧,今儿个是有啥大事要问?信爷我今儿个高兴,能多给你透点底。” 秦庚也没绕弯子,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说道: “朱信爷。” “我现在练那把式,到了个坎儿上,得用汤药来补身子了。” 说到这儿,秦庚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可您也知道,这津门地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水却是浑得很。我就怕自个儿眼拙,撞到那千门疲门的假郎中手里,买了一堆假药回来。” “钱打了水漂事小,若是吃坏了身子,那我这以后可就废了。” “我知道大药铺正规点,可那种高门大户,瞧得起我这苦哈哈吗?未必肯卖给我真材实料的好药。” 秦庚这话说得诚恳,也是实情。 朱信爷听完,放下了酒杯。 “嘿,你小子倒是毒辣,顾虑得没错。” 朱信爷伸出大拇指晃了晃,“在这津门地界儿上,能上层次的药,那叫『宝药』。那可不是你在街边药铺里隨便抓两把草根树皮就能比的。” “想弄到这宝药,不外乎两个法子。” 秦庚精神一振:“愿闻其详。” “这第一个法子嘛……” 朱信爷指了指城外的方向:“去津门七山里头挖,或者去津江水底下捞。” “那是老天爷赏的,无主之物。” “像是什么百年老参、何首乌、龙骨草……只要你有那个命,找到了就是你的,一分钱不花。” 秦庚听得眼睛一亮。 这倒是个路子。 但他隨即又摇了摇头。 自己现在对药理一窍不通,两眼一抹黑。 就算是真有一株百年人参摆在面前,估摸著也就当成萝卜给燉了,那不是暴殄天物吗? 更何况,现在山里又是殭尸又是洋人的,水里还有水鬼,太不太平了。 为了一口药把命搭上不值当。 “那第二个法子呢?” 秦庚追问道。 “这第二个嘛,就是找能叫得上名號的郎中。” 朱信爷神秘一笑,用筷子点了点桌子,“在这津门地界儿混,你得明白一个理儿。” “只有叫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號。” “凡是能在这江湖上混出名號,让大家都竖大拇指的,那手底下绝对都有真东西,错不了。” “旁人叫咱一声朱信爷,叫了五六十年,咱靠的是啥?就是这双眼,这双耳朵,啥都知道点,从不卖假消息。” 朱信爷顿了顿,接著说道:“就像咱平安县城,出名的手艺人不少。” “东城的『泥人张』,捏的泥人都往墓里塞,跟活人镇墓没区別。” “南城的『扎纸陆』,这人咱虽然没见过几面,但听说那纸人扎得跟真人一样,那是阴行里的高人。” 秦庚心头一跳。 扎纸陆……这不就是陆兴民吗? 看来陆掌柜在这津门,名头確实不小。 “还有平安县城的仵作『判官刘』,死人一经手,这辈子干过啥都能判出来” 朱信爷没注意秦庚的神色,继续说道:“再或者办白事的『百鸟凤』,津门再大的人物,也都一曲难求,得是真的德高望重之人才能在死后被请上一曲百鸟朝凤……” “凡是有这类名號的,都是大傢伙儿口口相传认可的本事人儿。” “至於这郎中嘛……” 朱信爷卖了个关子,又喝了一口酒,才慢悠悠地说道:“这津门里出名的郎中不少,有的医术高但不近人情,有的要价死贵。” “但若论心善、正派,还得是津门百草堂的『百草郑』。” “百草郑?” 秦庚心中一动。 “没错,郑通和,郑掌柜。” 朱信爷脸上露出一丝敬佩之色,“这人不仅识得百草,药理深厚,最关键的是,他师承大有来头。” “哦?什么来头?” “大新朝甲子年的武科状元,曾经的津门第一拳——三皇炮拳『叶嵐禪』!而叶嵐禪再往上追,其师承乃是当年闹过大刀团,一人打死几百个洋鬼子拳师的半步崩拳郭云深。” “叶嵐禪?!” 秦庚虽然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武科状元”、“津门第一拳”“三皇炮拳”这几个头衔,听著就让人肃然起敬。 至於郭云深,他倒是听过。 半步崩拳打天下! 不管是洋人大力士还是各门各派的武学大家,若是近身短打,凡是被这位宗师爷的崩拳打到,非死即伤。 “名师出高徒,郑掌柜虽然主修医道,但这是实打实的名门出身。” “他做生意,讲究个童叟无欺,最恨那些弄虚作假的勾当。” “所以,你要是想买真药,又不怕被坑,去找他准没错。” 说到这儿,朱信爷嘆了口气,眼神中带著几分追忆:“当年咱家那老婆子生重病,眼瞅著就不行了,就是郑掌柜给吊的命。虽然最后还是走了,但这情分,咱记一辈子。” 听完这番话,秦庚心里算是彻底有了底。 百草堂的郑掌柜。 那不就是上次救了陆兴民的那个矮胖掌柜吗? 当时看他给陆兴民接骨疗伤的利索劲儿,就知道绝非凡人。 没想到,郑通和竟然还是武科状元的徒弟,而且在津门口碑这么好。 “这还真是巧了。” 秦庚心中暗道。 既然是熟人,那这事儿就好办多了。 而且上次自己救了陆兴民,也算是跟百草堂结了个善缘。 “怎么?你认识?” 朱信爷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偶然见过一次。” 秦庚说道。 “嘿,你小子机缘不少啊。” 朱信爷也没深究,只是笑呵呵地说道,“既然认识,那就更好说话了。去吧,百草郑是个人物,跟那些只认钱不认人的买办药行不一样,他手里有好东西。” “多谢信爷指点!” 秦庚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对著朱信爷拱手行了一礼,“这份人情,小子记下了。这就去百草堂买药。” “去吧去吧,別耽误了练功。” 朱信爷摆摆手。 秦庚大步走出了滷煮摊。 此时,晨光熹微,照在他那挺拔的脊背上。 脊椎大龙隱隱发热。 “去百草堂。” 秦庚回了窝棚,从床下箱子里摸出自己的十四块大洋家底,一路直奔津门城里而去。 等有了壮骨散,这武道之路,才算是真正入门,才有上层次的希望! 第15章 病行虎骨,义和来袭 秦庚来到百草堂的时候,天色刚大亮。 早秋的津门,晨起透著股子凉意。 百草堂那两扇厚实的黑漆大门已经敞开,几个穿著青布褂子的伙计正拿著长扫帚,在那“刷刷”地扫著门前的尘土和落叶。 秦庚迈步上了台阶,挑开那沉甸甸的棉布门帘子。 一股子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苦涩中带著一丝回甘,闻著让人心神一凛。 大堂里,那高高的红木柜檯后面,一道矮胖的身影正在药柜前忙活。 郑通和手里拿著个戥子,正熟练地抓药、称重,头也没回,仿佛后脑勺长了眼睛。 “上了三层火轮了?” 郑通和手里的动作却没停:“上了三层火轮,不去找老陆,怎么跑我这药铺子里来了?” 秦庚心中微凛。 这郑掌柜果然不是凡人,自己脚步已经极轻,且刻意收敛了气息,没成想刚进门就被人家听出了身份。 “郑掌柜。” 秦庚拱了拱手,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火轮还差点火候,今儿个来,是想在您这拿点药。” 说著,他又补了一句:“武行的事。” 听到“武行”二字,郑通和抓药的手微微一顿。 他转过身来,那双看似和善的眯缝眼里,精光一闪而逝。 郑掌柜上下打量了秦庚一眼,目光在秦庚那宽阔的脊背和微微隆起的大筋上停留了一瞬,眼中满是诧异之色。 “你等下。” 郑通按下心中惊诧,转身继续忙活手里的活计。 他將抓好的几味药材分门別类地放进身后的百眼柜里,又把柜檯上的帐本合上,倒是很快。 秦庚也不急,就那么静静地站在柜檯前,呼吸绵长,身姿挺拔如松。 待一切收拾停当,郑通和这才擦了擦手,绕出柜檯。 他指了指旁边的红木方桌示意秦庚坐下,又顺手泡了一壶高碎。 “有药方?还是补漏子?” 郑通和抿了一口茶问道。 补漏子就是自己没药方,求指点的意思,这种要价更高,而且得是药师本人就修武才能做到。 不仅如此,在这津门里,买药也是有讲究的。 各门各派的练法不同,伤法也不同,这药方就是不传之秘。 通常武师来抓药,为了防著药方泄露,往往会在方子里掺杂几味不相干的草药,又或者把一张方子拆成三份,分去三个药铺抓,以此来混淆视听。 秦庚却没那些花花肠子。 “有药方。” 秦庚道。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双手递了过去:“这是药方,您给过目看下。” 秦庚心里明镜似的。 上次在后院,这位郑掌柜轻描淡写地接了自己一记重拳,那是实打实的高人。 再加上人家可是武科状元的徒弟,宗师武人郭云深的徒孙,什么样的秘方没见过? 自己手里这点东西,在人家眼里,怕是算不得什么秘密。 果不其然。 郑通和接过药方,只扫了一眼,便隨手放在桌上。 “河北《形意龙虎》的壮骨散。” 郑通道:“方子没问题,固本培元,强筋壮骨。这药不算贵,若是用牛骨做药引,一剂一块现大洋。若是换成虎骨的话……” 他顿了顿,伸出一个巴掌:“得五块大洋一剂。” 秦庚眉头微微一跳。 五块大洋! 这价格,也就是那些大户人家的公子哥练武才用得起。 寻常苦哈哈,把命卖了也吃不起这一口。 “有区別吗?” 秦庚问道。 “哈哈哈哈。” 郑通和哑然失笑。 “虎骨自然更好。俗话说,云从龙,风从虎。虎骨乃至阳之物,那股子刚猛劲儿,最是能透进骨髓里。” “不过嘛……” 郑通和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秦庚身上,“用药也得看人,看到了什么层次。你如今身子骨虽强,但毕竟还在打熬筋骨的阶段。这就好比吃饭,你肚子就那么大,给你吃龙肉你也只能吸收那么多,剩下的也是拉出去。” “若是牛骨够用,就先用牛骨。等哪天你觉得牛骨不够用了,那便是你身子骨到了新境界,到时候再上虎骨也不迟。你应该知道『不够用』是什么感觉。” “知道的。” 秦庚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之前吃滷煮,哪怕吃到嗓子眼,胃里撑得难受,可骨头缝里还是透著饿,那滋味,就像是身体里养了一头餵不饱的狼。 “要多少?” 郑通和问道。 秦庚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番。 手里统共十四块大洋。 能撑住两周,提升多少不知道,但用就完事了,钱没了再挣就好。 “先来十四剂。” 秦庚沉声道,“这药好储存吗?” “只要別受潮,放在乾燥通风的地方就好。” 郑通和点了点头,隨即又问道,“你住的地方,有砂锅吗?” 秦庚一愣,摇了摇头:“没有。” 他那义和窝棚的住处,除了一个土灶连著大炕,平日里也就是冬天烧把火取暖,连个正经煮饭的锅都没有,更別提熬药的专用砂锅了。 “这药,最好是你亲自煎熬。” 郑通和解释道,“武火煮沸,文火慢熬,那药香蒸气飘出来,都是精华。你若是在旁边练功,那药气能顺著毛孔浸到你身子里,一点都不浪费。若是敞著气熬干了再喝,药效至少折损三成。” 秦庚闻言,面上露出一丝难色。 这条件,他確实没有。 郑通和看了看秦庚,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沉吟片刻道: “行了,也不必为难。” “上次钟山那边,你拼死救了我师弟一命。虽说那是拿钱办事,但也算是半个自己人。” 郑通和站起身来,“我这后院有专门熬药的小灶,砂锅也是现成的。以后你每天早晨来我这儿,药就在我这儿熬,熬好了趁热服下,再练上一趟拳,如何?” 秦庚闻言,眼中涌起一股喜色。 这可是天大的方便! 不仅解决了熬药的问题,还能在百草堂这种安全的地方练功,免去了在窝棚被人窥视的风险。 “多谢掌柜!” 秦庚立刻站起身,双手抱拳,深深行了一礼。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贴身藏著的布袋,解开绳子,数出了十四块白花花的现大洋,整齐地码在桌上。 “掌柜,十四块大洋。这是两个洋礼拜的量。” 郑通和扫了一眼那摞大洋,又看了看秦庚。 虽然眼前这年轻人一身车夫打扮,衣著寒酸,但这掏钱时的决绝,还有那行礼时的气度,再加上现在的精气神,已有几分武人的气度。 “没问题。” 郑通和袖子一挥,將大洋收起,“稍等,我去给你抓药。择日不如撞日,今天你就先开始吧。练武这事儿,如逆水行舟,你这身子亏空若是拖久了,落下病根,以后再想补可就难了。” “多谢掌柜费心。” 秦庚再次抱拳。 “收钱办事,无须多礼。” 郑通和摆了摆手,转身进了药柜深处。 没过多久,郑通和便提著几个纸包走了出来,示意秦庚跟上。 穿过前堂,绕过一道月亮门,便进到了百草堂的后院。 这院子不大,却极其幽静,角落里种著几株槐树,靠墙的位置搭著一排红砖砌成的小灶台,上面摆著一排黑黝黝的砂锅。 郑通和走到其中一个灶台前,熟练地引火、生炭。 他將一包配好的药材放入砂锅,又添了適量的井水,盖上盖子。 “於此站桩练功,口鼻呼吸,毛孔开合,吸收熬药的蒸气精华。” 郑通和指了指灶台前的空地,那位置经过精心设计,正好处於正东风口,灶台的热气和药气一出来,便会被风卷著,直扑站桩之人。 “待得水线將至锅內標號之下,即刻停火。稍稍放凉后,一饮而尽。” 说著,郑通和指了指旁边架子上的漏勺和大粗瓷碗,“那边有傢伙事儿,过滤一下再喝,药渣子燥热,儘量勿食。” “整个过程,差不多得一个多时辰。” “剩下的十三剂药材我都给你包好了,上面写著你的名字,就放在这柜子里。之后你来,我若是不在,你跟前面伙计知会一声,自己来弄就好。” 秦庚看著那已经开始冒出热气的砂锅,心中有些忐忑:“我自己弄,是否会影响药效,或者炼出岔子?” 毕竟是第一次接触这种“宝药”,又是关乎自身修行的如大事,难免患得患失。 郑通和笑了笑,宽慰道:“无需担心。虽然形意拳的炼法讲究一个猛烈,似烈火熔金,但这壮骨汤只是入门的基础汤药。” “真正容易出岔子的,那是到了明劲之后,开始服用虎狼之药衝击瓶颈的时候,那时才需要高手在旁边护法,以防走火入魔。” “原来如此。” 秦庚一想也是,於是放下心来:“那就好,多谢掌柜指点。” “行,那我去忙了,你练功时注意砂锅內水位刻度,別练迷了眼。” “好。” 郑通和背著手离开了小院。 小院里恢復了安静,只有灶膛里的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秦庚深吸一口气,走到灶台正前方的风口处。 砂锅內的水已经开始沸腾,原本清澈的水变得浑浊,隨著气泡翻滚,一股股浓烈至极的药味夹杂著滚烫的水蒸气,扑面而来。 “起式!” 秦庚双脚分开,脚趾抓地,身形一沉,摆出了三体式的架子。 这桩功他早已烂熟於心,但今日却大不相同。 那滚滚而来的热浪,带著药材特有的辛辣与厚重,將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秦庚运转起《六合呼吸法》,胸膛有节奏地起伏。 “呼——” “吸——” 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將那滚烫的药气直接吸进了肺叶里,火辣辣的,却又透著股难以言喻的舒畅。 隨著呼吸的深入,他感觉浑身的毛孔在热气的刺激下全部张开,贪婪地吞噬著空气中游离的药力。 热! 极其灼热! 秦庚只觉得自己的皮肤像是被火烤著,浑身通红,汗水刚一冒出来,就被热气蒸乾,但隨之而来的是一种充实感。 体內的脊椎大龙,在那药气的滋养下,竟然隱隱发热,仿佛一条冬眠的蛇开始甦醒,缓缓蠕动。 这种感觉,比单纯的吃肉要强烈十倍、百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一个时辰后。 秦庚眼看著砂锅內的水位降到了郑通和所说的刻度线,立刻撤去了灶底的炭火。 此时,锅內的汤药已经变得漆黑如墨,粘稠得像是掛了一层油脂,散发著一股令人眩晕的浓香。 秦庚瞥了一眼视野角落的光屏。 【经验值+2】 仅仅是这一个时辰的“蒸气浴”,竟然就涨了2点经验值! 这抵得上过去一整天的苦练了! “果然是宝药!” 秦庚心中狂喜,顾不得身上的汗水,赶忙用湿布垫著手,將砂锅端了下来,放在一旁的石台上。 初秋的凉风一吹,滚烫的药汁表面泛起一层褶皱。 约莫过了一刻钟,药温稍降,到了能入口的程度。 秦庚拿起漏勺,將药汁过滤进那个大粗瓷碗里,满满的一大碗,黑得发亮。 他端起碗,没有丝毫犹豫,仰头便灌。 咕咚! 咕咚! 苦! 涩! 还有一股子腥味! 这味道简直像是在喝泥浆子,但秦庚眉头都没皱一下,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 药汁入腹,瞬间化作一团烈火。 轰! 那股热流顺著胃壁炸开,疯狂地向四肢百骸窜去。 “这就是壮骨散!” 秦庚不敢怠慢,立刻再次摆开架势,继续站桩,配合呼吸法搬运这股庞大的药力。 体內的气血在沸腾,大筋在震颤,骨骼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在欢呼雀跃。 那种刻骨铭心的飢饿感,终於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饱胀感和力量感。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 当秦庚缓缓收功,吐出一口浊气时,只觉得神清气爽,浑身有著使不完的劲儿。 再看面板: 【经验值+4】 这一早上,整整涨了6点经验值! 而且最关键的是,那种身体被掏空的感觉彻底没了。 “呼……” 秦庚看著那空空如也的药碗,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壮骨散,贵是真贵,但这钱花得太值了!” “若是照这个速度,何愁武道不兴?” 心念一动,【百业书】的光屏在眼前展开。 【职业:武师(五级)】 【经验值:7/50】 【天赋】: 【通背龙脊(一级)】:脊柱如龙,大筋崩弹,爆发力与抗击打能力大幅增强。 目光下移,一行新的文字预告浮现出来: 【武师等级提升至十级,可解锁天赋:病行虎骨】 秦庚的目光瞬间被这四个字吸引住了。 【病行虎骨】: 【拳谚有云:“龙行风雷,虎行似病。”】 【病者,非弱也,乃神气內敛,松沉入骨。】 【你的骨架將变得宽大,你的骨质將异於常人,密度如铁。】 【你虎骨在身,行走坐臥间,周身大筋自然放鬆,骨节微坠,好似那刚刚睡醒的惺忪困虎。】 【看似浑身破绽、软绵无力,实则精气內蕴,锁於骨髓之中,只待顷刻间,便是风雷云动,择人而噬!】 “病行虎骨?” 秦庚在心里默念著这四个字,眼中精光爆射。 他虽未入名门,但在《形意龙虎》里看过拳理。 国术之中,最难练的不是“紧”,而是“松”。 只有松透了,才能整。 这“病行虎骨”,显然就是一种极高明的身法与骨骼形態。 龙筋主爆发,虎骨主松沉。 一旦这两者集於一身,那就是真正的刚柔並济,龙虎交匯! “龙筋虎骨在身,那確实是顶级天赋了。” 秦庚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 “这百业书的天赋太过凶猛,只要这么练下去,武师这行当,我绝对能闯出个大名堂!” “壮骨散加持,估计用不了几个月就能到达十级,踏入明劲,解锁这虎骨天赋。” “到那时候,才算是彻底摆脱了这底层苦哈哈的身份,有了在这乱世安身立命的本钱!” 秦庚心中一片火热,正准备趁热打铁,再站一会儿桩,巩固一下吸收的药力。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后院的寧静。 百草堂的一个小伙计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秦先生!秦先生!” 伙计还没站稳就喊道:“前面有个姓朱的老头找您,说是叫朱信爷,说是有十万火急的事儿!掌柜的让我赶紧来通报一声!” “嗯?” 秦庚心头猛地一跳。 朱信爷? 这老江湖平日里最是稳得住,又是刚分开没多久,怎么会突然找上门来? 而且还是“十万火急”? “我知道了!” 秦庚二话不说,抓起搭在一旁的褂子,一边往身上套,一边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来到百草堂门口。 只见朱信爷正背著手在台阶下焦急地来回踱步,那平日里总是眯著的老眼此刻瞪得溜圆,满脸的焦躁。 在他旁边,还蹲著个年轻车夫,拉著一辆空洋车,正大口喘著粗气,显然是一路狂奔过来的。 秦庚几步衝下台阶:“朱信爷,您老咋找我这么急?出啥事了?” 朱信爷一见秦庚出来,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小五!快!快去潯河码头!” “出大事了!” “义和窝棚那帮杂碎,这次是下了血本了,不知从哪请来了几个带把式的硬茬子,直接带人冲了潯河码头!” “我看那架势,是要下死手,怕是要出人命!” “信爷我正好在附近遛弯看见了,知道那是你们窝棚刚拿下的地盘,这才赶紧坐车过来给你通信儿!” 秦庚闻言,面色瞬间沉了下来。 义和窝棚! 徐春,金叔,还有窝棚里的几个长辈,那是他在这个世上为数不多的亲近人,在他最落魄的时候给过他一口饭吃,这份恩情他秦庚一直记在心里。 若是徐叔有个三长两短…… “我知道了。” 秦庚深吸一口气,转头对朱信爷道: “朱信爷,大恩不言谢。这份人情我秦庚记下了,回头定有重谢!” “现在救人要紧,我先走一步!” “快去!快去!” 朱信爷连连摆手,“那帮人手里有傢伙,你小心点!” 话音未落,秦庚已经转过身。 嘭! 脚下的青石板猛地发出一声闷响。 下一刻,秦庚脊背微微弓起,大筋崩弹,瞬间冲了出去,带起一阵狂风。 在那年轻车夫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秦庚的身影在街道上拉出一道残影,眨眼间便消失在了街角。 第16章 秦庚出手,一拳死人 潯河码头,江风凛冽,卷著一股子混杂著鱼腥、煤渣和汗臭的特有味道,直往人鼻子里钻。 原本喧闹的码头,这会儿却静得有些嚇人。 两拨人马对峙著,中间隔著约莫五六步的距离,空气仿佛都要凝固了。 左边是徐金窝棚和马村窝棚拼凑起来的队伍。 金叔捂著胸口,脸色蜡黄,嘴角还掛著一丝未乾的血跡,身子微微佝僂著,显是受了內伤。 旁边的马来福也没好到哪去,手臂上那道口子虽然用布条勒紧了,但鲜血还是把半截袖子都染成了黑红色。 在他们身后,是一群紧握著扁担、破木棍的车夫,一个个眼里喷著火,却又透著股子掩饰不住的惊惧。 右边,则是义和窝棚的人。 这帮人大多袖著手,袖口鼓鼓囊囊的,明眼人一瞧就知道那是藏了“傢伙”。 而在他们最前头,站著一个穿著黑色对襟马褂的汉子。 这汉子生得五大三粗,脖子上掛著串不知真假的佛珠,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透著股凶戾之气。 他也不拿正眼瞧人,只是在那慢条斯理地盘著手里的两颗铁胆,发出“叮叮噹噹”的脆响。 此人名为陈三皮,是义和窝棚请来的练家子。 原本剑拔弩张,眼瞅著就要血溅五步的当口,却因为几个人的到来,硬生生按下了暂停。 两伙人中间,站著四个身穿长衫、头戴瓜皮帽的男人。 为首的正是管著南城车行的林把头。 林把头此刻脸上堆著笑,手里还拿著块帕子擦著额头並不存在的汗,对著陈三皮拱了拱手: “陈三哥,听兄弟一句劝。今儿个这事儿,咱先缓一缓。” 陈三皮眼皮子一抬,手里铁胆不停,冷笑道:“林把头,不是我不给你面儿。我是拿钱办事,义和窝棚的赖头兄弟折了,花了大价钱请我来討个公道。公道还没討回来,你让我怎么缓?” “我的陈三爷誒!” 林把头压低了声音,指了指远处江面上那艘正冒著黑烟、拉响汽笛的巨大轮船,“您也不瞧瞧?平安车行龙头马上就要靠岸了!” 听到“龙头”二字,陈三皮手里转动的铁胆猛地一顿。 他虽是混跡漕帮的边缘人物,但也知道平安车行的龙头是个什么狠角色。 在那位爷面前动刀动枪,那是嫌命长了。 “既是龙头的船,那自然另当別论。” 陈三皮收敛了几分凶气,微微頷首,笑道:“龙头的面子,我给。” “得嘞!多谢陈三哥体谅!” 林把头长舒了一口气,转身对著四周那些躁动的车夫喝道:“都特娘的给老子把傢伙收起来!一个个都不想活了是吧?都给老子站直了,等龙头回城了再闹你们那点破事!” 其他三位管著东、西、北城的把头也纷纷训斥手下。 一时间,码头上只剩下远处轮船靠近的轰鸣声。 不消片刻,那艘冒著黑烟的客船靠了岸。 跳板搭好,旅人们提著大包小包陆陆续续下船。 原本这些旅人一下船,那是车夫们抢生意最凶的时候,可今儿个,百號车夫愣是像木头桩子一样戳在那,没一个敢动弹。 旅人们看著这阵仗,有的好奇地驻足观望,有的胆小的怕被波及,有的骂骂咧咧。 直到人群散得差不多了,一个身影才慢悠悠地出现在跳板上。 这是一个约莫五十来岁的汉子。 他穿得极为讲究,一身藏青色的绸缎长衫,外面罩著件做工考究的马甲,手里拿著顶西洋礼帽,另一只手拄著根镶银的西洋手杖。 乍一看,倒像是个留洋归来的富家翁。 只是这人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每一步落下,那张有些发福的脸上都要抽搐一下,显然是疼得厉害。 这是平安车行的龙头,平安县城黑白两道都要给几分薄面的“瘸腿老二”,本名关二顺。 说起这“老二”的名號,在津门这地界儿,倒是有个讲究。 津门人信奉关二爷,那是义薄云天的武圣人。 可这关二顺在家排行老二,年轻时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儿,为了上位,连自家亲大哥都敢坑。 后来混出了名堂,被人戏称为“关二爷”,他听著受用,却也不敢真去衝撞武圣人的名讳,便让人叫他“二爷”。 至於那条瘸腿,是他的老毛病了,隔三差五便红肿热痛,疼得钻心,著不了地。 一开始是脚,后来膝盖也连带著疼。 关二顺一露面,林把头等四人就像是见了亲爹一样,一溜小跑地凑了上去。 “哎哟,二爷!您慢点,慢点!” 林把头冲在最前面,一脸的諂媚,伸手就要去扶:“二爷这一趟去沪海,那洋人医生咋说的?您这腿脚的老毛病,能不能除根?” 这一问,算是戳到了关二顺的肺管子。 “说你妈说!” 关二顺停下脚步,把手杖往地上一顿,唾沫星子横飞:“那帮西洋鬼子懂个屁!一个个拿著些奇奇怪怪的管子往老子身上戳,最后说是老子平日里大鱼大肉吃多了,富贵病!” 说到这,关二顺气得脸上的肉都在抖:“去他娘的富贵病!这世上哪有吃出来的病?只有饿出来的病!老子这腿疼,分明就是小时候饿狠了,寒气入了骨头缝!这群洋人,又蠢又坏,就是想骗老子的钱!白去一趟沪海,差点遭了洋炮不说,病也没看出个门道。” 周围几个把头连忙附和: “是啊是啊,二爷说得对!” “洋人那都是骗术,哪比得上咱们老祖宗的道理。” “二爷这身子骨,那是金刚不坏,多吃肉才能养好!” 关二顺骂够了,觉得腿更疼了,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老祖宗也都他妈是骗子,別在这跟老子扯淡。整辆车,带著老子回去。” 这话一出,几个把头面面相覷。 他们虽是从车夫堆里爬出来的。 可如今都是管著几百號人的体面人,平日里都是坐车的主儿,拉车这活早就不干了…… 几人一犹豫,机会便稍纵即逝。 只见林把头眼珠子一转,身形一矮,像只灵活的猴子,几步窜到旁边一个呆立的车夫面前,一把夺过车把手,將那辆擦得鋥亮的洋车拉到了关二顺面前。 他熟练地压下车把,拍了拍车座上的灰,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笑得像朵花: “二爷,您上车!小林子我今儿个给您当回脚力,保准又稳又快!”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毫无心理负担。 其他三个把头反应过来,看著已经扶著关二顺上车的林把头,一个个气得牙根痒痒,心里暗骂: “这林狗,当真是不要脸皮!拍马屁!” 但骂归骂,三人也不敢怠慢,赶紧一拥而上,有的帮忙扶车轮,有的在后面虚扶著关二顺的后背,一路小跑地跟著。 “二爷,您坐稳了!” 林把头吆喝一声,脚下发力,那车起步极稳,不一会便拉著关二顺消失在了码头的尽头。 隨著龙头和四个把头的离去,码头上那股压抑的气氛並没有消散,反而因为林把头的离开,变得更加让人窒息。 没了管事的人压著,火药桶要炸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匯聚到了场中央。 远处那些看热闹的码头脚夫和閒散人员,也开始窃窃私语。 “那就是陈三皮?看著果然是个狠角色。” “他是练家子。以前据说拜过漕帮的高手为师,想学『翻江手』。可惜啊,这人脑子笨,悟性太差,又不认字,还好吃懒做,最后被师父赶出来了。” “虽说是被赶出来了,但毕竟一身蛮力,再加上学的一点皮毛,对付咱们这些普通人,那是绰绰有余。” “是啊,在南城这块,谁敢惹陈三皮?这徐金窝棚的人,今儿个怕是要倒大霉了。” 人群外围,一辆破板车静静停著。 拉车的车夫,是男装打扮的夏景怡。 在破板车上面,周永和正闭目养神。 “师父。” 夏景怡皱著眉,看著场中的局势,语气有些不忿,“这纯属以大欺小,不明摆著欺负人吗?” 她的目光落在一脸凶相的陈三皮身上,满是厌恶。 周永和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如水。 “景怡,你记住。” 周永和道:“津门三教九流,內外八门,各有各的活法,也各有各的规矩。车夫抢地盘,抢的是饭碗。饭碗丟了,一家老小就得喝西北风。既然是生死攸关的事,自然无所不用其极。” “请人出手,那是本事。只要出得起价钱,没人能说什么。” “这並非以大欺小,而是江湖法则。” “……” 夏景怡有些不服气:“我没说那些车夫,我说那个陈三皮。明明是个练家子,却跑来欺负一群卖苦力的,算什么本事?” “拿人钱財,替人消灾。” 周永和语气变得严厉了几分,继续道:“我让你来拉车,不是让你来行侠仗义、当什么大侠的。” “为什么秦庚能上层次?” “因为他不拉车就吃不起饭,就得饿死!对他来说,拉车就是命!” “这是谋生的手段,只有把这行当真的当成饭碗,把命都填进去,才能上层次。” “师父让你来拉车,就是磨磨你的性子,你如果能拉车上层次,那你对武学的態度自然而然就认真起来了。” “好好体会这里面的道理,不然这趟苦,你是白吃了,也白费了你的武学天赋。” 夏景怡被师父一通训斥,虽然心里还是觉得陈三皮可恶,但也只能低下头,闷闷地应了一声:“是,师父,徒儿记住了。” 就在师徒二人对话的功夫,场中的局势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 “噌——” 隨著一声轻响,几个义和窝棚的车夫终於按捺不住,从袖子里掏出了寒光闪闪的短刀。 那刀刃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徐金窝棚这边,眾人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握著扁担的手心里全是汗。 陈三皮站在最前头,把手里的铁胆往怀里一揣,晃了晃脖子,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他那双三角眼死死盯著捂著胸口的老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娘的,那个姓金的。刚才不是挺横吗?不是劲儿挺大吗?敢在背后敲老子闷棍?” 陈三皮往前跨了一步,身上的煞气逼人:“来!老子今天大发慈悲,给你个单挑的机会。咱俩实打实地过过招,老子要活活打死你!” 老金面色发白,额头上冷汗直冒。 刚才混乱中,为了救李狗,他不得已从背后给了陈三皮一棍子。 那一棍子可是结结实实打在了这廝的后脖上,换做常人早趴下了,可这陈三皮竟然跟没事人一样,反手一拳就把他打得吐血,到现在胸口还像火烧一样疼。 陈三皮有把式在身,根本不是他们这些只有把力气的车夫能对付的。 “陈三爷……” 老金咬著牙,强忍著剧痛,“咱们就是混口饭吃,没必要赶尽杀绝吧?” “我懂规矩,不会赶尽杀绝。” 陈三皮不耐烦地打断道,“你要是能抗住我三拳不倒,今儿个我就放你们走!而且这潯河码头的地盘,以后都归你们徐金窝棚,老子绝不插手!你若是倒了,其他事我可管不住。” “话撂这儿了,別说我陈三皮不懂规矩。”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三拳? 就陈三皮那砂锅大的拳头,一拳就能打死牛,老金若是硬挨三拳,那还有命在? “此话当真?” 老金却是眼睛一亮。 他知道自己这帮老兄弟几斤几两,真要动起刀子来,不仅打不过,还得死伤惨重。 若是能用自己的一条命,换大伙儿的平安,或是换这块肥肉地盘,值了! “我在城南也算是一號人物,一口唾沫一个钉!” 陈三皮双手抱胸,满脸的不屑。 老金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一双双担忧的眼睛。 徐春急得直跺脚:“老金!你疯了!这王八蛋是要你的命啊!” 马来福也喊道:“金哥!別听他的!咱们跟他们拼了!” 半大小子李狗,不知从哪掏出一把小刀,一双眼睛通红,死死盯著陈三皮,將陈三皮的样子死死记在心里。 “都別动!” 老金大喝一声,止住了眾人的躁动。 他转过身,看著陈三皮,哈哈一笑:“好!陈三爷,我信你!来吧!” 说著,老金鬆开捂著胸口的手,强撑著站直了身子,虽然疼得呲牙咧嘴,但那脊梁骨却是挺得笔直。 陈三皮眼中闪过一丝戏謔,活动了一下手腕。 “第一拳!” 他暴喝一声,刚要动手。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呼喊。 “金叔!” 声音由远及近,速度快得惊人。 眾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身影带著风声,瞬间衝进了场中,挡在了老金的身前。 来人身姿挺拔,车夫打扮。 正是秦庚。 “小五?!” 老金一看来人,脸色瞬间大变,比刚才还要焦急几分,“你怎么来了!快走!这儿没你的事!” 在老金眼里,秦庚虽然现在拉车厉害,力气也大,但毕竟是个孩子。 若是秦庚折在这儿,他死都闭不上眼。 “小五,听叔的话!” 徐春也急得大喊。 秦庚却是纹丝未动。 他背对著老金,目光平静地看著眼前如铁塔般的陈三皮,声音沉稳有力,透著一股不容置疑: “金叔,你退后。” “交给我。” 简单的几个字,不知为何,竟带著一股莫名的气势。 老金一愣,看著秦庚那宽阔的背影,竟是被这股气势给骇住了,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陈三皮看著突然冒出来的半大小子,眉头一皱,上下打量了一番。 见不过是个毛头小子,除了长得壮实点,也没看出什么特別的门道。 “呦呵,这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陈三皮怒极反笑,指著秦庚的鼻子骂道,“小子,你是想替这老东西死是吧?” “老子刚才说了,他抗我三拳,我就放你们走。既然你非要强出头,那就別怪老子手黑!” “先打死你,再打死他!你先坏的规矩!” 话音未落,陈三皮眼中凶光大盛。 “死来!” 没有任何花哨,陈三皮突然暴起偷袭,脚下发力,整个人扑杀过来。 借著冲势,他右拳高高抡起,带著一股恶风,直奔秦庚的面门砸来! 这一拳虽然像是王八拳,但势大力沉,若是砸实了,脑袋都得开瓢。 “啊!” 远处胆小的看客已经嚇得捂住了眼睛。 面对这凶猛的一拳,秦庚的面色却没有丝毫变化。 “太慢了。” 秦庚脚下一抖,身形一侧。 唰—— 陈三皮的拳头擦著秦庚的麵皮滑了过去,拳风颳得秦庚的发梢微微扬起。 “什么?!” 陈三皮瞳孔猛地一缩。 这一拳落空的那种失重感让他心头大骇。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这小子电光火石之间侧身垫步,身形稳如老松,绝对有把式在身! 陈三皮心中暗道一声苦也。 秦庚的双眼猛地睁大,脊椎处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啪! 那是大筋崩弹的声音! 秦庚的脊椎大龙仿佛活了过来,如同一张拉满的强弓瞬间崩发。 一股恐怖的力量从脚底升起,顺著脊椎毫无损耗地传导至右臂。 背部肌肉如怪龙翻身,瞬间鼓起。 “……” 秦庚没有用什么花哨的招式,就是简简单单的一记直拳。 这一拳,快若闪电,重若千钧! 后发先至!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如同在眾人耳边敲响了一面败革大鼓。 秦庚的拳头,结结实实地轰在了陈三皮的胸口。 噗——! 陈三皮竟然直接双脚离地,倒飞了出去! 在半空中,一大口夹杂著內臟碎块的鲜血便狂喷而出,划出一道血虹。 “咔嚓……” 伴隨著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陈三皮重重地摔在五米开外的地上,溅起一地烟尘。 只见他的胸口处,竟是肉眼可见地塌陷下去了一大块,那是胸骨尽碎的惨状。 在破碎的胸骨之中,还有大量的铁屑,那是之前被陈三皮放在怀里的两颗铁胆,竟是被秦庚直接打碎凿进了胸膛里。 “嗬……嗬……” 陈三皮躺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如同拉破风箱般的风声。 碎裂的骨头和铁屑刺破了肺叶,血沫子正不断地从嘴里涌出来。 他的四肢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眼瞪得老大。 几秒之后,陈三皮脑袋一歪,没动静了。 一拳。 仅仅一拳。 在南城横行霸道、號称练过把式的陈三皮,就这么没动静了。 ……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码头仿佛瞬间被抽乾了声音。 只有江风依旧在呼啸。 义和窝棚的那帮车夫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像是见了鬼一样看著站在场中央的那个年轻人。 一个车夫赶忙上前,探了探鼻息,发现陈三皮已经死了。 “杀……杀人了!” “陈三爷死了!” “快跑啊!” 哐当! 短刀掉了一地。 这帮平日里好勇斗狠的车夫,此刻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凶狠劲儿? 一个个嚇得屁滚尿流,连地上陈三皮的尸体都没人敢去收,发了疯似地四散奔逃,恨不得爹妈少生了两条腿。 而徐金窝棚这边,老金、徐春、马来福,还有李狗,一个个呆若木鸡。 远处。 夏景怡一双美目瞪得滚圆。 她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师父。 只见那位平日里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苏家大支掛周永和,此刻也是身子前倾,死死盯著秦庚的方向,眼中满是难以掩饰的惊涛骇浪。 “劲力通背……脊椎如龙……” 周永和喃喃自语,声音竟带著疑惑,“这小子是双胞胎?上次摸骨不是这样式儿的呀。怎么从中人之姿成天生杀才了?” 第17章 天生杀才,请客吃饭 人群还没散去,喧囂声顺著江风飘过来。 “天生杀才?” 夏景怡捂著嘴,惊呼出声,声音里透著诧异:“师父,什么是天生杀才?杀人杀得多就是杀才吗?” 周永和没急著回话。 他半倚在板车上,目光深邃,像是要把远处那个年轻人看穿。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手指轻轻敲击著膝盖骨,发出篤篤的声响。 “那是命,也是骨子里的东西。” 周永和的声音压得很低:“所谓杀才,在咱们练武的行当里,讲究的是一副『龙筋虎骨』。” “龙筋虎骨?” 夏景怡眨巴著眼睛,这词儿听著就透著一股子霸气。 “不错。” 周永和点了点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艷羡,那是对老天爷赏饭吃的无奈与敬畏:“常人练武,练的是皮肉,磨的是气力。但这世上总有那么一小撮人,生下来就跟別人不一样。” “有的人,大筋如龙,崩弹有力,一发力便如强弓硬弩,不知疲倦,爆发力惊人,这叫龙筋。” “有的人,骨重如铁,密度惊人,看似松垮,实则骨架宽大,能承千钧之重,挨打不疼,打人掛画,这叫虎骨。” 说到这儿,周永和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秦庚身上,仿佛透过那件粗布褂子,看见了里面那条正在微微起伏的脊椎大龙。 “龙筋虎骨,二者得其一,就叫天生杀才。” “这种人学武速度奇快,旁人练三年的桩功,他三个月就能登堂入室;旁人一辈子悟不透的发力,他打一架就能摸到门道。” “如果秦庚並非双胞胎的话……那上次就是师父看走眼了。” 周永和自嘲地笑了笑:“上次摸骨,只觉得这小子根骨尚可,是个能吃苦的。没成想,这哪里是尚可,分明是一块没开刃的百炼精钢。” 夏景怡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道:“那……若是二者皆有呢?若是这人既有龙筋,又有虎骨呢?” 周永和闻言,神色变得肃穆起来。 他坐直了身子,看向天空,似乎在回忆著什么。 “二者皆有的,命格奇特,生下来就是办大事的人。” 周永和道:“这种人,那是真正的人中龙凤,万中无一。咱们大新朝的道门、佛门,甚至是皇宫大內里的,都派了专人,整日里拿著香灰、罗盘、龟甲,在大江南北到处转悠。” “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发现这种天生命格奇特的主。” “命格奇特,不一定非得有龙筋虎骨。但若是有龙筋虎骨,那命格一定奇特,註定是要在这乱世里搅动风云的。” 夏景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她喃喃自语,“师父,那要收他为徒吗?这么好的苗子,若是被別人抢了去,岂不是可惜?” 周永和却摇了摇头,重新闭上了眼睛,恢復了那副慵懒的模样。 “收徒这事儿,讲究个缘法,强求不得。” “况且,他如今已经入了门,有了自己的际遇。我看他那发力的方式,是我河北形意的路子,但毕竟不是我手把手教的,是他自己对著册子琢磨出来的,我现在收徒,上赶著,不合適,像是投机,坏了缘分。” “等他下次来找他姑姑的时候再说吧,看看有没有这份师徒缘分。若是缘分没到,强行收在身边,反倒是坏了他的气运。” “……” 夏景怡抿了抿嘴,点了点头。 她自己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机缘巧合,离奇经歷,最后稀里糊涂地成了周永和的徒弟,只能说一句缘分天註定。 “行了,別看了。” 周永和懒洋洋地摆了摆手,“热闹看完了,该干正事了。” “赶紧拉车。” “过晌为师不盯著你了,也不会给你钱吃饭。今儿个晚饭想吃啥,全靠你手里这辆车赚。赚不到钱,那就饿著,这也是修行。” 闻言,夏景怡原本还带著几分憧憬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变成了苦瓜色。 “师父,您这也太狠了……” 抱怨归抱怨,她还是老老实实地拉起车把,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码头。 …… 码头上,风还在吹,血腥味还没散尽。 秦庚站在江边,看著脚下那具已经有些变凉的尸体,心里头也是一阵恍惚。 他自己也没想到,这一拳下去,竟是直接把人打死了。 是真的死了,透透的。 刚才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其实没想太多,就是看著陈三皮那拳头打过来,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脊椎一弹,力量一送,拳头就出去了。 这感觉,和上次打郑掌柜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打郑掌柜那一拳,虽然也是全力施为,但就像是打在了一团厚实的棉花里,又像是泥牛入海,任凭多大的气力,都化在郑掌柜那一双看似绵软的肉掌之中了,半点浪花都没激起来。 而这次,则是打得痛快,淋漓尽致! 劲力实打实地砸在陈三皮胸口的铁球上,穿过铁球砸断骨头,最后轰进那团血肉里。 那一瞬间的反震力,顺著拳面传回来,不仅没有让他感到疼痛,反而让他清晰地感知到了自己这一拳的破坏力。 力量全部宣泄出去了。 就像是积蓄已久的洪水终於找到了宣泄口,那种通透感,让他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了。 “或许,这就是杀法之中讲的发力感,劲力感?” 秦庚握了握拳头,若有所思。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多余的动作,就是纯粹的力量与速度的结合,在最短的时间內,造成最大的破坏。 这就是国术。 只杀人,不表演。 这时候,周围那一群刚才被嚇傻了的人群终於回过味来,爆发出一阵躁动。 “真死了……” “那一拳,真狠啊。” 徐金窝棚这边,金叔和马来福强撑著身子走了上来。 金叔捂著胸口,脸色虽然惨白,但眼神里却是掩饰不住的激动。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陈三皮,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呸!这狗日的,也有今天!” 马来福则是蹲下身子,在那具尸体上摸索了一阵。 江湖规矩,人死债消。 但这身上的財物,那是战利品。 不一会儿,马来福从陈三皮那满是血污的马褂口袋里,掏出了两块沾著血的现大洋,还有几个铜板。 他也不嫌脏,把钱在衣服上蹭了蹭,走过来塞到秦庚手里。 “拿著,这是彩头。” 马来福声音有些哑,但透著股狠劲。 杀人摸尸,这是江湖规矩。 秦庚也没推辞,顺手揣进了兜里。 两块大洋,够买两剂壮骨散了。 这世道,杀人偿命那是官面上的话。 在津门江湖,拳头大才是规矩。 陈三皮想杀他在先,技不如人被反杀,江湖上谁也说不得什么。 “徐叔,马叔,给他沉江。” 秦庚淡淡地说道。 “好勒!” 徐春和几个壮实的车夫应了一声,也不嫌晦气,直接抬起陈三皮的尸体,喊著號子,像是扔一袋垃圾一样,用力往江里一甩。 “一、二、三——走!” 噗通! 水花溅起老高。 江水翻滚,很快就把那点血色衝散了。 在这个乱世,一条人命消失在潯河里,连个泡都冒不出来。 用不了半个时辰,江里的怪鱼就能把他啃得只剩下一副白骨。 处理完尸体,金叔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秦庚,努了努嘴。 那意思很明显:小五,现在这场面是你打下来的,你得说两句,立个棍。 秦庚心领神会。 这时候万万不能露怯。 如果不趁著现在这股子狠劲儿把规矩立下,那明天巡警阁子的黑狗、陈三皮的狐朋狗友、其他眼红地盘的流氓地痞很快就全都找上门来。 越是自信,越是张狂,別人越是摸不清你的底,事儿反而越少。 若是怂了,这帮人就能把你骨髓都吸乾。 秦庚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 他这一动,周围那些看热闹的、其他窝棚的车夫,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圈。 “诸位也都看到了。” 秦庚的声音並不高,但透著一股子大吕洪钟般的沉稳,在这空旷的码头上迴荡。 他身形挺拔如松,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最后秦庚对著四周虚抱拳拱手。 “从今往后,南城来潯河码头拉车的车夫,只能有我们这一伙人。” “这块地盘,我们占了。” “其他人若是想吃这块肉……” 秦庚缓缓举起那只刚刚打碎了人胸骨的右手,握紧成拳,在空中虚晃了一下。 “先问过我秦庚的拳头。” 这话一出,掷地有声。 他只字不提刚才与陈三皮的具体恩怨,仿佛打死陈三皮这个凶名在外的打手,对他来说就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事。 听到这话,城北、城西、城东的那些车夫们,一个个心中都是一凛。 他们都是在街面上混饭吃的,眼力劲儿还是有的。 学武的谁没师父传承? 就算是蠢笨如陈三皮,平日里也能扯扯漕帮“翻江手”的大旗,虽然被逐出师门,但香火情还是在,谁都不敢试试翻江手会不会罩著他一次。 这秦庚如此年轻,出手如此狠辣,实力如此强劲,完事儿之后还能这般镇定自若,甚至敢当眾划下道来。 指不定这小子的师父是哪位手眼通天的大人物,区区一条人命,背了也就背了,根本没当回事。 “万万不能得罪。” 这是所有人心头冒出来的念头。 “那是那是,五哥说了算。” 人群里,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声,紧接著便是一片附和声。 行家看门道,外行看热闹。 但不管懂不懂武,大家都看明白了一件事:南城出了个不得了的人物。 这小五,哦不,现在得叫五哥了,不仅拳头硬,而且心更硬。 “听五哥的!” 人群很快就散了,带著满肚子的谈资和敬畏。 车夫们各自拉客去了,行人们也都看够了热闹。 自今天过后,津门平安县城的车夫圈子里,少了个闷头拉车的秦小五,多了个能一拳碎胸、让人闻风丧胆的秦五哥。 …… 徐金窝棚。 日头偏西,昏黄的光晕洒在破败的窝棚区,给这贫民窟镀上了一层金边儿。 平日里这个时候,车夫们都在外头疯跑著接活,想趁著天黑前多挣几个铜板。 可今儿个,徐金窝棚里却热闹得像是过年。 那张缺了一角的石桌前,秦庚被摁在正中间的石凳上坐著。 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马来福,李狗,金叔,徐春,还有马村窝棚和徐金窝棚那七八个当时在场的车夫,大傢伙儿围著秦庚,那架势,搞得跟三堂会审一般。 只是这审讯的气氛,不像衙门里那么肃杀,反倒是透著股子热乎劲儿。 秦庚看著这一双双充满好奇、兴奋、还有几分陌生的眼睛,心里头有些哭笑不得。 这些人,都是他的亲人、邻居、发小。 徐金窝棚里的叔叔们是看著他从小孩长大的,在他爹死后,要是没这大家接济,秦庚早饿死在街头了。 马来福他们则是隔壁窝棚的邻居,平日里互相借个火、借点盐、借点吃食,有了难处也是互相帮衬。 至於李狗,那更是能叫一句发小。 此刻,大家也不说话,就这样直勾勾地看著秦庚,时不时发出几声“嘖嘖”的惊嘆声,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李狗这小子胆子最大,他挤到最前面,伸出那满是老茧的手,好奇地戳了戳秦庚的肩膀,又捏了捏那硬得跟石头一样的胳膊。 “我去……” 李狗瞪大了眼睛,“小五,你这肉咋练的?硬得跟铁坨子似的,这还是人肉吗?” 秦庚被他戳得有些痒,无奈地扒拉开李狗的手。 “各位叔伯,还有狗子,这正是上客的时候,你们不去接活,都在这里看著我干嘛?” 秦庚笑著问道,顺手拿起桌上的大碗茶灌了一口,“我脸上有花吗?还是我不认识了?” “哈哈哈!” 金叔第一个笑出声来。 他大步走上前,一把搂过秦庚的脖子,激动地用那只蒲扇般的大手捏了捏秦庚的后背。 “这一身腱子肉,没得假!” 金叔的声音有些哽咽,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是看著自家孩子出息了的欣慰:“小五啊,今天可多亏了你。叔这条老命,今儿个算是你给捡回来的。要不我这会儿估计已经去见阎王爷了,兄弟们也得吃不了兜著走。” “就是啊,小五,真不赖!” 徐春也凑了过来,脸上满是自豪,“当时我心都凉了,寻思著老金要完蛋。谁成想你小子『嗖』地一下就躥出去了,跟个炮仗似的!” “哪里学的本事?!” 马来福一脸的好奇:“今天才露底?一拳就把陈三皮那个祸害给打死了。那陈三皮可是號称练过『翻江手』的,虽然是半吊子,但在咱们这片也是横著走的啊。” “是啊是啊,我看那一下,那陈三皮跟断了线的风箏似的飞出去了。” “怪不得你最近这么能吃,上次我看你一个人吃了两斤滷煮还不够。”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纷纷,言语中满是探究。 “各位叔伯。” 秦庚早有腹稿,他正色道,“大家也知道,我在城里有个姑姑。” 眾人都点了点头。 “前段时间,我去找姑姑,正好碰上了主家的大支掛。” 秦庚半真半假地解释道:“那位苏家的大支掛,见我根骨还凑合,就隨手指点了我两手把式,还给了一本手抄的册子让我回来练。” “加上我最近拉车確实下了死力气,这力气一长,才贏了那陈三皮。” 借势。 这也是朱信爷教他的道理。 既然大家都这么想,那就让他们这么以为好了。 这层虎皮扯得越大,窝棚里的亲人们就越安全。 “苏家的大支掛?那是高人啊!” 毕竟秦庚认字,城里有个大户七姨太姑姑,这是窝棚里大家都知道的事儿。 之前大家愿意喊这半大小子一声“小五哥儿”,多半也是因为这份体面。 如今这“把式”有了出处,大家心里的疑惑也就消了,剩下的全是羡慕和自豪。 “怪不得,怪不得!” “小五这是遇上贵人了!” “……” 大家正感慨著,窝棚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年轻车夫拉著洋车一路小跑到了窝棚门口,停稳后车上跳下来一个小老头。 正是朱信爷。 这老头平日里走得四平八稳,今儿个却是跑得有些气喘吁吁,鬍子都吹乱了。 “呦,朱信爷!” 秦庚眼尖,赶忙起身迎了过去,顺手扶了一把。 “小五……” 朱信爷抓住秦庚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全须全尾,连皮都没破一块,这才鬆了一口气。 “没事就行,没事就行。” 朱信爷一边拍著胸口顺气,一边把秦庚拉到一旁没人的角落,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精光。 “你小子,跑得是真快啊!” 朱信爷苦笑道,“信爷我这把老骨头都要散架了。刚火急火燎到了潯河码头,一看地上只有血没人了,一打听才知道你小子已经凯旋了。转头又往你这赶,感情你们都已经开上庆功会了。” “多谢朱信爷报信。” 秦庚收敛了笑容,一脸郑重地对著朱信爷拱手,“若不是您及时,今天金叔恐怕真的要出大事。这份恩情,我秦庚没齿难忘。您且等我的,必有重谢。” “得了得了。” 朱信爷摆了摆手,捋著鬍子笑了笑,“信爷我混了一辈子江湖,啥大风大浪没见过?等你个球的谢。咱就是看你这小子顺眼。” 说完,朱信爷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他压低声音,凑到秦庚耳边说道: “小五,我刚才来的路上特意打听了。” “你那一拳,现在可是传遍了。牛而逼之!” “义和窝棚的那帮人现在是嚇破了胆,短时间內肯定是不敢惹你了。” “但是……” 朱信爷话锋一转,语气凝重,“陈三皮毕竟是混过漕帮的,虽然被赶出来了,但在当地人脉甚广,是条地头蛇。他那一帮狐朋狗友,未必没有狠角色。” “虽说人死如灯灭,江湖规矩看似结了,但你还是小心为上,千万別被人敲了闷棍。”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秦庚点了点头。 “放心信爷,这个道理我懂。” 这话秦庚明白。 江湖上,斩草除根是最难的。 如果他死了,就真的人死如灯灭,金叔等人就不给他报仇了? 金叔等人估计会躲著,但往后只要活著,金叔他们肯定会想办法给他报仇,哪怕是敲闷棍、下绊子 如果金叔死了,那他秦庚就更会敲闷棍了,而且他还更有能力。 在这津门,给一口饭,卖一条命的,有的是,谁管你对外人如何? 一饭之恩,我就敢杀人全家! 陈三皮混了这么多年,身边保不齐也有这样的死党,甚至是有像是秦庚这样有能力的死党。 人在江湖,小心驶得万年船。 “你是个心里有数的,我也就不多囉嗦了。” 朱信爷见秦庚听进去了,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有个事儿。” “码头上你既然当眾撂了话,把徐金窝棚和马村窝棚这两伙人都揽在了身后,那你现在就是这群人的『头儿』。” “今个儿晚上,你得请客吃饭。” 秦庚微微一怔:“请客?” “没错。” 朱信爷也是倾囊相授,掰著手指头给他讲道理:“你若是没发话,那信爷我劝你装聋作哑,甚至躲出去两天,免得树大招风。” “但你既然发了话,说这片地盘归你罩的,那就得收拢人心。” “这一顿饭,叫『庆功宴』,也叫『安抚酒』。” “一是让大傢伙儿把今儿个受的惊嚇压下去;二是借著酒劲儿,把这层关係坐实了。以后大傢伙儿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你在码头上的地位才稳当。” “不然,光靠你一个人一双拳头,就算浑身是铁,又能打几根钉?” 秦庚听得连连点头。 薑还是老的辣。 这朱信爷不愧是津门的万事通老资歷,这人情世故拿捏得死死的。 自己虽然武力值高,但在管理团队和江湖阅歷上,確实还嫩了点。 潯河码头这么大一块肥肉,以后是他秦庚说了算,这一群人劲往一块使,再加上他秦庚,就算是林把头想收了这肥肉都得掂量掂量。 “明白,信爷。” 秦庚爽快地应道,“那今晚就去九合饭店摆几桌!信爷,您一定要来坐主桌,给我撑撑场面!” “哈哈,我就不去凑你的热闹了。” 朱信爷却摇了摇头,背著手往外走,“你们一帮年轻后生喝酒吹牛,我这老头子去了大家都放不开。我啊,还是去吃我那口老滷煮自在。” “记住我说的话,稳住人心,小心暗箭。” 说完朱信爷也不等秦庚再劝,乐呵呵地哼著小曲儿,转头走了。 望著朱信爷离去的背影,秦庚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位老人家,在关键时刻,是真把自己当晚辈护著。 秦庚收回目光,转身回到窝棚中间。 他拍了拍巴掌,將眾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各位叔伯!” 秦庚朗声道,“今儿个是个坎儿,咱们迈过来了!” “从今往后,潯河码头就是咱们的地盘了。只要咱们抱成团,稳稳噹噹的,最起码能吃他个三年五载的肥肉!” “为了庆祝,也为了去去晦气。” “今个晚上,九合饭店,我做东!咱们吃顿好的!不醉不归!” “好!” 徐春第一个反应过来,明白了秦庚的意思,激动得把大腿拍得啪啪响。 “小五大气!” “今晚我要吃肘子!” “我就想喝那的一口烧刀子!” 眾人欢呼雀跃,原本那种劫后余生的压抑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对晚上这顿大餐的期待。 对於他们这些苦哈哈来说,能去九合饭店吃顿饭,那简直比过年还高兴。 …… 华灯初上。 九合饭店。 这饭店坐落在南城的繁华地段,三层小楼,掛著几盏大红灯笼,把门口照得通亮。 这饭店在津门南城这块地界儿,算不上什么顶级的大酒楼,跟那些接待达官贵人的“登瀛楼”、“鸿宾楼”没法比。 但在这南城的平头百姓眼里,这也是响噹噹的字號。 消费水平正好卡在那个坎儿上——既能让有点閒钱的小商小贩体面一把充个大头,也能让攒了许久钱的苦哈哈们偶尔来打个牙祭。 久而久之,这里就成了津门三教九流、底层江湖人的聚集之地。 真正的大富大贵看不上这儿嫌乱。 来这里吃饭的“有钱人”,多半是外地刚来的客商,人生地不熟,图个方便。 此时,饭店大堂內早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眾生百態於此。 那是属於市井的烟火气。 有刚拉完活儿换了身乾净褂子的车夫,正大口扒拉著麵条; 有光著膀子、腰里別著红腰带的“腥掛子”,正跟人划拳喝酒,这是吞刀吐火卖艺的,也就是大家常说的假把式; 有那不入流的小戏班子成员,还在那吊著嗓子; 角落里还坐著几个穿著长衫、穷困潦倒的老秀才,就著一碟花生米喝闷酒。 跑堂的伙计端著托盘,像穿花蝴蝶一样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嘴里高声吆喝著菜名。 “爆肚儿一份嘞——!” “溜肥肠来啦——让让,小心烫!” 空气中瀰漫著菸草味、酒味、还有各种重油重盐菜餚的香气,这就是津门南城的烟火气。 秦庚带著金叔、李狗等人浩浩荡荡地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从估衣铺淘来的乾净青布长衫,虽不是什么好料子,但穿在他那如今已显崢嶸的身板上,却是透著股子精悍利索劲儿。 刚走到门口,那眼尖的门童就迎了上来。 门童眼毒,平日里迎来送往,认人的本事一流。 这南城发生了点什么事,他比谁都清楚。 他先是习惯性地打量了一眼秦庚的衣著,本想隨意招呼一声。 可当他看清秦庚那张脸时,脸色瞬间一变,那腰立马弯下去几分,脸上堆满了笑。 “呦!这不是秦五哥吗?” 门童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透著股子亲热劲儿,甚至带著点不易察觉的畏惧。 这一嗓子,就像是平地一声雷。 原本喧闹的大堂,瞬间安静了一瞬。 不少离门口近的食客,纷纷停下筷子和酒杯,好奇地探过头来张望。 “秦五哥?哪个秦五哥?” “还能有哪个?今天在潯河码头,一拳打死陈三皮那个!” “嚯!就是他啊?看著挺年轻啊,斯斯文文的,不像个杀才啊。” “你懂什么,这就叫人不可貌相。我当时可瞧得真真的,那一拳下去,那陈三皮胸口的铁胆都被打碎了,那声音脆得跟炒豆子似的!” “真的假的?铁胆都能打碎?” “骗你我是孙子!” 眾人的低声议论钻进秦庚的耳朵里。 秦庚面色平静,带著一丝温和笑意,对著门童点了点头。 这声“秦五哥”,听著倒是比“小五”顺耳多了。 这就是江湖地位。 是用拳头打出来的,也是用人命堆出来的。 “请客吃饭。” 秦庚说道,隨手从怀里摸出从陈三皮身上摸来的两块大洋——扔给门童。 “给我整个大包厢,要安静点的。” “待会儿还有十几个兄弟要来,酒菜捡硬的、好的上,肉要足,烧刀子酱肘子不能少。” 门童手忙脚乱地接住那两块沉甸甸的带血大洋,眼睛都直了。 这齣手,阔绰! “得嘞!您放心,保准给您安排得妥妥噹噹的!” 门童把大洋往怀里一揣,扯著嗓子冲楼上喊道: “贵宾一位——!” “三楼雅字號包房伺候著——!” “秦五哥,您这边请,小心台阶!” 这声吆喝,算是彻底坐实了秦庚如今在这南城江湖的地位。 秦庚迈步上楼,步履稳健,身后跟著昂首挺胸的金叔和李狗等人。 每一步落下,秦庚都能感觉到,他在这津门江湖里又往上爬了一层。 一步一步,从底层苦哈哈,混出个名堂,爬到那最高处! 第18章 津门八碗,百业秘密 九合饭店,三楼雅字號包厢。 这包厢里头虽然没那些个名人字画装点门面,但胜在宽敞、亮堂。 一张红木大圆桌摆在正中,上面铺著洗得发白的红桌布。 菜是一道道流水价地端上来。 津门的老八大碗虽然今儿个凑不齐,但九合饭店的大师傅也是下了真功夫的。 那是硬菜。 先是四凉:酱肘花、拌蜇皮、五香熏鱼、芥末墩儿。 紧接著是四热:爆炒腰花、糖醋里脊、红烧鲤鱼,最后压轴的是两个脸盆大小的红烧肘子,油光鋥亮,颤颤巍巍,看著就让人流口水。 红烧肘子,整个儿的,皮色红亮,颤颤巍巍,拿筷子轻轻一戳,那肉皮就破了,露出里面酥烂的肥肉和瘦肉,油光发亮,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红烧鲤鱼浇著浓油赤酱的滷汁,看著就让人流口水。 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摆盘,全是实打实的大肉,油水足,分量大。 对於这些平日里肚子里没几滴油水、靠力气吃饭的车夫来说,这满桌子的肉,比那是啥山珍海味都要亲。 除了这些,还有拿大盆装著的白面馒头,一个个顶著枣花,热气腾腾。 桌子底下,两罈子拍开了泥封的“烧刀子”,酒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各位叔伯,兄弟们。” 秦庚站起身,手里端著个满满当当的粗瓷酒碗。 原本喧闹的桌上立马静了下来。 大家都放下手里的筷子,看著这位如今在南城立了棍的“小五哥”。 秦庚目光扫过眾人,徐春、金叔、马来福、李狗……一张张熟悉的脸庞,此刻都被酒气熏得通红,眼神里透著股子兴奋劲儿。 “咱都是苦出身,我也就不整那些个文縐縐的酸词儿。” 秦庚声音沉稳,不疾不徐:“今儿个这顿酒,既是庆功,也是给大伙儿透个底。” “潯河码头这块地盘,是咱们拿命拼下来的。” “但这地盘不是我秦庚一个人的,是咱们徐金窝棚、马村窝棚,是咱们在座每一位爷们的。” “从今往后,咱们抱团取暖。” “有钱,咱们一块赚;有肉,咱们一块吃。” “既然是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兄弟,那就得心齐。若是以后有外人敢来挑衅,敢来砸咱们的锅……” 秦庚顿了顿,將手里的酒碗高高举起: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有什么背景。” “我秦庚,第一个不答应!我的拳头,也不答应!” “这第一碗酒,我敬大家!” 说完,秦庚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大碗烈酒直接干了。 这烧刀子极烈,入喉如吞炭,但秦庚面不改色,只是眼中精光更盛。 “好!” “五哥讲究!” “干了!” 眾人被这番话说得热血沸腾,一个个纷纷端起酒碗,也不管能不能喝,全都一口闷了。 “吃菜!吃菜!都別客气,管够!” 秦庚坐下,招呼著大家动筷子。 一时间,包厢里推杯换盏,筷子碰碗的叮噹声,大口咀嚼的吧唧声,混成一片。 李狗坐在马来福身边,嘴里塞著半个馒头,手里抓著个鸡腿,吃得满嘴流油。 可他的眼神,却时不时地往秦庚那边瞟。 看著满面红光、被眾人眾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秦庚,李狗心里头那滋味,有些复杂。 羡慕,那是真羡慕。 两个月前,他和秦庚还是一样的,每天为了几个铜板累得跟死狗一样,被人欺负了也只能忍气吞声。 可现在呢? 秦庚坐在主位上,举手投足间那是大哥的气派,连门童都得点头哈腰叫一声“五哥”。 而自己呢,虽然也能跟著吃肉喝汤,但终究是被护在身后的那个。 李狗低头看了看自己细弱的胳膊,又看了看秦庚那哪怕隔著衣服都能感觉到的魁梧身板。 他也想习武。 他也想有一天能像秦庚这样,一拳打死那个欺负人的陈三皮,护住叔叔伯伯们,然后站在高处,受人敬仰。 可是…… 李狗摸了摸口袋里那几个可怜巴巴的铜板。 那是他攒了好久准备给老娘买药的钱。 “我没那个命啊。” 李狗在心里嘆了口气。 他没有一个在苏家当姨太太的姑姑能给大洋买药,也没有秦庚那种一天能跑十几趟活儿还不累的怪力气,更没有什么所谓的天赋。 他每天光是拉车赚那点口粮,就已经累得像条死狗一样,回到窝棚倒头就睡,哪里还有力气去练拳? “来,狗子,发什么愣呢?跟你马叔喝一个!” 马来福端著酒碗碰了碰李狗的胳膊。 “哎,喝!” 李狗回过神来,赶紧端起酒碗,那种复杂的心思,很快就被酒精和肉香给冲淡了。 酒桌上,话题渐渐从刚才的打斗,转到了以后的生计上。 “小五。” 徐叔放下酒碗,抹了把嘴上的油,压低了声音说道:“今儿个这事儿虽然痛快,但有个隱患。” “您说。” 秦庚侧耳倾听。 “林把头。” 徐叔皱著眉头,一脸的担忧,“那老小子是个出了名的笑面虎,见小利而忘义。” “咱们占了潯河码头,那是断了义和窝棚的財路,也是动了南城这块大蛋糕。” “林把头虽然是咱们南城的总把头,但他手底下二十多个窝棚,咱们只是其中两个。” “若是义和窝棚背后的人给林把头塞了钱,或者林把头自己想多要点孝敬,他只要歪歪嘴,给咱们穿个小鞋,或者直接发话不让咱们去码头,那咱们也是胳膊拧不过大腿。” 金叔也在一旁点头附和:“是这个理儿。县官不如现管,林把头虽然没啥大本事,但他占著那个位置,手里捏著龙头的意思,咱们若是不给他上点供,怕是干不长久。” “咱们寻思著,这个月大傢伙儿辛苦点,多跑几趟。” “等到下个月中旬,凑点份子钱,你代表咱们去给林把头送点东西。” “只要把他餵饱了,他在任上一天,咱们就能安稳一天。” 秦庚摩挲著下巴,若有所思。 徐叔和金叔的话,是老成谋国之言。 这世道,不是光靠拳头硬就能解决所有问题的。 人情世故,利益交换,那也是江湖的一部分。 林把头这种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你要是真跟他硬刚,他隨便找个理由,比如“整顿车容”、“重新核发车牌”,说是龙头的意思,就能把你卡得死死的,还能跟龙头对著干不成? “嗯,徐叔,金叔,你们说得对。” 秦庚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芒,“这事儿就按你们说的办。安稳是好事,咱们刚拿下码头,確实需要时间休养生息,把根基扎稳。” “那行,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金叔见秦庚听劝,心里也很是高兴。 秦庚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心里却有著自己的盘算。 给林把头上供,那是权宜之计。 等他【武师】职业上了层次,踏入明劲,甚至更高境界。 那时候,这南城把头的位置,难道还要一直姓林吗? 林把头这人,贪婪且无能。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津门,无能又占著肥缺,那就是原罪。 不过这话他没说出口。 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 眼下最重要的,是赚钱,是买药,是升级。 …… 这顿酒一直喝到深夜。 九合饭店的大堂里早已空空荡荡,伙计们都开始打扫卫生了。 秦庚这才结了帐,带著一群醉醺醺的汉子往回走。 门童和小二一路送到门口,满脸堆笑:“五哥慢走!常来啊!” 夜风微凉,吹在身上,让人酒醒了几分。 回到徐金窝棚。 徐春、金叔他们是真的喝多了,加上白天受了惊嚇又动了手,一沾枕头,鼾声就响了起来,震得窝棚顶上的茅草都在抖。 秦庚虽然也喝了不少,但他体质异於常人,加上心头有事,倒是没什么睡意。 他轻手轻脚地走出窝棚,来到了那片熟悉的打穀场。 月色如水,洒在空旷的地上。 秦庚脱去长衫,赤著上身,露出精赤的肌肉。 “起式!” 他摆开三体式的架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隨著呼吸法的运转,体內的气血开始奔涌。 那喝下去的烧刀子,在胃里化作滚滚热流,不再是让人迷醉的酒精,而是变成了精纯的能量。 呼——吸—— 秦庚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周身的毛孔仿佛都在喷吐著酒气。 没过多久,他身上就腾起了一层淡淡的白雾,那是被蒸发出来的酒精和汗水。 醉意隨著这白雾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头脑的清明和身体的通透。 人体如熔炉,炼精化气! 待到一套桩功站完,秦庚只觉得浑身舒泰,精力充沛。 心念一动,【百业书】的光屏浮现在眼前。 秦庚定睛一看,眉头不由得一挑。 【职业:武师(五级)】 【经验值:10/50】 “咦?” 秦庚有些惊讶。 昨晚看的时候还是7点,那是靠著早上一剂壮骨散硬堆上去的。 现在竟然变成了10点? 这多出来的3点是哪来的?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今天的经歷。 没有吃药,没有长时间苦练。 唯一的变数,就是中午在码头那一场廝杀。 那一拳! “打死陈三皮,只出了一拳,竟然就给了3点经验值?!” 秦庚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是了。” “武师,武师,练的是杀人技,修的是护道法。” “这职业的核心,不光是练,更在於『打』!” “只有在生与死的搏杀中,这身功夫才能真正融会贯通,经验值才能涨得飞快。” “这一拳的经验值,抵得上我哪怕吃了壮骨散之后的半天苦修了!” 这个发现,让秦庚的心思活泛了起来。 既然实战能给经验,那是不是意味著,除了苦练,还有別的升级路子? 江湖八门,掛子行。 支掛护院、拉掛走鏢、点掛授徒、戳掛卖艺。 这些行当,本质上都是武师。 “若是去走鏢,路遇劫匪廝杀,经验值肯定涨得飞快。” “若是去摆场子卖艺,在眾目睽睽之下演练武学,接受挑战,是不是也能涨经验?” “甚至开馆收徒,教导弟子,或许也有说法。” 秦庚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这【百业书】既然叫百业,那自然是包罗万象,不会让他只做一个闷头苦练的武夫。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秦庚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下。 “现在我实力还不够,名头也不够响。” “走鏢没人请,开馆没人拜。” “还是得先勤学苦练,把根基打牢,把等级提上去。” “只要到了明劲,这天下之大,大可去得!” 想通了这一层,秦庚不再多想,继续沉下心来练功。 月落星沉。 不知不觉,两个时辰过去。 秦庚收功而立,看了一眼面板,经验值又涨了3点。 “若是不打架,靠著壮骨散和苦练,一天能涨10点左右。” “按照这个速度,顶多一个月,我就能衝到十级!” “到时候,解锁【病行虎骨】,踏入明劲,那就是真正的脱胎换骨!” 带著对未来的憧憬,秦庚回到窝棚,躺在那张硬邦邦的草蓆上,沉沉睡去。 梦里。 他不再是那个拉车的苦哈哈。 他穿著绸缎长衫,负手而立。 津门的大街小巷,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江湖豪客,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地叫一声:“五爷!” 在梦里的津门,他秦庚的话,就是规矩! 第19章 牙人上门,五爷阴婚 日子就像那流水,悄无声息地滑过。 一转眼,到了十一月初一。 深秋已过,初冬將至。 津门的风里,已经带上了刀子般的寒意。 徐金窝棚外的那棵老歪脖子树,叶子早就掉光了,光禿禿的枝丫在风中瑟瑟发抖。 正午时分。 秦庚拉完了上午的活儿,回到窝棚休息。 潯河码头的客轮是有班点儿的,晌午这一个时辰,没有客轮靠岸,也没什么散客,大傢伙儿都会趁著这个空档回来歇个脚,吃口热乎饭。 这半个月来,秦庚的日子过得极其规律,简直像个苦行僧。 每天天不亮就起,一路跑到百草堂。 在那后院的小灶旁,借著熬药的蒸气站桩,然后趁热喝下一碗苦涩的壮骨散。 喝完药,练完功,再去拉车。 这半个月下来,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职业:武师(七级)】 虽然还没到十级那个质变的坎儿,但每一级的提升,都是实打实的肉身强化。 秦庚现在站在那儿,即便只是穿著件粗布单褂,也能看出那一身如同岩石般隆起的肌肉轮廓。 尤其是那一双胳膊,稍微一用力,袖管就被撑得紧绷绷的,仿佛隨时会炸裂开来。 他的身高也往上窜了一截,足有一米七五,腰背挺直,再也没了以前那种面黄肌瘦、唯唯诺诺的苦哈哈模样。 那双眼睛,更是亮得嚇人,透著股子摄人的精气神。 不过,这身本事是练出来了,钱也是真花没了。 那十四剂壮骨散,就是个吞金巨兽。 再加上每天那恐怖的饭量,这半个月虽然没少挣,但满打满算,手里现在也就剩下一块现大洋。 “要是再没进项,明天的药就得断了。” 秦庚坐在石墩子上,盘算著帐目。 “好在,车夫职业没落下。” 他瞥了一眼面板。 【职业:车夫(29级)】 “就差那临门一脚了。” “按照现在的进度,只要下午再跑几趟活,绝对能升到30级。” “到了30级,就去找陆掌柜,把那趟进山的活儿接了。” “三十块大洋,足够我再续上一个月的药量。” 秦庚心里有了底,便也不再焦虑。 他刚准备回草蓆上眯一会儿,养养精神。 就在这时,窝棚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小五哥儿?” “哎呦,慢点,这边路不平。” 听到这声音,秦庚眉头微微一皱。 是林把头。 这老小子,自从半个月前潯河码头那事儿之后,虽然没明著找麻烦,但也一直没露面。 今儿个怎么突然跑到这穷窝棚来了? 还叫得这么亲热? 秦庚给徐春和金叔使了个眼色,几人也都从草蓆上爬了起来。 “在呢。” 秦庚应了一声,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露天的石墩子上。 门帘子一挑。 林把头一脸春风地走了进来。 他今儿个穿得依旧体面,一身崭新的灰鼠皮马褂,手里还提著两盒点心。 在他身后,还跟著个身穿酱色长袍、头戴瓜皮帽的中年男人。 这男人身形瘦削,颧骨高耸,留著两撇鼠须,手里拿著根长长的旱菸杆,一双小眼睛滴溜溜乱转,透著股子精明和市侩。 徐春和金叔等人一看这架势,也没敢怠慢,都站到了秦庚身后,给他壮场面。 “哎呦,小五哥儿,好兴致啊,晒太阳呢?” 林把头一进来,就笑呵呵地把点心放在石桌上。 那模样仿佛跟秦庚是多年的老交情。 “稀客啊。” 秦庚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这穷乡僻壤的,没脏了您的鞋吧?” “瞧您说的,咱们都是兄弟,哪有什么脏不脏的。” 林把头打了个哈哈,隨即侧身,將身后那个中年男人让了出来。 “小五哥儿,閒话少说。我老林今儿个可是给你介绍天大的好事来了。” 林把头指著那中年男人介绍道:“这位,是咱们城南『万宝牙行』的姜爷。” “牙行?姜爷?” 听到这两个字,秦庚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身后的徐叔和金叔等人,眉头也都皱成了疙瘩,眼神中多了几分警惕和厌恶。 在津门,有句老话叫“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 这五行,那是出了名的黑。 车夫、船夫,那是秦庚现在的行当,这里面的水深他最清楚。 联合土匪劫道、坑杀客商的事儿,在那些偏僻地界儿屡见不鲜。 开黑店的,做人肉包子的,那是评书里的常客,现实里也不少见。 脚行,那是把持码头搬运的,监守自盗、偷换货物,那是家常便饭。 而这“牙”,指的就是牙行,也就是中介、掮客、事儿妈、红线儿。 这行当,那是真正的不见兔子不撒鹰,两头吃,心最黑。 小到给人介绍个工作、保媒拉縴,大到买卖房屋田地、大宗货物担保。 当然,更多的是干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比如贩卖人口。 把良家妇女卖进窑子里,把穷人家的孩子卖进大户人家当奴才,甚至把人卖去南洋当猪仔。 秦庚这辈子最恨两种人。 第一种,是他爹那种烂赌狗。 第二种,就是牙人。 当年,他那个烂赌鬼老爹输红了眼,就是被赌场的牙人忽悠,把秦庚的亲姑姑秦秀,卖进了苏家当丫鬟。 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卖身契一签,那就是二十块大洋。 那黑心的牙人,从中抽头,只给了秦庚老爹五块大洋。 剩下的十五块,全进了牙人的腰包。 而那五块大洋,也没能救那个家,转头就被老爹输了个精光。 想到这儿,秦庚看向这个“姜爷”的眼神,已经带上了几分寒意。 “万宝牙行?” 秦庚冷哼一声,“林把头,我秦庚是个拉车的苦哈哈,买不起房,也置不起地,更不著急说媳妇儿。您把这尊大佛请来,怕是走错门了吧?” 感受到秦庚语气中的不善,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姜爷却並不著恼。 他吧嗒吸了一口旱菸,吐出一个烟圈,这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五爷,您这就是误会了。” 姜爷的声音尖细,带著股子太监般的阴柔,“咱今儿个来,可不是为了那点蝇头小利。” “咱是给您送一场泼天的富贵来了。” “泼天富贵?” 秦庚嗤笑一声。 “没错。” 姜爷眯著那双小眼睛,上下打量著秦庚,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五爷您现在虽然在南城立了棍,但说到底,还是个拉车的。” “风里来雨里去,挣的都是辛苦钱。” “但这桩买卖若是成了,潯河码头这一块,您坐十年都没人敢惹!甚至下一任的龙头,您都能板上钉钉!” “哦?” 秦庚挑了挑眉,示意姜爷继续说,“我倒要听听,是什么买卖能有这么大口气。” 姜爷凑近了几步,压低声音说道: “五爷,潯河码头是龙王会的產业,这您应该知道吧?” “知道。” 秦庚点点头。 潯河码头,在平安城算是大渡口,大码头,不过在津门就算不得什么了。 津门漕帮根本看不上这,自己也管不过来,所以允许一些小帮派控制,然后年年上供。 控制潯河码头的,就是龙王会。 不过对於漕帮来说,龙王会是小帮派,但对平安县的三教九流来说,这毫无疑问是一个大势力,码头上几千脚夫,周围数不清的渔船,都是龙王会的。 每年光是码头的抽成和龙王庙的香火钱,就是个天文数字。 “龙王会的龙头江海龙,江爷,前些日子家里出了点变故。” 姜爷神秘兮兮地说道,“江爷的独生女儿,江小姐,不小心遭了水鬼,溺死在了潯河里。” “这事儿,我也听说了。” 徐春在一旁插了一嘴。 这事儿当时闹得挺大,据说江海龙发了疯似地找人打捞,还请了法师做法。 “江爷心疼女儿啊,怕她在下面孤单,没人照顾。” 姜爷继续说道,“所以呢,江爷想给女儿配个阴婚。” “这阴婚的对象,江爷找大师算过了。” “得是一年轻力壮、阳气足、脚下生根、八字还得合得上的车夫,这才能配得上溺死,两项中和。” 说到这儿,姜爷那双小眼睛死死盯著秦庚。 “这不,我在南城转悠了大半个月,把所有车夫的八字都筛了一遍。” “五爷,您的生辰八字,那是跟江小姐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而且您这身板,这气度,那更是万中无一!” “只要您点了头,这阴婚一配,您就是江海龙江爷的义子!也是江家的女婿!” 姜爷伸出一根手指头,在秦庚面前晃了晃: “江爷说了,只要事成,现大洋,一千块!” “以后您就是龙王会的少东家,平步青云,海阔天空!” 一千块现大洋! 这个数字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徐春、金叔、马来福,一个个眼睛都直了。 他们拉一辈子车,也挣不来这一千块大洋啊! 有了这一千块,买房置地,娶几房姨太太,那都是绰绰有余,瞬间就能从底层苦哈哈变成大富翁。 然而震惊之余,大家的脸色却在这一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秦庚也是一样,只觉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从他的心底直衝天灵盖。 配阴婚? 把他秦庚当成什么了? 当成配种的牲口? 还是陪葬的物件? 他对这配阴婚的勾当,虽然没亲眼见过,但也听朱信爷和那些老江湖讲过其中的门道。 这根本不是什么娶媳妇,这是要把活人往死里整! 配阴婚的第一步,就叫“圆房”。 那可不是跟牌位拜堂那么简单。 为了让死者“安息”,让阴魂不散,所谓的“新郎官”得跟那具已经在水里泡过、甚至可能开始腐烂的尸体……做夫妻之事! 光是想想那尸体的臭味,那爬满蛆虫的脸,秦庚就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还没完。 圆房之后,下葬之前,主家会请专门的扎纸匠,按照死者的模样,扎一个等身高的纸人。 这个纸人,会被法师做法,引死者的魂魄附在上面。 从此以后,你这个“女婿”,这辈子都得跟这个诡异的纸人过日子。 吃饭得给它摆一副碗筷,睡觉依然得把它放在床头。 甚至每天还得给它上香、说话。 若是哪天伺候得不好了,还得被主家责罚,甚至被那阴魂缠身,最后落得个疯疯癲癲、家破人亡的下场。 这就是个活死人墓! 是用活人的阳寿和尊严,去填死人的坑! “姜爷,您这算盘打得挺响啊。” 秦庚笑道:“拿一千块大洋,买我秦庚这辈子?还要我去跟个死人睡觉?跟个纸人过日子?” 姜爷还在那唾沫横飞地劝著: “哎呦,五爷,您这话说的。” “那可是江海龙的女儿!虽然人没了,但那身份在那摆著呢。” “再说了,那是阴婚,又不是让您真去下面陪葬。” “也就是走个过场,忍一忍就过去了。” “有了那一千块大洋,有了江爷这层关係,以后您在这津门,想要什么样的活人媳妇没有?” “这叫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啊!” “退你妈!” 秦庚猛地暴喝一声。 啪! 他右手猛地拍在身前的青石桌面上。 这一掌,含怒而发,没有丝毫保留。 轰! 一声闷响。 那厚达三寸的青石桌面,竟是在秦庚这一掌之下,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紧接著,“咔嚓”一声。 整张石桌四分五裂,碎石块哗啦啦掉了一地。 “啊!” 姜爷嚇得怪叫一声,手里的旱菸杆都嚇掉了,整个人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脸色煞白。 林把头也是嚇得浑身一哆嗦,差点没跪下。 他知道秦庚厉害,但没想到这么厉害。 这一巴掌要是拍在人身上,那还不得成肉泥了? “滚!” “我秦庚虽然是个拉车的,但也是个站著撒尿的爷们!” “想找人配阴婚,自己去配!” “別特么把主意打到老子头上!” “还有你,林把头。” 秦庚转过头,冰冷的目光刺得林把头头皮发麻。 “以后再敢带这种脏东西来我这儿,我就把你的脑袋,像这桌子一样拍碎!” “滚!” “是是是!滚!我这就滚!” 林把头哪里还敢废话,一把拉起嚇瘫了的姜爷,连滚带爬地逃出了窝棚。 那模样,比兔子跑得还快。 直到两人跑远了,窝棚里的气氛才缓和下来。 徐春和金叔等人看著地上那碎裂的石桌,一个个咋舌不已,既解气又有些后怕。 “小五啊,这可是得罪了龙王会、林把头、还有万宝牙行啊……” 金叔有些担忧地说道。 “得罪就得罪了。” 秦庚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这种噁心人的事儿,若是答应了,那我秦庚这辈子脊梁骨就断了,还练什么武?” “可是……” 秦庚打断了金叔的话,目光坚定,“兵来將挡,水来土掩。他江海龙若是真敢来硬的,我秦庚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再说了,津门又不是只有我一个车夫八字相合,江海龙慢慢找去唄。” “我若真成了那什么鬼女婿,这辈子也就完了。” 眾人闻言,都点了点头。 確实。 若是秦庚真去配了阴婚,成了江家的狗,被人嘮一辈子。 “睡觉睡觉,过晌午还得赶趟儿呢。” 秦庚摆了摆手。 他能拒绝了一千大洋的诱惑,但他现在確实很缺钱。 不过马上就要升30级了。 那三十块大洋的任务,才是正道! 凭自己本事赚钱! 这种钱他秦庚寧可不赚! 秦庚站起身,脊樑挺直,如同一桿刺破苍穹的大枪。 第20章 头车一响,洋人命修 过晌的日头虽不如正午毒辣,却也晒得人身上暖烘烘的,透著股子初冬特有的乾爽。 徐金窝棚里,那帮汉子们一个个伸著懒腰,打著哈欠,从草蓆子上爬了起来。 秦庚也起了身,简单抹了把脸,那双眸子清亮,丝毫不见刚睡醒的惺忪。 “走著。” 秦庚招呼一声,率先提起了车把。 徐春、金叔几人跟在后头,一行人推著洋车,车轮压在干硬的土路上,发出“咕嚕嚕”的声响,朝著潯河码头悠车而去。 这一路上,徐春和金叔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往秦庚背影上瞟,那是欲言又止的模样。 金叔是个藏不住事儿的,心里那点担忧跟猫抓似的,憋了半晌,终於还是忍不住紧走了两步,凑到秦庚身旁。 “小五儿。” 金叔压低了嗓门,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写满了忧虑,“咱们这回算是把林把头得罪狠了,那老小子心眼比针鼻儿还小,万一给咱们穿小鞋……” 话虽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林把头手里捏著车牌发放和路线指派的权,真要想整他们,法子多得是。 秦庚脚下步子没停,只是微微侧头,嘴角勾起一抹浑不在意的笑意:“金叔,您琢磨琢磨,咱们给林把头送礼是为了嘛?” “那自然是为了討好他,让他別找茬。” 金叔下意识回道。 “那咱们震慑他,让他怕咱们,是为了嘛?” 秦庚又问。 “也是……让他別找茬?” 金叔一愣。 秦庚点了点头,那双脚在土路上踩得稳稳噹噹:“这不就结了?送礼是討好,震慑是嚇唬,这俩法子到了最后,那结果是一样的,都是让这孙子不敢动咱们。” 说到这儿,秦庚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通透的冷意:“但这俩法子,根儿上不一样。送礼那是把软肋递给人捏,若是哪天咱们礼停了,或者他胃口大了,那立马就翻脸,比翻书还快。可震慑不一样,那是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只要我秦庚的拳头还硬著,只要咱们这伙人心还齐著,借他三个胆子,他也得掂量掂量。” “那……龙王会呢?” 徐春在一旁插了嘴,眉头紧锁,“那可是真正的庞然大物,江海龙那名字,在津门地界儿能止小儿夜啼。” “徐叔,您这是当局者迷。” 秦庚嗤笑一声,眼中透著看穿一切的精明:“若是江海龙真看重这事儿,真把这当成必须要办的大事,今儿个来的就不会是林把头和一个牙行掮客。这种为了女儿身后事还要找便宜路子的人,能有多大决心?不过是那姜爷和林把头想从中捞一笔大洋,扯著龙王会的虎皮做大旗罢了。” “若是江海龙真要动我,来的就该是揣著洋枪的枪手,或者是精通武学的红棍,而不是俩在那耍嘴皮子的。” 这番话一出,徐春和金叔对视一眼,眼中的担忧肉眼可见地散去了大半。 身后的马来福和李狗几人听著,也是频频点头,看著秦庚那挺拔的背影,心里头除了服气,更生出一股子安稳感。 以前的小五是个闷葫芦,只知道卖死力气。 如今的小五哥,那是文武双全,看事儿比他们这帮老江湖还透彻。 “我知道大傢伙儿心里在想啥。” 秦庚放缓了脚步,声音清朗,传进每一个兄弟的耳朵里:“咱们当苦哈哈当久了,好不容易占下潯河码头这块肥肉,心里头患得患失,怕丟了饭碗。” “但这眼光,得放长远点。” 秦庚回过头,目光灼灼地扫视眾人:“別总盯著这俩钱儿发愁。咱们把腰杆子挺直了!既然不给林把头送礼,那省下来的钱正好攒著。车夫这行当,一辈子就那三件大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一一数道:“一是攒钱买辆属於自己的新车,不用再交租车钱受气;二是打下一块属於自己的码头,不用看人脸色;三是攒够了本钱,大傢伙儿凑钱开个车行,咱们自己当把头,当东家,以后不用再苦哈哈地拉车卖力气!” “现在,这第二步咱们已经迈出去了,码头有了!” “剩下的,就是攒钱,买车,开车行!” 这番话,就像是一把火,直接扔进了乾柴堆里。 “说得对!” “五哥这话提气!” “咱们总不能一辈子当牛做马,也得有个盼头!” 眾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原本被龙王会压在心头的那块大石头,此刻被这宏伟的蓝图给顶开了。 是啊,码头都在手里了,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当然,该交的份子钱还是得交。 这钱不给林把头,给的是上面的龙头关二顺,这样只要大面上过得去,秦庚还能打,林把头就不敢死磕。 …… 潯河码头,江风猎猎。 下午的码头依旧繁忙,城北、城西、城东的车夫们陆陆续续都到了。 洋车在码头外的广场上排成了几条长龙,井然有序。 按照规矩,各家的头车都得是镇得住场面的。 其他几家的头车,那是清一色三四十岁的糙汉子,一脸横肉,胳膊上跑马,那是岁数和资歷熬出来的地位。 唯独城南这边,排在最前头“头车”位置的,是个二十不到的半大小子,胡茬都刚冒出来。 秦庚。 自从上次一拳轰杀陈三皮立棍之后,徐金窝棚和马村窝棚的车夫们便立下了不成文的规矩——只要秦庚出车,这头车的位置,雷打不动就是他的。 秦庚若是不开张,后面的兄弟谁也不敢抢先接客。 这叫排面,也叫规矩。 秦庚扶著车把,身姿笔挺如松,静静地望著江面。 周围其他窝棚的车夫们,目光时不时往这边瞟,眼神里满是敬畏和羡慕。 “那就是五哥?看著真年轻啊。” “年轻?你没见那天那一拳,嘖嘖,陈三皮那种狠人,胸口都被打塌了。” “头车一响,黄金万两,这位置人家坐得稳。” 而在秦庚身后,马村窝棚和陈金窝棚的车夫们正聚在一块儿,唾沫横飞地聊著晌午那档子事。 马来福靠在车轮上,一脸的不屑,对周围人显摆道:“要我说,小五儿那是真没毛病!对付林把头这种欺软怕硬的渣滓,就得这么干!要么你好酒好肉把他餵饱了,要么你就隔三差五亮亮拳头震慑一番。至於那什么龙王会,我就说是那牙人瞎咋呼!” 说到这儿,马来福眼珠子一转,看向旁边一脸憨厚相的李狗,坏笑道:“为啥说瞎咋呼呢,因为今儿晌午那牙人,也来马村窝棚了,说咱们李狗子的八字跟那江小姐也合呢!这小子差点就答应了呢。” “噗——” “哈哈哈哈!” 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鬨笑声。 李狗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梗著脖子辩解道:“笑嘛笑!那……那一千块大洋呢!换你们谁不动心?啊?谁不动心?” 徐春在一旁磕著菸袋锅子,乐呵呵地调侃:“呦,动心了?那狗子你咋最后没答应呢?那可是龙王会的乘龙快婿。” “哼!” 李狗哼哧了两声,挺了挺那並不宽厚的胸膛,大声说道:“我想了想,咱虽然穷,但还是个站著撒尿的爷们!凭自己双手吃饭,心里踏实!吃软饭那是本事,可吃死人软饭……那是断脊梁骨的事儿,我李狗虽然没本事,但这碗饭还是咽不下去!” “好!” “是个爷们!” “哈哈哈哈——” 空气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就连秦庚听了,嘴角也不禁微微上扬。 就在这时,远处江面上突然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声。 “呜——笛——” 眾人精神一振。 “来了!客轮靠岸了!” 原本鬆散的车夫队伍瞬间紧绷起来,一个个握紧了车把,眼神火热地盯著出口。 码头上有大新的兵丁把守,手里端著老套筒,那是不允许车夫直接衝到跳板上去抢客的。 所有的旅人下了船,都得从唯一的那个柵栏出口出来。 待得兵丁们从那柵栏出口收一波钱,这才能给旅人放出来到码头的广场上 隨著铁柵栏门“哗啦”一声拉开,第一批旅人提著大包小包涌了出来。 秦庚作为头车,当仁不让。 他气沉丹田,嗓音洪亮,透著股子穿透力,在这嘈杂的码头上格外清晰: “洋车——!拉车嘞——!” “进城住店,腿脚麻利!车稳人快,包您满意——!” 这一嗓子喊出来,中气十足,既不刺耳,又让人听得真切。 就在这时,人群里挤出来一个高鼻深目、头戴礼帽的洋人。 这洋人穿著一身得体的西装,手里还拄著根文明棍,看著周围嘈杂的环境,眉头微皱,似乎在寻找著什么。 听到秦庚的吆喝声,洋人眼睛一亮,径直走了过来。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秦庚,又看了看那辆擦得鋥亮、收拾得乾净利落的洋车,满意地点了点头。 紧接著,这洋人一张嘴,却是一口地道得让人发愣的津门方言,那儿化音比本地人还溜: “哎,这位小哥,去津门城里头,租界那边,多少钱?” “霍?” 秦庚微微挑眉,有些意外地打量了这个洋人一眼。 这年头,洋人不少见。 但这能把津门话说得这么地道的洋人,还真是稀罕。 秦庚心里稍微盘算了一下。 从潯河码头到租界,路程不近,但也算不上远,若是拉本地人,顶天了五十文钱。 但看这洋人穿金戴银,一身行头考究,一看就是个大肥羊,报价就得有讲究。 报低了,人家觉得你车不行; 报太高了,显得欺生。 “一百文。” 秦庚伸出一根手指头,报了个大数。 这算是给对方留了还价的余地,也是试探。 这倒不是他秦庚故意要坑洋人,搞什么“替天行道”“忠君爱国”。 在底层討生活,哪有那么多大义? 纯粹是混口饭吃的行业习惯。 看人下菜碟,那是车夫的基本功。 若是碰上那精明市侩的本地老油条,秦庚肯定报个实在价; 可若是碰上这种看著像肥羊的主儿,不宰一刀都对不起这世道。 这事儿讲究个你情我愿,能把高价忽悠成,那是本事。 谁知那洋人听了报价,连奔儿都没打一个,手往马甲兜里一摸。 “成,一百文就一百文,走著!” 说著,他隨手拋出一个亮闪闪的小物件。 秦庚眼疾手快,一把接住。 低头一看,竟是个做工精致的小银錁子,这分量,別说一百文,一百五十文都绰绰有余。 “得嘞!您上车,坐稳了!” 秦庚也不含糊,收好银子,伸手压下车把。 洋人迈步上车,往那软垫上一靠。 “叮铃铃——” 秦庚大拇指一拨车把上的铜铃,清脆的铃声瞬间响彻码头。 这是头车发出的信號——头车走了,后面的兄弟们可以开张了! 秦庚双臂一较劲,脚下发力,洋车“嗖”地一下便窜了出去。 这一起步,稳如磐石,快如奔马。 车上的洋人只觉得身子微微一晃,两边的景物便开始飞快倒退,却丝毫感觉不到顛簸。 “哎呦!不错!” 洋人坐在车上,忍不住讚嘆了一声,“小哥这腿脚,这把式,是个练家子啊!” 朱信爷曾经和秦庚閒谈聊到过洋人。 拉大新的达官贵人,你得把自己当空气,人家不问你別吭声,免得惹祸; 但若是拉洋人,这帮西洋鬼子那是閒不住的主儿,就爱跟车夫聊天,显得他们亲民。 这话还真一点没错。 车刚跑出码头没多远,这洋人就打开了话匣子。 “小哥贵姓啊?” “免贵姓秦,秦庚。” 秦庚脚下生风,嘴里回话气息却丝毫不乱。 “秦庚,好名字。” 洋人乐呵呵地自我介绍,“鄙人来自西方日不落帝国,洋名叫亨利。不过既然在大新朝混饭吃,我也取了个大新名字,叫李是真。是个开医馆的大夫。” “李时珍?” 秦庚笑了,“那是我们大新朝的药圣,您这名字起得大啊。” “非也非也,实事求是的是,求真务实的真。” 亨利摆了摆手,隨即身子前倾,看著秦庚那隨著奔跑而规律起伏的脊背,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秦庚啊,我看你这拉车极稳,呼吸绵长,每一步落地都像是生了根一样。” 亨利忽然问道,“你应该是个命修吧?” “命修?” 秦庚眉头微皱,脚下步子未停,疑惑道,“那是嘛玩意?” 第21章 我奶病修,西方专业 “命修,就是你们大新朝的特產啊!” 亨利比划著名手势,解释道:“也就是你们常说的……上层次?入行当?” “哦,您说这个啊。” 秦庚摇了摇头,否认道,“那我不是。我就一拉车的,练过两天庄稼把式,算不得什么修。” “怎么可能不是?” 亨利却是不信,一脸篤定地说道,“我们西洋人漂洋过海来大新朝,图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学这百业命修吗?我跟你说,我对这玩意的研究,比你们大新朝好多本地人都要深!” 秦庚听得有些纳闷,心里暗自嘀咕。 这大新朝如今国门洞开,乱成了一锅粥。 洋人最早来是卖大烟,后来是抢古董、偷宝贝,恨不得把地皮都刮三尺。 没想到,如今连这三教九流修行的法门,也被这帮洋人盯上了,还给整出个什么“命修”的新词儿? 就在秦庚思索之际,他只觉体內那股积蓄已久的热流猛地一颤。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就像是那层一直阻挡在前的窗户纸,突然被一阵风给捅破了。 【职业:车夫】 【经验值:满溢】 【等级提升:二十九级->三十级】 【解锁天赋:探脚知危、老马识途】 轰! 一瞬间,秦庚感觉整个世界都变了。 这种变,不是眼睛看到的变,而是感觉上的变。 原本坚硬冰冷的地面,此刻在他的脚掌之下,仿佛有了“生命”。 他每一步落下,脚掌接触地面的瞬间,地面仿佛会反馈给他无数的信息——土质的软硬、路面的起伏、哪里有坑洼、哪里有碎石…… 甚至,还有一种玄之又玄的“预感”。 这一脚踩下去,是安稳,还是有险? 那种感觉清晰地传递到脑海里。 这便是【探脚知危】! 与此同时,秦庚脑海中仿佛展开了一张无形的地图。 他拉车走过的这条路,以前靠经验累积,死记硬背,熟能生巧。 也时常有忘了的时候。 可现在,那条路像是被刻印在了脑子里,哪里有拐弯,哪里有捷径,哪里人多拥挤,哪里通向何方,那是清清楚楚,歷歷在目。 这便是【老马识途】! 秦庚正沉浸在这种奇妙的升级快感中,脚下的步伐愈发轻盈灵动。 就在这时,前方胡同口突然毫无徵兆地窜出来一个追著皮球跑的小孩。 此时秦庚的车速极快,根本来不及剎车。 “小心!” 车上的亨利惊呼出声,下意识地抓紧了扶手。 然而,就在那小孩窜出来之前,秦庚的心头猛地一跳。 那是【探脚知危】的预警! 脚底板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他早就有了预判的反应! 秦庚的身体比脑子更快。 他的左脚猛地向侧前方一探,脚尖点地,一股巧劲顺著脚踝传到腰胯,再到双臂。 “起!” 秦庚低喝一声,双手猛地一压车把,整个洋车竟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划出了一道完美的弧线。 唰—— 洋车稳稳噹噹地绕过了那个小孩,连一点减速都没有,又重新回到了正道上。 那小孩捡起皮球,呆呆地看著绝尘而去的洋车,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车上,亨利惊魂未定,隨即眼中爆发出一阵光芒。 “秦庚,你骗我。” 亨利激动地拍著车扶手,“你看!你看!我就说你是命修!而且绝对是三层以上的行修!” “刚才那一下,绝对不是普通人的反应!” “那叫『知危』!那是三阶行修才有的感知!” 秦庚此时心里也是暗暗心惊,探脚知危天赋果然霸道,但他面上却不动声色,稳住呼吸说道:“先生,您说笑了。这就是拉车拉久了,熟能生巧。也就是个眼疾手快罢了。” “no,no,no!” 亨利连连摇头,一脸的认真,“你们大新朝人自己都不懂这里面的科学道理。” “我们將大新朝这三百六十行,按照修行的本质,进行了深度的划分。” “所谓的车夫,只是行修的分支,是入门行修的办法。” “若是你一味地把它当成拉车的苦力,那你这辈子顶多就是个跑的快点的凡人,路就走到头了。” “但若是你將视野放宽,不局限於拉车,而是领悟『行』的真諦。” “神行太保,日行千里,缩地成寸,走遍天下!” “那你的路,就通了!” “这就是我们定义的『行修』。” 亨利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 秦庚听著这洋人的话,心中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洋人……有点东西啊! 他说的这些,虽然词儿挺新鲜,什么“命修”、“行修”,但其中的道理,竟然大差不差! 如果修行练得是跑,是走,那车夫確实只是入门的层级。 如果不拉车,车夫职业还会提升经验值吗? 这就是所谓的殊途同归? 还是这洋人在唬他? “难道真是这样?” 秦庚喃喃自语。 “是的,我的朋友。” 亨利一脸的自豪,“没有人比我们西洋人更懂百业命修。我们用科学的方法去解析东方的神秘,效率更高!更专业!” “你看。” 亨利趁著洋汽车过路的时候,他擼起袖子,把那条毛茸茸的大粗胳膊伸到秦庚面前。 只见这洋人那满是黑毛的粗壮胳膊上,赫然纹著一行歪歪扭扭、却笔力遒劲的大新字: 【我奶病修】 “……” 秦庚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这洋人,还真是个奇葩。 字都弄错了。 虽然这纹身看著滑稽,但秦庚心里却不得不承认,这洋人刚才那番关於“视野放宽”的话,確实给了他一些启发。 车夫到了30级,解锁了【神行】、【老马识途】、【探脚知危】。 若是再往上练,难道真能练成那种传说中日行千里、翻山越岭如履平地的“神行太保”? 那还算是车夫职业吗? 和百业书有没有衝突? 难道以后会转职晋升成行修? “那你呢?” 秦庚问道,“你是修什么的?奶病修?” “没有乃,乃是是的意思。?” 亨利神秘一笑,“我是三层病修。” “病修?” 秦庚差点笑出声来,“我们大新朝可没有修病的,只有郎中。你专门修怎么生病?” “非也,研究疾病,操控疾病,这比看病厉害。” 亨利得意洋洋地放下了袖子。 第22章 桂香纸人,掌柜试探 …… 一路閒聊,洋车很快便进了租界。 这里的街道宽敞整洁,两旁都是西洋风格的小洋楼,路上的行人也多是衣著光鲜。 秦庚轻车熟路地將车停在了一栋掛著“李是真医馆”牌匾的小楼前。 “到了,先生。” 秦庚稳稳放下车把。 亨利意犹未尽地跳下车,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秦庚。 “秦庚,这是我的名片。” “如果在身体上有什么不舒服,或者对命修有什么疑惑,隨时可以来找我。” “当然,看病我会给你打八折。” 秦庚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上面印著一行烫金大字:【西洋医学博士亨利/李是真】。 “多谢李大夫。” 秦庚將名片揣进怀里,拱了拱手,“回见了您嘞!” 说完,他调转车头,脚下一蹬,拉著空车消失在了街道尽头。 看著秦庚离去的背影,亨利站在原地,摩挲著下巴上的胡茬,喃喃自语: “奇怪,真是奇怪……” “明明只是个三层车夫,怎么会有那么火热的生命力?” “这津门,还真是臥虎藏龙啊……” “若是用其试病……” …… 送走了那个满嘴“命修”、“病修”的洋医生亨利,秦庚没回潯河码头。 秦庚调转车头,两腿生风,拉著空车直奔南城那条清冷的安平街。 这会儿正是晌午刚过,日头虽然不烈,但风硬得很。 一路上,倒是碰见不少熟面孔。 “呦,五哥!这是去哪发財啊?” 一个穿著破棉袄的车夫正蹲在墙根底下啃窝头,瞧见秦庚那辆擦得鋥亮的洋车,立马站起身来,把满嘴的渣子咽下去,点头哈腰地打招呼。 “瞎溜达。” 秦庚放慢了脚程,单手扶著车把,冲那人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五哥慢走!” 那车夫也不敢多问,目送著秦庚过去,眼里满是敬畏。 这就是江湖地位。 两个月前,他秦庚要是拉车路过,这帮老油条顶多眼皮子抬一下,那还是看在他城里姑姑的份上。 如今这一声“五哥”,那是实打实的一拳一命换来的。 车轮滚滚,碾过青石板路。 不多时,秦庚便到了安平街的尾巴梢。 地界儿偏,没什么买卖铺户,只有一家掛著“桂香斋”牌匾的小店,门脸不大,黑漆的大门半掩著,透著股子冷清劲儿。 这便是陆掌柜的盘口。 名字听著雅致,像是卖点心的,或者是那文人墨客聚会喝茶的地方。 可秦庚把车停在门口,鼻子微微一动,闻到的却不是桂花香,也不是脂粉气,而是一股子混杂著潮气、霉味,还有劣质线香烧过后的怪味。 这种味道,他在义庄闻到过。 秦庚把车停在门口的老槐树底下,上了锁。 桂香斋没有迎客的伙计,也没有吆喝声。 秦庚走上台阶,轻轻叩响了那厚实的木门上的铜环。 “当、当、当。” 声音清脆,在空荡的街道上传出老远。 “进。” 里面传出一道略显慵懒的声音,正是陆掌柜陆兴民。 秦庚推门而入。 屋里的光线有些暗,一股子混杂著劣质脂粉味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儿扑鼻而来。 这桂香斋,明面上是卖胭脂水粉的。 可秦庚这一打眼,就觉出了不对劲。 柜檯上摆著的那些个瓶瓶罐罐,上面落了一层灰,显然是许久没人动过。 再往里看,却是一道垂著的蓝布门帘。 透过门帘的缝隙,隱约能看见后面那间屋子里,影影绰绰地站著不少“人”。 那些“人”一个个涂红抹绿,脸色惨白,腮帮子上却打著两团渗人的红晕,正是扎纸铺里常见的纸扎人。 秦庚心里恍然。 怪不得这儿卖胭脂。 这胭脂水粉,怕不是给活人大姑娘小媳妇用的,而是给后面这些没气儿的纸人画脸用的。 这大白天的,店门半掩,也没个鬼影子来买东西,也就是做个幌子。 陆掌柜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拿著把紫砂壶,对著壶嘴滋溜滋溜地喝著茶,上次的腿伤已经好了。 这让秦庚感慨郑通和医术的强大,寻常苦哈哈若是断了腿,这辈子基本上废了,但陆掌柜这才一个月不到,就生龙活虎了起来。 见秦庚进来,他眼皮子微抬,目光在秦庚身上扫了一圈。 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把秦庚的皮肉都给看透了。 “嗯?” 陆掌柜放下了茶壶,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上三层了?” 秦庚心中微凛。 这陆掌柜果然不是凡人。 自己刚升到三十级,身上的气息还没完全收敛,就被他一眼看穿了。 “是的,陆掌……” 秦庚点了点头,刚要开口回话。 变故陡生。 就在那个“柜”字还没出口的一瞬间,秦庚只觉得脚底板猛地一麻。 那是一种极其尖锐的刺痛感,仿佛踩到了烧红的烙铁,又像是被毒蛇狠狠咬了一口。 【探脚知危】! 几乎是本能反应,秦庚甚至来不及思考,左脚猛地发力,身体向左侧毫无徵兆地横移出半步。 “咻——!” 一道破空声紧贴著他的右耳边划过。 那一瞬间,秦庚甚至能感觉到那股劲风颳得脸颊生疼。 篤——! 一声闷响。 秦庚回头一看,只见一支染著硃砂红色的狼毫大笔,竟是如同利箭一般,深深地钉在他身后那根坚硬的枣木立柱上。 入木三分,笔尾还在微微颤动,发出嗡嗡的声响。 秦庚站定身形,摸了摸有些发烫的脸颊,心里也是一阵后怕。 这要是扎实了,眼珠子都得爆开。 “不错。” 陆掌柜看著秦庚的反应,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轻轻拍了拍手,“探脚知危,脚底生眼。確实是实打实的三层功夫,没掺假。” “陆掌柜,您这见面礼可是够重的。” 秦庚乾笑一声:“差点给我破了相。” “干咱们这一行的,若是不时刻警醒著,脑袋早就搬家了。” 陆掌柜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小心了!” 还没等秦庚这口气喘匀,陆掌柜突然面色一肃,口中发出一声如同炸雷般的暴喝。 隨著这一声暴喝,那蓝布门帘后面,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紧接著,一道花花绿绿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猛地从后面窜了出来,直扑秦庚面门! 那是一个半人高的童男纸人! 这纸人做得极为逼真,身上穿著花布小袄,脸上画著惨白的妆容,两只眼睛是用黑墨点的,此刻却像是活了一样,透著股子阴森的死气。 它的速度极快,带著一股阴风,眨眼间就到了秦庚眼前。 那纸糊的手臂,此刻竟硬得像铁棍一样,照著秦庚的胸口就横扫过来。 这一下若是戳中了,別说胸口,就是铁板也能扫个稀巴烂。 第23章 龙脊震撼,官身诱惑 “哼!” 秦庚此时已非吴下阿蒙。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诡异攻击,他不退反进。 双脚猛地一跺地面,整个人瞬间沉入三体式的架子。 秦庚脊背上的肌肉猛地隆起,那条脊椎仿佛化作了一条活过来的巨龙,在皮肉之下疯狂扭动。 力量从脚跟升起,过膝,主腰,发於脊,达於梢! 秦庚单臂如鞭,猛地向中间一击。 啪——! 一声清脆至极的爆响。 这一拳,带著风雷之声,狠狠地砸在了那扑来的童男纸人身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砰! 拳头与纸人接触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声。 然而,预想中纸人破碎、竹蔑乱飞的场景並没有出现。 秦庚只觉得自己的拳头像是打在了一团不受力的败革上,又像是打进了一团极其坚韧的棉花堆里。 那刚猛无铸的劲力,在接触到纸人的一瞬间,竟然被那纸人诡异地“吸”了进去,然后顺著那轻飘飘的身体,向四周散开。 哗啦—— 那童男纸人被这一拳打得凌空倒飞出去。 但它並不是像陈三皮那样被轰飞,而是像一片落叶,轻飘飘地盪了出去,在空中转了好几个圈,最后稳稳噹噹地落在了柜檯上。 纸人身上,竟是连个破洞都没有,丝毫未损! 秦庚收拳而立,眉头紧锁。 这……怎么可能? 他这一拳,可是连陈三皮那种练家子的胸骨都能轰碎,竟然打不破一个纸糊的玩意儿? “好!” 就在秦庚惊疑不定的时候,陆掌柜却是猛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著几分精明算计的眼睛,此刻竟是爆发出一阵骇人的精光。 “通背龙脊!” 陆掌柜几步走到秦庚面前,也不顾那诡异的纸人,伸手就在秦庚那宽阔的背脊上用力拍了两下。 “好小子!真是好小子!” 陆掌柜的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讚嘆,“我原以为你只是肯吃苦,能把车夫的行当练到三层。没想到,你在武道上的天赋,竟然如此惊人!” “天生杀才!这绝对是天生杀才!” “天生杀才?” 秦庚收了架势,听到这个词,不由得轻咦了一声。 “没错。” 陆掌柜背著手,围著秦庚转了两圈,像是在欣赏一块稀世美玉。 “咱们练武的,最讲究根骨。” “这世上,有两样东西是老天爷赏饭吃,求不来的。” “一是龙筋,二是虎骨。” 陆掌柜伸出两根手指,解释道:“龙筋者,大筋如弓弦,崩弹有力,爆发极强。你刚才那一拳,脊椎发力,如龙翻身,这就是典型的龙筋之相!龙筋通背,那更是龙筋之中的佼佼者,唤作通背龙脊。” “虎骨者,骨骼惊奇,密度极大,抗击打能力远超常人。” “这二者,得其一,便是江湖上人人艷羡的『天生杀才』,那是天生的武种!” 说到这儿,陆掌柜顿了顿,眼神有些复杂地看著秦庚: “二者皆得者,那便是天生命格不俗,贵不可言。” “我本观你体魄强健,异於常人,特意用这纸人试上一试。” “没想到,你还真练出了通背龙脊。” 陆掌柜摇了摇头,似乎在感嘆自己的眼光,“之前没发现,许是因为你身子骨太亏空,以太过瘦小,肉食吃得少,外加上年纪小,身子还没长开,这天赋也就没显露出来。” “不错,真不错。” 陆掌柜拍了拍秦庚那硬邦邦的胳膊,“接下来这段日子,你要猛吃,猛练!” “既然有了龙筋,指不定你体內还藏著虎骨的天赋没被挖出来。” “若是真成了龙筋虎骨俱全……” 陆掌柜没有继续往下说,但眼里的期待却是显而易见的。 秦庚听得面色微红。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什么天生杀才,什么龙筋虎骨。 这哪是老天爷赏饭吃,纯粹是【百业书】给他的。 那【通背龙脊】,是【武师】职业五级解锁的天赋。 至於那【病行虎骨】,面板上写得清清楚楚,得等到十级才能解锁。 不过这话,烂在肚子里也不能跟陆掌柜说。 既然他愿意这么脑补,那就让他这么以为好了。 这也算是一层最好的保护色。 “陆掌柜谬讚了。” 秦庚拱了拱手,適时地转移了话题,“我现在车夫这行当,確实是上了三层。今日来,就是为了当初您提的那茬儿,问问进山的事。” “明白。” 陆掌柜收敛了笑容,点了点头。 他走到一旁的红木桌前,提起紫砂壶,给秦庚倒了一碗茶。 那茶汤呈琥珀色,香气並不浓烈,却透著一股子深沉的药香。 “坐。” 陆掌柜示意秦庚坐下,自己也坐回了太师椅。 “小五啊,这一个月过来,山里的情况有些变了。” 陆掌柜摩挲著茶杯,语气变得有些凝重,“更不太平了。可以说,很危险。” “西洋人、土夫子、官差、匪寇、殭尸、全都来了……闹得有些凶。” 秦庚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 富贵险中求。 三十块大洋,那是普通人家好几年的嚼用,若是没点风险,凭什么给他一个拉车的? “不过,风险大,收益自然也大。” 陆掌柜看著秦庚,缓缓拋出了一个诱饵,“这次的事儿若是办得漂亮,了结之后,除了那三十块大洋,我还可以给你討个官身。” “官身?” 秦庚一愣,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这可是个稀罕词儿。 对於他们这些底层的苦哈哈来说,“官”就是天。 这確实是个诱人的条件。 对普通百姓来说,能吃上皇粮,哪怕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那也是祖坟冒青烟了。 可秦庚只是略微思索了一下,便摇了摇头。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城头变幻大王旗。 今天还是大新兵,明天就成了南方的新南党,后天指不定又是哪路军阀。 这官身,还能值钱? 似是看出了秦庚的疑惑,陆掌柜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说道: “你別看现在这世道乱,南边闹独立,洋人打国门。” “但是,这天下的龙脉,一时半会还断不了。” “大新朝虽然风雨飘摇,但这几百年的底蕴还在,国运还在。” “只要国运在,这官身就是铁饭碗。” “有了这层皮,以后你在津门地界儿上行走,无论是黑白两道,还是那些个三教九流,都得给你几分薄面。” “哪怕是龙王会、漕帮、丐帮、甚至是租界黑狗子,想动你也得掂量掂量。” 陆掌柜这话,说得极有分量。 这官身,就是一张护身符。 第24章 寻找师承,十全补茶 “你救我一命,我不唬你。” 陆掌柜诚恳地说道:“你自己考虑。如果你觉得太危险,不想去,我也绝不勉强。我再找其他三层车夫也就是了。” 秦庚沉默了片刻。 官身確实是个好东西。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有一层官皮披著,確实能省去不少麻烦。 但他现在最缺的,不是护身符,而是变强的路子。 是更进一步的武学! 《形意龙虎》这本册子,他已经快练到头了。 等到【武师】升到十级,踏入明劲之后,若是没有后续的功法指引,他这经验值还能不能涨? 若是练岔了路子,炼出暗伤怎么办? 想到这儿,秦庚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陆掌柜。 “陆掌柜,我不要官身可以吗?” “嗯?” 陆掌柜有些意外,“官身都不要?那你想要什么?加钱?” “我想寻个师承。” 秦庚沉声道。 “师承?” 陆掌柜这次是真的愣住了。 他上下打量了秦庚一番,眉头微皱,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 “你师父……不是苏家那位大支掛周永和吗?” 秦庚那一手形意拳的架子底子,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河北形意的路数,跟周永和如出一辙。 “不是。” 秦庚摇了摇头道,“周支掛那是还我姑姑的人情。当初我去苏家,他只给了我一册手抄的《形意龙虎》,让我回来自己照著练,並未喝过拜师茶,也不算正式收徒。” “嗯?” 陆掌柜听完,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至极。 “只给了一本册子?让你照著练?” “没人指点?” “没人指点。” 秦庚老实回答。 “嘶——” 陆掌柜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傢伙! 这周永和的眼界得有多高啊? 秦庚这种身负“龙筋”、悟性奇高的天生杀才,放在別的武馆,那不得生怕被人抢了去传衣钵? 他周永和竟然只扔了一本册子就不管了? 而且…… 最让陆掌柜震惊的是秦庚。 这小子,竟然真的靠著一本破册子,没人教,没人带,硬生生把这形意龙虎练出了名堂! “这周永和,怕是看走眼了,或者是另有深意……” 陆掌柜心中暗道。 不过,这对秦庚来说是坏事,对他陆兴民来说,却是好事。 既然秦庚没有正式师承,那就是无主的璞玉。 “行。” 陆掌柜当机立断,一拍大腿,“这事儿我应了。” “你既然想要师承,那我就给你介绍一个。” “这前辈是有真本事的,绝对够格儿当你的师父。” 秦庚眼中一亮:“当真?” “我陆兴民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 陆掌柜正色道,“不过,丑话说在前面。” “武行有武行的规矩。我只管给你引荐,给你个敲门砖。” “至於人家收不收你,能不能看上你,那得看你自己的造化和本事。” “到时候成不了,可別怪我。” 秦庚点头如捣蒜:“明白规矩!只要有个机会就行!” 在这年头,拜师学艺那是比登天还难。 教会徒弟饿死师父,这不仅是句俗话,那是血淋淋的教训。 木匠、瓦匠、裁缝、戏班子,那是抢饭碗。 而武行,那是抢命! 若是所託非人,收了个白眼狼,把压箱底的绝活学了去,转头欺师灭祖,或者把秘密泄露给仇家,那师父一家老小的命都得搭进去。 所以名师收徒,那是慎之又慎,要考品行、考毅力、考天赋,甚至还得查三代。 没人引荐,你就算跪死在门前,人家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陆掌柜肯给这个引荐机会,那就是天大的人情。 陆掌柜看著秦庚那兴奋的模样,微微一笑,又补了一句: “你也別太担心。” “凭你这『天生杀才』的资质,只要不是品行太过不端,大抵都会动心。” “若是真的不成……” “那我就亲自教你!” 秦庚一听,心中更是大定。 这陆掌柜是阴行高人,深不可测,那一手飞笔和扎纸术,显然也是武师高人。 有这句话托底,稳了。 “多谢陆掌柜!” 秦庚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虚礼就免了。” 陆掌柜摆了摆手:“说正事。” “十一月十五,酉时一刻,钟山齐天门见。” 陆掌柜叮嘱道:“不用带车来。那地方车上不去,这次进山,主要靠腿脚。” “酉时一刻?” 秦庚眉头微挑。 那是日落西山、倦鸟归林,天刚擦黑的时候。 大晚上的进山? “是,这次进山一夜,天亮回来。” 陆掌柜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说道:“有些东西,只能晚上见。有些路,只能晚上走。” 一股子寒意从秦庚脚底板升起。 钟山…… 那可是乱葬岗扎堆的地方,传说中阴气极重。 不过既然接了这活,那就没有退缩的道理。 “行。” 秦庚咬了咬牙,点头应下。 他心里默默算了算日子。 还有十几天。 这十几天里,没有壮骨散的支持,【武师】的升级速度肯定会慢下来。 但也没办法,只能靠熬了。 多吃肉,多站桩,能涨一点是一点。 “那掌柜的,若是没別的事,我就先撤了,回去准备准备。” 秦庚说著就要告辞。 “別急。” 陆掌柜却叫住了他,指了指桌上那碗秦庚一口没动的茶水。 “把茶喝了。” “这可是好东西,別浪费了。” 陆掌柜笑道,“这一碗茶,顶你三顿壮骨散了。” “这么好?” 秦庚眼睛瞬间瞪大了。 三顿壮骨散? “那当然。” 陆掌柜笑道:“这可是皇城特供的『龙井御贡』,里面加了几味秘制的补气大药。平常人想闻个味儿都难。” 秦庚哪里还会客气。 他端起茶碗,像是怕陆掌柜反悔似的,一仰脖儿,“咕咚”一声,直接一饮而尽。 连茶叶沫子都嚼吧嚼吧咽了下去。 轰! 茶水入肚,瞬间化作一股滚烫的热流,比那烧刀子还要猛烈三分。 那热流如同脱韁的野马,瞬间冲入四肢百骸,滋润著每一寸乾渴的肌肉和大筋。 秦庚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原本因为高强度练功而有些酸涩的关节,此刻竟是舒服得想呻吟出来。 药力沛然! 这哪里是茶,简直就是十全大补汤! “好茶!” 秦庚赞了一声,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这一碗茶下肚,再吃几天大肉,熬到十一月十五,绝对没问题! “去吧。” 陆掌柜挥了挥手,重新端起紫砂壶:“记著时间,別误了事。” “得嘞!回见!” 秦庚神清气爽地拱手告辞,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桂香斋。 第25章 穷文富武,信爷出手 潯河码头的风,带著一股子腥咸和煤渣味儿,往人脖领子里钻。 天色渐晚,码头上扛大个的苦力们陆续散去,留下一地狼藉和几个等著拉晚活儿的车夫。 秦庚把车停在老地方,从怀里掏出个布兜子,里头装著今儿个一天的进项。 铜板碰著铜板,发出哗啦啦的脆响,听著悦耳,可秦庚的眉头却怎么也舒展不开。 这一天跑下来,刨去给平安车行的份子钱,手里头满打满算剩下了二百三十文。 若是放在寻常车夫眼里,这已经是顶破天的高薪,足够一家老小吃喝不愁,还能存下点。 可放在如今的秦庚身上,这点钱连塞牙缝都不够。 “这顿皇城特供的茶汤,药劲儿確实霸道,撑了这三天,那股子热乎劲儿才算是慢慢淡下去。可接下来离十五號进山还有十天。” 秦庚心里盘算著这笔帐。 十天,得要十副药。 光靠拉车攒钱,五天才能攒出一副药钱。 这中间的缺口,太大了。 要是断了药,这【武师】的经验值涨得慢不说,身体这种高强度的熬炼也扛不住,搞不好还得把底子给练亏空了。 这就是所谓的“穷文富武”。 秦庚嘆了口气,把铜板重新揣回怀里,那块大洋更是贴肉放著。 “不管怎么著,饭得吃饱。” 秦庚是练武的身子,消耗大,既然没药补,那就只能靠“食补”。 虽然效率低点,杂质多点,但总比饿著强。 拉起车把,秦庚没往窝棚走,而是熟门熟路地拐进了南城的一条背巷。 这里烟燻火燎,满街都是那股子滷煮味儿、汗味儿和劣质旱菸味儿混合在一起的市井气息。 朱信爷常去的那个摊子就在巷口,掛著盏油腻腻的灯笼,照著那口翻滚著老汤的大铁锅。 “五哥来了?” 摊主是个光头汉子,见秦庚把车停稳,立马热情地招呼。 如今秦庚在南城这一片,名號响亮,谁不知道他是能一拳打死人的主儿。 “来点硬的。” 秦庚坐下,没点往常那便宜实惠的滷煮火烧,而是指了指案板上那红得发亮的猪头肉和烧鸡,“三只烧鸡,切两斤猪头肉,再来十个火烧,一碗老汤。” 摊主愣了一下,隨即竖起大拇指:“五哥好胃口!到底是练家子!” 不多时,东西上齐了。 秦庚也不废话,抓起一只烧鸡就啃。 此时的他,吃相谈不上斯文,甚至可以说有些凶狠。 牙齿撕扯著鸡肉,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 每一口食物入腹,肠胃就如同磨盘一样疯狂蠕动,將里面的精气榨取出来,输送到四肢百骸。 这哪是吃饭,简直就是给锅炉填煤。 三只烧鸡下肚,两斤猪头肉也没了影,十个火烧更是就著老汤吞了个乾乾净净。 周围的食客都看傻了眼,就连摊主切肉的手都慢了几分。 这饭量,那是真能吃穷老子啊。 秦庚摸了摸微微鼓起的肚子,长出了一口气。那股子灼烧般的飢饿感总算是压下去了,身体里又有了一丝力气。 可这一顿,也把今儿个赚的那二百多文钱,全给吃进去了。 “得,今儿个白干。” 秦庚自嘲地笑了笑。 正琢磨著明儿个是不是得再加把劲,多跑两趟租界的活儿,对面凳子上一沉,一道熟悉的身影坐了下来。 “呦,这是怎么个话儿说的?” 朱信爷手里提著个小酒壶,笑眯眯地看著这一桌子的鸡骨头,“五哥这是发財了?” 秦庚抬头,见是朱信爷,也笑了:“信爷,您就別寒磣我了。还五哥呢,喊我一声小五儿,那是我秦庚的造化。我要是发財,还能在这蹲摊子?” “不是发財,那就是手头紧了?” 朱信爷那是老江湖,眼毒得很。 自从秦庚服用壮骨散开始,他的饭量就小了很多,每天过来也就是打打牙祭。 今天又这样吃,很容易就猜到秦庚穷了。 秦庚也不瞒著,点了点头:“瞒不过您老的眼。练武这玩意儿,就是个无底洞。最近手头確实紧,药钱接不上了,只能靠这大肉顶一顶。不过也没事,我接了个私活,过几天跑趟儿大的,回来就富裕了。” 朱信爷听著,眼神微微一闪,手里转著酒盅,没立马接话。 他打量著眼前的秦庚。 半大小子,身板看著不壮,可坐在那儿就像是一张拉满的弓,精气神足得嚇人。 特別是那双眼睛,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这才多久啊,那个在窝棚里被人欺负的小车夫,如今已经有了几分宗师气象。 “嘖,咱说小五啊。” 朱信爷放下酒盅,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你这辈子,真就打算跟这车混了?拉一辈子?” “那哪儿能啊。” 秦庚给朱信爷倒了碗酒,笑道,“我要是想拉一辈子车,我费这劲练武干什么?” “那以后想干啥行当?” “不知道。” 秦庚摇了摇头,这话倒是真的。 他有【百业书】,眼前的路宽著呢。 今天是车夫,明天是武师,后天没准就能是別的。 “没志气。” 朱信爷笑骂了一句,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行了,你在这儿等著,別乱跑,信爷我去去就回。” 说完,朱信爷起身就走。 秦庚有些摸不著头脑,但也没动窝,就这么干坐著消食。 约莫过了一刻钟,朱信爷气喘吁吁地回来了。 他怀里鼓鼓囊囊的,也不避人,直接掏出一个打著补丁的蓝布包,往秦庚面前一推。 “拿著。” 那布包往桌上一砸,发出沉闷的声响。 秦庚一愣,下意识地伸手一摸,脸色顿时变了。 硬邦邦的,圆滚滚的,这手感……是大洋! 而且这分量,少说也有十块! “信爷,您这是……” 秦庚猛地站起身来,手都烫了一下似的缩了回去。 这年头,十块大洋是什么概念? 够普通人家舒舒坦坦过上一两年。 这对於朱信爷来说,那就是棺材本,是命根子! “坐下!咋呼什么!” 朱信爷瞪了秦庚一眼,把他按回凳子上,又给他倒了一碗酒,“给你,你就拿著。” 第26章 百鸟朝凤,宏盛车行 “信爷,这钱我不能要。” 秦庚正色道,把布包推了回去。 “你听我说完。” 朱信爷没接那布包,而是自顾自地喝了口酒,眼神变得有些飘忽,像是看向了极远的地方。 “咱这一辈子,也算是阅人无数。年轻那会儿,我成家立业,也有过儿女。可惜啊,这世道吃人,儿子混大刀团被洋枪打死了,闺女远嫁山东,闯关东路上没信儿了……最后就剩下我这一把老骨头。” 朱信爷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悲喜,却听得秦庚心里发堵。 “原本想著,等我哪天蹬不动腿了,就找个破庙一缩,等著黑白无常来勾魂。但这钱呢,带不走,烧了可惜。” 朱信爷转过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著光,死死地盯著秦庚。 “小五,你是条龙。车夫这行太小,困不住你。我看得出来,你將来是要成大事的人。” “我也不白给。我把这家当给你,算是个买卖。” “你得给我把后事办了。” 秦庚心里一震,看著眼前这个乾瘦的老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信爷……” “您这话说的。” “当初码头上,若不是您给我报信,徐叔、金叔他们怕是早就被义和窝棚那帮人给打死了,就连我也得吃大亏。这份恩情我记著呢。” “您身体好著呢,说什么丧气话。再说了,真有那么一天,这钱我也不能要,您的后事,我秦庚肯定给您安排得妥妥噹噹的,摔盆打幡我都行!” 秦庚死活不要。 “別跟这儿扯淡!” 朱信爷瞪了秦庚一眼,又把钱推了回来,力气大得惊人。 “那我走了呢?这大洋你给我烧了?还不是得拿去用?” “那……也不能现在用啊。” 秦庚有些急了。 “装犊子!” 朱信爷摆了摆手,“百鸟朝凤那种大排场,我不求。但怎么也得是正儿八经的班子给我唱丧,摔盆的、哭丧的、纸扎的,一样不能少。场面必须得大,得热闹,让街坊邻居都听听,我朱老头走得不寒磣!” “这钱给你,你去生钱。” “等我两腿一蹬那天,你得拿二十块大洋出来,给我风风光光地送走!” “若是你小子半道死了,那算我看走眼,这钱就当给你陪葬了!” 朱信爷是个通透人,知道秦庚现在正处在“鱼化龙”的关键坎儿上,缺的就是这临门一脚的大洋。 这十块大洋,砸在现在的秦庚身上,那就是救命的水,是登天的梯。 而所谓的“后事”,不过是给秦庚一个接受的理由,一个不伤自尊的台阶。 更深一层,这也確实是朱信爷给自己找的“归宿”。 他无儿无女,若是死了,指不定被谁卷个草蓆扔乱葬岗。 但託付给秦庚,他信得过,他知道这小子有骨气,重然诺。 秦庚沉默了。 他明白朱信爷的意思。 这是在帮他,也是在託付。 “信爷。” 秦庚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抱拳,对著朱信爷郑重地行了一礼。 “钱,我收下了。” “您的事,我秦庚记在心里。只要我活著,等到那一天,別说二十块大洋,就是把这南城翻过来,我也让您走得风风光光!” “好!” 朱信爷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笑开了花,那是真正的释然,“有你这句话,信爷这辈子,值了!” 两人又喝了几碗酒。 临走前,朱信爷似是想起了什么,拉住秦庚的胳膊,压低声音提点道: “小五,往后啊,光靠拳头硬还不行。” “这世道越来越乱,你得有块自己说了算的地方。” “等缓过这口气,弄个车行,交给你那窝棚的长辈打理,徐春精明,金河能干,马来福更是人精儿,这些人都是好手。你有威望了,自己掛个名收钱,慢慢把盘子做大。” “这世道,眼看著是越来越乱,手里没权没势,光有一身功夫也就是个打手。你得有块自己说了算的地方,有群只听你话的好手,那才叫立足。” “明白。” 秦庚重重地点头。 …… 第二天一早,百草堂。 秦庚直接定了十份壮骨散。 郑通和看了看他那明显精进的精气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让伙计包好药材,还特意多赠了一包药浴用的边角料。 有了这批药,秦庚的心算是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枯燥而疯狂的苦修。 白天,他在码头拉车,脚踏实地,用【探脚知危】去感知每一寸土地,用【老马识途】去印证脑海中的地图。 晚上,他回到窝棚,药浴、站桩、练拳。 壮骨散的药力在体內炸开,配合著《形意龙虎》的拳架,一遍遍洗刷著他的筋骨。 时间一晃,便到了十一月十四。 …… 十一月十四。 刚过晌午。 冬日的阳光难得有些暖意,晒在人身上懒洋洋的。 潯河码头的一处避风角,秦庚和相熟的车夫正蹲在墙根底下,正等著下午的客轮进港。 此时的秦庚,身上那股子锋芒毕露的劲儿反倒是收敛了不少。 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褂,肌肉隆起,却不臃肿,而是紧致、修长,如同猎豹一般。 【职业:武师(八级)】 【经验值:62/80】 这是他现在的面板数据。 仅仅半个月,依靠著壮骨散和近乎自虐的苦练,他硬生生衝到了八级,距离那传说中的“明劲”门槛,只差两级。 但他也能明显感觉到,瓶颈来了。 壮骨散的效果在大幅度衰减。 起初一副药能让他气血沸腾一整晚,现在喝下去,顶多半个时辰就没了感觉。 而且隨著他体魄的增强,肠胃的消化能力也变態得嚇人,光靠药不行,还得吃大量的肉食才能填补亏空。 这种感觉就像是他最开始吃滷煮渐渐不顶饱一样。 “看来得弄药浴『龙虎汤』了。” 秦庚心里琢磨著。 除了武道,【车夫】这边倒是进展顺利。 这半个月,他拉著车跑遍了津门的大街小巷。 除了那些洋人把持的租界內里要地不让进,整个津门的地图都已经亮在了他的脑子里。 哪条胡同能穿近道,哪个路口有暗坑,哪家铺子几点开门,他比那些几十年的老衙役都要清楚。 正想著心事,一旁的李狗突然神秘兮兮地凑了过来。 “哎,五哥,徐叔,你们听说了吗?城里最近又冒出来个新车行,叫宏盛车行,正跟平安车行对著干呢!” 李狗那张脸上写满了八卦的兴奋,唾沫星子横飞。 第27章 把头沉江,宏盛车行 “哪里来的过江龙?” 徐春正在那补车胎,闻言头都没抬:“这有什么稀奇的?津门这地界,哪天不开个张闭个店的?平安车行那是老牌子,后面有大人物,一般的过江龙可压不住。” “这次不一样!” 李狗压低了声音,看了看四周,才说道:“这次这家车行,来头大得很!那是龙王会的亲儿子!” “龙王会?” 旁边的马来福一听这三个字,手里的旱菸杆子抖了一下:“他们不是管码头漕运的吗?怎么也来抢车行的饭碗了?” “叫『宏盛车行』!” 李狗说道,“据说那老板,叫齐宏盛,本来就是个苦哈哈,外地逃难来津门討饭的,结果竟然成了江海龙的女婿!” “女婿?” 金叔在旁边插话道,“我听说江海龙那闺女不是前阵子溺水死了吗……” “对啊!就是那个死的!” 李狗一拍大腿:“这齐宏盛,入赘了!结的是阴亲!听说不仅抱著牌位拜堂,晚上还得跟那啥……咳咳,同房。这叫『吃断脊樑饭』!” 周围的车夫们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虽然穷,但大部分爷们儿还是有点底线的。 跟尸体拜堂,这得多大的癮,或者说,多大的贪心? 秦庚听得也是心中惊嘆。 果然,自己拒绝了这碗饭,总有人抢著吃。 齐宏盛? 为了荣华富贵,连这种事都肯干,这人也是个狠角色,对自己够狠。 “这齐宏盛如今人称『齐爷』!” 李狗继续说道,“宏盛车行一开张,那叫一个阔气。只要是带车投奔的,份子钱减半!要是没车的,进去就给配新车,全是胶皮軲轆的,拉著轻快!据说已经有不少平安车行的人偷偷跑过去了。” “估摸著过几天就得抢地盘了。到时候打生打死,第一个就是咱们码头这块肥肉。” 李狗说到这,脸上露出一丝担忧。 “去你的。” 马来福用烟杆敲了敲李狗的脑袋,“咱们有小五呢。小五现在这身手,这名望,两方相斗,那得是抢著招揽的。这种大人物私斗,打不到咱们苦哈哈头上,放心吧。” “这倒也是。” 李狗嘿嘿一笑,“五哥现在可是咱们的顶樑柱。” 秦庚没说话,只是目光深邃地看著江面。 “那边份子钱更少,还给新车,咱们要不也过去混算了?” 李狗有些心动地提议道。 毕竟谁跟钱过不去呢? 平安车行林把头那帮人,吸血吸得太狠了。 “看看形势再说,不著急。” 徐春沉稳地说道,“天上不会掉馅饼。那傢伙能做出成阴婚的事儿,乍富之后,手段恐怕比平安车行还要黑。咱们別乱动。” 正聊著,远处江面上突然传来一声汽笛的长鸣。 呜—— 紧接著,客轮缓缓靠岸。 码头上的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来活了!都精神点!” “排好队,別抢!” 车夫们纷纷起身,拉起车把,准备往出口处涌,等著那帮下船的肥羊。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从侧面传来。 “都闪开!闪开!” “龙王会办事!” 一群穿著黑色短打、腰间扎著红带子的汉子,气势汹汹地衝进了码头。 看打扮,正是码头上常见的脚夫,但个个神色凶悍,手里要么拿著铁棍,要么提著哨棒。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中间架著的五个人。 那五个人被五花大绑,嘴里塞著烂布团,浑身湿漉漉的,显然是刚被收拾了一顿。 秦庚定睛一看,瞳孔猛地一缩,只觉一股寒气顺著脊梁骨窜了上来。 那被架在最前面的,一瘸一拐被拖行著的,赫然是平安车行的龙头——“瘸腿老二”关二顺! 在他身后,才是林把头以及另外三个同样狼狈不堪的平安车行把头。 “那是……关二爷?!” “我的天,连关二爷都被抓了?” “这怎么可能?!前几天关二爷从沪海回来,那排场多大啊!” 车夫们一片譁然,一个个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根本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 要知道,就在前几日,关二顺刚从沪海风风光光地回来。 那时候,整个码头都得给他让路,车夫们得低头哈腰候著。 哪怕是义和窝棚请了凶神恶煞的陈三皮来平事,听闻关二顺要过场,都得老老实实地在路边候著,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等著关二顺走了才敢动手。 那是何等的威风,何等的煞气! 可如今…… 此时的关二顺,一身绸缎长衫被撕得稀烂,脸上全是淤青,早已没了往日的不可一世。 但他到底是当过龙头的人,虽然面如死灰,却是一言不发,只有那双阴鷲的眼睛死死盯著翻滚的江面,似乎已经认了命。 反观他身后的林把头等人,哪还有半点平日里的囂张气焰? 一个个鼻青脸肿,满脸是血,双手双脚被粗麻绳捆得死死的,像头待宰的死猪一样被人拖著走。 他们疯狂地扭动著身体,嘴里发出“呜呜”的悽厉哀鸣,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乞求,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这五个混蛋,平日里欺压车夫,鱼肉百姓,坏事做绝!” 那领头的汉子径直走到码头栈桥的最前端,水流最急之处,指著地上的关二顺五人,高声喝道: “今日,我们齐爷替天行道!” 林把头还在拼命挣扎,看向人群中的车夫,似乎想求救。 可平日里被他欺压惯了的车夫们,此刻除了震惊,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 连关二顺这等人物都倒了,谁还敢出头? “齐爷有令!” 那汉子根本不给林把头机会,大手一挥,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几块石头。 “沉江!” 话音刚落,十几个壮硕的脚夫立刻上前。 “呜呜呜!” 林把头等四个把头瞬间剧烈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嘶吼,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 关二顺却是身子一颤,缓缓闭上了眼睛,依旧一声不吭。 “走你!” 脚夫们齐声一喝,几人合力抬起一人,动作整齐划一。 噗通! 噗通! 接连五声闷响,伴隨著巨大的水花溅起。 曾经在南城呼风唤雨的平安车行龙头,连带著麾下四大把头,就这样被扔进了冰冷刺骨的津江里。 他们手脚被捆,嘴巴被堵,腰上还坠著几十斤重的大石头。 入水之后,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只是在水面上翻腾了几下,冒出几个浑浊的气泡,便迅速被湍急的江水吞没,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代龙头,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就这么没了。 第28章 势力洗牌,智囊算盘 码头上一片死寂。 只有江水拍打岸边的哗哗声,和远处水鸟的悽厉鸣叫。 所有车夫都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太狠了! 太绝了! 说灭就灭,连根拔起! 这就是龙王会的手笔! 这就是那个新冒出来的宏盛车行给整个平安县城立的规矩! 秦庚站在人群中,面色沉静如水。 他不同情关二顺和林把头,这帮人死不足惜。 让他心惊的是这种手段,这种雷霆万钧、不留余地的霸道。 原本他以为,平安车行树大根深,关二顺又是老江湖,怎么也能和宏盛车行斗上一阵子,最后两足鼎立,让他们这些车夫能从中捞点好处。 可没想到,齐宏盛这个外界传闻“吃软饭”的,下手竟然这么黑,这么急,这么毒! 关二顺这种级別的“坐地虎”,说沉江就沉江,连句场面话都不让留。 这一手,不仅是灭了平安车行,更是震慑了所有车夫。 处理完五人,那领头的汉子拍了拍手。 “传齐爷的话!” “即日起,平安车行除名!这平安县城,只有一个宏盛车行!” “所有车夫,到临元街宏盛车行登记,谁敢不登记就私自拉活,下场就跟刚才那几个王八蛋一样!” 汉子指了指还在泛著泡沫的江面,语气森然。 车夫们面面相覷,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徐春和金叔也都白了脸色,下意识地看向秦庚。 现在秦庚是他们的主心骨。 秦庚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 这天,变了。 齐宏盛刚刚立威,正是气焰最盛、杀心最重的时候,这时候谁敢当出头鸟,谁就是下一个填江的石头。 “今儿个是拉不成活了。” “走,登记去,在哪混饭都是混饭吃。” 秦庚说道。 “也是。” 徐春点了点头,跟上秦庚的脚步,大家也都稀稀拉拉的跟著秦秦庚。 其他城北城西城东的车夫龙头,见到秦庚走了,也不犹豫,立马跟上。 …… 临元街,宏盛车行。 原本掛著的“平安车行”黑底金漆招牌早被拆了个乾净,扔在路边沟里被人踩得稀烂。 新掛上去的“宏盛车行”牌匾,红绸子还掛著角,透著股子乍富的喜庆劲儿,可看在这些老车夫眼里,怎么看怎么透著股血腥气。 秦庚领著徐金窝棚和马村窝棚的一帮子弟兄,混在熙熙攘攘的人堆里。 今儿个来的人多,都是原来平安车行底下的苦哈哈。 大傢伙儿缩著脖子,袖手站在寒风里,一个个脸上神色复杂。 有的愁眉苦脸,怕新东家扒皮更狠; 有的贼眉鼠眼,琢磨著能不能趁乱捞个好地盘。 车行大堂里头,几张八仙桌拼在一起,横在当间。 后面坐著个穿长衫的帐房先生,手里攥著狼毫笔,笔尖蘸得饱满,正低头在黄草纸上飞快地写著什么。 旁边几个穿著短打、腰里別著傢伙事的脚夫,那是龙王会的打手,一个个横眉立目,维持著秩序。 在帐房先生边上,还坐著个男人。 这人四十上下,穿著一身灰色绸缎长褂,鼻樑上架著副金丝圆眼镜,手里盘著两颗油光鋥亮的狮子头核桃。 他身形消瘦,甚至显得有些乾瘪,但那双眼睛却精亮得嚇人,偶尔扫过人群,就像是毒蛇吐信子,让人后脊背发凉。 秦庚不认识这人,但听身后的马来福压低了嗓音嘀咕:“那是龙王会的智囊,人送外號『算盘宋』。据说这人心里有本帐,算死人不偿命,江海龙能坐稳龙王会龙头的交椅,一半功劳是他的。” “算盘宋……” 秦庚心里默念了一遍,多看了那人两眼。 朱信爷说过,在这津门,凡是能混出个名號的,都不是一般人儿。 算盘宋,绝对是个心思縝密的主儿。 此时,队伍正如蜗牛般往前挪动。 前面刚登记完的车夫,神色各异。 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拿著新领的车牌,哭丧著脸骂道:“真他娘的晦气!原本老子跑的是东直门那片肥地,现在给老子支到城北乱葬岗子那边去了,那地方鬼比人多,拉个屁的活!” 旁边另一个瘦小的车夫却是喜上眉梢,把车牌揣进怀里,嘿嘿直乐:“风水轮流转,今年到我家。把头没了,地盘打乱,老子分到了戏楼那条街,那是赏钱多的地界儿!”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议论声嗡嗡作响。 “看来这地盘是要大洗牌了。” 徐春皱著眉头,低声说道,“把头们沉了江,底下的规矩就得重立。谁吃肉,谁喝汤,全凭这宏盛车行一句话。这算盘宋,是在重新划盘子呢。” “划来划去有个鸟用?” 马来福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盒压得有些扁的“假骆驼”香菸,他手指头粗糙,却极其熟练地弹出一根,叼在嘴上。 划火柴,点菸,深吸一口,再缓缓吐出个烟圈。 那股子辛辣的菸草味儿顿时瀰漫开来。 “这地盘分得再细,回头还不是靠拳头说话?” 马来福眯著眼,“好地盘给了软蛋,不出三天就得被人抢了;坏地盘给了狠人,也能给你打出油水来。车夫私斗,那是祖师爷留下的规矩,改不了。” 说著,他把烟盒往徐春和金河面前一递,两人各自抽了一根。 最后递到秦庚面前。 “小五,来一根?这洋菸劲儿大,解乏。” 秦庚摇了摇头,推开了烟盒:“福叔,我练武,这玩意儿伤肺气。” 马来福也不勉强,嘿嘿一笑收回烟盒:“也对,你是要有大出息的,不像咱们这帮烂命一条,抽死拉倒。” 秦庚没接话。 他对这洋玩意儿向来敬谢不敏。 这年头,洋人没安好心,鸦片那是明著害人,这捲菸里头谁知道掺了什么? 若是上了癮,这身好容易练出来的筋骨皮肉,怕是就废了。 队伍一点点缩短。 终於,轮到了秦庚。 他上前一步,站在大桌前。 那帐房先生头也没抬,机械地问道:“姓名?之前跟哪个把头的?哪个窝棚?” “秦庚。” 秦庚声音平稳,不卑不亢:“之前是城南林把头手下的,住徐金窝棚。” 帐房先生提笔就要写,笔尖刚落在纸上,动作忽然一顿。 旁边一直闭目养神、盘著核桃的“算盘宋”,手里那两颗核桃“咔噠”一声停住了。 他缓缓睁开眼,瞬间锁在秦庚脸上。 “慢著。” 算盘宋开了口,声音有些尖细,透著股阴柔劲儿,“你是那个在码头上,一拳打死陈三皮的秦五哥?” 第29章 久仰大名,把头之位 这话一出,原本嘈杂的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周围排队的车夫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如今在这车夫圈子里,“秦庚”这两个字,那就是金字招牌。 那是敢跟陈三皮硬碰硬,一拳轰碎铁胆打死人的主儿。 秦庚面色不变,微微頷首:“是。” “好。” 算盘宋脸上堆起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透著股商人的精明:“久仰大名了。秦五哥的名號,连咱们齐爷都听过。”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上下打量了秦庚一番。 “秦五哥儿,咱们宏盛车行刚立,正是用人之际。” 算盘宋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篤篤的声响:“原来的林把头不懂事,惹了齐爷不痛快,送去江底餵鱼了。但这城南一片,总得有个领头的。我看你身手了得,又有威望,这城南把头的交椅,有没有兴趣坐一坐?” 轰! 这话一出,周围的车夫们顿时一片譁然,无数道艷羡、嫉妒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秦庚身上。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把头啊! 那可是一步登天! 当了把头,就不用再风吹日晒地拉车,只要坐在茶馆里喝茶,等著收底下车夫的份子钱就行。 还能从车行里倒腾买卖,租车卖车都能抽水。 那是真正的“人上人”。 徐春和金河也是一愣,隨即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正要说话。 却见秦庚神色淡然,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多谢宋爷抬举。” 秦庚拱了拱手:“只是我年纪轻,不过是个半大小子,资歷浅薄,怕是难以服眾。这把头的位置太烫,我坐不稳,还是算了。” 拒绝了? 算盘宋眉毛一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给过很多人好处,有人为了这把头的位置,能把亲爹卖了,能把兄弟插两刀。 可眼前这小子,竟然轻飘飘地拒绝了? “哦?” 算盘宋眼中的笑意淡了几分:“秦五哥儿,这可是別人求都求不来的富贵。你若是担心有人不服,龙王会的兄弟自会帮你摆平。你真不要?” “真不要。” 秦庚回答得斩钉截铁,“我就想安安稳稳拉个车,混口饭吃。把头的担子太重,我肩膀窄,挑不起来。” 算盘宋盯著秦庚看了半晌,见他眼神清澈坚定,並非是以退为进,这才哈哈一笑。 “行!人各有志,不强求。” 算盘宋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对核桃盘了起来,“既然秦五哥儿要做个逍遥散人,那我也不做恶人。” 他转头对帐房先生说道:“给秦五哥儿拿那个『南02』的车牌。另外记上一笔,徐金窝棚和马村窝棚的兄弟,地盘不动,还在潯河码头那片。往后的份子钱,只收两成。” “两成?!” 周围的车夫们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都红了。 要知道,以前平安车行那是抽五成,那是把人往死里逼。 如今宏盛车行,说是只收三成,以后怕是要涨到四成。 但对秦庚身边这俩窝棚,只收两成! “多谢宋爷。” 秦庚再次拱手,接过那个漆著红漆的“南02”木牌,面上依旧是不卑不亢。 有了秦庚这块金字招牌在前,后面徐金窝棚和马村窝棚的登记异常顺畅。 帐房先生也没敢刁难,一个个给发了牌子。 徐春等人拿著新牌子,脸上都乐开了花。 这等於换了个东家,不仅地盘没丟,反而少交了钱,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登记完毕,秦庚没在大堂多留,带著两个窝棚十几號兄弟,呼啦啦地走出了宏盛车行。 …… 回到徐金窝棚,天色已近黄昏。 寒风呼啸,但这帮汉子心里却是热乎的。 大家围坐在窝棚前的空地上,中间是那张被秦庚一巴掌拍碎了青石桌面后,临时换上的木方桌。 秦庚坐在主位,徐春、金河、马来福、李狗等人围了一圈。 “五哥,你刚才咋想的?” 李狗憋了一路,这会儿终於忍不住了,一屁股坐在长条凳上,急赤白脸地问道:“那可是把头啊!你咋就给推了呢?要是当了把头,咱们这些兄弟以后在南城还不是横著走?” 秦庚端起面前的大碗,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这才抬眼看向李狗。 “你觉得,把头是好当的?” 秦庚放下茶碗,声音不大。 “那齐宏盛是什么人?那是为了荣华富贵,能抱著牌位跟死人拜堂、入赘龙王会的狠人。这种人,心比煤炭还黑,手比刀子还利。” 秦庚环视眾人,缓缓说道:“他现在刚立足,需要立威,也需要拉拢人心。给我把头的位置,不是看重我,是想拿我当枪使。” “当枪使?” 李狗一愣。 “平安车行虽然倒了,但关二顺在平安县城深耕了这么多年,底下难道就没有死忠?就没有亲戚朋友?” 秦庚笑了一声:“我要是坐了这个位置,那些暗地里的仇恨、算计,也会衝著我来。这是想让我替他去咬人。” 徐金连连点头,吧嗒著菸袋锅子:“小五说得透彻。那把头的位置就是个火坑。咱们现在这样最好,地盘在手,份子钱少交,实惠落到肚子里才是真的。” “再者说。” 秦庚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打铁还需自身硬。把头这位置,是东家给的,东家能给你,也能隨时收回去。只有这一身本事是自己的,咱们拳头够硬,心够齐,就算我不当这个把头,这南城也没人敢欺负咱们。” 还有句话秦庚没说。 待得破入明劲,这把头之位,他想什么时候坐就什么时候坐。 现在风口浪尖上,实力不足,倒也不必为了把头之位的几两碎银去当个出头鸟。 “小五儿通透!” 马来福竖起大拇指。 李狗若有所思。 宏盛车行重新划分地盘这事儿,初看像是一场大洗牌,闹得满城风雨,可真等尘埃落定了,大伙儿才发现,也就是雷声大雨点小。 大部分车夫为了那几个油水足的路口,爭得面红耳赤,甚至动了拳脚。 可爭来抢去,没过半天,这地盘的格局竟然又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拨弄回了原样。 也是,车夫这行当,认人,认熟脸。 你在城东跑惯了,那条胡同有几个坎儿,哪家大宅门几点出门办事,你门儿清。 把你硬调到城西去,两眼一抹黑,连路都不熟,还拉个屁的活儿。 所以,经过短暂的混乱后,城东的还是回了城东,城北的还是回了城北。 宏盛车行那边倒也没硬逼著,甚至有点乐见其成,毕竟他们要的是份子钱和名义上的归顺,只要钱不少,谁在哪拉活,他们懒得管。 这声势浩大的重新登记,所谓的“分配地盘”,倒更像是为了给那位刚上位的“阴婚赘婿”立个威,走个宣誓主权的过场。 第30章 发丘天官,钟山之行 十一月十五。 这日头不错,风也不硬。 秦庚睡醒了午觉,从板铺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浑身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小五儿,醒了?今儿个有艘从沪海来的大轮,听说不少有钱人,早点过去候著?” 徐金正蹲在门口擦车,见秦庚起来,回头问道。 “今儿个我不去了。” 秦庚趿拉著鞋,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了一气,抹了把嘴说道:“下午有点私事要办。徐叔你们去,若是遇到事儿,別硬顶,避著点,要是有人找茬,等我明天回来再盘道。” “我们心里有数。” 徐金应了一声,也没多问。 秦庚洗漱了一番,换了身利索的短打,要在外面套了件厚实的棉布褂子,腰间繫紧了,看著精神。 出了窝棚,他也没急著走,而是先拐到了那家卖酱肉的铺子。 “掌柜的,切一斤猪脸儿,两只熏鸡,要肥的,再来五个大火烧。” “好嘞!五哥您稍候!” 不多时,肉香扑鼻。 秦庚就坐在铺子里的长条凳上,也不就酒,大口吃肉。 今晚要进钟山,那是个耗体力的活儿,更是个玩命的活儿。 肚子里没油水,身上就没力气,没力气就得丟命。 这一顿,是为了要把五臟庙祭好了,把精气神养足了。 风捲残云吃完,秦庚摸了摸滚热的腹部,这才心满意足地结了帐,转身往城外走去。 …… 钟山,齐天门。 秦庚到的时候,日头刚开始偏西,大概是申时末,距离约定的酉时还有些富余。 这齐天门位於钟山东麓,並非是什么城门楼子,而是一座天然形成的石闕,两块巨石对峙,中间留出一线天,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户。 往日里听老辈人讲,这钟山那是乱葬岗子,阴气重,尤其是这齐天门,过了这道门就是鬼门关。 可今日此时,夕阳余暉洒在山林间,给那枯树衰草都镀上了一层金边,看起来非但不阴森,反倒有种深秋独有的萧瑟美感。 山风也不似夜里那般鬼哭狼嚎,只是轻轻吹动著树梢,沙沙作响。 此时,那两块巨石下的空地上,已经聚著几个人。 最显眼的便是陆兴民陆掌柜。 他今日穿一身紧致的黑色马褂,袖口扎得紧紧的,脚下是一双千层底的快靴。 在他脚边,放著一口漆黑的长条木箱子,盖子敞开著。 陆掌柜正蹲在地上,手里拿著几张剪好的纸人,正往那箱子里倒腾。 那纸人做得精细,眉眼口鼻俱全,看著跟活人似的,只是脸色惨白,两腮涂著两团胭脂红,透著股诡异劲儿。 在陆掌柜旁边,还站著三人。 一个是女子,年纪看著不大,二十出头,头上挽著个道髻,插著根紫得发黑的木簪子。 身上穿著一件浆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背上背著把桃木剑,腰间掛著个黄布袋子。 此时她正从布袋子里掏出一沓沓黄纸符籙,又拿出一小罐硃砂,正仔细地检查著。 另外两个,是一老一少两个男人。 老的那个约莫五十岁上下,穿著一身灰扑扑的对襟短褂,手里拎著个洛阳铲拆下来的半截杆子,正蹲在一块石头上抽著旱菸袋。 少的那个看著跟秦庚差不多大,长得瘦高,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正百无聊赖地用脚尖踢著地上的碎石子。 秦庚离得老远,就闻到这两人身上有一股子奇怪的味道。 那是常年钻地洞沾染上的土腥味,混合著一种说不出来的陈腐气,就算是那旱菸味儿都盖不住。 秦庚目光在那老者脸上扫了一下,不由得一愣。 这人……眼熟。 稍微一琢磨,秦庚想起来了。 这不就是城南“恆通当铺”的那个朝奉掌柜吗? 上一回徐春有个捡来的旧怀表想去当了,秦庚跟著去过一次,当时就是这老头给看的货,眼神毒得很,那是隔著三尺远能看见蚊子腿的主儿。 没想到,这当铺掌柜的皮下面,竟然还有別的营生? “小五来了。” 陆兴民听见脚步声,抬头瞥了一眼,见是秦庚,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招手道:“来,过来认认人。” 秦庚快走几步,到了近前。 “诸位,这就是我说的小五。” 陆兴民拍了拍秦庚的肩膀,对著那三人介绍道:“別看年纪小,已经是上了三层的车夫,脚力好,认路准,本事槓槓的。” 接著,他又转头给秦庚介绍。 “小五,这位是道门人宗的妙玄道长。” 陆兴民指了指那个青衣女冠。 秦庚连忙拱手:“见过妙玄道长。” 妙玄道长微微頷首,目光如电,在秦庚身上扫了一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抱拳回礼道:“贫道妙玄。观秦兄弟气血充盈,太阳穴微鼓,步履沉稳有力,不似寻常那些只靠脚力的车夫,倒像是练过把式的。” “练过两天,见笑了。” 秦庚道。 “秦兄弟过谦了。” 妙玄道长也没深究,笑道,“那些脏东西最怕气血充盈的武人。你这一身阳刚血气,倒是好事。” 秦庚听到“脏东西”三个字,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那天夜里那个会武功的殭尸,脊背微微一紧,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行了,別嚇唬孩子。” 陆兴民笑了笑,又指著那一老一少介绍道:“这两位,可是大有来头。这是曹三爷,那是他侄子曹小六。这两位是司天监发丘司的天官,专门跟地底下的东西打交道的。” “司天监?发丘司?” 秦庚听得一愣。 这大新朝虽然摇摇欲坠,但这些官方的名头他还是听过的。 司天监那不是给皇上观星象、定历法的地方吗? 怎么还有个发丘司? 而且,发丘天官? 那不就是传说中的官盗吗? 秦庚看著眼前这个蹲著抽菸袋的老头,怎么也没法把这个当铺朝奉跟朝廷命官联繫在一起。 “嘿,別听老陆胡扯。” 曹三爷把菸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大牙,一口地道的津门话:“嘛天官不天官的,这辈子要是能混上那个位置,那得是祖坟冒青烟。”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那双手伸出来,食指和中指竟是比常人长出一大截,看著跟鸡爪子似的。 “也就是平安县城的一个地官掌所儿,喊我老曹就行。” “土生土长的津门人,运气好,吃了口皇粮,平时也就负责盯著这片地界儿,不让地底下那些不安分的东西跑出来祸害人。” 第31章 夜探佛寺,蛇虫蚊蚁 “再就是管管土夫子卖的东西,別流到洋人手里去。” 曹三爷补了一句。 “曹前辈。” 秦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管他是天官还是地官,能吃皇粮,还有这一身土腥味儿,绝对是有真本事的。 “这下算是齐活了。” 陆兴民拍了拍手,把最后一张纸人塞进黑箱子里,然后背在背上。 “小五,这次进山,规矩我得再跟你嘮叨两句。” 陆兴民收起笑容,正色道:“进山的时候,我们带路,你跟著。但等完事出来的时候,那就是黑灯瞎火,甚至可能还是逃命的时候,那时候就得全靠你了。” “晚上要是遇到什么东西,或者动起手来,我们挡头先。” 陆兴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妙玄和曹家叔侄,“不管是啥东西,除非我们几个死光了,否则绝不让你顶在前面。你只要记著路,带著我们跑回来,这就是你的活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秦庚听得心中凛然,重重地点了点头:“明白。只要我还有口气,肯定把路带好。” 人家找他这个车夫,要的就是那份【老马识途】【探脚知危】的本事。 “行了。” 曹三爷看了看天色,此时太阳已经落山,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残霞,像是一道还没干涸的血跡。 “时辰差不多了。” 曹三爷把那半截洛阳铲往腰里一別,整个人身上的气质瞬间变了。 如果说刚才还是个市侩的当铺掌柜,那么此刻,他就像是一只嗅到了猎物气息的老狼,眼神阴冷而锐利。 “走出发。” 曹三爷低喝一声,当先迈步朝著齐天门那道一线天走去。 曹小六紧隨其后,虽然看著吊儿郎当,但手已经摸向了腰间鼓鼓囊囊的皮袋子。 秦庚深吸一口气,也不废话,紧紧跟在曹小六身后。 陆兴民背著黑箱子,妙玄道长手持桃木剑,两人断后。 一行五人,就这样鱼贯走入了齐天门。 隨著最后一丝阳光被山影吞没,秦庚只觉得周身的温度陡然降了下来,像是从暖春一下子跌进了寒冬。 脚下的路,也不再是平坦的土路,而是变成了崎嶇不平的山石道。 秦庚的脚掌踩在地面上。 只是这一脚踩下去,传递迴来的不是安稳,而是一种隱隱约约的……躁动。 就像是这山里的地气,都在不安地翻涌。 秦庚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加快了脚步,跟紧了前面的曹家叔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钟山那浓重的暮色之中。 钟山深处,林木遮天蔽日,本就昏暗的光线在入夜后更是彻底断绝。 四下里黑得像口扣死了的棺材,只有几人脚踩枯叶发出的“沙沙”声,在这死寂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曹三爷走在最前头。 这老头子离了那当铺柜檯,在这山林里竟比猴子还灵便。 他手里没提灯笼,也没打火把,只凭著一双在土里钻惯了的夜眼,深一脚浅一脚地探路。 “都停停。” 曹三爷忽然站住脚,从怀里掏出个黑乎乎的陶罐子,揭开盖,一股子冲鼻子的腥臭味顿时瀰漫开来。 像是烂了几十年的臭鱼烂虾,又像是陈年的尸油。 “抹上。” 曹三爷用那两根奇长的手指挑了一坨,先在自己脑门、脖颈、手腕上涂抹均匀,然后递给身后的曹小六。 “这山里阴气重,蛇虫鼠蚁都成了精,闻著生人味儿就往上扑。这『地龙膏』虽然味儿冲,但能遮人气,避脏东西。” 眾人依言照做。 秦庚忍著那股子令人作呕的气味,在太阳穴和手腕处抹了些。 那药膏一上身,冰凉刺骨,像是贴了一层冷铁皮,原本还有些燥热的身子瞬间凉了下来,连心跳似乎都慢了几拍。 涂抹完毕,队伍继续前行。 这一走,便是整整两个时辰。 秦庚跟在队伍中间,看似闷头赶路,实则脑子里的弦绷得紧紧的。 在他的脑海里,刚才走过的每一步路,每一个拐弯,每一处凸起的树根,都像是一张精细的地图,正在飞快地绘製、成型。 这种感觉很奇妙。 他甚至能清楚地知道,如果现在立刻掉头,哪里能缩短三步距离,哪里能避开那块鬆动的碎石。 只要他想回去,这迷宫般的黑林子,困不住他。 终於,前面的曹三爷停下了脚步。 眾人抬头看去,只见前方林木稀疏处,矗立著一座黑魆魆的建筑。 那是一座破败到了极点的佛寺。 院墙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疯长的荒草。 山门歪斜,那块原本该掛著匾额的地方空空荡荡,像是一张没牙的大嘴,正对著眾人无声地狞笑。 没有香火气,只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霉烂味儿,混合著某种若有若无的铁锈气——或者是血腥气。 秦庚下意识地想要抬脚迈步,可脚掌刚要落地,一股针扎般的刺痛感猛地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探脚知危】! 秦庚几乎是本能地收回了脚,浑身肌肉瞬间紧绷。 “这里面有大凶险。” 秦庚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凝重。 陆兴民道:“没事,我们不进去。” “是这地方吗?” 曹三爷磕了磕手里的菸袋锅子,没点火,只是习惯性地拿在手里把玩,老眼死死盯著破庙深处。 “就是这儿,没错。” 陆兴民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些洋人把东西全撂这了,前前后后,我探了三四次,上次纸人確定的这方位,没想到那粽子顺著纸人找到我了。” 他顿了顿,从背后的黑箱子里摸出一张剪纸,手指轻轻摩挲著,“这次咱们不硬闯,就在外头抓个活的。我倒要看看,这帮洋鬼子费这么大劲,到底是在这深山老林里研究个什么玩意儿。” “成。” 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那是老江湖之间的默契。 既然有了定计,眾人便不再犹豫,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 离那佛寺约莫有一刻钟脚程的地方,是一片稍微开阔些的林间空地。 “就这儿吧。” 曹三爷选了个位置,蹲下身子。 他那两根发丘长指此刻灵活得像是绣花的姑娘,在地上飞快地刨坑、插枝。 並没有用什么铁夹子、绳套之类的死物,而是就地取材,利用树根的张力和几块石头的配重,顷刻间就搭出了一个极其隱蔽的“土龙扣”。 这种陷阱,原本是发丘天官在墓道里用来防备起尸的粽子追击的,如今用来抓活口,那是再合適不过。 做完陷阱,曹三爷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小心翼翼地抖落在陷阱中央。 那是一些暗红色的粉末,带著股奇异的甜香,在这充满腐烂气息的山林里显得格格不入。 第32章 引尸来路,再见死人 “这是『引尸粉』,掺了黑狗血和硃砂,还有点……嘿嘿,不说了。” 曹三爷阴笑了一声,拍了拍手上的土:“只要是带煞气的东西,闻著这就跟那是猫闻了鱼腥一样。” 一切布置妥当。 眾人屏住呼吸,分散隱蔽在周围茂密的灌木丛后。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山风停了,连虫鸣声都消失得乾乾净净。 这种死寂持续了得有半个时辰,就在曹小六有些沉不住气想要动弹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了动静。 “咚。” “咚。” 声音沉闷而有节奏,像是重物砸在夯实的泥地上。 秦庚透过灌木的缝隙望去。 只见那破庙方向的黑暗中,两个僵直的人影,正一前一后,蹦蹦跳跳地朝这边过来。 那姿势极其怪异,双膝不弯,脚尖点地,每一次起跳都足有三四尺远,落地时却又重若千钧。 “来了俩。” 曹三爷的声音细若游丝,钻进眾人耳朵里。 妙真道长微微頷首,手中那柄桃木剑已然反握在手,另一只手扣著几张黄符,眼神清冷,没有丝毫慌乱。 近了。 更近了。 那两个黑影嗅到了“引尸粉”的甜香,动作明显加快了几分,直勾勾地衝著陷阱扑了过去。 就在那两双僵硬的大脚踏入“土龙扣”范围的一瞬间—— 崩! 一声弓弦崩断般的闷响。 地上的枯叶猛地炸开,数根柔韧的藤条在机关的带动下瞬间收紧,死死缠住了那两个黑影的脚踝,巨大的拉力將它们猛地绊倒在地。 “动手!” 几乎是在同时,妙真道长低喝一声。 她手中的符籙凭空自燃,炸开一团耀眼的火光。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金光速现!” 隨著咒语念动,那火光並未消散,而是化作一层淡淡的金辉笼罩在她身上。 这一刻,她整个人仿佛脱离了地心引力,快得不可思议。 秦庚只觉得眼前一花,“嗖”的一下,妙真已经消失在原地。 再定睛看时,她已然出现在那两个拼命挣扎的殭尸身旁。 啪!啪! 两声脆响。 妙真出手如电,两张闪烁著硃砂红光的黄符精准无误地贴在了那两个怪物的额头之上。 原本还在疯狂扭动、发出“荷荷”怪叫的殭尸,像是被抽去了发条的玩偶,瞬间僵直,一动不动了。 “成了!” 曹小六面露喜色,正要衝出去,却被曹三爷一把按住:“慢著,別大意。” 眾人闻言没衝出去,只是慢慢凑了过去。 妙真道长神色凝重,並没有因为制住了怪物而放鬆警惕。 她手腕一抖,桃木剑的剑尖精准地挑开了其中一具殭尸紧闭的嘴巴。 借著符籙燃烧未尽的微光,眾人探头看去。 这一看,妙真的瞳孔都是猛地一缩。 那嘴里黑洞洞的,竟然连一颗牙齿都没有! 不管是门牙还是槽牙,全被拔得乾乾净净,牙床上是一片暗红色的烂肉,看著触目惊心。 更诡异的是,在那原本应该是舌头的位置,没有舌头,反而盘踞著一条只有小拇指粗细的、色彩斑斕的小蛇! 那小蛇通体呈暗青色,鳞片细密,此刻正昂著三角形的脑袋,那双芝麻大小的阴毒眼睛,正死死地盯著妙真,透著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怨毒。 妙真也是脸色大变,手中桃木剑猛地就要刺下。 “没牙,遭了,退!” 她口中急喝,身形暴退。 没牙就不是殭尸,封尸符封不住! 然而,就在她开口的瞬间,那两具原本被定住的“殭尸”,口中竟同时发出了声音。 “没牙,遭了,退!” “没牙,遭了,退!” 那声音尖细、冰冷,却又带著一种诡异的重叠感。 最可怕的是,那语调、那语气、甚至连那份惊惶的情绪,竟然和妙真道长刚才说的一模一样! 就像是……这一瞬间,那两条蛇学会了妙真的声音! 咔嚓! 贴在它们额头上的黄符猛地炸裂开来,化作飞灰。 两个怪物的力量大得惊人,猛地一挣,那足以勒断野猪腿骨的藤条陷阱竟然被生生崩断。 它们根本不需要起身,身子直挺挺地从地上弹射而起,那双枯瘦如柴的手爪带著破风声,直取离得最近的妙真! “撤!” 陆兴民反应极快,反手在那黑箱子上一拍。 嗖嗖! 两个早已备好的纸人飞出,迎风便涨,化作两个面目狰狞的纸甲兵,虽然轻飘飘的,却极其精准地撞进了那两个怪物的怀里,和它们扭打在了一起。 “走!別恋战!” 曹三爷大吼一声,手里那半截精钢打造的洛阳铲脱手飞出,狠狠砸在一个怪物的肩膀上,发出“当”的一声金铁交鸣之音,火星四溅。 那是能铲断石头的铲子,砸在这东西身上,竟然只砸了个趔趄! 妙真道长此刻已退至眾人身后,她双手结印,又是数张符籙祭出。 轰! 符籙在空中燃烧,化作几道流动的金光,並不是攻击,而是精准地落在了秦庚、陆兴民、曹家叔侄的身上。 “开目!走!” 借著这金光的照耀,原本漆黑一片的山林在眾人眼中瞬间变得清晰起来,如同白昼。 也就是在这金光亮起的一瞬间,秦庚下意识地回头瞥了一眼。 只这一眼,让他头皮发麻,亡魂大冒! 刚才光线暗,只顾著看嘴里的蛇,没看清脸。 此刻金光映照下,那两张死人脸清晰无比地印入了他的眼帘。 左边那个,塌鼻樑,三角眼,哪怕此刻脸颊乾瘪,也能看出那股子猥琐劲儿。 右边那个,瘸著一条腿,面相凶恶。 这不正是昨天才在码头上被沉江的林把头和关二顺吗?! 可这两人的尸体……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按理说,昨儿个淹死的人,在水里泡了一天一夜,那尸体早就该泡发了。 那是“大漂子”,浑身浮肿,皮肤发白髮亮,甚至有些地方皮肉分离才对。 可眼前这两个东西。 脸色铁青发黑,皮肤紧紧地贴在骨头上,像是被风乾了十几年的老腊肉,浑身上下没有半点水肿的跡象,反而透著股子金属般的僵硬质感。 这哪里是溺死鬼? 而且这才一天功夫啊! 昨天津江里溺死,今天就跑到山林子里成怪物了? 第33章 老马识途,巨闕石路 “什么情况?!” 秦庚心臟狂跳,一股凉气顺著脊梁骨直衝脑门。 他虽然杀伐果断,也见过血,但这般超乎常理的诡异景象,还是让他本能地感到恐惧。 但秦庚没傻站著,求生的本能让他瞬间爆发出了极速,转头就跑。 “跟紧我!” 秦庚低吼一声。 既然陆掌柜说了撤退由他带路,那这时候就是他说了算。 眾人也不敢恋战,那两个怪物显然不是普通手段能对付的,而且谁知道那破庙里还会不会蹦出第三个、第四个? 有了妙真的金光加持,秦庚只觉得身轻如燕,脚下生风,比平时要快的多。 他在林间狂奔,速度快得惊人,身后的曹小六累得直翻白眼才能勉强跟上。 然而,跑出没多远,秦庚就发现了不对劲。 “这路……不对!” 秦庚心中惊骇。 来的时候,这里明明是一片缓坡,长满了低矮的灌木。 可现在,眼前竟然是一片嶙峋的乱石岗,石头像是活的一样,透著股阴森森的鬼气。 “鬼打墙?还是迷阵?” 秦庚脑子飞转。 如果是普通人,这时候肯定慌了神,在原地打转。 但他不是普通人。 他是车夫! 是上了层次的车夫! 走路识路是吃饭安身立命的本事! 本能告诉他:直走!这里就是平地! 眼睛告诉他:前面是乱石,撞上去头破血流! “信本能!” 秦庚一咬牙,根本没有减速,衝著那堆乱石就撞了过去。 “小五!” 身后的陆兴民惊呼一声。 然而,並没有撞击声传来。 秦庚的身影竟然直接穿过了那片看似坚硬的乱石,就像是穿过了一层雾气。 “跟上他!” 妙真道长眼睛一亮,大声喝道。 眾人见状,哪还敢犹豫,一个个闭著眼跟著冲了过去。 这一路上,简直是在挑战眾人的心理极限。 跑了一会儿,前面赫然出现了一道断崖,下面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这边!” 秦庚看都没看那深渊一眼,脚下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竟然直接踩在了那“虚空”之上。 若是旁人看了,定以为他是会轻功,要飞天了。 但在秦庚的感知里,脚下踩著的,就是实实在在的黄土地! “这……” 曹小六嚇得腿肚子转筋。 “走!” 曹三爷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不想死就跟著走!这地界儿地貌变了,眼睛会骗人,小五的脚不会!人家吃饭的本事,没得假!” 眾人咬碎了牙,硬著头皮跟著秦庚“跳崖”。 果然,脚下踏实,如履平地。 有时候前面是一颗几人合抱的参天大树,秦庚不闪不避,一头撞进去,那是虚影。 有时候明明看著是一条平坦大道,秦庚却猛地拐弯,钻进旁边的荆棘丛里——而在那平坦大道的尽头,实际上可能就是真正的陷阱或悬崖。 就这样,一行人在山林中狂奔了一个多时辰。 金光忽明忽暗,每当快要熄灭时,妙真便会再祭出一张符籙续上。 终於,前方出现了那两块熟悉的巨石。 齐天门! 那种如芒在背的窥视感,在那两块巨石出现的一瞬间,终於消散了大半。 眾人一口气衝出石闕,这才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个个停下来。 “停……停停……” 陆掌柜面如白纸,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呼哧声。 “出了……出了齐天门,就……就安全了……” 他断断续续地说著,毫无形象地四仰八叉躺在地上。 “这石闕……巨石对峙,乃是天然的镇煞局……以前有高人设过法,里面的脏东西……出不来……” 秦庚体魄强悍,又是上了三层的车夫,此刻气息平稳,状態还算不错。 他双手撑著膝盖,回头看了一眼那漆黑如墨的一线山林,心有余悸。 妙真道长盘膝而坐,正在调息,脸不红气不喘,显然修为深厚。 曹三爷老当益壮,除了额头见汗,面色如常。 曹小六,正趴在地上乾呕,显然是这一路嚇得不轻,再加上跑得太急,岔了气,不过他比陆掌柜好些,陆掌柜已经躺了。 “多谢,秦师傅,要不是你,我们跑不出来。” 曹三爷拱了拱手。 其他人虽然累,但也都道了声谢。 “叫我小五就成。” 缓了两口气,秦庚走到陆兴民身边,帮陆兴民顺气。 这手法还是当年刚开始拉车时候徐春教给他的。 “陆掌柜,您这可不地道。” 秦庚笑道:“既知道这石闕能挡灾,上次咋不说?上次那俩东西可给我嚇得够呛。” 陆掌柜翻了个白眼,好半天才回过那口气来。 “上次……” 他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道:“上次咱们不熟。” 陆掌柜顿了顿,挣扎著坐起身来,看向妙真:“妙真道长,看清楚了吗?那到底是个啥玩意?肯定不是粽子吧?” “不是。” 妙真此时也睁开了眼,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嘴里没牙,也没有舌头,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活蛇长在舌根上。刚才那话,不是尸体说的,是那蛇说的。” “若是贫道没看走眼,那应该是传说中的『人语蛇』。” “人语蛇?” 曹家叔侄都凑了过来,一脸好奇。 妙真微微頷首,声音清冷,在这夜色中娓娓道来: “古籍《子不语》中有载,南方多瘴气,有蛇名『人语』。” “此蛇阴毒无比,喜食死人舌,更喜钻入死人口中,盘踞其內,吸食尸气而活,和尸体共生形成蛇尸。” “它能通人言,善模仿。” “往往藏身尸体之中,模仿死者生前声音,或是模仿路人之语。路人若是应了,或者被其迷惑靠近,它便会暴起伤人,取人性命。” 妙真说到这里,眉头紧锁:“只是这人语蛇多生於南疆湿热之地,这北方乾燥寒冷,不生这种东西的。再者,人语蛇寄生形成的蛇尸,实力一般,很少有这么厉害的。” 秦庚听得脊背发凉。 林把头和关二顺,竟然被人做成了这种“蛇尸”。 “那帮洋人,图谋不小啊。” 曹三爷磕了磕菸袋。 眾人也都眉头微皱,不知道洋人弄这东西过来干什么。 这时候,秦庚说道:“今晚那俩,我认识,他俩昨天刚被沉江。” 第34章 活尸死尸,龙王阴谋 陆掌柜靠在一块黑岩上,一边倒著靴子里的沙土,一边盯著秦庚。 “那俩人你认识?说说,什么来头。” 秦庚也没藏著掖著,沉声道:“左边那个塌鼻樑的,是城南原来的车行把头,姓林;右边那个瘸腿的,是平安车行的龙头,叫关二顺。” “昨儿个,这两人才被龙王会沉了江,就在潯河码头,我亲眼所见。” “昨天?” 陆掌柜手里的靴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眉头拧成了个疙瘩:“昨天才死,今儿个就跑这深山老林里来了?还成了那副刀枪不入的鬼样子?” “没错,就是昨天。” 秦庚肯定道,“当时龙王会的排场很大,沉江的时候那是大张旗鼓,说是清理门户。没想到,这门户清理到破庙里去了。” “这就对上了。” 一直蹲在一旁吧嗒旱菸的曹三爷忽然开了口。 他那菸袋锅子在石头上磕得震天响,吐出一口白烟,脸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之前我还真没往这处想,寻思是这帮洋鬼子不知从哪挖出来的陈年老粽子,或者是从乱葬岗子里刨出来的无主孤魂。没想到啊,竟然是最近刚死的『活尸』!” “活尸?” 秦庚是个拉车练武的,对这阴行的门道知之甚少,听得一头雾水。 “这是行里切口。” 曹三爷眯著眼,指了指那漆黑的一线天方向,慢条斯理地说道:“人死了,咽气七天之內,魂魄未散尽,尸身还热乎著,在这个节骨眼上,要是尸身没得安寧,反倒被用了手段,那就叫『活尸』。” “普通人死了,那就是一摊烂肉,没那造化。能成『活尸』的,那得是生前在各自的行当里入了门、上了层次的主儿。” 他瞥了秦庚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道:“秦师傅,你也算是入了门的。你知道咱们这『百业』,讲究个什么吗?讲究个『功夫』入骨,入命。” “入了门,上了层次,那本事就不仅仅是在脑子里,更是在筋骨皮肉里,在脊梁骨里。那是长年累月熬出来的,刻在身体里的本能。” 曹三爷换了个姿势,继续说道:“这种人,若是死后七天內不得安生,哪怕脑子死了,那身板子还记著生前的本事呢。” “若是唱戏的角儿成了活尸,指不定半夜就在义庄里吊嗓子,那是真能把过路的孤魂野鬼都给招来听戏;若是杀猪的屠夫成了活尸,你若是把手伸过去,他那手刀能比生前还快,一刀就能给你卸了骨缝。” “以前还有个剃头匠,死了三天,半夜爬起来给守灵的亲儿子剃了个阴阳头,那手艺,比活著时候还利索。” 眾人听得有些毛骨悚然。 曹三爷嘆了口气:“所以,上了层次的人若是横死,必须得请阴行的高人来『镇』,来『送』。不然,容易出么蛾子。” 秦庚听明白了大概,但心头的疑惑更甚:“三爷,您说林把头和关二顺是上了层次的车夫?这……不像吧?” 旁边的曹小六也忍不住插嘴道:“是啊三叔,那林把头我虽没见过,但那关二顺我可是知道的。那是平安车行的龙头,平日里出门坐轿,吃饭有人喂,养得肥头大耳,走两步都喘,还时不时犯瘸腿病,就他那样的,能是上了层次的车夫?” 在曹小六看来,秦庚这种一身腱子肉、跑起来带风的才是车夫里的好手。 关二顺那种,就是个纯粹的土財主。 “你们吶,还是太年轻,只看皮相。” 曹三爷摇了摇头,浑浊老眼里透著股看透世事的精明:“关二顺现在是肥,林把头现在是奸。可你们也不想想,在这津门地界,二十年前他们是干什么的?” “他们也是从底层苦哈哈一步步爬上来的!” 曹三爷语气加重了几分:“二十年前,关二顺那是南城有名的『飞毛腿』,一口气能拉著人跑三个时辰不歇气;那林把头,当年也是靠著一身蛮力,拉大板车运货,几百斤的货一个人扛。” “他们是真真切切把拉车当成吃饭的本事,辛辛苦苦干过几年,甚至十几年。那份功夫,早就渗进骨头缝里了,早就上了层次了。” “只不过后来发跡了,当了把头,做了龙头,有了钱有了权,不需要再自个儿卖力气,便开始养尊处优,吃喝嫖赌。” 说到这,曹三爷冷笑一声:“虽然被猪油蒙了心,心把本事忘了。可这具身体,这副被生活千锤百炼过的骨架子,它没忘啊!” 秦庚闻言,心中一震。 他想起了自己。 每日拉车,每一步奔跑,那种肌肉的撕裂与重组,那种对路面的感知,確实像是刻刀一样,一点点雕刻著他的身体。 原来,这就是“百业入骨”。 一直沉默不语的妙真道人,此刻忽然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像是想通了什么关窍。 “贫道明白了!” 妙真道人手中的桃木剑轻轻一震,沉声道:“这就是那帮洋人,或者说那幕后黑手的算计所在!” 眾人目光齐刷刷看过去。 妙真道人语速极快: “人语蛇入驻活尸口中,以蛇代舌,以蛇魂控尸身!” “蛇有灵智,能听从指令;尸有本事,能杀伐征战。” “那些人自己混好了把本事忘了,但身体没忘。人一死,那人语蛇寄生成蛇尸,就能完美地调动这具身体里潜藏的本能,用出他们生前的手段!” “甚至因为没了痛觉,没了恐惧,比生前还要可怕!再加以邪法炼製成尸傀之类,极难对付。” “背后应该有洋人控制这些人语蛇。”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眾人耳边炸响。 秦庚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刚才逃亡时的那一幕。 那两个怪物虽然僵硬,但那一蹦数丈远的爆发力,那无视地形的衝撞,確实有著顶级车夫的影子。 那是把“跑”和“力”发挥到了极致的怪物。 “原来如此……” 陆兴民摸著下巴:“道长言之有理。不过,这推断若要成立,前提得是……那些洋人弄去的尸体,都得是上了层次的。” “这不难查。” 曹三爷把菸袋锅子往腰里一別,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语气里透著股狠劲儿:“回去之后,我去查查最近的死亡人口,尤其是那些上层次的主儿。我去他们坟头上转转,看看里头还是不是热乎的,这事儿不就水落石出了?” “成。” 陆兴民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冷笑:“八九不离十了。这帮洋鬼子,心可真大。” “哼,龙王会,好一个龙王会。” 曹小六也是一脸愤慨,啐了一口唾沫:“我就说那帮孙子怎么最近这么囂张,原来是跟洋人勾结上了。一边在城里立规矩、沉江杀人,一边把尸体捞起来送给洋人做这鬼东西。” “这是一条龙的买卖啊。” 秦庚在旁边听著,心里也是一片惊讶。 他之前只以为龙王会是霸道,是欺行霸市。 现在看来,这哪是霸道,这简直就是吃人不吐骨头。 把人沉江淹死,还不算完,还要把尸体卖给洋人做成怪物。 这龙王会,已经烂到根子里了。 第35章 人宗入世,大洋到手 “这事儿,咱们得往上捅。” 曹三爷眯著眼:“龙王会和洋鬼子勾结,倒卖人口,炼製邪物。这可是通天的大案。我现在怀疑龙王会收拢平安车行,就是衝著这几个上了层次的把头和关二顺去的。” “这事儿要是坐实了,那就是大功一笔。” 曹三爷看了看身边的侄子,嘴角咧开一丝笑意:“指不定上面一高兴,能给我这老骨头挪挪位置,或者……给小六这混小子整半个官身,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嘿嘿,三叔,那到时候您可得给我美言几句。” 曹小六一听“官身”,眼睛都亮了:“要是能混个『地官掌所儿』噹噹,那以后在津门这地界儿,谁不高看我一眼?” “见者有份儿哈。” 陆掌柜也凑趣了一句。 眾人兴奋了一会儿,气氛倒也没了之前的凝重。 毕竟,虽然今晚惊险,但收穫也是巨大的。 探明了洋人养尸的底细,还抓住了龙王会这条线索。 “行了,此地不宜久留。” 陆掌柜紧了紧背后的黑箱子,看了一眼天色:“走吧,回去。今儿个这事儿大家烂在肚子里,別出去乱说,免得打草惊蛇。” 说著,他转过头,极其郑重地对著秦庚拱了拱手。 “这次,多亏了小五哥儿。” 陆掌柜语气诚恳:“若不是你那『老马识途』的本事,咱们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出来,还真两说。更別提这最后关於尸体身份的线索,太重要了,咱们之前是想破脑袋也没往这处想。” “是啊,秦师傅,今儿个算是欠你一个人情。” 曹三爷也正色道。 “秦师傅,本事硬。” 曹小六竖起大拇指,“我现在在『威武武馆』练著呢,就在津门老城区南根儿底下。以后你有空,常来找我玩,咱俩切磋切磋。” 妙真道人虽然没多说什么,但也对著秦庚微微頷首,目光中多了几分认可。 秦庚笑了笑,拱手回礼,嘴上说著“客气”、“应该的”。 但他心里,其实没怎么把这些虚头巴脑的感谢放在心上。 什么大功一笔,离他太远。 他现在满脑子惦记的,就两件事。 一是那大洋。 这可是拿命换来的钱,有了这钱,能买上一批壮骨散,还能用上虎骨汤,把自己这【武师】的等级再往上冲一衝。 二就是陆掌柜之前许诺的“师承”。 今晚见了妙真道长的金光符籙,见了曹三爷的发丘手段,甚至见了那诡异的蛇尸。 秦庚更加明白,这个世界很大,水很深。 必须得有个明白人带路! 他有百业书,光靠自己瞎练,也能上层次,但那速度太慢了,若是有名师教导,经验值的提升会快上很多很多。 陆掌柜既然开了口,说是若不成则亲自教导,那这事儿就跑不了。 “走著!” 秦庚紧了紧腰带,感觉浑身的疲惫都散去了几分。 一行人借著月色,快步向山下走去。 这天色还没亮透,津门的大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卖早点的铺子刚卸了门板,冒出点稀薄的热乎气。 一行五人从城外回来,到了南城根儿底下,也就散了伙。 曹三爷叔侄俩揣著那洛阳铲,急匆匆地奔著恆通当铺去了,说是要赶回去补个回笼觉,把那身土腥味儿洗洗。 妙真道长也没多留,跟陆兴民打了个稽首,便背著桃木剑往城西走。 秦庚本以为她是要回哪个道观清修,没成想陆兴民在旁隨口提了一嘴:“別看妙真道长是个出家人,平日里可不住庙。城西有个『慈幼局』,那是以前官办后来荒废了的孤儿院,她在那边帮忙照料几十个没爹没娘的孩子。道门人宗,讲究的就是个入红尘俗世修行,在人堆里炼心。” 秦庚听罢,看著那个青衣女冠远去的背影,心里倒是多了几分敬意。 这年头,能在乱世里守著一帮孤儿过活,这修行比念经打坐来得实在。 眾人散去,秦庚便跟著陆兴民回了桂香斋。 进了铺子,伙计还没起。 陆兴民把门板重新合上,隔绝了外头的寒风,引著秦庚进了里屋。 屋里暖和,陆兴民脱了那身紧致的黑马褂,换了身宽鬆的长衫,整个人看著鬆弛了不少。 他从柜子里取出一罐茶叶,亲自烫了壶水。 水滚茶香,瞬间溢满了屋子。 “坐。” 陆兴民倒了两碗茶,推给秦庚一碗,自个儿端起另一碗抿了一口,长出了一口气。 “昨晚这趟,凶险。” 陆兴民放下茶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桌面:“上次我自个儿去,没敢进去。到了齐天门,我让纸人进去探的路,我自己个儿就蹲在门里头一点。” 他苦笑了一声,指了指自己的腿:“原本以为纸人没活气,能避开那些脏东西。没成想,那人语蛇邪门得很,竟然能顺著纸人身上那点残留的魂念找过来。若不是我断得快,那次就不是瘸几天的事儿了,怕是得把命丟在那。” 秦庚捧著茶碗:“所以您这特意找我,就是看中我这老马识途的能耐?” “对。” 陆兴民点了点头,目光灼灼地看著秦庚:“那地方入了夜,地气翻涌,就是个天然的迷魂阵。別说是人,就是罗盘进去了都得乱转。若是没个识途老马带著,昨晚就算看见了嘴里的东西,最后也得困死在里头。” 说完,他站起身,走到里屋那张梨花木的大柜前,打开暗格。 一阵丁零噹啷的脆响。 陆兴民手里捧著三卷用红纸包著的大洋,还有一封信,走了回来。 “啪。” 东西放在桌上,沉甸甸的。 “三十块大洋,一分不少,你点点。” 秦庚没客气,伸手拿起一卷,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搓,吹了一口气,放在耳边听了个响。 嗡—— 声音清越绵长,是足色大洋。 秦庚也不矫情,將三卷大洋揣进怀里,那是硬邦邦的沉重,却让人心里头无比踏实。 有了这钱,那药就能续上了,这身板子又能往上拔一拔,指不定能上到明劲儿层次。 第36章 师承介绍,虎骨猛汤 陆兴民见他收了钱,便將那封信推了过来。 信封是那种老式的牛皮纸,上面没写收信人的名字,只在封口处盖了个红印章,印文是个古篆字的“扎”字。 “这是之前答应你的,师承介绍。” 陆兴民重新坐下,端起茶碗:“地方在津门城北,臥牛巷三十八號。那地方偏,是个死胡同,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好认。” 秦庚双手接过信,小心翼翼地收好:“这……怎么称呼?是什么路数?” “去了你就知道。” 陆兴民卖了个关子,没细说:“你过去后,把这信给他,然后老老实实听人家怎么讲就行了。能不能成,看你的造化,也看人家的心情。” “那我什么时候上门比较好?这空著手去,是不是不太合规矩?要不要带点东西?” 秦庚问道。 礼多人不怪,这是徐春教给他的道理。 陆兴民摆了摆手:“千万別。那位爷脾气怪,最烦这一套虚头巴脑的。你若是提著东西去,指不定连门都进不去。你就白天去,赶著日头足的时候,人到就行。” “明白。” 秦庚点头记下。 该问的问了,钱也到手了。 不过秦庚也没忘將桌上那一碗茶一饮而尽。 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这是龙井御贡,里面加了几味秘制的补气大药,一碗茶顶得上三份壮骨散了。 咕咚。 牛饮。 茶水入口微苦,入喉回甘,紧接著便是一股热流像是火线一样顺著食道滑进胃里,轰的一下炸开,暖意瞬间游走四肢百骸。 原本经过一夜奔波有些酸涩的膝盖和脚踝,在这股热流的滋养下,竟然泛起一阵舒爽的麻痒。 好东西! “之后还需要进山吗?” 秦庚问道。 昨晚虽然凶险,但回报也是真丰厚。 “还得去。” 陆兴民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洋人把摊子铺这么大,这事儿没完。不过得等曹三爷那边查出点眉目,咱们有了准备再说。到时候我联繫你。” “行,那我隨叫隨到。” 秦庚拱了拱手,转身大步走出了桂香斋。 …… 出了门,外头的天色已亮。 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卖煎饼果子的、炸油条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充满了市井烟火气。 秦庚摸了摸怀里沉甸甸的大洋,又感受著体內那股子还没化开的药劲,脚下生风,没回车行,而是直奔百草堂。 临走前陆兴民特意交代过,山里的事儿,可以跟郑掌柜通个气。 到了百草堂,刚开门。 几个小伙计正拿著大扫把在门口哗啦哗啦地扫著落叶。 秦庚轻车熟路地进了后堂。 郑通和正站在药柜前,手里拿著杆小戥子,在核对著刚进的一批黄芪。 见秦庚进来,郑通和放下戥子,目光在秦庚身上一扫,略微有些诧异。 “回来了?” 郑通和从柜檯后走出来:“山里情况如何?” 秦庚也没隱瞒,拉了张凳子坐下,將昨晚在钟山破庙里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从怎么设伏,到那活尸嘴里的人语蛇,再到最后妙真道长的推断,没漏下半个字。 郑通和听得眉头紧锁,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 待秦庚讲完,郑通和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原来如此……” “这手段,看著像是苗疆那边的『蛊术』,或者是『御兽』的法门。但咱们这边的传承,讲究个顺应天道,哪怕是玩虫子的,也没这么噁心人,那是拿活人当器皿,把『造畜』和『尸道』揉在了一起。” “御兽?蛊术?” 秦庚问道。 “嗯,江湖上的老皇历了,以前南方有些旁门左道,专门养些蛇虫鼠蚁,叫『拜虫教』还是什么的,早些年就被朝廷给剿了。” 郑通和摆了摆手,显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他看了看秦庚:“话说回来,你这大洋到手了?是打算再搞点壮骨散?” 秦庚拍了拍怀里:“三十块大洋,现结的。不过郑掌柜,这壮骨散……我现在吃著,有点不够劲儿了。” “不够劲儿?” 郑通和诧异。 秦庚点头:“就是有种吃不饱的感觉。吃下去热乎一阵,练两趟拳就没了,不像以前能顶大半天。” 郑通和挑了挑眉:“你这胃口是越来越大了。牛骨壮骨散是给初学者打熬筋骨用的,你现在身子骨练开了,確实差点意思。” “那是你气血旺了,炉火大了,这点柴火自然不够烧。” 郑通和转身走到药柜深处,指了指几个贴著红签的抽屉:“你是想牛骨换虎骨,还是说直接用龙虎汤?都是三块大洋一剂,效果也都差不多。” “我全都要。” 秦庚笑了笑。 三块大洋一剂,三十块大洋也就够买十剂的。 但这钱,该花得花。 他现在【武师】卡在快九级的门槛上,距离那传说中的“明劲”也就差临门一脚。 如果不下猛药,光靠苦练,这层窗户纸不知道要捅到猴年马月。 儘快衝到十级,解锁病行虎骨天赋,好去拜师,人家看他天赋好,成功的机率也大些。 “全都要?” “把手伸出来,若是身子骨扛不住,那是穿肠毒药,我要看看你现在的底子,能不能受得住这虎狼之药。” 郑通和直接示意秦庚把手放在脉枕上。 秦庚依言伸出手腕。 郑通和三指搭上寸关尺,微微闭目。 刚一搭上,郑通和的眼皮子就是猛地一跳。 指尖下的脉搏,不似常人那般平缓,而是像一面正在被敲击的战鼓,“咚、咚、咚”,沉稳有力,且带著一股子隱隱的弹抖之劲。 那脉气,不是浮在表面的,而是深藏於內,却又隨时可能喷薄而出。 “好傢伙……” 郑通和猛地睁开眼,眼睛稍微瞪大,一脸不可思议地看著秦庚:“才半个月没怎么细看你这……你这都要入明劲了?” 郑通和是真的惊了。 这速度也太嚇人了! 这小子,满打满算练了才多久? 一个月? 两个月? “最近吃得多,练得勤。” 秦庚谦虚了一句。 “这可不是勤快就能练出来的。” 郑通和收回手。 “行,既然你身子骨到了这个火候,那確实该冲一衝。” 郑通和点了点头:“你现在的状態,正是『满则溢』的前兆。这时候用猛药,正好借著那股子药劲,一鼓作气把那层关隘冲开!” “郑掌柜,这明劲……到底是个什么说法?” 秦庚想听听行家的解释。 第37章 千遍万遍,本事自现 郑通和沉吟片刻,隨手拿起柜檯上的一块擦桌布。 “你现在的力气,哪怕有千斤,打在人身上,那是『推』,是『砸』。” 郑通和將抹布猛地甩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抹布摊在桌上。 “这叫蛮力。虽然重,但劲力是散的。” 接著,郑通和捏住抹布的一角,手腕极其诡异地一抖。 那软塌塌的抹布瞬间绷得笔直,像是一桿大枪,狠狠抽在空中。 啪! 一声脆响,竟然比刚才响亮了数倍,震得空气都嗡嗡作响。 “这就是明劲。” 郑通和沉声道:“身体素质达標之后,就能將周身散乱的劲力拧成一股绳。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 “练成明劲,出手时,全身筋骨齐鸣,啪啪作响,那是骨头和筋膜在震。” “打在人身上,不再是把他打飞,而是……” 郑通和目光一凝,一掌拍在面前那厚实的药柜木板上。 並没有多大的声响。 但他抬起手时,那坚硬的枣木柜面上,赫然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掌印,且掌印周围並没有裂纹,劲力完全透了进去。 “打人如掛画。” 郑通和缓缓吐出五个字:“你一拳打过去,那人要是贴在墙上,人被打死了,身子却不倒,像是掛在画上一样。因为你的劲力太快、太透,瞬间穿过了他的身体,把他钉在那了。” 秦庚听得心驰神往。 打人如掛画! “……” 秦庚將怀里的三十块大洋一股脑全掏了出来:“三十块大洋,全买了,冲一衝明劲。” “好小子,有魄力。” 郑通和也不含糊,大袖一挥,收了大洋:“你这三十块,五剂虎骨壮骨散,五剂龙虎汤。” 说罢他就去抓药了。 秦庚看著郑通和忙碌的背影,心中默念了一声百业书。 【武师(八级):78/80】 这三十块大洋砸下去,再加上苦修。 十级明劲,解锁【病行虎骨】。 势在必得! “来吧。” 郑通和抓好了药。 …… 百草堂后院,药香浓郁,混杂著一股子炭火气。 郑通和领著秦庚穿过迴廊,到了那间平日里专供熬药的小院。 院角那口黄铜药锅正冒著白气,咕嘟咕嘟响个不停,旁边还备著个半人高的大木桶,里面黑乎乎的药汤正翻滚著,腥辣味儿直衝天灵盖。 “这便是虎骨壮骨散和龙虎汤。” 郑通和指了指桌上的一包药粉,又指了指那木桶:“壮骨散,规矩照旧,先吸纳那熬药时的几缕蒸气,那是虎骨里的精魄,散了可惜,吸罢再温服。” 秦庚点头记下,目光落在那桶翻滚的黑汤上。 “至於这龙虎汤,用法有些讲究。” 郑通和背著手,语调沉了几分:“那是给练明劲的人准备的。俗话说『练拳不练功,到老一场空』,可这练功若是练猛了,便是『练拳不修命,此时便遭病』。” “明劲刚猛,透支的是气血,磨损的是筋骨。若是没有这等猛药滋补,强练明劲招式,只会把身子骨练废了。” 郑通和看著秦庚,“这里面有个度,要练到筋骨微伤、劲力透支,却又不至於伤了根本,隨后立刻入桶药浴,借著药力修补,这才能如打铁一般,把身板捶打得越髮结实。” “这……” 秦庚眉头微皱。 这火候太难拿捏了。 轻了,药力浪费,起不到脱胎换骨的效果; 重了,若是伤了底子,那就是不可逆的暗疾。 见秦庚迟疑,郑通和忽然笑了笑:“我听陆师弟说,你没正经拜过师?” “是。” 秦庚坦然承认。 “无妨。” 郑通和点了点头,“我平日里除了坐堂也没什么大事,这几日倒是可以帮你把把关。我虽不如苏家那位周大支掛名头响亮,但天下武学殊途同归,我又是郎中,对人体经络骨骼的了解,只会比他们更清楚。” 秦庚闻言一愣,隨即心中大定,连忙抱拳:“多谢郑掌柜!这可是帮了晚辈大忙了。” “无妨,也是看你顺眼。” 郑通和摆了摆手,示意秦庚不必多礼:“若我没记错,河北形意龙虎一脉,明劲有『龙拳三式』与『虎拳三式』。” 秦庚思索片刻,答道:“龙拳三式:盘龙、探爪、地龙翻身;虎拳三式:扑食、剪尾、猛虎坐洞。” “不错。” 郑通和道:“除了这六式,还有最后那一招绝杀——『龙虎合击』。不过那招不仅要明劲巔峰,更要讲究心意合一,你现在身子骨还没打磨透,练不了。强练,就是个死。” 他顿了顿,接著道:“你先学盘龙、探爪二式。” “盘龙主守,练的是大脊如龙,盘身护体;探爪主攻,练的是指掌如鉤,透点破面。” “我试试。” 秦庚没托大,並未直接上手,而是从贴身內兜里掏出了那本被汗水浸得有些发黄的誊抄本。 纸张虽然粗糙,但字跡工整。 秦庚翻到关於“龙形”的那几页,逐字逐句地看,又结合著这几个月练武站桩的体悟,细细琢磨。 足足过了一刻钟,秦庚才合上书页,长吐一口气。 “请前辈指正。” 秦庚走到院中空地,双脚分开,摆了个架子。 这“盘龙”一式,讲究的是“身如龙盘,劲如其藏”。 秦庚深吸一口气,脊背猛地一弓,那条才觉醒不久的【通背龙脊】瞬间绷紧,整个人仿佛缩了一圈,双臂迴环护住中线,隨后腰马合一,猛地一转。 呼! 空气中带起一道沉闷的风声。 紧接著,秦庚变招,身形並未舒展,而是借著那股盘旋的劲力,右臂如毒蛇出洞,五指成鉤,直刺前方虚空——这便是“探爪”。 这一下,秦庚用上了八分力,指尖甚至抓破空气发出一声脆响。 “停。” 郑通和在一旁看著,却是摇了摇头,毫不客气道:“全是漏洞。” 秦庚收势,虚心求教:“请前辈指点。” “架子是对的,味儿不对。” 郑通和走上前,伸手指了指秦庚的脊椎:“盘龙不是让你缩成一团,而是『外松內紧』,看似松垮,实则劲力在骨缝里含著。你刚才那是死劲,真要是遇到高手,人家一搭手,就能把你这股僵劲给卸了。” 说著,郑通和又指了指秦庚的手,“探爪,探的是敌人的心窝子,劲力要透。你刚才那一抓,指关节太硬,手腕太死,劲力都在半道上泄光了。” “喝药吧。” 郑通和指了熬製的壮骨散,“先受气,然后把药喝了,再打一百遍。” “一百遍?” 秦庚一怔。 “怎么,嫌多?” 郑通和笑了笑:“要想把招式练进骨髓里,变成吃饭喝水一样的本能,千遍万遍都算少的。” 第38章 盘龙探爪,行万里路 “明白。” 秦庚二话不说,对著药锅蒸气站桩半个时辰,待得药好放凉,仰头一饮而尽。 一股热流瞬间从腹部炸开,顺著四肢百骸游走。 【职业:武师(八级)】 【经验值+4】 【当前经验:84/80】 【等级提升:武师(九级)】 【经验值:4/90】 秦庚只觉得体內那股燥热更甚,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在皮肉下乱窜,急需一个宣泄口。 “喝!” 他低喝一声,再次拉开架势。 这一次,他不再刻意紧绷脊背,而是试著去感受脊椎骨节之间的律动。 盘龙! 身形微转,大脊如同一条潜伏的蟒蛇,轻轻蠕动,力量含而不发。 探爪! 借著腰椎传导上来的力道,手臂顺势送出,五指在接触到极点的瞬间,猛地扣紧。 “啪!” 这一声脆响,比方才更加乾脆利落。 “有点意思了,继续!” 郑通和在一旁背著手,时不时提点一句,“腰再沉一点!肩膀鬆开!別用死力气!” 一遍,两遍,十遍…… 秦庚不知疲倦地重复著这两个动作。 明劲的招式,確实极为耗费体能。 每一次“探爪”,都要调动全身的筋骨肌肉,还要配合呼吸吐纳,这比拉一天车都要累。 汗水顺著秦庚的额头流下,浸透了马褂,又被身体蒸腾的热气烘乾,结出一层白霜。 秦庚感觉肺部像是拉风箱一样,每一次呼吸粗重如牛,双臂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手指更是疼得钻心。 “九十九……” “一百!” 隨著最后一次“探爪”轰出,秦庚脚下的青砖都被踩裂了一角,整个人晃了晃,双手撑著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汗如雨下。 “行了。” 郑通和看准时机,一步上前扶住秦庚,並没有让他休息,而是直接拽著他往旁边的木桶走去。 “別歇著,这口气不能散。现在正是你筋骨最饥渴的时候。” 此时的小院里,那桶龙虎汤已经不再沸腾,但依旧冒著滚滚热气,药液浓黑如墨。 “进去吧,只露个脑袋呼吸就行。” 秦庚咬著牙,强撑著酸软的身体,三两下扒掉湿透的衣物,赤条条地跨进木桶,整个人直接坐了进去。 滋—— 秦庚倒吸一口凉气。 明明是热水,但皮肤接触到药液的瞬间,却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扎,又像是被泼了一层辣椒油。 那种刺痛感顺著毛孔往里钻,直透骨髓。 “忍著。” 郑通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若是以前的穷苦人,冬天连澡都不敢洗。这年头,洗澡著凉冻死的人,比饿死的还多。你现在有这桶药浴泡著,那是福分。” 秦庚没说话,只是死死闭著眼。 他当然知道。 对穷人来说,冬天是最难熬的。 大部分穷苦人家,都是挤在一起取暖,没人敢脱衣服,身上的泥垢都能搓成条。 底层车夫则挤在窝棚,再辛苦一点的就去鸡毛店,人挤人,臭烘烘,但谁也不敢洗澡。 若是谁贪乾净洗了个澡,第二天往往就发了高烧,那就是个死。 而现在…… 十一月的寒风吹过头顶,木桶里却是热浪滚滚。 隨著刺痛感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酥麻和温热。 秦庚清晰地感觉到,一股股暖流正在填补著身体的亏空,原本酸痛的肌肉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恢復弹性,甚至变得更加坚韧。 这便是“財侣法地”中的“財”! 若是没有这价值连城的药汤,练一百遍明劲招式,只会让他明天起不来床,甚至落下残疾。 【职业:武师(九级)】 【经验值+1】 【经验值+1】 …… 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半透明面板上,经验值正在跳动。 隨著时间的推移,那桶浓黑的药液顏色肉眼可见地变淡,最终变成了浑浊的褐色。 待到水温微凉,秦庚猛地睁开眼。 精光四射。 【当前经验:14/90】 这一桶药浴,竟然直接涨了十点经验值! 当然了,也並非只是药浴的功劳。 损伤,恢復,提升。 药浴只是帮秦庚恢復的更快了而已,损伤是他实打实的苦练练出来的! “呼……” 秦庚从桶中站起,带起一阵哗啦的水声。 此时的他,只觉得浑身通透,之前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感。 热烘烘的,体內仿佛有一团火在烧。 “行了,出来吧。” 郑通和丟过一条干布巾:“这是第一天。” 秦庚擦乾身体,迅速穿好衣物。 “接下来还有四天,每天还是这个时辰,打早来。” 郑通和收拾著药渣,说道。 “多谢前辈指点!” 秦庚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这一拜,不仅是谢药,更是谢艺。 “无妨,你我有缘分。” 郑通和转过身,意味深长道。 秦庚不知道缘字何来,只当是和陆掌柜相关,再次道谢之后,秦庚大步走出百草堂。 外头的寒风扑面而来,他却只觉燥热。 药力后劲还在,这一天下来,再涨十点不是问题。 待得三十块大洋的药用完,明劲也就差不多了。 昨晚一夜没睡,都在钟山里跟那群怪物和纸人折腾了,精神一直紧绷著。 今儿上午在百草堂又是灌猛药,又是打熬筋骨,这一松下来,乏劲儿顺著骨头缝往外钻。 秦庚走出百草堂,日头已经掛到了当空。 “回窝棚躺著也是躺著,不如去拉活。” 秦庚活动了一下脖颈,脊椎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对於现在的他来说,拉著车满城跑,那就跟普通人散步遛弯差不多,正好用来排解体內残留的燥热药性,权当是休息了。 这一拉,就拉到了日落西山。 南城的街道上,黄包车穿梭如织。 秦庚把车停在路边,擦了一把汗,调出了面板。 【职业:车夫(三十三级)】 “三十三级了。” 秦庚看著那经验条,眉头微微皱起。 自从车夫等级过了三十大关,面板就再没给过新的天赋提示。 “难道这就是头了?” 秦庚心中犯嘀咕。 这就好比爬山,到了半山腰,路突然断了,也没个路標指引。 “可惜了,若是像那些开馆授徒的武师一样,有个圈子能互相盘道,兴许还能问出点门道来。现在认识的人里,没一个是正经『上层次』的车夫。” 平安县城上了层次的车夫,明面上一共就五个,还全都被沉江了,想问也没处问去。 “不想了,车到山前必有路。” 秦庚收起杂念:“到了四十级,也就是第四个层次,总该有点变化。” 他又细细琢磨了一下这两天经验值的变化。 这一琢磨,还真发现了一点不对劲。 “昨儿晚上在钟山,我是空著手跑的,没拉车。” 秦庚眯起眼,回忆著昨晚那一夜的亡命奔袭。 那是真真正正的生死时速,为了救陆掌柜,也是为了自保,两条腿抡圆了跑,速度快到了极致。 路经险地迷阵,纯凭著探脚知危和老马识途的本能跑出来的。 那一晚涨的经验值,比平时拉一天车都要多得多。 “今儿下午拉车,虽说也涨经验,但这速度明显慢下来了。” “倒不是比之前少,而是比昨晚少。” “难不成真让那个洋大夫亨利说著了?” 秦庚想起那日在车上,亨利说的那些话。 ——行修。 “行修,行修……重点不在『车』,而在『行』?” 秦庚心中隱隱有了个推测:“行万里路,走出一身通天的本事。或许这车夫职业到了后头,得靠两条腿去丈量这世道?” 若是真这样,那等到四十级,搞不好会有个转职或者大的蜕变。 第39章 觉醒天赋,病行虎骨 天色彻底黑透了。 秦庚摸了摸肚子,饿得前胸贴后背。 再看一眼【武师】那一栏。 【武师(九级)】 【当前经验:24/90】 “涨了。” 秦庚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和他预想的一样,龙虎汤的药力沉淀在体內,並没有隨著那一桶洗澡水流光,而是在后续的活动中,一点点渗透进筋膜骨髓,潜移默化地推著经验条往前走。 “照这个速度,五天正正好好。” 秦庚收了车,直奔小摊“滷煮乐”。 今儿个朱信爷倒是不在,秦庚怕朱信爷没了,打听了一嘴,说是朱信爷有亲戚上门,忙事情去了,这让秦庚很是疑惑。 之前朱信爷说过,他后辈都死了。 “许是表亲。”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毕竟朱信爷是津门本地人。” 秦庚心想。 “掌柜的,来两大碗滷煮,多放蒜汁儿,火烧给我透透的!” “好嘞!” 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滷煮端上来,猪肠猪肺燉得软烂入味,吸饱了汤汁的火烧切成井字块,再浇上一勺蒜汁和韭菜花。 秦庚也不客气,呼嚕呼嚕大口吃著。 一大碗下肚,浑身暖洋洋的,一天的疲惫似乎都隨著这口热乎气散了去。 吃饱喝足,回到窝棚。 这一天確实是累坏了。 秦庚倒头便睡。 这一觉睡得极沉,连个梦都没做,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清晨。 接下来的几天,秦庚的日子过得极其规律。 天不亮就起,直奔百草堂。 先是一剂虎骨壮骨散內服,接著便是在院子里打数遍“盘龙”和“探爪”。 郑通和依旧在一旁盯著,时不时纠正。 打完拳,趁著身子骨热得发烫,立刻跳进那桶黑乎乎的龙虎汤里。 忍著刺痛,享受著经验值跳动的快感。 中午从百草堂出来,隨便吃口东西,下午便拉著车满南城转悠。 这几天,县城的地面上也不太平。 宏盛车行刚立了棍,但明显宏盛车行只要钱,不管事,街面上时常能看见打架斗殴的。 秦庚也懒得管閒事,只要没人惹到他头上就无所谓。 …… 晃眼间,又是四天过去。 这四天里,秦庚的日子过得跟那钟錶摆锤似的,极有规律。 天麻麻亮就往百草堂跑。 到了下午,他也不歇著,拉著车满城跑,把那股子药劲儿通过汗水给夯实进骨头缝里。 晚上回了窝棚,在街边小摊来两碗滷煮,油水足,顶饿,吃完倒头就睡。 朱信爷这两天也重新露了面。 老头子看著精神尚可。 见著秦庚,朱信爷笑呵呵地解释了一嘴,说是家里来了几个表亲,这才没出来转悠。 秦庚听了这话,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地,真要是再见不著人,得找上门去。 第五日,午后。 日头偏西,窝棚里静悄悄的。 秦庚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时,只觉得浑身懒洋洋的,仿佛每一块骨头都酥了。 他下意识地从草铺上坐起,习惯性地伸了个懒腰。 “咔吧——” 一声脆响,紧接著便是连珠炮似的动静。 “噼里啪啦——” 他这一动,浑身筋骨竟像是炒豆子一般炸响,声音沉闷而有力。 隨著他站起身,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势顺著脊椎大龙蔓延开来,六合呼吸法那独特的韵律,在睡梦初醒的瞬间,自然而然地运转到了极致。 正在旁边擦车的徐春,猛地回头,瞪大了眼珠子看著秦庚。 此时的秦庚,明明还是那个穿著粗布马褂的年轻人,两手垂在膝侧,眼皮耷拉著,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可在徐春眼里,分明像是一头在那深山老林里刚刚打了个盹儿醒来的吊睛白额大虫! 那种松松垮垮却又让人汗毛倒竖的感觉,直衝心底。 “好傢伙……” 徐春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惊讶道:“小五,你这练的到底是啥把式?往那一站,看著平平无奇,甚至还有点没精神,可硬是让我这心里头髮颤……就好似……困大虫刚醒。” “嗯?” 秦庚一愣,眼中的精芒一闪而逝,那股子摄人的气势瞬间收敛。 他並没有回答徐春的话,而是心念一动,唤出了那一页虚幻的百业书。 面板之上,数据翻滚。 【职业:武师(十级)】 【经验值:1/100】 【天赋解锁:病行虎骨】 终於到了。 秦庚心中一喜,目光落在那新解锁的天赋描述上。 【病行虎骨】: 【拳谚有云:“龙行风雷,虎行似病。”】 【病者,非弱也,乃神气內敛,松沉入骨。】 【你的骨架將变得宽大,你的骨质將异於常人,密度如铁。】 【你虎骨在身,行走坐臥间,周身大筋自然放鬆,骨节微坠,好似那刚刚睡醒的惺忪困虎。】 【看似浑身破绽、软绵无力,实则精气內蕴,锁於骨髓之中,只待顷刻间,便是风雷云动,择人而噬!】 【提示:武师职业提升至三十级,可解锁进阶天赋“龙虎交征”】 “病行虎骨……” 秦庚反覆咀嚼著这四个字,嘴角露出一抹难以抑制的喜色。 所谓的“病”,不是真的病,而是一种极度的“松”。 只有松到了极致,才能在爆发的那一瞬间,紧到极致,刚到极致! 搭配极具爆发力的通背龙脊,还真就是天生杀才! 今天上午在百草堂,最后一副壮骨散和龙虎汤耗尽,经验值刚好顶破了那层窗户纸。 秦庚抬起手腕,仔细端详。 原本虽然结实但还算匀称的手腕,此刻竟比之前粗了一圈有余。 那不是肥肉,也不是单纯的肌肉肿胀,而是骨骼本身的生长。 虎骨粗壮。 不光是粗,更在於“密”和“重”。 秦庚试著握了握拳,指节之间发出的声音不再是清脆的响声,而是如同金石撞击般的沉闷迴响。 日后若是练到洗髓换血的高深境界,这副异於常人的骨架,便是他最大的本钱。 “好像还长高了不少?” 徐春捡起抹布,走过来比划了一下,嘖嘖称奇:“乖乖,前几个月你还得仰著头看我,现在咱俩肩高都一样了。这就是练武的好处?这也太邪乎了。” 第40章 拜师学艺,叶家老爷 徐春是北方汉子,身板本就高大,足有一米八几。 秦庚原本底子薄,个头不算高。 可如今这一站,两人竟然平视了。 “是长了点。” 秦庚笑了笑,活动了一下肩膀。 这其中的缘由他自己最清楚。 一是疯狂练武刺激了肉体发育,二是血食充足,加上又是虎骨散又是龙虎汤,营养给得太足了,三便是这【通背龙脊】和【病行虎骨】两大天赋的加持。 龙筋拉伸脊椎,虎骨撑开骨架,再辅以气血滋养,这身板想不长都难。 “我得多赚点钱。” 徐春看著秦庚,眼里满是憧憬:“怎么也得把家里那娃子从村里接过来。不说练成你这样,哪怕能练个一招半式防身,也比在土里刨食强。” “可以啊徐叔。” 秦庚笑道:“现在有盼头了。咱们再攒攒,过几个月租个像样的大杂院,给家里人都接过来。在城里,只要肯干,总比在村里有前途。” “是这个理儿。” 徐春咧嘴一笑,脸上满是褶子:“在城里,哪怕是挨饿,机会也多些。村里守著那一亩三分地……哎,这年头,兵荒马乱的,村里的地不值钱,命也不值钱。” 他顿了顿,问道:“过晌儿还去赶趟不?今儿天不错。” “不去了。” 秦庚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现在就得走,有要紧的事情。” “行,那你快去。” 陆掌柜给的那封推荐信,在他怀里揣了好些天了。 如今明劲已成,天赋在身,正是去拜山门的时候。 …… 津门城北,臥牛巷。 这一片不比南城的喧囂脏乱,也没租界那般洋气奢华,透著股子老津门沉淀下来的静气。 青砖灰瓦,深巷幽幽,住的多是些有些家底或者手艺的老户。 秦庚换了一身乾净的藏青色马褂,脚下踩著千层底的布鞋,顺著路牌找到了臥牛巷三十八號。 这是一座二进的大宅院。 黑漆大门紧闭,门口蹲著两个磨得光溜的小石狮子,门楣上没掛牌匾,显得颇为低调。 秦庚上前,握住那个铜门环,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篤、篤、篤。”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门后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吱呀——” 侧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著短打扮的汉子探出头来。 这汉子约莫二十来岁,皮肤黝黑,眼神锐利,上下打量了秦庚一眼。 “您来找谁?” 这一问,倒给秦庚问住了。 他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陆掌柜当时只给了信和地址,压根没提这家的主人姓甚名谁,也没说是哪门哪派。 这叫什么事儿? 见秦庚不说话,那汉子眉毛一挑,问道:“找叶老爷?” “是。” 秦庚心中一定,顺势从怀里掏出那封保存完好的信件,递了过去:“麻烦通报一下,这是陆兴民陆掌柜给的推荐信,让晚辈来此拜访。” “陆掌柜,推荐信?” 那汉子没急著接信,而是又看了秦庚一眼,见秦庚身形健硕,眼神中多了一丝凝重。 “那你跟我进来吧,老爷子正在后院。” 汉子侧身让开路:“把门带上。” 进了院子,里面打扫得极为乾净,墙角种著几株老槐,地上铺著整齐的青砖。 汉子领著秦庚穿过垂花门,来到正堂。 “您且稍等。” 汉子给秦庚倒了一碗白水,也没多话,转身去了后院通报。 秦庚端坐在太师椅上,腰背挺直,既不东张西望,也不显得拘谨。 不消片刻,后堂的帘子掀开。 一位老爷子走了出来。 这人身穿灰色马褂,满头银髮梳得一丝不苟。 看面相得有六七十岁,可走起路来却是脚下生风,步履轻盈,丝毫没有老態龙钟之感,倒像是刚过中年。 那个开门的黑脸汉子跟在身后,垂手肃立,像是一根沉默的桩子。 秦庚立刻起身,抱拳行礼:“晚辈秦庚,见过前辈。” “坐。” 那被称为叶老爷的老者摆了摆手,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声音洪亮中带著一丝沙哑:“推荐信拿来我看看。” 秦庚上前两步,双手奉上信件。 那信封依旧是崭新的,封口处那个红色的“扎”字小印完好如初,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叶老爷接过信,先是扫了一眼那封口的小印,信封也没有被蒸汽熏过的痕跡微微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了几分: “算守规矩。” 说罢,他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正堂內一片寂静,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 秦庚这时候才明白,若是他偷偷看过这信里的內容,怕是要被直接赶出去。 片刻后,叶老爷收好信件,將其摺叠整齐放在桌上,抬起头,目光如电般直视秦庚。 “秦庚,秦小五。在平安县城地皮上刨食?” “是。” 秦庚不卑不亢地应道。 “……” 叶老爷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这样吧。” 叶老爷收回目光,说道:“先在我这儿干几个月活,以后每天一大早,你来我这儿上工,干到晌午再走。工钱没有,管顿饭。” “好。” 秦庚知道,这是给他个机会,看看肯不肯干,心诚不诚。 那这几个月,正好修行明劲的招式,虎骨汤还有劲儿,依旧能提升经验值。 就是生活要忙起来了。 又要去郑掌柜那里药浴练功,又要来这里帮工,又要拉车赚钱。 只是没想到,这位老师傅,也不看看他的虎骨龙筋,就先看肯不肯干活。 想想倒也是,根骨好,不如德行心性好。 若是连这枯燥的杂活都干不下来,哪怕根骨再好,天赋再高,在这位老前辈眼里,估计也是个不堪大用的。 “嗯。” 叶老爷微微頷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小魏,你带秦庚去熟悉熟悉活计。” 旁边那个一直沉默的黑脸汉子,便是小魏。 秦庚转过身,衝著汉子拱手:“魏哥,麻烦了。” “跟我来吧。” 魏哥看了秦庚一眼,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 但这神色一闪而逝,他没多说什么,转身朝后院的侧门走去。 秦庚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眼神,心里犯了嘀咕,但脚下没停,大步跟了上去。 只要能学到真本事,让武师的经验值飞涨起来,別说是干活,就是上刀山,这趟也得走! 第41章 赤碳苍鹰,走鏢押运 小魏带著秦庚穿过二进院的垂花门,指著东边的一排倒座房和旁边的马棚。 “这以后就是你的一亩三分地。” 小魏走到马槽边,拍了拍栏杆:“这马叫『赤炭』,是老爷的心头肉。这畜生娇贵,吃的草料得精细。每天清晨卯时你就得过来,先铡草,再拌料。料里头得加黑豆和鸡蛋,生鸡蛋,直接磕进去搅匀了。” “这马脾气大,认生,除了老爷,一般人不让近身。你餵的时候小心点,別被踢了。” 小魏提醒了一句,接著道,“餵完马,清理马圈。那粪便得铲乾净,铺上新的乾草,不能有一点异味。” 秦庚看去,那马棚里拴著一匹神骏异常的大马,通体枣红,毛色油亮得像是缎子,听见动静,打了个响鼻,碗口大的蹄子刨了刨地,透著一股子烈性。 秦庚看著那马,心里暗道一声好马。 正说著,那“赤炭”似乎闻到了生人味,猛地转过头,硕大的马眼瞪著秦庚,前蹄不安分地刨著地面的青砖,发出“咔咔”的脆响,似是害怕。 秦庚身上有一种猛兽的震慑。 龙筋虎骨在身,平日行走,好似病殃殃的,睡眼惺忪,寻常人怕是发现不了,但上了层次的,还有兽类,自然能感受得到。 “別怕。” 秦庚上前抚了抚马脸,收敛了自己的那龙筋虎骨的气势。 “赤炭”打了个响鼻,竟是安静了下来。 小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接著指了指旁边:“除了马,还有这窝细犬,那是老爷进山打猎用的,金贵著呢,顿顿得有肉。再往里,那架子上还有只苍鹰,那是熬好的鹰,你也得照看著,別让它饿著。” 秦庚顺著看去,果然见几条身形细长的猎犬趴在窝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犬似乎也像是赤碳一样,被秦庚嚇到了,躲在窝里不出来,死死盯著秦庚。 会咬人的狗不叫。 秦庚知道他们害怕,但却不会跑,若是有异动,怕是貌似也要上来叨自己两口。 还有一只苍鹰立在架子上,爪如铁鉤。 这苍鹰就傲了。 刚刚那能嚇到赤碳和细犬的病虎之感,只是让这苍鹰微微偏头而已。 “剩下的活儿就杂了。” 小魏扳著手指头数,又领著他去认了认柴房和水井的位置:“劈柴担水,这个不用我教吧?厨房的水缸、后院用的热水,得供上。院子里的落叶积雪,那是每天的必修课。若是赶上主家有事,让你去镇上送信买物,你也得腿脚麻利点。” 秦庚听著,心里盘算了一下。 这活儿不少。 从卯时干到晌午,基本上是一刻都歇不得。 若是换个身子骨弱的,怕是连那两缸水都挑不完,更別提还得伺候这么一匹烈马,一窝细犬,还有只苍鹰。 “记下了。” 秦庚点头。 “行,记下就走吧。” 小魏摆了摆手:“明儿个卯时,別迟到。老爷最烦人不守时。” “魏哥放心。” 秦庚去前厅跟叶老爷告了个別。 叶老爷正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听秦庚说都记下了,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 不过待得秦庚走的时候,这老爷子看著秦庚的背影,眼中精光闪烁,突然乐了。 “这老八,倒是会挑人。” 叶老爷笑了笑,继续闭目养神。 …… 离了臥牛巷,秦庚回窝棚取了车。 一下午的时间,他拉著车在津门的大街小巷穿梭。 待得天色擦黑,寒风卷著地上的枯叶打转。 秦庚把车停在了“滷煮乐”小摊边上。 “掌柜的,老规矩,两大碗滷煮,多蒜。” “好嘞!” 热气腾腾的滷煮端上来,秦庚呼嚕呼嚕地吃著。 热汤下肚,驱散了寒意,脑子也活泛起来。 他摸了摸兜里的铜板,眉头微皱。 “现在手头上没钱了。” 之前那三十块大洋,砸进了百草堂。 现在身上就还剩一些铜板子,一块大洋都凑不出。 “这几天生意还凑合,刨去份子钱,一天大概能落个两百多文。” 秦庚心里默默算帐。 两百多文,听著不少,够普通一家三口嚼裹几天了。 可对他来说,这就是杯水车薪。 “一剂龙虎汤,三块大洋。按现在的行市,一块大洋能换一千文大子儿。三块大洋就是三千文。” “一天攒两百,得半个多月才能一顿药浴。” 秦庚嚼著肺头,眼神有些发沉。 这速度太慢了。 穷文富武,古人诚不欺我。 到了明劲这个层次,光靠苦练不行,得有资源堆。 若是断了药,想要精进武学,怕是慢得很。 “有没有什么更赚钱的路子呢?” 秦庚一边吃饭,一边心里盘算。 开车行?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 以前平安车行那是没啥本事的,有明劲在身,硬开一个车行他也不怕。 但平安车行没了。 现在的宏盛车行,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 把头都敢沉江,还勾结洋人搞什么“蛇尸”,这时候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开车行,那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 “得扩充其他职业了。” 秦庚咽下最后一口火烧,目光闪烁。 有百业书在,那就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郎中是个好行当,来钱快,受人尊敬,还能自己配药。只是这玩意儿门槛高,得有医书,还得有人带。” “再或者……土夫子?” 想起那晚在钟山见识过的发丘手段,秦庚有些心动。 那是真正的暴利行业,挖个好斗,指不定就是几百上千大洋。 不过也是真危险,现在山里不太平。 去码头搬货? 或者是卖这一身功夫? 亦或者是去水下掏东西? 貌似都可以。 不过卖功夫好像是最直接的。 “走鏢不错,能行千里,也是卖功夫,重打斗,两个职业都落不下。” “也难怪那些支掛会去卖武力,练武开销太大了。” 就在秦庚思索出神的时候,一阵咳嗽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咳咳……” 一个略显佝僂的身影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手里提著个鸟笼子。 朱信爷拉过一张马扎,一屁股坐在秦庚对面。 第42章 信爷嘱託,古玩字画 秦庚回过神,见状连忙起身招呼:“信爷来了!老板,上一壶酒,切二两猪脸!” 朱信爷笑了笑,摆了摆手。 他瞅著秦庚,打趣道:“小五儿,又愁容满面想什么呢?缺钱了?” 秦庚心里一咯噔,生怕这老头又把棺材本掏出来,连忙摆手笑道:“哪能啊。这不是习武之后胃口大,愁这一顿吃不饱嘛。哈哈,信爷您可別再给我掏钱哈。” 他是真的受之有愧。 这世道,亲父子都要明算帐,朱信爷对他这份好,太沉了。 秦庚赶紧转移话题:“信爷,您家里那几个亲戚怎么样了?都走了?这又有閒工夫出来晃悠了?” 听到“亲戚”二字,朱信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低下头,摩挲著那个鸟笼的把手,半晌才嘆了口气:“嗯,走了。” 语气里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萧索。 “我大哥的孩子,算是我侄子侄女吧。” 朱信爷抬起头,眼神有些放空,看著摊子上冒起的白气:“他们在城里混得好,穿洋装,戴手錶,人模狗样的。我寻思著,我都这把岁数了,还能有人来看看我,是念著那点血脉亲情。” 他自嘲地笑了笑:“结果啊,人家是奔著我这院儿,还有我那点攒下的老底来的。信爷我没几天了,这几天都等不得吗?” “……” 秦庚没说话。 他默默地招手叫来掌柜的,把刚端上来的酒给撤了:“换一壶热茶,要釅的。” 秦庚差不多能想像得到那个画面。 一个儿女都死了,行將就木的老人,满心欢喜地张罗了一桌好菜,等著表亲上门探望。 结果推门进来的,不是来尽孝的晚辈,而是一群盯著他尸骨上那点油水的豺狼。 那种寒心,比这寒风还冷。 “不会强来吧?” 秦庚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要是强来,我可不允许。信爷,我现在武行上了层次,入了明劲,一拳打死人。若是动真格的,十几號人別想碰我一根汗毛。他们要是敢炸刺儿,我让他们竖著进来,横著出去。” “那倒不能。” 朱信爷摇了摇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捂住嘴,好半天才平復下来。 秦庚眼尖,借著灯光,分明看到那灰白的手帕上,染著一抹刺眼的鲜红。 “有官府的印契呢,只要我不死,他们也不敢明抢。” 朱信爷把手帕攥在手心里,苦笑道:“不过老头子若是走了,强不强来就说不准了。他们有钱有势,到时候勾结官府,一张白纸也能黑了去。” 说著,他颤巍巍地伸手入怀,掏出了一个小布包。 层层揭开,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纸,上面盖著鲜红的官府大印。 “东西都留给你。” 朱信爷把那几张纸往秦庚面前一推。 秦庚愣住了。 他低头一看,最上面那张,赫然是“覃隆巷二十八號”的房契,底下还有几张当票和一份按了手印的遗嘱。 “给我?別介啊,朱信爷!” 秦庚只觉得那几张纸烫手,连忙往回推:“咱俩非亲非故的,这太重了,我不能收!您还是留著防身,或者……” “嘛意思?看不起信爷?” 朱信爷脸一沉,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突然迸射出一股子锐气,竟让秦庚有种被看穿的感觉。 “早些年间,咱也是上了层次的。” 朱信爷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乾的是古董文玩这一行,那时候在津门卫,谁不知道『铁眼朱』的名號?咱这一双肉眼,不光能一眼看出文玩朝代歷史、真货假货,更能铁眼断人心!” “咱为啥提点你?为你那一碗滷煮?还是为你那一身力气?” 朱信爷盯著秦庚,一字一顿地说道:“就是因为咱铁眼本事还在!能看出来你小子骨头硬,心正!不是个见利忘义的孬种!” “那几个狗娘养的,让信爷太失望了。” 朱信爷把房契拍在桌上,声音有些发颤:“这玩意你收好了。等信爷走了,那几个混蛋肯定来胡闹。到时候你就把这东西亮出来,別手软,该打就打!” “还有……” 朱信爷压低了声音,凑近了几分:“信爷藏的东西在地下,那院子井里下去,潜个一会,有个气洞,气洞出去是一条暗洞,再走走能到津江里,你以后若是得罪了人,这里也能逃命。在气洞里面有不少没出过手的老物件。你自己卖钱也好,留著传家也好。” “就一条——” “不能流到洋人手里!这是咱们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哪怕砸了碎了,也不能给那帮洋鬼子糟践!” “可惜咱信爷年纪大了,下不得水,那几件好东西多少年没掌眼看过了。” 秦庚握著那几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纸,一时之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和朱信爷,满打满算认识也就俩月。 也就是几顿滷煮,几句閒聊的交情。 可这老头,却把后事託付给了他,把一辈子的积蓄给了他。 秦庚感觉眼眶有些发热,一股酸涩涌上鼻腔。 他想拒绝,可看著朱信爷那决绝的眼神,看著那手帕上的血跡,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拒绝了,朱信爷这东西给谁呢? 给那几个盼著他死的混蛋侄子侄女? 还是最后充了公,不知落到哪个贪官污吏或者洋人手里? “小五儿啊。” 见秦庚收下了东西,朱信爷拍了拍秦庚的肩膀。 “这人吶,本就是都想著混口饭吃。吃不起饭的时候才会心诚,才会拼命,才容易上层次。” 朱信爷望著夜空,絮絮叨叨地说道:“上了层次,有的人,像是关二顺,像是林把头,觉得有钱了,有势了,就开始安於享乐。这层次啊,它就不动了,成了死水。” “而有的人,想做些实事,心里憋著一口气,这层次就能一直往上窜,那是活水。” “等混出个人样,有一身本事了,小五儿,得做点实事。” “別像那帮混蛋一样,活得像个畜生。” 秦庚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信爷。” “行了,別哭丧著脸。” 朱信爷抹了一把脸,嚷嚷道:“刚才那酒呢?撤了干嘛?给信爷拿上来!今儿个高兴,必须得喝两口!” “信爷,您这身子……” “少废话!没几天活头了,还不让人喝痛快点?” 秦庚拗不过他,只好让掌柜的又上了一壶温好的黄酒。 不知何时,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地落在两人的肩头。 这一老一少,就这么在寒风飞雪的小摊上,推杯换盏。 秦庚没多喝,大部分时间都在给朱信爷倒酒,听著老头吹嘘当年的辉煌,讲那些古董行里的奇闻軼事。 听了下来,倒觉得古董文玩字画也是个不错的行当。 直到酒壶空了,朱信爷也醉眼朦朧,趴在桌上睡著了。 秦庚结了帐,背起朱信爷,大步流星地朝著覃隆巷走去。 覃隆巷二十八號。 这是一座二进的大院,虽然有些年久失修,显出几分破败,但在寸土寸金的县城里,这绝对是一份不菲的家业。 秦庚把朱信爷安顿在正房的火炕上,给他脱了鞋,盖好被子,又往炉子里添了几块煤。 看著老人熟睡中依旧紧皱的眉头,秦庚嘆了口气。 他检查了一遍门窗,確定都关严实了,这才从里面將大门的门栓杵好。 隨后,秦庚助跑两步,脚踩墙面,身形如狸猫般轻盈一跃,翻过墙头,消失在漫天风雪中。 第43章 血食恩情,车行压榨 …… 次日,天还没亮。 卯时的更鼓刚敲过,臥牛巷三十八號的侧门就被敲响了。 “谁啊?” 小魏睡眼惺忪地打开门,看见门口站著的秦庚,不由得愣了一下。 此时外头还黑著,寒风刺骨,秦庚却已经精神抖擞,身上甚至还带著赶路的热气。 “魏哥,早。” 秦庚也不废话,进了院子直奔马棚。 铡草、拌料、磕鸡蛋,动作麻利得不像是个新手。 那匹平日里傲气十足的枣红马,在秦庚手里竟也老实得很,任由他伺候。 餵完了马,秦庚又拿起扫帚清理马粪,打扫积雪,挑水劈柴。 等天光大亮,院子里的积雪已经被扫得乾乾净净,水缸里的水挑满了,柴火劈得整整齐齐码在檐下。 小魏站在廊下,看著额头微汗的秦庚,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秦兄弟,其实不用这么辛苦。” 小魏走过去,说道:“主家还没醒呢,这活儿慢慢干就是了,反正到晌午还有好几个时辰。” 秦庚正码放著柴火,闻言抬头笑了笑:“没事,魏哥。反正我也没別的地儿去,閒著也是閒著。既然拿了这差事,就得干好。” 说完,他又埋头干了起来,一丝不苟。 “……” 小魏没说话,只是看著秦庚那熟练的动作和勤快的背影,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那天在正堂,他是听得清楚的。 叶老爷让这小子先干几个月活,没工钱,只管饭。 这和他一样,也是个招长工的考验。 这秦庚既然有推荐信,那是知根知底的熟人。 而且看这身板,看这干活的利索劲儿,绝对是个能干的。 “这院子虽然不小,但也就是叶老爷一个人住。” 小魏心里盘算著:“一个长工就足够了。我也是別人介绍来的,三个月试期,这眼看就剩最后一个月了。” “这小子要是留下了,那我岂不是就得捲铺盖走人?” 想到这儿,小魏的脸色变幻了几下。 这年头,找个主家仁义、管饭管住还不隨意打骂的活计,太难了。 他自打来到这叶老爷家里做事,就没啥糟心事,叶老爷对他这下人极其宽鬆,平时府里也不来人,叶家也没田,不用往田里浇水挑水…… 就只伺候大马,细犬,至於那苍鹰,叶老爷知道他伺候不好,都是自己打理,他只管餵食儿,在他看来这是个金不换的活。 小魏看著秦庚,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 原本他还想著这几天能稍微偷个懒,让这新来的多干点。 可现在看来…… “我也得动起来了。” 小魏没再多说什么,一言不发地拿起旁边的扫帚,开始清扫起那些其实已经被秦庚扫过一遍的边边角角。 甚至连那餵鸡的食盆,都被他拿去洗了一遍。 秦庚有些纳闷地看了一眼突然发愤图强的小魏,也没当回事,继续伺候著那匹枣红马刷毛。 他哪里知道,自己这还没拜师呢,就误打误撞被人当成了抢饭碗的劲敌。 干活干到晌午,日头正盛。 叶老爷这院子里没那么多规矩,吃饭也是在后厨旁的小厅里。 小魏轻车熟路地领著秦庚过去,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大盆菜,一盆猪肉燉粉条,油汪汪的; 另一盆则是实打实的红肉,色泽红亮,颤巍巍的。 “吃吧,那盆是你的,老爷嘱咐的。” 小魏也没多话,拿起馒头就开造,嘴里滋溜作响。 秦庚也不客气,那红肉极其劲道,味道偏甜口,稍微带一丁点肥,口感极佳。 一口肉下去,就著一口白面馒头,吃得那叫一个香。 只是一顿饭吃下来,秦庚心里却犯了嘀咕。 他平日里吃“滷煮乐”,一斤下肚,那是肚子里有了实物,撑得慌。 可那种饱,是沉甸甸的,像是肚子里装了石头。 但这顿饭不一样。 半斤多瘦肉下肚,肚子里没那种撑胀感,反倒是四肢百骸里像是生了火炉子。 一股股热流顺著胃袋往全身窜,原本上午干活有些发酸的腰腿,被这热流一衝,舒坦得只想哼哼。 那感觉,竟和喝了陆掌柜那杯“御前龙井”有几分相似。 “这肉,不对劲。” 秦庚暗自咂摸。 这不是市面上的肉。 这肉里藏著精气,是大补之物,在武行里,这叫“血食”,是山里的东西產的肉。 穷文富武,不光是药浴费钱,这平日里的吃食更是个无底洞。 若是没这等血食滋养,光练不补,身体迟早得练垮。 秦庚偷眼瞧了瞧旁边的小魏。 小魏吃得满嘴流油,却並未有奇特之感,想来他的那盆猪肉燉粉条,並无神异之处。 “看来这不是叶家的日常吃食,是特意给我准备的。” 秦庚心中瞭然。 就算成不了师徒,这份血食之情,他秦庚也得记在心上。 …… 吃饱喝足,秦庚告辞离去。 回到南城窝棚区时,正是晌午。 今儿个倒是稀奇,徐金窝棚外头的空地上,乌压压聚了一群人。 秦庚打眼一扫,心里便有了数。 南城这一片,大大小小十几个窝棚的头子,基本上全到齐了。 窝棚头子,差不多就是徐春、马来福这般人物,是各自窝棚的领头羊。 这些在南城车夫里说得上话的老把式,此刻一个个愁眉苦脸,蹲在地上抽著旱菸,烟雾繚绕间,气氛压抑得有些沉闷。 南城这地界穷。 住得起大杂院的车夫压根没有,大多都挤在这些窝棚里,得有两百多號人。 再加上那些连窝棚都住不起、隨地找个墙根就能睡的散户,整个南城差不多有三百来號车夫。 这三百多號人,就是南城底层的车夫江湖。 “五哥回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原本蹲在地上的眾车夫纷纷起身,眼神热切地看向秦庚。 秦庚如今名声已成,即便穿著粗布衣裳,往那一站,太阳穴高肿,透著不好招惹的劲。 “五哥。” “秦五哥。” 招呼声此起彼伏,透著一股子发自內心的尊敬。 这尊敬,是因为秦庚敢拍碎青石桌、拒了龙王会阴婚、还能在一拳打死陈三皮立住棍。 本事在身,谁都得敬。 第44章 腊月十五,遇算盘宋 “咋回事?徐叔。” 秦庚走到徐春跟前,开口问道。 徐春把菸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凑到秦庚身边,压低声音道:“小五,还真应了之前说的。那宏盛车行,下手比平安车行还黑。” “城南新来的那个把头放出话来了,从这月起,份子钱涨到六成。” “六成?” 秦庚眉头微皱。 以前平安车行那是黑心,得交五成。 一般车行,那是四成。 若是交六成,基本上就是把车夫往死里逼,剩下那点钱,连餬口都难。 “关键是,城西和城北那边,还是四成。” 徐春愤愤不平道:“这就是欺负咱们南城没人!大伙实在是没活路了,这才聚在一块,想让你拿个主意。” “你是算盘宋点过头的人,咱们徐金窝棚和马村窝棚只交两成。可其他人……” 徐春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这南城原本的把头林把头死了,现在是一盘散沙。 秦庚虽然没接那个把头的位置,但威望浓重,在大伙心里,他就是南城的主心骨。 如今有了难处,自然都来找他。 秦庚目光扫过眾人。 那一双双期盼的眼睛里,写满了无奈。 若是放在几个月前,面对这种场面,秦庚怕是连话都说不利索,更別提拿主意了。 但现在不同。 他是明劲武师,是“上层次”的人。 站的高度不同,看事情的角度自然也就不一样了。 这宏盛车行,是龙王会的產业。 龙王会勾结洋人,搞“蛇尸”,这是取死之道。 等上面大查办下来,龙王会必然倒台。 到时候,平安县城的车行生意就是一块无主的肥肉。 朱信爷说过:得有自己的地盘,得有一群听话的人。 这时候要是能聚拢人心,等到乱局一来,这三百多號车夫,就是他秦庚最坚实的班底。 想到这,秦庚心中一定。 但他脸上却不动声色,並未表现出太多的激愤。 “按理说。” 秦庚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子沉稳劲儿:“我这两个窝棚,交两成份子钱,是算盘宋亲口许的。诸位兄弟交多少,死活和我秦庚牵不上关係。” 这话一出,场面瞬间冷了下来。 几个窝棚头子的眼神黯淡了几分,低下了头。 是啊。 人家秦五哥凭本事挣来的特权,凭什么为了他们去得罪宏盛车行? “不过。” 秦庚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六成份子钱,確实是过了。这是不给人留活路。” “我去和算盘宋谈谈。” 秦庚没把话说满,也没拍胸脯保证什么,只是淡淡地说道:“但这事能不能成,我不敢打包票。” 眾人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行!有五哥这句话就成!” “五哥仁义!成不成我们都记这一份情!” “是啊,咱们也不求別的,哪怕降个一成,也能给家里多添几斤棒子麵。” 车夫们纷纷拱手道谢,原本压抑的气氛总算是缓和了不少。 没过多久,人群散去。 散了之后,徐春想说些什么,但看著秦庚那气势,想到秦庚现在的本事比他们大得多,许是有自己的思考,乾脆就都没说啥。 “小五,那龙王会可不是善茬……” 金河是个急性子,他有些担忧。 “没事。” 秦庚摆了摆手:“我有分寸。你们管好下面的人,最近別闹事,安安稳稳拉车。” 他没法儿解释。 若是解释多了,走漏消息,坏了龙王会大案,那才要命。 刚刚他只说和算盘宋交涉,不打別的包票,就是这个原因,怕引龙王会警惕。 …… 下午,秦庚没出去拉车。 他在窝棚前的空地上站桩。 在叶家吃的那顿血食,此刻还在体內发挥著余热。 秦庚闭著眼,调整著呼吸。 吸气如龙吸水,呼气如虎啸山林。 隨著呼吸的韵律,他体內的筋骨皮膜都在微微震颤,將那股热流一点点碾碎,融入骨髓深处。 【职业:武师(十级)】 【经验值:8/100】 看著面板上缓慢跳动的经验值,秦庚心中盘算。 “虽然慢了点,但胜在稳。” “照这个速度,加上叶家的血食,哪怕不喝龙虎汤,个把月也能升一级。” …… 接下来的日子,秦庚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 卯时未到,他就起身前往臥牛巷,在叶家伺候那匹烈马和一窝细犬。 干完活,吃一顿丰盛的血食午饭。 正晌午一趟南城,去看看朱信爷,顺便带点软烂的吃食过去。 朱信爷的身子骨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咳嗽得越来越厉害,有时候连话都说不完整,全靠秦庚照顾,不然饭都吃不利索。 到过晌午,拉几个时辰的车,赚点铜板,然后回窝棚练功,睡觉。 至於找算盘宋的事,秦庚一直记在心里,但他没急著去。 只是没想到,还没等秦庚找算盘宋,算盘宋和秦庚就碰上了。 腊月十五。 天寒地冻,北风呼啸。 秦庚在叶家吃过午饭,揣著给朱信爷带的几个肉包子,一碗鸡蛋汤,顶著风往覃隆巷赶。 “在叶家干了二十五天了。” 秦庚一边走,一边看著百业书。 “武师职业已经到了十一级,距离十二级也不远了。” “《形意龙虎》中的“盘龙”与“探爪”二式,在郑通和的指点下,已经刻进了骨子里。劲力已经没啥问题,算是摸到了门道。不再是花架子,是举手投足间便能伤人的杀招。” “车夫职业更是到了三十九级,眼看就要破四十级大关。” 秦庚心中隱隱有些期待。 这四十级,会是个什么光景? 一边盘算著,一边拐进了覃隆巷。 刚一拐过弯,打眼一看,秦庚就愣住了。 朱信爷家那扇常年紧闭的朱漆大门,此刻竟然大敞四开。 “坏了。” 秦庚暗道一声不好,脚下生风,加快了步子。 一进院子,就看见正房门口站著一群人。 刚进院子,就瞅见正房门口站著个身穿民国洋装的富太太,手里捏著帕子,一脸嫌弃。 她身后站著几个打手,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正是新上任的南城把头。 而在正堂屋里,还有几尊人物。 几个身形魁梧的壮汉——看著便是龙王会的好手,正架著朱信爷往外拖。 朱信爷双脚离地,面色灰败,正痛苦地挣扎著。 秦庚眼皮一跳,一股子火气直衝天灵盖。 而在堂屋正中间的太师椅上,坐著个人。 是算盘宋。 第45章 本事在身,杀心自起 “怎么著?” 秦庚瞥了一眼那富太太,也没拿正眼瞧那个新把头,只是笑呵呵道:“这是要强赶人了?都给老子停手。” 本事在身,杀心自起! 这话在理。 如今秦庚一身本事在身,入了明劲,见了这场面,非但没怕,反倒觉得手心发痒。 这就是本事带来的底气。 听到秦庚发话,屋里的动作一滯。 “秦五哥?” 见是秦庚,算盘宋挥手示意龙王会那几人放下朱信爷,隨后几人走了出来。 算盘宋脸上掛著招牌式的假笑,说道:“差点忘了你和朱信爷关係好了,这事闹得,小五哥,快劝劝信爷吧,人家官府的印都盖了,这院现在是崔太太的。” “你谁啊?” 那富態女人——也就是崔太太,上下打量了秦庚一眼,见是个穿粗布衣裳的车夫,顿时柳眉倒竖:“哪来的臭苦力?敢管我们崔家的家务事?” “……” 秦庚没搭理他,也没看那张所谓的房契。 他径直走进屋,將瘫软在地的朱信爷扶起来,小心翼翼地搀到炕上。 几人在外面互相对视一眼,算盘宋给了那富態女人一个安心的眼神,几人就这么等著。 屋里。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信爷,放心,有我呢。” 秦庚一边给朱信爷顺著后背的气,一边低声说道。 朱信爷剧烈地咳嗽著,胸膛起伏得像个破风箱,死死抓著秦庚的袖子,手都在抖: “別逞能,小五儿。大不了咱不要了……舞刀弄枪容易把命搭上,不值当。要了这院他们也找不著东西。” 老头子怕了。 他不是怕自己死,他是怕连累了秦庚。 “那哪儿能。” 秦庚打断了老人的话,声音沉稳有力:“你好好躺著休息会,我去和他们好好说。” 见朱信爷还要劝,秦庚拍了拍老人的肩膀,安抚道:“没事昂信爷,啥舞刀弄枪的,我和算盘宋熟著,他得给我面儿。” 把朱信爷安顿好,盖上被子。 秦庚直起身,转身走出正堂,反手將那两扇木门严丝合缝地关好。 门关上的那一刻,整个院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隔绝了屋內的视线,秦庚脸上的温和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森寒。 他站在台阶上,看著院子里的眾人。 “这几位,盘个道儿吧。” 秦庚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著院子里的眾人,双手隨意地垂在身侧,整个人松松垮垮的,像是一头没睡醒的病虎。 他本不想提早和龙王会干上,毕竟这帮人是秋后的蚂蚱,蹦躂不了几天。 但今儿个朱信爷被欺负成这样,这口气,秦庚忍不了。 “这位是龙王会青龙堂,翻云手,林志和。” 算盘宋指了指身边那个双手骨节粗大的精壮汉子,介绍道:“这几位是青龙堂三位红棍,今天是帮崔太太平事来了。” 说完,算盘宋眯起眼,皮笑肉不笑地看著秦庚:“怎么著?小五哥这是铁了心要挡路?” “这事我接了,官府印契都在我这,黑的白的你们自己清楚,咱们拳头作数。” 秦庚说道。 此话一出,算盘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没想到秦庚会这么不给面子。 那翻云手林志和听了这话,上前一步。 “呦,初生牛犊不怕虎,搭手试试?” 林志和做了一个起手式,静静看著秦庚,两人相距不过三步。 搭手。 这是武行里的规矩。 两人不动刀兵,仅靠肩、手、腰、臂的劲力比拼,点到为止,只分高下,面上留几分体面,也不留伤病。 关於秦庚一拳打死陈三皮的事,他是听说过的。 现在看秦庚气势好似病虎,看似病殃殃的,但仔细看越看越渗人,摸不清秦庚的实力。 这才提出搭手。 “搭手?” 秦庚看著那只伸到面前的手,摇了摇头。 “刚刚架著信爷,你这两只手都用了是吧?” “是又如何?” 话音未落。 原本松松垮垮站在那里的秦庚,突然动了。 好似那惺忪的病虎陡然睁眼暴起,风云雷动! 脚下的青砖霎时爆碎,秦庚的身形快得拉出残影,带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气直扑林志和。 太快了! 林志和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浓烈到实质的血腥煞气扑面而来。 他瞳孔剧烈收缩,多年的习武本能让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双手一翻,试图用最拿手的“翻云手”去格挡卸力。 若是换做普通的武师,这一挡或许还能奏效。 但他面对的,是明劲大成、龙筋虎骨加身的秦庚! 结果仅一个照面。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压过了满院的风声。 探爪! 这一招,秦庚在百草堂练了成千上万遍。 此时含怒出手,更是凶威滔天。 五指如鉤,精准无比地扣住了林志和的双腕,劲力一吐。 “啊!!!” 悽厉的惨叫声瞬间响彻云霄。 林志和哀嚎一声,身体迅速后退。 只见他双手软塌塌地垂下,手腕处皮开肉绽,深可见骨,两条大筋被生生挑断,软塌塌地垂在地上,鲜血淋漓。 仅一个照面。 龙王会青龙堂堂主,翻云手林志和,被秦庚断了双手大筋! 他一身本事都在手上,这下是彻底废了! …… 死寂。 一种带著血腥味儿和硝烟味的死寂,笼罩了整个覃隆巷二十八號院。 风停了,雪也仿佛凝固在了半空。 院子里所有人的呼吸,似乎都在那一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 算盘宋脸上的假笑彻底僵住了,像是被冬月的寒风冻僵。 他那双总是眯缝著、闪烁著精明与算计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他看到了什么? 在武行里浸淫多年的明劲高手,龙王会四大堂主之一,一手“翻云手”在津门卫地面上也算叫得上名號的林志和,在一个照面之下,被人废了! 那两只手腕软塌塌地垂著,白森森的骨茬子戳破了皮肉,大筋被挑断,鲜血顺著指尖滴滴答答地落在雪地上,瞬间染红了一片。 算盘宋心里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仅一个照面,废了明劲高手。 这也意味著一件事——秦庚,上了明劲儿了,而且师承不错,是通天本事! 第46章 技不如人,立正挨打 “啊——!!!” “杀人啦!杀人啦!” 那崔太太哪见过这等血腥场面。 她平日里仗势欺人惯了,真见了血,嚇得那张涂脂抹粉的脸瞬间扭曲,扯著嗓子尖叫起来。 这一嗓子,倒是把其他人给惊醒了。 “草!点子扎手!动傢伙!” 那个新上任的南城把头是个泥腿子出身,得了算盘宋的恩坐上把头位置,是死忠。 他虽没看清刚才秦庚是怎么出手的,但他知道,功夫再高,也怕洋枪。 南城把头猛地伸手入怀,掏出一把黑漆漆的短枪,动作极快,显然是练过的。 与此同时,他身后的几个壮汉也纷纷去摸腰间的傢伙。 他们腰间那鼓鼓囊囊的傢伙事儿被猛地掏了出来。 是几把鋥亮的短青子! 黑洞洞的枪口,在阴沉的天色下泛著森冷的光。 “乾死他!” 新上任的南城把头目眥欲裂,许是想在新主子面前表现,竟是毫不犹豫地悍然开火! 在南城把头扣动扳机的前一剎那,一股子凉气直衝秦庚后脑勺,那是生死之间的大恐怖。 秦庚甚至没有去看对方的动作,身体的本能已经先於大脑做出了反应。 探脚知危! 脚下游龙! 他的身形以一种违反常理的角度猛地向侧方一滑。 “砰!” 枪响了。 火舌喷吐,子弹带著灼热的气浪,擦著秦庚飞过,在他身后的墙壁上打出一个深深的弹孔,砖石粉末四下飞溅。 秦庚只觉得后背一阵冰凉,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这是他第一次直面火器,那种將生死交於瞬间的恐怖感觉,远比任何拳脚功夫都要来得惊心动魄。 若是没有上次陆掌柜给他的那一支狼毫大笔,这次怕是躲不过去。 …… 没中! 南城把头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大小。 躲过子弹的秦庚,身形没有丝毫停顿。 他脚下发力,地面上的青砖应声而裂! 南城把头脸上的狰狞还未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惊骇。 他只看到一道残影扑面而来,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气让他几乎窒息。 好似猛虎下山! 南城把头想再次开枪,可手指却像是灌了铅一样不听使唤。 太快了! 一式探爪! 秦庚的右手握拳,以拳代爪,直捣而出。 这一拳,凝聚了他的全部力量,裹挟著他龙筋虎骨的滔天凶威! 秦庚这一拳结结实实地轰在了南城把头的心口窝上。 明劲透体! 那把头身子猛地一僵,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绵绵地摊在地上。 若是有人此刻剖开他的胸膛,便能看见,他的心臟已经碎成了一团肉泥,连带著胸骨都塌陷下去一大块。 当场毙命! 一击必杀,秦庚脚下不停。 龙筋虎骨带来的爆发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在人群中穿梭,快得让人眼花繚乱。 “咔嚓!” “啊!” “我的手!” 又是几声脆响伴隨著惨叫。 龙筋虎骨的爆发力何其恐怖? 那几个刚刚掏出枪、还没来得及瞄准的壮汉,只觉得手腕剧痛,鲜血淋漓,手里的短枪“哐当哐当”掉了一地。 秦庚的身影重新显现,站在院子中央。 他脚边躺著那个胸口塌陷的南城把头,周围是抱著手腕哀嚎的龙王会打手。 地上的雪,红白相间,触目惊心。 秦庚轻轻甩了甩手,看向了还在尖叫的崔太太。 “你太吵了。” 秦庚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子冷意:“吵著信爷休息了。” 说著,他肩膀微微一晃,作势欲打。 “啊——!” 崔太太正叫得起劲,猛地对上秦庚的眼神,那声音像是被人一刀切断,戛然而止。 “妈呀!” 崔太太嚇得魂飞魄散,平日里的贵妇做派早就丟到了九霄云外。 她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往外跑,高跟鞋跑丟了一只也不敢回头捡,一瘸一拐地衝出了院门,那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秦庚没追。 这种货色,不知底,暂时放过。 秦庚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原地没动的算盘宋。 算盘宋脸上的阴沉如同川剧变脸一般,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苦笑和无奈。 前后不过三五个呼吸的工夫。 一个明劲高手被废,一个把头当场毙命,三个持枪的打手被断了手臂。 眼前的秦小五儿不再是稀里糊涂一拳蛮劲打死陈三皮的那种雏儿,而是杀伐果断、劲力透骨的秦五爷! 这等身手,哪怕是在龙王会內部,也是足以和龙头平起平坐的人物。 为了一个破院子,为了几件还没见著影的古董,和一个拥有如此杀伤力的明劲武师死磕? 这笔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五……五爷。” 算盘宋拱了拱手,语气里带著几分討好:“今儿个这事,纯属误会。” “误会?” 秦庚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那些断手的打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带著枪上门,这误会可真够大的。” “嗨,这都是下面人不懂事。” 算盘宋是个老江湖,脸皮厚如城墙。 他指了指地上的南城把头,骂道:“这混帐东西,我只是让他来撑撑场面,谁让他动枪了?死了活该!衝撞了五爷,这也就是五爷您手下留情,换做是我,早把他大卸八块了。” 说著,算盘宋再次拱手:“五爷,咱不说误会不误会的了,这事儿赖我,办的不行。是咱瞎了眼,不识得五爷真本事。若是知道五爷上了层次,入了明劲,借我俩胆子,我也绝对不敢给那娼妇撑场子。” 这话说得极其光棍。 这就是津门的规矩:认打认罚。 技不如人,就得立正挨打。 解释再多误会,只会徒增厌嫌。 老实巴交认了,这才敞亮。 “既是误会,那就把这儿收拾收拾。” 秦庚抬起手,在鼻子前挥了挥,一脸嫌弃:“血腥味太冲,脏了信爷的院儿。一会信爷醒了,不想他闻见这味儿。” “成!这事我来办。” 算盘宋如蒙大赦。 这几句话,轻飘飘的。 算盘宋是老江湖,明白秦庚的意思。 这是要他处理掉自己带来的烂摊子,不留一丝痕跡。 第47章 五爷威武,年货示好 “成。” 算盘宋没有丝毫犹豫,乾脆利落地应了一声。 他直起身,走出了覃隆巷二十八號的院门。 很快,巷子口传来他低声吩咐的声音。 不多时,一队龙王会的帮眾快步赶了过来。 这些人看到院子里的惨状时,无一不倒吸一口凉气。 特別是当他们看到双手被废、面如金纸的堂主林志和,以及心口一个大洞、死不瞑目的南城把头时,每个人的心里充满惊惧、骇然、不可思议。 而当他们的目光扫过那个肃立在台阶上,浑身浴血却气定神閒的年轻人,以及老老实实站在他身边的算盘宋时,那份惊惧更是达到了顶点。 看著院里的惨状,看著那个被秦庚一拳轰碎心口的把头,再看看那个废人一般的林志和,这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龙王会帮眾,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喘。 狠! 太狠了! 他们看向秦庚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都愣著干什么?没听见五爷的话吗?” 算盘宋低喝一声,打破了沉默。 “是,五爷您稍候著。” 眾人一个激灵,不敢再多看,立刻手脚麻利地行动起来。 在算盘宋的指挥下,尸体被抬走,伤號被扶走。 有人七手八脚地將南城把头的尸体抬走,有人小心翼翼地扶起林志和以及那几个断了手的伤號。 剩下的人则提来水桶,找来水桶和扫帚,用雪水一遍遍冲刷著地上的血跡,连带著那些碎肉骨渣都清理得乾乾净净。 办这种事倒是极其专业。 一时间,院子里只有水流声、扫地声和伤员压抑的呻吟声。 秦庚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台阶上,冷眼旁观。 很快,院子被打扫得乾乾净净,地上的血跡被冲刷得一乾二净,连空气中那股浓重的血腥味,都淡了几分。 所有人都退到了算盘宋的身后,和他一起,与台阶上的秦庚遥遥对峙。 “五爷,您看……可还满意?” 算盘宋搓了搓手。 “行。” 秦庚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呵斥声。 “都让开!巡警阁办案!” 话音未落,一队穿著黑色制服、戴著大檐帽的巡警闯了进来。 这是津门巡警阁的“黑狗子”。 这帮人吃著洋人的饭,又拿著大新的餉。 平日里那是吃完原告吃被告,除了正事不干,什么都干。 在津门这地界上,属於人人喊打、却又没人敢惹的特殊存在。 领头的一个黑胖子,腰间別著火枪,手里拎著根黑胶棍,一进门就看见了那被雪掩盖的痕跡,鼻子抽了抽,显然是闻到了血腥味。 “呦,这不是宋爷吗?” 那黑胖子看见算盘宋,眼睛一亮,隨即又板起脸:“刚才有人报官,说这儿动枪了?还出了人命?” 秦庚见到黑狗子来了,眉毛一挑,目光落在了算盘宋的身上。 “估计是那娼妇找的。” 算盘宋低声骂了一句。 这崔太太也是个蠢货,这个时候报官,不是把他也给装进去了吗? 不过算盘宋反应极快,他脸上堆起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呦,这不是赵队长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算盘宋从袖子里极其自然地摸出几块大洋,不著痕跡的塞进那领头胖子的手里,压低声音道: “哪有什么人命?这不是快过年了嘛,兄弟们在这切磋切磋,放了两掛鞭炮,那是鞭炮响,不是枪响。” “刚才那是杀猪呢,猪血弄了一地,这不正打扫呢嘛。” “至於报官的那娘们,那是被鞭炮嚇著了,胡说八道呢。” 那赵队长手里掂了掂大洋的分量,脸上顿时笑开了花。 龙王会办事,死几个人算什么? 只要钱到位,那就是死了一户口本,那也是“意外”。 “哦——原来是杀猪啊。” 赵队长心领神会,把大洋揣进兜里,挥了挥手:“行,既然是误会,那就算了。不过宋爷,这大过年的,动静小点,別惊扰了四邻。” “那是,那是,辛苦兄弟们白跑一趟,改天请兄弟们喝茶。” “好说,好说。” 赵队长带著那帮黑狗子,来得快,去得也快。 从头到尾,除了揣大洋啥也没干。 这世道,黑白无定。 待得黑狗子走后,院子里只剩下秦庚和算盘宋两拨人。 “行,五爷,既然没事了,那我先撤?” “这快过年了,我改天再上门给老爷子送点好年货,给五爷窝棚也带点。” 算盘宋试探著问道。 他是一刻也不想在这待了。 那个站在台阶上的年轻人,给他的压力太大了。 毕竟是武夫,要他命就一下的事。 至於年货啥的,花钱消灾。 “走吧。” 秦庚摆了摆手。 “得嘞,五爷您歇著。” 算盘宋拱了拱手,带著人灰溜溜地走了。 …… 待得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风雪飘落的“沙沙”声,秦庚这才长出了一口气,转身推门回了屋。 屋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药味。 朱信爷正靠在炕头,一脸担忧地看著他,见他进来,虚弱地开口问道:“小五儿,都……解决完了?” “嗯,解决了。” 秦庚应了一声,走到炕边坐下。 朱信爷的目光落在他那双沾满血污的手上,眼里满是愧疚和心疼。 “哎……都怪我这糟老头子,还让你为我惹上这么大的麻烦事,不值当,真不值当的……” 老人说著,声音都有些哽咽。 “没事,信爷。” 秦庚笑了笑,试图让气氛轻鬆一些:“这算什么麻烦事。您放心,龙王会那边,不敢来找我炸刺儿。” 在这津门之地,生存的法则就是这么简单粗暴。 得狠。 越狠,就越没人敢欺负你。 今天这事,若是他留了手,没废了林志和,没有当场格杀那个敢开枪的把头,那才是后患无穷。 因为那算是露怯。 在龙王会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组织眼里,露怯就等於软弱,软弱就意味著可以被拿捏。 到时候,接踵而至的必然是无穷无尽的报復。 但现在不同了。 他废了龙王会的堂主,杀了新上任的把头,手段狠辣,不留余地。 这就等於向所有人宣告:我秦庚,是个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本事在身,谁的面子都不给。 算盘宋是什么人? 在津门能叫上外號的,都是有大本事,上了层次的傢伙,绝对没有叫错的外號。 算盘宋绝对是个心思縝密、算无遗策的角儿。 他比谁都清楚,跟一个无牵无掛的明劲武夫结下死仇,是多么愚蠢的一件事。 暗杀? 只要一次杀不死,一个明劲武夫往津门这鱼龙混杂的三教九流里一躲,那你下半辈子就別想睡一个安稳觉了。 谁也不知道他会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取走你的性命。 这种代价,精於算计的算盘宋,绝对承受不起。 所以秦庚断定,龙王会不会再来找麻烦。 反倒是会找几个抗事的,免得风言风语碍到秦庚了。 甚至还得给他送点“年货”示好。 第48章 关字密信,力透纸背 “信爷,龙王会虽然不敢惹我,但那个崔太太,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秦庚话锋一转,问道:“那边,您得跟我透个底。” 提起这个,朱信爷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悲凉和失望。 他嘆了口气,缓缓说道:“那是我大哥的孩子,是我亲侄女,叫朱翠。” “早年间嫁到了津门城里的崔家。那崔家,表面上是做古玩字画生意的,开著个博古斋。可实际上,那崔家老太爷当年也是个土夫子出身。” “他们是看上咱手里这点东西了。” 朱信爷指了指地下:“崔家最近好像搭上了洋人的线,在找一些老物件。估计是听说了我手里有几件当年从宫里流出来的东西,这就动了心思。” “土夫子,洋人……” 秦庚眉头微皱。 又是洋人。 这龙王会、宏盛车行,还有这崔家,背后都隱隱约约有著洋人的影子。 这津门的水,比想像的还要深。 “成,我知道了。” 秦庚点了点头,心中有了数。 之后他將带来的软烂吃食热了热,一口一口地餵朱信爷吃了下去。 看著老人吃完,又安抚他睡下,秦庚这才悄然离开了覃隆巷。 …… 回到南城窝棚区时,天色已经擦黑。 秦庚走到窝棚外,抓了一把雪,反覆搓洗著手上已经乾涸的血跡。 血污混著雪水,將地面染成了一片暗红色。 “五哥,五哥!” 刚搓乾净手,李狗就火急火燎地跑了过来,气喘吁吁的。 李狗跑到跟前,喘著粗气说道:“刚才来了个半大孩子,说是算盘宋的儿子,奉他爹的命,请您到他府上一敘。” “就在路口等著呢,没敢进来,说是有样东西一定要亲手交给你。” 李狗指了指远处。 “算盘宋的儿子?” 秦庚眉毛一挑。 这算盘宋动作倒是快,前脚刚走,后脚就让人来送年货? “我见见。” 没过一会,一个穿著长衫、戴著眼镜的斯文青年走了过来。 这人看著也就二十出头,长得和算盘宋有几分像,但少了几分精明,多了几分书卷气。 见到秦庚,那青年显得有些紧张。 “五……五爷。” 青年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家父让我把这个给您,说……说是请五爷到宅里一敘,有要紧的事相商。” 秦庚接过信,没急著拆,而是似笑非笑地看著那青年:“你爹胆子不小啊,还敢请我去?” “家父说……这事儿关乎重大,五爷看了信就明白了。” 青年结结巴巴地说道。 秦庚撕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 纸上也只有一个字。 字跡潦草,墨跡未乾,显然是匆忙写下的。 关。 看到这个字的瞬间,秦庚的瞳孔猛地一缩。 秦庚脑子转得飞快。 “回去告诉你爹。” 秦庚看著那青年,说道:“我一会过去,院里整乾净点。” “是。” 青年如蒙大赦,转身就跑。 待那青年走远,秦庚脸上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李狗。” 秦庚低喝一声。 “小五哥,我在。” 李狗连忙凑上来。 “你腿脚快,找几个人,现在立刻出发。” 秦庚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分头去这几个地方,一定要快。” “先去平安县城桂香斋找陆掌柜。” “再去恆通当铺找曹三爷,若是没在当铺,就去他家堵门。” “还有城外慈幼局找妙玄道长。” “然后去一趟津门城里的百草堂,找郑掌柜。” 秦庚嘱咐道:“就跟他们说,有十万火急的要紧事相商,请他们务必立刻过来一趟!” “得嘞!” 李狗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但他看到秦庚那前所未有的凝重表情,就知道事情绝对小不了。 他不敢多问一句,將胸脯拍得“嘭嘭”响,应了一声,转身就朝著巷子口飞奔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 夜色如墨,寒风卷著碎雪,敲打著窗欞。 算盘宋的府邸里,万籟俱寂。 书房內,一盏孤灯如豆,昏黄的光晕將他那张精瘦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他独自一人坐在桌前,桌上没有算盘,只有一张铺开的宣纸和一方砚台。 算盘宋提著笔,手腕却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良久,他才蘸了蘸墨,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 每一个字,都写得极慢,力透纸背。 第一个名字,是“秦庚”。 他在这两个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隨后,笔锋一转,他又在旁边写下另一个名字:“叶嵐禪”。 紧接著,是“陆兴民”、“曹三爷”、“曹小六”、“妙玄”。 他將这几个名字与“叶嵐禪”用一条线连在一起,最后又从“秦庚”的名字上,画出一条长长的箭头,指向了陆兴民和曹三爷。 “秦庚这小子,太邪乎。” 算盘宋放下笔,手指有节奏地敲击著桌面。 “两个月前还是个在为了两文钱拼命的苦哈哈,两个月后就能一拳轰碎陈三皮,现在更是入了明劲,废了林志和,还能躲子弹。” “穷文富武,这不仅仅是天赋的事儿,得有资源,得有名师。” 算盘宋作为龙王会的智囊,也就是所谓的“白纸扇”,吃饭的本事就是这一颗脑袋和遍布津门的眼线。 在津门这地界上,只要他想查,就没有听不见的动静。 自打秦庚在码头立棍,他就开始著手查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 一开始,只当是个走了运、拜了周永和为师的车夫。 可今天闹了矛盾,又一查,算盘宋心里就发毛了。 “秦庚常去百草堂,郑通和那老狐狸对他青眼有加,甚至亲自指点。可他却没收秦庚为徒,倒像是长辈提携晚辈。” “他和桂香斋陆兴民过从甚密,甚至有人看到他带著陆兴民从城外回来过几次山。” “上个月还跟曹三爷等人从城外回来,估摸著就是去钟山了。” “另外……” 算盘宋的目光死死盯著“叶嵐禪”三个字。 “今儿个查到,他每日卯时便去臥牛巷三十八號。” “那是津门第一拳叶嵐禪的宅子。” “秦庚不是周永和的弟子,他是叶嵐禪的徒弟,或是记名的,或是关门的,陆、郑乃是秦庚师兄。” “这么一来,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第49章 津门第一,御赐马褂 “叶嵐禪號称津门第一拳,早年武状元,御赐黄马褂,和司天监、道门、佛门、皇城袞袞诸公都有香火情。” “秦庚既然是他徒弟,那自然也就和曹、陆、郑这帮吃皇粮的一脉相承。” “一桩桩,一件件……串起来一看,这脉络就清晰了。” 算盘宋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叶嵐禪”三个字上。 “陆兴民、郑通和算是他的师兄辈,而陆郑二人是曹三爷这个地官掌所儿的老交情,这些人都是一个圈子的。” “我今天捅了官家背后那张网!” 想通了这一层,算盘宋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冷汗瞬间湿透了內衫。 算盘宋原以为龙王会勾结洋人,製作蛇尸,这事做得隱秘。 可现在看来,人家早就盯上了,秦庚等人进钟山,怕就是去摸底细的。 自己今天带著人去朱信爷家闹事,简直就是一头撞进了人家张开的口袋里。 “古人云,福祸相依。” 算盘宋看著纸上的名字,眼神里最后的一丝侥倖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今日之事,未必不是福。” 龙王会这条船,眼看著就要沉了。 江海龙和洋人搅合在一起,那是与虎谋皮,迟早要被吞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一旦事发,那就是抄家灭门。 他算盘宋虽然在会里地位不低,但终究是个外姓人,是个出谋划策的师爷,核心的秘密,江海龙防著他,洋人更是不把他当人看。 跟著这条船,最好的下场,就是在官府清算的时候,当个替罪羊,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他早就想跳船了,只是一直没找著合適的下家。 “古人云,福祸相依,诚不欺我。” “今日若是没这档子事,我还真把秦庚当个寻常武夫看了。” “这一闹,反倒是查出这么多事,想通了关窍。” “能不能活?全看今晚能不能借著秦庚这根线,攀上曹陆郑这几棵大树了。” 算盘宋拿起那张写满名字的宣纸,凑到油灯的火苗上。 火舌“呼”地一下舔上了纸角,迅速蔓延开来。 算盘宋静静地看著,看著那些名字在火焰中扭曲、捲曲,最终化为一缕黑色的灰烬,飘散在空气中。 烧掉的,是他的过去,是他对龙王会的最后一丝忠诚。 早年承江海龙恩情,后来他出谋划策,一手把龙王会做大,也算是还了恩情…… 做完这一切,算盘宋吹熄了油灯,端坐在黑暗里,静静地等待著。 秦庚一定会来。 那个“关”字,就是他的投名状。 …… 不知过了多久。 “咚、咚、咚。” 院门处传来了三声沉稳有力的叩门声。 来了。 算盘宋精神一振,赶忙起身,快步穿过院子,亲自前去开门。 他拉开门栓,隨著“吱呀”一声,厚重的朱红大门向內打开。 门外,清冷的月光下,秦庚独自一人站在那里。 不,不是一个人。 秦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在夜色里显得有些森然。 他侧了侧身子,露出了身后站著的一排身影。 左手边,是身穿道袍,神情肃穆的妙玄道长。 右手边,是一脸玩味、手里盘著两颗铁胆的恆通当铺朝奉,曹三爷。 再旁边,是桂香斋那位永远笑眯眯的陆兴民陆掌柜。 最后一位,则是百草堂的郑通和。 一个不少,全都来了。 算盘宋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小看秦庚了!” 他心中暗道一声。 算盘宋原以为,秦庚看了信,会独自前来。 那样的话,自己还有周旋的余地,可以摆出一副前辈指点迷津的姿態,將信息作为筹码,和秦庚谈谈条件,由秦庚牵线搭桥,再去找曹三爷那边,谋个戴罪立功的出路。 可他万万没想到,秦庚竟如此果决! 一个“关”字,秦庚竟然如此果断,直接把这帮吃皇粮的全给摇来了!! 这不是来谈判的,这是来抄家的! 是来开堂会审的! 他那点小心思,全被秦庚看穿了。 不等算盘宋开口。 曹三爷已经嘿嘿一笑,自来熟地一挤身子,直接就进了院门,那两颗铁胆在手里转得“哗啦啦”响。 “小宋儿,些许日子不见,混得不赖啊,这宅子够敞亮的,比我那当铺强多了。” 曹三爷拍了拍算盘宋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却让算盘宋的身子矮了半截。 “今儿个,咱是带著官身来的,你应该懂事。” 秦庚等人紧隨其后,鱼贯而入,反手便將大门关上。 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他们几人。 “嗯,明白,明白。” 算盘宋连连点头,姿態放得极低,指了指正堂旁边的一间空屋。 府里的下人、婆子,甚至是他那个读书的儿子,早就被他打发走了。 这是示意自己敞亮。 “几位爷,屋里请。” 几人进了屋,各自落座。 没有人说话,几道目光如同实质一般,齐刷刷地落在了算盘宋的身上。 算盘宋这个平日里长袖善舞的智囊,竟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那压力,比在朱信爷家院子里,面对秦庚一个人时还要大上十倍。 算盘宋知道,今天要是说错一句话,自己怕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他深吸一口气,对著曹三爷一抱拳,沉声道:“三爷,各位爷。今儿个,我和秦五爷因为点私事起了衝突,这是我的不是。但也是误打误撞,反倒提醒了我,让我想明白了一些事。这是老天爷不绝我,给我个活命的由头。” 他开门见山,没有丝毫隱瞒。 “我全都交代。龙王会龙头江海龙,勾结城西的洋人,在钟山里头,养了蛇尸。那些蛇尸,全都是用咱们津门地面上『上了层次』的本事人做的。这事,伤天害理,人神共愤。” “咱也是被逼无奈,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身在那个位置上,躲不过去。现在,咱想著戴罪立功,给诸位通个气,只求各位爷能看在我还有点用处的份上,保我一条性命。” 算盘宋一番话说得是恳切至极。 曹三爷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却没有著急表態。 第50章 赔礼道歉,惊天大案 一旁的陆兴民却慢悠悠地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浮沫,笑道:“宋爷,別急著说那些大事。一码归一码,你和小五今天在覃隆巷起衝突,你那手下开了枪,差点要了小五的命。这笔帐,怕是揭不过去。” 陆兴民抬起眼皮,笑眯眯地看著算盘宋:“咱们还是先把这件家务事整明白了,完了,再说那龙王会的事,您看如何?” 算盘宋心里一凛。 陆兴民在敲打他。 这是陆兴民在敲打他,给秦庚撑腰。 也是想借著这件事,看看自己的诚意到底有几分。 要是连秦庚这关都过不了,那后续的“戴罪立功”,也就无从谈起了。 “是,是,陆掌柜说的是。” 算盘宋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对著秦庚,深深地鞠了一躬。 “五爷,今天的事,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瞎了狗眼,冒犯了您和朱信爷。我认打认罚,绝无二话。” 他直起身子,脸上堆满了討好的笑容:“这不快到年关了嘛,五爷您正是用钱的时候。这习武之人,內里亏空大,没钱可不行。” “南城把头的位置,现在不是空著?从明儿起,这南城的地界,就由五爷您来坐庄。我再给您预备二十辆崭新的洋车。” “往后怎么收益,不管是自己留著,还是收拢人心,全凭五爷您自己安排。也方便日后龙王会倒了,五爷您能在平安县城里有个扎根的营生。” 这手笔,不可谓不大。 一个把头的位置,二十辆新车,还全自己安排收益,这等於直接送了秦庚一个能下金蛋的买卖。 说完,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张庄票,双手递到秦庚面前。 秦庚看了看庄票,票面上印著一行朱红大字——“津门日升隆匯兑庄”。 底下是一排密密麻麻的防偽花押,透著一股子厚重如山的財气。 “另外……朱信爷那边,老人家受了惊嚇,身子骨又不好。这里是一百块大洋,权当是我给朱信爷的赔罪钱,给老人家养老。” 屋子里静悄悄的。 郑通和与妙玄道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诧异。 这份赔礼,不轻。 足以看出算盘宋此刻的决心。 龙王会涉及的是抄家灭门头的大事,算盘宋是真害怕了。 “呵呵。” 曹三爷乐了:“行,有诚意昂。” 说完曹三爷看向秦庚:“小五,这事就算揭过去了。小宋儿也算有眼力见。咱们办正事。” 他这话算是替秦庚接下了这份赔礼。 秦庚自然没意见。 “说说吧,透个底。蛇尸的事,还有什么內幕,都仔仔细细地讲讲。” 曹三爷的脸色严肃起来,那股子官面上人物的气势散发出来:“咱好歹也是司天监的地官掌所,这平安县城,都归我管。你要是真没参与太多伤天害理的事,算你一个戴罪立功,也不是不行。” “成!” 得了曹三爷的准话,算盘宋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他定了定神,开始將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 “津门这片地界,山多,水多,前朝的墓也多。据我所知,那帮洋人,像是在寻什么古时候传下来的东西。” “寻宝贝?” 陆兴民放下茶杯,皱眉问道:“那跟养尸又有什么关係?” “关係大。” 算盘宋解释道:“一方面,是洋人手底下有几个懂行的『病修』,想研究咱们这儿『上层次』的门道,看看能不能找出一条能速成的法子。这蛇尸,就是他们的试验品。” “另一方面,这玩意儿实力不低,悍不畏死,留著能当打手用。不管是看守地方,还是清理些碍事的人,都好用得很。”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说出了最关键的一点。 “再者,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为了掩人耳目。这事儿要是闹大了,大新的官府查下来,查来查去,最后顶多查到龙王会勾结妖人,在山里炼製邪物。” “谁能想到,这底下还藏著一个寻宝的惊天大案?这蛇尸,就是个幌子,是个丟出来顶罪的替死鬼。” “找宝贝把成,其他最多两成意思。洋人主要是找宝贝,这事我不说你们绝对想不到。” 算盘宋拍胸脯道。 “什么宝贝?值得他们费这么大的周章?” 曹三爷追问道。 “具体是什么东西,我不清楚。” 算盘宋摇了摇头:“江海龙那个老狐狸怎么可能让我知道。或许他也不知道。但那几个领头的洋人,绝对知道找什么。” “嗯……” 曹三爷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行。从今天起,你继续待在龙王会,有什么风吹草动,时刻和小五通气,明白吗?” “晓得,晓得。” 算盘宋点头如捣蒜,他感激地看向秦庚,再次抱拳道:“五爷,从今往后,我这条小命,可就全託付给您了。” “成。” 秦庚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曹三爷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笑呵呵地说道:“行了,今儿个就到这吧。咱们也该撤了。小宋儿,记住咱说的话,有事隨时和小五联繫,你们都是车行的,见面也便利些。” “小五哥儿是个聪明人,你可別在他面前偷奸耍滑,不然不用咱动手,他就能把你给拾掇了。” “明白,明白,不敢,绝对不敢。” 算盘宋无奈苦笑。 他算是看透了,秦庚这小子,看著年轻,但心思手段,不比他这个混了一辈子江湖的老油条差。 这就是天赋。 有的人上了层次,就立马成了人精,一遇风云便化龙。 今天这阵仗,直接把所有大佬都叫过来,当面锣对面鼓地把事挑明,这就是看穿了他所有的小算盘,让他连一点討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 这份魄力心思,他心里是实打实地佩服。 “还有……” 算盘宋送到门口,还是有些不放心地问道:“各位爷,你们今儿个过来,没……没给旁人瞅见吧?” 这话问得小心翼翼,生怕江海龙那边有所察觉。 “这话问的。” 曹三爷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回头嘲弄地看了他一眼。 “我们就是干这行的,你还用问这个?” “怎么著?真嚇破胆了?” 第51章 红绸新车,长工风波 覃隆巷二十八號院。 夜色如墨,寒风卷著枯叶在青石板上打著旋儿。 算盘宋一路小跑著將秦庚一行人送到了大门口。 那门槛子高,他先一步跨出去,替曹三爷撩著门,又转身伸手虚扶著秦庚,嘴里像是抹了蜜。 “各位爷,路滑,慢走。” 曹三爷手里盘著铁胆,斜睨了他一眼,鼻孔里哼出一声笑,没言语,迈著四方步走了。 陆掌柜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转头跟郑通和、妙玄一起走了。 四尊大佛一走,方才还瀰漫著一股子官家、江湖交织在一块儿的厚重压力,此刻烟消云散。 只剩下算盘宋一个人,站在秦庚旁边,额头上的冷汗还没干透。 秦庚,停下了步子。 “五爷,明儿个,就明儿个晌午,我做东,在宏盛车行给您摆酒接风。” “地面上所有拉车的弟兄,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到场,认您这位新把头。以后这南城地皮上的事,您说了算。” 算盘宋搓著手:“二十辆新洋车,我叫人拾掇乾净,红绸子都给您繫上了,明儿个您一点头,钥匙、凭契,一併都交到您手上。您看还有什么吩咐?” “成。” 秦庚点头:“这大事別出了岔子。有情况,及时通气。我不在,就去找李狗。你把信儿传给他,他知道怎么找我。” 李狗为人机灵,在车夫里不起眼,但绝对信得过。 “得嘞!五爷您放心!” 算盘宋一听,立马拍著胸脯应下,“李狗兄弟是吧,我记下了,保证误不了大事。以后有任何风吹草动,我第一时间递话。” 秦庚点了点头,转身朝巷口走去。 算盘宋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 直到再也看不见秦庚的影子,算干宋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关,算是过了……” 算盘宋长舒了一口气,刚想回院,眼角的余光却猛地一跳。 他是老江湖,感觉最是敏锐,下意识地抬头,朝著街坊邻居的房顶上看去。 今夜月黑风高,那房脊背上黑魆魆的。 可就在那瓦片参差的暗影里,几道蹲伏的人影若隱若现,像是几只盯著腐肉的禿鷲,无声无息,却透著股子让人脊背发寒的肃杀气。 那是……盯梢的,是曹三爷的人。 “我们就是干这行的,你还用问这个?” 曹三爷临走前那句嘲弄的话,又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算盘宋心里一阵苦笑。 上了这艘船,想下,就得问问那房顶上的刀答不答应。 算盘宋没敢多看,忙收回目光,假装整理了一下领口,缩著脖子,像是怕冷似的,“砰”地一声关上了朱红的大门,落下了沉重的门栓。 …… 次日,天刚蒙蒙亮。 津门的冬天,早晨最是难熬,哈气成冰。 臥牛巷三十八號,叶府。 秦庚照例起得大早,推门进了后院。 伺候那匹神骏的枣红大马“赤炭”,是头等大事。 秦庚做得一丝不苟,添草料、饮清水、刷马毛、清马厩,每一个步骤都规规矩矩,有条不紊。 那匹烈马似乎也认准了他,在他手底下温顺得像只大猫,时不时还用脑袋亲昵地蹭蹭他的胳膊。 做完这些,他又拿起斧头,对著院角堆著的硬木桩子,“哐哐”地劈起柴来。 斧起斧落,木屑翻飞,每一斧头都用上了整劲儿,看似轻鬆,实则力道千钧。 劈完柴,又去挑水,两只大木桶装满了水,足有两百来斤,他担在肩上,走得四平八稳,连水花都很少溅出来。 小魏在一旁偷偷瞧著,眼皮子直跳。 这一个月来,他为了保住这长工的饭碗,没少起过歪心思。 想过给秦庚下绊子,甚至想过找外面混混嚇唬嚇唬这个新来的。 可看著秦庚那干活的架势,那是真不含糊。 几百斤的大水缸,秦庚一个人就能挪动; 那匹谁都伺候不了的烈马,在秦庚手里跟乖猫似的。 小魏心里虚啊。 这叶宅的长工,活计不重,月钱却丰厚,是他爹託了人情才求来的差事,试期三个月,眼瞅著就要到头了。 叶府长工就这一个萝卜坑,秦庚一来,他觉得自己的饭碗要砸。 他也动过歪心思,想过使些计谋排挤,把脏活累活都推给秦庚,甚至想过找外头的混混嚇唬一下这个闷头干活的小子,让他知难而退。 可这些念头,终究只是在脑子里转了转。 他眼瞧著秦庚干活比自己还卖力,人又实诚,心里那点阴暗也就渐渐淡了。 只是临了临了,真到了这试期快完的节骨眼上,他又紧张了起来。 小魏手里攥著一块早就捂热了的大洋,掌心里全是汗。 那是他攒了好久的钱,本想著拿这钱利诱秦庚离开。 只要秦庚走了,他哪怕白干几个月,也能慢慢赚回来。 可看著秦庚那挺拔的背影,小魏嘴唇动了动,那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唉……” 最后,他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气,手里的扫帚无力地划拉了两下。 听天由命吧。 人家这本事,確实比自己强。 若是叶老爷真留了秦庚,撵了自己,那也是自己技不如人,没啥可说的。 秦庚收拾完最后的一堆马粪,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小魏。 “魏哥,怎么了?一早上就听你嘆气。” 秦庚疑惑道。 小魏身子一僵,摇了摇头,闷声道:“没,没啥。” 秦庚笑了笑,没再追问。 日头渐渐升高,到了晌午饭点。 伙房里,叶老爷子早就吩咐过了,单独给秦庚备了一份饭食。 一个大海碗里,装著冒尖的米饭,上面铺著厚厚的一层酱肉,油汪汪的,香气扑鼻。 这肉可不是市面上寻常的猪肉,秦庚估摸著这大肉甚至用秘方炮製过。 气血旺盛,是大补之物。 秦庚也不客气,端起碗就大口吃了起来。 他现在是【武师】十一级,正是需要大量气血滋养身体的时候。 正吃得香,小魏走了过来。 秦庚抬头一看,只见小魏手里提著一个豁了口的瓦壶,另一只手拎著一个油纸包,看样子是一篮子吃食。 第52章 小魏赔酒,魏家老皴 “小五。” 小魏把东西放在桌上,脸上带著几分不好意思。 秦庚放下筷子,看著他,眼里带著一丝询问。 小魏小魏一屁股坐在秦庚旁边,把酒和肉往中间一推,脸上带著几分红晕。 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整只熏得焦黄流油的猪脸,香气一下子就窜了出来。 他又拍开酒壶的泥封,一股醇厚的酒香顿时瀰漫开来。 “小五,这顿酒,算我给你赔罪的。” 小魏给秦庚倒了一满碗酒,又给自己倒了一碗,端起来,神情很是郑重。 “赔罪?” 秦庚有些诧异:“魏哥,这话从何说起?” “你先喝了这碗。” 小魏坚持道。 秦庚看了他一眼,也没多问,端起碗,一饮而尽。 小魏见他喝了,自己也仰头干了,然后才长出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二人就著那熏猪脸,你一碗我一碗地喝了起来。 酒过三巡,小魏的话匣子也打开了。 “小五,不瞒你说。是我爹託了人情,才把我塞进叶府当长工的。试期三个月,这就剩最后几天了。” 小魏低著头。 “这院子不大,活计就那么多,一个长工就够。你来了之后,我……我怕你抢了我的饭碗。” “小五,是哥哥我心眼小,不地道。我总想著把重活累活都推给你,想让你想让你知难而退熬不住走了。” “我还动过坏心眼,想找人把你赶走。但我看你干活实在,人也没坏心眼。我……我做不出那种事。” “今天我又想拿钱给你,让你走,可我又觉得自己太不是东西,是我对不住你。” “这碗酒,我再敬你一次,给你赔不是了。” 秦庚听完,这才恍然大悟。 感情这小魏,一直把他当成是来跟他抢长工饭碗的了。 秦庚不由得有些想笑,但看著小魏那副真诚悔过的样子,他还是忍住了。 他端起酒碗,跟小魏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无妨。” 秦庚放下碗,说道:“魏哥,你也没真把我怎么样。那些活,我干著也不累。至於你心里那些想法,君子论跡不论心。只要没做出来,就算不得恶。” 他这话,是真心话。 这世道,谁活著都不容易。 小魏为了一个长工的位子,动点歪心思,再正常不过。 只要他没真的动手害人,秦庚也懒得跟他计较。 更何况,陆掌柜当初把他介绍过来,就明说了,这位叶老爷子是有真本事的武道高人。 小魏能被他爹介绍到这里来当长工,想必他爹也不是一般人。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结个善缘,总比结个仇家好。 当然,秦庚也没把自己是来学武的底细说出来。 “君子论跡不论心……” 小魏反覆咀嚼著这句话,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异样的光彩。 他定定地看著秦庚,仿佛是第一天认识他一样。 小魏没想到,这个平日里闷声不吭干活的小子,嘴里能说出这么有嚼头的话来。 他越发觉得羞愧,二话不说,又给自己满上一碗,一口乾了,然后重重地敬了秦庚一杯:“小五,你这个兄弟,我认了!” 二人推杯换盏,一顿饭吃得倒也畅快。 吃过之后,秦庚看了看天色,站起身来。 “魏哥,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说道:“正午我得去宏盛车行那边划个道,得赶紧回去。” “行,你忙你的。” 小魏也站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今个儿留不留的住,以后咱都是兄弟,我家在津门龙门县魏家村,我爹叫魏老皴,你一打听就知道,有事常走动。” “成。” 秦庚冲他点了点头,转身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叶宅。 …… 叶宅,正堂。 小魏恭恭敬敬地站在堂下,心里忐忑不安。 太师椅上,叶老爷子正闭著眼睛,隨著椅子轻轻地晃悠著。 过了许久,老爷子才缓缓睁开眼,那眼神浑浊,却又像是能把人看个通透。 “小魏啊。” 老爷子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 “哎,老爷。” 小魏赶紧应道。 “你这一个月,偷懒耍滑,按规矩,早就该让你滚蛋了……” 老爷子慢悠悠地说道。 小魏一听这话,心“咯噔”一下,脸都白了。 “遑论秦庚来了之后,你那些小心思,脏活累活都给他干了……” 老爷子的话还在继续。 小魏的心沉到了谷底,完了,这下全完了。 没想到自己做的那些事,老爷子早就看在眼里了。 他爹说得没错,这位叶老爷子,是神仙一般的人物,什么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自己真是猪油蒙了心,竟然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耍小聪明。 就在小魏万念俱灰,准备捲铺盖滚蛋的时候,叶老爷子的话锋却是一转。 “但秦庚说的没错,君子论跡不论心。” “看在你爹的面儿上,你就留在这儿干吧。” 叶老爷子说道,“今天回去,跟你爹好好问问规矩。明天再来,就直接住下了。” 小魏的心情,简直就像是坐了一趟过山车,从万丈深渊一下子又被提到了云端。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留下了? 自己竟然被留下了? 他这才明白,自己那些自作聪明的小动作,在老爷子眼里,根本就是一出笑话。 老爷子早就把他看得透透的了,之所以没著急赶他走,一是看在他爹的面子,二是他最后確实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今天这顿赔罪酒,怕是也落在了老爷子的眼里,救了他一命。 “老爷,那……那小五呢?” 小魏定了定神,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嘴。 “小五?” 叶老爷乐了,说道:“他不是来干长工的。” 这句话,更是让小魏当场愣住。 不是来干长工的?那他是来干嘛的? 感情闹了半天,自己从头到尾都搞错了? 自己把人家当成抢饭碗的对手,又是排挤又是提防,结果人家根本就不是来干这个的! 小魏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去吧。” 叶老爷笑道:“回去问问你爹规矩,你就知道他来干什么的了。” 第53章 张灯结彩,走马上任 平安县城,宏盛车行。 车行门口张灯结彩,门楣上掛著红花,廊柱上扯著红布,一派喜庆景象。 旁边空地上,整整齐齐地停著二十辆崭新的洋车,也都盖著大红布。 几个龙王会的帮眾抱著几掛万响大地红,正等著点火。 车行门前,黑压压地聚集了一大群人。 为首的,是南城所有的车夫,一个不差。 无论是住在窝棚里的,还是自己拉散活的,老的少的,壮的少的,全都来了。 在他们后头,还站著西城、东城、北城的窝棚头子还有零散车夫。 可以说,整个平安县城地皮上拉车的头面人物,今天基本上都让算盘宋给请来了。 南城的车夫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嘿,这什么阵仗?跟过年似的。” “你还不知道?听说是五哥把事儿给讲清了!” “真的假的?五哥之前不是说去找宋爷问问份子钱的事儿吗?” “八成是成了!你瞧这排场,又是新车又是红花的,指定是好事。” “这才几天工夫啊,五哥办事就是仁义!” 李狗消息灵通,他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嘘……小点声!我可听说了,不是讲清的,是打出来的!之前那个南城新把头,让五哥给一拳掏了心!龙王会里头都传遍了!” “我的乖乖!真的假的?我晌午还瞅见他家门口掛白幡办丧事呢!” “那还有假?一会五哥就来了,等著瞧吧!” 远处,还有不少车夫在探头探脑地看热闹,显然秦庚打死南城把头的事,已经传开了。 算盘宋一身绸衫,满面春风地站在车行门口,亲自迎客。 在他旁边,几个龙王会的帮眾垂手而立,神情肃穆。 就在这时,守在巷子口的帮眾扯著嗓子高喊了一声: “五爷来了!五爷来了!” 那语气,那模样,竟是发自內心的敬畏,比那些车夫们口中的“五哥”还要敬佩得多。 原因无他。 车夫们只是道听途说,听了个风言风语。 而龙王会这几个帮眾,却是亲眼见识过那日覃隆巷的惨状! 更是亲眼看到,连他们眼中高高在上的智囊宋爷,在秦庚面前都得点头哈腰! 算盘宋脸上笑容一敛,立刻换上了无比郑重的神情,亲自带人迎了上去。 “点炮!” 他高喝一声。 “噼里啪啦——!” 隨著喊声,两掛洋鞭同时点燃,爆竹声震耳欲聋,碎红纸屑漫天飞舞。 在一片喧囂中,秦庚被几个龙王会帮眾簇拥著,穿过人群,走到了车行门口。 风头无两。 “五爷!” 算盘宋脸上的笑容无比真诚,亲自引著秦庚来到车行正门前。 眼见这般情景,在场的所有车夫,无论是南城的还是其他地界的,全都呆住了。 算盘宋是什么人? 那是出了名的笑面虎。 平日里叫你一声爷,说不定下一秒就能把你抽筋扒皮。 可现在,他们是真真切切地能感觉到,算盘宋喊秦庚这声“五爷”,那是发自肺腑,诚心实意的! …… 秦庚站在宏盛车行门口,身后是崭新的洋车和肃立的龙王会帮眾,身前是黑压压的车夫。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算盘宋的身上。 算盘宋心领神会,往前迈了一步,清了清嗓子,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车夫们都是人精,一看这架势,立马就安静了下来。 南城几百號车夫聚集在一起,一时间竟是鸦雀无声,只剩下北风卷著街面上残余的炮仗红纸,发出“沙沙”的轻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算盘宋和秦庚的身上。 算盘宋顿了顿,酝酿了一下情绪,这才朗声说道:“长话短说,不耽误大伙儿的功夫。之前南城的老把头,家里出了点事,这位置,就空下来了。” 他故意说得含糊,但在场不少人都听说了风声,知道那“出了点事”是怎么回事,不由得脖子一缩,看向秦庚的眼神里,畏惧之色更浓了。 算盘宋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话锋一转,侧过身,对著秦庚一抱拳,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充满了热情:“从今往后,咱们南城地皮上的所有事,都由秦五爷说了算!” 他话音一转,伸手指向旁边那片盖著红布的新车。 “这二十辆崭新的洋车,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送给南城的弟兄们!具体怎么分,怎么用,也都由五爷一人调派!” 说完,算盘宋猛地一抱拳,对著秦庚深深一揖,高声喊道:“恭贺五爷!” 他身后的龙王会帮眾齐刷刷地跟著抱拳躬身:“恭贺五爷!” “噼里啪啦——!” 万响的洋鞭再次炸响,碎红漫天。 车夫们彻底炸开了锅,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交头接耳,脸上全是难以置信的神情。 “我的乖乖……这、这就成爷了?” 一个老车夫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生怕是看错了。 “算盘宋啊!龙王会的智囊!他给五哥行这么大的礼?” “送了二十辆洋车!那得值多少钱!” 一个年轻的车夫攥紧了拳头,眼里冒著火热的光:“往后我也得让我家那小子去拜师学武!砸锅卖铁也得学!这年头,还是拳头硬吃得开!” “可不是嘛!你看五哥,这才多久的工夫,就从拉车的成了爷!” “读个鸟书,能当饭吃?还是得有身好筋骨,一双铁拳头,才能在这世道上站住脚!” 人群之中,徐春、金河、马来福几人激动得满脸通红。 徐春的眼眶有些湿润,他想起当初自己心善带回窝棚的那个小乞丐,再看看眼前这个被眾人簇拥,风光无限的新任把头,一时间恍如隔世。 小五长大了,混出头了,混出个名堂了。 至於李狗,他看著那个被眾人簇拥在中心,身形挺拔如松的身影,心中翻江倒海。 他站在人群里,心臟“砰砰”地剧烈跳动著。 李狗比別人知道的更多一些。 昨天秦庚让他去喊人,他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估摸著是去跟人“盘盘道”,却没想到是去解决这么大的事情。 第54章 三条规矩,津门五爷 李狗更想起秦庚以前跟他说过的话——“这把头的位置,不好坐。人家今天能施捨给你,明天就能收回去。” 可眼下这是什么光景? 这不是施捨,这是算盘宋舔著脸,上赶著討好! 这是把南城的地皮和车行双手奉上,只求秦庚能收下! “小五哥儿……” 李狗喃喃自语,看著那个曾经和自己一起啃干饼子的兄弟,如今风光无两,受万人敬仰,一股难以言喻的敬佩从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 就在这时,秦庚抬起手,轻轻往下虚压了一下。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带著一股无形的力道。 喧囂的场面,竟然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就奇蹟般地再次安静了下来。 所有车夫,无论老的少的,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这位新把头髮话。 “来人,上桌子,倒酒。” 秦庚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算盘宋立马会意,亲自带著人,飞快地在门口摆上了一张八仙桌,桌上放著三只粗瓷大碗,一个大酒罈子。 秦庚走到桌前,亲自拍开泥封,为三只大碗都斟满了酒。 他端起第一碗酒,高高举起,对著苍天。 “我秦庚,今日在此立足。第一碗敬天!求老天爷保佑风调雨顺,让咱们出门赶趟,少淋雨,少挨冻!” 说罢,他將碗中酒洒於身前。 他又端起第二碗酒,对著大地。 “第二碗敬地!求土地爷保佑出车平安,让咱们兄弟拉车赶趟儿时候,能四平八稳,车马硬,人安康!” 酒水再次洒下,渗入青石板的缝隙。 最后,秦庚端起第三碗酒,神情肃穆,环视眾人。 “咱们是吃车夫这碗饭的,第三碗敬咱们车夫行的祖师爷奚仲!今日我秦庚带大家认行当祖宗,往后南城,就得按行里的规矩办!” 话音落,第三碗酒一饮而尽。 这三碗酒一敬,在场的车夫们,眼神都变了。 那些原本还有些担心秦庚年纪小难服眾的老人,此刻脸上都露出了认同的神色。 这是行里人,是懂规矩的。 秦庚放下酒碗,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酒敬完了,就该说说规矩。我的规矩不多,就三条,大伙儿记好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 “第一,份子钱。以前的烂事,谁收多少,怎么收的,咱不提了,翻篇了。从今往后,我秦庚在这儿立个死规矩,咱们南城的份子钱,就收一成!多一个『子儿』都不要!” 此言一出,人群瞬间沸腾! 一成! 车夫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掰著指头算著,一天拉十趟,以前六趟是给车行的,现在九趟都是自己的了! 这多出来的钱,能给婆娘扯块新布,能让娃儿多吃个肉包子,到了年关,甚至能攒下不少大洋,攒个几年,能给孩子婆娘接到城里来,能不住窝棚换个大院! 这些汉子们,有的激动得眼眶发红,有的用力地拍著巴掌,他们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著自己最真挚的感激。 秦庚再次抬手,压下声浪,继续说道: “第二条!咱们拉车的,凭的是力气,赚的是辛苦钱,更是脸面钱!” “要是敢在外面手脚不乾净,偷客人的东西,乱讲话,砸了咱们南城车夫的招牌!別怪我秦五不讲情面,家法伺候,直接把他扔趟子!” 秦庚顿了顿,语气森然:“记住我的话,谁敢砸咱们南城的锅,我就先砸了他的碗!” 一股子杀伐果断的煞气扑面而来,让所有人都心头一凛。 刚刚还兴奋不已的车夫们立刻冷静下来,將这条规矩死死记在心里。 秦庚的脸色稍缓,语气也变得沉稳起来。 “最后一条!” “往后咱们就是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兄弟。谁在外面被人递了葛针,受了欺负,被黑狗子刁难,或是被別人抢了活儿,回来言语一声!”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声如洪钟。 “他要是盘儿亮,背景硬,我去找他大哥聊!” “他要是不讲理,我替兄弟们把这个理讲明白!” “以前,咱们是散沙,风一吹就散了。从今往后,咱们南城拧成一股绳!我秦庚不才,愿意当这个绳头子!” “天塌下来,有事,我扛著!” 恩威並施,有赏有罚,还给了所有人一个顶天梁的承诺。 秦庚看著眾人,缓缓说道:“往后兄弟们好好干,只要肯下力气,铆上肥活儿的机会多的是,往后都能过肥年!” 一番话说得是既有江湖气,又贴著车夫们的心窝子。 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南城的还是其他地界的,此刻看著秦庚,眼神里只剩下了服气和敬畏。 这才是能领著大伙儿吃饭的爷! 尤其是其他地界的车夫,想了想自己头上的把头,那就是吸血鬼…… 真出了事,怕是第一个就跑了。 更別说给手底下人出头。 秦庚见火候已到,便宣布了最后一件事。 “话我说完了。赶明天晌午,各个窝棚的,派个管事的来徐春窝棚议事。拉散活的兄弟,自己到场。咱们商量一下这二十辆新车怎么分,还有往后的章程。” “好!” “五爷仁义!” “听五爷的!” 车夫们彻底沸腾了,份子钱只收一成,有事还有人扛著,这样的好日子上哪儿找去! 一时之间,秦庚的威望达到了顶点。 他不仅仅是一个能打的武夫,更是一个懂规矩、有担当、能带著大家过上好日子的领头人。 “点炮!给五爷贺!” 算盘宋扯著嗓子,满脸红光地高喊道。 “噼里啪啦——!” 早就准备好的万响大地红再次被点燃,震耳欲聋的爆竹声中,碎红纸屑漫天飞舞,如同下了一场红色的雪。 车夫们簇拥著,呼喊著,將“五爷”两个字送上了云霄。 “五爷!” “五爷!” 鞭炮声、欢呼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了整个南城。 秦庚站在宏盛车行的门前,风头无两,眼中思绪万千。 这些规矩,都是朱信爷教给他的。 为的就是让他以后若是遇到场面时候不怯场,內有腹稿。 今日果然就用上了。 从今往后,人人见到秦庚,都得喊上一声五爷! 第55章 南城换天,攻守异形 鞭炮的硝烟味儿还未散尽,街面上铺了厚厚一层红。 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几个小孩,从红纸里捡散鞭头点著玩。 秦庚没多留,转身挤出了人群。 朱信爷还在家里等著他送饭,今天这场合事多,时辰已是晚了不少。 他一走,原本环绕在他身边的某种无形气场也隨之散去。 可车夫们依旧没散,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瞅著车行门口。 龙王会的帮眾还跟门神似的杵在街头巷尾,谁都瞧得出来,今儿个这事儿,还没完。 那算盘宋,显然还有后话要说。 果不其然,算盘宋笑呵呵地拍了拍手,示意眾人安静。 他又从人群里招了招手。 “西城的川子,你过来。” 人群里一阵骚动,一个身材干瘦、麵皮蜡黄的半大小子哆哆嗦嗦地走了出来。 他叫川子,平日里就在西城地面上討生活,人老实,手脚也勤快,就是胆子小了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川子身上,大伙儿心里都犯嘀咕,不知道宋爷单把他叫出来是唱的哪一出。 算盘宋拉出一辆新车,指了指,对著眾人朗声说道:“街里街坊的,都晓得。前些日子,西城的川子不懂规矩,过界到南城来拉活,跟当时南城的老把头刘痦子起了点口角。” “刘痦子脾气爆,做事不地道,仗著人多,把川子的车给抢了。” 他这话一说,不少人都跟著点头。 这事儿在车夫行里不是秘密,刘痦子那人出了名的手黑心狠,川子吃了哑巴亏,也只得自认倒霉。 “如今呢,” 算盘宋顿了顿,脸上依旧掛著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刘痦子家里头出了点急事,人没了。人死帐消,这事儿也就算了。” 他上前一步,亲热地揽住川子的肩膀,那力道却让川子瘦弱的身子猛地一僵。 “今儿个我做这个主,刘痦子抢了你一辆旧车,我赔你一辆新车!” 他重重地拍了拍崭新的车身,黄包车在冬日阳光下泛著光:“这事儿,就算是他刘痦子跟你川子之间的恩怨,到此两清。他家里还有孤儿寡母,往后,就莫要再去追究了。” 这话一出口,人群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隨即“嗡”的一声炸开了锅,更有不少人发出了心知肚明的嘘声。 川子的脸“唰”地一下,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心里明镜儿似的。 这是要让他出来扛事啊! 刘痦子怎么死的? 平安县城里但凡有点耳朵的,这半天工夫都听说了,是被秦五爷当著算盘宋的面,一拳给活活掏了心! 可这事儿,它不上称,只有三两重,是江湖恩怨。 要是上了称,捅到了明面上,千斤都打不住。 龙王会是津门地面上数得著的势力,手底下的把头让人给打死了,要是连个屁都不放,那以后这队伍还怎么带? 江海龙的脸面往哪儿搁? 可要是真为了一个刘痦子,跟现在势头正盛的秦庚掰手腕,那更是犯不上。 所以,得有个人出来,把这事儿给了结了。 这人只能是他这种无权无势、任人拿捏的小人物。 这种事,在津门这地面上,时有发生,不是头一遭。 人群之中,徐春、金河、马来福他们几个徐金窝棚的老人,心里头“咯噔”一下,一个尘封的画面猛地就翻了上来。 他们清清楚楚地记得,几个月前,也是在这南城的地界上,林把头手底下有个叫赖头的混混,招惹了龙王会一位堂主,让打死了。 林把头不敢去找正主寻仇,回头就把这笔帐,硬生生地安在了秦庚的头上。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在林把头眼里,秦庚就是那个“川子”,是个底层拉车的,是个可以隨意牺牲、隨意嫁祸的小人物。 欺负了你,你不敢反抗,也反抗不了。 而他得罪不起的,是真正的大势力。 此情此景,何其相似! 一样的嫁祸,一样的欺软怕硬,一样的拿小人物的命和名声去填大人物的面子。 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秦庚的角色,换了。 他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川子”,而是那个让算盘宋都得罪不起、需要费心巴力找个由头来平事儿的“大人物”了。 “还欠你三块大洋,一併给你了。” 算盘宋仿佛没看到川子煞白的脸色,也没听到人群的议论,他从怀里掏出三块鋥亮的袁大头,塞进川子冰冷的手里。 那笑容,还是笑面虎那般和煦,话语里却透著一股子不容置喙的意味。 川子心知肚明,刘痦子什么时候欠过他钱? 这三块大洋,是封口费,是买他名声的钱,更是买他闭嘴扛下这桩事的钱。 他能怎么办? 他敢说一个“不”字吗? 他要是敢说,怕是明天一早,家里人就得在臭水沟里捞他的尸首。 川子攥紧了那三块大洋,有些冰凉。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算盘宋,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脸,最后,他深深地低下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谢……谢宋爷做主。” 声音嘶哑乾涩,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 “这就对了嘛。” 算盘宋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引到那辆新车前:“冤有头,债有主。往后好好拉车,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川子没再说话,他麻木地接过车把,默默地推著那辆能晃瞎人眼的新洋车,一步一步,挪回了人群之中。 车夫们自动给他让开一条道,眼神复杂。 这一下,是个人都看得真真切切,明明白白了。 那南城把头刘痦子,就是秦五爷给办的! 而且办完了,龙王会还得捏著鼻子认了,甚至要主动找人出来顶罪,帮著把场面圆过去! 这是一步登天,一遇风云便化龙! 那个曾经被別人像牲口一样隨意欺负、隨意栽赃的小五,如今,也成了能决定別人命运的“爷”。 “行了,都散了吧!该拉活的拉活,该回家的回家!” 算盘宋处理完这桩手尾,挥了挥手。 人群这才如梦初醒,三三两两地散去。 南城的车夫们个个喜气洋洋,一边走一边討论著明天晌午怎么分那二十辆新车,怎么跟著五爷过好日子。 三成的份子钱,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比过年还让人高兴。 其他地界的车夫则是羡慕嫉妒恨,交头接耳地骂著自己地头的把头是吸血鬼,盘算著有没有可能跳到南城来拉活。 宏盛车行门口很快就恢復了平静,只剩下满地的红纸屑,在寒风中打著旋儿。 平安县城,还是那个平安县城。 只是从今天起,这南城拉车行当的主子,换了姓。 第56章 信爷指点,野心勃勃 秦庚提著食盒,脚步不快,走得却很稳。 从宏盛车行到覃隆巷,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他脑子里却已经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 风光是风光,可这风光底下,是三百多號车夫的饭碗,是龙王会那边的虎视眈眈,更是自己往后每一步都得踩实了的道。 这把头的位置,坐上去容易,想坐稳当,里面的学问可深了去了。 推开院门,一股熟悉的、混著药味和老宅木头味的暖气扑面而来。 “小五啊,听到外面动静了。” 朱信爷正靠在炕头,身上盖著厚棉被,只露出一张清癯的脸,精神头瞧著倒还不错。 他耳朵尖,方才那几掛万响大地红,动静大得跟打仗似的,半个平安县城都听得真真切切。 “这几掛鞭放的,满县城都听得到。” 信爷笑呵呵地看著秦庚:“这是当上把头了?” “信爷慧眼。” 秦庚把食盒放在炕桌上,一边把里面的饭菜往外端,一边点头应道:“龙王会那个算盘宋,把南城把头的位置给了我。我寻思著不是什么坏事,就接了。另外还给了二十辆新洋车,一百块大洋。” 他把一个小碗里的肉粥用勺子搅了搅,吹去热气:“那一百块大洋,我没动,存在日升隆钱庄里了,取了票子,给你留著养老花。” 朱信爷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他这一辈子,儿女都死了,侄子侄女都是畜生,到老了反倒捡了个孝顺孩子。 “行,没看错你小子。” 朱信爷的眼眶有些湿润,他別过头去,像是要看窗外的枯枝,声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窗外寒风呼啸,捲起地上的碎雪,打在窗户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屋里却因为烧得正旺的土炕,热烘烘的。 秦庚没再多说,他利索地给朱信爷热了饭,又往炕洞里添了几块新劈的乾柴,確认火烧得旺了,这才回到炕边,端起碗,一勺一勺地给朱信爷餵饭。 “信爷,您慢点吃。” “嗯。” 一老一少,一个喂,一个吃,谁也没说话,屋里只有勺子碰到碗沿的轻响。 等一碗肉粥下肚,朱信爷的脸色更红润了些。 秦庚又给他掖了掖被角,这才在炕边的小马扎上坐下。 “信爷。” 秦庚沉吟片刻,还是开了口,神情很是认真:“我现在算是南城立了棍,手底下管著三百来號车夫。可我之前没做过这些事,心里头没底。您老给说道说道,取取经。” 朱信爷闻言,缓缓地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睛里精光一闪而过。 “你小子不单单是拳头硬,脑子也清楚,晓得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什么时候该问什么。” 朱信爷夸讚道:“单这一点,很多人就做不到。” “你打算收他们多少份子钱?” 朱信爷开口,问的第一个问题就切中了要害。 “三成。” 秦庚答道。 “哦?”朱信爷眉毛一挑,“我记得没错的话,这津门地界儿上,车行的规矩,不是四成就是五成,有些心黑的,六成都有。你这三成……” 朱信爷拖长了音调,深深地看了秦庚一眼:“图谋不小啊。” 秦庚笑了笑,知道自己的心思瞒不过眼前这位人情练达的老人:“什么都逃不过信爷您的铁眼。” 他也不藏著掖著,坦然道:“我有两层考量。一来,您也知道,我练的是武行,这玩意儿就是个销金窟。吃的、喝的、用的、养伤的,没一样不要钱。我得赚钱,赚大钱,才能把这身功夫堆上去。这是重中之重。” “二来嘛,” 秦庚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我开三成,比其他所有地界的把头都低上一到两成。” “南城的弟兄们得了实惠,心里自然向著我。其他地界的车夫听说了,心里能不羡慕?能不眼红?人心都是一桿秤,谁好谁坏,他们心里明镜儿似的。” “若是日后这平安县城变了天,我要收拢整个县城的车行,底下人心里有这桿秤在,就不是什么难事。” “嗯……” 朱信爷听完,闭上眼睛,手指在被面上轻轻敲击著。 “这三成,定得正正好好。” “多了就显得你贪,和其他把头没两样,收拢不了人心。少了你自个儿不够用,往后办大事也缺钱,而且会把其他把头得罪死了,成了眾矢之的。” “三成,既给了底下人甜头,又保了自个儿的用度,还留了跟別人掰扯的余地,刚刚好。” 朱信爷睁开眼,看著秦庚,像是看著一块璞玉终於被打磨出了光彩:“现在有这些心思,信爷我也能放心去了,不怕你往后在这吃人的世道上被人欺负。” “信爷您身体好著呢。” 秦庚连忙说道。 “行了,我这破身子骨,我自己心里清楚。你这臭小子,净捡好听的说。” 信爷摆了摆手,话锋一转,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我得问你一句准话。你费这么大劲,拉拢这一帮子人,是单单为了赚钱,还是……有別的想头?” 秦庚沉默了片刻,目光沉静如水:“那肯定不是单为了赚钱。钱是根本,但不是全部。” “现在这世道,城头变幻大王旗,乱的很,我得有一伙人,一伙真正唯我马首是瞻、我说一不二的铁桿人马。再者我想看看他们里头,有没有能『上层次』的好苗子。” 秦庚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车夫这行当,走街串巷,消息最是灵通,三教九流什么人都能碰上,什么话都能听到。这是一张大网,用好了,比什么都强。” “好!野心不小!” 信爷听完,不惊反喜,竟是笑呵呵地拍了拍炕沿:“你要是只想著赚钱,那信爷我教你一套法子。你要是还有这后面的想头,那咱就得教你另一套了。” “成,咱明白了,你听好了,信爷我今天就把压箱底的这点东西都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你听。” 秦庚立刻坐直了身子,神情专注,洗耳恭听。 第57章 恩威並施,铁桶一块 “你手底下这三百多號人,看著多,其实都是沙子,风一吹就散。” “你想让他们变成铁桶一块,就得下功夫。御下之道,说白了,绕来绕去就三个字——威、恩、利。” “先说这『利』。这个我不多说,小五你不是个贪得无厌的人,也吃过苦,晓得让利给底下人。” “今天你定下三成份子钱,这就是最大的『利』。唯独一点你得记死了,” 信爷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你可以给,但他们不能主动伸手要。要是有人敢跟你要,有一个,你摁死一个!” “你给的,是恩典。他们要的,就是冒犯!这口子一开,你就成了案板上的肉,谁都想来割一刀。记住,不能心软。” 秦庚若有所思。 “再说说『恩』和『威』,这两样得合在一起用。” 朱信爷眼中闪烁著智慧的光芒:“明个儿你不是要召集人议事吗?到时候,你当著所有人的面,把这三成份子钱的用处给他们讲明白了。” “你就跟他们说,这三成里头,有两成,是你秦五爷应得的。” “因为你罩著南城这片地,出了事,你替他们扛著;有人欺负他们,你替他们出头;有肥活儿,你领著他们干。” “这两成,是你的辛苦钱,是你的脸面钱,是你保他们平安的钱。这是让他们知道你的恩,知道你这个把头不是白当的,不是纯吸他们血的。” “那剩下的一成呢?” 秦庚问道。 “剩下的一成,算作『义公中』。” 朱信爷一字一句地说道,“义气的『义』,公家的『公』,中间的『中』。” “义公中?” 秦庚眼睛一亮,他这还是头一回听到这个词。 “对!” 朱信爷肯定道,“你得告诉他们,这一成份子钱,不是进你秦五爷自个儿的腰包,是存起来,当成咱们南城所有车夫的公中钱!这钱,是大恩!” “往后,谁家里有红白喜事,缺钱办事,从义公中里支!” “谁拉车摔了腿、崴了脚,看病吃药,从义公中里拿!” “谁家婆娘生娃,孩子满月,义公中里得有表示!逢年过节,买点肉,买点白面,分给大伙儿,也从这里头出!” “小五啊,你想想。底下人跟你混,图什么?不就图个安稳,图个有盼头吗?” “你把这些事都给他们办妥了,办得漂漂亮亮,他们心里会怎么想?你不是他们的吸血把头,你是他们的主家,是他们的公家!” “你真被人当成主家公家,人心才算是真正收到你手里了。” 秦庚听得心潮澎湃,信爷这番话,像是给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他还真没想过这里面能有这么大的学问。 “至於这『威』的另一面,就是规矩。” 信爷的语气沉了下来:“有了恩,就得有威。不然,就成了放纵,底下人没了敬畏,早晚要出事。” “三成的份子钱,已经很少了,但保不齐就有那偷奸耍滑、烂泥扶不上墙的,偷偷瞒报出车次数,少交份子钱。这种事,你得防著。” “法子嘛,有笨的,也有巧的。笨法子,就是养一批像我这样的閒汉信爷,没事就在街面上溜达,盯著手底下的人一天出几趟车,拉了什么客。但这法子费钱费人,也容易招人烦。” “巧一点的法子,就是让他们互相检举。” 信爷压低了声音:“你可以放出话去,谁要是发现旁人偷漏份子钱,来给你递个话,一经查实,不仅免了他自个儿的份子钱,还有赏钱拿。” “但这里头有讲究,这事,你得让那些拉散活的、没根底的车夫去干,千万不能让一个窝棚里的人互相检举。” “一个窝棚里住著的,不是同乡就是亲戚,你让他们互相咬,他们只会抱成一团,齐心协力地糊弄你。” “但那些散户不一样,他们跟谁都不沾亲带故,为了点赏钱,为了能巴结上你,他们什么都肯干。用这些人当你的眼睛和耳朵,比什么都好使。” “当然,” 信爷话锋一转:“这个事,你心里有数就行,不用搞得太大。毕竟三成已经很少了,真活不下去的,想偷摸少交的,估摸著也就是那些吃喝嫖赌、睡鸡毛房、沙子房的懒汉。” “你只需要摆出这个架势,让所有人知道,你秦五爷的规矩不能破,谁伸手就剁谁的手,这就够了。” “万一真查出来了,你千万別心软!” 朱信爷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他盯著秦庚,一字一顿地叮嘱道:“一旦发现,要么打断腿,要么砸了他的车,直接扔趟子,让他滚出南城!” “过不下去日子,那是他自个儿的事!坏了你的根基,是你的大事!” “孰轻孰重,你自己心里得有桿秤。杀鸡儆猴,不准手软!” 信爷深深地嘆了口气:“小五,信爷我一双铁眼,能看得出来,你骨子里是个梟雄主儿。” “那你就记住了,別心软。心太软,在太平盛世里都不是好事,更何况在这年头呢……因为心软丟了命的大有人在。这世道永远都是好人活不长。” “嗯,我知道了,信爷。” 秦庚垂下眼帘,若有所思。 坐稳江山,比打江山更难。 人心,最难拿捏。 “至於帐上的事,你可以自己先干著,” 朱信爷的语调沉稳:“我这倒是没有合適的人选可以给你介绍,主要这活儿,必须得是信得过、贴心贴肺的人才能做。” “或者你手下有识数认字儿的,提拔一个上来,也是条路子。但人心隔肚皮,你得看准了。” 老人家的意思很明白,管钱的钥匙,不能交到外人手上。 这不止是信任问题,更是防止底下人动歪心思的根子。 秦庚点了点头:“嗯,这个我先自己管著。眼下还没那么复杂,我应付得来。” “可以。” 朱信爷应了一声,似乎有些乏了,便不再多言。 秦庚又陪著老人说了会儿閒话,听老爷子讲了些陈年旧事,直到日头偏西,过了晌午,看著朱信爷安稳睡下,秦庚这才轻手轻脚地收拾了碗筷,退出了屋子。 第58章 再遇洋人,经验飆升 秦庚回了一趟窝棚,重新推出自己的那辆洋车,在潯河码头赶趟儿赚钱。 赚钱是其一,更重要的是,他要继续为【车夫】这个职业肝经验。 百业书在身,多个行当的天赋累积起来,层层叠加,那才是真正的安身立命之本,才是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挺直腰杆的底气。 只是,如今的光景,与往日已是天差地別。 车子悠悠地滑上潯河码头的青石板路,码头上扛活的龙王会脚夫,拉车的车行车夫,看见秦庚的车过来,都远远地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恭恭敬敬打著招呼。 “五爷,今儿个出车吶!” “五爷,抽袋烟不?” 至於赶趟儿,那就更是热烈。 从南城到北城,从西城到东城,无论是哪个地界的车夫,只要在街面上碰见了秦庚,都碰面就停下脚,喊上一声“五爷”。 那称呼里,有敬,有畏。 秦庚也不拿架子,该点头点头,该应声应声,偶尔碰上熟人,还会停下来聊上两句。 不过秦庚也知道,这些都是虚的。 真正的根基,还是在於自身的实力。 若是没了本事,除了窝棚的长辈,其他人立马就踩上来了。 冬日的太阳懒洋洋地掛在天上,没什么暖意。 秦庚刚在码头拉完一趟活儿,正靠著车把歇脚,一个熟悉的身影便从刚靠岸的客船舷梯上走了下来。 金髮碧眼,正是那个洋人医生,李是真。 这傢伙也不知道是去了哪里,隔著老远,秦庚就闻到他身上飘来一股子浓重的水腥味。 那是江水的咸腥,里头还夹杂著鱼虾的腥气,只有常年在水上漂泊的渔民身上,才会有这种独特的味道。 “嘿,秦!” 李是真也瞧见了他,眼睛一亮,径直走了过来。 秦庚站直了身子,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李大夫,又见面了。” “哈哈,介个就似缘分。” 李是真摆著手,操著那口流利的津门话:“送我回医馆吧,还是之前那地方。” “得嘞,您坐稳。” 秦庚一甩毛巾,麻利地拉起车。 洋车在青石板路上跑得又快又稳。 李是真似乎是出了一趟远门,兴致很高,坐在车上话依旧很多,絮絮叨叨地讲著些津门最近的趣闻。 秦庚有一搭没一搭地应著,心思却在別处。 “秦,我的朋友,你是本地人,消息一定很灵通。你知道这津门城里,哪里有真正厉害的鉴宝行家吗?” “鉴宝行家?” 秦庚心中猛地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洋人,鉴宝……这俩词串在一起,由不得他不多想。 秦庚嘴上回道:“要说这地面上眼力最毒的,怕是得数当铺里的朝奉了。恆通当铺的曹掌柜,听说就很厉害,人称『曹三爷』,平安县城里没几个不知道的。要不,您去找曹掌柜问问?”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像是真心实意地给建议,又顺理成章地把皮球踢到了曹三爷那边。 这洋鬼子既然在找鉴宝的,那把他引到曹三爷那去,等於就是把鱼饵直接送到了鱼鹰的嘴边。 以曹三爷那老辣手段,指不定能从这洋鬼子嘴里探出些什么了不得的线索。 “恆通当铺,曹三爷……” 李是真在嘴里念叨了两遍,点了点头:“这个名字我记下了,可以。” “那咱现在就过去?” 秦庚顺势问道,脚下的步子都慢了半分。 他这话里藏著试探。 若是对方急不可耐,说明事情紧急; 若是不急,则说明他们图谋甚大,还在布局阶段。 “不,不。” 李是真立刻摇头,“先送我回医馆。今天在船上顛簸了一天,我很累,需要休息。过几天我再去拜访这位曹掌柜。” “得嘞。” 秦庚心里暗道一声可惜,嘴上却爽快地应下。 他也不敢逼得太紧,免得打草惊蛇。 这洋鬼子的底细还没摸清,万一真是条大鱼,惊跑了可就亏大了。 他脚下发力,洋车的速度又提了上来。 车轮滚滚,街边的景物飞速倒退。 就在这时,秦庚的眼角余光瞥见了自己百业书的面板上,【车夫】那一栏的经验值,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速度飞快上涨著。 原本他【车夫】三十九级,经验值才一百出头,距离升级所需的三百九十点经验还差著一大截。 可现在,那经验条就像是开了闸的洪水,嗖嗖地往上猛窜! 这速度,他太熟悉了! 就跟那晚在钟山,被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殭尸”追杀时一模一样! “越危险的地方,经验值涨的就越快!”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一般在他脑海中炸响,秦庚的后背瞬间绷紧,一层细密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整个人如芒在背! 危险! 哪里来的危险? 秦庚的心猛地一沉,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李是真! 危险的源头,就坐在自己的车上!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可为什么……为什么【探脚知危】的天赋没有丝毫预警? 秦庚瞬间想通了关窍。 【探脚知危】预判的是即將发生的、实质性的危险。 比如有人要对他动刀子,有人要对他开枪。 而此刻,李是真虽然心怀恶意,但並没有立刻动手的打算。 所以【探脚知危】才毫无反应。 反倒是【车夫】这个职业本身,通过经验值的异常飆升,以一种更底层、更玄妙的方式,向他发出了警告! 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话多得像个婆娘的洋人,竟然对自己抱有极大的恶意! “车夫职业,竟然还有这种用法?” 秦庚心中又惊又奇,脚下的步子却没有丝毫错乱,依旧跑得又快又稳。 他没表露出任何异样,怕惊动了身后这个笑面虎。 或许是舟车劳顿真的耗尽了李是真的精力,接下来的路上,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一路无话,很快便到了租界內的李是真医馆。 秦庚稳稳停下车。 李是真睁开眼,从怀里掏出一块小小的银錁子,隨手拋给了秦庚:“不用找了。” “谢李大夫赏。” 待到秦庚拉著空车转身离去,李是真才站在医馆门口,看著他远去的背影,碧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用一种几不可闻的声音喃喃自语: “需要一个能打的,来处理那些閒人……” “还需要一个懂行的,鑑別那些老物件儿的真偽……” “秦庚又是行修,又是武修……” “是个好苗子。” “再养一阵吧,等他什么时候上了暗劲,筋骨再凝练几分,才算真正堪用……” 他脸上露出一丝莫名的笑容,推门走进了医馆。 第59章 职业变化,行修定修 秦庚没有久留,他悠著车,离了租界。 他不知道李是真说的话,却从百业书知道了李是真那毫不掩饰的恶意。 让秦庚对这伙洋人的警惕提到了最高。 一路上,他遇到了不少津门內城的车夫。 这些车夫和县城里的同行有很明显的不同。 他们用的洋车更光鲜,车行也更守规矩些,不会把份子钱定到五成六成那么高,不会不给车夫留活路。 所以他们身上少了几分县城车夫的戾气和困苦,多了几分从容的卖力。 不过还是底层苦哈哈就是了。 秦庚打眼一扫,竟是在这短短的一段路上,就看到了两个“上了层次”的车夫。 那两人的腿脚,麻利得不像话,拉著坐了人的车,跑起来却像是脚下抹了油,轻快又平稳,气息悠长。 显然是入了【车夫】的第一层,有了“风火轮”本事,甚至第二层“长明灯”的本事也有。 秦庚看不出他们具体上了几层,但这已经足够让他心惊了。 因为在平安县城,除了之前四个把头和关二顺,压根没见过有上层次的车夫。 “都说心诚则灵,只要心诚,就能上层次。可到底怎么才算是心诚?” “难道是因为天赋?” “津门內城是大都会,难不成在这干活的就天赋高?可干车夫的,都是周围村镇的泥腿子来的。” “若是我手底下那三百多號人里,能出一批上了层次的车夫……” 秦庚心中思绪万千。 一群耐力惊人、速度飞快的车夫,既能作为最灵敏的眼线,遍布全城,又都是能打的好苗子…… 这样一股力量,太过惊人。 秦庚悠著车,穿过一道道街巷,回到了熟悉的潯河码头地界。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的百业书猛地一震,那涨满了的经验值终於彻底满溢。 【职业:车夫,提升至四十级!】 【车夫职业已达当前阶段圆满,可选择转职。】 【选项一:行修】 【选项二:定修】 【行修】:日行千里,翻山越岭,如神行太保。 行修游走於崇山险地、刀山火海,生死之间皆如履平地,沾之即走。 【定修】:一双铁腿,扎根大地,如老树盘根。 定修站立於崇山险地、刀山火海,地动山摇皆稳如泰山,岿然不动。 百业书上浮现出的两个选项,让秦庚当场愣在了原地。 行修,定修。 行修还好理解,突出的是一个“快”字,一个“走”字,是速度的极致。 可这“定修”……是什么意思? 扎根大地,稳如泰山? 行修行得快,定修定的稳,重点不一样? 这是秦庚的理解。 可种关键性的选择,一步走错,可能就追悔莫及。 “得找个懂行的人问问。” 秦庚当机立断,没有丝毫犹豫。 他原本想去找陆掌柜,可桂香斋远在平安县城,太耽误工夫。 现在就在津门內城,离百草堂不远。 郑通和郑掌柜,见多识广,对这些“上层次”的门道肯定比自己清楚,问他和问陆掌柜没差。 想到这,秦庚不再迟疑,拉著车,调转方向,径直奔著百草堂而去。 他现在就想把这事儿弄个明明白白! 百草堂的生意一如既往地红火。 临近年关,来看病抓药、採买年节补品的人络绎不绝,店里伙计忙得脚不沾地。 胖乎乎的郑通和正在柜檯后头给人称药,一抬头瞧见了秦庚,脸上露出热情笑容。 刚想开口招呼,秦庚却笑著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忙,自己不急。 郑通和会意地点了点头,便继续忙活手里的事。 秦庚也不催,就静静地站在一旁,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等店里的人流稍稍少了些,郑通和才擦了擦手,引著秦庚来到了里间的待客室。 “小五哥,这可是有一阵没见了。” 郑通和亲自给秦庚倒了杯热茶,笑呵呵地说道。 “囊中羞涩,再加上叶老爷家里有吃食,也就没缺了补给。” 秦庚端起茶杯,笑著回道。 “明白,明白。” 郑通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看你这身子骨,比上次来的时候又壮实了不少,气血充盈,没有丝毫亏空之相。” “看来叶老爷子是真拿你当宝贝疙瘩了,拜师应当没差。今日来,是有什么事?” 秦庚放下茶杯:“郑掌柜,我想跟您打听打听。这世间行当,是不是都有九层?” “理论上来说,是的。” 郑掌柜的表情也认真了些,“万物皆有道,只要肯钻研,行行都能出状元。怎么,小五哥你这是碰到门槛了?” “是。” 秦庚也不隱瞒,“我就是想问问,这车夫行当,貌似没听说过有太多能上高层次的。这是为什么?” “呵呵,你这是问到点子上了。” 郑掌柜闻言,不答反笑:“都说世间百业,三教九流,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只要肯下功夫,就能上层次。这话听听就得了,当不得真。” “现实就是这么残酷,有的职业,天生就比別的职业低人一等,想往上走,就是难如登天。”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解释道:“打个比方,若是两个人,同样的悟性,同样的精力,一个人去挑大粪,另一个人当郎中。” “那个挑大粪的,可能一辈子顶了天也就上个三层。可那个学医的,只要路子走对了,上个六层七层,都不是什么稀罕事。这其中的差距,不可以道里计。” “原来如此。” 秦庚心中瞭然,这和他之前的猜测不谋而合。 “就拿车夫来说。” 郑掌柜继续道,“寻常车夫,只要肯下死力气,踏踏实实地干个十几年,基本上都能上个一层。若是有那么点天赋,肯动脑子,一两年也就够了。可要想从三层再往上走,那光靠卖力气就不行了,得要大悟性。” “在咱们这津门地界儿上,四层往上的车夫,我听说的,也就那么十几个。” “在整个津门城,上了四层往上的车夫,拢共也就那么十几个。” “个个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儿,平日里瞧著跟普通车夫没什么两样,哪天你坐车,指不定就坐到了人家的车,但你认不出来。” “那车夫四层往上,又该怎么修呢?” 秦庚追问道:“全靠自己踏实肯干,外加那虚无縹緲的悟性?” 第60章 夹带私活,玄奇手段 “嗯,差不多就是这个理儿。” 郑掌柜笑道:“修行这事,说白了,就是走路。有前人走过的路,你可以顺著走,省时省力。要是没有前人走过的路,那你就得自己蹚出一条路来,成为后人的那个『前人』。” 他看著秦庚若有所思的模样,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啊,小五你得记住。哪怕是走前人走过的路,也总会有自己的理解和变化。” “这就好比那些给报刊登文章的作者,总是要拐弯抹角的针砭时事,夹带私活儿。” “咱们修行人也是一样,修来修去,总会修出点自己的『私活儿』来。” “这私活儿,才是真正属於你自己的本事,本事发扬光大了,那就是开宗立派,当祖师爷人物。” “我明白了。” 郑掌柜这番话,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秦庚心中的迷雾,让他豁然开朗。 那百业书上给出的【行者】和【定者】,並不是凭空出现的。 或是前人铺好了这两条路,或是根据他自身的脾性和理解,才衍生出的选择。 他猛地想到了自己的【武师】职业。 因为他修行的是《形意龙虎》秘籍,所以百业书才给他解锁了【通背龙脊】和【病行虎骨】这两个与龙虎相关的天赋。 如果他当初修行的,是形意十二形里的猿拳、猴拳,那百业书解锁的天赋,会不会就变成了別的,比如“蜂腰猿臂螳螂腿”之类的? 虽然只是猜测,但秦庚觉得八九不离十。 不管如何,百业书给他提供的选择以及天赋,绝对是顶级的! 现在的问题是,这两条路,到底哪一条,才更適合自己? 秦庚听得入神,郑掌柜这番话,算是给他点透了。 他顺著这思路,將自己从百业书上看到的两个选项,换了个说法,向郑通和请教。 “那郑掌柜,我现在这么想,您给听听在不在理。” 秦庚的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恳切:“我设想,这车夫行当,要是奔著高层次去,能走出两条道来。” “头一条,是个『行』字。脚底下快,跟风似的,什么险地都能趟过去,什么场面都能走得脱。讲究一个片叶不沾身。” “第二条,是个『定』字。下盘稳,跟老树盘根似的,任你风吹雨打,天塌地陷,我自个儿站得住。讲究一个岿然不动。” 他顿了顿,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您说,这『行』和『定』,哪个路子,跟咱们练武的更贴合?” 郑通和听完,先是愣住了。 他捏著茶杯,胖乎乎的手指停在半空,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秦庚,嘴巴微微张开。 过了足足有七八秒,他才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肉都跟著颤了三颤。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天才!小五,你真是个天才!” 郑通和的声音都变了调,他一把丟开茶杯,站起身来,在客室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著:“行……定……行……定……又快又稳,又快又稳……” “对啊!就是这个理儿!” 他猛地停住脚,一把攥住秦庚的手。 “我怎么就没想到!我怎么就钻牛角尖了!” 郑掌柜像是魔怔了一样,攥著秦庚的手不放:“都说大道至简,可谁能想到,这天大的道理,就藏在这一个『行』、一个『定』里头!那些个上层次的,可不就是闷著头,顶著一个字走到黑吗?!”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著。 “小五,你这几句话,可是把我给点醒了!” 郑通和说道:“我在这关口上卡了多少年了……今日这是拨开云雾见天明!指不定,我真能凭著你这番话,再往上走一层!” 秦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劲儿弄得有些发懵,连忙道:“掌柜的您过奖了,我就是瞎琢磨。” 他心里著实诧异。 自己不过是把百业书给的选项,换了个说法问出来,怎么就让郑掌柜这样见多识广的老江湖,激动得跟得了什么绝世秘籍似的? 这世道上,那些“上层次”的行家们,平日里修的到底是什么? 传承的又是什么门道? 秦庚心中愈发好奇,但也明白,这些更深层次的秘密,恐怕只有等自己正式拜了师承,才有可能接触到。 “不,这不是瞎琢磨,这是大智慧!” 郑掌柜好不容易平復下心绪,重新坐下,看秦庚的眼神也变了,多了几分发自內心的感激。 他摆了摆手,把话题拉了回来:“不说我的事了,说你的事。” 郑通和的表情变得格外严肃:“小五,这事关你一辈子,我没那么大脸面替你拿主意。但我可以帮你掰扯掰扯这里头的利害关係。” 他沉吟片刻,理清了思路。 “头一条,武师最重下盘,桩功是根基。从这个理儿上说,你本来就站得稳。” “选『定』,那就是稳上加稳。有没有用?肯定有用。但用处有多大,不好说。” “武师这个行当,一旦让人近了身,贴身短打,那管你是什么牛鬼蛇神,都得掂量掂量自个儿的斤两。” “可问题也出在这儿。” 郑掌柜竖起一根手指,“若是碰上硬茬子,人家不跟你近身呢?比如说,你被大军围了,被洋人的火枪队给框住了,你再能打,气力也有耗尽的时候。到时候,你再能打也得饮恨。” “可这时候,你要是跑得快,那优势就太大了!天底下没人能逮住你,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再者,”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这世上还有些神神道道的玄奇手段。比如戏子班的『勾魂腔』,风水先生的『迷魂阵』,还有南疆过来的『蛊术』。这些东西,防不胜防。” “你要是往『定』处修,兴许能修出些不怕这些邪门歪道的本事,心神稳固,外邪不侵,能反手给人打死。可若是修不出这些本事呢?” “你要是往『行』处修呢,一样不怕。他那阵法还没布完,你人已经走了;他那勾魂的调子刚起,你已经窜到十里地外了。你说,哪个更实在?” 第61章 行修转职,解锁神通 郑掌柜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水一饮而尽,最后总结道:“这世道上,车夫这行当没有前人留下来的典籍,谁也说不准这两条路走下去,到底能修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本事。” “但是,小五你想想,这世道,是越来越乱了。” “修『定』,或许能让你修出『力破万法』的能耐,站住了,什么手段都不怕。可这得看你有没有那个命,去把这本事修到家。” “而修『行』,不管你最后修出什么本事来,起码有一条是板上钉钉的——它能保你一条小命。” 一番话说完,郑通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著秦庚,等他自己消化。 秦庚低著头,心中念头飞转。 郑掌柜的话,句句都说到了点子上。 行修,突出一个“走”字。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不管將来是本事,只要是和“行”字沾边,那自己的生存能力,绝对是顶尖的。 遇上打不过的,跑就是了。 定修,那就说不准了。 秦庚想得更深一层。 百业书给的天赋,品质绝对没得说。 但也得结合现实。 就比如,同样被困在一个绝地里,行修和定修,可能都不会死。 但行修大概率能自己走出去,而定修,可能就真的只是“不会死”而已,人还被困在里头,那跟坐牢有什么区別? “可惜了,这百业书不提前给后续天赋的提示。” 秦庚心中暗嘆一声。 若是能看到两条路后面的具体天赋,那还好选。 现在这么摸黑走,只能选最稳妥,容错最高的那条路。 综合看下来,还是行修更符合自己当下的处境和未来的规划。 主意已定,秦庚却没有立刻说出来。 他站起身,对著郑通和一抱拳:“多谢郑掌柜指点迷津。这事太大,我得回去再仔细琢磨琢磨。” “应该的。” 郑掌柜也站了起来,脸上带著笑意,“我也得关了店门,好好琢磨你说的『行』和『定』。小五,这事要是真成了,我郑通和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哈哈,那都是郑掌柜您自己的悟性,跟我可没关係。” “你这小子。” 郑掌柜笑著指了指他:“行了,快去吧,別耽搁了正事。” 秦庚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百草堂,拉著洋车走在津门內城的街道上。 他没有立刻回窝棚,而是不急不缓地在城里绕著圈。 秦庚在思考,也在回味。 郑掌柜的分析,加上他自己的判断,让选择的天平已经彻底倒向了一边。 最终,当洋车再一次路过熟悉的街角时,他停下脚步,心中默念。 “百业书,我选行修!” 【您已选择『行修』。】 【职业【车夫】已晋升为职业【行修】。】 【行修:四十级(1/400)】 脑海中,那本古朴的书册无风自动,哗啦啦地翻到了崭新的一页。 页面上,原本属於【车夫】的两个核心天赋——【神行(二级)】与【不息(二级)】,其字跡如同被水浸泡的墨跡般渐渐化开,隨后重新凝聚,匯成了一个崭新的、充满了传奇色彩的名號。 你解锁神通【神行太保】 【足下生云,神行无疆,气概天涯。】 【速度无双:双足与大地相合,可借地气上涌,助益其身。动则身如疾风,影似流电,方寸挪移,皆在反掌之间。寻常步履,亦有常人奔走之速;一旦发力,则足不点地,草上飞花,日行千里亦非虚言。】 【耐力悠长:丹田气海,已成源泉,潮生潮落,周而復始。一口气在,可行百里而不喘;一身力不竭,可奔千里而不歇。气力延绵,悠远不绝,纵是三日不眠不休,亦可精神完足。】 就在这行字跡彻底凝实的一瞬间! 轰! 一股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磅礴热流,猛地从他双脚脚心处的涌泉穴轰然炸开! 这股热流並不灼人,反而带著一种温润之意,但其中蕴含的爆炸性力量,却如同两股深藏地底的滚烫岩浆,沿著他的脚踝、小腿、膝盖,一路逆流而上,奔腾咆哮! 热流所过之处,筋骨发出不堪重负又脱胎换骨般的“噼啪”齐鸣! 秦庚能清晰地“內视”到,自己双腿上的肌肉纤维,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一根根地重新淬炼、拉伸、拧紧,变得比最坚韧的牛筋还要强韧! 他双腿上的大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粗壮,充满了惊人的弹性与爆发力。 全身的气血,在经脉中奔涌的速度,比往常快了数倍不止,甚至发出了如同江河奔流般的隱隱雷音。 那股力量势如破竹,衝过腰胯,竟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而是径直向上,与他早已异化的脊椎大龙——【通背龙脊】,狠狠地撞在了一起,完美地连成了一体! 霎时间,秦庚只觉得自己的整个下半身与脊椎,仿佛彻底化作了一张蓄满了力的绝世神弓! 双腿,便是强劲的弓臂! 龙脊,便是绷紧的大弦! 只要他心念一动,这张“人形大弓”就能將他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利箭般,瞬间弹射出去! 与此同时,他的腹中,肠胃发出一阵阵熔炉般的轰鸣。 他能感觉到,自己消化和吸收的能力,也得到了恐怖的加强。 若是有吃食入肚,顷刻间就能被消化殆尽,转化为最精纯的气力,补充到四肢百骸。 秦庚正沉浸在这脱胎换骨般的变化之中,脑海里的百业书,页面再次翻动。 在新天赋【神行太保】的下方,又浮现出几行全新的字跡。 【提升至六十级,可解锁神通:趋吉避凶。】 【提升至八十级,可解锁神通:缩地成寸。】 【提升至一百级,可解锁神通:咫尺天涯。】 百级之后,便再无描述。 “神通?” 秦庚心中一动,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性的词语变化。 之前解锁的,一直被称为“天赋”,而这一次,从神行太保开始,百业书给出的名號,赫然是“神通”。 一词之差,其间的差距,恐怕是天壤之別。 第62章 走遍津门,八步赶蝉 神通,神通。 所谓神通,与天赋看似一线之隔,实则天差地別。 秦庚没有在街上久留,那身躯里奔腾汹涌的力量,催促著他去验证,去释放。 他拉著空车,步履看似与往常无异,速度却快了何止一倍,车轮滚滚,悄无声息,转眼间便回到了徐金窝棚。 將洋车稳稳停在棚里,秦庚没有进屋,只是站在原地,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眼时,他的人已经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甚至没有带起一丝明显的风声。 他的脚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就像一片被风捲起的落叶,悄无声息地飘了出去。 这一动,便再未停歇。 秦庚的身影,穿行在津门大地上。 他先是掠过了最熟悉的地界。 那终日里人声鼎沸的梨园会,戏台上正演著霸王別姬,锣鼓喧天,唱腔高亢,可那声音刚入他耳,他的人已经到了几条街外。 秦庚又路过了那些专做皮肉生意的风月阁、怡红院,朱红色的门扉之后,是靡靡之音与阵阵淫笑。 他脚步未停,身影一闪,进入了津门內城那些盘根错节的行会地盘。 空气中飘著咸腥味的大盐帮码头,脚夫们正喊著號子搬运盐包。 那些手艺人聚集的地方,专管裁衣、剃头的金剪会,旗下的裁缝铺和剃头棚连成一片。 秦庚穿行於狭窄的巷弄之间,好似只是快走,但一眨眼身形就消失在远处。 津门十五县,从此在他脚下,不再是遥远的地名,而成了可以丈量的尺寸。 秦庚的身形向北,官道之上,他的速度比最快的驛马还要迅疾。 不多时,远处燕山山脉巍峨的轮廓已然在望,这里是武寧县的地界。 此地背靠燕山,拱卫京畿,乃是兵家要地,路上常有兵勇巡逻,关卡盘查森严。 秦庚调转方向,奔向西南。 地势渐渐险峻,空气里开始瀰漫著草木气息。 秦庚已进入了背靠七山的苍山县。 此地崇山峻岭,山中盛產各种珍稀矿石与药材,津门城里大大小小的药行,其根子多半都在这里。 秦庚行走在崎嶇的山路上,如履平地,还看到了那些隱藏在深山中的矿洞与採药人的营地。 最后,秦庚一路向东,朝著那片咸湿的海风吹来的方向而去。 洋楼尖顶与工厂烟囱便出现在地平线上。 静海县,紧靠著渤海湾,津门最大的港口便坐落於此。 这里是洋人的地界,也是整个津门最繁华、最混乱的地方。 秦庚看到了那些金髮碧眼、趾高气昂的洋人,看到了在他们脚下卑躬屈膝的买办,也看到了在最底层为了几文钱而拼死拼活的苦力。 他將这片交织著財富、罪恶、希望与绝望的繁华景象尽收眼底。 然后秦庚转身,再次启程。 当他重新回到徐金窝棚的时候,天边的日头,仅仅是往西挪动了几个拳头的距离。 从出发到回来,他几乎將整个津门的核心地界转了个遍,竟只用了三个时辰。 秦庚缓缓走进窝棚,在自己的床板上坐下。 脸不红,气不喘,甚至连心跳,都和往常一样平稳有力。 秦庚静静地坐著,闭上眼,仔细回味著刚才那种奇妙的感觉。 那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近乎本能的领悟。 他並不是走的快,耐力足那么简单。 而是知道怎么才能走得快,知道怎么才能走的省力! 这一切的一切,都化作了一种本能。 就好像鱼儿天生会游水,鸟儿天生会飞翔。 他秦庚,也天生就懂得如何在这片大地上行走、奔跑。 这是一种对“行走”这件事,最深刻的理解。 他知道怎么更快,怎么更省力。 隱隱约“约之间,秦庚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有一种东西正在蠢蠢欲动。 那是一种如鯁在喉之感,是一种不吐不快的衝动。 秦庚有种强烈的预感,自己可以將这种本能带来的感悟,整理、归纳,最终创造出一门独属於自己的步法!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据说,形意、八卦、太极三门內家拳的集大成者,国手孙禄堂老先生,早年便是车夫出身。” “他老人家曾自创出一门玄之又玄的步法,名为『八步赶蝉』,一步踏出,缩地成寸,神乎其技。” “想来,他当年所走的,必定是这『行修』一道!” “有此神通在身,日后我也必定能开创出一门,適合我自己的步法!” …… 窝棚里的光线有些暗沉,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几缕日头,在那本就满是尘土的地面上打出几道亮斑。 秦庚坐在床板上,心神沉入那本旁人看不见的【百业书】。 册页上,【行修】那一栏的经验条微微跳动了一下。 方才他脚不停歇,几乎將津门左近的核心地界跑了个遍,从最繁华的內城,到北边的武寧县,再到西南的苍山县与东边的静海县。 这一趟下来,路线不算险恶,也未曾遭遇什么危难,竟也实实在在地涨了二十多点经验值。 “看起来,只要是在路上,只要是在『行』,就能涨经验。” “已经脱离了车。” 秦庚心中瞭然。 这经验值的获取速度,比起当初拉著板车在城里闷头刷经验,其实要快上不少。 只不过,如今升一级的门槛也高得嚇人,足足要四百点经验,往后的路只会越来越慢。 “到底是『神通』,没那么容易修成。” 秦庚摇了摇头,將那一丝急躁压了下去,心念一动,合上了脑海中的书册。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把南城车行这块刚刚拿到手的地盘给拾掇利索了。 他刚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肩膀,外头就传来了一阵嘈杂的人声。 那是车轮碾压过硬土路面的声响,伴隨著车轴转动的吱呀声,还有汉子们粗豪的笑骂,混成一片,像是要把这死气沉沉的窝棚区给炸开。 秦庚挑了挑帘子,迈步走了出去。 这一看,好傢伙。 只见徐金窝棚外头的空地上,黑压压的一片人影。 第63章 车夫规矩,拘谨壁障 打头的是徐春、金河,后头跟著马来福、李狗,再往后是马村窝棚的那帮兄弟。 最扎眼的,是他们手里推著的傢伙事儿。 二十辆崭新的洋车,整整齐齐地排成了两列。 那车身刷著黑得发亮的漆,日头一照,鋥光瓦亮,能晃瞎人的眼。 车把手是上好的硬木,磨得光滑溜手,黄铜的车灯罩子擦得像是镜子,车轮也是那是时兴的胶皮軲轆,钢丝辐条根根笔直。 这哪里是车,在这些苦哈哈的车夫眼里,这就是那是命根子,是下金蛋的鸡。 “五爷,算盘宋许的那二十辆新车,我们给您拉回来了!” 金河嗓门最大,人还没走到跟前,声音就先到了。 他满脸堆笑,衝著秦庚一抱拳,那声“五爷”叫得又响亮又自然。 这一声称呼,让秦庚心里微微一动,竟有了一丝恍惚。 他还是那个穿著粗布短褂的秦庚,可是自家长辈嘴里,从“小五”变成了“五爷”。 秦庚目光扫过眾人,立刻就明白了金河的意思。 徐金窝棚里,算上徐春,总共六个爷们儿,都是打小看著他长大的长辈。 可马村窝棚那边,除了马来福和李狗算得上是自己人,剩下的十几號汉子,最多也就能算个熟络。 如今他秦庚是南城三百多號车夫公认的把头,这规矩,就不能在自己人这里先乱了。 若是这二十来號弟兄都还“小五”、“小五”地叫,传出去他这个“五爷”的威信何在? 以后还怎么管束手底下那帮车夫? 周围原本还在咋咋呼呼试车的汉子们,听到这一声,也都静了下来,一个个直起腰,目光齐刷刷地看向秦庚。 那眼神里,有敬畏,有热切,也有还没完全適应过来的拘谨。 秦庚站在窝棚门口,身形挺拔。 他看了看这帮以后得跟著自己混饭吃的兄弟,心里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以前大傢伙喊他“小五”,那是邻里街坊的长辈,他是被看著长大的半大小子。 如今这一声“五爷”,算是彻底把他从那个底层的泥潭里给托举起来了。 这不仅仅是一个称呼,更是一道看不见的厚壁障。 秦庚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頷首,那股子沉稳劲儿,倒真像是见惯了大场面的样子。 他没急著去看车,而是先扫视了一圈眾人。 “行,大傢伙都在,来得正好。” 秦庚的语气不轻不重,却透著股让人信服的力道:“有些事,咱们自家人得先关起门来,说道说道。” “成!” “五爷您吩咐。” 眾人纷纷应和,將洋车停好,簇拥著秦庚进了徐金窝棚里头。 那张缺了角的旧木桌被擦得乾乾净净,秦庚当仁不让地坐在了主位,其他人则是围著桌子站了一圈,把这狭窄的小院挤得满满当当。 徐春和金河本来还想习惯性地蹲在门口,被秦庚眼色一扫,也只好硬著头皮凑到了桌边。 秦庚从兜里摸出一包骆驼牌香菸,拆开来,散了一圈。 等到烟雾在屋里腾起来,那股子有些凝重的气氛才算是缓和了一些。 当然秦庚是不碰这东西的。 “我说实在的。” 秦庚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开口道:“今儿个这二十辆新车,大傢伙也都看见了。这是我拿命拼出来的家底。” 他顿了顿,伸手在桌子上轻轻敲了两下。 “大傢伙都是自己人。这二十辆车,你们自己分了,一人搂一辆。”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哪怕是心里早有了几分指望,可真听到秦庚把这话撂在地上,砸出坑来,这帮汉子还是激动得手都在抖。 这年头,一辆新洋车得多少大洋? 次一点的十几块,拉不了一两年就得换,这种最顶级的,皮实耐用,那得七八十块! 散户车夫累死累活干一辈子,也就是租车行的车,每日里睁眼就欠把头一份租车钱。 像是他们这种住窝棚的,倒是能买得起次点的洋车,別管质量怎么样,最起码外头看著光鲜。 要是能拥有一辆自己顶级洋车,那就是那是翻身做主,那是那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 “小……五爷……这真的给我们?” 李狗是个实诚人,激动得说话都结巴了。 “说了给你们,就是给你们。” 秦庚笑了笑,摆摆手示意他別激动:“之前的旧车,放在我名底下,以后租给那些新来的散户,或者是卖出去换现大洋也行。这笔帐,咱们回头再细算。” 说到这儿,秦庚的神色正经了几分。 “还有个事,就是潯河码头的活儿。” “那地方油水足,客源稳,以后还是咱们这帮老兄弟的自留地。外头的散户,没我点头,插不进脚来。还有城里那些官老爷府上的包月活计,都优先紧著咱们自己人用。这个你们儘管把心放在肚子里。” 马来福听得红光满面,狠狠吸了一口烟,大声道:“五爷大气!跟著五爷干,咱们这日子是越过越有奔头了!” 眾人也是纷纷附和,一个个脸上都笑开了花。 秦庚看著这一张张被生活搓磨得粗糙黝黑的脸庞,心里也是一嘆。 这世道,把人变成了鬼。 想要让这帮人死心塌地地跟著自己,光靠义气是不够的,得让他们手里有实实在在的好处,得让他们看见活路。 “还没完呢。” 秦庚压了压手,示意大家静一静。 “咱们现在手里握著南城的盘子,怎么说也是个把头了。总不能还一直窝在这破窝棚里,一下雨就漏水,一颳风就透气。” “咱现在的身份不一样了,要是还住在这窝棚里,不说咱们自己难受,就是出去跟別的车行盘道,那也跌份啊!您是咱们南城的脸面,咱不能给您丟人!” “我琢磨著,等过完年,大伙在城里租个像样的大院子。到时候,把家里的老婆孩子都接过来,安安生生地过日子。” “大家觉得如何?不够我再想办法。” 秦庚看向大家。 徐春搓著手,声音有些发颤:“五爷,不瞒您说,我们哥几个早就有这个想法了。托您的福,潯河码头的差事確实肥,这两个月下来,手里都攒了些活钱,年后租个那种大杂院,绝对够了,不用您添钱。” 第64章 津门五爷,虎踞龙盘 “成,那就这么定了。” 秦庚一锤定音,“回头马来福你去踅摸踅摸,看看有没有合適的院子,不用太讲究,关键是地方得大,得能遮风挡雨。” “得嘞!这事儿包我身上!” 马来福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正事谈完,又閒扯了几句家长里短,车夫们这才意犹未尽地散去。 一个个推著新车,像是抚摸自家媳妇一样,恨不得把车軲轆都给擦出火星子来。 秦庚没急著走,而是朝著徐春招了招手。 “徐叔,你留步,咱爷俩去后头打穀场上转转。” 徐春一愣,看秦庚脸色郑重,也没多问,把菸头往地上一扔,用脚底板碾灭了,跟了上去。 此时日头偏西,打穀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老旧的石碾子孤零零地立在那儿。 秦庚找了个避风的草垛子,一屁股坐了下来,又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徐春坐下。 “小五,啥事啊?搞得神神秘秘的。” 徐春坐下来,有些侷促地问道。 虽然秦庚刚才在屋里那是那是威风八面,但在徐春眼里,这到底还是那个自己看著长大的孩子。 只是这孩子如今出息了,成了天上的龙,让他有些不敢认了。 秦庚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南城三百多號车夫的份子钱,我想交给您来管著收。其他人儿,我不放心。” 徐春闻言,结结实实地愣住了,隨即连连摆手,老脸涨得通红:“我是个大老粗,扁担倒了都不知道是个一字。要是把钱给算错了,那不是给你添乱吗?” “哈哈,徐叔,您想岔了。” 秦庚笑道:“我不是让您算帐,就是让您管著收钱。您还记得以前刘痦子手底下那个老赵乾的活儿不?就那个。” 这么一说,徐春立刻就明白了。 这事儿简单。 每隔几天,挑个时候,把南城那些个窝棚头子、散户都叫到一块儿收份子钱。 然后把这钱封好了,送到秦庚这儿来。 他这张脸,就是收据。 徐春听明白了,这是让他当这个“总管”,是替秦庚镇场子的。 “我看那马来福识数,要不……” “马来福机灵是机灵,但心思太活。” 秦庚打断了他,目光灼灼地看著徐春:“钱这东西,最考验人心。给旁人我不放心,只有交到徐叔你手里,我这晚上才能睡得著觉。” 这一句话,把徐春感动得眼圈一红,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琢磨了一下,皱著眉头问:“那……那帐本咋记?总得有个明细吧?万一有人少交了,或者是赖帐,咱没个凭据也不行啊。” “这个我想好了。” 秦庚笑了笑:“记帐的活,我准备让李狗去干。” “李狗?” 徐春一愣,“那小子行吗?” “李狗那小子虽然也没上过学,但脑子好使,识数。之前没活乾的时候,他老缠著我学算术。” 秦庚解释道:“到时候,徐叔你坐镇,带著李狗。让他就在旁边拿著笔桿子记。谁交了多少,谁欠了多少,一笔一笔地勾上。至於不认字,那也没事,先把名字死记硬背下来,回头我再慢慢教他。” 徐春低头想了半晌,最后猛地一咬牙,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透出一股子狠劲儿。 “成!既然小五你信得过我这把老骨头,那我就接了!” 徐春沉声道,声音里带著股子庄重:“你放心,这钱袋子既然交给我,那就是我的命。谁要是敢在这上面动歪心思,或者是敢少咱们一个子儿,我徐春就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也得把这钱给你收上来!” 秦庚看著这位两鬢斑白的老叔,心里一暖,伸手拍了拍徐春那粗糙的大手。 “徐叔,没那么严重。” “咱们现在的规矩不一样了,只要按规矩办事,大家都有饭吃,没人会跟钱过不去。” …… 次日晌午。 冬日的暖阳照在徐金窝棚前的空地上,却驱不散空气里的那股子旱菸味和汗餿味。 今儿个这地方,可是热闹非凡。 南城大大小小十几个窝棚的头目,也就是俗称的“棚头”,一共二十来號人,还有那些个平日里独来独往的散户车夫,得有七八十號人,全都聚齐了。 这帮人,就是如今南城车夫行当里的骨架子。 他们蹲在地上,或是靠在墙根,一个个抄著手,时不时拿眼角的余光去瞟坐在正中间那张太师椅上的秦庚。 那椅子是马来福特意从旧货市场淘换来的,虽然漆皮有些驳落,但往那一摆,再铺上一张染了色的狗皮褥子,那股子虎踞龙盘的架势就出来了。 秦庚端著茶碗,也不急著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撇著茶沫子。 他不开口,底下这帮人心里就越发没底,场面静得有些嚇人,只能听见远处几声狗叫。 终於,秦庚喝了一口茶,把茶碗往桌上一放,“磕嗒”一声脆响。 这一声,像是敲在眾人心坎上。 “诸位。” 秦庚开了口,声音不大,却透著股子穿透力:“今儿个把大傢伙叫来,不为別的,就是立个规矩。” 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以前林把头、刘痦子在的时候,那规矩是死的,人是活受罪。份子钱要六成,那是喝人血,吃人肉。” 底下人一阵骚动,不少人眼里露出了愤恨之色。 “我秦庚就是拉车出身,知道咱们这一行的苦。” 秦庚伸出三根手指头,立在半空中。 “从今往后,南城车行,份子钱只要三成!和那天在宏盛车行说的一样!” 这话一出,就像是一瓢凉水倒进了滚油锅里,底下瞬间就炸了窝。 “我秦庚一口唾沫一个钉。” 秦庚神色不动,声音却提高了几分,压住了底下的嘈杂:“这三成,是铁律。谁要是坏了规矩,偷摸著少交,別怪我秦庚翻脸不认人,砸了他的饭碗!” 这一下,是恩威並施。 眾人看著秦庚那冷厉的眼神,想起了这位爷“一拳掏心”的狠辣手段,顿时心里一凛,那股子躁动劲儿立马就被压了下去。 第65章 设义公中,李狗感恩 “但是!” 秦庚话锋一转,“这三成里头,还有个讲究。” “其中两成,是交给我秦庚的份子。” 秦庚神色坦然,语气中带著一丝不容置疑:“这两成,不是白拿你们的。我拿了这钱,这南城的地界,我秦庚就给你们罩著。” “以后,谁要是敢在街面上欺负咱们南城的车夫,不管是黑狗子还是混混无赖,你们只管报我的名號。报了名號不好使,我秦庚亲自去给你们平事!” “这两成钱,买的是你们的平安,买的是咱们在南城挺直腰杆子拉活的底气。你们说,这钱,我该不该拿?” 这一番话,说得那是掷地有声。 底下的棚头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眼里是心悦诚服。 “该拿!太该拿了!” 一个满脸络腮鬍的棚头站起来,大声说道:“五爷,您就是不说,我们也得交!以前交六成,那是餵狗,还得挨打受气。现在交两成给五爷,那就是交保护费!有五爷这身本事罩著,咱们走在街上都敢横著走!这钱,咱们交得心甘情愿!” “对!五爷这是给咱们长脸!两成太少了,三成全给五爷,我们也认!” 眾人纷纷叫好,气氛热烈至极。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道,花钱就能买到一个能杀人、能平事的大靠山,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秦庚看著眾人的反应,微微点头。 这就是“利”与“威”的结合,只有把利益交换摆在明面上,大家心里才踏实。 “好,这两成算是定下了。” 秦庚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那剩下的一成呢?” 眾人也都安静下来,好奇地看著秦庚。 按理说,剩下的哪怕不归五爷,那也是归车行的公帐,跟他们没啥关係。 “剩下那一成,我不入私囊。” 秦庚竖起一根手指,重重地点了点桌子:“这一成,咱们设个『义公中』。” “义公中?” 眾人面面相覷,这是个新鲜词儿,谁也没听说过。 “啥叫义公中?” 秦庚解释道:“就是咱们南城兄弟们的保命钱。” “谁家里有个红白喜事,从这里头出份子;谁要是病了、伤了,拉不动车了,从这里头拿药钱;逢年过节,咱们还要从这里头拿钱买肉买面,分给大傢伙过年!”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这帮在底层泥潭里打滚的汉子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像是听天书一样。 有人管收钱,有人管打人,这他们都见过。 可有人管生老病死,管看病吃药? 这在他们的认知里,那是只有戏文里的青天大老爷,或者是那种几百年的老帮会才有的规矩。 “五爷……这……这是真的?” 一个满脸风霜的老车夫颤巍巍地问道,他在南城拉了二十年车,见识太多了。 穷人从来都是病了就硬挺,死了就草蓆一卷。 秦庚没说话,只是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李狗。 “李狗,你过来。” 李狗愣了一下,赶紧小跑两步,到了跟前。 这小子眼圈发黑,神色憔悴。 最近他老娘的病越来越严重了,他也跟著担心,码头赚的钱早就花完了,接下来还得出钱一起租院,心里正愁著去哪借钱抓药。 秦庚看著他,当著所有人的面,从怀里摸出一块大洋。 那银白色的光泽,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刺眼。 “当”的一声。 秦庚把那块大洋拍在了桌子上。 “李狗,你娘的病我也听说了。” 秦庚指了指那块大洋:“这是咱们『义公中』预支出的第一笔钱。拿著带你娘去百草堂,找郑掌柜抓几副好药,就说是我是让你去的。” 李狗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著那块大洋,又看了看秦庚,愣了一下,紧接著眼泪“唰”地一下就涌了出来。 “五爷!” 这个半大小子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头磕在黄土地上砰砰作响。 “我李狗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了!” 李狗嚎啕大哭,那是压抑了太久的委屈和感激,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周围的那帮棚头和散户们,看著这一幕,一个个也是喉咙发堵,眼眶发热。 这哪里是一块大洋的事儿? 这是把他们当人看啊! 在这乱世里,能遇上这么一位肯把他们当人看的主家,那就是祖上积德! 有了这“义公中”,他们就不再是没人管没人问的孤魂野鬼。 他们有了主家,有了公家,有了退路! “五爷仁义!”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 紧接著,二十几號汉子齐刷刷地拱手弯腰,声浪震天。 “五爷仁义!!” 看著这一张张赤诚的面孔,听著这一声声发自肺腑的吶喊。 秦庚坐在太师椅上,面色平静,但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精芒。 “好话赖话都说在前头。” “既然吃了我这碗饭,进了我这个门,那就得守我的规矩。” 秦庚目光如刀,在每个人脸上刮过:“我带你们赚钱,给你们平事,把你们当兄弟。” “但是,谁要是敢给我整那些个偷奸耍滑、坑蒙拐骗的下作事,坏了咱们南城车行的名声,给我脸上抹黑……” “或是偷摸著少交份子钱,拿我秦庚当傻子糊弄……” “那也別怪我秦庚心狠手辣!” 秦庚猛地一掌拍在桌角,那坚硬的枣木桌角竟被他生生掰下来一块,木屑纷飞。 “到时候,断了腿扔出南城,別说我秦庚不讲情面!” 这一下展示的怪力,配合著森冷的规矩,让刚才还沉浸在感动中的眾人瞬间背脊发凉。 恩是恩,威是威。 五爷是菩萨心肠,但也是金刚手段! 那个络腮鬍棚头第一个站出来,说道:“五爷您放心!这么好的日子,谁要是敢不想过,那就是跟咱们全体兄弟过不去!” “没错!不用五爷您脏手!” 另一个棚头也红著眼喊道:“谁要是敢给五爷抹黑,敢坏了咱们的规矩,那就是砸大家的饭碗!到时候不用五爷吩咐,我们自己就把他的腿打断,清理门户!” “对!自己清理门户!” “咱们以后唯五爷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份子钱就三成,不值当少交!五爷放心就好!” “五爷仁义!” 眾人群情激奋。 秦庚看著这一幕,缓缓靠回太师椅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这南城的根基,算是真正扎稳了。 第66章 再临苏府,送子鲤鱼 次日一早,天色才刚蒙蒙亮,秦庚便动身去了臥牛巷。 进了叶府后院,秦庚习惯性地往马厩那边扫了一眼,却没瞧见小魏的身影。 秦庚只当他是走了人,便也没多想。 这一头晌的时间,秦庚过得极纯粹。 除了餵马鹰犬,劈柴担水这些日常的活计,剩下的功夫全耗在了那片空地上。 隨著【武师】境界的稳固,他对《形意龙虎》的领悟也愈发深了,盘龙之桩功,探爪之凌厉,一遍遍地在他手中拆解、重组,越练越是顺手。 中午,照例是叶府特供的“大肉”。 吃饱喝足,秦庚提著食盒,脚步轻快地去了一趟朱信爷的住处送饭。 这一来一回,再加上去叶府的路程,零零碎碎加起来得有个八九十里地。 若是换成普通车夫,拉著车跑这么一趟,腿肚子怎么也得转筋。 可秦庚只觉得脚下生风,体內热流涌动,竟是连汗都没出多少。 此时,眼前的百业书上,行修经验值提升了八点。 秦庚看了一眼数据,脚下步子未停,心中却在暗自琢磨: “光是这么日常走,就能涨经验值。” “虽然涨得慢,但胜在细水长流。” “不过想要提升快,还是得去那些危险的地方。” “这行修,修的是脚力,更是险途。越危险的地方,经验值提升就越快,也不再拘泥於拉车。” “不过若是閒著无事,也可拉车赚些铜板,积少成多。” 秦庚喃喃自语。 在这乱世里,蚊子腿也是肉,没人会嫌钱烫手。 从朱信爷家出来之后,秦庚左右也閒著没事干,索性脚跟一转,直接去了津门城里。 他打算去苏宅看看自己姑姑。 如今在南城,他“秦五爷”的名號也算是立住了,身后跟著几百號弟兄,这也算是混出了个人样。 既是混出了人样,当然得告诉自己姑姑一声。 秦庚可没有什么锦衣夜行、藏著掖著的习惯。 早些让姑姑知道,也能免得她整日里在那深宅大院里操心担忧,生怕自己在外面饿死冻死。 虽然姑姑秦秀那张嘴是出了名的刀子嘴,说话不饶人,但心却是实打实的豆腐心。 上次秦庚还给姑姑的那五块大洋,她硬是没要,全给退了回来。 若不是那五块大洋撑著买药,他这武道的进境绝对得慢上不少,哪能有今日的秦五爷? 这是秦庚觉醒【百业书】之后,第三次来到苏府。 苏家那朱红色的大门依旧气派,站在门口的,也依旧是那个叫王河的小廝。 只是这一次,待遇可谓是天翻地覆。 秦庚刚一露面,原本正靠在门框上晒太阳的王河,眼睛猛地一亮。 他三两步窜下台阶,腰身弯得极低,满脸堆笑地从怀里掏出一包包装精美的“哈德门”香菸,双手递了过来,赶忙道:“五爷!您来了!五爷是找七太太?” “呦,消息够灵通的啊。” 秦庚瞥了一眼那烟,摆了摆手拒绝了王河的递烟。 回想第一次来的时候,他还是个穿著破烂短打的苦哈哈。 那时候这王河用鼻孔看人,还要揶揄他又来找姑姑要钱,最后他在墙根底下蹲了两刻钟才进去。 第二次来,王河看出了点苗头,不敢多嘴,还殷勤地搬了板凳。 而这第三次,直接改口喊“五爷”,连这只有体面人才抽得起的洋菸都递上来了。 王河见秦庚不接烟,也不尷尬,顺手將烟收了起来,陪著笑脸说道:“五爷您这话说的,小的干这个门房的,吃的还不就是这一个认人儿的本事吗?” 说到这,王河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著几分敬畏:“如今平安县城可乱套,这津门地皮上,凡是耳目稍微灵光些的,谁不知道南城出了位秦五爷?” “您现在是贵人,以前小人有眼不识泰山,经常嘴欠儿,您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別跟小人一般见识。” 王河这话虽然说得粗俗,但却是实打实的江湖道理。 秦庚並未因这几句恭维便飘飘然,只是隨意地点了点头:“行了,那些陈芝麻烂穀子的事,我不记著。我姑姑在府里吗?” “五爷,今儿个您来得真是不巧。” 王河面露难色,指了指城外的方向:“七太太不在府里,去了寒山寺,都在那待了七八天了。临走时说是过年都不回来,要待到元宵之后才回来呢。” 秦庚眉头微皱:“求子的事?” “恩。” 王河嘆了口气,像是聊家常般说道:“说是寒山寺里有一尾『送子鲤鱼』,得日夜供奉一个月才显灵。也不知道这是从哪得来的消息,咱在这津门活了二十来年,也从来没听说过这天子脚下,津门地界儿上能出什么妖怪。” “以往听说这种事,都是东北、南疆那边妖怪誌异的事多些。” 秦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若是以前,他或许只当这是骗取香火钱的把戏。 但经歷了纸人、蛇尸这些诡异之事后,他对这世间的“异常”便格外敏感。 这“鲤鱼”显灵,会不会和洋人有什么关联? “行,我知道了。” 秦庚转身准备离开,姑姑不在,他来这苏宅也没啥事。 刚一转身,秦庚迎面撞上了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身穿短打的中年人,正是苏家的大支掛,周永和。 而在他身后,还跟著个拉著空板车的车夫。 这车夫头戴破毡帽,帽檐压得极低,一身粗布衣裳有些不合身,显得空荡荡的。 虽然脸上抹了锅底灰,故意画粗了眉毛,但那身段和偶尔露出的白皙脖颈,还是一眼就能让人看穿——这分明是个女扮男装的。 见到来人,秦庚神色一肃,停下脚步。 “周支掛。” 秦庚抱拳行了一礼,沉声问好。 周永和停下步子,目光在秦庚身上打量了一圈,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眼前这青年站在那里,双肩微沉,脊背挺直如枪,呼吸绵长深远。 尤其是那双腿。 周永和目光下移,落在秦庚的腿上,心道怕是又上了个层次。 “好小子,几日不见,竟然精进如斯。” 周永和暗赞,停下脚步,问道:“小五,是来找你姑姑?” “正是。” 秦庚不卑不亢地答道,“只是不巧,听王河说姑姑去了寒山寺,正准备回去。” “既然来了,也別急著走。” 周永和笑意吟吟。 他伸出一只手,手掌宽大厚实,指节粗大,掌心满是老茧,看似隨意地向前一探,悬在半空。 “咱爷俩搭个手?” “搭手?” 秦庚看著面前那只稳如磐石的手掌,心中不仅没有丝毫畏惧,反而涌起一股强烈的战意。 自从踏入明劲,龙筋虎骨在身,盘龙探爪也学的不错,他的武行本事究竟到了何种地步,连秦庚自己都有些摸不准。 如今有一位真正的高手愿意餵招,那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既是长者赐,不敢辞。” 上架感言 又到了一本书上架的时候。 为什么要说又呢? 蓄力猫明明是个萌新作者。 可能是蓄力猫无数次梦到过三江上架吧! 首先感谢各位读者大大的追读、打赏、月票、推荐票支持,让蓄力猫一路走上三江圆梦。 然后再说说本书內容走向吧。 体系灵感来自天王沙拉古斯大大的普罗万修,当然蓄力猫只是对偶像沙拉极度崇拜,缝合借鑑一下,並非抄袭,有自己的东西。 剧情方面,虽然蓄力猫是个萌新作者,但有完整大纲,大家可以放心追读。 然后是最重要的更新! 废话不多bb了,上架不管什么成绩,不管多少月票,直接二十更! 百更蓄力猫做不到,二十更还是能做到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如果月票多多的话,还会有猛猛加更。 每500票加一更。 每500票加一更。 每500票加一更。 盟主加三更。 1.1號凌晨0.00上架! 1.1號凌晨0.00上架! 1.1號凌晨0.00上架! 估计会有延迟几分钟,大家没看到章节可以多刷新几遍。 然后是献祭环节。 元夕是只猫的《朽世武圣》。 江上霜枫的《从仙吏开始苟成天尊》。 耳耳耳耳耳耳耳的《大周仙官》。 想穿jk的《从盗墓开始成神》。 七七的百宝箱的《从入殮师到翻天大圣》。 第68章 你来我往,龙筋虎骨 第68章 你来我往,龙筋虎骨 苏宅门前的这条街,本就是津门內城的一条要道。 大户人家的门脸儿,那就是脸面,平日里洒扫得乾乾净净,也没有小商小贩敢在这门口隨意吆喝。 但这会儿,日头正高,来苏府办事送礼的、路过歇脚的车夫、还有那在那墙根底下等著趴活儿的苦哈哈,人可不少。 周永和往路边一站,那气场就不一样。 他在苏家当了二十年的大支掛,这双拳头在津门武行里也是掛了號的。 平日里除了苏家老爷太太出行,极少见他当街亮势。 如今见他和一年轻后生要“搭手”,这可是稀罕景儿。 “那不是周爷么?” “这是要练练?” “瞧那后生,站得倒是个桩子,就是不知道这底下的根扎得深不深。” 一时间,原本行色匆匆的路人纷纷驻足,苏府门口当值的几个小廝也忍不住探头探脑,连带著几个正好出门办事的苏家管事也停了下来,抄著手站在台阶上看热闹。 秦庚不理会周遭的嘈杂,只是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吸进去,胸廓微微鼓起,却没有半点声响,整个人像是瞬间沉静下来的一潭死水,又像是暴风雨前蛰伏的猛兽。 “前辈,请。” 秦庚摆了个起手式,正是《形意龙虎》里的“盘龙”,双手微垂,看似松松垮垮,实则劲力內敛,隨时能暴起伤人。 周永和眼中闪过一丝讚赏,也不客气,单手向前一递,两人手腕瞬间就在半空中搭在了一起。 这一搭,没得那“砰”的一声闷响,却是如同两块磁石吸在了一处。 然而就在皮肉相贴、骨骼传导劲力的那一剎那,周永和原本古井无波的脸色,猛地变了。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地盯著秦庚。 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 这一搭手,周永和摸到的不仅仅是皮肉,更是皮肉底下那层东西。 硬! 沉! 那手腕处的骨骼,不似常人那般圆润,触及上去竟给人一种冰冷生硬的质感,壮得惊人。 劲力透过去,像是撞上了一堵铁墙,非但没有半点回馈,反而隱隱震了回来。 “这是————” 周永和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早先他看秦庚,啥也没看出来。 后来在码头看秦庚出手打陈三皮,看出这小子有一身难得的龙筋,大筋崩弹有力,是个练拳的好苗子。 可如今这一上手,他才发觉自己在码头也看走了眼。 骨壮如虎! 这是虎骨! 武行里有句老话,叫“龙筋主腾挪,虎骨主杀伐”。 单有龙筋,那是灵动有余,威猛稍缺; 单有虎骨,那是刚猛过甚,易折难久。 可若是龙筋虎骨齐聚一身———— 周永和心头一跳。 这种人物,那都是命格独特,那是乱世里註定要搅动风云、名留史书的人物! 哪里是什么车夫? 分明就是一头还未彻底睁眼的下山虎! “许是之前身子骨没长开,如今见了血,练了武,这天赋才算是彻底展露了出来。” 周永和心中暗道一声:“好苗子!真是个好苗子!” 他原本只是想隨意试探两下,看看秦庚这几个月有没有荒废。 可此刻既然摸到了这层底细,那便不能只是隨隨便便的“搭手”了。 若不试出他的深浅,也对不起这身龙筋虎骨。 念及此处,周永和手腕猛地一翻。 若是方才只是试探,那这一下便是动了真格的听劲。 一股劲力顺著秦庚的小臂直钻而上,直逼肩井穴。 秦庚只觉一股大力袭来,半边身子一麻,但他反应极快,脚趾猛地扣地,大筋一崩,整条脊椎大龙瞬间绷紧。 “盘龙!” 秦庚低喝一声,身形不退反进,手臂顺著周永和的力道一搅,竟是借力打力,整个人如同一条缠在树干上的巨蟒,瞬间绞杀而上。 这一绞,劲力浑厚,带著一股子蛮横不讲理的霸道。 “好盘龙!” 周永和眼前一亮,口中讚嘆,脚下却是纹丝不动。 他並没有用气力层次去压人,而是纯粹以技巧应对。 只见他手掌一抖,化掌为刀,切在秦庚劲力的薄弱处,瞬间將那股绞杀之力化解於无形。 然而秦庚变招极快。 盘龙劲被破的瞬间,他五指骤然成鉤,指尖青黑之色一闪而过,带著悽厉的风声,直取周永和的手腕脉门。 探爪! 这一爪,凌厉至极,透著一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狠辣。 是实打实的打法,是杀人技! “好探爪!” 周永和再次讚嘆,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这小子没练成花架子,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奔著杀伐去的,乾净利落。 两人在方寸之间,你来我往,推手过招。 周围看热闹的人只觉得两人动作也不快,也没有什么飞沙走石的动静,就像是两个老头在推太极。 但若是仔细看,便能发现两人脚下的青石板,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而两人周身三尺之內,尘土不扬,仿佛有一层无形的气场將其笼罩。 “差不多了。” 周永和心中有数,再打下去,就要动真火了。 他手腕忽地一沉,原本刚猛的劲力瞬间化作绕指柔。 就在秦庚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一剎那,周永和的手掌一翻,轻轻搭在了秦庚的手腕上,隨后腰胯合一,猛地一抖。 《形意龙虎》—地龙翻身! 这一式讲究的是“地龙一翻身,神鬼也难尊”。 纯粹的巧劲,四两拨千斤。 秦庚只觉得重心瞬间失衡,整个人像是被一股巨浪掀了起来,不受控制地向后飞去。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声惊呼。 在他们看来,秦庚这一下是被结结实实地甩了出去,怕是要摔个仰面朝天,出个大丑。 然而,就在秦庚身形腾空的瞬间,他腰间的肌肉猛地一缩,双腿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 行修的本能,在这电光火石之间立住。 秦庚在空中强行扭腰,双脚像是长了眼睛一般,在落地的一瞬间,脚掌连踩三步。 “踏!踏!踏!” 三声闷响。 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寸许深的脚印。 三步之后,秦庚稳稳噹噹地站住了身形,上身只是微微一晃,便恢復了挺拔,连大气都没喘一口。 静。 苏宅门口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些原本等著看笑话的下人,张大了嘴巴; 那些懂行的护院,则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被周支掛用地龙翻身甩出去,还能不倒? 这是什么下盘功夫? 是什么桩功? 周永和也是愣了一下,隨即脸上露出了一抹极其开怀的笑容。 “好小子!” “你这一身本事,是真不错!” 他上下打量著秦庚,目光最后落在秦庚那双看似普通的布鞋上,心中已然有了定论。 这脚力,这稳劲儿。 怕是已经上了四层了。 在这津门之地,车夫行当里能混到四层的人物,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到了这个层次,那就不是简单的拉车车夫了,那是保命一流、脚底功夫无人能敌的境界。 “多谢前辈手下留情。” 秦庚抱拳,神色恭敬。 他心里清楚,刚才若不是周永和收著力,那一下“地龙翻身”就不是把他甩出去那么简单了,而是能直接搅碎他的內臟。 “这年轻后生是谁啊?竟然能让周支掛连声讚嘆?” 人群中,终於有人忍不住低声问道。 “看著面生,不像是咱內城那几家武馆的徒弟啊。” “那是苏家七太太的娘家侄子!” 一个消息灵通的閒汉,得意洋洋地卖弄著自己的见闻:“人称秦五爷”! 以前也是个拉车的苦哈哈,但这几个月不知道遇上了什么贵人,在平安县城那是响噹噹的一號人物!南城那地皮上的事儿现在都听他的!” “七太太的侄子?” “真的假的?七太太还有这么个出息的亲戚?” “嘿,你这话说的,人家现在可是“爷”字辈的了。” “七太太这下腰杆子可硬了。那大太太那边————” “嘘!小心被割了舌头!” “不讲不讲。” 议论声虽小,但却像是风一样钻进了在场眾人的耳朵里。 苏府门口的那几个丫鬟婆子,原本只是看热闹。 此刻听到这秦庚竟是七太太的侄子,一个个面色微变,眼神闪烁,悄没声地往后缩了缩,心里头却是已经开始盘算著怎么把这消息递给自家主子。 周永和耳目聪慧,自然將这些议论听得一清二楚。 他看了一眼秦庚,见这年轻人面色如常,宠辱不惊,心中的评价又高了几分o “不错。” 周永和走上前,拍了拍秦庚的肩膀:“这下盘功夫扎实,日后若是再练些专门的腿法,大有可为。” 说到这,他顿了顿,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惜才之意,正色道:“小五,我这一身本事,虽不敢说独步津门,但也还算拿得出手。你————可愿意做我的弟子?” 此言一出,周围又是一片譁然。 周支掛要收徒? 这可是苏家的大支掛! 在武行里也算是有鼎鼎大名的人物,带著苏氏商队,走鏢到河北山西,湖南湖北,路上土匪官家就没有不卖周永和面儿的。 若是拜了他为师,那在津门武行里可就是有了正儿八经的靠山,以后走到哪都得被人高看一眼。 然而,面对这从天而降的机缘,秦庚却是面露难色。 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嘈杂的人群,欲言又止。 周永和一看秦庚这表情,便知道这里面有事儿,而且是不方便在大庭广眾之下说的事儿。 他也不恼,反而洒脱一笑:“看来是有难处。走,进屋说,別在这让人当猴儿看。” 说著,他拉著秦庚的手腕,转身便往府里走去。 门口的小廝哪敢阻拦,一个个点头哈腰地把两人迎了进去。 两人穿过前院,绕过迴廊,来到了一处偏僻却雅致的小院。 这里是周永和在苏府的居所,院子里摆著石锁、木桩,透著一股子武人的干练。 进了屋,周永和示意秦庚坐下,又亲自倒了两杯茶。 茶香裊裊,热气腾腾。 秦庚双手接过茶杯,却没有喝,而是將其放在桌上,隨后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周前辈,承蒙您看得起,这本是晚辈求之不得的大造化。” 秦庚声音诚恳,没有半点虚假:“只是————晚辈实在是进退两难。” “哦?” 周永和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好奇道:“此言怎讲?莫非是你姑姑给你找了別的师父?” “非也。” 秦庚重新坐下,组织了一下语言,如实说道:“晚辈这几个月,確实有些际遇。受平安县城桂香斋陆掌柜的引荐,晚辈如今正在臥牛巷三十八號叶府学武。” “虽然叶老爷还没正式收徒,但也算是入了门墙,正在考察期。” “日后能不能成,晚辈心里也没底。” 秦庚坦荡地看著周永和:“但即便日后不成,晚辈也不能做那吃著碗里看著锅里的小人。若日后若是被叶府退了回来,再来拜您,那便是没脸没皮了。所以只能如实相告,还请前辈见谅。” 秦庚这番话,说得极有分寸,既表明了自己的处境,又维护了周永和的面子,更显出了自己的人品。 然而,周永和在听到“臥牛巷三十八號”这几个字的时候,端著茶杯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待听到“陆掌柜引荐”、“叶府”这些字眼后,他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啊?” 周永和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盯著秦庚:“你是说————扎纸陆介绍你去找叶老爷子学武?” “是。” 秦庚有些疑惑地点头,“周前辈认识陆掌柜?” “哈哈哈哈哈—— ” 周永和突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震得屋顶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认识?何止是认识!” 周永和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指著秦庚道:“这津门就这么大点地方,真正有点本事的,谁跟谁不是老相识?” 笑过之后,周永和忙问道:“你在叶府如何?叶老爷子都让你干些什么?” 秦庚老实答道:“也无甚特別,就是每日劈柴餵马,做些杂活。不过————叶老爷管饭,顿顿有肉,那肉吃下去浑身燥热,气血浓重,比一般的大补药还管用。” “那就对了!” 周永和一拍大腿:“那叫血食”!是皇家秘方调製,山野妖怪打底的肉,专门用来给入室弟子打熬筋骨用的。” “寻常人想吃一口都难如登天,叶老爷子既然肯给你吃这个,那这事儿就八九不离十了,稳稳的!” 说到这,周永和眼中闪过一丝释然。 “既然是叶老爷子看中的人,那我自然不能夺人所爱。” 周永和正色道:“按咱们津门武行的规矩,师父师父,那是如师如父,是老子一样的人物,有时候比亲爹还亲。叶老爷子既然已经在栽培你,我就不能再教你什么了,否则就是乱了辈分,坏了规矩。” “至於这《形意龙虎》————” 周永和摆了摆手:“我欠你姑姑的人情,给也就给了。你自己继续琢磨研究便是,只是切记一点,莫要將其传给他人,除非日后你自己开宗立派,自己有了新说法。” “晚辈明白规矩。” 秦庚郑重点头。 这年头,法不轻传。 偷学武艺是大忌,轻则废去武功,重则打死勿论。 周永和能如此大度,確实是看在姑姑的面子上,也是看重秦庚这个人。 “行了,茶也喝了,话也说开了。” 周永和站起身:“那便去吧,莫要耽搁了时辰。” “是,晚辈告退。” 秦庚起身,再次行礼,转身向门口走去。 就在他的手刚触碰到门帘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周永和低沉的声音。 “对了,你姑姑这还有个事,我得跟你通个气。” 秦庚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只见周永和脸上的笑意尽敛,神色变得异常凝重,甚至带著几分阴沉。 他走到秦庚面前,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语调说道:“你姑姑手里,有个老物件。那是你祖上传下来的东西,一直被你姑姑藏著。” 秦庚心中一动,没说话,静静地听著。 “但这东西————被人掉包了。” 周永和低声道:“而且,现在有一帮洋人,正在满津门地找这东西的真品。” “洋人?” 秦庚眯了眯眼睛,脑海中瞬间闪过李是真那张虚偽的笑脸,以及龙王会背后的那些阴影。 “不光洋人,还有一些人也在找。” 周永和冷哼一声:“这事儿本来我不该多嘴,但我欠你姑姑一条命。这条命,我还不起,但这事儿太烫手,我这个身份,办不了。 “我是苏家的支掛,吃的是苏家的饭。” “这事儿若是牵扯深了,会给苏家招祸,我也没法跟你姑姑交代。” “但你不一样。你是她的亲侄子。侄子找姑姑要家產,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儿,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来。” 周永和盯著秦庚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等你姑姑回来了,你得找个由头,来苏宅闹上一场。要把动静闹大,把这事儿捅破了。 "7 “只有把水搅浑了,让你津门地面上都知道那东西已经不在她手里了,不然没得活————” 周永和没继续说。 但秦庚听懂了周永和的意思。 那个被掉包的“老物件”,就是个烫手的山芋,也是个催命的符咒。 姑姑若是继续不知情地拿著个贗品,还以为真品在手,迟早会被洋人找上门来。 只有秦庚这个“混不吝”的侄子,以贪图家產的名义大闹一场,將这件事摆在明面上,甚至主动將那个“祸害”引到自己身上,才能保住姑姑的命。 “前辈的意思,我明白了。” 秦庚抱拳,眼中的杀意一闪而逝:“前辈的恩情,秦庚这辈子忘不掉。” 周永和点了点头。 “等你姑姑回来了,我让人给你通气儿,你別去寒山寺找,你姑姑在那很安全。” “行,我明白了。” “嗯,去吧。” > 第69章 月入百块,解锁职业 第69章 月入百块,解锁职业 腊月三十,除夕。 津门的天气阴沉沉的,老北风卷著哨子在胡同里乱窜,吹得各家各户门上的红纸哗哗作响。 天色还没全黑,內城那边已经是鞭炮声连成片了,富贵人家早在门口掛起了大红灯笼,把半条街都映得通红。 那是有钱人的年。 对於南城的苦哈哈们来说,年味儿也有,就是淡了点,还得掺著点算计。 街面上的洋车並没有因为过年就少了多少。 相反,好些个平日里捨不得坐车的小市民,今儿个为了赶著去亲戚家送礼、 吃年夜饭,也咬牙奢侈了一把。 这就给了那些无家可归的散户车夫们机会。 他们多半是外乡逃荒来的,或是家里死绝了的光棍,平日里睡在两文钱一晚的“鸡毛房”里,几十號人挤在一个大通铺上,身上盖著一层厚厚的鸡毛取暖。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今儿个过年,只要多跑几趟,攒下几个铜子儿,明儿初一就能吃顿带肉馅的饺子。 秦庚穿著一身簇新的深色棉长衫,脚下是纳得极厚实的千层底布鞋,走在这热闹却又萧瑟的街头。 他没去徐金窝棚。 那边的兄弟们都回了乡下老家。 今年跟著秦五爷赚了钱,一个个腰杆子硬了,都急著回去给老婆孩子扯几尺花布,给老爹老娘割几斤大肉。 徐春和金河本来死活要拉著秦庚一起回去过年,说是家里杀了猪,必须得去尝尝鲜。 秦庚推辞了。 他得陪朱信爷。 朱信爷那身子骨,就像是寒风里最后一点火星子,指不定哪阵风大点就灭了。 这大概率是老爷子这辈子过的最后一个年,秦庚不能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过o 到了朱家小院,屋里冷锅冷灶的,透著一股子清冷劲儿。 朱信爷披著那件老羊皮袄,缩在炕头的一角,正眯著眼打盹,听到动静,眼皮子也没抬,只是哼唧了一声:“来了?” “来了。” 秦庚应了一声,把手里提著的大包小包放下。 那是他早先置办好的年货。 上好的无烟红罗炭,那是內城大户人家才捨得烧的好东西,没烟味,还耐烧o 还有一大掛足足一千响的“满地红”鞭炮,两盏红灯笼,一副红纸黑字却没贴的春联,以及一只收拾得乾乾净净的小肥鸡,一罈子封得严实的老酒,外加几样精致的细点心。 “大年三十不动火,那是老令儿。” 秦庚一边说著,一边手脚麻利地把炭炉子升起来,“但这屋里没人气儿不行,这炭烧起来,暖和。” 隨著红罗炭在炉子里嗶嗶啵啵地炸开几个小火星,屋子里的温度慢慢升了起来。 秦庚没让朱信爷动手,自己一个人忙前忙后。 先是把那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的对联贴在门框上,又把两个红灯笼掛在屋檐下。 灯笼一点亮,那昏黄却温暖的光晕洒下来,这破旧的小院瞬间就有了几分过年的喜庆模样。 晚饭做得不复杂。 秦庚把那只肥鸡燉烂乎了,撕成条,拌上葱丝酱油,又切了一盘子酱牛肉,炒了个花生米,把买来的细点心摆了盘。 两人就这么盘腿坐在热乎乎的炕头上,中间放著个小炕桌。 “倒上。” 朱信爷指了指那个酒罈子,浑浊的眼珠子里难得有了几分亮光。 秦庚眉头一皱,手按在酒罈子上没动:“信爷,大夫说了,酒是穿肠毒药。” “屁的大夫。” 朱信爷嗤笑一声,身子往前探了探,枯瘦的手指敲著桌面:“我自个儿的身子自个儿清楚。这身子骨就是个漏了底的破灯笼,油都熬干了,还在乎那一两滴灯油?今儿个是年三十,你不让我喝,那是让我做个饿死鬼?” “我这也没几天活头了,就想尝尝这口辣的。” 秦庚看著老人那张满是沟壑的脸,那双眼中透出的是一种看透生死的淡然与最后一点倔强。 他沉默了片刻,终於还是嘆了口气,拍开泥封。 “就这一碗。” “行,就一碗。” 朱信爷乐了,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黄牙。 酒液浑浊,带著股子烈性。 爷俩碰了一个。 朱信爷滋溜一口抿下去,辣得老脸通红,却是一脸的满足,像是这一口酒把他这辈子的酸甜苦辣都给冲淡了。 “收成怎么样?” 朱信爷夹了一筷子鸡丝,问道:“当上这南城把头,也有半个月了吧。 “还可以。” 秦庚放下酒碗,盘算了一下:“规矩立下去了,大部分人都服。现在光是份子钱,一天能收上来七八千个铜板子。” “不过最近这世道乱,兑大洋有点毛乎乎的。前阵子还是一千换一块,这几天得一千一才能换一块现大洋了。” “这半个月,临近年关,很多车夫腊月二十八就回村里了,这几天跑得人少。去了公中那一成,再除去给下面兄弟分的,落在我手里,也就五十来块大洋。” 秦庚把帐算得门儿清。 “霍。” 朱信爷听得一乐,放下筷子:“这可真不少赚。五十块大洋,那是普通人家三五年的嚼用。你这一把头,半个月就挣出来了。” “是啊。” 秦庚也是笑了笑,眼中却没多少得意:“人多嘛,一人交一点,这数聚在一块就多了。若是正常年月,大傢伙都出车,一个月稳稳噹噹能落个百块大洋。” 一百块大洋。 在这个时代,绝对是一笔巨款。 在这津门地界,二十块大洋就能买个黄花大闺女,一百块大洋就能买个小院。 秦庚这一月的收入,足够让他过上天天大鱼大肉、呼奴唤婢的老爷生活。 就一如关二顺,林把头一样,吃喝享福就完事了。 可秦庚心里却还是不踏实。 若是没了衝劲儿,那就上不了层次。 这笔钱,对於普通人来说是天文数字,但对於现在的他来说,太不禁花了。 且不说那昂贵的“虎骨壮骨散”“龙虎汤”,一副药就要三块大洋。 若是按照练武的最佳配置,一天一剂散、一剂汤,再加上大鱼大肉的血食补充,一天的开销就得奔著七块大洋去。 这一百块大洋,还不够他敞开了练一个月的。 现在也就是在叶府做工,叶老爷每天那顿特供的饭食里有血食,这才让他省下了这笔巨额开销。 可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以后若是真拜了师呢? 师徒如父子,哪有徒弟天天白吃师父的道理? 更何况,万一叶老爷最后没收他,把他赶出来了呢? 到时候这身功夫要保持,要精进,没钱那就是个无底洞。 “怎么?嫌少?” 朱信爷人老成精,一眼就看出了秦庚眼底的那抹忧色。 “不是嫌少,是怕不够。” 秦庚嘆了口气,给朱信爷添了点菜:“信爷您也知道,穷文富武。我现在这身子骨就是个吞金兽,以后要是想再往上走走,这点钱,怕是连个水漂都打不响。” “你看得倒是远。” 朱信爷抿了口酒:“没错,你现在看著风光,但这钱,也就是个地皮钱。以后练武再上上层次,光有钱都不行。” 老头子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指了指头顶:“有些上层次的好东西,那是凡夫俗子拿著大洋都没地儿买去的。得吃皇粮,得有官身,才能有买的资格。你这把头当得再大,也就是个草头王,上不得台面。” “官身?” 秦庚若有所思。 “对,官身。” 朱信爷点了点头,“哪怕是个掛名的閒职,只要有了那身皮,很多路子就通了。以后有机会了,得想办法往官面上混一混,或者找个硬扎的靠山掛个名。” “成,记下了,我想法子。” 秦庚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顿年夜饭吃到最后,酒罈子空了,菜也见了底。 外面的鞭炮声越发密集,像是要把这旧年头的晦气全都炸个乾净。 秦庚起身收拾了碗筷,扶著微醺的朱信爷躺下。 “五儿啊————” 朱信爷躺在炕上,眼神有些迷离,嘴里嘟囔著:“今年这年,过得舒坦———— 舒坦————” 没一会儿,鼾声便响了起来。 秦庚替老人掖好被角,把炉子里的火封好,这才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屋子。 院子里,寒风凛冽。 秦庚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原本因为喝了点酒而有些燥热的身体瞬间冷静下来。 他没有睡意。 自从职业化之后,他的精力远超常人,尤其是【行修】觉醒后,耐力更是恐怖。 “大年三十,练个通宵,也算是辞旧迎新了。” 秦庚脱去外面的长衫,只穿著一身单薄的短打,站在院子中央。 站桩对他来说,效果已经微乎其微了。 到了明劲这个层次,光靠静守站桩是不行的,得动起来,得把体內的劲力炸开,把身体练空、练亏,然后再通过大补之物填补回来,这样才能把身子骨越养越强。 现在,武师职业到十三级了。 “得有炼法,才能升得快。” 秦庚心中暗道,“光靠这基础的架子,暗劲还得靠悟性。没有前人手把手地教导其中的关窍,確实是慢如蜗牛。” “不知道叶老什么时候能正式收我为徒。” 秦庚摇了摇头,把这些杂念甩出脑海。 求人不如求己,先把手头的本事练透了再说。 他深吸一口气,身形猛地一沉。 “地龙翻身!” 秦庚脚下一滑,腰身诡异地扭动,整个人像是贴著地皮游走的大蛇,双掌猛地向上一翻,发出一声脆响。 然而,这一式使出来,虽然劲力十足,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不对。” 秦庚停下动作,眉头紧锁:“这劲儿太直,太硬。周支掛那天用这一招甩我的时候,那劲儿是圆的,是活的,像是一股子漩涡,把我整个人都吸进去了。” “我这“翻身”,翻得太生硬,只有蛮力,没有巧劲。” 他一遍又一遍地演练,试图捕捉那种圆融的感觉,但始终隔著一层窗户纸。 练了半个时辰,秦庚出了一身热汗,却依旧不得要领。 他索性换了路数。 “虎拳三式。” 扑食,剪尾,猛虎坐洞。 这三招,是《形意龙虎》里记载的杀招,讲究的是一击必杀,也是秦庚目前最拿手的。 其中“扑食”是拳法,如猛虎下山,势不可挡; “猛虎坐洞”是守势,也是蓄势,秦庚现在只得其形,不得其精髓,只能摆出个架子嚇唬人。 而“剪尾”,却是一式极其阴毒的腿功。 老虎尾巴那是铁鞭,一剪之下,能断人腿骨。 秦庚站在院子里的木桩前。 这木桩是平日里劈柴用的硬木墩子,结实得很。 秦庚闭上眼,调整呼吸。 他的双腿,那是“神行太保”的腿,是大筋崩弹如弓弦的腿。 突然,秦庚双目圆睁,一声低喝。 “哈!” 他身形没动,右腿却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脚后跟带著悽厉的破风声,狠狠地抽在了木桩上。 砰——! 一声闷响,紧接著是木头炸裂的声音。 那块足有大腿粗细的硬木桩子,竟是被这一脚拦腰踢爆! 木屑纷飞,像是炸开的烟花。 秦庚收腿而立,看著满地的碎木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好霸道的剪尾。” “有行修天赋在,我的腿部力量和爆发力远超常人,这腿法杀招在我手里,威力至少翻了一倍。” 秦庚喃喃自语。 “杀招也是修行。” 秦庚没停,继续在院子里辗转腾挪,一遍遍地打磨著自己的身体。 砰砰砰— 空气中不断传来劲力炸响的声音,在这大年三十的夜里,混杂在远处的鞭炮声中,並不显得突兀。 百业书上,【武师】的经验值缓缓跳动著。 虽然提升的不快,但积少成多,天道酬勤! 次日清晨,大年初一。 天还没亮,秦庚便到了臥牛巷叶府。 虽然是过年,但这长工的活计不能停。 而且叶老爷也没说让他放假,秦庚自然不敢怠慢。 进了后院,能看出昨日叶府也是办了大宴的。 院子里满地都是红色的鞭炮碎屑,几张桌子还没来得及撤,地上散落著些骨头和酒罈子。 小魏没在。 看样子是回龙门县老家过年去了。 秦庚也不抱怨,挽起袖子就开始收拾。 扫地、擦桌子、餵马、餵狗、餵鹰,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却也是井井有条。 刚忙活完一阵,正准备去劈柴,就见叶嵐禪穿著一身宽鬆的练功服,手里端著个紫砂壶,慢悠悠地从迴廊里走了出来。 老爷子脸上带著几分宿醉后的慵懒,但那双眼睛却是贼亮。 “叶老爷,过年好。” 秦庚连忙停下手里的活,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给您拜年了。” “嗯。” 叶嵐禪隨意地点了点头,抿了一口茶水,目光落在秦庚身上,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大年初一还来做工,倒是勤勉。” 叶老爷指了指后院墙根底下那一堆新拉来的木料:“今儿个劈柴换个法子。” “那些是老榆木疙瘩,硬得很。” “从今天开始,你別用斧子了。” 叶嵐禪伸出拳头,在空中虚晃了一下:“用拳头劈。” “拳头?” 秦庚一愣,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 “怎么?怕疼?” 叶嵐禪似笑非笑。 “不怕。” 秦庚摇头,“只是怕劈不好,耽误了灶房烧火。” “烧火的事不用你操心。 叶嵐禪淡淡道:“每一块柴火,必须劈得大小均匀,断口要齐整,不能有毛刺,更不能碎。” “去吧。” 说完,叶老爷也不解释,转身又慢悠悠地回屋去了。 秦庚站在那堆榆木疙瘩前,有些发愁。 这榆木是出了名的难劈,纹理乱,质地硬,俗称“鬼见愁”。 寻常人用斧子劈都费劲,更別说用拳头了。 但既然叶老爷发了话,那就是考校。 秦庚深吸一口气,摆开架势,对著一根立起来的木桩,运足了气力,猛地一拳轰出。 砰! 一声巨响。 那根榆木桩子直接炸开了。 不是劈开,是炸开。 木屑四溅,原本好好的一根木头,变成了一堆烂木渣子,连一块完整的都找不出来。 秦庚看著那一地碎屑,嘴角抽了抽。 “这也太脆了?” 不对,不是木头脆,是自己的劲儿太散、太爆。 明劲层次,讲究的是劲力勃发,打人如掛画,一拳出去就是个炸劲。 要把木头“打爆”容易,但要把木头“劈开”,而且还要断口齐整,这就需要对劲力有著极高妙的控制。 这就像是开枪。 子弹打出去,那是破坏。 但现在叶老爷要求他把这颗子弹变成一把小刀,要精准,要锋利,要收放自如。 “这哪里是劈柴,这是在练劲。” 秦庚瞬间明白了叶老爷的用意。 他不再急著出拳,而是蹲下来,捡起一块木头,仔细观察上面的纹理。 一头晌午的时间,秦庚就像是个跟木头有仇的疯子。 砰砰评的声音在后院响个不停。 十几个坚硬如铁的榆木桩子,全被他打成了稀巴烂。 满院子都是木屑,甚至有些木屑都嵌进了旁边的土墙里。 直到最后一根木头也被打碎,秦庚也没能劈出一块符合要求的柴火。 看著满地的狼藉,秦庚有些气馁,但眼底却多了一丝明悟。 虽然没成功,但他感觉自己似乎摸到了一点门道。 那种將全身劲力凝缩成一点,顺著纹理“切”进去而不是“炸”开的感觉,在最后几拳的时候,隱隱约约出现了一剎那。 晌午。 伙房的大师傅也不在,估计也是放假了。 但饭菜依旧摆在老地方。 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红烧肉,色泽红亮,香气扑鼻; 还有一大碗熬得浓稠的汤,里面飘著几片不知名的药材。 秦庚尝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擼起袖子,往板凳上一蹲,端著碗造了起来。 这味道,比平日里的大肉还要鲜美。 而且那股热流下肚,瞬间化作滚滚热浪,冲刷著他因为一上午练拳而有些酸胀的筋骨。 这一顿饭,药力比之前的都要猛! 秦庚心里暖烘烘的。 他明白,这是叶老爷亲自下厨给他做的。 这哪是长工的待遇? 这分明就是弟子的待遇。 吃饱喝足,秦庚收拾好碗筷,把后院打扫乾净,又去向叶老爷告了別。 离开叶府后,秦庚並没有急著回南城拉活。 大年初一,他也想给自己放个半天假,干点私事。 他一路晃晃悠悠,来到了潯河码头。 冬日的潯河,水面宽阔,虽然没有结冰,但那河水看著就透著一股刺骨的寒意,黑沉沉的,像是要把人的魂儿都吸进去。 据说这津江水系里有宝药,有水龙君镇压,所以自古以来津江主干道常年不冻。 秦庚站在岸边,盯著那流动的河水看了半晌。 他打算过几天把朱信爷家那口枯井底下的宝贝掏出来。 那是老爷子的心病。 虽然井水已经干了大半,但据说底下连著地下暗河,有活水流动,若是水性不好,下去容易上来难。 朱信爷年轻时候自詡浪里白条,水性极好,所以敢把东西藏在那种地方。 秦庚是半个个旱鸭子,顶多也就是在静水里玩玩,若是遇上激流,怕是要抓瞎。 “既然要下井,这水性就得练练。” 秦庚看了看四周,大过年的,码头上鬼影都没一个,正是练功的好时候。 他脱去长衫棉裤,只穿著一条单裤,露出一身精壮如铁的肌肉。 寒风一吹,那肌肉上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但紧接著就被体內涌动的气血给抚平了。 噗通! 秦庚一个猛子扎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刺骨! 那一瞬间,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同时扎进了毛孔里。 但他的四肢鲜血如同铅汞,心臟宛若雷鸣,瞬间將热量泵向四肢百骸。 秦庚在水里扑腾著,试图顺著水流游动。 起初,他游得很笨拙,全靠蛮力在水里砸。 但渐渐地,隨著他在水中不断地移动,一种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 那是【行修】的本能。 行修,行修。 修的是行,是走,是动。 陆地是路,这水————难道就不是路了吗? 只要是路,便可行得! 秦庚的身体在水中渐渐变得舒展,原本用来蹬地的双腿,此刻在水中划动,竟然如同鱼尾一般有力。 他逆著水流而上,感受著水流的阻力,將其视为一种特殊的“险地”。 “原来如此!” 秦庚心中狂喜。 他在水中穿梭,速度越来越快,不再是和水对抗,而是仿佛变成了水流的一部分。 就在他在激流中衝刺的一瞬间,眼前的百业书光芒大盛。 【行修经验值+5】 【行修经验值+8】 这一波经验值涨得极凶,竟然比他在陆地上跑几十里地还要多! 短短一个时辰,【行修】等级竟然直接跳了一级,变成了四十一级。 秦庚爬上岸,浑身湿漉漉的,但精神却是极度亢奋。 他肉身可怖,体温极高,水汽蒸腾开来,像是浑身冒著白烟。 秦庚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看著那滚滚流淌的潯河水,脑子里突然蹦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拉车,跑腿,能转职成【行修】————” “这是不是意味著,【行修】的门槛虽高,但需要一个寻常世俗行当作为启蒙,作为入道的基石。” “那若是————” 秦庚看著那水面,喃喃自语:“我若是在这江边做个渔夫,或是去当个摆渡的艄公————” “是不是就能转职成————【水修】之类的职业?” 第70章 水多事多,搬换新家 第70章 水多事多,搬换新家 津门这地界,水多,邪乎事儿也多。 老一辈人常说,九河下梢,那是龙王爷的澡盆子,也是聚宝盆。 津门这地界,水底下藏著的东西,那是海了去了。 往小了说,这是入海口,盛產那种能滋补气血的“金鳞”、“寒潭鱉”,都是想上层次之人求之不得的血食引子; 往大了说,这几百年来,遭了灾的、避了祸的、前朝遗老遗少沉江的家当,甚至是那些传说中镇压水脉的大墓,都在这浑浊的江水底下盖著呢。 眼下这世道,想发財,想翻身,光靠在地上跑是不够的。 地上的钱,那是汗珠子摔八瓣换来的辛苦钱,也就是个温饱,根本不够练武的。 真正的大钱,都在那不让人轻易去的地方——深山里老林子的地底大墓,还有这深不见底大江大河里的水底大墓。 “想发財,想上层次,最后还是得落在这进山下水上。” “不管是那帮子心怀鬼胎的洋人,还是大新朝的皇家,他们盯著的,归根结底都是那些埋在土里、藏在水里的老玩意。” 秦庚蹲在河滩上,隨手捡了个石片,在水面上打了个水漂。 “我有【行修】傍身,只要是路,我就能走,机关陷阱也未必能困得住我。” “我有【武师】的底子,气血壮得像头牛,真要是遇上那阴气森森的粽子、 邪祟,也能顶个大用。” “但这还不够。” 秦庚眉头微皱,看著那石片沉入水中。 “下地墓得懂风水,得识阴阳,那是眼力”;下水墓得能闭气,得如鱼得水,那是身法”。” “这风水之道,讲究的是藏风聚气,寻龙点穴,说白了也是在看路”,看这山川大地的气脉走向。这和【行修】的路数,保不齐真能通上。” “陆掌柜讲过,不同行当之间可以互通有无,一起修不耽误事,有的行当天生衝突那是水火不容” “而我有百业书,若是日后【行修】能和【风水师】【土夫子】这些行当互通有无,搞不好能弄出个合成职业,或者是衍生出什么新神通来。” 想到这,秦庚眼里的光更亮了。 百业书这玩意儿,就像是个没底的宝库,越琢磨越有味道。 但这都是后话,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先把这水里的本事拿到手。 “先入个门,看看能不能把【渔夫】这层皮给披上。” 打定主意,秦庚也没摆什么“秦五爷”的架子,转身去了趟旧货市集,花了八百文钱,淘换了一身半旧不新的油布水靠,又去码头边上的船坞,租了一艘最不起眼的小舢板。 这船破旧得很,船底还补了两块桐油板,但胜在轻便,吃水浅。 这潯河越往下游,水面越宽,两岸的村镇也就越多。 到了平安县城外头十来里的地方,有个叫“大柳滩”的村子,那地方住的多半是靠水吃水的渔户。 这些渔船和秦庚这艘租来的不一样,那都是常年在水上討生活的人家,船就是家,家就是船。 船头掛著破烂的渔网,船尾支著个冒黑烟的小炉子,一家老小就挤在那乌篷里。 他在村口转悠了一圈,花了十文钱,从个病腿老汉手里要了一张破渔网。 秦庚学著那老汉的样子,笨手笨脚地摇起了櫓。 舢板在水面上直打转,跟个喝醉了的鸭子似的。 旁边几个正在理网的渔民看了,都忍不住咧嘴笑。 “后生,这一看就是旱鸭子下水,那櫓得推三拉二”,腰上得用劲儿,別光靠胳膊肘子死磕!” 一个皮肤黝黑的老渔民,一边剔著牙,一边冲秦庚喊了一嗓子。 秦庚也不恼,笑著抱拳:“大爷说的是,我是来这水里碰碰运气,弄条鱼回去也能白吃不是?” “看著有一把子力气。” 老渔民上下打量了秦庚一眼,见他胳膊上肌肉块块隆起,点了点头:“看你这后生顺眼,教你两手。” 秦庚极为谦逊,把船靠过去,给大爷递了根菸捲。 这一来二去,两人就聊开了。 从怎么看水色识鱼窝,到怎么撒网才能张得开,再到这潯河里啥时候出鲤鱼,啥时候出王八,老渔民也没藏私,讲得头头是道。 秦庚脑子好使,又有武学底子,对劲力的掌控远超常人。 听了一遍,手上试了两把,那船竟然就走得稳稳噹噹,网撒出去也能圆圆满满。 “嘿,你这后生,是个吃这碗饭的料!” 老渔民有些惊讶。 秦庚笑了笑,一边收网,一边隨口问道:“大爷,我看咱这鱼打上来挺肥的,要是拉到县城里卖,是不是能多换几个大子儿?” 一听这话,老渔民原本笑呵呵的脸顿时拉了下来,手里剔牙的动作也停了。 他四下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后生,这话在咱这儿说说就行了,可不敢往外乱说。” “怎么个茬儿?” 秦庚手上动作不停,把一条巴掌大的鯽鱼扔进船舱。 “咱这片水面,那是龙王会的地盘。” 老渔民嘆了口气,指了指远处河湾里停著的几艘大船:“那是渔栏的船。咱打上来的鱼,不管多少,都得送到那去。” “价格嘛————” 老渔民伸出三根手指头,一脸苦涩:“比市面上的行价,低了足足四成。” “四成?” 秦庚眉头一挑:“这不就是明抢吗?咱自己辛辛苦苦打的鱼,凭啥不能自己卖?” “凭啥?” 老渔民嗤笑一声:“就凭人家是龙王会!这水面上跑的官家巡河队,和龙王会帮派联合在一起,那是威风凛凛。” “前阵子有个隔壁村的愣头青,偷偷挑了两筐鱼想进城去卖,结果刚到城门口就被龙王会的人给截住了。” “那腿,当场就给打断了,扔在雪地里冻了半宿,现在人虽然活著,可也废了。” 秦庚闻言,心中瞭然。 这龙王会,还真是把这平安县城的水陆两道都给吃绝了。 陆上是车行,水里是渔栏,连老百姓嘴里那一口鱼肉钱都要刮下一层油来。 “所以啊,后生。” 老渔民拍了拍船帮,“我看你也是个苦出身,別动那歪心思。老老实实打鱼,送到渔栏去,虽然少赚点,但好歹平安。” 正说著,旁边一艘小渔船盪了过来。 船上只有一个半大小子,穿著一身明显不合身的破棉袄,正费力地收著一张撒网。 那小子听到这边的动静,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那小子浑身一颤,手里的渔网差点滑脱进水里。 是川子。 那个在南城被算盘宋威逼利诱,顶了“杀把头”罪名的西城车夫。 秦庚当时不在场,但后来听说了这事。 此时的川子,脸上满是冻疮,手背上裂开了一道血口子,看著比之前在车行时还要狼狈几分。 他看到秦庚的一瞬间,眼里的情绪极复杂。 有恐惧,有委屈,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激。 若是没有秦庚那件事,他也拿不到那笔钱,虽然现在得躲著避避灾,不能在车行混了,但至少家里过年的钱有了,这条命还在。 秦庚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川子嘴唇哆嗦了两下,似乎想喊一声“五爷”,但看著周围那些並不知情的渔民,他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默默地摇起櫓,像是一只受惊的老鼠,匆匆忙忙地把船划进了芦苇盪深处,连那还没收完的网都顾不上了。 “那是老刘家的亲戚,刚从城里回来没几天,据说惹了事,胆子小的很,不过水性还真不错。” 老渔民瞥了一眼川子的背影,隨口解释了一句,也没在意。 秦庚看著那空荡荡的水面,轻轻嘆了口气。 “这就是江湖,曾几何时,我和他一样。” 他收回目光,用力摇了一下櫓,船身破开水面,向著那所谓的“渔栏”驶去o 到了渔栏,是一艘极大的乌篷船,上面掛著气死风灯,几个光著膀子的汉子正骂骂咧咧地过秤。 “鯽鱼三斤,草鱼两条————一共三十文!” 一个满脸横肉的管事,隨手扔出一串铜钱,像是打发叫花子。 秦庚接过铜钱,入手冰凉,却沉甸甸的。 这点钱,连半斤猪肉都买不来。 但这却是他作为“渔夫”的第一笔收入。 就在铜钱入手的那一刻,秦庚只觉得脑海中一阵嗡鸣,眼前那本虚幻的百业书哗啦啦地翻动起来。 新的书页上,墨跡晕染,勾勒出一个身披蓑衣、手持鱼叉的古拙身影。 【你解锁职业:渔夫】 【职业:渔夫(一级)】 【经验:1/10】 【江上往来人,但爱鱸鱼美。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渔夫,是这世间最古老的行当之一】 紧接著,一行小字浮现出来: 【渔夫等级提升至iv10可解锁天赋:水呼吸】 【水呼吸:皮肤异化,毛孔可闭合亦可吞吐水气,如鱼得水,可於水下自由呼吸。】 秦庚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水下呼吸! 这对於常人来说,已经是神仙手段了! 津门的老辈人,讲起那些真正有本事的渔夫、捞尸人、水官,总会神神秘秘地说上一句老话:“那是耳后生了腮,身上长了鳞,下了水就是龙王爷的亲眷,那是水猴子托生!” 这话虽是夸张,但若真能有了这【水呼吸】的天赋,以后在那深不见底的水下大墓,或是暗河之中,他秦庚就等於多了一条命。 “这渔夫职业,必须得肝!” 秦庚握紧了手里的铜钱,眼中闪烁著光芒。 “上层次的渔夫比上层次的车夫多多了。” “虽说靠手艺吃饭的,都能上层次,但不同行当的难易程度就是不一样的。” “但我不一样,只要肯下功夫,百业书就能给它堆上去。” 接下来的几天,秦庚就像是个不知疲倦的机器。 头晌午,他去叶府做工,练拳,劈柴,吃血食,打熬筋骨,晌午回去陪陪信爷。 到了过晌午,他就跑到潯河上,不为了赚钱,光是在船上摇櫓、撒网,要么就去湍流之中行走,在这个过程中磨礪【行修】【渔夫】的熟练度。 只要能提升实力,別说是当渔夫,就是让他去当掏粪工,只要能解锁个“百毒不侵”的天赋,他也照干不误。 转眼间,年算是过完了。 到了正月初五,俗称“破五”。 —— 这一天,鞭炮得放,垃圾得倒,该开张的买卖也都得开张了。 对於车夫们来说,年味儿还没散尽,但为了那一大家子的嚼穀,也都不得不重新套上车套,站在寒风里趴活。 徐金窝棚和马村窝棚的兄弟们也都陆陆续续回来了。 一个个脸上虽然带著风霜,但眼神里却比年前多了几分光彩。 那是有了奔头的光彩。 晌午时分,日头正好。 徐春、金河,还有那个心思活络的马来福,一大帮子人簇拥著秦庚,浩浩荡荡地往城南走。 “五爷,您不知道,那院子老好了!” 马来福一边引路,一边眉飞色舞地比划著名:“那是以前一个倒腾布匹的掌柜的库房改的,就在浣衣巷,离咱们原来的窝棚不远,但地势高,不积水。” “咱们兄弟这么號人,若是把家眷都接来,那窝棚肯定是住不下。” “这地方,宽敞!” 一行人穿过几条狭窄的胡同,来到了一处青砖灰瓦的大院门前。 这地方叫浣衣巷,以前多是给大户人家洗衣服的浆洗房,地势確实比那烂泥塘似的窝棚区强上不少。 秦庚抬头看了看,院门虽然有些陈旧,但很结实,门楣也高。 推门进去,里面豁然开朗。 这不是那种咱们常见的四合院,倒更像是那种专门为了出租而建的“排子房”。 一条长长的过道贯穿南北,两侧是一排排整齐的砖瓦房,每间房门前都留了个小院子,能堆杂物,也能生火做饭。 这种布局,俗称“大杂院”,但在这会儿,能住上砖瓦房,不用担心下雨天屋顶漏水、半夜耗子钻被窝,那已经是体面人的生活了。 “五爷,您看。” 徐春指著这满院子的房子,一脸自豪:“这地方一共三十六间房,咱们要把中间打一下,还能再隔出几间来。一个月十块大洋的租金,我和金河算过了,咱们弟兄们平摊下来,一家也就是四百来文。” “这可是正经的家!” “本来掌柜不同意咱们车夫来,听您五爷名头之后,也不说啥了。 秦庚点了点头,背著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这地方確实不错。 而且是一个封闭的院落,只有一个大门进出,若是遇到了什么事儿,大门一关,那就是个易守难攻的堡垒。 “选得不错。” 秦庚肯定道:“用心了。 “” 马来福乐得见牙不见眼。 “五爷,最里头那个独立的小跨院,咱们给您留著呢!” 金河凑上来,指著院子最深处的一处月亮门:“那地方清净,没人打扰,还带个独立的茅房。咱们都已经收拾乾净了,把最好的家具都搬进去了。” 眾人一脸期待地看著秦庚。 在他们心里,五爷是他们的主心骨,自然得住最好的,也得跟大伙几住在一起,这样心里才踏实。 秦庚看了一眼那个清幽的小跨院,心里有些感动,但还是摇了摇头。 “这院子,我不住。” 眾人一愣,徐春急了:“五爷,您这是嫌弃这儿简陋?咱们可以再收拾———— ” “不是那意思。” 秦庚摆了摆手,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这地方是给兄弟们安家的。我一个光棍,占那么大个院子干什么?” “再说了,我现在住朱信爷那。” 秦庚看了看眾人,语气变得稍微严肃了一些:“信爷身子骨不行了,身边离不开人,我得给他养老送终。再者,我在那住习惯了。” 这其实只是檯面上的话。 真正的理由,秦庚没法说。 一来,他是这南城的把头,是“五爷”。 这上下尊卑,有时候就得靠距离感来维持。 若是天天跟兄弟们在一个锅里搅马勺,低头不见抬头见,威严这东西,慢慢就磨没了。 二来,朱信爷那口井底下藏著的秘密,他得日夜守著。 那是关乎身家性命的大事,离不得半步。 见秦庚態度坚决,又搬出了“孝道”和“练武”这两座大山,眾人也不好再劝。 “不过这院子给我留著也行。” 秦庚话锋一转,笑道:“以后我要是有事没事过来转转,喝口茶,也有个落脚地儿。” “那是自然!!” 徐春连连点头:“谁也不敢动,永远给您留著!” 正说著,旁边一间屋子的门帘突然掀开了。 一个穿著洗得发白蓝布褂子的老妇人,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在她身边,跟著个满脸笑意的半大小子搀扶著,正是李狗。 “娘,这就是五爷!” 李狗一见秦庚,眼睛一亮,赶紧扶著老娘快步走过来:“就是五爷给了咱那块大洋,才救了您的命!也是五爷给指的路,让咱们去百草堂找的郑掌柜!不然咱钱都被那江湖骗子给骗光了。” 那老妇人一听这话,原本浑浊的眼睛瞬间红了。 她甩开李狗的手,二话不说,衝著秦庚就要跪下去。 “恩人吶!五爷啊!” 老妇人声音颤抖,带著哭腔:“老婆子这条命是您捡回来的————给您磕头了!” 秦庚眼疾手快,一步跨出,双手稳稳地托住了老妇人的胳膊。 这一托,用上了几分柔劲,老妇人只觉得一股温和的大力涌来,膝盖硬是没弯下去。 “大娘,使不得。” 秦庚神色诚恳,没有半点架子:“李狗是我兄弟,也是咱们车行的帐房。自家兄弟的娘,那就是我的长辈。哪有长辈给晚辈磕头的道理?这是要折我的寿啊。” “五爷————” 李狗听得一怔一怔的,竟是抹起眼泪。 没一会,李狗像是想起什么,赶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三百个铜子儿,串得整整齐齐。 “五爷,我娘的病,看了郑掌柜,抓了药,吃了两贴就好多了。” 李狗吸著鼻子说道:“郑掌柜一听是您介绍去的,那是尽心尽力,药钱也给便宜了。那一块大洋没花完,还剩了三百文。” “我想著,这钱是义公中的,不能占便宜。” “这三百文,我给归到帐上去。” 秦庚看著那一串磨得鋥亮的铜钱,又看了看李狗那张真诚的脸。 周围的徐春、金河,还有那十几个围观的车夫,此刻都安静了下来。 他们看著这一幕,眼神中涌动著一种前所未有的东西。 以前跟林把头混,那是为了混口饭吃,是被逼无奈。 那时候得把自己的血汗钱交上去。 没人起反抗的心思吗?那肯定有。 但一家老小都等著钱活命,谁也不敢坐那个出头鸟。 万一出了意外,那一家老小都没了盼头,情况好点的被卖成丫鬟下人,运气差点闺女就得进窑子,要么就在哪个冬天饿死冻死了。 现在跟著秦五爷,这“义公中”是真的能救命,这规矩是真的讲仁义。 秦庚没有推辞,伸手接过了那串铜钱。 “好。” 秦庚高高举起那串铜钱,环视四周,朗声道:“李狗兄弟讲究!这钱,入公帐!” “咱们南城车行,讲的就是一个规矩,一个信字!” “有难大家帮,有福大家享!这公中里的每一分钱,都是兄弟们的血汗,谁要是敢动歪心思,我秦庚第一个不答应!” “若是谁家里有了难处,儘管开口!我秦庚决计不会让大家饿著冻著!” “五爷仁义!!”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紧接著,整个浣衣巷的大院里,爆发出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 那声音,震得房顶上的积雪都簌簌落下。 第71章 劲力透骨,三件秘宝 第71章 劲力透骨,三件秘宝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这日子口,按照津门的老例儿,那是得闹花灯、吃元宵的。 即便这世道再怎么兵荒马乱,只要还没到那易子而食的地步,老百姓总得在这苦水里咂摸出点甜味儿来。 晌午头,日头正盛,臥牛巷叶府的后院里,却是一片清冷,只有那沉闷的” 砰砰”声,一下接著一下地响著。 秦庚赤著上身,露出一身如花岗岩般虬结的腱子肉,汗水顺著脊背那条大龙沟淌下来,还没落地就被蒸腾的热气化作了白雾。 他面前立著一根胳膊粗细的老榆木桩子。 这榆木疙瘩,號称木中铁石,纹理乱得像是一团解不开的麻绳,寻常斧头砍上去都得崩个口子。 秦庚深吸一口气,脚趾抓地,大筋如弓弦般微微震颤,一股劲力从脚底板升起,过膝、透胯、穿脊,最后凝於右拳的一点之上。 “噗。” 这一拳没带风声,也没那种炸裂的爆响。 拳面触及木桩的瞬间,那一股子刚猛无儔的明劲,竟是在接触点的剎那,被秦庚强行收束,化作了一股极具穿透力的螺旋劲。 原本坚不可摧的榆木桩子,这回没炸成漫天木屑。 只见那木桩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隨即整整齐齐地分成了两半,断茬处虽然还带著些许毛刺,但比起半个月前那种稀巴烂的惨状,已经是天壤之別。 “呼————” 秦庚收势站定,看著地上的两半木头,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成了。” 这半个月来,叶老爷子虽然没再手把手地教,但那意图秦庚是咂摸透了。 明劲主杀伐,但这杀伐若是控制不住,那就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莽夫。 如今这一拳下去,劲力凝而不散,入木三分,这才是真正登堂入室的打法。 但距离暗劲还是远得很。 暗劲讲究一个藏劲,控劲,秦庚若是什么时候能一拳將木桩子打成十几块大大小小一模一样的木柴,那就算是成了。 收拾了地上的木柴,秦庚去井边冲了凉,换上那身半旧的棉长衫,提著食盒出了门。 给朱信爷送完饭,秦庚也没閒著,脚底下像是装了弹簧,一路溜达著去了潯河码头。 今儿个是正月十五,码头上虽不如平日里繁忙,但那些靠水吃水的苦力还是不少。 秦庚熟门熟路地解开那艘租来的破板的缆绳,正准备跳上去,身后便传来一声招呼。 “呦,这不是五爷吗?大过节的,您这是————好上这口钓鱼的雅兴了?” 秦庚回头,只见算盘宋穿著一身崭新的绸缎马褂,手里盘著两颗核桃,正站在码头的栈桥上,笑眯眯地看著他。 在他身后,几个负责搬运的脚夫见状,赶忙停下子手里的活,一个个点头哈腰,齐声道:“五爷好!” 那声势,比见著亲爹还亲。 秦庚也不拿大,衝著那帮兄弟点了点头,这才看向算盘宋道:“閒不住,打几条鱼尝尝鲜。” 算盘宋眼珠子骨碌一转,目光在那艘破板和秦庚那一身略显寒酸的打扮上扫了一圈,心里的疑虑却是不减反增。 现在的秦庚是什么身份? 那是南城车行的把头,手里攥著几百號一条心的兄弟,背后更站著好几尊吃皇粮的大佛。 这样的人物,大正月十五的不去內城听戏喝酒,反而一个人跑到这冰冷的潯河上来受罪打渔? 这事儿,透著邪性。 算盘宋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是笑得更灿烂了:“五爷真是好兴致。不过这舢板也太寒磣了点,不符合您的身份。要不————我给您安排条大船?再叫几个唱曲儿的陪著,那才叫过节嘛。” “別,用不著。” 秦庚摆了摆手,一只脚踏上船头,那舢板只是微微一沉,连晃都没晃一下,显然这脚下的功夫已到了举重若轻的地步。 “我就是图个清净,自个儿玩玩。走了。” 说完,秦庚长篙一点,那小板便如离弦之箭,破开水面,朝著大柳滩方向划去。 算盘宋站在栈桥上,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忌惮。 他眯著眼,盯著秦庚远去的背影,手里的核桃也不盘了。 “这秦五,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打渔?鬼才信!” 算盘宋心里清楚,这潯河水面上,那是龙王会的根基。 水底下藏著的东西,別人不知道,他作为曾经龙王会的智囊,多少是闻著点味儿的。 洋人在找东西,龙王会在养尸,都在这水里做文章。 如今秦庚天天往水里钻,看似是打渔,保不齐就是在踩盘子,在给背后那些吃皇粮的探路! “这是要动手的前兆啊————” 算盘宋只觉得后背发凉。 行动真够快的。 “宋爷?” 旁边一个心腹凑上来,低声问道:“宏盛爷那边派人来传话了,请您晚上去江府赴宴,说是几位堂主都去,要商量年后这水路怎么个走法,顺便过个元宵。” “过个屁!” 算盘宋心里骂了一句,心里烦躁得不行。 “我知道了。” 算盘宋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摆了摆手:“告诉那边,我准时到。” 嘴上这么应著,算盘宋心里却是已经开始盘算著怎么把这这辈子的积蓄换成金鱼,隨时准备跑路了。 这津门的水,太深,太浑,他这小身板,斡旋於几方势力之中,还当了叛徒,怕是扛不住即將到来的风浪。 另一边,秦庚划著名舢板,早已远离了码头的喧囂。 大柳滩西边这一带的水域,水流湍急,河底下暗礁丛生,漩涡密布,寻常渔船根本不敢往这儿靠。 可这地方,对秦庚来说,却是绝佳的练功场。 他將舢板拖上一处浅滩藏好,脱去长衫,只穿著那身油布水靠,手里拿著一柄从铁匠铺打来的长柄鱼叉,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 噗通! 冰冷的河水瞬间包裹全身。 若是半个月前,秦庚还需要运起气血抵御寒气,可如今,隨著【行修】和—— 【渔夫】等级的提升,他的身体仿佛对这水有了某种亲和力。 水流不再是阻力,反而像是一双双温柔的手,推著他在前行。 他在湍急的水流中穿梭,身体如同一条滑溜的大鱼,避开暗礁,穿过漩涡。 每一次在生死的边缘试探,每一次逆著激流而上,眼前的百业书都会泛起微光。 【行修经验值+12】 【渔夫经验值+5】 一过响晌的时间,就在这种枯燥却充实的修炼中度过。 当夕阳的余暉洒在河面上,將波光粼粼的潯河染成一片血红时,秦庚手里提著几条肥硕的江鲤,脸上带著难以抑制的喜色。 就在刚才,隨著他在水下憋气到了极限,强行追逐一条大青鱼衝进一个深水漩涡时,百业书终於有了动静。 那书页哗啦啦地翻动,原本那个模糊的渔夫画像,此刻骤然清晰起来,仿佛有一股清凉的气息,顺著百会穴灌入,直衝肺腑,最后散入全身的八万四千个毛孔之中。 【职业:渔夫(iv10)】 解锁天赋:【水呼吸】 【水呼吸:人身乃小天地,毛孔即门户。此天赋开启,周身毛孔可如鱼鳃般开合,吞吐水中精气,闭气不再受肺腑所限,如鱼得水,自由呼吸。】 秦庚深吸一口气,再次潜入水中。 这一次,感觉截然不同。 以往下水,那是憋著一口气,时间久了胸闷气短。 虽说比常人憋气时间久,但久了也难受,还是受限。 可现在,他只觉得浑身的毛孔仿佛都活了过来。 虽然不如在岸上呼吸那般畅快淋漓,但也足以维持身体的正常运转,那种窒息感彻底消失了。 他在水底盘膝而坐,看著周围游过的鱼群,心中一片寧静。 “这才是真正的本事。” 秦庚心中暗道:“有了这本事,这天下大川大河,哪里我去不得?” 他看向百业书的下一页,那里隱约浮现出一行新的小字: 【职业【渔夫】提升至二十级,可解锁天赋:水生灵】 【水生灵:你天生亲水,日日夜夜活在水中,皮膜坚韧泡不烂,身体刚健不惧压,眼视浑浊如白昼。】 “这水生灵若是练成了,那我岂不是真能从河里安家了?” “寻常人再水性好,从水里泡个几天,皮膜也受不了。” “再者就是水下视物。” 秦庚咧嘴一笑,双腿一蹬,整个人衝出水面,带起一片巨大的水花。 上了岸,秦庚將打来的几条鱼扔进鱼篓,划著名舢板去了龙王会的渔栏。 那负责收鱼的管事依旧是一副大爷模样,看了看秦庚那几条活蹦乱跳的大鲤鱼,眼皮都不抬一下。 “五十文。” 管事隨手扔出一串铜钱。 这几条鱼,要是拿到早市上去卖,少说也能卖个接近百文。 这龙王会,確实是心黑。 但秦庚没说什么,弯腰捡起铜钱,揣进怀里。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渔夫职业本就是顺带赚点钱而已,不过————龙王会也蹦躂不了多久了。 回到平安县城,天色已经擦黑。 整个县城都沉浸在元宵节的热闹氛围中。 街道两旁掛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兔子灯、荷花灯、走马灯,將这条並不宽敞的街道照得如同白昼。 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欢笑声、远处的鞭炮声,交织成一幅充满了烟火气的人间画卷。 秦庚站在桥头,往河面上一看。 只见那艘属於龙王会的巨大楼船,此刻张灯结彩,灯火辉煌。 船上丝竹之声悦耳,隱约可见身穿旗袍的舞女在甲板上穿梭,那些穿著长袍马褂的显贵们推杯换盏,好不快活。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秦庚摇了摇头,紧了紧身上的衣领,转身钻进了旁边的一家点心铺子。 “掌柜的,来两斤黑芝麻馅儿的汤圆,要现滚的,皮儿薄点。” “好嘞!五爷您稍等!” 掌柜的一见是秦庚,立马笑脸相迎,手脚麻利地给包好了两包汤圆。 秦庚提著汤圆,穿过喧闹的人群,回到覃隆巷。 屋里,炉火正旺。 朱信爷依旧披著那件老羊皮袄,坐在炕头上,手里拿著杆旱菸袋,有一搭没一搭地抽著。 见到秦庚回来,老爷子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回来了?今儿个外面热闹吧?” “热闹。” 秦庚一边换鞋,一边笑道:“龙王会那花船都快把河给堵了。不过那热闹是人家的,咱爷俩过咱的。” 说著,他拎著汤圆去了外屋的灶台。 水是早就烧开的,汤圆一下锅,那白白胖胖的小圆球在沸水里翻滚,一股子糯米的香甜气息顿时瀰漫开来。 没多会儿,两大碗热气腾腾的汤圆端上了炕桌。 “趁热吃,黑芝麻馅的,香著呢。” 秦庚递给朱信爷一双筷子。 爷俩吃著汤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閒篇。 待到一碗汤圆下肚,身子骨都暖和透了,秦庚放下了筷子,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信爷。” “嗯?” 朱信爷抬起眼皮。 “今儿个,我想下井。” 秦庚指了指院子里的那口枯井:“把您说的那几样东西,给取上来,让您再掌掌眼。” 朱信爷手里的旱菸袋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那是他这辈子最后的心愿,也是一块心病。 “大正月十五的,这天寒地冻————” 朱信爷迟疑了一下,看著秦庚:“那井底下连著暗河,水冷得刺骨,而且那路不好走。要不————等开春暖和暖和再说?” 他不想让秦庚为了他这点念想去冒险。 不过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熬到开春。 “没事信爷。” 秦庚笑了笑,语气中透著一股子强大的自信:“信爷您就放心吧。我现在这水性,上了层次了。別说是这口井,哪怕津江底下有龙宫,我也能去逛逛。” “上层次了?” “那可不。” 秦庚端来一个水盆,直接把脸探进去,给朱信爷演示起来。 过了得一刻钟,秦庚竟是一点事没有,看的朱信爷嘖嘖称奇。 “好傢伙,真成水龙王了。” “行行上层次,小五你这可真不是一般人儿。” 老爷子磕了磕菸袋锅子,神色变得严肃起来:“那你听好了,这路怎么走,我再说一遍,一个字都不能差。” “您说,我记著呢。” “下了井,潜个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你会觉著水流变得乱起来,那是乱水流”。別慌,顺著那乱劲儿,让它卷著你走。” 朱信爷一边回忆,一边比划著名:“这乱水流后面,有个气洞。那地方邪乎,明明在水底下,却没水,是个旱洞。” “我在那洞壁上刻了记號。写著入口”的地儿,就是你进去的道儿,想回井里就走入口。要是想出来,就找那个出口”的字,顺著那边卷进去,就能进一条地下暗河。” “顺著暗河直走,又有一道乱水流,闯过去,就能直通津江的水底。” 说到这,朱信爷顿了顿,眼神有些恍惚:“再往前,那地下河水就没过头了,我也没敢探过。你就到那气洞里,把东西拿了,原路返回就行。” “还有,那几个盒子,那是防水的,千万別打开,见不得水。” “得嘞,我都记下了。” 秦庚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浑身骨节发出一阵里啪啦的脆响。 来到院子里,秦庚將身上的衣物尽数褪去。 寒风如刀,刮在身上生疼,但他那一身如同铜浇铁铸般的肌肉却泛著淡淡的红光,体內气血奔涌,丝毫感觉不到寒冷。 “信爷,我下去了。” 秦庚回头衝著趴在窗户口往外看的朱信爷咧嘴一笑,隨后纵身一跃,跳进了那幽深的井口。 噗通! 井水冰冷刺骨,比潯河的水还要冷上几分。 但秦庚入水的瞬间,【水呼吸】天赋宛若本能一般,自行运转。 他双腿如剪,在狭窄的井壁间快速下潜。 黑暗中,秦庚的双眼虽然不能视物,但【行修】带来的敏锐感知,让他对周围的水流变化了如指掌。 约莫下潜了一刻钟。 果然,四周的水流开始变得狂暴起来,仿佛有无数只无形的大手在拉扯著他的身体。 这就是“乱水流”。 若是寻常人到了这儿,怕是瞬间就会被搅晕了方向。 但秦庚身负龙筋虎骨,整个人如同一根定海神针,任凭水流冲刷,岿然不动o “来吧!” 秦庚想起信爷说的,不再抵抗,顺著那股最大的吸力,放鬆身体,任由水流將他卷了进去。 一阵天旋地转。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间。 哗啦! 秦庚感觉身子一轻,整个人被甩出了水面,重重地摔在了坚硬的地面上。 並没有预想中的疼痛,他一个翻身便站了起来。 这里————竟然真的没有水? 秦庚有些惊讶地打量著四周。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洞,约莫有一间正房大小。 洞顶並不高,掛满了湿漉漉的钟乳石。 最奇异的是,这洞壁上竟然镶嵌著不少闪闪发亮的东西,像是某种萤石,发出幽幽的绿光,將整个石洞照得颇为亮堂。 脚下有两个水坑。 一个水流湍急,正往外冒著水泡,旁边的石壁上歪歪扭扭地刻著两个字“入口”。 正是秦庚刚刚爬出来的地方。 另一个水坑则是打著旋儿往下吸水,旁边刻著“出口” “真是夺天地之造化。” 秦庚暗暗称奇。这地底下的构造,当真是匪夷所思。 他没敢耽搁,借著那幽幽的绿光,在石洞的角落里翻找起来。 很快,在一个乾燥的石台上,他发现了三个古朴的木盒子。 这盒子用的是上好的阴沉木,虽不知道放了多少年,却依旧没有丝毫腐朽的跡象。 “就是这三个了。” 秦庚小心翼翼地抱起三个盒子,掂了掂分量,不算重。 他將盒子用隨身带来的油布层层包裹好,系在背上,確定万无一失后,深吸一口气,再次跳进了那个標著“入口”的水坑。 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的逆流而上。 “哗啦!” 朱家小院的枯井口,一只湿漉漉的大手猛地扣住了井沿。 —— 紧接著,秦庚那精壮的身躯如同一头出水的蛟龙,带著满身的水花,稳稳地落在了井台上。 “哎呦,我的祖宗!” 一直守在井边的朱信爷,见秦庚上来,悬著的心终於放下了。 他赶忙拿著一块早已准备好的干布巾凑了上来,心疼道:“快快快,擦擦! 这大冷天的,別冻坏了!” 然而,还没等他的手碰到秦庚,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只见秦庚站在寒风中,浑身上下竟然冒起了滚滚白烟。 那是体內的气血运转到了极致的表现。 他皮肤通红,体表的水珠竟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蒸发殆尽,发出一阵“滋滋”的声响。 白烟裊裊,不过片刻功夫,秦庚身上竟然干透了,就头髮丝还在滴水。 “这————这————” 朱信爷张大了嘴巴,浑浊的老眼中满是震撼:“小五啊,你这是练就了通天的本事啊!这身子骨,简直就是个大火炉子!” “嘿嘿,身確实比以前壮实多了。 秦庚咧嘴一笑,並没有过多解释。 他解下背上的油布包,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三个木盒子,递到了朱信爷面前。 “信爷,您瞅瞅,是不是这三个物件?” 朱信爷颤抖著手接过盒子,像是在抚摸自己失散多年的孩子。 “没错————没错————就是这三个老冤家————” 老爷子喃喃自语,眼眶有些湿润。 “走,进屋说。” 秦庚搀扶著朱信爷回到热乎乎的炕上。 昏黄的灯光下,三个木盒一字排开。 朱信爷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心情,然后一个个將其打开。 第一个盒子里,躺著一枚碧绿通透的玉扳指,上面雕刻著繁复的云纹,在灯光下流转著温润的光泽。 第二个盒子里,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绿色小鼎,鼎身上锈跡斑斑,但依稀能辨认出上面古老的铭文,透著一股子沧桑的古意。 第三个盒子,则是一个青铜铸造的莲花底座,造型奇特,莲瓣层层叠叠,中间缺了一瓣最大的,显得有些空洞。 “这三样东西,是我年轻时候所得,也是要了我全家人性命的祸根。” 朱信爷伸手摩挲著那个青铜莲花座,声音低沉而沙哑:“这东西既然传给了你,你就得知道它们的来歷。” “这行当里水深,讲究多,若是不知道根底,日后两眼一抹黑,不仅容易被人捡漏了去,搞不好还得把命搭上。” 秦庚神色一肃,盘腿坐好,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信爷,您讲,我听著。” 3 第72章 生老病死,信爷离世 第72章 生老病死,信爷离世 这盏昏黄的油灯,把朱家这间並不宽敞的小屋映照得半明半暗。 外头的鞭炮声稀疏了些,已是深夜,热闹劲儿正一点点退去,留给这世道原本的淒清。 炕桌上,那三个从井底起出来的木盒一字排开,盖子都揭了。 朱信爷那双枯瘦的手,正颤巍巍地捧著那枚碧绿的玉扳指。 他那双平日里总是半眯著、透著股子混不吝劲儿的老眼,此刻却亮得惊人,像是要把这辈子的精气神都聚在这一眼上。 “五儿,你离近了瞅。” 朱信爷把那扳指往灯火边上凑了凑,声音沙哑,却透著股子珍重:“看见这上头的血沁没?不是那种用狗血煮出来的做旧货,这是正经在土里埋了不下三百年,地气、贵气、 死气、尸气还有那死人临死前一口心头血激出来的红。” 秦庚凑过去,果然见那碧绿通透的玉质里,隱隱有著几丝如云雾般的暗红,极妖异,也极贵气。 “这东西,叫云纹翡翠扳指。” 朱信爷摩挲著那温润的玉面,低声道:“这可不是寻常物件。是从前朝一个大墓里出来的,据说是前朝末年,亲王戴过的。” “后来那亲王死了,这东西也就跟著下了地。几十年前,有帮子胆大包天的土夫子把那斗给倒了,这东西才流落到了市面上,让我捡了漏。” “这几年,洋人也好,那些个叛军也好,白莲教也罢,都在暗地里找这种带前朝龙气”的老物件。” 秦庚点了点头,目光沉静:“这是个烫手山芋。” “对,烫手。” “不烫手还不玩呢。” 朱信爷嘿嘿一笑,把扳指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里,又拿起了那个满是铜绿的小鼎。 这鼎只有巴掌大小,三足两耳,造型古朴得有些过分,不想是近代的东西,倒像是从那画本里的上古时候传下来的。 “这玩意儿,我也看不透。” 朱信爷敲了敲那鼎身,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但这做工,绝不是凡品。你看这上头的铭文,不是篆字,也不是甲骨,倒像是道士画的符。” “早年间,有个游方的老道士,不知道怎么闻著味儿了,死活要用三本道藏跟我换这东西。那老道眼神不正,我没换。” “我琢磨著,这东西怕是跟道门有些渊源,或许是什么炼丹的炉子,又或许是什么祭祀的礼器。反正,比那扳指还要邪乎。”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秦庚看著那小鼎,他本能地感觉到这小鼎上似乎縈绕著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场,让他体內的气血流动都微微滯涩了一瞬。 最后,朱信爷的手落在了那个青铜莲花底座上。 这底座沉甸甸的,莲花瓣层层叠叠,雕工极精细,每一片花瓣的脉络都清晰可见,只可惜中间缺了一瓣最大的,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了,留下一个丑陋的断茬,显得极不协调。 看著这东西,朱信爷的眼神变得有些恍,像是透过这青铜疙瘩,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岁月。 “这第三样,不值钱,但对朱家来说,却是最重的。” 朱信爷嘆了口气,从怀里摸出那杆老旱菸袋,却没点火,只是在手里捏著。 “五儿,信爷我现在就是个落魄的孤老头子。” “可往上数七八代,在前朝还没亡、大新朝刚立的那会儿,咱祖上也是赫赫有名的人物。” 秦庚没插话,静静地听著。 “五儿,我也没几天活头了,有些老皇历,跟你嘮叨嘮叨。” “信爷我祖上,有个叫朱仲海的。” 说到这个名字,朱信爷道:“那是当时名震南北的风水大师,手里握著寻龙尺”,那是能定一国气运的人物。” “当年大前朝被大新朝灭了,这天下易主,龙脉更迭。” “当时的皇帝老儿,那是三顾茅庐,也可能是威逼利诱,总之把朱仲海请出山,让他带著一帮子人,游歷天下,堪舆风水,最终就在津门重立了龙脉。” 朱信爷指了指那个青铜莲花座:“据说,这就是当年定龙脉用的法器之一,叫锁龙台”。原本上面应该还有颗莲花瓣,或者是別的什么,但这玩意儿传到我爹手里的时候,就剩下这么个底座了,还缺了一块。” 说到这,朱信爷突然自嘲地笑了笑,眼里的光彩淡了下去,重新变回了那个混跡市井的糟老头子。 “不过啊,这也都是老辈人吹牛皮的话。” “要是咱们祖上真有这通天的本事,还帮皇家定过龙脉,那咱们朱家现在的下场只有两个。” 朱信爷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头:“要么,为了守住这龙脉的秘密,早就被皇家给灭了满门,鸡犬不留;要么,那就是泼天的富贵,世袭罔替的官身,风风光光。” “哪能沦落至此?到了我这一辈,还要靠自己混出个本事吃饭,还要靠你个没血缘的后生养老送终?” “所以啊,这多半是祖上哪个好面子的,为了往脸上贴金编出来的瞎话。” 朱信爷摆了摆手,一脸的无所谓:“你就当个乐子听听就好了,別当真。” 秦庚听著,目光却在那莲花底座上停留了许久。 贗品? 未必。 这世上的事,真真假假,谁又能说得清? 在秦庚眼里,这东西的价值,不在於它是真龙脉法器还是贗品,而在於它是信爷的“念想”。 “信爷。” 秦庚开口,声音沉稳:“不管它是真是假,既然是祖上传下来的,那就是朱家的根。 您没儿女,那我就替您守著。只要我在,这东西就不会传不下去。” 朱信爷闻言,手猛地一抖。 他抬起头,定定地看著秦庚。 眼前这个年轻人,身形挺拔,眼神坚毅,虽然也是在底层泥潭里打滚,但身上那股子气度,却已经有了大家风范。 “好————好孩子。” 朱信爷眼圈红了,连连点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挨个把那些宝贝又摸了一遍,那动作轻柔。 朱信爷看的不是钱。 若是为了钱,他拿出一件去当铺,能换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他守的是一份传承,是一份“玩主”的心气儿。 在秦庚的视野里,朱信爷此刻的状態很特殊。 对物件痴迷,对工艺讚嘆,对歷史掌故如数家珍。 这是一种“入神”。 只可惜,时不我待,命不由人。 “行了,看够了,心事也了了。” 朱信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把盒子盖一一合上,往秦庚面前一推。 “放回去吧。” “这东西,见不得光。以后你想出手,自己看著办。这乱世里,手里有点硬通货,关键时刻能救命。” “但是有一条,那是死规矩。” 朱信爷沉声道:“不管穷到什么份上,哪怕是去要饭,去啃树皮,这东西,绝对不能卖给洋人!” “咱们老祖宗留下的这点念想,要是流到那帮黄毛鬼子手里,那咱们死了都没脸见列祖列宗!那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您放心。” 秦庚站起身,郑重其事地承诺:“我要是把这东西给了洋人,让我秦庚天打五雷轰,死无葬身之地。” “成,去吧。” 朱信爷挥了挥手,显得有些疲惫了。 秦庚没再多言,找来油布,將三个盒子重新包裹得严严实实,背在身上。 屋外寒风呼啸,屋內炉火温暖。 秦庚推门而出,再次跳入那冰冷的井水之中。 一来一回,轻车熟路。 待他一身水汽蒸腾地回到屋里时,朱信爷已经躺下了。 老人侧著身子,蜷缩在被窝里,呼吸有些微弱,但嘴角却掛著一丝满足的笑意。 秦庚没敢惊动他,只是轻手轻脚地把炉子里的火又添旺了些,然后盘膝坐在外间的地上,闭目养神,开始运转体內的气血。 这一夜,秦庚没怎么睡。 秦庚能感觉到,里屋老人的呼吸声越来越轻,越来越慢,像是一盏即將耗尽灯油的油灯,火苗子在风中摇曳,隨时都会熄灭。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 这是命数,也是寿终。 次日清晨。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透过窗纸洒进屋里。 秦庚缓缓收功,吐出一口浊气。 他站起身,走到里屋。 炉子里的火还没烧尽,但人的命却已经烧尽了。 朱信爷依旧保持著昨晚的姿势,侧身躺著,神態安详,就像是还在熟睡。 但那胸口,已经不再起伏。 秦庚站在炕边,静静地看著这位把他从底层拉扯一把、教他规矩、传他经验的老人。 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也没有呼天抢地的悲痛。 秦庚只是觉得心里像是空了一块,堵得慌,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信爷,走好。” 秦庚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有些乾涩。 他缓缓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这三个头,磕得极重,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迴荡。 站起身来,秦庚环顾四周,沉默了半晌。 这事儿他虽然有心理准备,但真到了眼前,还是觉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没经歷过这种至亲离世的场面。 按照规矩,这个时候该干什么? 报丧?停灵?买寿衣?定棺材? 白事的习俗,小孩子都是在父辈们一次次失去至亲、操办丧事的时候,耳濡目染出来的。 真轮到小辈们处理父辈丧事的时候,宗族之內也会有老人提点教导,帮忙处理,怎么报丧,怎么穿孝,怎么停灵,那都有一套严丝合缝的规矩。 但秦庚没爹没娘,没经歷过。 当年他爹死的时候,人都没见著,就有人传言是被赌场的打死了,扔到乱葬岗去了,秦庚也懒得去找,更別提办丧事。 至於信爷这儿,就一侄子一侄女,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不来捣乱就不错了,指望他们披麻戴孝?做梦。 “答应过信爷,要办得风风光光。” 秦庚握了握拳头。 既然不懂,那就找懂行的人。 在这津门地界,跟死人打交道最明白的,除了那些庙里的和尚道士,就是吃阴行饭的。 陆掌柜。 扎纸匠,那是通阴阳、知礼数的高人。 找他,准没错。 秦庚没再耽搁,找了床乾净的白床单,將朱信爷的遗体盖好,然后锁好门,大步流星地朝桂香斋走去。 清晨的街道上,行人寥寥。 昨夜元宵节留下的花灯还掛在檐下,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显得格外萧瑟。 到了桂香斋,铺板门刚卸了一半。 陆兴民正站在柜檯后面,手里拿著一把细小的刻刀,全神贯注地雕琢著一个纸人的脸。 那纸人做得极真,眉眼口鼻栩栩如生,只是那双眼睛还空著,没点睛。 那一对空洞洞的眼窝,盯著门口,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和阴森。 秦庚一脚踏进门槛,带进一股子寒气。 陆兴民手里的刻刀一顿,抬起头来。 他看了一眼秦庚,眉头微微一挑。 此时的秦庚,面色沉静如水,但眼底深处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哀色。 “小五来了?” 陆兴民放下刻刀,目光在秦庚脸上转了一圈,试探著问道:“这么早?可是龙王会那边有什么新动静?还是算盘宋那边有新事?” “不是。” 秦庚摇了摇头,声音有些低沉:“是我那位长辈,朱信爷,人没了。” 陆兴民闻言,神色变得肃穆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 “昨儿个夜里,睡梦中走的。” 秦庚说道:“我不懂丧事的规矩,这事儿想请陆掌柜帮忙拿个主意。” “睡梦中走的,那是喜丧,老人家有福气。” 陆兴民点了点头,从柜檯后面走出来:“既是你的长辈,那就是咱们自己人的事。这忙,我肯定帮。” 他顿了顿,看著秦庚:“你打算怎么个办法?这白事,有大办,有小办。大办有大办的排场,小办有小办的讲究。你心里有个数没?手头上宽裕不?” 秦庚没有丝毫犹豫,伸出两根手指。 “二百块大洋。” 秦庚沉声道:“就照著这个数办。要风光,要体面,该有的规矩一样不能少。朱信爷待我不薄,不能让他走得寒磣。” 陆兴民一听这个数,饶是他见惯了生死场面,也不由得愣了一下。 二百块大洋! 在这年头,这可是一笔巨款。 普通人家办个丧事,顶破天也就是二三十块大洋,那还得是殷实人家。 若是穷苦人家,几块大洋买口薄皮棺材,草草埋了也是有的。 再穷点的,草蓆子一裹就扔乱葬岗了。 秦庚一开口就是二百块,这是要按著大户人家老爷的规格来办啊。 要知道,秦庚虽然现在是把头,但这钱也不是大风颳来的。 他为了一个非亲非故的孤老头子,肯下这样的血本。 “好小子。” 陆兴民深深地看了秦庚一眼,眼中流露出几分讚赏:“是个重情重义的种。行,这事儿交给我。二百块大洋,我保准让老人家走得风风光光,让这津门城都知道朱信爷的名號。” 说著,陆兴民从柜檯下拿出一张黄纸和笔:“你先別急著忙活。这三天,是大殮的日子,离不开人。” “你现在还在叶府做工,这事儿得先去跟叶老爷知会一声。” “叶老爷那是讲究人,你若是不声不响地旷工,那是坏了规矩,也显得你不懂事。” “你去叶府,告个假,说家里有长辈没了,得守灵三天。叶老爷会明白的。 ,,“然后你再回来,咱们一起商量。” “行。” 秦庚点头,他也確实是这个打算。 出了桂香斋,秦庚脚下生风,直奔臥牛巷而去。 到了叶府后院,日头刚升起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一阵阵如龙吟般的破风声。 叶嵐禪身穿一身白色的练功服,手里握著一桿丈二长的大枪。 那枪桿子足有鸭蛋粗细,乃是上好的白蜡杆,韧性极好。 此刻在叶老爷手里,这杆大枪就像是活了过来,枪尖抖动间,化作千百道梨花,寒芒点点,罩住了周身三丈方圆。 那不是花架子,是真正的杀人技。 每一枪刺出,都带著一股子惨烈的杀伐之气,枪身震颤,发出嗡嗡的轰鸣,震得院子里的积雪都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秦庚站在月亮门外,没敢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看著。 这就是大枪术。 所谓“年刀月棍一辈子枪”,这枪法到了叶老爷这个境界,已经不仅仅是兵器了,那是肢体的延伸,是精气神的爆发。 另一边,小魏正拿著铁锹,在马厩里吭哧吭哧地铲著马粪。 见到秦庚来了,小魏刚想打招呼,却见秦庚一脸肃穆,便把话咽了回去。 待到叶嵐禪一套枪法练完,收势站定,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如利箭般射出三尺远。 秦庚这才走上前去。 “叶老爷。” 叶嵐禪把大枪立在地上,转头看向秦庚。 他眼神毒辣,只一眼便看出了秦庚今日的气场不对。 那股子平日里压抑不住的朝气和锋芒,今日却像是被一层乌云遮住了,显得有些沉闷。 身上带著一股死气,但死气不冤,估摸著是身边有人走了。 “出事了?” 叶嵐禪淡淡地问道。 “是。” 秦庚低著头,如实说道:“家里一位长辈,昨夜过世了。晚辈孤儿出身,后来发跡,是这位长辈照拂教导的,棺材本都拿出来给我送钱名为忘年之交,实如父子之情。” “如今他老人家走了,晚辈得给他披麻戴孝,送终守灵。” “特来向叶老爷告个假。这三天,怕是不能来上工了。” 叶嵐禪闻言,微微頷首。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叶嵐禪的声音温和,拍了拍秦庚肩膀,安抚道:“百善孝为先,这几天不用来了,把老人家送好,也是种修行。” 说著,他转头看向正在马厩里忙活的小魏。 “小魏。” “哎!老爷,我在!” 小魏赶紧丟下铁锹,屁顛屁顛地跑过来。 “这几天你也別在府里呆著了。” 叶嵐禪指了指秦庚:“跟著秦庚去,给他帮把手。丧事繁琐,迎来送往的,一个人支应不开。你机灵点,有些跑腿打杂的活,你多干点。” “得嘞!老爷您放心!” 小魏拍著胸脯保证。 秦庚心中一暖。 叶老爷这是在给他撑腰。 小魏虽说是长工,但那是叶府的人。 叶府的人去给他秦庚的长辈办丧事,这本身就是一种態度,一种信號。 这意味著,叶嵐禪认可了他。 “多谢叶老爷。” 秦庚再次深深一拜。 “去吧。” 叶嵐禪重新提起大枪,不再多言。 秦庚带著小魏,两人出了叶府,快步朝著桂香斋赶去。 一路上,小魏显嘴里絮絮叨叨的。 “五爷,您节哀。” “咱们接下来干啥?是不是得先去定棺材?我跟城西那家棺材铺的伙计熟,能给您打个折。” “还有那槓房的人,我也认识几个————” 秦庚听著小魏的絮叨,心里的阴霾稍微散了一些。 “不急。” 秦庚说道:“先回桂香斋,听陆掌柜安排。” “得嘞,听您的!”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中。 第73章 人生除死,並无大事 第73章 人生除死,並无大事 桂香斋內,炉火未熄,纸扎铺子里特有的那股浆糊味儿混合著竹蔑的清香,在这个清晨显得格外冷清。 陆兴民给秦庚倒了一碗酬茶,自己也没顾上喝,手指在柜檯上轻轻敲击著,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满是郑重。 “五爷,既然要办,还得是办得风光体面,那这津门卫的老规矩,您得听仔细了。” 陆兴民清了清嗓子,这会儿他不是那个隨和的扎纸匠,而是通晓阴阳、执掌白事的” 大廖”。 “咱们津门这地界,九河下梢,三教九流混杂,但唯独这白事上的规矩,那是丁点儿不能乱。乱了,不光是逝者不安,活人也得让人戳脊梁骨。” “信爷是在炕上走的,这就叫寿终正寢。” “接下来得请件作,这不是为了查案,是为了销户”。人死灯灭,官面上的户口得销了,拿到那张殃榜”,这丧事才算名正言顺,否则那就是私埋,要吃官司的。” 陆兴民转头看向一旁正拿著笔准备记帐的小魏:“小魏兄弟,这腿得你来跑。你去趟县衙那边,找那个————管户籍的一房,不用找当官的,找那个管杂事的班头,就说是南城秦五爷家长辈没了,请个熟手的件作来验看一眼。別空著手去,揣两包好烟,再去街口切二斤酱牛肉带著。” “得嘞,陆爷您放心,这事儿我熟,我这就去。” 小魏应了一声,也不含糊,转身就往外跑。 陆兴民继续对秦庚说道:“等仵作验完了,开了殃榜,这人就算正式走了。接下来,你是孝子,得亲自动手。” 秦庚微微点头,神色沉静:“您说,我做。” “这第一步,叫小殮,也就是净身穿衣。” 陆兴民比划了一下,“人这一辈子,赤条条来,赤条条去,临走前身上得乾乾净净。 这活儿外人不能插手,得至亲晚辈来。用热水擦身,把这辈子的尘土、晦气都擦了。擦乾净了,才能穿寿衣。” “寿衣我这儿有现成的,上好的绸缎面子,棉花得用新棉,不能用那回炉的黑心棉。 里外得是单数,五领三腰,或者是七领五腰,讲究个五世其昌、七星高”。” “忌讳用皮毛,那是怕来世投生变了畜生;也忌讳用缎子,那是取断子绝孙的谐音,得用绸子,寓意后世稠密。” 秦庚听得仔细,虽然这些规矩繁琐,但他记得极认真。 “穿戴整齐了,就得移尸。从炕上抬下来,这就得用上塌板,头冲外,脚冲里也有门道。” “得脚冲门,头冲里,这叫脚踩莲花上西天。这时候,门口就得搭灵棚,摆花圈了。 “” 陆兴民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这几天天儿虽然冷,但屋里生著炉子,尸首怕存不住。若是想停灵三天,那就得请冰棺。说是冰棺,其实就是特製的如意寿棺,底下铺著厚厚的冰块,把人镇住,保住那口顏面不散。” “头两天,那是守灵。” “这两天最是熬人,长明灯不能灭,香火不能断,孝子贤孙得跪在灵前,来一个人磕一个头。咱们还得请响器班子,吹吹打打,那叫热闹,也是为了告诉街坊四邻,这家办事儿呢,都来帮衬帮衬。” “到了第二天晚上,那是正日子,叫伴宿。” “这一晚得大办酒席,把平日里的亲朋故旧、街面上的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请来,吃流水席。这是给信爷积阴德,也是给活人撑场面。” “第三天一大早,那是大殮,也就是入棺。” “过晌之后,起灵出殯,这时候就得看您的面子了,要是抬棺的是八个壮小伙子,那叫八抬大棺,要是更有面儿的,那是十六抬,甚至是三十二抬的。不过咱们也不讲究那个虚排场,八个人,稳稳噹噹送信爷上路,入土为安。” 秦庚默默地听著,脑海中已经勾勒出了那幅画面。 他沉默了片刻,突然开口问道:“陆掌柜,这响器班子,能请吹《百鸟朝凤》的吗? “” 陆兴民闻言,手里的动作猛地一停,抬头看向秦庚,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百鸟朝凤》?” 陆兴民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小五,你这心气儿是高,想把最好的都给信爷。但这曲子————可不是一般人能请得动的。 “为何?” 秦庚不解:“若是钱不够,我可以再加。” “不是钱的事儿。” 陆兴民嘆了口气,把手里的茶碗放下,神色变得异常严肃:“阴司丧事这行当,跟咱们做生意的、混江湖的不一样。他们那是吃死人饭”的,规矩比天大,心里头存著敬畏。” “因为死人不能说话,他们得替死人说话。” “他们得用手里的傢伙事儿,把死人这辈子的功过是非都吹出来,传到这苍生耳朵里“” “这《百鸟朝凤》,那是嗩吶里的王,是曲子里的魂。” “只有那种德高望重、造福一方、有过大功德的大善人,或者是那种忠臣良將、为国捐躯的英雄,去世了才能享用这首曲子。” “若是那没德行、没根基的人强行吹了,那叫德不配位,不光是吹手要折寿,那逝者在底下也得受罪,压不住这曲子里的气,反而要遭殃。” “这《百鸟朝凤》不是想得就能得的。一般人家,顶多就是吹个《八仙过海》、《大出殯》,再热闹点就是《哭皇天》。要想吹那个————难。” 秦庚默然。 朱信爷这一辈子,前半生或许风光过,但这后半生,也就是个混跡在底层的老玩主。 “不过————” “我年纪轻,入行晚,当年只听说过有个叫铁眼朱”的名號,不知道朱信爷生平。” 陆兴民见秦庚神色有些落寞,便安慰道:“一会咱们去问问那些上了岁数的老吹手,他们指不定知道。万一有那位敢接这活儿的,那也是信爷的造化。 正说著话,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五爷!陆爷!人请来了!” 小魏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身后跟著一个穿著青布长衫的中年人,手里提著个藤条箱子,看著斯斯文文,不像是个跟死尸打交道的。 秦庚抬头一看,不由得微微一怔。 这人他认识,或者说见过。 这不是平安县城东街那家泥瓦塑铺子的张掌柜吗? 平日里捏泥人、塑神像,手艺极巧,没想到竟然还兼著官府件作的差事。 “五爷。” 张掌柜进了门,见是秦庚,脸上也没什么惊诧之色,拱了拱手,语气平稳:“节哀顺变。” 在这个年头,吃皇粮的大多身兼数职。 因为能吃上皇粮的,都是有本事在身的异人。 捏泥人的懂骨骼经络,吃个仵作验尸的皇粮,倒也合情合理,而且这津门地界儿上,件作都是祖传的手艺。 “劳烦张仵作了。” 秦庚回了一礼。 “都是街坊邻居,也是官面上的差事,分內之事。” 张掌柜点了点头,看向陆兴民:“陆掌柜,既然是五爷的事,那咱们就別耽搁了,早点让老人家安生。” “行,咱们走。” 陆兴民也不含糊,招呼伙计拿上早就备好的寿衣包裹,又拎起一个装满香烛纸钱的木盒子,一行人出了桂香斋,直奔覃隆巷。 到了朱家小院,日头已经升起来了,但那股子寒意却似乎比夜里更甚。 院子里静悄悄的,昨夜秦庚磕头留下的痕跡还在。 张掌柜进了屋,放下藤条箱子,从里面取出一双白布手套戴上,又拿出一块浸了薑汁的布巾掩住口鼻。 “五爷,陆掌柜,你们先避一避。” 这是规矩,验尸的时候,亲人看了容易心里难受,也怕衝撞了什么。 秦庚和陆兴民退到外间。 屋內传来轻微的翻动声,还有关节按压的声响。 时间並不长,约莫也就是一盏茶的功夫。 张掌柜摘下手套,走了出来,面色平静。 “身上无伤,口鼻无秽物,指甲青紫自然,尸斑沉积在背,確实是年岁到了,气血衰竭,睡梦中走的。” 张掌柜一边收拾箱子,一边说道:“这是喜丧。官府那边,我去通报一声,把底档销了,回头把殃榜给您送过来。你们这边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用管衙门里的那些繁文縟节了。” 这就是有人脉的好处。 若是寻常人家,官差不来折腾个底朝天,不勒索个几块大洋,这尸首你都別想动。 “辛苦了。” 陆兴民笑了笑,十分自然地走上前去,借著握手的功夫,一块明晃晃的大洋已经塞进了张掌柜的手心。 张掌柜手一缩,推辞了一下:“陆掌柜,五爷如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这点小事————” “哎,规矩不能废。” 陆兴民按住他的手,低声道:“这是给兄弟们的茶水钱,大冷天的,不能让您白跑。 “” 张掌柜看了秦庚一眼,见秦庚微微点头,这才不再推辞,收了大洋,拱手告辞。 送走了件作,这屋里就剩下了自己人。 陆兴民把门关好,从带来的包裹里取出一瓶烧酒,又让小魏去烧了一大盆热水。 “五爷,接下来这活儿,得您亲自来了。” 陆兴民把浸湿的热毛巾递给秦庚:“信爷的身子已经硬了,要想把寿衣穿得体面,得把这筋骨揉开了。这是个耐心活,也是个细致活,更是个尽孝的活。” 秦庚接过热毛巾,点了点头。 他走到炕边,看著朱信爷那张已经失去血色、变得蜡黄的脸。 老人的表情很安详。 秦庚深吸了一口气,解开了朱信爷身上的旧衣裳。 当那具枯瘦如柴的身体展现在眼前时,秦庚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太瘦了。 皮包骨头,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皮肤鬆弛得像是掛在架子上的旧布,上面布满了老人斑和各种陈旧的伤疤。 这是那个曾经指点江山、豪气干云的信爷吗? 是那个守著惊天宝贝、把一生都耗在这津门红尘里的老人吗? 此时此刻,他只是一具在这个冬天里冷却下来的躯壳。 “人生除死,无大事啊————” 陆兴民站在一旁,手里捏著三炷香,一边点燃插在临时的香炉里,一边低声念念叨叨。 那是津门白事行当里的“净身咒”,声音低沉抑扬,带著一种古老的韵律。 “一擦天庭亮,来世做栋樑————” 秦庚拿著热毛巾,轻轻擦拭著朱信爷的额头。 毛巾的热气蒸腾起来,似乎让那僵硬的皮肤稍微软化了一些。 “二擦双耳聪,听得圣贤风————” 秦庚的手滑过老人的耳廓,每一个褶皱都擦得乾乾净净。 “三擦鼻樑正,行事有准绳————” 秦庚的动作很轻,很慢,生怕弄疼了老人,哪怕他知道老人已经没有了知觉。 接下来是身体。 关节已经僵硬了,就像是生了锈的铁轴。 秦庚倒了一些烧酒在手心里,搓热了,然后握住朱信爷的肩膀关节,缓缓用力,一点点地揉搓,一点点地活动。 “咔————咔————” 关节发出轻微的声响。 秦庚没有急躁,他用上了他在叶家劈柴修来的巧劲。 明劲入微,透力渗入筋骨,不是为了杀敌,而是为了让这位老人在走的时候,能舒舒坦坦,不带著这辈子的僵硬和委屈。 “左手抓金,右手抓银,两脚踩莲,步步高升————” 陆兴民的声音在屋里迴荡,带著一丝悲凉,也带著一丝超脱。 秦庚沉默著,一遍又一遍地擦拭,一遍又一遍地按摩。 从肩膀到手肘,从手肘到手指。 朱信爷的手指枯瘦如鸟爪,指甲缝里还残留著些许烟油的痕跡。 秦庚拿过剪刀,细细地给他修剪指甲。 看著这具赤条条的尸体,秦庚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 人这一辈子,爭名夺利,练武修身,在这个乱世里挣扎求存。 为了一个大洋拼命,为了一个面子杀人,为了一句承诺守了一辈子,为了一个恩情赴汤蹈火,奔走大江南北———— 到头来,无论你是把头也好,是乞丐也罢,是曾经的风水大师后人,还是如今的落魄老头。 死的时候,都是这么赤条条的。 没有任何东西能带走。 那三个价值连城的宝贝,此刻就静静地躺在井中气洞里。 它们还在,人却没了。 秦庚看著朱信爷那苍白的胸膛,那里曾经有一颗跳动的心臟,承载著喜怒哀乐,承载著野心和秘密。 现在,那里是一片死寂。 秦庚不由得想到了自己。 他在百业书的指引下,拼命变强,杀人,立威,练武,修神通。 他想要活得更好,想要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站直了。 可是,几十年后呢? 当大限来临的那一天,自己是不是也会像信爷这样,赤条条地躺在一张冷炕上,任由別人,也许是自己的弟子,也许是某个陌生人来擦拭身体,摆弄四肢? 到那个时候,自己这具被百业书强化过的身体,这具练出了“通背龙脊”、“病行虎骨”的躯壳,是不是也会变得僵硬、腐朽? 那个时候,自己还有意识吗? 能感觉到毛巾的热度吗? 能听到旁边人的念叨吗? 还是说,就像那风中熄灭的油灯,彻底归於虚无? 后人又是否能记住这世上曾经有过一个叫秦庚的人? “腿脚这边得多用点力,老人家生前腿脚不好,寒气重,僵得厉害。” 陆兴民的提醒打断了秦庚的沉思。 秦庚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好。” 他深吸一口气,將那些纷乱的思绪压在心底,手掌覆在朱信爷那双枯瘦如柴的膝盖上,热力透骨而入。 无论死后如何,至少现在,活著的人,要把该做的事做好。 把这一程,送得漂漂亮亮。 这不仅是给死人看的,更是给活人看的,也是给自己这颗心看的。 “信爷,您忍著点,我给您松松筋骨,咱们穿新衣裳,走大路。” 秦庚低声呢喃著,手下的动作愈发轻柔而坚定。 隨著秦庚的揉搓,朱信爷那原本蜷缩僵硬的双腿,终於一点点地伸直了。 陆兴民看著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动容。 他干这行这么多年,见多了儿女在老人尸体旁爭家產、假哭嚎丧的。 像秦庚这样,既没有血缘关係,又如今身居高位,还能这般细致入微、不嫌脏不嫌累地给一个孤老头子净身松骨的,太少见了。 “你这松骨手艺,比咱们行里的老师傅都不差分毫。” 陆兴民由衷地赞了一句:“临了临了,有你这么个孝子,信爷这辈子,值了。” 秦庚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旁边那套崭新的绸缎寿衣。 那寿衣是暗紫色的,上面绣著暗金色的团寿纹,在昏暗的灯光下泛著幽幽的光泽。 “来,咱们给信爷更衣。” 秦庚托起朱信爷的上身,陆兴民在后面搭手,两人配合著,將那件代表著最后体面的衣裳,缓缓地穿在了老人的身上。 > 第74章 五爷生平,阴司行当 第74章 五爷生平,阴司行当 堂屋里的陈设被搬了个空,只留下一张平日里吃饭用的八仙桌推到了墙根底下。 陆兴民手脚麻利,指挥著秦庚搭起了一张“塌板”。 这东西其实就是两长凳架著一块门板,但在白事行当里,这就是逝者在阳间最后的温床。 “走得顺当,不撞门框。” 陆兴民一边搭手抬著朱信爷的肩膀,一边低声念叨著规矩。 秦庚托著朱信爷的双脚,触手冰凉僵硬。 两人合力,將老爷子稳稳噹噹地放在了塌板上。 刚一放好,陆兴民便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塞进了朱信爷的嘴里。 “这叫含口钱”,到了那边,过路也好,打点也罢,嘴里得含著东西,不能空著嘴去,那是饿死鬼的相。” 做完这一切,陆兴民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 “五爷,这边大体算是安顿下了。接下来的事儿琐碎,得跑腿。” 陆兴民指了指门外:“冰棺得去西城的永安號请,那家的冰是从地窖里起出来的老冰,硬实,镇得住。” “还有这发丧的帖子,得找先生写,然后散出去。响器班子、知客、还有那一套乱七八糟的纸扎供品,我亲自去张罗。” 秦庚点了点头:“劳烦陆掌柜了。钱不够隨时说话。” “这话见外了。” 陆兴民摆了摆手,招呼了一声正在院子里扫雪的小魏:“小魏,別扫了,跟我走一趟,有你忙的。” “哎!来了!” 小魏把扫帚一扔,搓了搓冻红的手,跟著陆兴民匆匆出了门。 院里再次安静下来。 秦庚没动地方。 陆掌柜临走前特意嘱咐过,这堂屋里一旦停了灵,就不能断了人气儿。 若是把尸首孤零零地扔在这儿,那是大不敬,也容易招来些不乾净的东西一虽然秦庚如今一身明劲气血方刚,不怕那些,但规矩就是规矩。 他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塌板旁边。 炉子里的火苗偶尔跳动一下,发出“啪”的声响。 秦庚看著躺在那里的朱信爷,老爷子脸上的黄纸隨著微弱的气流轻轻起伏,就像是还在呼吸一样。 但他知道,那只是风。 “信爷,您这一走,倒是清净了。” 秦庚低声自语,点了几根香,立在了朱信爷的头前的小桌上。 烟雾裊裊升起,在昏暗的屋子里盘旋。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从东边转到了南边,又开始往西斜。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门外传来了嘈杂的车轮声和吆喝声。 “让让!让让!冰棺到了!” 小魏的大嗓门在胡同口就响了起来。 秦庚起身推门出去,只见四五个精壮的汉子,喊著號子,抬著一口黑漆漆的大棺材进了院子。 这棺材看著比寻常的要高大许多,底下带著一层厚厚的隔仓,透著一股森森的寒气。 “这是“如意寿棺”,也就是咱们俗称的冰棺。” 陆兴民满头是汗地跟在后面,指挥著汉子们往屋里抬:“慢点!慢点!別磕了门框! 抬起来!好嘞,进!” 几名汉子显然是做惯了这行的,配合默契,將沉重的冰棺稳稳地放在了堂屋的正中央。 接著,便是往那隔仓里填冰。 一块块切割整齐的透明冰砖被塞了进去,隨著冰块的撞击声,屋子里的温度似乎都跟著降了几分。 “起灵—入棺!” 陆兴民高喝一声。 秦庚上前,抱起朱信爷的上半身,陆兴民托著下半身,两人小心翼翼地將老爷子放进了那铺著黄绸软垫的棺材里。 盖上那层特製的透明盖板,寒气被锁在里面,朱信爷的面容在玻璃下显得有些朦朧,却也更加安详,仿佛时间就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刚安顿好冰棺,胡同口又传来了一阵震天的响动。 “滴——答——滴—” 那是嗩吶特有的高亢声响,穿透力极强,瞬间撕裂了午后的沉闷。 紧接著是笙、管、笛、簫混合在一起的乐声,虽然还没成曲调,但那股子热闹劲儿已经扑面而来。 秦庚抬头看去。 只见一行十几个人,浩浩荡荡地进了院子。 这帮人穿著统一的青布褂子,腰间繫著白布带子,手里拿著各式各样的傢伙事儿。 打头的是个白鬍子老头,看著得有六十开外了,身板却挺得笔直,手里攥著一把被盘得油光鋥亮的老嗩吶,那嗩吶杆子上还繫著红绸子。 “这是孙家班的班主,人送外號嗩吶孙”。” 陆兴民凑到秦庚耳边,低声介绍道:“这可是咱们津门卫响器行当里的泰斗,也是最大的白事班子” “寻常人家花大价钱都未必请得动他亲自出场,这回我一说是朱信爷的事儿,老头二话没说,带著全班底的人马就来了。据说他和信爷有旧。” 秦庚心中一动,目光落在那个白鬍子老头身上。 那老头进了院子,原本板著的脸在看到堂屋正中央那口黑漆漆的冰棺时,瞬间就垮了下来。 “老朱啊——!” 一声悽厉的哭嚎,毫无徵兆地从老头嗓子里爆发出来。 这哭声不是那种只有乾嚎不见眼泪的假哭,而是带著真真切切的悲痛和颤音,听得人心里发酸。 “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连句话都没留下!” “咱们老哥俩虽然这几年没怎么走动,可心里都记掛著啊!你说走就走,让我这把老骨头以后找谁喝酒去啊!” 嗩吶孙几步抢进堂屋,噗通一声跪在那个早就备好的蒲团上,手里抓起一把纸钱,往火盆里一扔。 火苗轰的一下窜起老高,映照著老头那张满是皱纹和泪痕的脸。 他身后的那帮徒子徒孙们,也都跟著跪了下来,虽然没敢像班主那样放声大哭,但也一个个低著头,神色肃穆。 哭了约莫有一盏茶的功夫,嗩吶孙似乎是把心里的那股子鬱气都哭了出来。 他长长地喘了几口粗气,用袖口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鼻涕,然后在旁边徒弟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哪位是这儿的主事孝子?” 嗩吶孙沙哑著嗓子问道。 “孙班主,这位就是。” 陆兴民引荐道:“南城秦五爷,也是信爷临终託付的后辈。” 嗩吶孙转过头,那双有些浑浊但依旧锐利的老眼,上上下下地打量了秦庚一番。 “小五是吧。” 嗩吶孙的声音不大,却透著股子长辈的威严:“朱信爷生前没跟我提过你,我也不知道你是哪路神仙。” “不过,老朱那双眼是铁眼”,看物件准,看人更准。他既然肯把身后事託付给你,那你小子肯定有让他看上眼的地方。” 秦庚拱手行了一礼,態度恭敬:“孙班主谬讚了,我只是尽本分。” 嗩吶孙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进了里屋,示意其他人先退出去。 里屋只有他和秦庚两人,老头突然往前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那眼神变得异常犀利,死死地盯著秦庚。 “小子,我问你一句。” 嗩吶孙指了指脚下的地砖,语气意味深长:“这院子里的井,水寒不寒?” 秦庚心头猛地一跳。 这井下有暗河,有旱洞,更有朱信爷藏了一辈子的宝贝。 可这老头一开口就是“井”,显然是话里有话。 秦庚面色不变,肃然道:“井水虽寒,但已经封了口,以后不会有人掉下去。” 这话回答得滴水不漏。 嗩吶孙闻言,眼中的犀利之色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欣慰。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秦庚的肩膀。 “好!好小子!你知道这就好。” 嗩吶孙嘆了口气,目光再次投向那口冰棺,眼神复杂:“老朱这一辈子,都搭在那口井里头了。他守的不是財,你能明白这个理儿,就不枉他把这副担子交给你。” 说完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嗩吶孙转过身,对著门外喊了一嗓子:“都给我滚进来!” 呼啦啦一下,那十几个徒子徒孙全都涌进了里屋,一个个垂手侍立,大气都不敢出。 嗩吶孙指了指秦庚,对眾人说道:“这位是五爷,平安县城南城地皮上的话事人儿,也是这次的主家。” 接著,他又指了指堂屋的冰棺,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庄重。 “这过世的老人家,是我挚友,也是咱们津门卫的一位隱士。” “你们这帮小兔崽子都给我听好了。” “他老人家原名朱武俊,倒退二十年,那是津门內城武俊典当行”的大掌柜!” “那时候,洋人在咱们这地界上横行霸道,不知道挖了咱们多少祖坟。老朱他————他是条汉子。” 说到这,嗩吶孙的声音哽咽了一下,眼圈红了。 “老朱拼到了倾家荡產,拼到了家破人亡,拼到了断子绝孙————” “他这后半辈子,窝在这平安南城当閒汉信爷,一样养过不少孤儿,送出去过不少人物。” “老朱,当得起《百鸟朝凤》!” 这话一出,如同平地一声雷。 屋子里的十几个乐手,不管是那两个五六十岁的老乐手,还是那七八个正当壮年的青壮,亦或是那两个半大小子,全都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 《百鸟朝凤》! 这四个字在响器行当里的分量,那是重如泰山。 那是嗩吶曲子里的帝王,是对逝者最高的评价。 无德之人,死后千金买不到一曲百鸟朝凤,这就是白事行当的规矩! 谁若是因为钱坏了规矩,整个行当都得唾弃。 有道是:一曲百鸟朝凤,孝子贤孙跪满山。 这不仅是个技术活,更是个体力活,也是个心力活。 那两个上了岁数的老乐手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和激动。 他们跟著班主干了几十年了,也没见班主吹过几次这曲子。 上一次吹,还是给一位津门老统领送行的时候。 没想到今天,为了这么个看似不起眼的落魄老头,班主竟然要动用这压箱底的绝活。 他们开始好奇,朱信爷到底是何许人也。 听班主三言两语,没说太清楚,不过他们也听出个大概,大体意思就是和洋人对上,全家都拼完了,指不定是当年闹大刀团的? 不过也没人继续打听了。 班主说当得起,那就当得起! “都听明白了吗?” 嗩吶孙环视眾人,厉声道:“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好好准备!把你们手里的活儿都给我亮出来!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坏了老朱的排场,別怪我孙某人不讲师徒情分,直接砸了他的饭碗!” “指不定你们这辈子,就吹这一次《百鸟朝凤》了!这是积德的事儿,也是露脸的事儿!” “是!班主!” 眾乐手齐声应诺,声音洪亮,透著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 白事班子的人也有自己的江湖规矩。 他们心里都有一桿秤。 给那为富不仁的土財主吹,哪怕给再多的钱,也就是吹个响亮,吹个热闹,那是买卖,绝对不给吹大曲,別说百鸟朝凤了,烂曲都欠奉。 可若是给这种真英雄、真豪杰吹,那是发自肺腑的敬重,那是手艺人的尊严。 知道了朱信爷的过往,知道了他是为了跟洋人斗才落到这步田地,这些底层的乐手们心里那股子火就被点燃了。 “行了,都去外头搭棚子,准备起更!” 嗩吶孙挥了挥手,把人都赶了出去。 此时,一直在旁边忙活的陆兴民走了过来,手里捧著一叠叠好的白布。 “孙班主那边安排妥了,你这边的行头也得换上了。” 陆兴民一边说著,一边帮秦庚解下外衣,换上那粗麻布製成的孝服。 腰间系上草绳,头上戴上那顶带著两个尖角的孝帽子,脚下的布鞋也蒙上了一层白布。 这一身行头一穿,秦庚整个人显得更加肃穆,那股子悲凉的气氛也就更浓了。 “陆掌柜,这次多亏了你和孙班主。” 秦庚看著镜子里的自己,低声道:“这《百鸟朝凤》的人情,太大了。 “9 “这都是信爷自己积攒下来的福报。” 陆兴民帮秦庚整理著衣领,感嘆道:“刚才孙班主没细说,其实这几天我散帖子的时候,顺道也打听了不少事儿。不打听不知道,一打听嚇一跳。” “信爷这人脉,广得很。但他从不说。” “有熟的,像孙班主这样的生死之交;也有不熟的,但都承过他的情。” “早些年,信爷在南城这一片,资助过不少无家可归的孤儿,给口饭吃,给件衣裳穿,甚至是掏钱送去学手艺。” “如今这些孩子长大了,有的在码头扛大包当了小头目,有的进了巡警队,还有的做了小买卖。” “虽然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也算是混出了个人样。” “我这帖子一发出去,好些人一听是朱信爷没了,当场就红了眼圈,说是无论如何都要来磕个头。” 说到这,陆兴民拍了拍秦庚的肩膀:“五儿,你说信爷这辈子值不值?我看值。他把善缘都结下了,如今这丧事,那就是对他这辈子最好的交代。” 秦庚听得心头温热。 原来信爷藏著这样一颗菩萨心肠。 他不禁想到了自己。 若是没有信爷当初的资助,自己或许练武的进度会落下很多。 “陆掌柜。” 秦庚转过身,对著陆兴民抱拳一礼,神色郑重:“这次丧事,不管花多少钱,只要能把这排场撑起来,我都认。我现在手头的现大洋可能不太够,若是超了,算我秦庚先赊著您的,下个月我一定连本带利给您补上。” “哎!小五,你这是打我的脸啊!” 陆兴民假装生气地瞪了秦庚一眼:“咱们之间,那是过命的交情。再说了,信爷这也算是长辈,我出点力也是应该的。” “两百块大洋,那是足够足够的了。” “您就放心吧,这钱若是花不完,我还要退给你呢。 “若是超了,算我陆某人给信爷隨的礼钱!” “更何况————” 陆兴民神秘一笑,压低了声音:“以后你就知道了,这丧事办得越风光,这人情往来里头藏著的机会也就越多。” 秦庚心中瞭然。 这就是江湖。 红白喜事,从来都不只是为了死人,更是为了活人。 通过这场丧事,能把那些平日里散落在各处的、受过信爷恩惠的人脉重新聚拢起来,这或许也是信爷留给自己的最后一笔“財富”。 或许信爷早就想好了? “我明白了。” 秦庚点头。 “接下来就要开始上人了。” 陆兴民看了看天色:“虽然正日子是明天晚上,但今儿晚上就开始有人来弔唁。你就得在这屋里守著,这是规矩。至於外头收礼钱的事儿,得找个信得过的自家人。” “礼钱?” 秦庚一愣。 “那当然。” 陆兴民理所当然地说道,“人家来弔唁,那是带著心意来的。咱们这丧事办这么大排场,流水席摆出去,那都是真金白银。” “这礼钱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个礼尚往来。” “人家两个肩膀扛著脑袋来吃席?那成何体统?人家自己面上也过不去啊。” “也是。” 秦庚点头:“那酒楼那边————” “放心,都安排好了。城南最好的聚宾楼,大厨带著傢伙事儿直接过来,就在胡同口搭棚子起灶,保准让来的宾客吃好喝好,挑不出一点毛病。” “妥了。” 秦庚心中稍安。 他这辈子遇到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是贵人。 徐叔,信爷,陆掌柜,郑掌柜———— 这份恩情,无以为报。 正说著话,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譁声。 “五爷,五爷!” 金河那憨厚的大嗓门传了进来。 秦庚抬头一看,只见徐春带著金河、马来福、李狗,一群人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五哥,我们听说了。” 徐春一进门,看著一身孝服的秦庚,心里心疼,说道:“我们几个也没啥大本事,但这跑腿出力、搬搬扛扛的活儿,俺们包圆了!决不能让信爷走得冷清!” “对!五爷,您就吩咐吧!” 金河也是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好。” 秦庚也没矫情,直接吩咐道:“徐叔,您带著金河他们在院子里支应著,有些搬桌子挪板凳的重活儿,来人了,帮忙引个路,该放鞭放鞭。” “李狗。” “五爷,我在!” 李狗凑上前。 “你脑子活,识数。” 秦庚指了指门口的一张桌子,“你去那边坐著,负责收礼钱、记帐。每一笔都要记清楚,谁来的,隨了多少,那是人情债,以后得还的。” “得嘞!五爷您放心,若记错了您唯我是问!” 李狗立马应承下来,这活儿交给他,那是对他最大的信任。 “金叔,你去帮著陆掌柜和孙班主那边打打下手,缺啥少啥,赶紧去买。” “好嘞!” 眾人领了命,立刻就在这小院里忙活开了。 有了这帮兄弟的加入,原本冷清淒凉的丧宅,一下子多了几分人气儿。 陆掌柜怕李狗不识字,记不清楚,又安排了个自己手底下的小廝,帮著李狗一起记帐。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第一天叫“守灵”。 按照规矩,这一天主要是自家的子孙血亲回来奔丧。 秦庚早就派人去通知了朱信爷那还在世的侄子和侄女。 可是,一直等到月上中天,等到孙家班的嗩吶声都吹哑了嗓子,等到那长明灯添了三次油。 那所谓的侄子侄女,连个鬼影都没见著。 秦庚独自一人跪在灵前,往火盆里添著纸钱。 火光映照著他那张平静如水的脸。 他並不意外,也不生气。 那两头狼,早就盼著老头子死,如今人死了,也没见著留下什么金山银山,反而还要花钱办丧事,他们躲都来不及,怎么会来? 不来也好。 省得脏了信爷的轮迴路。 秦庚看著那冰棺里安详的老人,默默说道:“信爷,您看见了吗?” “我就是您的亲儿子,我给您守著。” 寒风呼啸,吹得灵棚哗啦啦作响。 秦庚的身影在这漫漫长夜里,一动不动。 这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门外就传来了第一声问候。 那是街坊四邻,还有那些受过恩惠的故旧,开始上人了。 > 第75章 崔家闹事,房產之爭 第75章 崔家闹事,房產之爭 次日清晨,天色透著股灰濛濛的青白。 昨夜的风停了,巷子里的积雪被踩得实诚。 陆兴民一大早就挑帘子进了屋,满身的寒气,脸上却带著几分定下来的安稳。 “小五,地界儿看好了。” 陆兴民一边搓著手,一边低声说道:“就在津门七山的元山深处,我不放心別人,昨夜亲自去跑了一趟盘口。那地方背风向阳,土质厚实,是个藏风聚气的好穴。就过一趟水路,然后能一路直接到山里,还算好走。” 秦庚跪在灵前,往火盆里添了一叠纸钱,微微頷首:“劳烦陆掌柜了,您办事,我心里踏实。” “分內的事。” 陆兴民转身去张罗外面的事宜。 隨著日头升高,这条平日里不起眼的覃隆巷,开始变得热闹起来,而且是那种压抑著的、肃穆的热闹。 最先上门的,是街坊四邻。 这些人平日里看著不起眼,大多是卖菜的、修鞋的、或是做点针线活的大婶。 他们手里没多少钱,礼金也就是几个铜板,或者是一篮子鸡蛋、几尺白布。 但他们的眼泪是真的。 “朱信爷啊,您怎么就走了————” 隔壁王大娘抹著眼泪,把一篮子热乎的馒头放在供桌上,“当年我家老头子病得快死了,是您给拿的药钱————这恩还没报呢。” 秦庚作为孝子,一身重孝,在一旁回礼。 接著来的,是让秦庚都有些意外的一拨人。 这帮人穿得五花八门,有码头上扛大包的苦力,有巡警队里看大门的底层黑皮,有走街串巷的货郎,甚至还有个病了腿的老兵。 他们彼此並不认识,但进了门,看到那口冰棺,神色都变得极为复杂。 “五爷,我们是来送送老爷子。” 一个脸上带著刀疤的苦力头目,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起身对秦庚说道:“早些年,若不是信爷给的一口饭,我们早冻死在海河边上了。如今信爷走了,我们没啥大本事,但这把子力气有的是。明儿个出殯,抬棺的活儿,我们包了。” 秦庚看著这些粗糙汉子眼底的赤诚,心中动容,拱手道:“各位有心了,秦庚替信爷谢过各位。” 到了晌午,场面开始变了。 如果说头晌是“情分”,那过响就是“面子”和“势”。 南城各个车口的大小棚头,只要是叫得上號的,全都来了。 这帮人平日里为了抢地盘能打出狗脑子,今天却一个个规规矩矩,穿著素色的长衫,手里拿著红纸包著的礼金。 “五爷,节哀。” “五爷,以后有事儿,您说话。” 他们拜的是朱信爷,看的却是跪在旁边的秦庚。 如今秦庚在南城的地位,那是实打实打出来的。 这一拜,既是给死人送行,也是给活人纳投名状。 未时刚过,更有分量的人物到了。 百草堂的郑通和掌柜,带了两个伙计,抬著两个大箩筐,里面全是上好的苍朮、白芷和特製的香料。 “这里人多气杂,屋里生著炉子,尸身怕是不好受。” 郑通和依旧是一副儒雅模样,指挥伙计在屋角点燃了薰香:“这些药材能去秽气,保尸身不腐,也能让人走得清清爽爽。” 紧接著,恆通当铺的曹三爷到了。 曹三爷今天没穿那身扎眼的装扮,换了一身青灰色的长袍,身上那股子威严收敛了不少,但一进门,那股子气场还是让周围的车夫们不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道。 “小五,有心了。” 曹三爷上完香,看著秦庚,低声说道:“信爷是个体面人,这丧事办得不寒磣。” 隨后,一位身穿青色道袍的女冠飘然而至。 妙玄道长手持拂尘,神色清冷。 她没有多言,只是在灵前静静地诵了一段《度人经》,那清冷的声音仿佛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原本有些嘈杂的灵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这一波接著一波的大人物,让街坊邻居和那些车夫们看得自瞪口呆。 谁也没想到,这个平日里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头,死后竟然能有这么大的排场,引来这么多津门地界上的顶尖人物。 天色渐晚,夕阳的余暉洒在院子里的积雪上,泛起一片血红。 “吉时到了,移棺。” 陆兴民看了一眼怀表,高喊了一声。 这是今天的重头戏。 冰棺只是权宜之计,真正入土的,还得是木棺。 几个精壮的汉子將冰棺的盖子打开,寒气四溢。 秦庚上前,这次他没有让別人搭手,而是凭藉著那一身惊人的体魄,双臂稳稳地托起朱信爷的尸身。 旁边早已备好了一口崭新的大棺材。 这不是那种薄皮棺材,而是秦庚花了重金,托陆兴民从一家老字號棺材铺里买出来的“镇店之宝”一一口百年的柏木寿材,通体刷了十八道大漆,黑得发亮,厚重无比。 虽比不上金丝楠木那般珍贵,但在如今这世道,这已是极其难得的豪宅了。 秦庚动作轻柔地將信爷放入棺中,调整好枕头,理顺了寿衣。 “盖棺——留气!” 隨著陆兴民的吆喝,那沉重的棺盖被推了上去,但並没有封死,也没有打那“子孙钉”,而是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隙。 这是规矩,得等到明儿个大殮出殯之前,让至亲再看最后一眼,也是给逝者留最后一线阳气。 此时,胡同口外的空地上,早已搭起了巨大的芦席棚子。 聚宾楼的大师傅们甩著膀子,大勺敲得震天响,浓郁的肉香和酒香顺著风飘进巷子里,勾得人馋虫大动。 就在这时,一阵稍显突兀的脚步声传来。 “宏盛车行,齐少东家到——!” 知客的一声高唱,让院子里原本低声交谈的人群猛地一静。 秦庚眉头微微一动,抬起头来。 只见算盘宋一脸肃穆地走在前面,而在他身后半步,跟著一个身材修长、面容俊朗的男人。 这男人看著三十岁上下,穿著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洋装,鼻樑上还架著一副金丝眼镜,斯斯文文,若是走在大街上,谁都会以为这是个留洋归来的教书先生。 但他那双眼睛,细长,眼尾微微上挑,偶尔扫视间,透出一股子让人心悸的阴冷。 龙王会,齐宏盛。 这是秦庚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和死尸入洞房的梟雄。 “五爷,节哀。” 齐宏盛走到灵前,声音温润,听不出一丝烟火气。 他接过算盘宋递来的香,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动作標准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齐当家有心了。” 秦庚起身回礼,语气平淡,不卑不亢。 两人对视一眼,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早就听说南城出了位英雄出少年的五爷,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齐宏盛微微一笑,推了推眼镜:“咱们在一个锅里吃饭,还得五爷多照应。” “好说。” 秦庚淡淡回应。 算盘宋在一旁,后背的冷汗都下来了,赶紧打圆场:“五爷,少东家特意推了晚上的应酬,专门来送送老爷子。” 说完,两人便退到了一旁。 此时,外面的天彻底黑了。 院子里点起了白灯笼,惨白的光晕摇曳著。 “开席——!” 隨著一声吆喝,外面棚子里的流水席正式开始。 但真正的贵客,都留在了院子里。 郑通和、徐春几人忙前忙后,將几张圆木桌摆开。 就在大家准备落座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又让人无法忽视的脚步声0 没有知客的通报,因为来人根本不需要通报。 一个身穿灰色棉袍,脚踩千层底布鞋的老者,背著手,缓步走了进来。 他走得很慢,就像是一个普通的遛弯大爷。 但当他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原本喧闹的院子,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瞬间鸦雀无声。 陆兴民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稳,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郑通和更是直接站了起来,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就连一直端著架子的齐宏盛,看到来人,瞳孔也是剧烈收缩,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那股子阴冷的毒蛇气息瞬间收敛得乾乾净净,像个乖学生。 算盘宋更是浑身一颤,双腿发软,心里的那个猜想,在这一刻变成了铁一般的事实。 来人正是津门第一拳,叶嵐禪。 叶老爷没理会眾人的震惊,径直走到灵前。 他看著那口黑漆漆的棺材,神色肃穆,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极其標准的江湖大礼。 “走好。” 叶嵐禪低声说了一句,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纸包,轻轻放在供桌上。 秦庚跪在地上,眼眶有些发热。 他知道,叶老爷这不仅仅是来弔唁,更是在给他秦庚站台。 “叶老爷,您请上座。” 秦庚声音有些沙哑。 座次极有讲究。 最里面的一桌,是主桌,是上座。 叶嵐禪点了点头,没有推辞,转身走向主桌的首位,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 隨著叶老爷落座,整个场面的气氛彻底变了。 郑通和、陆兴民、曹三爷等人,依次在主桌落座。 徐春、金河、马来福、李狗这几个秦庚的心腹,虽然地位不高,但作为“自家人”,也被安排在了这一桌的下首。 算盘宋和齐宏盛,只能坐在旁边的次桌。 算盘宋偷偷看了一眼秦庚,又看了一眼稳坐泰山的叶嵐禪,心里翻江倒海。 果然! 这秦五就是叶老爷的关门弟子! 还好他当时灵机一动,看穿一切,当了个墙头草,不然过一阵清算龙王会,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菜过五味,酒过三巡。 院子里虽然人多,但因为是丧事,没人敢大声喧譁,气氛有些压抑。 就在这时。 “嘀——!” 一声高亢入云的嗩吶声,骤然撕裂了夜空。 紧接著,笙、管、笛齐鸣,鼓点如急雨般落下。 那乐声初时如百鸟爭鸣,嘰嘰喳喳,热闹非凡,隨即调门一转,变得宏大、庄严、悲凉而又激昂。 所有人都愣住了。 手里拿著筷子的,端著酒杯的,全都僵在了半空。 这曲调————太熟了,也太生了。 熟是因为只要是人都知道这名儿知道这调子,生是因为这年头真没几个人在白事上听过现场。 《百鸟朝凤》。 叶嵐禪夹菜的手微微一顿,隨即放下筷子,闭目倾听,脸上露出几分动容。 陆兴民深吸了一口气,看向秦庚的眼神里满是敬佩。 郑通和轻轻嘆息:“大礼啊,这是大礼。” 院子里、巷子里的宾客们,此刻都炸了锅。 “这————这是百鸟朝凤?” “我的娘咧。” “这朱信爷到底是何方神圣?竟受得起这曲子?” “这是嗩吶孙亲自吹的!要是没这资格,几年前漕帮总督死了,千两黄金都请不来一个百鸟朝凤!” “看来这朱信爷,生前是个真正的大人物啊!” 震撼如潮水般蔓延。 这曲《百鸟朝凤》,把朱信爷的身后名,直接捧上了云端。 就在这悲愴激昂的乐声中,巷子口突然传来一阵不和谐的吵闹声。 “都给我让开!什么狗屁五爷!这是我家老头子的房子!” 一个尖利的女声在乐声的间隙里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著,一行人骂骂咧咧地闯进了巷子。 打头的是个穿著花旗袍、披著貂皮坎肩的女人,正是朱信爷的亲侄女,崔太太。 她身后跟著个穿著短打扮、腰里鼓鼓囊囊的壮汉,那是崔家的大支掛,是专门干脏活的狠角色。 再后面,还跟著四五个穿著黑皮、歪戴帽子的巡警,也就是俗称的“黑狗子”。 崔太太手里挥舞著一张地契模样的纸,气势汹汹:“今儿个我就要收回这房子!东西都该是我的!我看谁敢拦著!” 她本来是算准了今天人多,想来闹一场,借著黑狗子的势,逼秦庚把房子和那传说中的“家底”吐出来。 可刚一进巷子,那震耳欲聋的《百鸟朝凤》就把她给震懵了。 “这————这吹的啥?” 崔太太不懂行,但他身后的那个崔家大支掛懂啊。 那大支掛一听这曲子,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脚底下差点没绊个跟头。 “太太,这是百鸟朝凤啊。” 大支掛擦了一把汗,说道:“这是要命的曲子啊————” “什么鸟不鸟的!” 崔太太一瞪眼:“给我衝进去!” 她推开挡路的车夫,气势汹汹地衝进了院子。 “秦庚!你个外姓的,给我滚出————” 崔太太的骂声,在看清院子里情形的那一瞬间,戛然而止。 就像是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老母鸡。 她看见了什么? 满院子黑压压的人头,看见了那些平日里她都要点头哈腰的车夫们,正用看死人一样的眼神盯著她。 她看见了坐在次桌上的齐宏盛和算盘宋,那可是龙王会的少东家和智囊。 最要命的是,她看见了主桌首位上,那个正在慢条斯理喝茶的老人。 津门第一拳。 哪怕她是个妇道人家,也认得这张脸。 因为叶老爷和她当家的合照,就在她家那口子的议事房里掛著,当祖宗一样供著,逢客人来就不著痕跡的铺垫,然后炫耀一番。 而她带来的那几个黑狗子,此时腿肚子都已经转筋了。 他们看见了谁? 看见了曹三爷! 那可是吃皇粮的主,到巡警阁子里训斥他们顶头上司的主儿! 还有看见了郑通和! 百草堂的掌柜,津门出名的神医,半个津门的老爷都欠他救命人情! 这是来抢房產? 这是来闯阎王殿! 崔太太身后的巡警班头咽了口唾沫,声音比蚊子还小:“崔太太,这活儿我们干不了,这满屋都是活祖宗————” 崔太太也不傻。 这阵仗,別说是抢房子了,她今天能不能囫圇个儿走出这院子,都得看人家心情。 整个院子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百鸟朝凤》的嗩吶声,依旧高亢嘹亮,仿佛在嘲笑这帮跳樑小丑。 秦庚缓缓站起身来。 他一身孝服,面无表情,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崔太太身上。” ” 崔太太脸上挤出了一个比笑还难看的哭脸,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嗷”的一嗓子就哭开了。 “叔叔啊!你怎么就走了啊!侄女来晚了啊!” 她一边哭,一边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大红封,放在供台上:“这是————这是侄女的一点心意!给叔叔买纸钱!” 那几个黑狗子和大支掛也有样学样,赶紧掏腰包,一个个点头哈腰,生怕惹恼了座上的那些大佛。 周围的宾客们开始窃窃私语。 “这就是那亲侄女?昨儿个守灵没来,今天带人带狗的来奔丧?” “嘿,什么奔丧,你看那架势,分明是来抢家產的!” “真是不要脸啊,五爷义薄云天,曾经朱信爷给五爷一口饭吃,五爷伺候朱信爷几个月,端屎端尿啥也不说,这崔太太一个人影都没见过,就只有抢地契时候回来了一次。” “现在回来抢家產,我呸。” “也就是五爷面子大,你看她嚇得那样,尿都快出来了吧?” “是啊,五爷这人脉,这势力,借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闹。” 这些议论声不大,但字字句句都抽在崔太太脸上。 她这辈子都没这么丟人过。 但崔太太不敢反驳,甚至不敢抬头,只跪在棺前,嚎陶大哭,看起来像个事一样。 秦庚走上前,拿过那个红封,扔给了旁边的李狗。 “记帐。” 秦庚淡淡地说道。 “既然是来奔丧的,那就得守规矩。” “你是亲侄女,昨儿个没来,那是你不孝。” 秦庚指了指棺材旁边的那个蒲团,那是属於孝子的位置。 “去,跪在那儿。” “那是你应该跪的地方。” 崔太太浑身一颤,抬头看了一眼秦庚。 秦庚的眼神平静得可怕,没有任何情绪,却有一种让人无法违抗的压迫感。 “是————是————” 崔太太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老老实实地跪著。 “好好跪著,把昨天的份补上。” “这屋里不能缺了人,我出去吃个饭。” 秦庚扔下这句话,转身出了灵堂。 “继续吧,大傢伙別饿著。” 秦庚对著院子里的眾人拱了拱手,然后径直走向主桌,在叶嵐禪的下首坐了下来。 嗩吶声依旧嘹亮。 院子里推杯换盏,热闹非凡。 只有灵堂里,那个本来气势汹汹的崔太太,此刻跪在棺材前,腿都麻了,心里咒骂不止。 > 第76章 百鸟朝凤,五爷之名 第76章 百鸟朝凤,五爷之名 这席面摆的太阔。 按著津门卫老辈儿留下的规矩,红白喜事儿上的流水席,分三六九等,可今儿个秦五爷给朱信爷办的这场,直接就是顶格的“八大碗、四大盘”。 酒是陈年的直沽高梁,开坛十里香,倒在碗里那是起了堆儿的酒花。 院子里七八十张圆桌铺排开来,从堂屋一直摆到了胡同口。 碰杯声、吸溜菜汤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匯成了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人间烟火气。 而在这一切喧囂之上,是那支《百鸟朝凤》。 孙家班的吹手们是真卖了死力气。 这曲子长,且难,换气儿的时候得那是顶著丹田一口气不松。 孙班主亲自领吹,那嗩吶声高亢入云,时而如凤鸣九天,时而如百鸟啁啾,硬是压住了这满院子的嘈杂,让每一个正在大口吃肉的宾客,心头都时不时地颤上一颤。 席吃了多久,这嗩吶就吹了多久。 那帮吹手们腮帮子鼓得跟蛤蟆似的,汗珠子顺著额头往下淌,旁边立马有徒弟递上热毛巾和温茶水,换人不换曲,硬是把这股子精气神给续上了。 一直到了夜深人静,月亮爬上了树梢,宾客们这才陆陆续续地散去。 一个个吃得肚皮溜圆,满嘴流油,临走时还要衝著灵堂方向再拱拱手,念叨一句“五爷仁义,信爷走好”。 热闹散尽,残羹冷炙撤下,院子里恢復了冷清。 那崔太太早就跪不住了,膝盖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身子一歪就想趁乱溜走。 可她刚一动弹,一道冷冽的目光就扫了过来。 秦庚没说话,只是往那一站,就像是一座铁塔。 崔太太嚇得一激灵,求助似的看向那个跟著她来的崔家大支掛。 那大支掛平日里也是个横行霸道的主儿,腰里常年別著傢伙,可今儿个晚上,他算是彻底开了眼了。 他亲眼看著叶嵐禪叶老爷子坐在主桌上,曹三爷跟秦五爷碰了一杯酒,龙王会的算盘宋都得赔著笑脸。 这秦五爷哪里是什么车夫头子? 这分明是通了天的人物! 大支掛也是混江湖的老油条,这点眼力见儿还是有的。 別说帮崔太太出头了,他现在恨不得自己是个透明人。 见崔太太看过来,大支掛把脸一扭,假装没看见,趁著几个宾客出门的功夫,低著头,灰溜溜地混在人群里跑了。 连个招呼都没打。 崔太太的心瞬间凉了半截,看著那大支掛落荒而逃的背影,她知道,自己今儿个算是栽到家了。 “跪好。” 秦庚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迴荡。 崔太太浑身一颤,哪里还敢有半点违逆,只能咬著牙,重新跪直了身子,面对著那口黑漆漆的木棺,听著那若有若无的风声,嚇得浑身筛糠。 “信爷,您看著。” “您生前顾念亲情,不愿跟这帮畜生计较,今儿个我替您立规矩。” “我不打她,也不骂她,就让她跪著。” 秦庚心中默念,目光扫过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崔太太。 这一夜,极冷。 秦庚没进屋,就在这露天的院子里,守灵,练功。 他也不打那动静大的拳架子,只是站著桩,偶尔缓缓推出一掌,或是踢出一脚。 动作看似缓慢,实则肌肉紧绷,筋骨之间隱隱传来“崩崩”的细微声响,那是大筋在震颤。 如今他这一身气血旺盛得惊人,哪怕是在这滴水成冰的冬夜里,身上也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孝衣,却丝毫感觉不到寒冷,反而头顶隱隱冒著热气。 隨著时间的推移,秦庚沉浸在武学的感悟中。 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在与这夜色、这寒风、这生死离別的氛围相呼应。 百业书上,【武师】的经验值虽然跳动缓慢,但每跳动一点,都代表著他这身子骨又提升一分。 而那个崔太太,起初还能硬撑著,后来实在是又冷又困又怕,身子一歪,栽倒在地上,迷迷糊糊地晕睡了过去。 秦庚瞥了一眼,又给崔太太叫起来,让她继续跪著。 这种人,吃点苦头是活该。 次日清晨。 天边刚泛起一层淡淡的青光,空气里瀰漫著晨霜特有的清冽味道。 聚宾楼的大师傅们还在被窝里打呼嚕,陆兴民就已经到了。 他换了一身更加庄重的黑布长衫,脚下踩著厚底布鞋,手里提著个大包裹,神色肃穆地进了院子。 一进门,就看见秦庚如同一桿標枪般立在院中,身上的孝衣早已被露水打湿,但他整个人却精神奕奕,双目神光內敛。 “没睡?” 陆兴民哈了一口白气,放下手里的东西。 “没睡。” 秦庚收了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白气如利箭般射出三尺远,凝而不散。 陆兴民眼中闪过一丝讚嘆,隨即指了指身后的巷子口:“我估摸著你也睡不著。今儿个是正日子出殯。” “这齣殯的规矩大,尤其是抬棺这一块。” 陆兴民正色道:“我知道你手底下兄弟多,那帮拉洋车的车夫个个都有把子力气,平日里让他们帮忙搬搬抬抬没问题。但这抬棺材,尤其是这种百年的柏木大棺,少说也有千斤重。” “而且,这一路去元山,路途不近。有个死规矩,叫“棺不落地”。” “一旦起了槓,这棺材要是半路落了地,那是大凶之兆,意味著逝者不肯走,或者是灵魂不安,要出大乱子,对主家、对后代都不好。” “车夫们是拉车跑得快,但这种长距离的负重、还得走得四平八稳的活儿,他们干不了。” “所以我没用你的人,专门去永安號槓房,请了八个上了层次的脚夫。” “这八个人,那都是吃这碗饭吃了半辈子的,是肩膀上练出肉茧子的八大槓,走起路来那是腰马合一,保准稳当。” 秦庚闻言,点了点头:“还是陆掌柜想得周全,这事儿我不懂,全听您安排。” “另外,路线我也定好了。” 陆兴民从怀里掏出一张简易的地图,指给秦庚看:“出了覃隆巷,咱们走正阳大街,绕过钟楼,一路往西。到了潯河码头,那边的渡船我已经联繫好了,是一艘大驳船,稳当,能直接把棺材运过河,省去了绕远路的顛簸。” “这一路上,你是孝子,得在前面引路,但这引路的幡,得我来打。” “还有那个————” 陆兴民指了指蜷缩在雪地里的崔太太:“她是亲侄女,虽然人不咋地,但这血缘断不了。一会出殯,得让她抱著遗像。” “相朝外,那是给路过的孤魂野鬼看的,也是给满城的百姓看的,告诉大傢伙,朱信爷走了。” “等回来的时候,那是“回灵”,遗像得反过来抱,相朝里。” “这规矩,一点不能乱。” 秦庚一一记下:“成,我记住了。” 陆兴民不再多言,打开带来的包裹。 最上面是一张遗像。 那是用炭笔画的,黑白的调子,却把朱信爷的神韵抓得极准。 画上的朱信爷,微眯著眼,嘴角掛著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手里似乎还捏著那个老旱菸袋,活脱脱就是生前的模样。 “这————” 秦庚看著遗像,心中微微一酸:“真像。” “吃饭的手艺,不敢丟。” 陆兴民笑了笑,又招呼身后跟著来的几个小廝:“都搬进来!轻拿轻放!” 只见那些小廝从外面搬进来一大堆花花绿绿的纸扎。 这可不是路边摊上那种粗製滥造的货色,而是真正的精品。 有一座两进的四合院,青砖灰瓦,门口还站著两个看门的纸人小廝,连那门环上的兽头都画得细致入微。 有两辆洋车,车轮子还能转动,车篷子用的是真的黑油布。 还有一匹高头大马,膘肥体壮,眼神灵动; 一条大狗,看著凶猛忠诚。 甚至还有几个纸扎的丫鬟,手里端著茶盘果盘,脸上画著淡淡的胭脂,看著既喜庆又带著几分阴森的逼真。 “信爷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到了那边,衣食住行咱们都给置办齐了。 97 陆兴民拍了拍那纸房子:“这些都是用上好的竹蔑和桑皮纸扎的,烧起来透亮,那边收得到。” “多谢陆掌柜。” 秦庚再次拱手。 “见外了啊。” 陆兴民摆了摆手,“那边的墓穴也已经挖好了,碑文是我昨夜连夜刻的,用的最好的青石,保准百年不风化。就等著今儿个吉时一到,入土为安。”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升高。 崔太太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浑身僵硬得像是散了架,膝盖处更是钻心地疼。 刚想哼唧两声,就看见秦庚正冷冷地盯著她。 中嚇得她赶紧把到了嘴边的骂声咽了回去,挣扎著爬了起来。 秦庚走过去,把那张黑白遗像硬生生地塞进她怀里。 “拿著。” 秦庚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一会出殯,你抱著这个,走在我后面”” “相朝外,给我抱稳了。” “要是摔了,或者抱歪了,我就把你这双爪子剁下来。” “等下葬回来,相片朝里。” “听清楚了吗?” 崔太太抱著那冰冷的遗像,看著照片上朱信爷那似乎在嘲笑她的眼神,又看看秦庚那满是杀气的脸,嚇得点头如捣蒜。 “听清楚了————五爷放心,我肯定抱稳————” 她是真被折磨怕了。 这一宿的罪受下来,她算是明白了,这秦庚就是个活阎王,要是再敢耍花样,这人真敢把她给埋了。 没过多久,巷子口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徐春带著金河、马来福、李狗等人来了。 各个车口的棚头们也都来了。 最让人动容的是,那一群衣衫槛褸、神色悲戚的人也来了。 那是朱信爷曾经资助过的孤儿们。 那个码头上的苦力头目,那个腿的老兵,那个巡警队的看门人———— 他们手里都提著哭丧棒,那是用柳木棍缠著白纸条做的。 头上绑著白布孝帽,披麻戴孝。 他们没有血缘关係,但在这一刻,他们比那亲侄女还要像亲人。 “五爷,我们来送送老爷子。” 有人红著眼圈说道:“我们没钱买好的纸扎,就每个人折了点纸元宝,希望能给老爷子带点盘缠。” 说著,他们將一大袋子纸元宝放在了灵前。 “吉时已到———!” 陆兴民看了一眼天色,手里拿著引魂幡,高声唱喝。 “封棺!” 秦庚最后看了一眼棺材里的朱信爷,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將那沉重的棺盖,缓缓合拢。 並没有敲那震耳欲聋的子孙钉,只是用特製的木楔子將棺盖扣死。 “孝子摔盆——!” 秦庚走到灵堂门口,接过陆兴民递来的一个瓦盆。 这叫“阴阳盆”,盆一碎,阴阳两隔。 “啪!” 秦庚手一松,瓦盆落地,摔得粉碎。 “起灵——!” 又一声吆喝。 八个身穿青布短打、腰系红布带子的壮汉走进了灵堂。 这八个人个个膀大腰圆,眼神沉稳,一看就是练家子。 他们手里拿著只有槓房才有的粗大槓棒和绳索。 “请棺——!” 八个人动作整齐划一,绳索穿过棺底,打上活扣,搭上槓棒。 “起——!” 领头的一声低喝。 八个人同时发力,那口重达千斤的柏木大棺,竟然稳稳噹噹地离地而起,纹丝不动,就像是平地生云一般。 这就是“八大槓”的功夫,讲究的是一股子整劲儿。 “百鸟朝凤——响!” 陆兴民再次高喊。 院子外,早已等候多时的孙家班,再次奏响了那震撼人心的乐章。 嗩吶声起,如鹤唳云端,瞬间穿透了清晨的薄雾。 大门洞开。 陆兴民手里举著那高达一丈的引魂幡,走在最前面。 那幡上写著朱信爷的生辰八字和名讳,在风中猎猎作响。 秦庚紧隨其后,一身重孝,手里提著哭丧棒,神色肃穆而哀伤。 崔太太抱著遗像,哆哆嗦嗦地跟在后面,脸上掛著泪痕,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嚇的。 再后面,是那一群受过恩惠的“义子义女”们,手里提著绿白相间的哭丧棒,哭声震天。 紧接著,是那口巨大的柏木黑棺,八个脚夫步伐稳健,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一样,棺材在他们肩上平稳得连一碗水都不会洒出来。 棺材左右,是孙家班的吹手们,嗩吶声、笙管声、鼓声交织在一起,悲壮而宏大。 最后面,是徐春带著的数百名车夫。 他们两人一组,抬著那些巨大的纸扎。 纸房子、纸马、纸人————浩浩荡荡。 队伍一出巷子口,就被眼前的一幕给震住了。 人。 全是人。 正阳大街的两侧,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因为昨晚《百鸟朝凤》的名声传开了,整个平安县城都闻讯而来。 有的是昨儿个听说了《百鸟朝凤》的名头,特意起大早赶来的; 有的是附近的村民,想看看这只有大善人才能享用的排场。 这年头娱乐少,谁家要是办个大丧事,那就是全城的盛典。 街巷里、墙头上,到处都是人。 “来了!来了!” “听听!这就是百鸟朝凤!真亮堂啊!”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惊呼。 陆兴民把手里的纸钱往天上一撒。 漫天的黄白纸钱如雪花般飘落,铺满了整条街道。 嗩吶声撕心裂肺,却又透著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豪迈。 队伍缓缓前行,所过之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宽阔的大道。 “那是秦五爷吧?真是个孝子啊。” 人群中,有人指著走在最前面的秦庚,感嘆道:“听说他和这朱老爷子非亲非故,就是凭著一股子义气,花了几百块大洋办这场丧事。” “可不是嘛!你看后面那个抱遗像的娘们,那才是亲侄女,看著贼眉鼠眼的,哪有五爷这般气度!听说一天没伺候,还想抢遗產!” “朱信爷这辈子也算是值了,虽无儿女送终,却有这么个义子摔盆打幡。” “我听说了,这朱信爷生前也是个大善人,你看那一帮提哭丧棒的,都是当年受过他恩惠的孤儿,听说比那慈佑堂救的人都多!” “哎呀,这才是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啊!” “这丧事办得,体面!太体面了!” 不少上了岁数的老人,听著那悲愴的嗩吶声,看著这浩大的场面,也不禁抹起了眼泪。 “这就是喜丧啊!走的风光,走的明白!” 隨著队伍的前进,看热闹的人不仅没少,反而越来越多。 人群中,也有不少津门內城的体面人,甚至是穿著长衫的文人墨客,都驻足观看,神色复杂。 他们原本只是来看《百鸟朝凤》的热闹,却被这浩大的声势和那股子凝重的义气所震撼。 这《百鸟朝凤》一响,有两个人在津门的名声,算是彻底立住了。 一个是乐善好施、隱於市井的朱信爷。 一个是重情重义、一诺千金的秦五爷。 这在这个乱世里,比黄金还要珍贵。 秦庚走在最前面,听著耳边的嗩吶声,看著脚下的路。 “信爷,您看见了吗?” “这是我送您的最后一程。” “咱们风风光光地走,谁也不敢笑话您是个落魄老头。” 风吹过引魂幡,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似乎是老人在九泉之下的回应。 队伍浩浩荡荡地穿过平安县城的主街,朝著城外的津门七山方向走去。 路口皆有人设摆路祭,那是各路车夫和江湖朋友的敬意。 这一日,全城縞素,百鸟朝凤,送信爷归山。